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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见桃花照玉鞍/魔尊徒弟买一赠一
作者：曲小蛐
内容简介
 文案1. 慕寒渊曾经被誉为修真界的天上明月，是所有仙门男女修者心目中的白月光。 他清风霁月，不染世俗，不沾红尘，如天山巅顶最干净的一抔雪。 可惜这抔雪后来被一只红趾玉足踩在身下，肆意凌虐，踏成了肮脏的泥水。 那人便是慕寒渊的师尊，云摇。 2. 云摇意外身亡后，慕寒渊渐渐长成了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他天纵奇才，修炼不过千年便飞升在即。 但飞升前，慕寒渊发现，神魂内竟还藏着一道心魔 正是昔日的师尊云摇。 欲除心魔，唯有亲手斩之。 慕寒渊逆转时空，神魂回到数百年前。 他要在最合适的时机夺舍自己，然后亲手斩杀云摇，方能飞升。 3. 一切都按慕寒渊的计划行进着。 唯独一处不同：这一世的云摇十分奇怪，不但不狎近自己，反而敬而远之，恪守雷池，悉心教导他向善，不蹈入魔覆辙。 好在这一世自己修为迅增，神识随之强大，很快就可以容纳他这缕神魂。 然而就在夺舍前夜，他看见自己跪在熟睡的云摇榻前 那轮清月自坠，正虔诚而疯魔地吻她的唇。 4. 师尊。 榻前的慕寒渊侧卧，冷白凌厉的指骨穿过云摇散在枕旁的乌黑青丝，绕在指间。 他吻着女人的耳垂，冷冷望向半空中。 那处的虚影，有一张与他完全一样的脸。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他自己也不行。 5. 云摇觉得自己一定是最倒霉的穿书人。 因为她有个大逆不道还脑子抽风的魔尊徒弟 譬如，昨晚他才刚折腾到月上中天，今早醒来，青丝如瀑的冷颜美人就握着她手腕，眼神薄厉阴沉： 说，他昨夜碰你哪儿了？ 云摇：？？？ 【阅前提示】 *正文女主视角 *非穿书，非女强，非爽文，微群像 *含双时间线，现时间线为主，穿插前时间线 *男主和反派男主都是慕寒渊 *【女主非穿书】，两世都是她；前时间线狗血误会虐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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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中火，梦中身（一）
冬月初六，人间大雪。
天地如玉壶，白云如琼堆。而在人间极北地仰天眺去，却能窥得万丈风雪里，似有蜃境似的葱茏翠绿的山影，从云间晃了过去。
“娘！快看，天上有仙境！”
“……”
凡间集市里，布衣妇人被孩童扯着外袄衣角，匆匆往天上看了眼。
风雪摧得云雾散，琼碎玉摇，半点天光不见，更别说什么仙境了。
妇人随口搪塞：“乾元界多少年不见仙人了，哪有什么仙境，定是你看错了。”
“没有，我真看到了！仙境里有好高好高的山，还有好长好长的河……”
话音未尽，孩子已经被母亲拉着走远，没入风雪里。
与之同息。
乾门，奉天峰。
翠绿枝叶摇下碎金日影，落在一座数丈宽的青石台上，台上立着只三环交错的石晷，正带着日影缓缓运转。
石晷旁，仅着单衣的青年垂下手臂，拂去额间细汗：“好险，好险。”
青石台下，松散围聚的几名弟子间有人笑道：“柳师兄，田长老随掌门东赴浮玉宫才不过数日，你就险些将我乾门山门曝露于天下人面前——若田长老知道了，怕是再不敢叫你执掌这司天晷了。”
“一时心惊，落了错处，诸位师弟高抬贵手。”
确定乾门山门重新掩入司天晷幻化的阵法之下，柳师兄这才小心翼翼下了青石台，回到众人之间——
高人气度散去无遗，柳师兄面上只剩方才听了惊天秘闻后抓心挠肝似的好奇：
“你们方才所言，小师叔祖不日将出关，可是真的？”
几丈外，藏在枝叶荫凉里的红衣被风拂得一晃，青丝垂懒，树上假寐的人偏首望来。
“众仙盟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假吗？”开口的弟子平日就自恃在众仙盟的家族根系，此刻得意昂首。
其余人却不尽信。
“众仙盟怎可能知我乾门门内之事，我不信。”
“小师叔祖是何等谪仙人物？那可是千年前一剑压魔域的存在，乃修真界真正的战力之巅——咱们掌门都得喊她师叔，众仙盟也敢妄测小师叔祖出关的时机？”
“不错，若非小师叔祖三百前闭关后再未出世，如今众仙盟怎么轮得到浮玉宫话事？”
一句惹出无数怨言，开口那弟子面露讪讪：“众仙盟长老们自是不敢妄测。但你们莫不是忘了，当年云小师叔祖在闭关前，曾封剑于众仙盟天山之巅？”
四下一寂。
众人中，柳师兄最先动了神色：“莫非，是神剑‘奈何’生了感应？”
“正是！”
那名弟子蓦地提声，把还沉思的几人吓了一跳：“就在一日前，神剑‘奈何’于天山巅顶大阵中忽作灵光，直破云麓，十息间唳鸣传遍天山，几乎有破阵东来之兆！”
几名乾门弟子对视，方才的疑怒之色退却。
“传闻中，神剑‘奈何’最是难驯，它若都生出感应，那确实……”
“小师叔祖真要出关了？！”
“太好了！云摇师叔祖一旦出关，我乾门重回仙域第一宗门，必指日可待！”
“我早就看浮玉宫那群作威作福的猢狲不顺眼了，这近千年的两域秘闻里，咱们小师叔祖可一直是威赫修真界的杀神之首！有她在，我看以后浮玉宫谁还敢作祟？”
“……”
几人说着，渐义愤走远。
最后面的一个弟子正急往前跟，也想凑个话头，肩上却忽被人往后一拽。
“谁啊？”
乌天涯扭回头，似乎刚要呵斥，话头就蓦地卡在了喉咙间。
由他转身时，树上正跃下个红衣少女。
只见她一头长发随意拿根古朴木簪绾起，淡蓝色发带间着青丝垂下，带尾还缀着两朵细小的花。几缕额发间露出张白皙姣好的容颜，眼眸濯濯生辉，含笑望人。
此刻落地，衣袂随风拂下，带起她手腕上的金铃手串清脆作响，金链勾连到她中指上，上面串着枚古怪的小乌龟壳。
而最捉人眼目的，却还是她额心——那儿烙着一枚花钿似的红纹，形似蝴蝶。
随少女灵动，蝶也灵动，顾盼笑兮，颤翼欲飞。
乌天涯话咽得突然，一下子憋红了脸：“师妹…不，师姐……”
也不怪乌天涯语塞。
实在是面前的少女古怪——看模样，说是十七八岁符合，可那副神态似久睡初醒，又添了几分慵懒散漫，说是二十几岁，好像也没什么错处。
“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云摇张口便唤。
“乌天涯……咫、咫尺天涯的天涯。”
“原来是乌师兄，乌师兄好呀。”不等乌天涯应声，云摇已经凑前，“方才听闻几位师兄聊起乾门的小师叔祖，师兄对她了解可多么？”
“当然！”乌天涯回了神，骄傲仰头，“云摇小师叔祖可是我最崇敬的人，她的事，全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哦？”
云摇忍着没去看天上有没有头被吹上去的牛在飞，笑吟吟问：“那师兄能否讲讲，她是个怎样的人？”
“小师叔祖？她可是乾元界近千年来的第一天才，五百前受太一真人点拨，成为乾门七杰中最小的小师妹。传闻中她老人家不苟言笑，冷峻无双！气势不凡，杀伐果决！走到哪都是令人侧目折服，闻风丧胆……”
乌天涯的吹嘘，伴着山间葱翠的清风，绕着云摇时远时近地盘旋。
她一边听自己的生平介绍，一边捋起这具躯壳前身的零碎记忆。
——没错，她就是云摇。
但又不是这个云摇。
真正的云摇在一日前的闭关里走火入魔，大概是魂灭道消了，而她只是个被无辜卷入的倒霉蛋，片刻前还在仙界最寂寥无趣的司天宫里，独自对着三千小世界的时轨打瞌睡，似乎还做了梦，接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再一睁眼，就已经来到这处名为乾元大陆的修真界了。
要是做个无忧无虑、无牵无绊的小人物，那她这下凡还能算得上生趣。
可偏偏却成了这昔日第一仙门、如今没落数百年的乾门里，最最要命的那位小师叔祖，云摇。
乾元界这个云摇的故事她是听过的。
仙界的监察生活太孤单，时轨运转千年也不见变，小仙云摇无聊极了，最喜欢做的就是搜集三千小世界的各种话本，一边司监察时空之职，一边偷闲看话本。
而云摇这一则，由着同名缘故，她还残有几分印象。
概括说来，这位小师叔祖的前半生可以用八个字形容：风华无匹，冠绝当代。
而最有名的当是她闭关前那一战——
三百年前，云摇忽然离山，一人一剑，孤身杀入魔域腹地，直抵白虎城。“奈何”剑下屠魔无数，白虎护城河八百里飘血，三日不绝。
这一战杀灭了魔域数百年气焰，自此她也名垂修真界。
战后，云摇不知从哪领回来了一个少年，收为亲传弟子，名慕寒渊。
又不久，云摇突然封剑闭关，这一闭便是三百年。
若云摇的故事到此为止，当是一代巅峰传奇。
可惜话本里讲，三百年后，云摇出关，干了一件晚节不保的事情——
她将自己的亲传弟子，彼时已被誉为修真界“天上明月”的年轻代第一人慕寒渊，给……当做炉鼎……玷污了。
一玷污还就是半年。
过程极尽玩弄，凌辱，轻侮，凶残无道——单从仙界话本里这部分内容竟然都上了含糊其辞的封印仙锁，仙术都窥探不得，就可见其中多么有污道心、有悖人伦、令人发指！
云摇思及摇头：“啧啧。”
“小师叔祖之风华绝代，令人心慕，无法忘怀——哎，师妹，你可是有什么不同意见？”
“哦，没有，”云摇从话本回忆里回过神，笑吟吟仰了脸，“只是十分遗憾，这样一位人物，竟然三百年未能现世。”
乌天涯也深感赞同：“是啊，三百年可太漫长了！”
“那师兄可知，小师叔祖除了战力方面留下的传奇故事外，还有什么别的个人秘闻吗？”
“个人……秘闻？”乌天涯表情古怪地看她。
云摇真诚地眨了眨眼。
——总不能是闭个关出来，她就突然兽性大发了吧？闭关前，云摇肯定是和慕寒渊有什么不为世人所知的渊源。
可惜前身走火入魔，神魂记忆都零碎，根本翻不出这一段。
她也只能靠探听避祸了。
“噢。”
乌天涯恍然，为难片刻，左右确定无人，这才低声道来：“这部分只是道听途说，师妹随便听听便是。”
云摇乖巧点头。
“这传闻里，小师叔祖她战力虽强，情之一字上却颇为不顺。早年，她曾追求过修真界各族的青年才俊，但都没落什么善果，反而结了不少仇怨。”
云摇笑容一凝：“追求过……各、族？”
“是啊。”乌天涯应得轻快，“好在几百年都过去了，当初被她追过的青年才俊们都销声匿迹，少有在世间行走了。”
云摇松了口气，但还是多问了句：“还剩了哪位？”
她一并躲着就是。
只见乌天涯宽袖一甩，掰起了手指头。
“也就剩了东海仙山上那只三千岁的凤凰，西域梵天寺入世的红尘佛子，南疆王朝的太上皇，北渊极境中的寒蝉老祖，还有……”
“——还有？”
云摇一口气险些没拔上来：“她是在集麻将牌吗？”
乌天涯收手，板脸：“师妹，你怎么能对小师叔祖不敬？她这样做一定有她老人家的道理。”
云摇：“……”
乌天涯又道：“再说了，只是秘闻，真假谁知——说不定，其实是这些人死缠烂打地追求小师叔祖呢？”
云摇：“…………”
出关后的第一天，风和日丽。
奉天峰上，年仅五百岁的妙龄少女靠着几人粗的树木，仰天长叹——
走火入魔后，云摇修为暴跌，战力也大不如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复原，偏偏死局还就在半年之内。
这就是当年仗势“追”人的报应啊。
难怪前世话本里，云摇一代天骄，却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都不必说她那个将来会成为毁天灭地一代魔尊的亲传弟子慕寒渊了。
单山外得罪那么多人，一盒骨灰都不够他们分的呀。
“跑，一定得跑。”
思虑许久，云摇终于肃然地得出结论：“反正‘奈何’剑感应出了岔子，世人都以为我在闭关。必须趁这会，还没人发现我就是云……”
“师尊。”
忽闻轻风过耳。
身后，一道清端沉透的嗓音，抚平了满山的聒噪蝉鸣。

第2章 石中火，梦中身（二）
“慕寒渊，恭迎师尊出关。”
身后那人清声和缓，又冷冽如珠玉落盘，悄无声息便荡平了山间万籁。
“…………”
云摇这辈子金丹元婴化神加起来渡的雷劫，大概都没有此刻无形虚空中劈在她脑门上的多。
尽管满心“这怎么可能”“慕寒渊怎么会在这”“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认出她了”的崩溃心声，但面上，云摇还是瞬息就调整好神情——
云摇转身，带着和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小师叔祖绝不同的灿烂笑容，勾发，仰脸。
蝶形花钿在她眉心熠熠，像灵动欲起：
“这位师兄，你大概是认错…人…了。”
话声消止。
很多年后，即便那时候“骄奢淫逸”的小师叔祖早就习惯了世人尽皆奉为“天上明月”的慕寒渊在她面前自折身脊，半跪于地，拿那双惯拨天下第一琴器的手，细致为她提袜穿靴的日子，她也还是会在某个光影掠身的刹那被他拂过薄曦的眉眼摄去心神。
何况现在，这还是她和慕寒渊的第一次见面。
眼前人白衣胜雪，乌发如瀑，天生生了张冷玉似的谪仙面。一身宽袍广袖，云纹游金，墨发束冠，只一根羽翎簪穿过了那顶素不染尘的银丝莲花冠。
银冠清冷，未缀珠玉，已叫人再难挪眼。
云摇记得这是道门至高礼制的束冠，意如仙履凡，从此红尘不沾。
也确是合极了他渊懿霜冷的谪仙气度。
——清月寒枝，不外如是。
对着他，“前云摇”出关后确实只是毫无征兆就兽性大发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毕竟世人贪餍，最美好的东西谁不想独占为己有？
【……是我救了他，凭什么他不能是我一个人的？】
一个邪性而隐秘的诡声，像从心底骤然升腾起。
云摇悚然一惊。
她并未察觉，眉心的蝶形花钿，就在这一瞬骤然亮起又灭下。
“师尊？”
仍是那截清声，只是这回，慕寒渊密长的睫轻掀，随尾音微扬起了些。
如层雪簌簌摇落，深藏的山水露出一点真容。
也叫人得以分辨出什么。
云摇回神，抬手，她葱白五指拨碎了林下日光，在慕寒渊那双如远山雪的眸子前轻晃了晃。
然后她惊讶：“…你瞎了？”
话本里没提这一出啊。
“归山前，在一处秘境里受了轻伤，不日便愈，无碍。师尊不必挂虑。”
云摇神色微异。
单看慕寒渊这态度……
知道的是她这个师尊闭关了三百年才出来，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她是下山吃了个早点就回来了呢。
慕寒渊甚至好像对她的出关没有丝毫意外，即便她故意言语失格，他也半分容色未改。从头到尾一派淡然清和，从容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大约无论她说什么，于他都无异。
……对她这个师尊当真没什么感情。
不过能逼得这样一个圣人成了魔，原主也是有些了不起。
对着这样一位七情不显的，想重蹈覆辙都难，云摇顿时放了大半的心。
“既然你都瞎……嗯，看不见了，那怎么知道我出关了的？”云摇往前踏出一步，似随口问。
慕寒渊道：“‘奈何’剑异动，概是因师尊而起。我归山后，便催动师徒之契，借它寻来。”
“师徒之契？”
随手拂开了垂下来的挡路树梢，云摇一停，侧眸望向慕寒渊。
那是什么玩意？
云摇下意识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找寻，一时忘了身外环境——
被拂开的树梢弹回，报复似的朝她眼睛抽来。
回神刹那，枝叶已近在咫尺。走火入魔带来的灵气淤塞犹在，她想躲闪也来不及。
云摇忙闭眼。
清风忽掠起——
云摇像嗅到了一丝雪覆的檀香，幽冷，轻淡，又沁人心骨。
“……师尊闭关日久，约是忘了。”
云摇睁眸。
就在她眼前，辊着银丝暗纹的广袖遮了半面天光。袖下一截温润玉骨探出，修竹似的指节拿住了那根作恶的树梢，堪停在了云摇的鬓旁。
而那人温润气息平和如初，未受这动作半分侵扰：
“师徒之契是三百年前，您于魔域断天渊旁那株四月雪下，亲手为弟子种下的。”
云摇：“……”
云摇：“啊？”
方才云摇遍寻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压根没找到这修真界还有什么“师徒之契”的说法，不都是拜个师磕个头敬个酒就算认了吗？
云摇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话本里似乎提过，前身走火入魔，修为大跌，之所以还能拿慕寒渊当炉鼎修炼，似乎就是因为在他身体里下了……什么禁制？
不会就是这个狗屁师徒之契吧？
“……”
云摇忽觉得，刚被挪走的狗头铡，此刻又被命运的恶意架回了她脖子上。
凉飕飕的。
在慕寒渊知道真相前，她得想法把这个索命玩意给去了才行。
“嗯，还真忘了。”强忍下哆嗦，云摇面上作无事，从慕寒渊为她拂起树梢的指骨旁走过。
出去几步后，她忽又停住，回身。
目盲的清俊男修温顺地垂着眸，正轻缓抚平他广袖垂落后的最后一道褶皱。
那朵至高也至清冷的莲花冠，在光翳间，依旧不染片尘。
半点风华无碍，哪里像个瞎的？
云摇正想着要不要再试探下。
视线里，被她望着的慕寒渊却像是察觉了什么，偏抬起那张谪仙似的脸庞。
“师尊。”
眸子迎光而入，像极了绝品的冰种琉璃，纤尘不染。
好看自然是好看，但约莫因目盲，打那清透里又沁出一点与他温润端雅不同的、远山寒雪似的疏离。
皎皎如月，明不可掇。
云摇登时收了心思，笑得像个淳朴无知的二八少女：“没什么，只是为师饿了三百年了，刚出来差点啃树皮，你会做吃的吗？”
——
饭没吃上。
慕寒渊在回峰的半路上，就被一位明德殿执事给截胡了。
温言几句将那名执事遣走后，慕寒渊回到避去一边的云摇身旁：“禀师尊，明德殿有天音宗修者入山，掌门不在门内，弟子须过去一趟。”
“啊，好吧。”
师徒之契今日是打探不成了，云摇也没纠缠。
慕寒渊行礼告退。
“等等！”
云摇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了欲转身的慕寒渊。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为师已经出关的事情，万一有人撞见，就说我是你远房师妹——为师还有些，嗯，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干，总之不方便让人知道我已经出关了。”
慕寒渊不知缘由地停住。
云摇紧张地眨了眨眼，忧他察觉什么。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云摇又观察他神色细致。她这才忽然发现，原来在慕寒渊细长眼尾的睫下，还藏着颗颜色极为浅淡的小痣。
被日光一晃，点金似的，像是冷淡霜雪间平添了一笔绝艳，辨不明颜色，透着清冷的蛊人感。
只叹他睫长如羽，若非离得极近，他又偏过侧颜，云摇也看不见。
静默过后。
“但凭师尊决议。”
“…你好像不高兴我说谎？”
“不敢。”
“那为何从方才我说话开始，你都没正脸给我了？”
“……”
没同她计较，慕寒渊那双看不见但半点无碍剔透美感的眼眸终于垂过来了些。
就像将并不存在的目光向下落。
云摇跟着低头。
然后就看见她金铃手串缀着的小乌龟壳，很不雅观地趴在他霜白的宽袍广袖上，连着箭袖下的白皙五指，也正死死握出袖下剑骨似的凌厉轮廓。
云摇倏然松了手指。
金铃轻响。
“啊，不好意思，我是……”
刚准备揭过这茬，云摇忽地一僵。
就在她指尖离开慕寒渊身体的那一刻，云摇体内陡然窜起了股炙气，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亲近慕寒渊的邪性，让云摇刚抬起的手指本能向下一握——
“啪。”
云摇死死攥回了慕寒渊的手腕。
两人身影同是一停。
风声骤寂，蝉鸣也息。
那股子“邪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云摇眨眼间就又恢复了灵台清明。
…………还不如不清明。
云摇僵了两息，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我要说地上有块石头，绊了我一下，你信吗？”
“山石嶙峋，还请师尊小心。”慕寒渊垂着眸，不作任何异议。
云摇：“……”
占便宜还骗一个漂亮瞎子，她可真是罪该万死啊。
但刚刚、那股子邪气是什么？
云摇低头，不解地看了看自己作恶的爪子，指背上金铃跟着清脆晃荡。她眉心蹙起，连带着那只似乎明亮了两分的蝴蝶花钿也颤翼。
……怎么有点像原主记忆里的走火入魔？
云摇面色变了。
这玩意还带复发的？
可谁家走火入魔的缓解方式是对着徒弟心生觊觎、还欲行不轨啊？？
“师尊还有何吩咐。”
耳旁清声打断了云摇的思绪。
她醒神，心虚抬眸：“哦，没，没有了。”
慕寒渊仿佛已然忘了她的越矩，只将袍袖拢下，声色如常：“明德殿那边的事，弟子处理后，即刻返回。”
“好。”
云摇扭开脸，“那我先回洞府。”
“恭送师尊。”
等慕寒渊的气息消失在神识范围内，云摇慌忙转身，体内方才被与慕寒渊那一触即离的气息打通的灵脉里，灵力重新涌动起来。
她表情微妙地抬手一挥，在半空中召出一面水镜来。
大约因着天赋仙才，几百年前就晋入金丹境，镜中的“云摇”容颜不改，灵动如焰的红色衣裙下，模样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与慕寒渊并肩一起，确实不像师徒。
慕寒渊应是在二十几岁晋入金丹。
话本里还说他是乾元界万万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这么看，也未必比云摇厉害嘛。
镜中少女唇角轻翘起来，向前微微凑了凑脸——
“还好，神魂仙格还在，就算这个身体没了，我应该也还能回仙界……咦？”
在她抚过额心的指尖下，红蝶花钿翩然若飞。
云摇却怔然望它。
“仙格的神纹，怎么会变成红色了？”
——
在脑海内过遍了在司天宫里翻阅过的旧闻，云摇也没找到这样的先例。
仙格神纹出了问题，她都不确定一旦作为乾元界里的云摇身死，她还能不能回得去仙界的问题。
也就是说，这个乾元界里的云摇死了，她可能也就跟着死了。
云摇：“…………”
神君，救命！
你们最任劳任怨克己奉公苦守司天宫三千年的小仙子眼看着就要倒大霉了！！
然而任云摇怎么试图沟通上界，对着八方神仙各个求告，却依然无果——
虽她仙力未封，但这乾元界就像被个古怪的罩子罩起来了，不论她怎么驱灵，也是泥牛入海，完全没有上达仙界的意思。
“…求神不如求己，”云摇低头敲额心，“话本里就是因为‘我’走火入魔后动了慕寒渊，酿成恶果，害人害己，那只要解决了这古怪的师徒之契，然后再同慕寒渊保持距离，兴许就能免于一死了？”
顾不得回洞府，云摇转向，直接去找乾门藏书阁了。
师徒之契，她在仙界听都没听过，只能寄希望于这是乾元界内私有的契约形式，既好结又好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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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摇循着原身记忆前去藏书阁，却发现三百年已过，连藏书阁也挪了位置。在这千山旭阳间，转了近半时辰，她不但没找着，反而还撞到今日山门内最热闹的明德殿旁。
顺便碰了个“熟人”——
“咦，师妹，你也来明德殿看这场大热闹了？”乌天涯隔着几丈就朝云摇挥起胳膊，热情得像见了自己亲妹。
“大热闹？”本想绕走的云摇意动，“师兄知道这里要发生何事？”
“谁让你师兄我外号乾门百晓生？”乌天涯昂首挺胸，“不就是天音宗拿出了一把位列十大名琴的‘鹤羽’，来给寒渊尊送礼了吗？天音宗一向注重排场，一路鼓瑟鸣笙过来的，门内哪还有不知道的。”
两人话没避旁人，身侧路过的一名男弟子听见了，顿时不悦：“什么叫送礼，那是名琴献名士，天音宗仙子们好好的名垂青史之举，被你们说得如此市侩村野，成何体统？”
“嘁，咬文嚼字，还仙子？装什么样。”
“你说什么？！”
“……”
眼见着乌天涯和那男弟子一言不合就有言语乃至肢体冲撞的前兆。
师兄有难，云摇当机立断。
——退后三步，红衣少女事不关己绕了过去。
天音宗赠琴这事，云摇没印象，倒是提醒她想起了话本里讲的慕寒渊的琴道修行。
两域仙魔皆知，剑乃杀伐之器，整个乾元大陆的修真界都以剑为尊。尤其仙门内的少年修者，谁没有一颗白衣长剑除魔卫道的心？故凡是能修剑道的，概不做旁考虑。
然而慕寒渊却是个例外，放着其师云摇曾经的乾元界第一剑道不走，他偏成了个琴修。
多少人深以为憾，可惜阻拦无果。
三百年苦修，慕寒渊如今已是琴道第一人。
他所操之琴唤“悯生”，是乾元界这三百年来，无数个为他所救的修者或凡人为他取的——
[以琴止戈，律万物，不争，不伤，即为‘悯生’。]
[悯生琴起，莫有弗从。]
“……‘鹤羽’虽比不得悯生琴陪伴寒渊尊多年，但也是我阖宗心意。感念寒渊尊对我宗门弟子们的护佑之恩，还为他们重伤至此，万望寒渊尊不要再做推辞……”
明德殿大殿前，云摇止步，听着殿内那位上门送礼的天音宗长老的余音。
“唉，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大师兄一样，救护同辈，除魔卫道呢？”
云摇身前，一名弟子艳羡地低声。
另一人嗤笑：“寒渊尊既受封尊号，就是众仙盟的未来道子继任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称呼他一声师兄的。”
最初那人恼道：“同门弟子，大师兄都不计较，你算什么！”
“别装了，我看你不是羡慕寒渊尊救护同辈，而是羡慕他誉满天下，去一趟秘境历练都能救下天音宗十几名弟子吧？谁不知道那天音宗内女弟子们尽是国色天香，听说寒渊尊这一伤，几个女弟子都哭成泪人了，如今天音宗长老更是上门重礼道谢，我猜你不羡寒渊尊受伤目盲，而是想有这样的待遇！”
“你休得胡说！我才不只是为了这个！”
“既如此，那你也去修琴道？”
“那、那自然是万万不可的，这琴道虽长于防御，但进取实在不足，不适合我。”
“不适合你？最不适合寒渊尊才对，可惜了他那样的绝顶天赋，若是修习剑道，哪怕是别的攻伐之术，那历届仙门大比，他一定是夺魁首者！”
“师兄大义，想是为了守护宗门才做此一选……我等自然比不得……”
一席话间，殿外的乾门弟子们纷纷陷入了“与有荣焉”和“深以为憾”的情绪中。
云摇听得神色平静，眼底微澜。
世人皆仰他如山巅之雪，天上明月，唯独云摇亲手将他拽了下来。狎近，亵玩，以炙烫融化白雪，拿欲望抹黑清月，也难怪慕寒渊恨她恨得入魔。
原主可真是造孽。
但如今世人尚且有两不知。
一不知，慕寒渊的琴，绝非他们以为的不争不伤。事实上，直到云摇作死，乾门覆灭，他一统魔域，反攻仙域，世人才见了他真正的琴道——
守，可止戈退敌；攻，则送葬千军。
二不知，慕寒渊之琴，既是琴，也是鞘。
琴中藏剑无人知。
后来他成了那魔域四大主城之上唯一的不世魔尊，琴音所抵，剑之瞬至，不知多少大能修者生前连他剑华都未见，只来得及听一声琴鸣，便身魂俱碎，命落黄泉了。
——
不过那都是“云摇”死后的事情。
这一世只要她不作恶，不染指这位冰清玉洁的未来道子，慕寒渊得保一身红尘不沾的仙风道骨，兴许就不习剑更不入魔了呢？
云摇正在心里自我安慰着，冷不防，旁边忽然冒出个鼻青脸肿的猪头脑袋来。
云摇吓了一跳。
偏这人还很自来熟地把脸凑到她身边：“你说这天音宗怎么这么自作多情呢？谁救他们了？”
云摇惊魂甫定：“你谁？”
“？”猪头兄悲愤扭头，“晌午通过名的，片刻前才见过，我乌天涯啊师妹！”
云摇：“……啊？”
云摇震撼地从这人肿成缝的眼睛里辨识了眼神，“你这，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要过来看热闹？”
“噢，忘了。我说看人怎么都这么扁呢。”乌天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瓶丹药来，倒出来一颗，往嘴里一送，咔吧咔吧嚼了两声。
云摇更震撼地看着对方的脸在几息之内，复原了。
三百年不见，修真界都研制出这等灵丹妙药了？
大约是察觉云摇目光，乌天涯要塞回去的玉瓶往云摇那儿一递：“师妹也来一颗？”
云摇：“……”
云摇：“不用了，谢谢。”
说完她自觉站远两步，免得被乌天涯这个傻子传染。
不过两息后，云摇想起什么，又站回来了：“师兄方才的话什么意思？慕寒……寒渊尊，不是为救天音宗的弟子们受伤的？”
“不是啊。”
云摇问：“那是为谁？”
“还能为谁？”乌天涯扭头，很不解地给了云摇一个“你莫非是个傻子”的眼神。
“？”
不待云摇撸袖子揍他。
乌天涯压低了声，挤眉弄眼，语气暧昧：“当然是为了——我们寒渊尊最爱护的那位陈小师妹了。”
“……”云摇停住：“谁？”

第3章 石中火，梦中身（三）
听乌天涯介绍一番后，云摇才弄清楚了慕寒渊这次历练受伤，竟致目盲的“罪魁祸首”——
乾门掌门之女，陈见雪。
也是宗门里公认的慕寒渊的小师妹。
“……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寒渊尊为了救下他的小师妹，以一己之力力抗凶兽螣蛇！还在那毒物垂死，喷出剧毒毒雾之时，以琴风与己身为盾，护得小师妹周全！”
“只见当时漫天毒雾之中，寒渊尊白衣飘飘，如谪仙临世……”
“打住。”
云摇打断了乌天涯的声情并茂：“也就是说，慕寒渊是为了救他小师妹才受伤中毒，导致眼盲的？”
乌天涯意犹未尽地点头。
云摇一时心情复杂，转开话头：“还有个问题，寒渊尊的名号是如何来的？”
“师妹是哪个野山窝里出来的吗？”乌天涯望她，“寒渊尊被定为乾元道子继任人、获封尊号，那可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乾元界人人都知，你竟然不知？”
“乾元…道子？”
“是啊，算起来，道子之位也空悬千年了。寒渊尊所戴那顶银丝莲花冠，那可是乾元道子的身份象征，也只有未来道子才能冠戴了。”
云摇恍然，神魂记忆里也略有印象。
乌天涯随之道：“所谓莲花自高洁，此冠一戴，从此不履世俗，不沾红尘，方为道子。”
“……师兄刚刚不是还说，他有位极为爱护的小师妹吗？”
“额，银丝莲花冠至今清静自在，寒渊尊应当未生爱欲，”乌天涯道，“不过这次他们回山后，弟子们可都在热议此事，说是寒渊尊既能舍身救陈见雪，将来说不定会为了和小师妹结作道侣，甘愿受罚。”
“动情摘冠，还要罚？”云摇眼皮莫名跳了下。
乌天涯施施然道：“乾元道子乃我仙域无上尊位，心性、资质、根骨、气运缺一不可，否则也不会遴选千年唯得寒渊尊一人，如今只待他晋入合道境，过洗练池便可继位。继任之后，那便是仙域凌驾众仙盟之上的第一人——承此盛誉，自然要担其重责。”
“若违例，又如何？”
“雷斫之刑加身，三日三夜，痛彻骨髓，方可脱冠退位。”
云摇：“…………”
云摇：“？？？？”
——这道侣是非结不可吗？？
云摇蹙眉转回去。
停了片刻，她垂手按了按心口，面色古怪。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听到慕寒渊为了一个师妹如此舍身，竟忽然就无名火起？
慕寒渊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若没有我，他早就死了……】
【是我救了他，他就该属于我！】
戾气心音又起。
这一次来势更甚，竟叫云摇体内灵脉间的气息都骤然汹涌起来。
云摇面色一白，连忙闭眼调息。
片刻后，少女重新睁眸。
她眼神恢复了清明，但仍有疑虑。
不知这到底是走火入魔的遗祸，还是那劳什子的师徒之契。无论哪个，再不查证清楚，不定要出什么事。
“人家都要两情相悦了，你可消停些吧，真想死也别拖着我啊。”云摇戳了戳心口，低声警告。
“啊？师妹你说什么？”乌天涯茫然回头。
“没什么，”云摇望向殿内，“只是有点感慨，看他那副模样，我还真以为是万事不挂心，可原来圣人也有偏私受难的时候。”
云摇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转身要走。
就在此时，她识海里忽响起一道神识传音：“小师叔，您真出关了？”
“！”
云摇身影骤止。
不等她一句“谁”探出去，就听见明德殿前的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恭迎掌门归山！”
“恭迎掌门归山！”
“恭迎掌门……”
身前一片片乾门弟子纷纷作揖，如海潮由此及彼地推远。
站在众人间，云摇顿时鹤立鸡群。
旁边乌天涯察觉，作着长揖还歪过身，小声提醒：“师妹！那可是掌门，你还不快行礼？”
四面八方数道神识扫来。
云摇一顿，跟着揖了下去：“…恭迎掌门归山。”
明德殿殿门前，掌门陈青木感受着某个角落的熟悉气息，老脸僵了下，袍袖下手抬了一半，到底没敢当众点破，只好又落回去。
几息过后。
云摇跟着直起身，耳边还响着陈青木的无奈传声：“小师叔，我修行不易，您这不是折我寿数吗？”
云摇八风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
乌天涯低声道：“师妹你看，掌门身后那位就是寒渊尊的小师妹，陈见雪了。”
随他话音，云摇瞥去一眼。正巧那位女子抬手，叠起的方帕半遮唇，她似乎轻咳了两声，随后才朝旁边人应了什么，露出个弱水芙蓉似的浅笑。
确实是我见犹怜。
云摇意外：“她也受伤了？”
“不是受伤，寒渊尊这位小师妹可是咱们乾门里出了名的病美人。虽是极罕见的天生灵体，但似乎有缺，打小就身体不好的。”
“……”
云摇表情顿时肃然。
她的话本可不是白看的——这种病美人最招惹不得，何况这还是道子继任者兼未来魔尊的心头肉，万一她不小心让这位咳口血，那慕寒渊不得原地入魔再给她抽筋扒皮了？
得，“躲着走”名单又添一员大将。
目送那行人进了明德殿，云摇跟乌天涯问了藏书阁的地方，扭头走了。
-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日。
在藏书阁里转了半日，依旧一无所获，这厢云摇正抻着懒腰烦躁地出来，刚下台阶，就见了不远处树下站着的慕寒渊。
也不知等了多久。
云摇收住懒腰：“你在等我？”
话落。
四面八方，仿佛只是无意路过的乾门弟子们的神识或视线就齐齐聚拢过来。
虽然修为大跌，但神识强悍犹然，云摇很顺利听见了近处几句压低的话声。
“她竟敢对寒渊尊直呼你？”
“寒渊尊还专程在藏书阁外等她，不知是哪位长老门下的师妹，这么大的排面？”
“模样甚陌生，看着也没修为啊，多半是刚入门的小弟子。”
“难道掌门又收徒了？”
云摇：……差点忘了。
于是上一刻还恣肆跳脱的少女，一眨眼就收敛爪牙，连垂过肩前的缀花发带都被她理到身后，她乖巧无比：“师兄找我有事？”
听见那生怕道破她身份的抢白，慕寒渊自觉转作传音：“掌门请师尊到明德殿，参议长老会。”
“长老会？”云摇同样传音，“你有告诉掌门，我还不想暴露自己已经出关的事吗？”
“掌门有言，师尊可以乾门弟子身份行事，但请务必到场。”
“怎么还非得我去……”
云摇最不耐这类场合。
不过师徒之契的事她找遍了藏书阁也没查到，思来想去，只能去问陈青木了。
“好吧，带路。”
“师尊请。”慕寒渊侧身让路。
走过他身旁时，云摇视线一瞥，就望见了慕寒渊腰间玉带下，垂坠在窄腰宽袍前的玉饰。
那是一尾翠玉古琴饰样，琴尾还缀着银色的流苏琴穗。
“这是悯生？”云摇好奇地盯着那只玉佩似的古琴。
这古琴玉佩莫名有种熟悉感，她下意识抬手，就要去勾起琴尾流苏。
离着银流苏咫尺时，云摇指尖蓦地一停。
她忽想起来——
话本里说慕寒渊入魔前，如圣人清和，七情不显，六欲无相，但唯有一事，是他禁忌：
那便是他的琴。
无论琴身还是琴穗流苏，皆是不许人碰的。
而云摇之所以对这个印象深刻，还是因为话本里的一段。
「……
“不过一夜贪欢而已，你就连看都不愿看为师一眼了？”红衣女子绕榻而笑，身影翩然若蝶，望着玉床上被她弄得莲花冠松解，清衫凌乱的慕寒渊，眼底如灼红莲业焰。
只是无论如何撩拨，那人依旧不肯睁眼。
云摇靠停榻下，压着他垂过玉榻的长袍，慵懒托腮。
思索片刻，她忽笑了，轻摇手腕，便隔空取来了他长琴。琴身由她浑竖于榻前，葱指懒拨细弦：
“铮……”
清冷古琴竟叫她抹出靡靡之音。
“——”
慕寒渊蓦然睁眼。
那人眉目如画，写意风流。
他被药物催红的眼角隐忍瞥低，不肯看她一眼。长睫垂颤难已，却透着霜雪似的凉意：
“放下。”
“听说你这琴穗流苏，最碰不得，所谓‘琴身如己身’，看来是真的？”
云摇抱琴，媚眼含笑。
在那人愈染得眼尾透红的薄怒下，她螓首懒垂，隔着青丝，指尖勾绕起他的长琴琴穗，缠玩于指间——
“那……这样呢？”
眼波流转，纠缠未已，她就着他眸火，红唇压吻上琴身。
“云、摇！”
……」
“！”
那声欲极而沉哑的嗓音，仿佛隔着无尽虚空，在云摇耳边炸响。
红衣少女蓦地一抖，离着那琴穗流苏只剩咫尺的指尖立刻攥回，握拳贴上心口。
……万幸万幸。
差点就摸上，摸上就死了！
“——师尊？”
“啊？”云摇心虚回神，猛地退开半步，“你，你喊我了？”
慕寒渊长睫垂扫，似乎有些无奈：“是。”
“……”
看来还喊好几声了。
云摇连忙定下心神：“我刚刚想事情，走神了。”
“不知何事让师尊如此思虑。”
“啊，这个，”云摇目光乱飘，不知怎么，还是忍不住落回到慕寒渊束腰玉带下垂坠着的长琴上。
流苏琴穗随风飘摇，像缠于指间。
赶在再次回忆起那可怕场面前，云摇忙撇开眼，清声：“我是忽然想到，悯生琴只是因你成名，但终究比不得名琴‘鹤羽’，天音宗既好意相赠，你不如就早日换了吧。”
……省得我看着折寿。
云摇飞快地瞥过一眼，往前走。
慕寒渊袍带微顿：“听凭，师尊吩咐。”
少女衣裙卷琴尾流苏而过。
云摇兀自伤神，并未察觉，这一句里慕寒渊的声线不知因由地低了下去。
直到走出去几步，云摇才恍然发觉身后没人跟上，她不解扭头：“不走吗？”
“……是。”
慕寒渊垂手，在玉带下一拂而过。
玉佩长琴不知所踪。
许久后，一截被错过了，而再无人听闻的低声，就随风散去——
“‘悯生’，你看，她大概早已忘了。”
“……当年，明明是她将你送与我的。”
-
到了明德殿，由慕寒渊领着，云摇轻手轻脚地溜进殿内。好在大殿里正争执什么，没人注意他们。
云摇在慕寒渊身旁落了座，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会儿，终于捋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天音宗这次“送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谢礼的名义上门，实则因宗门管辖地界内出现了一处十分古怪的瘴气区域，为祸了附近村庄的不少百姓。
为此循例派了几队长老弟子去了，结果全都有去无回，下落不明。
天音宗主修音律，原本阖宗上下就不擅攻伐，普通的除魔还能做，这次走投无路，干脆借着慕寒渊帮宗门弟子挡了一次灾的由头，求上门来了。
大殿内，长老们正就插手与否的事争吵得激烈。
“……浮玉宫如今不是自居四大仙门之首吗，叫他们管去！哪有只出风光不出力的道理？到头来好事都让浮玉宫占了，吃苦受累倒是想起我们了。”
“浮玉宫正筹备仙门大比，近日恐无法抽身。那瘴气来得古怪，一日不探明，就多一日的祸患啊。”
“祸患也是修真界的祸患，为何要我乾门力担？就算浮玉宫抽不出人，四大仙门其他三个呢！几百年前乾门鼎盛那会儿，斩妖除魔可一直都是我们乾门在最前，不然何至于乾门七杰尽数陨落，让我乾门凋零至此？”
“嘶，卢长老这话说的，小师叔祖如今还坐镇门内呢，哪里谈得上尽数陨落。”
“三百年未出关！她这在与不在，还有何分别！？”
大殿一静。
最末的角落里，云摇刚从慕寒渊那儿接了茶盏，她正琢磨着让个漂亮瞎子给自己端茶倒水是不是有些太不仁义，就听见话题砸自己身上了。
正中主位，陈青木似不经意瞥过这一角落——
慕寒渊尚偏过侧脸，墨眉半扬，温润间透出一两分凌冽。
他身旁，正主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吹着她的茶水，说的不是她一样。
陈青木无奈转回：“褚长老，不可对小师叔不敬。”
长老席首位上，褚天辰一句怒言砸得满堂皆静，此刻却冷静了：“掌门觉着，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小师叔过往如何，不必赘言，”陈青木笑得温吞，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即便她三百年未曾出关，而今神剑‘奈何’一动，仙魔两域就都坐不住了，不知多少仙门道友发来剑讯相问，余威可见一斑。”
“掌门也知道是余威？”褚天辰冷声，“三百年前小师叔祖不与宗门商议，孤身赴魔域，只为一己之快，杀得两域险些再起大战！归来便封剑闭关，更是毫无一言交代！如今三百年闭关不出，放任我乾门式微——如此做派，何曾将我乾门安危置于心上？这样的小师叔祖，又如何当得起‘坐镇乾门’之言！”
陈青木面色尴尬：“褚长老，您当年还未入门，并不知道……”
“砰！”
殿内兀然巨响。
一张古木圈椅从扶手开裂，身受重伤。
云摇被吓得茶杯一晃，险些烫了舌头，惊魂甫定地抬头。
还是长老席，一位女长老背对着她这个角落，怒声起身：“褚天辰！你我不过乾门三代弟子，小师叔祖也是你能如此评议的？你心里还有没有尊师重道四个字！”
褚天辰眉一抬，似有动怒，却没说什么。
“好了好了，唐长老也先坐，先坐。”陈青木忙又转过来安抚这边。
见这位女长老坐下了，云摇这才放心地端起茶盏，将水送到唇边。
陈青木道：“诸位不必心急，既然‘奈何’剑有了动静，想来离着小师叔出关也不远了。”
云摇假装没听见。
大殿其他人面色略松了些，方才凝重的气氛也稍作缓解。
却在此时，有人出声：“我看未必。”
“卢长老何意？”
卢长安抚须道：“‘奈何’剑动，也说不定，是小师叔祖死了呢。”
“噗。”
“咳咳咳咳——”
大殿角落，云摇一口水呛得彻底，咳了个惊天动地。
“……”
慕寒渊扶桌起身，不能视物的眸子如覆霜色：“师…没事吗？”
云摇靠着桌角边咳边摆手。
同一息，殿内更乱。
“砰！！！”
“卢！长！安！”
圈椅又遭重击，当场寿终正寝。
“哎唐长老——”
“唐音！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个不知长幼尊卑的东西！”
“哎呦，还有弟子在殿，两位长老这般出手，成何体统啊？快停一停！”
“……”
一番折腾后，两边终于消停。
满堂尴尬里，这才有人想起了方才角落的插曲，连忙借机转移焦点——
“寒渊尊，你身旁这位弟子是谁门下，何故带来明德殿听长老会议事？”
“……”
慕寒渊轻缓将从云摇手中接过的茶盏扶正，桌上最后一丝水渍也被他拂拭而去。
他直回身，漆眸寂于睫间，似未闻声语。
开口的长老一愣，正要皱眉。
陈青木忽道：“唔，是我疏忽了——寒渊身边这位，是我这趟出山，代小师叔她老人家新收的小弟子，云幺九。”
云摇：“……？”
众长老各露意外，殿内一时阒静。
几息后。
云摇终于听到了陈青木让她务必到此议事的缘由。
“既掌门能代小师叔祖收徒，那不妨也旧事重提。”大殿左首，褚天辰起身，郑重行了个揖礼。
图穷匕见。
“为道子继任一事，请掌门裁议——断绝小师叔祖与寒渊尊的师徒关系！”
朗声入耳。
云摇睫尾蓦地一勾，眼底如银瓶乍破。
嗯？
……还有这种好事？

第4章 曾见桃花照玉鞍（一）
明德殿内，长老们分作两拨，吵得不可开交。
云摇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听了会儿热闹，大概分清楚了。
乾门庙小妖风大，长老阁还分了两派：一派反她的，一派保她的。反她的自不必说，以那位褚天辰褚长老为首，卢长老辅助，其余喝彩助威。
殿内此刻最热闹的也是他们——
“……有何不可？小师叔祖对寒渊，除了空挂虚衔的师徒名分外，哪还有半点情分？”
“不错！一无传道授业，自带回宗门便置之不理，任其病灾祸灭；二无长辈关怀，弃之罔顾，闭关前无一言相留，更不见半分师徒舐犊情深！”
“如此师徒之名，何苦留着误寒渊修行！”
“三百年前咱们这位最风光也最能惹事的小师叔祖，给众仙盟留下的可不止一柄奈何剑，若不废名，道子一位，众仙盟绝不可能交给寒渊！”
“……”
长老们吵得热火朝天，要不是还有小师叔祖的辈分压着，大概都要指着她那闭关所在的天悬峰骂起来了。
且这字字情真意切，听得人同仇敌忾，只觉着这云摇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为祸深远，三百年闭关不出还敢耽误他们乾门未来道子的修行——
骂的要不是她自己，云摇也想给他们鼓鼓掌了。
红衣少女虚靠桌旁，眼皮看着一垂一垂，好像不一会儿就得耷拉下去，睡个回笼。
在那睫间最后一隙合上前，方桌另一侧，目不能视也端方清坐的慕寒渊垂着眼，忽传来了音。
“师尊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三百年里，乾门式微，不会是窝里斗斗的吧？”红衣少女慵懒呵欠了声，似笑非笑的，“要真是，那我这妖孽，罪过可就大了。”
桌旁静默。
云摇又困了几息，坐直，大约是良心发现，无辜望那一侧：“你是想问，他们所提之事，我如何觉着？”
慕寒渊道：“弟子听凭师尊吩咐。”
“哦？”云摇倏然笑了，眉心血蝶都更清亮几分，“我觉着他们说的有道理啊，做师父的，怎么也不能耽误了弟子前程不是？”
银丝莲花冠无风微颤，又像是一丝错觉。
云摇打了个哈欠，靠回去：“但依我看，这师徒关系不止牵系你我之间，好像更是门内一场博弈？”
“……”
少顷，慕寒渊温声道：“是，那便由掌门决议。”
——这可差点要了陈青木的老命。
将这一场吵闹压下来，陈青木胡子好像都愁白了几分，好说歹说，总算是将这事暂延到天音宗事了之后再议。
“那这天音宗请援，藏龙山的瘴气覆山一事，诸位以为，又该如何处置？”
老头子愁眉苦脸地看向众人。
云摇懒转着茶杯，像是对这窝囊师侄不存半点情分，也没帮腔的意思。
只是茶盏转了刚过一圈，她就听见了身侧衣袍拂落的薄声——
约是因为目不能视物，慕寒渊起身时，修长如竹玉的骨节半松散地蜷着，虚撑在那方桌桌沿。
连端庄的古木，都叫他指不染尘的那寸白，衬得色重而欲浓。
世间多美玉，却不堪一比。
“……”
云摇指尖停住，眼皮轻撩起来。
过窗的影从起身那人宽袍肩襟拓下，垂过广袖，懒系在了他玉带束起的腰间。
那人立身，清拔如山。
“寒渊愿领门中弟子，前去藏龙山查探。”
他声低而清越，目盲不遮，冽然如珠玉落盘。
云摇愈发忍不住地抬眸，仰起脸，去望那顶如坐云端不染片尘的银丝莲花冠。
又见侧颜，长睫如羽下，点痣盈金。
“……”
殿内议声高低不平。
这莫名惹人烦躁的底音里，云摇慢慢吞吞地眯起了眼。像是要一点点盯透了面前这道端卓清俊的身影，最好剥开这张叫世人倾慕不得于是只愿明月高悬的华美皮表，看看里面，圣人心肠到底是什么雪白模样。
想着，望着那莲花冠，她忽笑起来，松开茶盏，靠回椅里半垂下眼。
好一个红尘不沾。
……不知来日，到底是谁能解下那朵银丝莲花冠，信手把玩，或叫它勾着烛火摇晃起来？
一炷香后。
明德殿，侧殿厢房。
“——我去？关我什么事？”
云摇顿在圈椅里，开始后悔刚刚不该扶这老头起，就该让他做足了礼。
陈青木陪着笑脸：“小师叔见谅，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云摇憋气：“区区一桩瘴气覆山就让我去，不合适吧？长老阁是没人了吗？”
陈青木一副为难模样：“这不听我的，我不放心；听我的，临近仙门大比，加宗内琐事，他们各有分内之职，已然是物尽其用，不能再分——再分就要出事了。”
云摇冷哂：“就我一个刚出关的闲人，不用白不用是吧？”
“师叔哪里的话，能劳得您带队，那是弟子们的天运呐。”
“……少来这套。”
看不得陈青木蓄了胡子大把还一副谄媚笑容，云摇蹙着眉心避开了视线。
去解一趟瘴气大抵用不了多少时间，应该不会耽搁解契的事，说到底还是这具原身的独苗徒弟揽下来的差使，她太不给掌门面子，似乎也不合适……
云摇扶额忖度，片刻才出了声：“你就说，长老阁里还有几位听你的？有那褚天辰身后的多吗？”
陈青木讪讪笑着，一副没脾气的模样。
云摇叹气：“这三百年里，师侄的掌门之位，看来坐得不太安稳。”
陈青木腆着老脸，像有几分羞涩：“没事儿，从今起，我不就有小师叔您撑腰了吗？”
云摇：“…………”
云摇气笑了，扶桌起身：“慕九天还真是收了个像极了他的好徒弟。”
话声一出，两人却同时愣了。
陈青木那怔忪失魂的几息在想什么，云摇不清楚，她只按了按有些灵台恍惚的眉心。
……奇怪。
她明明对那位只存在于原主模糊的记忆碎片中的五师兄都没什么印象，几乎想不起那人模样，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提起这样一个人？
就好像曾经说过许多遍。
熟稔又亲切。
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涩痛来。
云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早恢复进来前那副臊眉耷眼的懒怠神态：“提前说好，我今不比昔，指望我不如指望慕寒渊。若是历练队伍出了什么岔子，别来找我。”
“有小师叔保驾护航，总比旁人放心。”陈青木也回来那副老好人模样。
他斟酌了下，开口问道：“小师叔出关后，与寒渊师弟相处得如何？”
云摇没答，只问了句：“怎么。”
“小女见雪，小师叔应该是在殿外见过，这次寒渊带队历练，她定是要陪着同去的，这孩子自小便如此，心思重，连我都看不全透，”陈青木眉眼间难得多了些慈父忧虑，“我是想，若有机会，小师叔能否问明寒渊对见雪的心思，我也好早作打算？”
云摇表情古怪起来：“你不会是想我撮合他们吧？”
陈青木忙道：“小辈之间的儿女婚事自然不敢劳烦小师叔费心，只是问一句，毕竟寒渊师弟无父无母，小师叔于他既是师尊，亦是长辈……”
老头子那些叨叨，云摇是听得左耳进右耳出。
大概是因着太心虚，快虚成空心的了，话都在脑子里盛不住——
要是叫老头子知道原主对慕寒渊做的那些好事，一句监守自盗是不够骂了，怎么也得是个“罔顾人伦”“畜生之举”？
走火入魔还对慕寒渊生了妄念这事，还是得换个人问。
陈青木叨叨完，一抬头，就见云摇一副魂在天外的模样：“小师叔？”
“…哦，”云摇回神，“这我恐怕问不了，慕寒渊未必听我的。”
陈青木一怔：“不该啊。当年你闭关……”
心虚下，云摇没听着后半句，自顾接话：“今日殿内便是，褚天辰等人前面费那些心思言辞，无非就是想试探他对断师徒这事的态度。”
陈青木知她意思：“毕竟时隔已久，他被小师叔您带回门内的时候，尚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今三百年已过，您忽然出关，他许是要适应下的。”
“你也知是三百年不见，纵有几天师徒情分，早磨没了。”
陈青木还想说什么。
“不必替他说话。今日一席话下，慕寒渊毫无反应，显然对我这个师父没念什么情分。”云摇说得轻巧，到这儿还笑了，“况且，褚天辰他们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换了我，这师父我也不认。”
陈青木叹气：“寒渊师弟生性如濯，哪里都好，只是心离着尘世远了些。重于大义，难免薄了私情。”
云摇本想说他那不叫“薄了私情”，该是压根没有私情。
但一想到人家女儿大概就是慕寒渊偏私的那个例外，她又谨慎地把话咽了回去。
——不然来日满山红妆，她坐高堂，喝两人共敬的一杯喜酒时，那得被打脸得多尴尬？
云摇越想越如坐针毡，起身：“放心吧，只要他一日还是我徒弟，我总会尽尽师父本分。但有那个雷斫之刑……慕寒渊若无意见雪，你以后也不要惦记了。为人师尊，我便是对他没什么情分，也不会送他去受那等妄罪。”
“是，是，那便有劳小师叔。”
云摇端着架子往外走，临门想起来。
红衣少女茫然回眸：“这一趟，什么时候出发来着？”
——
“两日后，卯时。”
明德殿正殿内，慕寒渊扶袍起身：“我便在此等各位长老点派的弟子下山。”
长老们也纷纷跟起，纵使是对掌门横眉冷目的那几位长老，此刻面上慕寒渊，也是神色带笑，言行谦和。
“这趟下山，又要辛苦寒渊尊了。”
“哈哈，这几年的宗门历练，尽数是寒渊带队，早为我仙门表率，他都习惯了罢。”
“……”
多是些听了不知多少年的恭维夸赞，慕寒渊却不见不耐，亦无得色。
他仍是如常，即便目盲阖眸，守礼仪态也俱挑不出一丝瑕疵，温谦平和地与众长老相辞。
慕寒渊侧身，向殿外走去。
“……不愧明月之姿啊。”
“有子如此，我乾门当兴。”
“这伤尚未愈，又要下山。我那儿还有清目障之毒的丹药，待会就叫弟子给他送过去。”
“寒渊劳苦功高，若非恐与将来他继任乾元道子之位相冲，以他资历与修为进境，早该授长老了。”
“哼，说到道子继任，也不知掌门这次又想将那有名无实的师徒关系拖延多久？”
“这小师叔祖，当真是占着如此美玉良才，却不施教，平白误他前程——”
殿内话声一顿。
只因原本该跨出殿门的人，轻裘缓带，忽停了下来。
众人疑目，下意识消了声。
褚天辰为首，也是他先开口：“寒渊尊，可还有什么事忘了提及？”
“有。”
殿门前，日光正盛。
慕寒渊睁开眸子，眼前仍只有模糊混沌的一片，给旁人早该躁然，郁结不安，但他不紧不迫，听声只觉清静随和。
“一言以告诸位，明我心志。”
那人扶殿门，掀宽袍，抬长靴——
一跨而过。
身影如雾散云消。
只余辞声，在光下透彻：
“若无吾师，今日乾坤之内，早无乾门；乾门之下，亦无吾身。”
-
云摇着实没想到，自己那日只是随口一句“饿了”转移话题，慕寒渊竟还真记了两日。
于是，藏龙山一行前，云摇受邀，第一次踏进了她独苗乖徒的洞府——
同在山门内，离她独居的天悬峰相去不远。
一座独山，独峰，独门独院。
能有这么大手笔的，自然不是穷得快要组织弟子下山化缘的乾门——而是众仙盟。
云摇听说这是慕寒渊获封尊位，也即得到道子继任人身份那年，众仙盟专门遣豢养仙兽驮负而来的“云上仙山”。
投好之意，巴不得全修真界的蚂蚁都听见。
“境随心动，不愧是云上仙山。”
云摇一边踏上临近山巅的最后一段小路，一边欣赏着这山间风景。
“师尊既喜欢，明日行前，弟子为师尊移府。”
“可别，”一听慕寒渊应得轻巧，像随手送个摆件，云摇慌忙拒绝，“刚出关就占了乖徒洞府，那岂不是要叫人骂个遗臭万年。”
“……”慕寒渊微怔，缓袍回身，“乖徒？”
云摇懵了下。
怎么一着急，还把心底玩笑称呼给顺出来了。
“额，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称呼？”
“随师尊喜欢，弟子不在意。”
好在这点小事，在这位仙门明月的心上大概是不值一挂，那点怔忪情绪很快便随他睫羽垂低，从那张谪仙似的面庞间扫落淡去。
“咳嗯。”
云摇尴尬地摸了摸束起的长发马尾，忙对着又变了一层的山景转移话题：“这座云上仙山的造价，恐怕抵得过一整座中等宗门了，众仙盟还要以封尊的名号强送给你……这种血本既舍得下，这些年来，他们背后动作恐怕不少吧？”
慕寒渊略作思忖：“尚可应对。”
那就是非常多了。
云摇被他语气弄得想笑：“众仙盟都这样煞费苦心地示好了，你竟还能在乾门不挪窝地待着，心志也是够坚定。”
等踏上最后一阶山巅石板，她忽想起陈青木的嘱托，眼神勾着灵动笑色：“莫非，是为了你的小师妹？”
慕寒渊微顿，淡声道：“昨日掌门提及师妹‘云幺九’前，三百年间，弟子应当并无小师妹。师尊所谓，可是这位？”
云摇呆了。
直到她目送慕寒渊上前，待他施术打开了洞府前的幻象结界，她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明知道云幺九是她化名。
所以，她是被慕寒渊言语戏弄了？
……以慕寒渊这种脾性，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想多了。
睚眦必报的云小师叔祖好不容易给自己开导出来，再一抬眸，就被那幻象结界褪去后，慕寒渊洞府外真正的景色弄得神色一怔。
——
漫过整个山巅，掩映洞府，是如树上结云、雪覆春山似的奇景。
“这些是……树？”走到树下的云摇伸手，撷下一枝开满了“雪”的短枝。
慕寒渊刚掀起的长睫微顿，慢慢垂落下去。
“…是四月雪。”
“什么？”云摇正见猎心喜，晃了晃花枝，见雪色簌簌落下，入春草而缀如繁花。
“此树名，四月雪。”慕寒渊声轻而哑。
丝微天光入眸，他循迹望向身侧。
身侧轮廓模糊。
“这名字听起来还有些耳熟……不过没想到，你这样的脾气，竟然还能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执念？既种了满山，百年都看不厌，应该是很喜欢吧？”
红衣女子笑着，没心没肺似的——
“也对，你和它，一个天山雪，一个四月雪，同性相合，般配得很。没喜欢错。”
“……”
慕寒渊从来七情不显，时时温良恭谦，克己复礼。
这是他百年来第二次起了情绪，即便她是师尊，是长，是当敬，他也不想答她。
因为她忘得太轻易。即便他已提醒过她。
——
三百年前。
魔域，断天渊旁，四月雪下。
女子一身红衣，黑靴束带，不知多少处凌冽见血。明日朝阳起又是九死一生，她却浑不在意，明眸如辰。
醉里含笑望身前跪地如剑的少年，红衣轻动。
她一指身侧断崖。
[那你便姓慕吧，慕寒渊。]
彼时风过花落，覆她满肩如雪。
心旌摇摇不可掇。
……
师徒之契。
自契成那夜，慕寒渊便奉她为长、为尊，敬若心中神明，至深至切，从未想过断绝。
-
三百年来第一顿，云摇吃得自忖还不如辟谷。
慕寒渊陪她用膳，连席间都行道安然，食不言寝不语，比她记忆里太一真人那个老古板都端正。
她本想借着吃饭这种最放松的时候随意旁敲侧击几句师徒之契的事，没成想，凡问他一句，慕寒渊便放下碗筷，字字敬而无失，清卓儒雅，仿佛即便置身食铺酒肆，也能不沾丁点人间烟火气。
云摇：……这么变态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犹记得五百年前，奉天峰顶有个扎俩冲天小辫的丫头，刚入门陪师父吃饭还喜欢蹲在小板凳上面。
后来被四师兄拿他的铁戒尺，一下一下敲过来的毛病。
到现在想起来还腿疼。
云摇默默抬眸，望着对面那位宽袍广袖温其如玉的徒弟，在心里下定决心——
为了让自己这个德行有失、注定和这位未来道子品行极端相反的师父不祸害徒弟，这师徒关系还是早日断绝得好。
就等这次归山后吧。
“这趟赴藏龙山，路上，把这个戴上。”云摇手腕翻起，一条带着法器宝光的银白绸带便出现在她掌心。
“谢师尊赐。”
慕寒渊抬手，等云摇将凉冰冰的绸带放入他掌心，他微微偏额，似乎有些不解。
“是我在乾坤袋里翻到的，炼制了一夜，应该是合用的。在你双目复原前，虽不明晰，但能不触而感知轮廓。”
不知道是不是云摇错觉，慕寒渊那双冰似的眸子里，雪意都好像微微融了些。睫羽下一点浅色小痣，像是点描了身后千山落日，在苍苍晚色间微微熠烁。
“谢过师尊。”
“……”
于是云摇没忍心说另一个原因。
有些人自是修真界的天上明月，仙门弟子皆知明月不可掇，但既入凡尘，普通人不知道要祸害多少。
还是提前遮一遮才好。
云摇心满意足地低头去拿碗筷了。
——
如果知道在几天后的夜里，这玩意就会缠着慕寒渊的手腕，把人绑在她的榻上，那云摇现在绝对宁可吃了它。

第5章 曾见桃花照玉鞍（二）
从原身算起，云摇太久没下山历练过了。三百年来头一回，还有点兴奋。
各位长老虽不能亲去，但有慕寒渊坐镇，他们很放心地在名下点了一批精英弟子，又从外门中选了修为合格且自愿的几人，一同前往藏龙山。
临行前的集聚点，就在明德殿殿外广场。
在那行外门弟子中见到了乌天涯，云摇很是惊讶：“听说此行选的都是外门前十的弟子，乌师兄竟然也在其列？”
“自然不在。”乌天涯理直气壮。
云摇问：“那师兄是如何混进来的？”
“什么叫混？”乌天涯拍了拍他腰间金纹玉带，“虽然师兄修为不行，但师兄有靠山啊。负责遴选的外门长老，那可是我三姑母的大外甥的二叔的外表妹的堂兄。”
云摇：“……”
你们乾元界的仙门人脉都这么错综复杂的吗？
不等云摇给乌天涯一句称赞，旁边路过一位趾高气昂的男弟子，从眼角不屑地划了两人一眼：“哼。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云摇：“？”
云摇看向摇着扇子没听见似的乌天涯：“他是说我和你一丘之貉？”
“没错。”
“素不相识，他为何骂我？”
“我……”
乌天涯的扇子顿了顿，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抬起来，俯身遮在两人脸旁，小声：“师妹，既是一样靠族人荫庇，让他们说两句就说两句吧。不打紧的。”
“我也靠族人荫庇了？”云摇没睡醒的眼睛都睁开了。
原主可是太一真人从乞丐堆里翻出来的，就算有族人，也死五百年了吧。
坟头草成个精不成问题吧？
乌天涯问：“咦，你不知道门内已经传开了吗？”
云摇微露警惕：“传开什么。”
她出关的事情瞒得紧，“奈何”剑也未彻底暴露她，不应该被发觉……
云摇正苦思冥想。
乌天涯道：“说你是掌门在山外的私生女啊。”
云摇：“……”
云摇：“……啊？”
“你也不要羞于承认，只要陈见雪师姐不为难你，别人也不敢真对你做什么的，最多说两句嘛，不妨事。”
“不是，”云摇按了按额心，“这么空穴来风的事，你们也真敢信，不怕掌门动怒？”
“怕什么，昨个某位长老去问掌门了，有弟子在门外听到，说掌门听完就笑出声了呢。”
云摇：“…………”
陈、青、木。
你倒挺会给自己涨辈分。
云摇还未想好要怎么跟自己的掌门师侄算这笔账，就听方才哼了她的弟子的去处，几句嘲讽随风送了过来。
“凭一点血脉亲缘便觍着脸混进这次下山历练的精英弟子里，我还以为有些人惯来无耻，原来她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掌门也太偏心了，竟叫她记在小师叔祖门下，成了寒渊尊的亲师妹——见雪师姐都没有这等机会。”
“弥补呗，谁知道这是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废物，和见雪师姐云泥之别，恐怕掌门也是觉着她太过粗鄙不堪，这才故意将她送到寒渊尊身边调教一二的。”
“观她气息，和凡人没什么两样，怕连筑基修为都无，之后不定怎么倚仗身份、赖在寒渊尊左右呢……”
云摇原本是不打算理会的，毕竟只是几个不懂事的宗门小辈，年纪未必有她零头大。
但听着这左一句右一句的“寒渊尊”，想着昨夜梦里那顶晃来晃去惹人心恼的银丝莲花冠，她不由地咬住唇肉，拿齿尖磨了两下，嗤出声轻笑来：
“最后一句，谁说的？”
红衣少女转身，问得直白坦荡。
那几名聚首的弟子俱怔，显然没想到她一个毫无根基修为的小弟子竟敢在他们面前质问。
愣过后，最后出言的女弟子蹙眉：“我说的，如何？”
“你方才说，我毫无修为，只会倚仗身份，赖着慕寒渊？”
“寒渊尊何等身份，你竟直呼其名，果然出身乡野，不识礼数！”女弟子恼睖着她，“他与见雪师姐从小一同长大，相知相许，你最好是识趣，此行不要在他们面前——”
云摇忽地一拍巴掌：
“好主意啊。”
“什么？”
“我说你出的主意极好，我都没想到呢，”盈盈笑意入了眸，少女眉心红蝶更灵动，“反正我也是个没修为的小废物，御剑飞行都没办法，看来只好央着寒渊师兄，这一路上日夜陪着我、保护我咯？”
“你——你！你无耻！！”
女弟子被云摇气得险些拔了剑。
后面几位同行弟子也没想到云摇看着漂亮废物，竟是这么一个舌灿莲花的，各自脸色微变。
临近的男弟子上前拦住了动怒的师妹，冷着脸帮腔：“掌门行事素来循规守矩，见雪师姐更是温柔似水，不知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不知耻的——”
云摇打断：“掌门若不是行事温吞，你们还敢背后议论？我看他现在就是太规矩了，纵得乾门歪风邪道横行，哪还有半点昔年风骨在！”
“你！你竟连掌门都敢非议！”
“哦？那你们方才所议，难道就是什么敢拿到明德殿内长老会上的正事了？”
“——”
眼见说是说不过了，几个弟子互相眼色。
为首便是那个最先斜了云摇一眼的男弟子，他一甩袖，转向余人。
“哼，秋后蚱蜢而已，且让她嚣张几日。奈何剑已生感应，用不了多久，小师叔祖她老人家出关，定会亲手将她清理门户！”
这种低劣的放狠话、还是靠别人放狠话，乾门小师叔祖本人权当没听到。
云摇带着得胜笑容转回身，却见乌天涯就站在她身后，也正望着她笑。
云摇被他笑得古怪：“你笑成这样做什么？”
乌天涯：“只是觉着，你我确实一丘之貉。”
云摇：“怎么说？”
乌天涯：“譬如，我们的修行信条大概是一样的。”
云摇：“哪一样？”
乌天涯摇着扇子，语气飘飘然：“做人嘛，让自己愉快哪有让别人不愉快来得愉快？”
云摇：“……不愧是师兄。”
乌天涯笑得更得意：“师妹不必自谦，你我同道中人呐。”
云摇顿了下，忽想起什么：“我既记在小师叔门下，称慕寒渊作师兄，便算乾门二代弟子，那按辈分，师兄你至少该喊我一声师叔吧？”
“……”
少女声不高。
但明德殿外偌大广场，连带着方才鸭子群似的几个弟子，霎时全哑巴了。
他们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受害”的可不止是乌天涯。
寒渊尊生性渊懿，从不计较，即便辈分奇高，弟子们私下也不少以师兄相称。
但事实是，若真从小师叔祖那辈分论起，云摇门下亲传弟子都该跟掌门平辈，算乾门第二代，连长老阁不少三代长老见着云幺九，都该乖乖行个礼，问一声师叔好才行。
至于内门外门这些弟子，最小的一辈能数到十代以外，跪下只磕一个头都得算她恩宽了。
“………………”
死寂数息。
“咳咳咳——”
“昨日师弟你问我的那套剑招叫什么来着？”
“哦哦是那个什么……”
“哇今天的太阳可真大啊……”
云摇身边十丈内，干净利落地清了场。
而唯一被她拎着腰间玉带，想跑都跑不掉的乌天涯默默举起扇子——遮住了她望自己的眼。他哼着小调，假装无事发生地把脸扭开。
好好的一支民间调子，被乌天涯唱得哼哼呀呀的，听得云摇头大。
在被她“灭口”前，乌天涯忽停了。
扇子压下，他戳了戳她：“师妹，寒渊尊这——莫不是受着什么刺激了？”
“？”
云摇顺着乌天涯扇子一撇的方向，回眸望去。
慕寒渊与陈见雪一同来的。
依然是那位衣不染尘，宽袍缓带的寒渊尊，也依然是那顶濯濯如雪的银丝莲花冠。
唯有一处不同：今日多出一条白绸覆目，遮了他眉眼。银白丝带就系于莲花冠下，正随风而拂，没进了他乌丝如墨的长发间。极致的黑与白勾缠掩映，给他原本霁月清辉似的仙气之上，又添了一笔勾人的骀荡。
云摇：“……”
怎么、好像、更祸害了？
云摇暗觉不妙，扭头看向广场另一边。
乾门的弟子们该是见惯了慕寒渊的清濯出尘，而即便是他们，此刻也都或瞩目凝视，或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也就算了、你们男弟子怎么还脸红起来了？
乌天涯在旁边啧啧有声：“难怪一到山外，就听四大仙门的弟子们三天两头地拈酸，什么‘天下明月落乾门，日日相思不得见’——不愧是小师叔祖，按脸收徒。”
“？不要污蔑好吗，小师叔祖带他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日后是这般祸害模样啊。”
“别天真了，小师叔祖最喜欢好看的了，”乌天涯低头笑，“师妹以为，之前那些被她追求过的青年才俊们，是被她看上什么了？”
云摇：“…脸？”
“是啊。”
“……”
慕寒渊被原主祸害的原因竟然如此简单？
不过这会儿云摇顾不上心疼慕寒渊——不必等下山，她已经知道自己昨天送慕寒渊绸带想压压他祸水劲儿的行为，有多么适得其反了。
好在还有他的“小师妹”。
与慕寒渊并肩行来，陈见雪一身雪白薄纱长裙，领间以银丝隐纹凤鸟，一条浅绿色长带束腰，同样是衣袂飘飘，飘逸脱俗的模样。
尤其是走在慕寒渊身旁，一双冰雕玉琢，神仙眷侣，相得益彰——
够挡下一山的桃花了。
云摇松了口气。
等慕寒渊与陈见雪近前，点过人数。
行过礼问过好的弟子们当中，之前与云摇略有口角的那名女弟子忽然隔空瞥来一眼。
“寒渊尊，”女弟子阴阳怪气道，“您师妹云幺九也到了，她方才对我们说，路上一定要缠着你，要你日夜陪伴、贴身照顾她呢。”
“……”
云摇：？？？？
就算要告状也不能添油加醋吧——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慕寒渊贴、身、照、顾了？！
云摇觉得自己距离原地走火入魔只差一步了。
尤其是那人未言，莲花冠下发带轻缓，覆着遮目白绸朝她偏过身来。
云摇：“…………没错，是我说的。”
这句话落，连慕寒渊身旁的陈见雪也有些讶异地朝她望了过来。
其余人纷纷露出了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羞耻到极致后，云摇反而坦荡了，她眨眨眼，干脆迎着那些人看热闹的目光，步子轻快连蹦带跳地走到慕寒渊身旁：“师兄兄——”
云摇拂上了慕寒渊的长袍广袖，但只拽了一点袖子布料，攥在了掌心里晃了晃：“人家没剑呀，还不能飞呢，难道你忍心不贴身照顾我吗？”
众弟子：“——”
“？？？？”
慕寒渊似乎是顿住了。
云摇又贴近几分，笑靥上红蝶如焰，出口却是只有两人听得懂的“威胁”：“你若不管我，那便算同门阋墙，师父她老人家会伤心的呢。”
“你、你太无耻了云幺九！竟利用小师叔祖名义威逼师兄，简直是乾门蒙羞！！”
主动发难的那名女弟子脸色涨红，盯着云摇紧缠着慕寒渊的手，她气急了，抬手攥上剑柄：“我在此向你发起门内挑战！今日，一定要让你给寒渊尊跪下道歉！”
话声未落，女弟子一道剑光便拂上来，要将云摇从慕寒渊身旁逼退。
“哗。”
除了云摇，大概没人看清楚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只是雪白的袍袖扬起又垂落，慕寒渊身影幻动，不知哪一刹那出现在云摇背后，将拔剑上前的女弟子的剑柄怫然送回了剑鞘之中。
他面如温玉，声色却如覆薄霜：“不得无礼。”
“寒渊尊！是她对你轻辱在先！连众仙盟都不敢——”
“禁声。”
慕寒渊音沉。
那女弟子霍然反应过来，涨红了面，气得身体发颤，却再不敢违逆地低下头去。
云摇正低着眸，看手心里方才忽然就滑过溜走的衣袖，想着这徒弟大概是世间第一沾不得。
碰一下都惹他嫌。
不过也对，瞧她随便说了两句气人话，就把一帮弟子们惹得目带怒火，恨不得将她吃下去的模样——可见慕寒渊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之高、之不容玷污。
世人捧作山巅之雪、天上明月的高洁，哪容许旁人伸手污上半分。
可他们怎么就不懂，越是这样的存在，越叫那些坏透了的人想拽下来。
比如她……的前身？
云摇背过攥起的手，带笑转回来。
正听见慕寒渊下了最后的定言：“斥上不逊，同门相斗，有违门规。你不必随行下山了，回峰自省。我自会修书与冉长老说明事由。”
“是……弟子遵命。”
女弟子红着眼圈作剑礼告退，而慕寒渊亦回身。
覆目白绸随风轻起，云摇仰他，仍是那副不以为意惹人恼的明媚笑靥。
似乎在等着看他要怎么惩戒她。
“云幺九，”慕寒渊低声，一顿，似无奈规训，“…不可自污。”
“……”
少女笑意微滞。
——她污的明明是他，他却教她不可自污。
云摇发现她错了，这世上竟真有人如高山雪，片尘不染，本性高洁。他铁了心作明月时，旁人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都拽不下来。
-
乾门虽已没落，如今勉强算个四大仙门之五，但毕竟祖上是风光过的。如今又有慕寒渊这位未来道子继任者坐镇，真论地位，与四大仙门也是平起平坐。
省了“贴身御剑”这套，慕寒渊直接召来了一条仙舟。
有了出发前那道插曲，仙舟向西南行的这一路上，同行弟子一个比一个安分守己。即便个别兴奋难抑，也都是三两个聚首，不敢叫旁人听见。
云摇坐在仙舟最尾巴的位置，搭着木栏，眺着仙舟后合拢的云海。
不过她的目光时而往上，时而向下，就好像在云海间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都看一路了师妹，不就是一堆看不出来区别的云雾吗？有这么好看？”乌天涯凑了过来。
云摇懒洋洋地托着腮，“不好看。”
她神识仍虚缀在仙舟后，那道隐匿身形的气息上。
乌天涯：“不好看你还看？”
“那看什么，你也不好看啊。”云摇随口道，眸色微凉。
……会是什么人呢。
出了乾门地界不久就直接跟上来了，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有备而来。
是宗门内有问题？还是，在这队弟子里？
“当然是看美人如画了。”乌天涯翻过身，肩背靠在木栏上，笑嘻嘻地压着话声，“你看最前面。”
“？”
神识不动，云摇侧过身，瞥向仙舟前方。
陈见雪不知正在向慕寒渊请教什么，微微躬身，蛾首侧倾向他，指尖在半空拟作术法的模样，无形有质的灵力气机在二人之间你来我往。
两人相距最近，同在仙舟上，和其余人倒是像分离两地。
乌天涯问：“如何，美吗？”
云摇懒洋洋道：“郎才女……不，女才郎貌，赏心悦目。”
乌天涯道：“美也不是你的，要学会放手啊师妹。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云摇带笑轻哼。
大约是察觉了云摇这边的目光，仙舟中段，之前与她口角的几名弟子前后将鄙夷或嘲讽的眼神落了过来。
云摇顿时不蔫了，她坐直了身，歪了歪头，抬手弯了弯手指——指间金铃晃响里，她朝他们笑得明媚灿烂。
“…………”
几人顿时像是吞了苍蝇，一个比一个快地扭过头去。
乌天涯自然也看见了，忍笑：
“来，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你新结的几个冤家哈。”
“为首那位，穿青色长袍的，是长老阁三代长老卢长安最宠爱的十三弟子，何凤鸣。他算是乾门内陈见雪的头号拥趸，估计是为掌门多了你这么个私生女，替陈见雪打抱不平，这才迁怒你。哦，别看他道貌岸然，长得也人模狗样的，但这人酒品极差，估计因为‘凤鸣’这名不好，他一喝醉就喜欢跑他们峰顶学鹅叫，卢长老门下不堪其扰……”
“他对面那个紫色衣裙的，丁筱，唐音长老门下的关门弟子，虽然她个子小，但肉身强悍，力能扛鼎。封了灵气，一个人打何凤鸣十个不成问题。上回何凤鸣学鹅叫，就是被她揍下峰头的……”
“还有丁筱旁边那个…………”
听乌天涯絮絮叨叨讲了一炷香，仙舟后那道气息依旧是不远不近地缀着。
云摇越听越眼神奇异：“你还真是乾门百晓生啊。”
“那当然，师兄说的，还能有假？”
“嗯，师兄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是否了解修真界的契约方面？”
“契约？”
乌天涯扭头，“具体说说？”
“比如，有没有一种师徒…嗯，双人契约，能不论修为高低，让一个人完全掌控另一个人，”云摇勾手，“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任凭摆弄、完全不能反抗的那种？”
数息的沉默后。
乌天涯语重心长：“师妹啊，别的瓜强扭也就扭了，师兄不介意给你架架梯子。但你惦记这瓜，那可是未来的乾元道子——师妹你也不想被全众仙盟追杀吧？”
云摇：“……”
云摇：“？”

第6章 曾见桃花照玉鞍（三）
仙舟飞进了天音宗南边的地界，藏龙山便算是遥遥在望了。
舟首，陈见雪收起请慕寒渊指教的符咒术法，做好抵达前的准备。
慕寒渊起身，立于舟前，抬袖。金色的符文出现在他横抬的掌骨前，数个花纹繁复、灵力流动的符文依次出现，纵向排布，随他一指点下。
“嗡——”
空中灵力无声震动，符文被无形之力压向正中，骤然相合。
舟首长身玉立，莲花冠岿然，雪白衣袍被气机拂动——舟上随之笼起一层半透明的光罩。
仙舟造影渐淡，若是隔着远看，大约都要与云雾混作一片。
陈见雪明显感知到仙舟行速见缓。她仰头，望着身前一丈外的身影。
此次随行的弟子们不清楚，她却很了解：偌大仙舟，操控绝非易事，通常至少要三位元婴境以上修者齐力而为，还要分神在行舟前后，紧密看护。故而以往纵使宗内长老带队，也时常是各自御剑，不行仙舟。
但在师兄手里，这仙舟就仿若世间凡人孩童的玩物，随手可控——来路上他为她答疑解惑，亦全不耽误。
对这样好似无所不能的慕寒渊，陈见雪是早已习惯了的。
自幼年她便见他如此，事事无失，从无瑕疵，于是小时候她就相信，慕寒渊师兄确是天上下来的谪仙人物，不然怎么会一点凡人的喜好或失误都不曾有过呢？
是“从未”。
直到几日前，那处天玄秘境中。
陈见雪望着藏在那墨云似的长发间雪白的银锻，眼神不由恍惚。
凶兽螣蛇，对于其他同境修者或许是不可撼动的庞然之物，但陈见雪跟随师兄这么多年，她自然懂对他来说抵御那样一只凶兽该有多轻易。
可是她错了，在他那从无瑕疵的百年修行里的第一笔谬失之前——
那是一声惊动仙域八荒所有高境修者的剑鸣。
剑鸣声后，那道凌空抚琴的身影兀地一停，如弦崩杀的琴音骤止。
螣蛇狡诈，竖眸中冷芒猎动，趁机甩尾如电，跟着毒雾就从它玄黑的蛇信子后喷射而出。
琴音未续，光罩轰然碎裂，如漫天金光落下。
“……寒渊尊！！”
在耳边成片的惊呼声中，陈见雪抬头，只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受击跪地。
他身前螣蛇口如血盆，刀匕似的四根利齿上泛着森绿的毒芒，她几乎嗅到死尸般的腥气。
众人慌乱回避。
只有陈见雪尚能力撑，于是也只有她看见了——
在那命悬一线的血腥巨口前，慕寒渊抬颈，望的却不是身前要命的凶兽。
他向着东南方回眸。
彼时那人长眸垂阖，睫羽如墨，冰玉琢成的侧脸上已有两道螣蛇毒雾重创后的血泪滴落。
他那一刻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却还是要去看的——
“见雪？”
慕寒渊的清声打断了陈见雪的思绪。
她骤然回神，起身：“师兄。”
“何故气息翻涌如渊？”慕寒渊回身，雪白银锻跟着他动作，轻慢绕过肩侧。
“…抱歉，师兄。”
陈见雪凝神收气，停了几息，才抬头问：“师兄的伤，可好些了？”
慕寒渊袍袖微举，似乎是想碰一下眼前的白绸，但不知为何又落回去了。
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无碍。”
离着藏龙山已不远，陈见雪略迟疑后，还是趁着这最后的独处时间开口问了：“师兄那日归山，见到小师叔祖了吗？”
慕寒渊未动：“何来此问。”
陈见雪迟疑住。
而这几息间，仙舟已在慕寒渊的操控下，平稳地从云间缓落，穿过雾气笼罩的丛林，停在一处林间的山谷中。
随行弟子们纷纷下了仙舟，慕寒渊也似乎忘记了她的回答或疑问。他指骨凌空点画，仍是几道繁复异常的符文后，仙舟迅速缩小，最后化作一个桃核大小的光点，飞入慕寒渊袖中。
长袍垂回，慕寒渊道：“藏龙山山脚下最近的村落就在一里外，休整片刻后，我们便出发。”
众人行剑礼：“弟子遵命。”
“……”
陈见雪失神看着。
众乾门弟子中间，是那位几百年间从未变过的温润如玉的寒渊尊。
目盲亦不掩风华。
她也一直以为，世人所见，这就是唯一的他。
……如果那天她不曾半昏半醒、不曾看到的话。
——
螣蛇庞大的身躯绵延数十丈，它垂死挣扎里，不知将多少粗壮老树折断或拔起，多少弱小妖兽不及呜呼便殒命。
而那人独坐琴后，垂眸拨弦，漠若神明。
直到他修长手掌兀地按下，最后一声琴音骤止，凶兽螣蛇的身躯砸地，不剩半点气息。
尚未消散的尘土与毒雾间，那道从来衣冠胜雪的身影像是第一次跌落红尘里。
袍带纷飞，衣袂染血，青丝凌乱。
而他全不在意。
血色湿润漫过长睫，慕寒渊一动不动地按着琴弦。半晌，他竟慢慢笑了。
那是陈见雪第一次在那张脸庞上，看到世人从未见过、也不能想象的神情。
血划过玉面，薄唇，而他只低声，喃喃而笑：
“‘奈何’……好久不见。”
-
云摇跟乌天涯解释了一路自己对慕寒渊并没有“歹念”，依然无果，眼见着藏龙山那片浓瘴似的雾气都进入视野，她终于面无表情地接受了。
“……行，师兄就当我非霸王硬上弓不可好了，”云摇磨着最后一丝耐性，“你只需告诉我，乾元界可有这样的契约之术？”
乌天涯给了她一个痛心疾首的眼神：“好罢。反正我也没有欺瞒你，即便我有心帮你，也是确定的——仙域内绝无此种骇人听闻的契约。”
云摇皱眉：“只是操控而已，这很骇人听闻吗？”
“操控之术，必是邪术，师妹说的还是被施法者全无反抗之力的极限术法——要知道，即便高阶修者对上低阶修者，想杀容易，想完全控制对方？除非以神魂夺舍，否则基本没有可能。”
乌天涯顿了下，阴阳怪气的：“何况师妹还是想要无视修为差距，以低阶控高阶。”
云摇正思索着，撞见乌天涯回头的目光：“……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师兄就当你思慕心切，白日做梦了。”
云摇：“……”
暂时原宥了乌天涯那个嫌弃的表情，云摇这会也顾不上他——
由乌天涯一句话提醒，云摇回想起来，话本里好像说过，后来成了魔尊的慕寒渊修为莫测、所擅秘术无数，而其中最为诡谲和骇人听闻的，便是两域对战时，他竟能以琴音操控仙域修者，让他们自相残杀。
无论修为高低，没有任何修者能够抵抗。
这也是他成为乾元界空前绝后的无上魔尊的最可怖之处。
难道……
他竟是“忍辱负重”大半年后，跟云摇这个好师尊学会，然后用来为祸苍生了？
“…………”
云摇顿时脸都绿了。
——你们师徒俩，能不能把这种绝顶天赋用在它该用的地方啊？？
不知是不是云摇的眼神里怨念太重，走在历练队伍最前方，慕寒渊的身影忽停了下来。
他左手抬起，修长腕骨从广袖下露出半截。
作“禁声”“禁行”之意。
此行相较普通的历练更危险莫测，各长老门下点选的弟子显然都是下山历练惯了，并非生手，尽是令行禁止——
慕寒渊手势一抬，所有弟子已经就地侧身向外，互相背依，扶剑作防备状。
陈见雪与慕寒渊同行在前，稍落后半个身位。
而那个看着破旧败落的小村庄的村口，已经就在两人身前十丈之外。
“师兄，可是村中有异？”
“……”
慕寒渊微微侧身，银锻之下，神色间温静无澜，似乎在感知什么。
几息后，他凌冽眉线微微一扬。
“庄中，除西南一处草屋外，已无生人气息。”
陈见雪脸色一变。
她身后紧跟的何凤鸣听见了，骇然出声：“怎么可能？天音宗两日前来山门求援时，提及这村庄，还是百余口人！其余人呢，全死了吗？”
慕寒渊问：“观主路，村中是否有仓皇之景？”
何凤鸣连忙进身，持剑凌空几步，探望庄内，随即回返，他脸色稍缓：“是，寒渊尊，村里破乱，并无死尸，沿路有弃用物具，其余村人应只是逃了。”
“……”
何凤鸣说完后，一行弟子全都松了紧张的神情，扶剑的手也都垂回去了。
慕寒渊闻言后一语未发，似在沉思。
他不发话，其余人便不敢动，陈见雪见了，上前轻声：“师兄，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慕寒渊袖下指骨扣起，一道淡金色符文从袍袖下落入地表，他顿了下，微回过身，声线温润如旧：“进去吧，让弟子们小心提防些。此处离覆山雾气虽尚有距离，但那雾气古怪，谨慎为先。”
“是。”
一行修者入了村庄。
云摇和乌天涯在队伍的最后方，临跨入庄门前，云摇停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后远处的丛林。
“师妹，看什么呢？美人在前，可不在后。”乌天涯贱兮兮地凑过来，陪她看。
云摇看得是那个在他们走近村庄后就消失了的尾随者，但这话自然不能说。
就像慕寒渊没说出口的话一样，不确定的事情，说给一群解决不了的人，只是徒增恐慌而已。
“没什么。”云摇刚回过身，就被一只大葫芦顶到了眼皮底下。
红衣少女一顿：“…这什么东西。”
她抬眼，睨向乌天涯：“你把我当妖收？”
“这是酒，美酒！”乌天涯气得撅开了酒葫芦的塞子，“你闻闻，这等凡间少有的稀罕物，你竟然把它当收妖葫芦！？”
云摇绕过他，往前跟上：“你到底是来历练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两不误嘛。反正有寒渊尊在，而且他都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呗。”
“他可没说过。”
云摇似笑非笑地瞥过去一眼。
乌天涯笑容僵了下，小心伏低凑近：“怎么个意思，师妹是觉着，这村庄里有古怪？”
“村庄里没什么古怪。”
“那你还——哦，知道了，你诈我是吧？”
“……”
不指望乌天涯自己悟了，云摇趁前面修者队伍离着远，不仔细探听无人能闻，朝乌天涯勾了下手指。
绕过地上的破烂灯笼，乌天涯凑过来。
云摇轻飘飘着声：“这村子，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既世代居于此，那你猜，这村里有什么东西，能让整个村子的人跑得如此仓皇，几乎一个不剩呢？”
乌天涯：“………………”
乌天涯铁青着脸：“师妹，你，你可不要吓师兄啊。”
他定了定心神，四处打望，顿时觉得这满目萧瑟破败的村庄里处处诡异：“但神识探出，确实、确实没什么东西在啊……”
云摇眨眨眼，语气无辜：“白天是没有，夜里可就不一定了哦。”
乌天涯：“…………！！”
走在前面的乾门弟子们正警觉巡视。忽听身后“嗷”的一声惨叫，乌天涯甩着他的大酒葫芦，不要命似的往前逃。
眨眼就越过了慕寒渊和陈见雪。
“啧，逃命都能跑反，”云摇同情地看着那道快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真要出什么事，你肯定是第一个。”
“…师尊。”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轻淡而无奈的传音。
云摇原地绷直，心虚得没往队首看一眼，没听到似的跟上去了。
一行人来到村内西南角。
也是慕寒渊神识探查之后，这村里唯一还有活人气息在的一处村屋。
慕寒渊带弟子们在屋外等候，只遣了何凤鸣和另一位男弟子进入其中，询问情况。
片刻后，何凤鸣两人就回来了：“寒渊尊，里面只剩三位村里老人了，都是有重病或者肢体残缺，无法跟着其他村人一块逃走，所以才留在这儿的。”
慕寒渊问：“可有问为何离村？”
“啊？”何凤鸣不解，“他们没提过啊，自然是怕瘴气蔓延吧。”
“……”
慕寒渊也未追问。
他略作思索，回身：“就近选两处相邻屋舍，稍作收拾，今日在此处过夜。”
“啊？？”最先出声的却是脸色刷白的乌天涯，他抱着胳膊四处看看，咽了下，“寒渊尊，我们真要……在这儿过夜啊？”
何凤鸣也跟声问：“是啊寒渊尊，我们既然是来查探瘴气的，这村里没人，我们那何不直接进山呢？”
不待慕寒渊开口，陈见雪侧身，柔声道：“何师弟，我知你修为了得，剑术也厉害，同辈间少有低手，只是我们毕竟初来此地，情况不明，还是谨慎为先，你觉着呢？”
“…是，师姐。”
何凤鸣面色赤红，也不知道是因为陈见雪的话还是人，讷了两声退回去了。
“师妹呐。”
众人分散收拾这两处院落相连的屋舍，乌天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云摇正以神识查探附近几个屋舍内的情况，听到这句，她未做声，只回了懒洋洋的一瞥，表示听到了。
乌天涯低声道：“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和人家，实在不是一个道行的。”
“？”
云摇一顿，莫名看他。
乌天涯却朝另一旁让了让身，给云摇让出身后几丈外的场面——
四下几个弟子带有揶揄或艳羡的眼神汇集处，慕寒渊正站在庭院中心，设立足以抵御元婴以下术法突袭的结界阵法，而陈见雪掠阵在侧，正一边为他清理结界落点的杂物，一边神态温柔地说着什么。
云摇懒靠在一旁的屋舍木栏上，望着这美好的画面。
乌天涯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俩是来谈情说爱的。
其余是来看热闹的。
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是来保驾护航、为民除害的？
云摇轻嗤了声笑，压下心头莫名的躁戾。
红衣一拂，黑色短靴束着的修长小腿越过木栏，缀着细花的发带在身后轻扬，她翻跳到木栏内的屋舍前。
“师妹你瞧，人家师妹对师兄多温柔小意，呵护体贴，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就算没有乾元道子的位置空悬以待，这寒渊尊也总不可能舍了自己青梅竹马的真小师妹，选你这个半路出家的假……”
一记带笑回眸的眼刀，将乌天涯没说完的话钉碎在喉咙里。
乌天涯乖乖收声。
然而这些门弟子就像根欠收拾的扁担，总是这头刚压下去，那头就翘了起来——
云摇正打算绕道院后，去村庄外转上一圈，看能不能把那个消失的尾随修者给揪出来。
一步刚踏出，她就听到个极讨人厌的高傲声音在后面响起来。
“这位乌师弟说的在理，云幺九，你怎么还不乐意听了呢？”
“……”
几丈外。
庭院中心，正在为慕寒渊掠阵的陈见雪怔了下，她迟疑地看了看慕寒渊，又扭头，朝这边的院子角落望来。
她有些不确定，方才师兄……好像……往那边分过去了一道神识？
粗粝的木栏后。
云摇懒洋洋转过身，视线里果然是何凤鸣这个讨人嫌。
“你叫我什么？”云摇这会心情欠佳，本懒得理他，但这个称呼实在让她眼皮直跳，连带着看人的眼神和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凉。
被红衣少女那个眼神一抵，某个瞬间竟像是被这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剑横在了喉头。
何凤鸣僵在原地，等回神，背后已是一层汗意。
他不由得涨红了脸。
“我乾门弟子，既已下了山，那便是，便是达者为先，只论修为高低，你少拿辈分压人！”
“论修为？”
红衣少女薄哼了声。
论修为我更是你祖宗。
忍下了后半句，云摇撇开了脸，平息心底从方才便翻涌未休的躁戾感。
“怎么，没话说了？”何凤鸣冷声，“劝你识趣些，这是在乾门外，可不是你能仗着掌门私生……仗着身份为所欲为的地方——明日入藏龙山，说不定你还要求我救你呢。”
“我，求你救我？”云摇气笑了，转来睖他。
“不然呢，你有剑吗，拿什么斗法？”
云摇：“……”
有是有，但不巧。
封在众仙盟天山之巅了。
“剑都没有一把，还跟我硬气。你要说几句软话，明日进了山，我兴许还能搭救你一把。”
旁边此时已经有他的人帮腔取笑了：“怎么说也是乾门的亲传弟子，虽然只有个名头，但也不能真连剑都不带吧？要不，你看看地上这根烧火棍，趁不趁手？”
黑黢黢的木棍被对方一踢，咕噜噜地滚到了云摇的脚边。
云摇望着那根木棍，指节轻捏了捏。
这个何凤鸣……
他师父卢长安在明德殿说她死了，他自己从山门内开始便屡屡找她的不愉快。
果然是徒弟肖师，没一个好东西。
云摇心里刚骂完，就想起了自己和慕寒渊。
云幺九：“…………”
心虚之下，云摇下意识抬眸，往慕寒渊和陈见雪之前设阵的方向望去。
恰对上了——
冷如天巅白雪的银丝莲花冠在光下熠熠，目覆白绸的那人不知何时转回身，正朝着她这里。
红衣少女面上的薄恼一顿，淡了淡。
她不解地朝那人歪了下脑袋。
——若非这是个谪仙似的漂亮瞎子，云摇都要以为他在盯着她了。
两人隔着白绸的“对视”间，却是慕寒渊身旁，陈见雪最先回过神来。
她已然问过身旁弟子方才发生何事，此时面色无奈，正取下自己的神兵囊：“幺九师妹，你若不介意，我这里有一把备用的法宝长剑，你……”
话声之外，忽又覆上一道清冷声线：
“云幺九。”
慕寒渊想了想，“你会用琴吗？”
“——？”
众人惊愕望回。
院落之内，霎时死寂。

第7章 曾见桃花照玉鞍（四）
话落几息，这方庭院才从落了雷似的震寂中醒来。
何凤鸣等人以几乎要扭断脖子似的架势，朝那声音来处猛回过头——
“寒渊尊？？？”
满是震撼与不解。
事实上，云摇比他们还不解。
——话本里说好的“琴身若己身”，连悯生琴的琴穗都不准任何人沾一下的呢？
难不成她看的是个诳人的野史话本？？
云摇有些怔神。
然后就见慕寒渊袍袖一挥，一张流着华光的玉石长琴凭空出现。由他随手推来，琴身飞到了云摇面前。
长琴悬停。
云摇与众人一同落眸上去。
——
不是他的“悯生”，而是天音宗所赠“鹤羽”。
庭院中，除了慕寒渊和云摇外，大约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那些颗差点蹦出喉咙的心也都慢慢平复下来。
何凤鸣最是受惊过度，这会才找回气息。
他刚准备给云摇一个嘲弄神色。
但多看了一眼，也看清了“鹤羽”之上的宝琴华光，意识到面前这把乃是乾元界仙域中十大名琴之一，何凤鸣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这、这天下难求的宝物，天音宗可是做了个叫仙域皆知的大人情，只差敲锣打鼓送上乾门山门的——
寒渊尊就这么随手送给这个云幺九了？
她凭什么有这等天运？！
院中有此一念的显然不止何凤鸣一个人，有几个暗自晦了神色。
陈见雪立在两人之间，那把长琴过去时，尚且拂起过她的裙角。
她似乎是怔了片刻，此时才回神。
白裙女子温婉又歉意地一笑，将刚从神兵囊中取出的备用长剑法宝收了回去：“和师兄一比，我这把剑委实有些拿不出手，就不叫幺九师妹取笑了。”
借着这句，不知谁哼声咕哝了句：“她一个废物，寒渊尊送她这等宝琴有何用？”
有人跟着压低声：“是啊，寒渊尊也太大度了，名琴纵使不赠美人，凭什么给这么一个无德无能的废物，我看她都未必会操琴呢。”
“……”
云摇原本随手就要拂回去的——
“鹤羽”名贵，作为法宝也厉害，若是验器，宝光拔地该有几丈高。身为师父，哪有贪墨弟子礼物的道理？
但听闻院里零星那一两句后，她却笑了。
“赠我这个废物不好，若是送给你们，那就刚刚好了，是吗？”
方才开口的两三人面色微变。
何凤鸣站得离她最近，又有在宗门内颇为强势的长老卢长安这个师门靠山，自然也更硬气些。
他面带冷笑：“我们可没这个意思，你休要以己度人。”
“是么？既然没这个意思，那我就想问一问了——”
只见红衣少女随便朝旁边木桌上一坐，艳红裙下，薄皮黑靴裹束着的漂亮小腿晃了起来。
她勾抬手指，金铃脆响，指尖随意在琴弦上一拨。
“嗡。”
这一声弦鸣实在算不得好听。
但众人却尽数变了脸色——琴前一道无形气刃转瞬划过，贴着何凤鸣的脸侧，刷地一下，竟生生削断了他一截垂发。
发丝轻飘落地，悄无声息。
却压寂了满院话声。
这信手一拨，不会操琴是真，修为难测、绝非普通也是真。
迎着何凤鸣咬牙切齿又暗藏忌惮的眼神，红衣少女神色松弛，双手向后懒撑。抵着她坐下的方桌，云摇轻歪过头，笑意好似天真无害：
“慕寒渊的琴，是天音宗送他，又不是送给乾门的——即便是给我这个废物，只要他想、只要他送——为何还要你们多嘴，来问一句‘凭什么’。”
何凤鸣脸色陡变，下意识想看慕寒渊的方向，却又收住了：“我、我没有……”
“问他‘凭什么’，你们又是凭的什么？”
红衣少女晃着靴腿，声音懒洋洋的，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如冰凝的利刃一般缓慢划过院中众人的目光。
她笑，只是那笑却比霜雪都凉：
“哦，是凭同门之情，还是凭你们寒渊尊如圣人一般，七情不显，六欲无相——非触及门规底线，绝不轻易惩戒你们，亦不记私仇呢？”
何凤鸣涨红了脸，咬牙：“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才入乾门几天光景？我们——”
“我是刚来，却已经看不下去了！一群受他护佑的无知弟子，却信口就敢质疑他的话。换作你那位厉害极了连掌门都敢呛声的师父在此，你可敢像今日在院外驳寒渊尊一样驳他半个字？！”
何凤鸣面色霎时白了，不敢言声。
“你那位三代长老的师父，是辈分比慕寒渊高，还是修为比他高，或是尊荣地位比他高？”
云摇跳下木桌，笑意更冷几分，“圣人无为，于是圣人人尽可欺——他不与你们计较，没关系，今日起、我来计较。”
院中一静。
陈见雪变成离着云摇最近的那个，此时也眼神惶惶，容色复杂。
她很想回头去看慕寒渊的神情，却又不敢。
是，连她都忘了。
无论地位或是修为，声望或是品性，慕寒渊身上挑不出一丝瑕疵，端得一副神明心性。偏神明悯生，似乎从未对任何人有私人的苛求责难，乾门内人人便习惯了如此。
他容得众人，喜怒不显，于是凡他所言非令，则弟子们也敢冒昧问上一句。
可习惯如此，就本该如此吗？
只因他修为地位声望之超然，无人可比，他的这份受欺就不值一提了？
为何今日之前，连她都从未替他说过一句？
“——你性子太软了些。”
云摇走过陈见雪身旁，见她迟滞，想到这位大概率就是自己未来的徒媳，就耐着性子在传音里多提点了句。
她还想说“日后你俩成了道侣，要是他好欺负你也好欺负，可不得气死我这个当师父的”——最多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只是云摇这边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第二句呢，就看到面前陈见雪抬起头，却是面色煞白，像是听了什么直戳心窝的话。
……更像是下一刻就要吐血了。
云摇懵了。
何凤鸣听见这边无声，扭过头来，顿时比他自己受了骂还悲愤：“云幺九！你骂我们也就算了，又对师姐说什么了？师姐从小跟在寒渊尊身旁，从无半点不敬，刚刚甚至还主动要借给你她的长剑——你怎么能这样为难她？！”
云摇：“…………”
云摇：“？？？？”
这一句出来，其余几个也顿时来了火，眼看就将是一场群情激奋——
慕寒渊便在此刻，忽闪身出现在两人身侧。只见他抬手轻拂，陈见雪被他袖风一牵，从云摇身旁带到了他的身后。
陈见雪此刻才反应过来，从他身后急声：“师兄，幺九师妹只是好意提醒，没有——咳咳……”
大概是说急了，没过半就咳声难止。
雪白的俏脸又咳上了血色。
何凤鸣气极，表情更心疼了：“师姐你还帮她说话！她都把你气成什么模样了！”
“……”
又是一拨跟腔的声讨。
云摇停了片刻，似笑非笑地仰头，望着比自己还高了一大截的徒弟。
他刚问过陈见雪是否无恙，此时眉峰微凌地转回来。
白绸覆目，也不知在想什么。
云摇忽然有点好奇了，若这会解下他眼前雪锻，圣人是否也有一怒，要给她好看？
“你也觉着，我刚刚骂她了？”云摇似笑。
慕寒渊难得眉峰见蹙，声低而无奈：“无论是什么话，你都不该私下传音于她。”
“…………行。”
云摇仰着他，忽没了笑。
她面无表情地，懒得再看这个在她面前护美人似的“乖徒”一眼，转身甩手，不远处的长琴轰然起势，朝着慕寒渊裂风而去——
其势若崩。
一众弟子脸色大变，有人的“寒渊尊小心”几乎要脱口而出。
而慕寒渊一动未动，连提息作防都不曾，像全无察觉那扑面而来的凛冽灭杀的气息——
琴身擦着慕寒渊的宽袍广袖，骤然急停在他身侧，鼓荡得衣袍猎猎。
掀起的墨发如云间，一条雪白缎带随之轻舞。
“拿回去，”传音里，云摇声冷，“脏了我的手。”
“……”
身后寂静，无一字辩驳。
瞧，也不喊师尊了。
有了媳妇忘了师父的狗东西，敢情在她面前就不必是一视同仁众生平等的圣人了，呸。
红衣少女气得鼓鼓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中很快人影零落。
虽说何凤鸣等人很想跑来慕寒渊身旁，给云幺九再添油加醋几句，但方才她所言一字一句都跟长针似的，扎得他们如同那漏了气的囊，委实不敢多跟寒渊尊同处片刻。
陈见雪也终于平复气息，睁开眼：“师兄，你不要误会，云幺九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叫我——”
“我知道。”
慕寒渊温声打断。
陈见雪一愣，抬头：“你知道？”
“嗯。”
“那你怎么还？”
陈见雪话声兀停。
她有些不解而失神地，顺着慕寒渊抬起的手，旁落了目光——
雪白袍袖抬起，修如竹玉的指骨探出，虚抚在那张悬停于他身侧的琴上。
其中一根琴弦被慕寒渊指节徐徐拨动。
他侧耳，如静聆弦音。
似乎不满这一弦琴音，他微微皱眉。
停了片刻，又有接连的琴声从他指节下落出，或婉转，或悠扬，或凌厉，或激昂……
没一个像她那个。
直到——
“嗡。”
熟悉的弦音像再一次被拉回院中。
几息后，雪白银锻覆着的长睫轻颤了颤，慕寒渊那修挺鼻梁下，薄唇竟抿着勾起一点。
“…好难听啊。”
他轻声说着，却是笑了。
“…………”
陈见雪眼神晃得厉害，眼前这个让她全然陌生的慕寒渊，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玄秘境里。
三百年来，云摇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个，能叫他如此模样。
难道。
“云幺九，她和……”
——她和云摇小师叔祖是什么关系？
陈见雪声音艰涩，余下的话却问不出口了。
“嗯？”慕寒渊微微侧低回头，连声音里都仿有难藏的笑意，仿佛此刻他有天底下第一好的耐心，“什么？”
陈见雪忽然就不敢问了。
她摇了摇头，想起慕寒渊看不见，改作出声：“没什么。”
慕寒渊却想起：“以后，你莫要喊她云幺九。”
“为何？”
“她这个名字的来路，不太光彩，”不知想起什么，慕寒渊唇角的笑意都明显了三分，“不是亲近之人，这样喊她，她不喜欢的。”
“……”
若说之前是怀疑，那陈见雪此刻便能确信，方才在布施结界时，慕寒渊确是在听见那句“云幺九”后才分神回眸的。
是云摇因云幺九而特殊，还是云幺九因云摇而特殊——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于师兄又有何所谓呢？
陈见雪快被心底的问题迫得失控，几乎又要咳起来，只是被她生生忍住，问道：“师兄既然如此了解她，刚刚为何还那样对她说呢？”
“……”
慕寒渊想起了那句“脏了我的手”的传音，恼怒得仿佛她下一刻就要动手将他这个不肖徒弟一掌拍飞出去——她却还是忍回去了。
和前面说的那些话一并，全都是她对他这个弟子的拳拳护佑之心。
然后把她自己气得不行。
慕寒渊不由轻笑着叹了声。
“因她护旁人时，从不看顾自己。”于是连那些弟子被撕破脸皮、对她生出的阴晦恼恨都视若无睹。
他知她傲气和剑术都是天下第一，对旁人所言所感从不屑一顾。
但他不喜他们以她作靶的恶意。
“……师妹，回去休息吧。”慕寒渊微微仰眸，“今夜的弟子值守，便由你来安排。他们今日若再见我，大抵会有些不自在。”
陈见雪攥紧了手指：“那师兄你呢？”
“我大概要彻夜值守了，”慕寒渊停顿，话声染了轻笑，“这样才等得到人。”
“……”
-
事实证明慕寒渊确是很了解他这个师父。
云摇绕着整个村庄外转了上百里，几乎把附近的山头厚土全犁了一遍，还是没翻到那个白日里跟在他们仙舟后面的鬼祟修者。
于是没能撒火，又带着一肚子气回来了。
夜里的村庄，只那几点盈盈烛火，在浓重的夜色里像鬼火似的，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几缕残光掠过破败阴森的角落，蛛网颤抖，显得整个村子更可怖了。
云摇循着院里的灯火而来，正想斥一句是哪个不要命的，半夜点灯生怕招不来鬼吗？
然后就在灯火旁，看见了挽袍静坐的慕寒渊。
若说灯火如釉，那慕寒渊就该是那一胚世间绝品也孤品的瓷器，似冰似玉，剔透得勾人指尖欲落，见一眼就想上前，寸寸拿目光或指尖细打磨过。
灯下看美人，尤其美人遮目，连着夜色一起，纵得人心底恶念横生。
云摇看得放肆，也尽兴，像是生怕他不能察觉她在旁拿眼神“欺”他。
事实上她未掩气息，他第一时就已该察觉。
但慕寒渊一动未动，就任她看着。
终于还是云摇没磨过他。
红衣少女踩着夜色与被风摇晃的烛影，懒懒上前，靠上了他袖旁的桌棱。
“又看不见，点灯费蜡。”
不等慕寒渊开口。
“过了夜半还不睡，寒渊尊是在此处等什么，”他用过的茶盏被她勾进掌心，指尖抵着茶盏底，倒转一圈，又信手抛玩，带着好听的金铃晃动，“劫色的女鬼么？”
那句近本能的“师尊”已到了唇边。
听了这极不正经的第一句，冷白玉似的喉结滚低，又咽回去。
慕寒渊无奈：“……你还在生气？”
“哦，原来是送上门来给我消气的？”云摇冷嗤，把茶盏在他袖旁重重一扣，压得砰声，而她按着它就势俯身，几乎要俯到他漂亮的眉骨前——
狠人的势头做足了。
差点亲上那条月华似的、在夜色里格外勾人的银锻，云摇才忽想起来。
美人，但是个瞎的。
气势白做了，他看不见。
云摇：“…………”
于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开口不是，闭口也不是。
云摇就这么僵硬地尬住了。
慕寒渊除了视之外的五感，在夜色里更加敏锐到毫厘。云摇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他分辨不出品类，但分辨得出只是她一个人特有的气味。
只是今夜里，它近得浓郁。
夜色打底，冰玉雕琢似的美人微微侧目：“…师尊？”
这一声极低极轻，一个恍惚，云摇差点分不清是神识还是声音。
于是红衣少女忽抖了下，慌退了两步出去。
“慕、寒、渊。”
再响在传音里，就是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恼火了。
慕寒渊有些不解，他并不知道云摇为何忽然又恼怒至极，迟疑过后，他只得低声回了神识传音：“师尊若是还未能消怒，我随师尊出气。”
“——”
云摇彻底气笑了：“我是能打你还是能罚你跪？”
慕寒渊略作思索：“都可以，随师尊意。”
“……你是不是吃定了明日还要进山，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提到这个，慕寒渊迟疑了。
“明日不须我带队，师尊若想出气，不必顾虑。”
“你不去？那谁去？”云摇蹙眉，心生不祥。
“我想请师尊亲自入藏龙山。”
“——”
难怪在这儿等她呢。
云摇冷笑，回头：“那你呢。”
“这村庄的情况有些古怪，尚未探明，只留弟子们值守，我不放心。”慕寒渊温声答。
“除你之外，陈见雪修为也不低吧，”云摇问，“为何不叫她去？”
慕寒渊微怔，似乎不理解为何云摇又提起陈见雪。
就像他也不能理解，白日里云摇为何要将不能给旁人听的话，单独传音给陈见雪。
那一刻，他是有些不太喜欢。
他才是她的徒弟，师尊为何要亲近旁人。
慕寒渊想着，垂低了眼，思索出了个极合理的理由：“师妹身体不好，不便进入山林雾瘴中。”
“……”
寂静过后，云摇被慕寒渊这派圣人坦荡气得哼出一声冷笑：“你师妹宝贝得很，就你师尊我身体最好，是吧？”
这一次，慕寒渊未作思索：
“师尊自然天下第一。”
“我——”
这般把人往戳破了天的方向捧的话，竟是从慕寒渊口中说出来的。
他还说得那般毋庸置疑、平静坦荡。
云摇确实懵了：“…寒渊尊，说大话会遭报应的。”
月色与烛火间，那人垂眸，很淡地笑了下：“不是，不会。”
不是大话，是慕寒渊笃定如此。
这三百年间他修炼不遗余力，就是为了叫世间质疑声尽数泯灭，叫人人见他便想起其师，谁也不许忘了她，云摇便永远是三百年前一剑压魔域的天下第一人。
……
只是慕寒渊却从未想过，云摇也会有在一个小小的阴沟里折戟的时候。

第8章 琴在月明楼（一）
进藏龙山的前夜，山下这片村子却分外安静，无事发生。
天明后，慕寒渊点了一队弟子，让他们随云摇进山，探查这覆山的无名瘴气。
临行前他明言，进山后一切行事皆由云摇安排，不得有违，否则回来后依门规中“不敬师长”论处。
若是在一日前这般责令，弟子中兴许还会有不怕死的质疑两句。
而如今既有云摇那番驳斥在先，又有她一弦之威震慑在后，接令的何凤鸣几人再是不满，也不敢当着慕寒渊和陈见雪的面表露什么，只能粗声粗气地应了。
慕寒渊下令时，云摇单独站在一旁的院落外的古树下，正懒洋洋靠着树小憩。
不知是原身的原因，还是她自己的问题，云摇只觉着来了这方乾元界后就总是倦怠得厉害。识海里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
有时候她都快分不清那些事到底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她自己的了。
……大概因为活太久了？
听见身后走近的声息，云摇懒懒站直了身，抻了下懒腰。手串上的小乌龟壳耷拉下来，在日光底下晃了晃。
“师尊。”
慕寒渊的神识传音在识海里响起。
云摇蹙眉，转过去向身后来人：“用说的，我不想在识海里听见你的传音。”
触及那人覆目白绸，云摇顿了下。
对着个目不能视的可怜小瞎子，还是她独苗徒弟，她是不是语气太凶了点。
尤其是慕寒渊闻声后，像是微微一怔——若非知道眼前这位是四海八荒人皆仰之的寒渊尊，那云摇都要觉着这一刻他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好在也只有那叫云摇错觉似的一息。
慕寒渊微垂首，将方才对弟子们的安排转述给云摇。
云摇听过：“哦。”
她侧了侧身，目光落过慕寒渊身后，何凤鸣几个被点上随她进山的弟子等在那儿。
见红衣少女眺来，为首的何凤鸣哼了声，扭开脸去。
云摇：“……”
云摇落回眼来：“入山就算了，还要我带一群小辈，万一丢了哪个怎么办？尤其那个何凤鸣，我看他全然不想同我走，不如还是留下来保护你身体不好的师妹吧。”
慕寒渊像是没听出她的嘲弄，脾气极好地温声道：“不论修为或是斗法，何凤鸣都是此行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个了。有他在，能为师……为你分忧。”
分忧？
他不添忧就不错了。
云摇瞥他：“何凤鸣是最杰出的一个？那你呢，比他差不成？”
慕寒渊这一次停得有些久。
正在云摇思索是不是自己太跟一个小徒弟计较时，就听见慕寒渊低声问：“云幺九，你执意要我同去吗？”
“……”
慕寒渊问得认真。
云摇反倒是有些心情古怪了。
——他这说得，就好像她执意要求，他就会跟着一起进藏龙山似的。
慕寒渊道：“若你执意——”
“谁执意了。”
听不得第二遍，云摇面无表情地打断，转身：“让那群拖油瓶过来吧。须得赶在午时前，阳气最盛时入山。”
慕寒渊无奈，他转身间，银锻下察及云摇身侧利落干净的红衣轮廓——
莫说佩剑了，连块玉饰都不见。
慕寒渊神色微顿。
没一会儿，何凤鸣板着老长一张脸，带着几名弟子来到云摇身边。
“寒渊尊，”他行了剑礼，又一副捏着鼻子的表情转向云摇，“……云师叔。”
其余人照例。
看他神色不爽，云摇反而是心情好了。
她侧身勾了勾手，唤小狗似的：“跟好了。谁要是丢了，我可不会绕回来捡。”
何凤鸣恼火地转向另一边：“师姐你看她——”
“何凤鸣。”慕寒渊忽出声。
这一句仍是他最惯常的语气，温和从容，连神态都不见一丝变化。
但没来由地，何凤鸣就觉着罩在大太阳底下的身后温度掉了下来。
他噤声缩回去。
云摇轻嗤，“走了。”
何凤鸣几人灰溜溜跟上。
隔着白绸见那行为首，衣裙旁空落落的，不见一物，慕寒渊忽提声轻扬：“云幺九。”
云摇莫名其妙，但还是停下，扭头看他。
慕寒渊觉今日晴光潋滟，她一身红衣，站在光下，应当还是当年模样。
可惜看不见。
失明数日不曾有过半分着恼，直到此刻，寒渊尊才是真正第一次突然有些急切地希望，这毒快些清消。
三百年不见，他也想看看师尊是不是还是断天渊前那副模样。
“有话便说。”几息不见反应，云摇就没了耐性。
慕寒渊垂了眉尾：“你当真不带上鹤羽？”
“那把琴长得太冷淡，我不喜欢，”云摇懒声道，“换了你的悯生来，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拔下琴弦来当鞭子使？”
云摇在身旁几名弟子难以置信又恼怒的眼神里，勾了个散漫的笑。
眉心血蝶像扬翼欲起。
“怎么样，寒渊尊，舍得给吗？”
慕寒渊沉默。
云摇无声一哂，转身要走。
哗。
身后灵气波动。
“——”
那是悯生琴三百年来第一次以本体出现在她身后。
即便不去瞧，也已像是位暌违已久的老友，云摇神识稍触，便能感受到那琴身之上，如存过三百年月华流转之芒，润泽无相。
原来“鹤羽”当真比它不得的。
也不知这一张琴是谁所赠，该是寻了许多地方，煞费其心。
“…师兄！”
陈见雪难得急切，一句低声就把云摇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连带着她身后，何凤鸣几人似乎也是急了。
“寒渊尊！”
“万万不可！”
“寒渊尊怎么能任由她胡闹呢……”
“……”
到此刻，云摇才忽反应过来，他还真依她把悯生拿出来了？
“今日之事，是云幺九代我行责入山，她既要借，那我自当应允。”
慕寒渊的声音隐约传来，似是在跟他们解释因由。
“师兄！”
陈见雪向来温婉待人，说话也柔声柔气的，此刻都被急得提了声气：“可这是悯生啊，你一直珍重若性命的，这么多年一直是它做你贴身法宝，怎么能拔弦——”
“好了，别吵，我开个玩笑而已。”
云摇听得头疼，脚下毫不犹豫向着村外遁去：“你们慢慢叙旧，我不奉陪了，先走一步。——何凤鸣，你们还不跟上么？”
“……”
在云摇毫无停留的背影后，何凤鸣几名弟子犹豫两息，还是扭头御剑跟着离了山村。
不久后，他们身后的那片人影就模糊进屋舍间，再看不分明。
随便踩了根树枝上天的云摇这才将神识收了回来。
她表情有点古怪。
虽说刚刚是故意逗弄，但她绝没有试探慕寒渊的意思，也是完完全全一丁点都没想到，他竟真要把悯生拿出来，给她拔了琴弦当鞭子用。
看旁人反应，话本里说的慕寒渊“琴身若己身”，也是不作假的。
那他还肯，云摇只想得到一个解释了——
凡有恩者，有求必应。
……当真圣人。
那么问题来了。
圣人君子到了这种程度上，慕寒渊前世话本里到底是怎么入的魔呢？
-
平心而论，云摇是没将这趟藏龙山之行当回事的。
她相信慕寒渊也一样。
既是被奉了百余年的“寒渊尊”，那应该也早便察觉到了仙舟自离开乾门地界后就缀上来的尾巴。云摇猜他要兵分两路，所忌惮并非藏龙山，而是跟在他们后来的不明不白的尾随之人。
换言之，两人不约而同地觉着，真正的危险与变数兴许不在山内，而在山外。
不过没脑子的人显然不会想这么多——
“有些人啊，死乞白赖地想给寒渊尊当师妹，可惜寒渊尊最在意的还是见雪师姐。遇到这么危险的事，第一时间就把她推出来了，她要个师妹的空名有什么用？”
离着藏龙山不足百丈，云摇叫弟子们下了飞剑，改作步行进山。
有人不满，但慕寒渊有令在先，不敢直驳。
于是还未入山林，云摇就听见了身后一个女弟子压低却又刚好足够她听见的嘀咕。
只是那女弟子说完，却没人应她。
她尴尬地停了片刻：“你说是吧，何师兄？”
何凤鸣还没回答，走在最前面的云摇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
严若雨登时红透了脸颊，恼火地看过去：“…你笑什么？”
“掌门都没你管得宽，怎么，你代理掌门了？”云摇头都没回，一边拿随手折的那根树枝作剑，拨开拦路的草叶，一边似笑非笑地顶回去。
严若雨道：“我可没有管，实话实说而已，师叔连这个都听不得吗？那以后在门内，日日见着寒渊尊与见雪师姐，你可要受许多委屈了。”
“我委屈什么，慕寒渊让我带队，说不定是更放心我。”
云摇一边俯身掐了片叶子，一边信口胡说。
她这会有些心不在焉——身周雾气比方才刚下飞剑时，已经重了几分，连十丈外的草木枝叶都不能看个分明。
这“瘴气”似乎是有源头的。
严若雨气笑了：“你在痴人说梦吗？师兄为什么会更放心你，见雪师姐可是上一届仙门大比的魁首！”
“仙门大比每五年就来一次，魁首加起来比启越峰养的仙鹤都多，很稀罕么。”
云摇对着手里叶子确认完了，将它抛开。
笑意也勾上唇角。
领头的红衣少女忽然转回身来，弯眼一笑，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说不定是此山雾气古怪，能进不能出——师兄觉着只有我失陷山中，他才能找得到呢。”
“？寒渊尊怎么会找得到你？”
云摇背着手，一副无害模样地眨了眨眼：“毕竟，师兄和我心意相通呀？”
严若雨：“……”
严若雨：“？？”
这次别说是严若雨了，连其他几个正远围成圈、边走边警惕勘察的弟子们都忍不住回头。
表情一个比一个一言难尽。
倒是何凤鸣最先察觉，他盯着红衣少女面上那格外灿烂的如花笑靥，略微迟疑：“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云摇扭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尽管她没说话，但何凤鸣总觉着自己好像听见了一句“咦，你竟然还长脑子了”。
何凤鸣：“……”
忍下耻辱心，何凤鸣收回探查的剑，直身：“方才你让我们在瘴气前下了飞剑，总不可能毫无理由吧。”
有人带头发问，其余弟子立刻跟着看过来。
“理由么，很简单。你们难道没有察觉，在这所谓瘴气的范围内，神识外放，最多也不过百丈？”
“……”
四周一寂。
没得到任何回应，云摇不解地转回来，和众人诡异表情对了片刻，她反应过来。
“哦，你们修为不够，本来神识也没有百丈。”
弟子们：“………………”
闭嘴吧你。
众人之间，唯有何凤鸣一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云摇的眼神越发古怪起来——
慕寒渊未说假，他算是弟子之中最为杰出的一个，师从乾门核心长老卢长安，见识自然也是最多的。
按他所知，非化神境以上修为，几无可能外放百丈神识。而化神境在仙域四大仙门里，已是能够胜任核心长老的修为。
何况她那时还是正在分神御剑——
一言难尽地看了眼云摇手中的树杈，何凤鸣表情更古怪了。
还是在御……一根树枝的时候。
何凤鸣自己表情变了几遍，最后深吸了口气，像是强忍着情绪，向云摇提剑作礼：“这瘴气到底如何来的，我入山后遍查未得结果，还请师叔赐教。”
“何师兄？？”严若雨带头惊声。
其余几人沉默不语。
云摇意外得看了何凤鸣一眼，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瞒他们，索性直言：“这东西怎么来的，我不确定，但我能确定，这绝不是什么瘴气。”
弟子中有人发问：“为何？就算那些普通村民是迷路，若不是瘴气有毒，那天音宗弟子入山查探，怎么会有去无回呢？”
“我说了，不知道。”
云摇在对方追问前，拿手里树枝拨了拨靴子旁的枝叶：“若是毒性雾气，那这些草木即便不曾枯萎，也必受影响。但我方才查看过了，入山以来，无论‘瘴气’浓重或是稀薄，沿途这些草木生长状态全然正常。”
众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若是毒瘴，他们防得住——毕竟每个弟子出发前都带了不少避毒丹和化毒丹；可若不是带毒瘴气，那之前的天音宗弟子有去无回，就显得太诡异了。
“还有一点，”云摇将从方才摘的树叶上抹过的指腹一抬，“这叶片上，落着一层白，一抹就碎成了粉——你们见过这样的瘴气？”
弟子们互相对视，隔着薄薄的雾，只觉得彼此面目都模糊可怖起来。
“我怎么感觉……这雾气，更浓了？”
“丁、丁师姐，你可别吓唬我啊？”
“神识探查范围真的在缩小！”
“你们……还看得清刚刚来的路吗？”
“啊谁碰我了——”
“收声！”
云摇一声喝令，几名弟子同时一个激灵。
片刻前还在与他们逗笑的红衣少女，此刻难得神色冷淡，漂亮的眉眼敛直，侧颜竟透出几分凌冽的肃杀来。
喝止了惶恐情绪后，云摇稍轻了语气：“古怪雾气确有源头，若我所察不错，这源头不止一个，且都是可移动的，多半是活物。”
“……”
几人一顿，有意无意地，尽朝乳白雾气中这抹艳丽逼人的红贴靠过去。
云摇察觉了，但没说什么，只下令弟子们立剑阵，布下结界：
“先将这雾阻拦在外。”
这会儿没人敢不听了，纷纷照做。
连方才嘲讽过她的严若雨都脸色惨白：“云师…师叔，雾气真的浓了。”
云摇没回眸，冷淡道：“你当我是慕寒渊。”
“？”
没人听懂，云摇只得解释了句：“我又不瞎，看得见。”
沉默了一路的丁筱忍不住小声：“……师叔你这个时候还这样骂寒渊尊真的好吗？”
“笑着死总比哭着死好吧？”
丁筱：“——我还不想死啊师叔？？”
不等云摇“安抚”，弟子中有个年纪最小的，颤着声问：“你们，你们有人觉得，头晕吗？”
此行弟子皆过了筑基，早已算是脱去凡体，既不是毒，还能觉着头晕……
云摇脸色微变。
“所有人，运转灵力，自查经脉脏腑！”
“我、我灵力运行为何滞涩了？？”
“我也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明明吃了避毒丹啊？！”
“你们看结界，外面覆上的那层白雾……不对，不是雾，是白丝！”
众人定睛。
结界光罩之上，在灵力催动下，雾气凝结而化形——赫然是无数细小而扭曲的白丝。
大惊之下，众人再抑制不住地慌张起来。
而这其中，最过咬牙切齿的却是云摇。
她死死盯着结界上的白色絮物：“……魇丝。”
“？那是什么？”
乾门弟子们绝望地面面相觑，显然没一个人听过这个名字。
“魇兽之丝，入梦者死。”
云摇面冷如霜，心底却摁着崩溃——
四百年前就已经被五师兄亲手归灭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小小一座藏龙山里？

第9章 琴在月明楼（二）
魇兽是一种上古异兽，原本生活在仙域极北的两界山天寒渊内。
然因千年来的仙魔两域之战，两界山战火不断，后陆续有魇兽散入仙域，犯下不少滔天祸事甚至灭城惨案。四百年前，由乾门七杰之二——云摇的二师姐苏梦雨与五师兄慕九天，联手将其剿灭。
此后再无痕迹，乾元界皆以为此兽灭绝已久。
——
云摇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四百年，她竟还能在乾元界见到这种异兽。
一行人撑起剑阵结界，由云摇尚能外放的神识作指引，向着山中“雾气”更薄处移动，以免被困死其中。
一边行进，云摇一边简单讲了魇兽的信息。
“上、上古异兽？”丁筱紧张得有些结巴，回头望向云摇，“它这魇丝，十分恐怖吗？”
云摇道：“封口鼻无用，触之入体。轻则阻塞灵力，重则淤塞灵府，致幻入梦。”
“入梦？”
云摇解释：“传闻中魇丝深入五脏六腑之时，便能勾起人心底最极致的情绪记忆，关于这段记忆的情绪越重，则所见幻景越深，至深者便入梦。而人心孱弱，情绪最为深刻的尽数是心底最恐惧之事，恐惧情绪愈重，则反哺魇丝，生长愈烈——魇兽修为便靠此提升。”
“那岂不是循环往复，永无破解！”严若雨吓得声音都尖了。
云摇瞥她：“是，你越是这样给它产出恐惧情绪，越是能叫它增进、来把你往死路上多推一步。”
“！”
严若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快吓没了。
丁筱咽口水：“云师叔，患难、患难与共，她滋养了魇兽对我们也没好处啊……您就别吓她了。”
“放心，你们死不了。”云摇松了语气，“我不会让你们轻易入梦的，就算揍你们个鼻青脸肿，也一定叫你们保持清醒。”
弟子们：“…………”
一时不知道该谢还是该骂。
沉默了许久的何凤鸣此时开口：“师叔若真有把握，为何知悉魇兽时那般反应？”
“毕竟是四百年不曾现世的异兽，且这云山雾绕，恐怕不是一两只魇兽能做到的。”
何凤鸣脸色顿变：“……有人在背后操控？”
丁筱一怔：“什么人如此手段狠辣？”
“不应该啊，为何要在天音宗外，天音宗向来与世无争，没有什么死仇才对————哎呦！！”
站在最边缘的一名弟子一声惊呼，险些被山路上什么东西绊下去。
“林深雾重，看准些。”何凤鸣将人一把拉住。
在山外绕着陈见雪时活像个斗鸡的愣头青，这会倒是一行弟子中相对沉稳的了。云摇又多看了他一眼，心道难怪是卢长安最看重的弟子，没了心上人在旁边时，脑子都清醒许多，也不全然是个草包废物。
“什么鬼东西？”
一行人暂停脚步，临近的都低头去看那名弟子所踩之处，只见是个形状轮廓十分古怪的凸起“石头”，上面覆着满满一层白霜似的絮丝。
“这是……”
离得近的那名弟子下意识去踢了下。
刚定睛，就瞥见那“石头”被踢得一动，絮丝破开，一只青白色的手歪了出来。
而其手之下，覆着一张狰狞僵死的脸。
“啊啊啊啊啊！！”
“——尸体！”
“呕……”
刚整齐没多久的阵型，一下子就又慌乱起来，险些连灵力剑阵都撑不住。
云摇气得头疼：“护阵！想和他一起死不成！”
……难怪乾门没落成这样，这三百年陈青木都怎么历练得门中弟子？
几息过后。
剑阵重新稳定下来。
“前面有处山神庙，我们去那里列阵暂避。”
“……”
庙内。
确认过阵符无误，云摇返回山神像前。
何凤鸣几人正打坐调息，封锁关键灵脉，避免那些诡异入体的魇丝进入脏腑。
丁筱许是炼体有术的缘故，受魇丝侵害最轻，也是第一个睁开眼的弟子。
不过她脸色不太好看：“云师叔，外面那具尸体……”
“天音宗弟子，尸体另一手里还攥着箫。”云摇道。
丁筱皱眉：“天音宗其他人都不在这儿，是走散了，在其他处，还是……”
云摇眼都没睁：“天音宗不过中流仙门，既是魇丝阵，入山十日，够他们过三遍奈何桥的了。省省你无处可用的善心，先想自己怎么离开的问题吧。”
丁筱被噎了下。
何凤鸣和严若雨是前后睁开眼的。
云摇之前观察过，何凤鸣是修为最高，但剑阵灵力供给他也是最多，受魇丝侵蚀便重些。
至于严若雨……
红衣少女冷淡地勾了下唇角，睫间一点嘲弄掠过。
结果不等她责问，反倒是严若雨不自在地笑了下，往丁筱那边靠了靠：“云师叔，丁师姐也是出于同道襄助的好意，你不要这样说嘛。”
云摇睁眸：“我如何说了？”
“就，怎么说也是生死大事，师叔拿来玩笑，总是不合适的。”严若雨在她的眼神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生死大事，”云摇轻哂，“你才见过几人生，几人死？其中至亲者几何？凭你也敢提这四个字，莫非你也尝过，别人的血溅进嘴里是什么味道、什么温度？”
“……”
云摇望着她，一番话前所未有的轻飘，几乎称得上温柔。
然而她越是如此，严若雨就越是栗然。尤其在红衣少女那个与外表全然不符的眼神下，在那眉心熠熠的一点血蝶微芒前，她几乎有种心魂都要被摄走的惊惧。
于是她并未注意，在那番话后，连云摇自己都神色一怔。
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眉心，坐直回去。
……真怪。
是原主的神魂记忆、还是眉心红痕给她的影响吗？她只是个负责值守看管三千小世界时间秩序的小仙子而已，与世无争，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甚至方才，她极怒时，竟有个念头一掠而过。
【若是魔域，我生屠一城。】
此间，其余弟子也断续醒来。
好在并无一个到入梦程度。
“还好师叔识得，察觉及时，”丁筱提起都后怕，“不然待它深入肺腑，那恐怕就真的要埋在这儿了。”
何凤鸣问：“师叔方才说，魇丝深则入梦，真的无药可救？”
云摇想了想：“一旦入梦，九死一生。”
丁筱问：“那多深算深？”
“梦境沉沦，永无止境。”云摇顿了下，“传说中，最极致浓烈的情绪，在魇丝催动下，甚至可以念力化城，牵旁人同入其中。”
“念力化城？”丁筱讶异，“就是，单纯以情绪，就能幻化出景象？”
“并非幻化，更类似一种记忆回溯所投之影。”
“……”
弟子们又七嘴八舌问了一串，终于给云摇问烦了。
“最后三个问题，之后闭嘴，调息。”
严若雨立刻抢口：“魇兽怕什么？”
云摇没表情地瞥她一眼，但还是答了。
“火。”
“啊？”严若雨惊喜，“那我们一把火烧了这里不就可以了！？”
云摇都叹服了，刚要开口。
“唉等等，这个问题不用师叔答，我来，”丁筱连忙叫停，无奈转向严若雨，“严师妹，如今这漫山遍野的魇丝，一把火烧起来，它未必死，但我们应该是活不了了。”
云摇点头：“不但漫山遍野，还把你们从头到脚腌了一遍。你可以点把火试试，看最先烧成灰的是它们还是你自己。”
严若雨：“……”
云摇：“下一个，谁问。”
几人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到何凤鸣身上。
何凤鸣默然片刻，抬眼：“云师叔，魇兽既在四百年前已被认定为灭绝之物，寒渊尊都未必知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听闻这个，众人神色微妙。
若非云摇对这魇兽知之甚深，如同亲历亲闻，那今日来即便再多的乾门弟子乃至长老，对这样一种听都未听过的存在，更谈不上防范，多半都要步天音宗的后尘——
人人都好奇这个问题，但除了何凤鸣，没人敢问。
云摇却眼皮都没抬：“藏书阁里看的。”
“？”
何凤鸣显然不满意这个明显敷衍的答案，刚想追问。
忽地。
山神庙外，阵符生出感应。
一道声音高扬入庙内，传响至众人耳边——
“可有同道修士在内？我等悬剑宗弟子，因故入山，受此劫难，但求一隅避险，绝无恶意！”
云摇眼神微动：“悬剑宗？”
好像是如今的四大仙门之一。
她给何凤鸣使了个眼色，何凤鸣很快会意，同样出声隔着庙门自报家门。
只是没想到，这边话声刚传出去，门外就有个惊喜的女声——
“乾门？那寒渊尊可在庙内？！”
云摇：“……”
众人：“……”
何凤鸣等人的眼神，带着相近的微妙情绪，齐齐汇聚到云摇身上。
虽然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但云摇心情确实比较复杂。
比如闭关三百年，出来以后被独苗徒弟的名誉地位甩了十八条街，这找谁说理去？
丁筱吸气，吐声：“不在！！”
庙外女声：“啊……”
——还挺失望。
乾门弟子尴尬。
云摇淡着声：“他们倒是提醒我了，这趟是该让你们寒渊尊来，就他那个七情不显六欲无相的，魇兽见了他都得跪下磕三个头再走。”

第10章 琴在月明楼（三）
悬剑宗的弟子们还是进了庙宇。
云摇略作探查便了然，这个她当年闭关时都还不存在的悬剑宗，门下弟子修的皆是剑体——无论先天还是后天，自带肉身抵御，比炼体强悍的丁筱都更胜。
也难怪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命大到遇见云摇一行。
悬剑宗一行弟子进到山神庙里时，已是山中傍晚，天色渐暗。
阵符外的魇丝遮得漫山，却挡不住傍晚的落日。
天边的霞蔚就从那片白雾中烧透出来，将整座山披染，美得不似人间。
云摇站在庙门前，隔着结界光罩，望着山野间趁着夜色愈发肆虐的“雾气”。
“师叔，你不进来吗？”丁筱趴在门旁小心地问。
身后庙里，是几个乾门弟子悄然望着这边的不安眼神，像是怕一眨眼云摇就不见了。
“我加固阵法。”云摇顿了下，眼尾抬了抬，她懒洋洋从丁筱身后掠过几名弟子，“盯这么紧做什么，是有雏鸟情结吗？”
话声尾处，恰落到何凤鸣身上。
他顿时涨红了脸，有些恼道：“我们只是担心师叔安危。”
“是担心我安危呢，还是担心我出了什么事，你走不出去呢？”对何凤鸣这样的，云摇惯不知“留情面”三字如何写。
不等何凤鸣辩驳，她转过身。
红衣少女对着山外不知什么方向轻嗤了声：“放心。虽然不太想管你死活，但既然我答应他把你们带进来了，自然是会一个不少地带出去。”
“……”
何凤鸣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庙门外，那道单薄又张扬的红衣身影就在结界前。被霞色烧透的漫山白雾如一场焚世的火，像是眨眼一瞬，就能把少女吞没殆尽。
悬剑宗的带队长老与何凤鸣是见过的，也很清楚这位乾门核心长老门下的得意弟子是个多么高傲不可一世的心性，如今乍见他如此对着一个年轻女弟子，表情都有些古怪了。
等到两边互通有无——信息上基本是乾门有、悬剑宗无——之后，悬剑宗长老忍不住问了。
“门外那位是？”
何凤鸣回神：“她是我们此行带队的…小师叔。”
“师叔？”对方愣了下，似乎要掰指头捋乾门内的代辈。
丁筱骄傲仰头：“这位可是我乾门小师叔祖门下亲传弟子、寒渊尊的同门师妹，云、幺、九！”
庙门外。
听得一字不落的云摇：“…………”
那荡气回肠的三个字往外一喊，她绘阵法的手指都抖了下，险些一笔歪出去。
后面的溢美之词更没法听，云摇干脆暂时封了听感。
等最后一笔阵法画完，云摇松了口气。
她起身，绕着地上那一大片乱七八糟像是鬼画符似的阵法转了三圈，站定。
“应该，没画错吧？”
记忆里原主当初就嫌阵法课枯燥无味，三天听课两天睡觉，后面又隔了几百年没用过，她还真有些不确定。
但没什么时间了。
云摇面色淡了淡，扬起下颌，望向结界外。
最后一丝艳丽的日光也已被白雾吞没，清冷的月华被遮得七七八八，漏入雾内，林中草木影绰，平生几分令人不安的凄冷诡谲。
云摇定下心神，转身，几步后踏入庙中。
此时已经过了乾门弟子的吹嘘环节，轮到悬剑宗那边诉苦了——
“……我悬剑宗十三峰按惯例各派了一名弟子，只是普通的入世历练，哪想到会卷进这样一场灾祸——哎呀，云师叔！快快请坐！”
悬剑宗的带队长老察觉云摇进来，立刻热切地起身，显然他从乾门弟子那儿已经听了不少她的吹嘘，这会态度放得很是低崇。
“不必。”
打断了对方的盛情邀请，云摇直言：“魇兽原本生在两界山的天寒渊下，那地严寒，终年少见天日——它本性便也喜寒，畏火，夜间最为强盛。”
“啊？”悬剑宗长老顿时有些笑不出来了，“那，今夜岂不是很危险？这阵法扛得住吗？”
悬剑宗虽为四大仙门之一，但面前这位不过算是摸着了精英长老的边，刚突破元婴、才到化神境的修为，面对这棘手状况，他早就不知所措了。
“扛不住，所以今夜待不得，”云摇侧身，让出庙门外的空地，“必须离开。”
众人此时才望见，庙门外，化不开的浓重夜色与诡异白雾的交织间，地上正亮着由一道道金色阵纹繁复叠压扭曲的阵法。
虽然这阵法的卖相极不佳，像是粗制滥造的算命骗子随手描的鬼画符，但即便尚未进入开启状态，阵法内蕴藏的灵力已经叫庙内修为高的弟子暗自心惊。
“这是——移山阵？”何凤鸣惊声。
云摇有些讶异地看过去。
她本以为何凤鸣纯粹是个眼睛长在头顶的草包，最多是个修为高些的精英弟子，现在看，慕寒渊既然把他塞给她，还是有他的道理的——无论眼界见识，确实都比同门弟子高出一截。想来卢长安一脉，为了培养这个弟子没少费心思。
而他开口了，悬剑宗那边还是蒙着。
倒是乾门其余人恍然大悟，跟着一个比一个表情诡异面色复杂。
“移山阵……好像哪一届仙门大比在乾门举行时候，见掌门用过，可那不是门内核心长老才能接触的最高阶阵法？阵法图都是封在藏宝阁的顶层，普通长老都进不去的啊。”
“那小师叔才入门吧？她怎么会这个？”
“许是，寒渊尊教她的？”
“有可能……”
云摇听得差点没忍住反驳——
那一摞阵法图都是当年她亲手封存进藏书阁顶层的，怎么就成寒渊尊教她的了？
慕寒渊是他们的救世主吗？
但时间不多，她懒得废话。
被限制覆盖在百丈内的神识，已经能感受到山林中躁动的震荡，草木战栗，溪水流淌都变得沉钝如哀鸣——那是魇兽汇集的信号。
魇兽虽是异兽，但它凶残在魇丝除修为至高全力抵御外几乎无解，绝不致如此灵性。
背后确有人在操控这一切，她必须得立刻送他们离开。
“少废话。既然知道这是移山阵，那就该知道它是什么作用了？”云摇扫过那群弟子，“还不——”
“……我来吧。”
像是沉思许久后做出的艰难决定，何凤鸣几乎是咬禁了腮帮子，一步踏出来的。
云摇一顿，歪回头：“？”
不等她问，悬剑宗长老已经不解问了：“来什么？这阵法是做什么的？”
“移山阵能够将活物传到阵法所在的百里之内，传送距离取决于阵法灵力，”在悬剑宗长老弟子惊喜的眼神下，何凤鸣缓缓道，“只是阵法传送时，须得有人在阵外压阵，供给灵力。”
“——”
刚起的死里逃生的兴奋情绪顿时冻住了。
众人表情诡异地互相对视。
这山中入夜之可怖，自不必赘言，这么多人留在这儿都无法抵御，一个人留在这里势必十死无生。
何凤鸣神色莫名地转向云摇：“如此大的阵法，压阵时至少也要元婴境的修为，想来小师叔绘阵时就已经想好人选了——在场弟子，非我莫属。”
“……”
乾门弟子们的目光顿时罩了云摇满身。
大家神色都有些古怪，但又都不便说什么——毕竟这几日间，云摇和何凤鸣的那些龃龉斗嘴他们也没少见，像严若雨这般，这会儿庆幸自己修为不够、不会被追仇都来不及，自然也不敢替何凤鸣说话。
云摇听完，沉默两息，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好啊，既然你自荐，那你来好了。”
她看都未看何凤鸣：“其余人，入阵。”
“……”
何凤鸣攥紧了拳，某一刻慢慢松懈下来，从神色看，他竟好像有些释然似的。
丁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乾门弟子，临出庙门前，她顿了下，欲言又止。
“我最烦拿别人的命煽情的，”云摇靠着庙门，蹙眉，“要不你留下陪他？”
“……”
丁筱不敢说话，像是不解地看了眼云摇，还是在何凤鸣的催促下快步踏出庙门，进入阵中。
然后便是悬剑宗弟子。
悬剑宗长老正在对着云摇和何凤鸣千恩万谢，时不时拿眼神催促一下弟子们。
直到某刻——
“等等。”
云摇忽出声。
几乎被淹没在混沌夜色里，红衣少女从倚着的庙门前慢慢直了身，五指在空中虚握。
她眼神突然便从方才的慵懒里剥离，露出比月色更冷冽的锋芒来。
“长老方才说，你们此次历练，每峰各遣一名弟子？”
“是、是啊，”悬剑宗长老紧张道，“是阵法有人数限制吗？”
“宗内十三峰？”
“对，我宗十三剑峰，这是众仙盟皆知——”
“那已入阵了六名弟子，你身后，为何还会有八人身影？”
“——”
“？！”
众人悚然僵立。落入庙内的月色如鬼火，幽幽曳曳，烁晃不明。
夜风惯过破败庙宇。
凄冷月色下，山神庙的最角落里，一道始终背着月色藏起的身影转头。
借着阴晦月色，发间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没有五官。
“不愧是云摇的亲传弟子，这种生死关头了，你还有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庙中无数个角落响起的声音嘶哑，凄厉，桀笑，“那三百年前魔域断天渊下的血债，也由你替她还了，如何？”
话声未落。
月下影子化作一道晦暗血色，朝门旁的云摇电射而来。

第11章 琴在月明楼（四）
杀意扑面。
血色剑锋一瞬间刮亮了云摇的眼。
从那人自曝到拔剑出鞘，仿佛只隔了一个刹那，站在云摇身旁的何凤鸣甚至不及回神，便觉一道掌风将他推开。
咔啦。
他身影飞入庙内的下一息，原本所站之地的木门，已经被一道血色剑光劈了个粉碎。
木屑四溅，不及落下，血色剑光横扫，仿佛要一剑斩断侧身避让的红衣少女。
“小师叔小心，他是无面！”何凤鸣脱口而出。
“铿啷——”
清脆的灵剑交锋声里，云摇蹙眉，一边架甩开对方剑芒，一边嫌弃：“他都快贴我脸上了，有没有脸我能看不见吗？”
“不是！他是朱雀城少城主，血魔，无面！”
何凤鸣说完就要拔剑上去，手一抬却握了个空，此间已经听了几声拆招的剑锋破风，他仰头一看。
云摇手里握着把灵剑，有点眼熟。
……他的。
几息间已拆了对方十几招，却是招招求急不求伤，云摇不由得蹙眉。
“无面”这个名字她并未听过，大约是三百年来新崛起的魔域强者，能叫一个熟悉自家弟子的化神境长老全无察觉，至少也该是还虚境修为。
而她这具身体在走火入魔后，非殊死一搏，也不过还虚境，对方为何只出近身缠斗的急招而不出杀招？
——等等。
缠斗？
云摇神识一瞬外放到极致，面色陡变。
神识百丈之内，数不清的魇兽漫山遍野奔涌而至，带起月下漆黑翻涌的浪涛。
它们身周雪白扭曲的魇丝铺天盖地，如噬月之潮。
这是要不惜代价、将所有知情者埋葬在这里。
“其余人，立刻入阵！”云摇疾声，“他在拖延时间！”
察觉了的不止云摇一个，几乎是她声音刚落，斜旁忽然掠出一道剑风，借云摇出剑，何凤鸣提着不知打哪位悬剑宗弟子那儿“借”来的长剑将无面逼退。
“小师叔快走，我来压阵。”
不等云摇说话，何凤鸣已经提剑追袭，身影闪挪间，竟是在瞬息内气息爆涨，直入化神巅峰，一套凌厉剑招将无面直压入庙内——不知是用什么秘法，强提了修为。
自开打起，始终漠然的红衣少女此刻神情间终于活泛了一丝。
她微微挑眉。
“真要死？不后悔？”
好不容易逼退无面，反身要给移山阵施法的何凤鸣一见云摇还在原地，差点气吐了血。
长幼尊卑被他转身一剑劈得粉碎：“云幺九！你还废什么话！？”
——无面太强，他的升元秘术根本再撑不过十个呼吸。
只这庙内外一进一出间，他身上已多了不知多少道血剑留下的伤。
云摇几乎是被何凤鸣一掌搡进了移山阵内。
与之同时，他身法闪挪，疾步跟上。
手中长剑狠狠楔下，直插阵眼。
“轰——”
整座阵法灵光大绽，耀得这摇摇欲碎的结界内，都犹如日月生辉。
何凤鸣吐血跪地，不顾身上血流如注。
阵法发动，光罩瞬间抬起。
隔着月华流转似的薄光，何凤鸣咬牙抬眸，朝站在阵内最前的云摇挤出了难看的笑：“云幺九，告诉我师父，我没给他丢脸。”
话声未落。
身后无面血色杀剑破庙而出，势如惊雷，一剑之下，仿佛要将何凤鸣同这阵法一起斩个粉碎。
升元秘术已经耗尽他灵力，何凤鸣身上气息直堕。
他躲不开，也懒得躲了。
跪地的何凤鸣合上眼。
死亡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会像一场长眠么，或许他还能嗅见师姐身上总是淡淡的山茶花香……
“不传。自己说。”
少女漠然冷声如在耳畔。
“——？”何凤鸣惊愕睁眼。
但他只来得及瞥见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符咒亮起，跟着眼前一花——
刹那间，他与云摇位置对调，列身阵中。
肩上那枚符咒的最后一点金芒，在何凤鸣震撼失神间，消弭于天地。
星移术。
以身换身。
红衣少女陡然翻身，划地一圈，截步架住了无面疾刺而来的血剑，将它抵出了移山阵的受击范围。
同一息，一道强悍无匹的灵力被她生生逼出，重击在阵眼长剑上。
“轰隆！”
最后一道灵力续上。
何凤鸣识海里，响起少女难得气息微弱的嗤笑：“你的剑，不还了。”
移山阵光罩冲天而起——
传送前的最后一息，在何凤鸣的目眦欲裂里，山神庙前结界顷刻粉碎，金光漫洒。
魇兽铺天盖地席卷而下，如一场浩浩雪崩，吞噬了少女身影。
“——！！”
身后光阵与灵力气息一同散去。
确认移山阵将众人送到百丈之外，云摇眼神松了下来，她一剑劈开了送上前的三头魇兽，毫不在意那兽血掺着令人作呕的白色魇丝淋了一身。
见此，无面冷笑：“为同门能置生死于度外，三百年前你师父如此，三百年后你也如此，哈哈哈，好一个愚蠢至极的乾门！”
云摇微顿。
三百年前？
但魇兽围困，杀之不尽，还要防备那个没脸的偷袭，她顾不得多想。
“谁说我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你啊。”
“？”
无面气息一紧，警惕落身于魇兽之后。
“哎，怎么办呢，这山上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了，”红衣少女抹去唇角血痕，她勾唇一笑，眼神却冷如剑锋，“待他们离开此地，你做的局就藏不住了。再没人会继续进这藏龙山中，给你的魇兽送源源不断的情绪。魇丝大阵若不复，你的图谋还能得逞吗？”
“……”无面声音嘶哑：“你、找、死。”
“是么。”
近身处的最后一头魇兽斩于剑下。
红衣少女持剑立身，身周气息骤然暴涨。
剑尖指天，一点锋芒汇聚，像是噬天浪潮里冉冉直升的一轮海上清月。
雪华似的剑光骤然爆发，光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魇丝与尘土飞扬，数十丈内的黑暗驱散一空。
这未出的一剑里，无面心魂俱栗，面皮之下，那人终于变了脸色。
“奈何一剑……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剑光如华，剔转过少女剑前漆黑的眸。
云摇淡去最后一丝笑意：
“请君赴死之人。”
——
移山阵阵光冲天而起之时。
藏龙山外百里，小村庄内，东向院落屋舍下，正在冥想的慕寒渊灵力运转骤然滞涩。
他回眸“望”向藏龙山方向。
如此剧烈的灵力波动，两个院落内休息的乾门弟子们尽数惊醒，纷纷拔剑冲入院中。
他们冲出来时，月下已有一道宽袍广袖莲花冠的背影正望山而立，风拂起他袍袖，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而修长肩背却势如利剑，凌冽气息拉据得身周夜风都冷厉，仿佛要斩尽夜色而去。
“——寒渊尊？”
弟子们惊疑，一时都不敢认。
“……”
两息后，霜雪气息收敛一空。
陈见雪恰在此刻赶到慕寒渊身旁，她忧心忡忡地望向那道阵光散去的方向：“那是藏龙山？如此灵力之威，不知是出什么事情了？”
慕寒渊正要开口，忽然薄唇紧抿，侧身转向夜色中另一个方向。
“他们回来了。”
乾门弟子的御剑气息飞速接近，陈见雪心头一松，正要转身对慕寒渊开口，却见身前蓦地一空。
她怔然回眸——
慕寒渊已在院外了。
那一瞬移近乎……急切。
她记忆之中，百余年里，在师兄身上好似从未出现过这种情绪。
不待陈见雪再做思索，几道御剑身影落到院外，慕寒渊一挥袍袖，将一众气息不稳竟险些冲撞到一起的弟子们托住，助众人落剑。
但还是有一个，一身伤痕，衣衫褴褛，带着满身血色从旁人飞剑上滚了下来，几乎扑在了慕寒渊身前——
“寒渊尊！”
何凤鸣拽住了慕寒渊的衣袍，声哑得近凄厉：“快……求您快去藏龙山山神庙……救云幺九！”
“——”
慕寒渊扶他起身的手倏地攥紧，指骨凌厉，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何凤鸣的手臂捏碎。
陈见雪正疾步出来，仓皇问：“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是怎么了？云幺……云师妹人呢？”
弟子们惊魂甫定，连带着那群悬剑宗的弟子一道，七嘴八舌地将藏龙山内魇兽之困与魇丝入梦的事情说了出来。
“三百年前的异兽，这、这怎么可能？”留守的乾门弟子听完也大惊失色。
再看被扶去一旁疗伤的何凤鸣，就更觉触目惊心了。
这可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剑术最厉害的师兄，按归来众人所言，用了升元秘术后竟然都无法在那个偷袭者手里过一套剑招，更何况还有那闻所未闻的两界山异兽。
“师兄，”陈见雪心头忧甚，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她看向不知何故从头到尾竟无一字出口的慕寒渊，“怎么办？”
“……”
慕寒渊无声。
他耳边此刻尽是铺天盖地交错凌乱的杂音——
“……都是我们，是我们拖累了小师叔……”
[入山就算了，还要我带一群小孩儿，万一丢一个怎么办？]红衣少女负手树下，有些嫌弃地轻声咕哝。
是他要她带上众人的。
“结界已经碎了，小师叔一个人，怎么扛得住那些魇兽的魇丝和血魔无面……”
[我想请师尊亲自入藏龙山。]
是他要她去的。
“怎么办……小师叔似乎还有旧伤，昨夜我便见她在体内行术镇压什么……”
[你师妹宝贝得很，就你师尊我身体最好，是吧？]夜风清寒，她不满地哼出声轻笑。
是他笃信她不会出事的。
原来她闭关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他为何不曾想过，她自出关后始终不肯曝露身份，甚至连奈何剑都不曾取回，究竟为何。
他怎么会让她那样以身涉险的。
夜色里声潮如涌，耳旁的交织着识海记忆里的，一浪高过一浪，汹涌地积聚着。
“——师兄？？”
“寒渊尊？”
“寒渊尊！”
[寒渊尊，说大话会遭报应的。]红衣少女像就贴在他耳旁轻声。
“咳。”
急火攻心。
慕寒渊咳了声，覆目白绸一栗。
陈见雪惶然抬眸，却见那人抬袖遮唇，几息后，他垂下手，唇色在月下透一抹浓艳的红。
……是血。
陈见雪瞳孔蓦地一缩。
不待她开口，慕寒渊低声：“你们归宗禀明，我进藏龙山。”
一句落下，他便直身向外。
陈见雪陡然回神，慌忙追了两步，她压着咳疾声：“师兄不可，事关数百年前的异兽现世，背后之人定所图非小，这等大事我们应禀众仙盟处置！”
慕寒渊没有回身，身影飘忽，已在数十丈外：“我不在，一切由你决议。”
“师兄！魇兽之丝若真无解，你此去万一失陷其中——”
慕寒渊身影消散，冷月之下空留寒寂余声：
“那便失陷其中。”

第12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一）
云摇走在天穹倒转的黑暗中。
星海遍布在她脚下，闪烁的星砾像长河里细碎的珠贝，埋没在漫漫无垠的漆黑流沙里。
它们似乎已经沉睡了许多年，此刻却被她脚下点荡开的涟漪惊醒，于是一个个光团从河底缓缓跃起，在黑暗里，明灭不一地点缀过她走来的长路。
云摇想了很久，才记起她来了哪里。
在藏龙山杀之不尽的魇兽围困下，她重伤了无面。可惜手中的剑不是真正的“奈何”，她也不是当年的云摇，强摧的奈何一剑没能让那只血魔当场殒命。
无面借助魇兽掩护重伤逃离后，云摇灵力失控，险些再次走火入魔。
而她拼命镇压灵力暴走的结果，就是被那些压制在周身经脉内的魇丝趁乱反扑——
终于还是跌入了她自己的“七情之海”中。
七情之海，便是魇丝发威的凭借，进入七情之海，即是“入梦”。
佛家讲七情，作“喜、怒、忧、惧、爱、憎、欲”解。
云摇显然不是慕寒渊那样七情不显的圣人，这七情之海中，每一个漂浮起的光团，都代表着她记忆里牵系着她至少七情之一的一段回忆。
光团愈大，则七情愈重。
这其中，人皆以“惧”为最。
魇兽便是以魇丝诱人进入七情之海，寻得最大的那枚光团，再使人沉沦其中，至死不得醒。
由此，四百年前才有“魇兽之丝，入梦者死”的说法。
——但乾门人已尽离，藏龙山内此时只剩自己，而云摇对自己并不担心。
作为司天宫里一个闲职小仙，她不记前世，不追来生，生平最多的记忆就是看过的五花八门的话本，以及那些千年不变的三千小世界。
若是原主云摇的，那就更无所谓了。
反正又不是她的喜怒忧惧，她只是个旁观者，有什么好怕沉沦其中的？
——这也是她放心自己留在藏龙山的原因之一。
云摇这样坦然想着，走着，淡定地看旁人的走马灯一样，看着那些漂浮过身周的光团里的情景。
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在那许多个指甲盖大小的光团里，等到了一枚巴掌大的。
“终于到了？”
云摇长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要走个一天一夜。
云摇正要将指尖落上去，忽然，就在她身前远处，黑暗里再次升起一个光团。
它比她面前这颗还要大得多，约莫有一只木盆的大小，也更耀眼些。
在出现的第一刻，那颗光团就朝着云摇飞扑而来。
云摇一惊。
那一刹那里，她心口内忽然升起莫名而难言的忧惧，几乎是本能的，她飞快向近处的那颗光团握了下去。
光团顷刻将她吞没。
眼前世界倏地一白。
再睁开眼时，如雾霭散尽，山间桃花纷飞，被缀着粉花的翠绿枝叶织起的天空铺满了视野，漏过枝桠间隙，天顶白云冉冉，日光炫目。
云摇有种灵魂出窍的奇妙感，慢慢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在一片青石上。
“大师兄，三缺一！就等你了！”爽朗的女声，带起一串金铃晃动的清脆声响，从她身侧跑了过去。
云摇下意识定睛。
那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五百年前乾门七杰之一，二师姐，苏梦雨。
她跑去的方向，不远处的竹林屋舍前，仙风道骨神色威严的男子傲然负手，冷淡拒绝：“师父说了，麻雀牌终究小道，耽于玩乐，不利我辈修行。今日作罢。”
“嗯？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师父的话了？莫非……”
苏梦雨绕到他身后，一把将司玄背在后的手牵出来，占卜龟甲赫然在握。
“好啊，大师兄你又偷偷给自己牌运算卦！”
司玄被拆穿，咳了声，一边躲苏梦雨缀着金铃叮当的细白“魔爪”，一边转身朝向某处：“三师妹，今日还是你陪他们吧。”
云摇循他视线望去。
坐在溪旁竹制书案后，一身青衣无缀无饰的女子从书卷后抬眸，只一根笨拙古朴的方形木簪束发，她不说话地木然看着司玄。
苏梦雨嘲笑：“大师兄你别痴心妄想了，修心师妹怎么可能碰麻雀牌！”
“啊！三师姐！”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君乾，心疼地在修心身旁蹦跶，黑发间的发带上夹着一串小粉花，“你你你怎么又把我送你的簪子削成方形的了！那可是我研究了三个月双开迷蝶花花期才雕出来的！”
修心没听见似的低回头，手里书卷翻过一页。
“小六别闹，快回来，你看小师妹都等急了。”苏梦雨把君乾从书案前拽来云摇在的树下。
苏梦雨坐到了云摇右手边，喜洋洋地摆弄着竹牌，“趁师父这两天都不会归山……小云摇，你今天要是再胡幺九牌，以后我看就干脆叫你云幺九好啦……”
“师父是不在，你当我死的吗？”
一道冷沉声线从天而降。
砸在了麻雀牌牌桌上，砸得苏梦雨晃着金铃的手都僵住了，她颤巍巍扭头：“四，四师弟……你不是去九思谷传、传道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柄泛着寒光的铁戒尺压下，如千钧重缓缓落在了苏梦雨肩头上，将她起身的动作压了下去。
云摇身后，一身刻板得只着单色素衣的年轻男子走出来，神色严厉：“师父才刚离山一日。”
“救救——”苏梦雨被戒尺压得扭头就爬，“大师兄救我——”
对面竹林前不知何时早没了人影。
溪旁书案后，司玄正皱着眉，托着占卜龟甲，一副一心向学的模样向修心讨教着什么。
修心木然转了身，将他话音屏蔽在外。
苏梦雨：“啊啊啊大师兄——”
“二师姐，六师弟，”杜锦冷冽声线如山压顶，阴影覆盖在青石前瑟瑟发抖的三人身上，“你们就是这样教小师妹的吗。”
“——”
在这片桃林间的嬉笑怒骂里，在这些曾鲜活生动的故人间，云摇的神魂缓缓战栗了下。
她感觉得到心脏缩紧，切骨的痛意泵出，淌进四肢百骸里。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活着啊。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
仙魔两域之战拉开，大师兄以命问天，祭阵殉道，二师姐攥着染满了他鲜血的龟甲，淌尽了她此生最不甘的泪，在师父怀里断绝气息。
一生好洁苛于整齐的三师姐，死在最肮脏的魔域血河里。对云摇最苛刻的四师兄，那把从不离身的铁戒尺打她最多，却也是为了护她，金罡阵前力战三夜，血竭而死。
六师兄最喜花也最怕疼，总是被他们取笑说他才是乾门最娇气的小师妹，仙魔之战最后一役，他死在两界山前无归河畔，身受万箭，死无全尸。
埋葬他的唯有那片杏花林。
…………若眼前这一幕才是终局就好了。
若他们没有死，若他们都还在，若一切都停留在最初——
[云摇，回来吧。]
无尽的黑暗里，忽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河畔响起。他拂过七情之海的涟漪，直抵她心底。
云摇惊栗。
一道血色撕破黑暗苍穹，在她战栗却声哑里，眼前的山间桃林定格，褪色，那些故人身影上一道道裂纹攀起，他们望向她，带着无尽的怀缅与难过。
最后一切碎作无数光点，落入漆黑的长河。
[云摇，回来吧。]
身后万千光团在云摇睁眼的那一刻齐齐落下，如骤然天崩星坠的雨。
脚下星海砸起万千波涛，汹涌将她一瞬吞没——
是谁！
汹涌长河里，云摇苦苦挣扎，在几乎窒息的逼仄与无数记忆光团的冲刷里，她蓦地僵住。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可她上次见到那个人，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那天雪下得极大，大得盖过了两界山的长夜，盖过了凝涸的血骨，也盖过了地上冰冷的薄甲。雪粒缀在他静谧长垂的眼睫上，像凋零的花。
他被埋葬在那里了。同那场风雪一起，终年不化。
……他一定还在等她吧。
等她去带他回家。
——
山神庙前，一地魇兽尸身间，云摇蓦然睁眼。
“慕……”
脱口而出的话声被山间如涛似海的汹涌灵力潮声盖过。
云摇惊愕回眸，也就错过了，庙侧屋檐下，悬着的褪了色的祈愿红绳被一道身影无声拨动，藏在昏昧里的那人转身，隐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轰隆！”
如潮的灵力翻涌，这一次更近。
云摇终于看见了不在身旁的魇兽去了哪里——像被如纸薄利的刀撕碎过全身，一只几乎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魇兽重重摔在了她的面前。
山间落叶与魇丝飞扬，还未近身，已被无形灵力绞得粉碎。
撕碎了无尽的尘与雾，在月色与魇雾之间，云摇看见了凌空拂琴的人。
银丝莲花冠在月下清冷。
雪白绸缎覆目长垂。
——慕寒渊。
但云摇几乎不敢确认。
他一袭白衣被血色侵透，星星点点，如梅瓣绽破夜色，灼灼如火。
而那清俊如神明的五官间寒彻、狰狞。那个从来悲悯如圣人似的寒渊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就像……快要失去他的全部。

第13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二）
最后一声弦音如杀。
无尽夜色与蔼蔼白雾中，没了指引的魇兽四散溃逃，向着偌大的藏龙山山林腹地奔袭。
慕寒渊没有阻拦。
长袍落地，广袖下他随手一拂，身前悯生琴便化作无数萤火似的光点，在半空散去。
“…师尊？”那人无故声哑，他在夜色中微微偏首，竟似有一两分慌张。
云摇仰头，望着慕寒渊这副世人从未见过的、难得狼狈的模样，莫名有些意动。
她想出声宽慰，开了口，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云摇一怔，不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砰。”
极轻又极为沉闷的响声，撩起了林中夜色波澜。
雪白长袍染尘——慕寒渊停了片刻，竟是折膝跪抵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
云摇：……？？？
她多硬的命格能经得起他一跪啊？
这厢吓得扑上去拦：‘别！’
未触及，云摇便惊停了身。
一两息后，她缓慢低头，看向慕寒渊身前的地面——
如果她已经醒了，那，地上躺着的那个眉心花钿熠熠的“云摇”，又是谁？
虚空中，飘着的红衣少女错愕低头，看见了自己半透明的手。
云摇：…………
云摇：？？？
虚空中身影透明的小仙子张了几次口，最后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不雅之词咽了回去。
很是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云摇乱没形象地一撩红裙，隔着地上自己的身体，她蹲在了慕寒渊对面。
反正他也看不到。
云摇躲过慕寒渊施术的手，往地上躺着的“自己”那里探头——要不是地上红衣少女眉心的血蝶花钿还在，证明至少她的仙格神纹还在体内，那她都要怀疑自己已经死透了，所以才连魂儿都飘了出来。
可既然没死，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云摇百思不得其解，就着蹲地的姿势抬头看去——
慕寒渊就跪在她身旁，似乎也正尽力想唤醒她，只这一会儿工夫，云摇就看见不知多少道金光符文从他修长如玉的指节间送进她体内。
可惜全如泥牛入海，半点没用。
‘我魂都飘在旁边了，你这些医治术法肯定不行，’云摇把下巴搭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朝这人歪了歪头，‘要不你干脆给我带回乾门，找人救一救，兴许还来得及？’
“……”
慕寒渊停了手，朝她这里抬头。
云摇一吓，本能往后缩了下：‘你这都听得见？我现在可是——’
虚空里少女徒劳张合的唇口蓦地停住。
在她看清对面慕寒渊的脸时。
即便跪着，雪白衣冠都染了尘土，也丝毫不影响他圣人君子似的清濯模样。
但唯有一处不同了：
莲花冠下，那人覆目的雪白绸缎上，此刻正一点点殷染上艳丽的血色。
云摇眼神悚然：‘…………至于吗。’
还未感慨完，她就见慕寒渊席地而坐，盘膝调息，白绸染血下，那张清俊面庞如覆薄霜。
片刻工夫，在雪色长袍旁，几道若有若无的血色微光萦绕着他的身体漂浮盘旋起来。
继而微光汇下，而那血色成丝的尽头……
云摇低头，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眉心的艳红花钿亮起。
在那几丝血色的牵引下，它像一簇燃在漆夜里、蛊人又妖异的火。
这就是她给他种下的，师徒之契？
云摇神色古怪。
即便是找个凡人来，也看得出这所谓“师徒之契”明显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吧？慕寒渊竟然真任她下了，还都不提一句异议、三百年也没想过除掉它？
——等等。
云摇眼皮一跳，定睛去看地上红衣少女的额心。
那只血蝶展翼欲飞。
所以，她本该是圣金色的仙格神纹，也是被“师徒之契”这个鬼东西给弄成了这副妖异模样？
……害人害己啊云摇！！
“师尊。”
“啊？”
听见耳边声音，云摇下意识接了一句，跟着才反应过来：“他又听不到，我啊什么。”
云摇正自嘲抬眸，就见对面，白绸染血的美人仰面，眉目间寒山霜雪似的凉意终于化了。
他失了血色的薄唇轻慢勾抬。
“我听见了，师尊。”
云摇：“——？”
云摇：“？？？”
要不是身为小仙，在凡界妄动仙法会遭天谴，她都想给慕寒渊的神魂撬出来，看看上面是不是也烙着仙格神纹了！
不然他怎么可能看得到她离体的生魂？
似乎是感知到了云摇的震惊与不可置信，慕寒渊低声温润：“是师徒之契。”
云摇迟疑：“……你能看见我？”
“看不到，”慕寒渊摇首，“但感知得到，也听得到。”
云摇不觉愉悦，只觉得糟心，更蹙眉去看地上躺着的红衣少女的眉心。
越了解越觉得这个师徒之契可疑又可怖。
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师尊神魂离体，可是受魇丝所困？”慕寒渊问道。
“大概是吧，从七情之海里挣脱出来就这样了。”
确定他看不到，云摇也干脆利落，她就地一坐，隔着红裙抱膝，她懒洋洋道：“他们应该跟你说过魇丝是什么了，我就不再解释了。不要问我怎么解决，我也不知道。”
“古籍有载，‘魇兽之丝，入梦者死。’”慕寒渊说完，喉结不明显而低缓地上下一滑，然后才衔上了后句，“师尊可知，是真的吗？”
“……好像是吧。”
云摇更烦了，褶着眉心，她懒靠到膝上。
“但师尊现在已然离梦。”
“可能是离开的方式不对？”云摇说完微怔，耳旁像是又萦回之前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云摇，回来吧。]
云摇晃了晃脑袋，将那声音和之前的画面驱赶出脑海，她在虚空中轻抬指尖，顺着地上躯体的眉心掠下。
指尖所过之处，她躯壳犹如透明，乳白色魇丝在夜色的微光中，藏在她灵脉间若隐若现。
云摇验证完，懒洋洋收手。
“离梦的方式不对，所以我体内的魇丝只化去了极少的一部分，多数还在灵府与灵脉内。”
慕寒渊问：“只要魇丝离体，师尊便能归魂转醒？”
云摇想了想：“道理上是这样。但你不用再浪费灵力尝试医治术法了——魇丝非灵脉不入，非灵府不居，你试了也是无用功，浪费罢了。”
“……”
默然许久，慕寒渊垂首：“弟子知道了。”
“…？”
云摇托腮回眸。
眼前这人似乎又回到了他平日端方温润的模样，方才叫云摇都很是感动的情绪片点不存，仿佛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梦醒了徒弟还是那个圣人徒弟。
啧，令人心寒。
云摇轻叹：“算了，你把我带回乾门吧。兴许时间久了，魇丝能自己就——”
话声骤止。
几息后，云摇惊愕：“你做什么？”
——
实在不怪她惊讶，只是慕寒渊突然就俯身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又勾指托起，将她的金铃手串拨开，露出皓白的一截腕子来。
停了一停，慕寒渊低声：“弟子冒犯，请师尊恕罪。”
云摇：“？？”
不等云摇再问。
只见慕寒渊左手食中二指并指如刃，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抹，就割开了一道口子。
艳红的血瞬时淌出，落地间隐约能见一点乳白微光。
云摇嘴角一抽：“……你不会是打算给我放血吧？那这魇丝没放干净，我可能已经死干净了。”
慕寒渊托着她手腕的指骨微微停顿。
意外地，他并未作任何解释，而是折腰俯身——
雪白长缎垂下，委顿于地。
那人覆目白绸上血色愈浓，银丝莲花冠在夜色中半垂，将坠不坠。
与这张漠如神明的面孔截然相反的——
他将唇覆上了少女手腕。
“……！”
虚空中，云摇的魂魄虚影狠抖了下。
余下的确实不必慕寒渊解释，云摇也看得清楚。她灵脉中的魇丝受他灵力牵引，如潮海生涌，纷纷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灌入他主动敞开的灵府中。
前后不消数息，云摇灵脉内魇丝已将尽。
云摇切身感受到了这位未来乾元道子或是第一魔尊的灵府，对这些魇丝的吸引力有多无可抗拒。
它们“抛弃”她的过程堪称毫不犹豫。
云摇来不及阻止，也忘了阻止。
事实上即便是她回神地第一刻就有些慌张地挪开了眼，但还是没能拦住那一幕的画面，刹那便如刀刻斧凿般深深镌入她的识海之内——
山间清月下，白袍谪仙俯身。莲花冠轻颤，墨发如瀑落肩，雪锻遮眸，而他覆下的浅色薄唇，被她的血一点点殷染上艳绝的红。
云摇忽然无比庆幸慕寒渊此刻不能视物。
否则她无法想见，这一幕里他若含吻着她的血而撩睫抬眸，那一眼大概足够她永沦无间，这辈子也别再想回仙界当她混吃等死的小神仙。
最后一点魇丝将尽。
云摇终于转回来，竭力平着声线：“……魇兽之丝，入梦者死。”
她重复了遍，问：“你不怕死吗？”
慕寒渊直身，垂首，像是隔着白绸望她。
到此刻云摇才发现，他唇角是沾着笑的，尽管淡得像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消。
“寒渊愿为师尊赴死。”
“……”
云摇怔然，她觉着今夜的慕寒渊好生奇怪，和之前在宗门内的模样大不相同，搅得她一时心旌摇摇。
云摇下意识躲开了他明明不能视物的眼眸：“你，你七情不显，魇丝入梦对你未必有效……说不定，睡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
这话说得云摇自己都不信。
但慕寒渊似乎信了，他温声颔首：“好。”
雪白长袍被他捋平褶皱，莲花冠正过，连覆目白绸都被他理平在肩后，与乌发并垂。
做完这一切后，慕寒渊就席身靠在云摇身体旁边的树下，隔着那条雪白长锻，他像是定眸望了她许久。
片刻，慕寒渊轻声道：“师尊，明日见。”
“……”
话声落下，他安然阖眸，神魂坠入梦中。
云摇正心虚明明是他舍命相救，她还这样骗他会不会遭天谴被雷劈时，忽觉神魂内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跟着便是一道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从身前传来——
云摇的意识再次跌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云摇“睁眼”。
……又是一片七情之海。
那些隐约的流光在脚下若隐若现，犹如星河长带，然而这片七情之海和云摇的那片不同。
除了那点代表时间回溯的流光外，这里一片漆黑，目之所及，莫说是光团，即便是长河下应有的细碎如砂砾的光粒，云摇都找不到一颗。
三百年杳杳无期，竟真有人能绝断了这世间一切的七情六欲。
云摇只是看着，都觉得震撼又孤寂。
若说方才进来时她还不能确定，那此刻就毋庸置疑了，云摇相信这个万物不生的模样的七情之海，整个乾元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不知缘由，但她确实陷入了慕寒渊的七情之海。
越是极致的情绪，光团越大。
而按这片七情之海的情况来看，这人三百年来大约从未有过什么值得他一记的事。
“可惜那些魇兽不在，不然确实是该给他磕三个头再走。”想起自己对门内弟子提起慕寒渊时的戏谑，云摇不由得失笑——即便眼下实在不是什么人都能笑出来的情况。
沿着时间长河时隐时现的流光，云摇不紧不慢地往前踱步，声音也懒洋洋的。
“或者应该说，知徒莫若师？”
这般往前走了许久，云摇仍是丁点的星光都未见到，即便是自我排解也抵消不了看不到出路的郁结情绪了。
云摇终于在这一片辨不清来路与归处的长河流光间停住了脚步。
“看来，必须要先找到这片七情之海的主人了。”
她轻叹，双手合十，做了个很不虔诚的祈愿：
“诸神在上，烦请给小仙做个见证，实在不是小仙在凡界妄动仙法，而是这七情之海的主人实在有去西天释迦座下讲经的潜质，小仙实在不忍仙界错过如此一块犁遍了三千世界都未必寻得到的良才美玉，冒犯冒犯……”
话声落下，云摇单指点向眉心。
与此同时。
山神庙外盘根错节的百年槐树下，躺在地上的红衣少女眉心的血蝶花钿忽然光芒大作，血色欲滴，那枚血蝶竟犹如化出一道犹如实质的血蝶虚影，向着一旁扑去——
刷。
它没入那道雪白长袍身影的眉心。
而七情之海中。
云摇的虚影在时间长河中骤然消失，下一刻，她就穿梭过无尽回溯流光，这一道心魂，投落向慕寒渊神魂所在的地方——
找到了。
云摇刚松了口气，一睁眼，就差点被充盈了整个穹野内六合八荒的炽白给晃瞎了。
“…………这是魇兽给气炸了吗？”
云摇下意识地喃喃。
几乎叫她睁不开眼的炙光里，她竭力向前望去，终于在那茫茫如海的炽白之前，看到了一道正在被吞没的、被衬托得无比渺小的身影。
云摇蓦地一栗。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慕寒渊的七情之海没炸。眼前的这片，和她在自己七情之海里触过的那些光团本质一样，只是一颗独属于这片七情之海的记忆。
这片仿佛亘古的漆黑里，原本不见一丝星砾。
而此刻长河尽头，缓缓升起了一颗……
“太阳”。

第14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三）
云摇来不及思考，面前这颗这可怖的仿佛足以湮灭整个乾元界的光球，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
磅礴的吸力已经将她生生拽了进去。
神魂如同被汪洋川流从九天之上重拍在崖下，意识昏晃，再苏醒时云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也确是隔世。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立在红砂之上的四脚木桌，桌椅破烂，显然饱受风霜。
桌上，束起箭袖的左手一侧，搁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它的剑鞘被藏青色的老布条缠裹着，只露出剑柄上厚重的玄铁霜色。在这傍晚夕阳辉映里，剑柄像釉上了一层血色的漆，漆色下，又蕴着钝而坚实的暗芒。
甚至不须思考，云摇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它的名字——
不久前在天山之巅一声剑鸣通传八荒的……
神剑“奈何”。
确认过它的身份后，云摇对自己所处的时空也有了模糊的猜测。
奈何剑在手，她还是云摇，但却至少是三百年前的那位云摇了。
而桌脚下的红砂，从这方山路旁的酒肆地面，一直蔓延到视野的无尽远处。
仙域是没有这样的地方，但魔域有。
——炙焰红砂。
这里是魔域，四大主城之一，朱雀城。
云摇一时心绪古怪。
也就是说，慕寒渊七情之海里那颗犹如烈日的记忆光团，将她带到了他三百多年前的某个时间节点，这段记忆中有她的存在，而这个节点，竟然是在魔域。
乾门乃至仙域，人尽皆知，慕寒渊是乾门小师叔祖云摇当年从山外领回来的孤儿。
但绝无人知道未来道子竟出身魔域。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可以想见，会引得如何一番两域震荡，天下不平。
云摇思绪急转，下意识拿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想压一压惊。
“——”
一口入肚，辛辣如火，云摇差点呛出来。
她睖向手中“茶碗”。
是酒，她当年还好这一口？
而在落眼这片刻，云摇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原身记忆里，她之前在初次醒来时就已经查探过，却是并未注意到——三百年前与慕寒渊有关的部分，似乎全都模糊影绰，像是被什么外力抹除殆尽。
以至于她竟然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如何带走了少年时期的慕寒渊？
云摇蹙眉，不待回神，像是无形之中的本能驱使，她手中酒碗已经被重重地搁上了桌面。
“——砰。”
酒碗砸桌。
不远处，背对着这边的堂倌卖力擦桌子的身影一僵。
似乎煎熬了一番，堂倌才赔着笑脸转回来，小快步跑到了云摇身旁：“贵人可是有何吩咐？”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叫这跑堂的怕成这样。
云摇暗自想着，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浸上冷意的哑：“如此酸涩，难以入口，你这酒里莫不是下了毒？”
“贵人冤枉，小的哪敢啊！您若不喜欢，店里还有其他的，小的孝敬给您！万万不敢惹贵人动怒啊……”堂倌吓得连声惊呼。
“行了。”
云摇不耐打断，靠回长凳后，撑着这方炙砂之上酒肆棚子的檐柱上：“我问你答——敢有欺瞒，看我砸不砸了你这黑店。”
“是，是，贵人尽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近些日子，这里可有什么妖魔作乱？”
“……啊？”
别说堂倌愣神，连刚开口的云摇自己都愕然：莫非三百年前，云摇是跑魔域斩妖除魔来的？
“问你就答，啊什么啊？”
刚抬起的酒碗又磕回去，这次更重，吓得堂倌险些当场跪下——
“小、小人不敢说啊，”堂倌连连擦着汗，偷眼观察她神情，“贵人当真，当真要听吗？”
“嗯？”
云摇侧身。
堂倌咽着唾沫开了口：“要说最，最大的妖魔祸事，当是三、三日前，一位红衣女魔头——不，红衣仙、仙子，屠了那白虎城主，还有他的拥趸……白虎城护城河八百里、八百里飘血，至今未绝……”
顺着对方抖得筛糠似的目光，云摇望到了自己身上。
衣裙血红，佩剑藏锋。
……难怪。
三日前刚有一位来自仙域的“女魔头”屠了白虎城，三日后，与传闻中极其相似的女客就出现在了这朱雀城外几百里外的一处酒肆。确实不须她做什么，够吓得酒肆里客人尽散了。
云摇淡淡嗤了声笑，像是浑不在意，拿起酒碗抿了一口。她微蹙起眉，似乎很厌倦这酒辛辣酸涩，但还是没说话地将剩下的慢慢饮尽了。
堂倌见她不似动怒，胆气也稍大了些。
他顿卡着说完：“如今，这位仙子已入了魔域悬赏榜，直上榜首，四大主城到处都在追捕，还请贵人小心些，小心才是。”
“哦，四大主城，”云摇轻哂，“看来白虎城杀得不够多，还不足以叫他们长长记性。”
“——！”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在薄冷的雨雾中酵开了无尽肃杀的血腥气，叫堂倌刚回的脸色霎时就白了个干净。
好在云摇似乎并未多追，低眉又淡淡问了句：“其余呢。”
“啊……啊？”
“妖魔作祟。”
“哦，妖魔，妖魔……”堂倌竭力调转起惊得空白的脑子，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应付这位杀星，还要不敢说假。
汗如雨下地苦思数息后，他忽然惊声：“有！有的！就在朱雀城，城西八十里外，有座毗邻的小城，听说那里最近出了一只恶鬼似的怪物！害人无数！！”
“恶鬼，怪物？”云摇拿起的酒碗在半空一停。
几息后，她回眸，勾了个薄淡的笑。
漂亮的唇形下，血色像从唇瓣上慢慢洇开，要染上那张苍白冷淡的面孔。
她拿起剑，起身：“那座小城，叫什么名。”
“还、还凤城。”
“……”
血红身影甫一离了酒肆，吓得腿软的堂倌已经撑不住，瘫坐到地上。
不等他擦尽额头的汗，忽然听得那道冷淡如霜的声音又拂回耳畔：“对了，还有件事。”
“——！？”
堂倌险些吓得暴毙，左右僵转着脑袋，却找不见那名女子身影。
他只得哆嗦着问：“贵人还请吩、吩咐。”
安静许久。
炙焰红砂之上，被烤得炎炎扭曲的空气里，像是浸入一袭淡淡的雨雾。
凉意，哀意，又掺上几丝缱绻的湿潮。
“你们这儿……有棺材铺吗。”
-
酒肆里那会云摇便有所察觉。
等她事后去往还凤城，这一路上不曾断绝的追杀就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测——之前酒肆角落留下的那两位客人，多半是冲着在那个什么悬赏榜榜首来得。
云摇没什么所谓。
她的奈何剑下是不渡无罪之人，但也不吝送走些专来寻死的鬼。
不知杀退了多少拨人，这般停停走走，耽搁两三日后，云摇终于看见了坐落在被狂风卷起的炙砂间，那座还凤城影绰模糊的轮廓。
这一路上云摇都有些迟疑。
不知当年的“云摇”与慕寒渊是如何相遇、慕寒渊在这魔域里又是何身份，她进来之后便没得选，只能循着这段记忆里的云摇，重历一遍当年之事。
只是七情之海中，愈是情绪极致的，记忆光团愈是大。一旦沉入其中，也愈是难以脱离。
而将她一并拉进来的那个……
云摇至今只要一闭眼，就好像仍能感觉到那颗太阳似的光团将天地映得一片炽白。
她甚至觉着，用“光团”这种词形容，实在有辱它的浩然可怖。
云摇根本无法想象，像慕寒渊那样七情不显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七情之海里有这样一段记忆——就仿佛只这一段记忆，就已吸纳走了他人生里全部至深至切的七情六欲。
……绝不仅仅是恐惧，即便恐惧一般就是世人七情之海中最极致的情绪。
但那样磅礴到可怖的，不会是。
踏入还凤城前，云摇一直都是这样笃信的。
直到城门内，她看到了那场盛大的祭礼，还有城中祭台最高处，那个被缚在满是铁棘的绞刑架上，衣衫已被新旧的血层层叠染得尽红的……
少年“恶鬼”。
一柄刻满血色符文咒印的长枪，当胸洞穿。
它冰冷地横贯过他的心口，将他悬刺在那高耸的祭台刑架上。
鲜血从少年身前淋漓洒落。
而祭台下，欢呼、祷告、祈愿，城中的老人们激动地流泪，孩童大笑着手舞足蹈。
那像是一场灭世前的狂欢。
刑架旁，不知是巫祝还是神婆的一身褴褛的祭礼主持捧着咒书，随着祭台下一潮盖过一潮的高呼，将那一根根刻着符咒的长锥，如凌迟地深楔进那少年恶鬼的每一根骨头。
云摇僵在身旁狂潮般的呼声里。
她来迟了。
第八十一根长锥，正扬起一道刺目的血花，洒下长空，钉穿了少年恶鬼苍白脆弱的颈。
“砰。”
“砰……”
身周祈愿祭礼的呼声没顶。
云摇闭上眼睛。
即便不去看，她也全都听得到，前面每一根长锥钉下，他血肉被撕裂、骨头被压碎、麻木又穿心的痛叫他生复死、死复生的动静。
怕什么阿鼻地狱，比他的人间不过如此。
“娘亲，他已经死了吗？”
云摇睁开眼，望向不远处。被炙砂吹得破败的巷角，十三四岁的瘦弱的小姑娘拽着自己母亲的衣角，害怕地躲在她身后，只敢偶尔看一眼祭台的最高处。
“死了，但还会活过来的，”妇人蹲下身，望一眼高台，她警惕又忌惮地露出厌恶的神色，“那是个怪物，是杀不死的。”
小姑娘胆怯地问：“可是他看起来好疼啊，不可以放了他吗？”
“当然不行！”旁边瞎了一只眼的老者听见后尖声，“这种不死的怪物就要一直杀！只有叫他这样半死不活，他才不会作恶！”
有人附和：“何况要没了他，这祈天祭礼的祭品怎么选？谁家想倒霉。”
“呸，恶鬼，死上万次也是活该！”
“……”
“下雨了！下雨了！”
“果然，祭礼有回应了！朱雀神一定看到了！”
“趁那恶鬼的血还没流干，快祈愿！快！！”
“……”
如墨色阴晦的浪潮翻涌，城中的群情激奋里，妇人慌张地拉住自己的女儿，往更深的巷子里躲去。
推搡的人群间，小姑娘那句“可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啊”落在了地上，然后被一脚接一脚地踏碎，没入肮脏泥泞的、血一般的炙红砂土里。
……
大雨终尽。
魔域的雨洗刷不了世间的罪恶，反倒叫这朱雀城附近的炙焰红砂变成了流动的血河，在晦暗的天色下，透出腥气逼人的压迫。
还凤城的人们全都躲回了阡陌屋舍。
整座城犹如空城，被湮进了血色的天地间。只余下那座同样被血色浸满的高阁祭台，还有铁棘刑架上，被长枪穿心、八十一根长锥横贯的支离破碎的少年恶鬼。
不知多久后，原本已经死透了的少年的身体里，自他眉心起，一点点生息复还。
“恶鬼”果然又被拽回了人间。
足以撕碎神魂的剧痛，以不知其数的遍数，再次席卷意识，攫取走他全部的五感。
换作旁人早该痛得昏死过去，可他似乎已经习惯。
少年沉重无比的眼帘微微张开，从低垂的沾满了血的墨黑睫羽间，他看清了空荡的祭台，高阁，城池，还有最远最远的，他此生无法企及的地平线。
一日又一日，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不会再有什么改变。
少年厌倦地阖了眼。
就在他要放任自己的意识再次麻木地沉浸入那些痛苦的黑暗里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道慵懒的、随意的女声。
“喂，那个小怪物。”
“……”
少年被血色湿透的长睫颤了颤。
在早已习惯的血腥气里，他忽嗅到了一种淡淡的、但很独特的冷香。
少年睁开眼。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尽头如墨涌动，晦暗的暮云间，一道天光若隐若现，像要穿过云层破绽出来。
而站在那天光里，祭台上，多出了个一身绯衣、艳红如火的女子。
她纤细腰身旁佩着把布带缠裹的长剑，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金铃晃荡，缀花发带藏在被一根木簪随意束起的长发间，随高台之上的轻风掠舞。
她的五官是一种慵懒又清绝的艳丽，只是那种艳丽被眉目间挥之不去的某种情绪洇开了，变得淡然疏离。
唯有那双眼眸黑得像过水的琉璃，濯濯地望着他。
几息后，女子蓦地笑了。
像霜雪里盛开出一朵浓艳的花。
“虽然是个小怪物，但生得当真漂亮，”她懒洋洋地踱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像是能透过他满身满面的血污，看清他的原本面目，“我对美人一向恩宽，素不相识也算，所以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在他最厌倦的红色的衣裙旁，挂在细腰上的长剑飞起，剑鞘抬起少年的下颌。
被迫仰脸，少年冷白颈上的长锥被牵动，再次有血如注地涌下。
但他眼眸间情绪寡淡，眉都未皱。
剑柄在女子纤细修长的五指间缓缓收紧，她拿漆黑的眸子盯着他，忽又笑了。
“说吧。”
云摇随手一抹，少年颈前的乌光长锥便消失不见。
涌出的血被无形的力止住，狰狞可怖的贯穿伤口里，血肉一点点长合。
“随便什么要求，我都能做到，你可以随便提，”云摇俯身，贴近了刑架上的少年，全不在意身上的红裙被他滴落的血染湿、浸透，“杀几个罪魁祸首？或者，干脆杀掉这一整座漠然旁观的城，如何？”
风起云啸。
高阁祭台之上，寂然半晌，少年终于从缠满铁棘的刑架上微微扬起头颈。
他张了张口，声音涩哑。
“…一个。”
云摇一愣。
似乎没有想到少年如此平静，没有任何疑问或求证，就真信了她这样一个陌生人的话。
但她很快便回了神，笑道：“只杀一个，会不会太少了？”
红衣女子侧了侧身，手中随意一拨，长剑出鞘半寸。
锋芒如割。
她遥遥望向城中某个方向，视线穿过无数房田屋舍，定在了那个祭礼主持的身上。
那个巫祝连同他所在之处，化作虚影，投在祭台上。
“是他么？”云摇随意地问。
“我。”
“……”
天地阒寂。
几息后，云摇回过身：“什么？”
被长枪贯穿心口钉于祭台的少年，从染满他一层层血的刑架上仰头。
血污之下，他面如霜雪，眉似青山，眼底透着一片死寂的淡漠：
“杀了我。”
“……”
云摇的神魂就在三百年前“云摇”的身体里，怔然望着刑架前那双如远山雪、琉璃月的眼睛。
也看见了他眼底映出来她的模样。
……像啊。
你看，此刻他和你多相像。
恍惚间，云摇像听见了有个嘲弄而难过的声音在她耳旁轻慨叹着。
一样的求死，又求死不得。
云摇低垂下睫，遮了眼眸。
“…………”
“好啊。”
她笑容散去，轻声说完后，左手抬起，凌空一握。
奈何剑震荡嗡鸣，倏然穿风，悬于天际。
剑尖遥遥向着少年心口，将要取代那柄染满血迹的长枪，更深更彻地贯入他胸中，钉碎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复生的生息。
“想清楚了？这一剑下去，即便你是阿鼻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也再回不去了。”
刑架前，少年没有说话，他无声仰起苍白的面，合上了乌黑的眼。
“好。”
奈何清鸣，裂风而去。
“轰——”
一剑势如碎天，轰然落下，却骤然止收，点在长枪枪尾。
顷刻后，符文长枪与还剩的八十根乌铁长锥，如烈日下雪色，消融殆尽，不余分毫。
没了支撑，少年恶鬼被戳得支离破碎的身体向下跌落，阖眸里他只觉落向了万丈深渊。
本能驱使他想抓住什么。
“——”
云摇垂眸，望见了拽住她裙身，那只被血色染透却不改凌厉的手。
它之下，是少年睁开墨黑漂亮的眼，满是血污，又如这世上最干净剔透的珠玉。
他不解地看着她。
云摇却笑了。
她慢吞吞地折腰，勾了勾手指，奈何剑便顺她心意，替她挑起少年清瘦的下颌——
“这一剑便算杀过。”
“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了。”

第15章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一）
云摇大约没想过，她一时恻隐心动，到底“捡”了多大一个麻烦回来。
最初惹麻烦的是样貌。
原本在还凤城救下少年恶鬼前，她就察觉到了血污之下少年应当生了一副极为清俊的五官，眉目如远山青黛，血污都掩藏不住的风华。
可惜她没料到，风华过了，那就是祸害。
“嗒，嗒，嗒……”
朱雀城，主城北门，连城楼之上的檐角都飞着形态各异的凤冠火羽鸟兽的图样，片片鳞羽张昂，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城楼上俯冲下来。
那锐利黑珠凝视着的城墙下——
一只形似骏马而足生红纹的异兽，正从篆刻着火鸟兽纹的城门间缓缓穿行而过。
异兽负驮着的，是名腰佩长剑、腕绕金铃的红衣女子。一身红裙张扬似火，木簪单髻的垂发前，颈白修长，五官也算惊艳漂亮。
这样的长相，即便在魔域的魅妖一族中亦不多见，入城沿途众人的视线本该落在她身上。
——若没有给她牵着异兽的那个少年的话。
“那是魅妖一族的皇室吗？”
“可他身上没有丝毫魔修的气息……”
“魅妖可不是这种模样，更像仙域那边名门世家教养出来的小公子。”
“凡人？”
“怎可能，凡人不会有这样的长相。”
“他牵着的踏焰朱兽上还坐着个女子，大概是那个人的仆从吧。”
“胡说，你见过这般模样的仆从？”
“……”
即便不外放神识，云摇也听得到入城一路上那些人嘈杂夹道的议论，还有多少带些批判指责意味落到她身上的目光。
连带着她座下可怜的踏焰朱兽都走几步就不安地刨两下蹄子。
云摇忍了半道，终于在进入内城中，随着道上来往车马愈来愈多时，她开了口：“小怪物。”
牵着踏焰朱兽的少年侧身，无声回眸。
少年眼神冷淡，望人时不带一丝起伏波澜，像是座藏在人间秘境里隔世沉眠的雪山。
“你确定不戴点什么，”她在脸前比划了下，“遮一遮？”
“这是你选的。”
“虽然我是比较喜欢这种圣人君子的风格，”云摇望着那一身白袍，几分愉悦夹着几分遗憾，“但也没想过，你穿出来是这样的结果。”
——事实上，他那会刚从铺子布帘后走出来的时候，她就觉着不妙了。
偏偏这小怪物体质神奇，除了再重的伤都无法叫他殒命外，连仙门弟子行走凡人间时常用的遮容法术，在他身上也维系不了片刻。
被那不掩饰的目光审视着，牵朱兽的少年恶鬼这次连话也懒得回云摇了。
他越是这样，她越忍不住撩拨。
“这样想就很奇怪了。”
云摇懒搭着踏焰朱兽的犄角，俯身。即便朱兽高大，她这个动作也叫自己蓦然凑近那少年身侧，相距不逾几寸。
她歪过头，对着少年恶鬼冷玉似的侧颜。
“你既生得这般仙家气度，还凤城的人，怎么会说你是恶鬼的？”
“……”
攥着缰绳的指节有一刹那的收紧。
少年侧颜上，如薄樱瓣的唇抿了一下，但也很快松弛下来。他侧眸，眼底似盈了冰凉至极的雪意：“你会知道，你不该救我。”
云摇盯他几息，兀地笑了。
那一笑近乎灿烂，比日光都潋滟晃眼得多，叫近在咫尺的少年不自觉就轻眯起眼，像承不住这样盛极的笑色。
等他回神，红衣女子已经懒洋洋地直起身。
那抹笑离他又千丈远了——
“我这一生痛而无悔的事情太多，痛而有悔的，不过那么一件而已，”她笑着，居高垂低地睨他，“你若有本事添上一件，算你了得。”
“……”
眼前傲然之色足凌霜雪。
屏过数息，少年恶鬼不动声色地转回去。
一炷香后。
朱雀城北城，邀月楼。
这儿是朱雀城最大的一家酒楼，楼内歌舞升平，人声鼎沸。模样各异的魔族与妖族混着几乎快成了稀罕物的人族，穿行在酒楼之内，伴着靡靡乐声，走到哪儿都鼓噪得令人头疼。
二楼雅座上，正对着楼间歌舞，云摇倚栏懒卧，欣赏着魅妖族的舞姬在高台上纤足点落、裙蝶翩翩，视线偶尔才从楼里扫过一圈。
这般过去了片刻，她百无聊赖的眼神里终于勾起丝波澜。
“小怪物，”云摇回眸，笑睐隔着矮桌阖眸正坐的少年，“你看西北向，那儿的人是不是在盯着你看？”
“……”
事实上从少年恶鬼跟在云摇身后进来，这楼里盯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没少过——要不是小怪物将一身雪白暗纹的衣袍穿出了华贵出世的气度，没人敢轻易招惹，那云摇猜想早就有人要上前寻衅了。
但少年还是依言，睫羽低撩起。
——与那些欣赏或觊觎都不同，那里望来的人神色间饱含残虐的杀意。
云摇在旁边看得细致，少年恶鬼肩线绷紧，神色间似乎起了微澜，但也仅有那一点。
看过一眼后，他垂回眸。
“我提醒过你，朱雀城不可久居。”
“为何？你招惹的人在这里？”
“我没有招惹过任何人，”少年恶鬼声音漠然平稳，“只是所有人都想我死而已。”
云摇笑容微异，可惜不等她再问，那边坐着的终于按捺不住，那长着诡异犄角的魔族起身，比凡人粗壮数倍的臂膀提起两柄硕大的流星锤，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挂着狰狞嗜血的笑容，丝毫不掩来势汹汹，每一脚踩落，好像都要叫这邀月楼跟着晃上一晃。
几乎同时，云摇和少年恶鬼在的雅座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魔族围住。
楼里歌舞声低了下去。
魁梧小山似的魔族停住，流星锤在身前重重杵地，砸出砖石裂纹。他将目光徐徐挪到云摇身上，继而咧嘴，笑出了一口尖利森冷的牙齿。
“胆子很大啊，在还凤城抢了人还不躲起来，反倒赶着来朱雀城找死？”
云摇歪了歪头，还沾着浆果汁水的手指点向自己鼻尖：“跟我说话？”
魔族笑得更加森寒：“你说呢。”
“哦。”云摇回头，朝旁边招手，“那个堂倌，对，就你，过来过来……你们这儿有人闹事，砸了东西你管不管？”
堂倌在魔族注视下抖如筛糠，愣是一句都没憋出来。
魔族冷笑：“我还以为多大的胆量，这就怕了？没关系，爷爷今日慈悲——你只要把你身旁那只恶鬼断了手筋脚筋，打废了留下，爷爷保你活着走出城门。”
“……看来是砸了也不管啊。”
云摇语气遗憾，眼睛却亮起来了，像笑盈盈的：“那太好了，正巧我穷，赔不起。”
“？”
话声落时。
一声清厉剑鸣骤起，撕碎了满楼的靡靡乐声。
刺眼的银白弧光犹如夜闪，瞬息之内，在楼里旋过一圈，回到鞘中。
众人瞠目，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
“轰——！”
魔族魁梧的身躯砸倒在地。
他脸上犹带着那抹狠厉森然的笑容，只是怒目圆睁，却不剩半分气息，戾白的尖牙转瞬就被涌出的鲜血染成了骇人的紫黑。
满楼死寂。
云摇擦掉指尖上沾着的浆果汁，不紧不慢地抬眼：“爷爷的慈悲恩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给他记到下辈子了。”
楼里惊醒。
“啊啊啊啊啊——”
“朱雀卫左使大人死了！！”
“快！！快传禀城主府！！”
“来人啊……”
盏茶后。
少年恶鬼牵着受惊不小的朱兽，从邀月楼楼外的棚子下走了出来。身后腥臭难闻，大约是楼里死得魔族太多，给这些棚里停着的异兽吓得屎尿横流。
而罪魁祸首，正蹙着眉在不远处的巷角荫凉里整理自己沾了血的红裙。
“噫。”
云摇勾着手指将捏起的裙角撕掉，扔出去：“这些魔族的血臭死了。”
少年停在她身侧：“想我死的人太多，你便是累死了也杀不完。”
云摇闻声回眸。
不知是潋滟日光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她总觉少年眼底望她时起了点不同的情绪。
但要定睛去寻，又找不见了。
云摇不甚在意，翻身骑上异兽：“那太好了。”
“？”
少年难得主动仰脸望她。
“你猜我来魔域是做什么的？”
少年恶鬼似乎不在意她的“来”字，想了想：“杀人？”
所以才会救他，又专来朱雀城转上一遭，要叫魔域人尽皆知。
“不，我来给一个人收尸。”
日光灿烈罩下，笼得人满身烈意，然而女子话声一起，身遭就忽然薄冷至极，几乎叫人喘不上气。
“这个人可怜至极，两百年里他没了师父，师兄，师姐，师弟……满门尽死，如今只剩了一个师妹。”
“十日前，连他自己也死在了两界山，尸体被人带来了魔域。”
“这世上只剩我能给他收尸了。”
“……”
少年恶鬼眼底情绪震荡，片刻后，他回眸。
异兽座上的女子已恢复了她平素懒散倦怠的笑容，此刻见他回身，还朝他笑了，灿烂至极：“——你说，我该不该来？”
她眼底悲恸至极的情绪却藏不住。
少年轻叹，转回去。
满门尽灭，仅存一人。
“原来你是来寻死的。”
-
离了邀月楼几日，云摇发现小怪物没说错，要杀他的人当真是够累死她的——像结成了潮水的蝗虫一般，一波盖过一波，怎么杀都杀不完。
即便奈何剑下斩魔三千，云摇终究还未渡劫成仙，又身在魔域，如一人入汪洋，难免力有不逮。
几日下来，她受了几回伤，累在身上算不得轻。
这是救了他之后的第二件麻烦事。
云摇没想过的是，还会有第三桩——
那是他们离开朱雀城的第五日，入夜前，云摇寻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山洞。而后，少年就在他们相遇以来的一路上，第一次主动提出了要求。
“囚困，阵法？”云摇听得神色古怪。
“法器法宝也可以。”少年恶鬼平静，他只是束袍垂眸地站在那儿，气度就比过了云摇在仙域见过的所有仙门高足。
“有是有……但问题是，要拿来困谁？”
“我。”
云摇有种既意外又熟悉的感觉，然后想起差不多的对话，五日前她救他时也听过了。
靠在山洞前的山壁上，折膝懒坐的红衣女子不由垂首而笑，搭在膝上的手里拎着只酒葫芦，跟着她笑声摇晃：“怎么，你今晚会变成一只吃人的猛兽吗？”
少年摇头：“恶鬼相。”
他说得认真，眼神也认真，不由得叫云摇都慢慢停住了笑。她轻狭起眸子，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
“你的恶鬼相…会伤人？”
“善恶不分，众生不辨。”
少年缓声说完，然后抬眼。
那是云摇第一次看慕寒渊笑起来的模样，他笑得并不明显，只两边唇角勾起一点，但配上那张脸，即便是恶鬼，也足够蛊人沉沦个十死无生了。
少年就那样淡然望她：“趁来得及，你要杀了我吗？”
“……”
绕着指尖转的酒葫芦没收住，飞了出去，跌到地上。
砰的一声，给云摇叫回了神。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失态。
但云摇毫不遮掩，一招手便召回了酒葫芦，歪头望着少年笑得极是轻浮：“你一定没这样对人笑过。”
“……”
少年缓收住。
云摇于是笑得更厉害，山谷里荡漾着的都是明媚日光和她的笑声：“可惜了，真的，不然就凭你这张脸，一笑倾人国，他们抢都来不及，怎么轮得到我救你呢？”
“…………”
少年恶鬼竟像是恼了，尽管不显——但他霍然转身，一副不愿再听后面污言秽语的模样，头也不回地进了山洞。
入夜。
云摇到山上巡了一圈，打回来些野味，顺便捡了一些可以烧火取暖的干柴——她入合道境已久，寒暑不侵，这些自然是为了捡回来那个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少年准备的。
只是一进山洞，云摇就变了脸色。
夜幕已降，此时山洞内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她临走前设下的禁制结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而重重禁制内，她走时还好好的少年此刻身上白衣已被染得血红，从脖颈到四肢，被绑上了不知多少条捆仙链，其中最粗的两条更是当胸穿过肋下，透过大片的胸前血污，将他琵琶骨死死钉住。
少年垂首跪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他身后，篆满阵法咒痕的乌金色链条垂地，到链尾都楔着铭刻了符文的悬钉，重锁在山壁之中。
云摇面色陡变，手里干柴松在了地上，奈何剑流光自显，顷刻就从她掌心淌下——
“谁干的？”
在云摇就要一剑劈开禁制阵光时，洞府最深处，跪地少年仰起脸。
“…别动。”少年声音哑得厉害，“别进来。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管。”
“……”
云摇停在禁制结界前。
若结界流光再清晰些，仿一面镜子，大约都能照出她此刻的复杂神色。
过了方才一瞬的怒火后，她已然反应过来——
山洞内结界未破，那些捆仙链更是她离开之前少年自己开口要她留下的。
——换言之，这里每一根链条是他亲手穿锁。
云摇站了许久，才慢慢松下紧绷的肩背，手里奈何冷光也消解散去。
她靠到禁制前的岩壁上，声音懒下来：“我以为我在仙域已见过世上最厉害的人物了，今日才知道孤陋寡闻——小小年纪就对自己这般狠毒，你这样的，算我生平仅见。”
“既见过了……”大约是地上那滩还在积聚的血泊的缘故，少年声音虚弱地哑，“可以出去了吗？”
“为何？这可是我找的山洞，我捡的干柴，我猎的野味，哪有不许我在的道理？”
云摇不退反进，离那禁制阵光也只剩咫尺。
她笑吟吟地歪过头看着里面血葫芦似的少年，只眉心蹙着一点真实情绪：“而且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藏着如何一副‘恶鬼相’，要有这么大的阵仗？”
“……”
少年恶鬼咬牙，冷白额上青筋绽起，“出去。”
“不要。”
“出、去！”
云摇几乎要笑了——明明他伤重濒死，痛到难以自持，偏偏却连骂人滚都不会一句。
这种世上罕见的“宝贝”，她怎么舍得放任他死在他自己手里？
禁制前。
红衣女子屈膝下身，隔着金色阵光，她和里面跪在血泊里的少年对视：“你忘了？连你的命都是我的了，我想做什么，你都管不着我。”
“……”
禁制内，少年阖眸。
…罢了。
溢出血色的唇角无意识地勾抬，他在心底悲凉而嘲弄地想着。
等她见了，她自然会走的。
十几年日复一日的酷刑，不是没有人对他动过恻隐之心。只是在见过他的恶鬼相后，那些人望着他的眼神全都会从温暖与怜悯，转作厌恶、畏惧或者杀意。
他是比最暴虐的魔族还要可怕千百倍的恶鬼，是不能被饶恕的、世上唯一的异类。
他早已在一次次死亡里认清了这点。
……
子时，月上中天。
伏灵山范围，早已死寂到虫鸣不闻。
就在约一个时辰前，山内所有精怪鸟兽仿佛同一刹那受了天惊，天敌并肩，强弱同窜，凡是能动的活物，全都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四散遁逃。
一炷香的时间没到，这座山里的活物便空了。
只剩一处山洞内。
一泼浓重的血污扬在了云摇面前。
若不是隔着禁制阵光，她大概都要被那血泼上满身——
这道半透明的光幕，此刻几乎已经被血涂满了，只一道光幕之隔，说里面是人间地狱也毫不为过。
云摇很确定，入夜前的禁制内但凡曾存留半点活物——哪怕是已入合道境的她在里面——此刻多半也只能化作这光幕和那满地淋漓血肉里的……一滩，或者一片？
想象了下那个死法，云摇低头，心虚地捏了捏眉心。
她是想死来着，但也不太能接受这个死法。
不愧是恶鬼相。
他发作起来的模样，确实是“恶鬼”没错。
“呜——！！”
云摇正垂眸走着神，忽然，奈何剑不召自现，倏然横立在她身前，剑身发出急切的颤栗嗡鸣，锋锐的能割开世间一切的剑芒直指着光幕内。
云摇抬眸望去。
隔着一层盖过一层的血污、新旧血痕斑驳交替的光幕——
她对上了一张极近的，几乎要贴上光幕的，溅满了血的少年的脸。
血污之下的轮廓清俊凌冽，但尚显稚嫩，不久前他还以一双漠然清濯的眸子，冷淡地仰过她。
此刻却变成了这样一副足够叫世上绝大多数人吓得肝胆俱裂的恶鬼模样。
他凝视着她，眼神里的暴虐恶意可怖又骇人。
云摇很确定——
若不是贯过他琵琶骨、又钉穿他脏腑的刻着符文咒印的捆仙链，那此刻这几道禁制是困不住他的。
而即便这样，整座山也仿佛在他不顾身前森森白骨血肉淋漓的挣扎下，颤摇不已，好像下一刻就会崩塌殆尽。
云摇知道她最该转身离去。
就放任这恶鬼祸世——反正这里是魔域，之后察觉这里灵力剧动而赶来追杀的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便让他们为慕九天陪葬，正合心意。
云摇这样想着，召回奈何剑，她转过身。
身后光幕内。
显了恶鬼相的少年眼底，仅有的一丝清明摇摇欲坠，像是要跌进那片无边的血污凝成的黑暗里。
耳旁声音蛊惑未停，一如从前的十几年里，每个显相的夜。
‘放弃吧……’
‘痛不欲生只显得你愚蠢而已……’
‘你还没有明白吗？从头到尾，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真正愿意接受你，施舍你，可怜你……没有人会和你站在一起……’
‘没有一个人希望你活下去……’
‘你还在坚持什么……臣服吧……’
‘接受这力量……’
‘从此这世间一切忤逆你的，都将死去。’
禁制光幕里。
少年恶鬼慢慢伏地。
满是血污的指节一点点扣入山岩，他像是听不见血肉寸寸碎开、骨节根根崩裂的声音。
无法承受的痛楚席天卷地，要将他拖下深渊里。
下面万鬼尖啸，笑声如泣。
视野里，那道红衣只剩一抹，在山洞前的夜色盈盈间，好像下一刻就会消逝而去。
他早不该在意。
可为何还是在意？
少年合上了沉重无比的眼皮，就要放任自己沉沦进那片深渊里。
就在最后一丝清明消逝前。
像是幻觉，少年恶鬼听见了一道很低，很轻，也很温柔的乐声。
它穿过禁制光幕，拨过血污，落在他身上。
少年恶鬼睁开了眼。
山洞前。
摘了片叶子回来的云摇微蹙着眉，有些生疏地将叶子抿在唇间，吹起了一首仙域的安魂曲。

第16章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二）
伏灵山这极为漫长的一夜终于度过去了。
云摇一夜未睡，在山洞外吹了几个时辰的曲子，终于在天明前，等到了消停的山洞内慢慢走出来那个换了一身崭新衣袍的少年。
“还好那天觉得你穿哪一件都好看，就多采买了两套，不然你今天只能穿我的长裙了。”云摇背对着他，不紧不慢道。
“……”
少年迎声望见的第一眼，便是初笼山间的晨光里，困倦的红衣女子懒洋洋地直起身，她活动着发僵的手腕，长垂的发尾迤逦下青墨色的光感。
而随她起身，裙边飘落下七八片碎开的叶子。
望着那些叶片，他耳边仿佛又回起听了一夜的曲子。
和她藏在慵懒下的艳丽张扬完全不同，舒缓，温柔，如春水般抚慰人心。
“昨晚的曲子，你很喜欢？”云摇懒狭起眸，像只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猫，锋利都藏在柔软的肉垫里。
“我……”
少年冷不防被她道破心思，几乎本能想否认，却又不想说谎。
他定在那儿，黑得澄澈的眸子望着她。
和昨夜的恶鬼简直天壤之别。
云摇笑了起来：“果然还是这样看顺眼，”她很自然就走过来，更自然顺手就在少年脸颊上捏了下，“给你吹了一夜曲子，单要你这条命是不够了——跟我回仙域吧，我那儿有一大摊子事以后都没人管，等把你给养大了，就让你卖命好了。”
没躲开的那下让少年恶鬼的脸颊被捏起红，像冷玉上沁起的水色，凉淡又勾人。
他梗了下，纤长浓密的睫颤了颤。
云摇走出去几步，回头看没反抗也没驳斥的少年，发现了什么：“你在里面用清水净过脸了？”
少年刚要跟上的一步就僵停住。
“果然是个小孩……不过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爱面子？”云摇笑着拆穿，转身沿路下山，“既喜欢那支曲子，等到了仙域，我送一把琴给你。以后你便修音律吧。别学那些打打杀杀的，太危险了。”
“……”
直到那抹红色掩映到翠绿的丛林间，少年绷着脸，蹭了下被捏红的地方。
“好。”
这一声极低，很快就被晨起的鸟雀衔走，落进了魔域十万大山不知哪处山涧里。
到底是这一夜耽搁得太久，灵力外溢的动静又太大——
出了伏灵山，沿途遇上的魔域修者的袭击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
云摇若想自己遁离，算得上轻而易举，可身旁多了个脱离恶鬼相后就几乎没什么灵力的少年，那些魔族围困又招招冲着少年去，让她很是头疼。
尤其昨夜一夜只吹曲儿了，未能调息，灵力不增反消，今日已有枯竭之兆，就更叫她相形见绌了。
一路且战且退，终于还是在傍晚时，云摇带着一身的伤，被那魔域至少两大主城在内追袭的魔族，联手逼上了两界山之北的绝地——
断天渊。
山势如其名，绝崖峭壁，像是被什么从天穹降下的鬼神之力，一道劈断了这座魔域南疆最高的山脉。
崖顶，只剩一道五六丈的长石探出，远远指向两界山。
“看见那儿了吗？翻过两界山，南边就是仙域了。那里可比你们这不是荒野沙漠就是雪山绝壁的鬼地方好太多了。”云摇靠坐在这长石的最前，头顶一株四月雪的枝被满簇雪似的碎花压下，快要落到她肩上。
这株树奇迹般地生在这山雾缭绕的绝崖前，长得挺拔，花也开得璀璨。
少年从来路停了注目，他回过身：“他们在崖下结阵。”
“让他们结。”
“阵法一旦成型，你就算想施展遁法，也不能轻易离开了。”少年声低而哑。
“别怕，”云摇终于从云海间回过眸来，笑意仍盈盈在眼，“我不会丢下你的。”
少年恶鬼微微咬牙。
像是难得见了恼怒，他上前一步。
不等他再说话，云摇长腿一撩，从四月雪下的青石上转挪回身，她折膝搭着手腕，手里不知何时就多了只摇摇晃晃的酒葫芦：“而且你看，我也在调息啊。”
于是少年刚蓄起的怒意又被搁住了：“……你这分明是饮酒。”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刚好有过一个很是不着调的大师兄，最爱表面装正经，把灵力炼化成酒，一边修炼一边取乐这种馊主意，就是他给他的心上人想出来的。”
云摇说完，抿了一口酒葫芦，眼底笑意淡了淡。
“可惜，他没来得及送出去，她也没能喝到。……但也没关系，一样都是师妹，我劳驾一下，就替他们喝了吧。”
“……”
少年眼神微晃。
他想安慰她一句，但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天尽头，将云海漫染如火的最后一抹霞色终于褪去。
今夜月轮不显，星子倒是零碎点点，像是被天上的神仙随手抓了一把，乱洒在夜穹间。
云摇面前的酒葫芦已经倒下了一排。
最后一只被她捏在手里，瓶口朝下，用力晃了晃——连一滴都没能甩出来。
早已喝得满面微红的女子失望地“啊”了一声：“这就没了呀。”
最后一只酒葫芦被她丢开。
云摇百无聊赖地巡视半圈，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少年。
明明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衣袂飘飘地站在那儿，竟还真有了几分谪仙味道。
云摇歪着头看了会儿，就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少年回身，在夜色下愈发黑得幽深的眸子望着她，那双眸子蕴着仿佛赴死也从容的清冷。
只有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他眼底像有什么轻轻拨动了下。
少年喉结微动：“怎么了？”
云摇望着他，忽然冒出了个遏制不住、她也就懒得遏制的冲动想法：“我收你为徒吧。”
“……”
少年停在夜色与云海间。
墨色的风缠着乳白的云，将他袍袖吹拂起，飘然而遗世独立。
云摇好像一眼便能看到他三百年后的模样，一高一低，一个青年一个少年，在她眼前的断天渊的绝崖前重了影。
她不由地笑了，抬手。
“从今夜起，你就是仙域乾门二代弟子，记住你师父我的名字，我叫云摇，九天云霄的云，摇摇欲坠的摇——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默然片刻，摇首：“我没有名字。”
“嗯，也好，反正在我们那儿，师父领进门，都是会斩断尘世重新取名的。”
云摇醉里含笑，眸子如星辰熠熠地望着少年。
几息后，她轻击掌：“那你便姓慕吧，”
红衣拂起，一指身侧断崖。
“——慕寒渊。”
话声甫落，夜风忽起。
头顶的四月雪枝叶摇摇，拂花落下，覆了她满肩如雪。
少年定定望着她。
数息后。
少年慕寒渊折膝，跪在青石前——
“慕寒渊，叩见师尊。”
“……”
未闻回声。
慕寒渊抬眸望去，却见累了一身伤痕的红衣女子已经靠在树下，昏沉间入了定。
夜如崖畔流云，悄然而逝。
丑时一刻，慕寒渊忽然掀起垂睫，望向身后山下来路。
三千困龙阵已成，大约是玄武城也来了人。
若云摇状态灵力皆在巅峰，或许有一战之力，但这几日下来从未断过的沿途追袭，她伤势未愈，久积脏腑，再来惊天一战，兴许就要殒命在此。
慕寒渊想着，回眸望向那株四月雪。
奈何剑护立在侧。
红衣女子周身行气运转，不知过了多少周天，只看得出气息不稳，盘旋未定。
她身上有多少道伤，是因护他所致？
她自己大约都记不清。
……何况她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魔域。
少年垂眸，望了青石上盘膝而坐的女子许久，像是要将眼前这夜，这山，这云，这风，这树和这人一道，全数烙进脑海里。只愿来日纵是成了无觉无识无心无感的恶鬼，也不要忘了她去。
半晌。
山下一丝气机搅乱了崖边云海，也搅得慕寒渊蓦地回了神。
“……可惜你买给我的衣衫，这是最后一身了。”
少年低声，理过袍袖，玉带，正过发冠。
他不再回头，朝唯一的来路走去。
——
云摇是被浓重的血腥气给惊醒的。
意识归体，她第一反应便是提剑起身，跟着下意识地看向被握进手里的奈何剑——
若有危险登崖，奈何剑与她心意相连，怎么可能没有示警？
神剑有灵，大约是察觉到了主人的责怪，奈何剑委屈地抖了一下，剑柄遥遥示意向山下方向。
云摇放出神识，跟着面色遽变。
原因有两点。
其一，慕寒渊不见了。
其二，山崖底下这股子魔息滔天的大恐怖气息，为何与昨夜封印在山洞重重禁制之内的某个少年的恶鬼相，如此接近？
不，准确说是，是更暴虐强横了千万倍。
像是枷锁尽除，天人合一。
云摇一秒都再待不住了。
她气息强定，下一息身影便消失原地。
再睁眼时，云摇已经身在断天渊下的无尽荒野前。
断天渊下是一片荒漠，南接两界山，所能生长的唯有一种被魔域唤作“魔罗草”的细尖叶子、枝干如荆棘的植物。
而此刻，云摇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本是绿灰相间的魔罗草已经被染成了紫红，种在了一片血海中。
那些狰狞向天的棘草间，挂满了血肉淋漓。
——整个荒野，尽是尸骨。
在天际升起的旭日前，唯有一道漆黑的身影，矗立在荒野遍地尸骸之中。
像是艳红初阳前的一笔浓墨。
那道身影撕碎了手里最后一个勉强能成为人形的东西，然后缓缓回身。
远在天涯，或近在咫尺。
云摇对上了一双完全失去了理智的、恶鬼的眼睛。
那一瞬息，云摇来得及冒出的念头竟然只有一个：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恶鬼相”。
恶鬼焚世，生灵涂炭。
下一刻，那道身影疾现在云摇身前。
灭世般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暴虐冷戾的睥睨下，恶鬼抬手，狠狠捏向了她的喉咙。

第17章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三）
云摇料定这次麻烦不小，但没想过，一睁眼就要面对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
刚收了一晚的徒弟眼看着就要“欺师灭祖”了，她打还是不打？
来不及想定，汹涌煞气已扑面而至，戾气逼喉，云摇身影翩然后挪，转瞬就出现在了十几丈外。奈何剑护主要出，却被她压在了身侧不许它妄动，她有些头疼地瞧着那个停在原地作扼颈姿势的恶鬼。
对方残虐的眼神只略微迟滞了一丝。
下一刻，他就再次出现在她身前。
仍是血腥气瞬挟而至，浓重得能呛云摇一个跟头。
“太一老头当年还说我们不省心，我们七个加起来也没你一个能祸害师父啊。”云摇一边挪闪一边给入了恶鬼相的少年进行“精神攻击”，“你才刚拜师第一天，就巴不得要欺师灭祖霸占宗门遗产了是吧？”
“……”
“好啊，我都是入门一百三十年才敢跟太一老头动手的，你竟然第一天就敢。”
“……”
“你再追——你还追？信不信我让奈何剑打你了？”
“……”
“好好好，为师错了，为师知道你是让我走的意思，但你师祖和师伯们全都在天上看着呢，我要是就这么被自己徒弟打跑了，以后见了他们不得笑话我么？”
“……”
不管云摇说什么，恶鬼从头到尾无动于衷。只在第五次追击失败时，他暂时停住了，微微歪过头，望着她的眼神竟像是有几分未开化的懵懂。
云摇被他那个眼神拨得一怔。
刚因吃力而召起的奈何剑的灵光再次在不甘的震动中，被她压了下去。
这就是她下不去手的原因了——除了那一身血污，眼前明明就还是那个世上最可怜的少年人而已。就连入恶鬼相，她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救她的。
明明承受了那么多年的无间地狱都不肯入相，偏偏在她就要救他离开的两界山前。
看着聪明漂亮，怎么就像个傻子似的。
……和那些人一样。
云摇下意识地望了眼天上。
以前她有事难决的时候，就会扭头去看太一老头，或者四师兄，后来只剩下五师兄，再后来，她谁都没有了。
她就只能去看天上。
“我又没收过徒弟，更没管过仙门，你们一个个说走就走把这么大的烂摊子扔给我一个人，现在连怎么教徒弟我都不知道……”
“哎！”
云摇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完，冷不丁余光里瞥见一道血色身影带着凶恶戾气擦了上来。
她急忙侧身避开，险而又险地躲过了那一道劲风——
簌。
少年恶鬼冷血的眼神和她擦肩而过，到这极近处，云摇看得分明：确实是未开化的懵懂眼神，可既是恶鬼，懵懂也只有懵懂的残忍。
云摇嘶声后退，脖颈一侧隐隐发凉。
她正庆幸还好躲过了，不然怕是要叫这“乖徒”给她撕下片血肉来——
然后就见半根被摧断的缀着小花的发带，缠着她一缕青丝，从她和背回身来的恶鬼之间飘然落下。
云摇眼皮急跳，终于恼羞成怒：“慕寒渊！”
话声落后，云摇提着没出鞘的奈何剑疾身电射上前，甩剑作棍使，准备狠狠收拾这个大逆不道的不肖徒弟一顿再说。
结果她剑棍都快要抽到少年脖颈处了，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停了，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视疾掠而来的奈何剑剑鞘如无物。
这一棍要落到实处，普通人脑袋都没了，他竟不躲？
“——！”
云摇收得骤急，险些遭灵力反噬。
她退开半步，平定气息后警觉地抬眸看向前方。防备少年恶鬼是无师自通，看穿了她不舍得对他下死手才故意不动。
但这一定睛，云摇才发现，少年不知何时面露痛苦狰狞的神色，眼神间透出几分恸楚的清明。
云摇意外。
略作思索后，她有些不确定地再次试探了句：“慕寒渊？”
“——”
话声一落，少年恶鬼抬手，劲风狠狠甩出。
云摇闪身就要躲——又停住。
随着那轰然气机，身上发出了清脆又可怕的根骨折断声音的不是云摇，却是少年恶鬼。
血花如泼，随着一声闷哼，少年恶鬼折断的腿单膝跪了下去。
云摇眼皮一跳：“你——”想说他的话又说不出口，云摇磨了磨牙，上前，蹲下身看他：“你清醒了？”
“……你走。”
少年恶鬼字字都像咬碎了骨血才迸出的。
他死死攥着的双手抵在魔罗草间，断天渊下的魔罗草素来诡异，即便染血也生得栩栩葳蕤，然而此刻就在他指节抵上的刹那里，少年周身一整片棘草，便从他身下开始凋零，颓败，转瞬成灰。
“嘶。”
云摇刚准备伸过去扶他，见了前车之鉴，尴尬地停在半空。
“走！”
少年恶鬼忽然抬眸，血色密布的眼瞳里尽是刻骨的痛楚与绝望。
只是触及面前女子被他吼得怔然的神色，他眼神被什么触动了似的一黯，语气又沉哑下去：“是我……主动放它出来的……以后都控制不住它了……你快走。”
云摇醒神：“我乾门认定的徒弟，是人是鬼都得跟我回仙域去卖命。哪有到手还被你跑了的道理？”
“……”
即便已经痛苦到神色狰狞，少年慕寒渊还是不解地望她：“你是…也想利用我吗？”
云摇：“……？”
云摇：“……啊？”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可惜没等到她的回应，少年便在恶鬼相再一次凶猛至极的反扑下，额头青筋暴起地跪伏下身去。他抵在地上的十指扣立，几如尖刃，在灰败的地皮上蚀出了十个发黑的孔洞。
“好……随便你吧。”
云摇只来得及听见这低哑断续的半句，就见少年十指如刃，带着近乎锋利的冷光，抬起而后骤然落下——
“噗嗤。”
滚烫的血溅了离着太近的云摇一身。
她愣在原地。
少年恶鬼的右手没入了他自己的胸膛里。
不顾汩汩喷涌的鲜血，少年扬颈，沾着艳红的冷白脉管在他脖颈上抻起窒息的凌厉。
那双从暴虐血色一点点变回漆黑寂然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云摇。
他就那样望着她，决然地捏碎了自己的心脏。
“——”
云摇识海里仿佛瞬时炸开了磅礴的巨力，意识都一片空白。这一次她来不及顾忌，想都未想就抬手将迎面倒下的少年抱入怀中。
他跌靠在她肩上，滚烫的血灼痛了她的颈侧。
“我死不掉的……致命伤会昏迷，大量失血，就会一直虚弱下去……你想利用我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话声落下。
少年轻轻歪开了头，在她肩上没了气息。
“…………”
云摇攥紧他衣袍的指尖战栗。
她用力阖上了眼。
几息后，气息与心绪终于从巨大的熟悉的惊恐中定下来，云摇在心底默念了三遍“他不一样，他还活着”，这才睁开眼睛。
怀里少年苍白，涌泉似的血不要命地从他胸口中流出来，带走他全部生息，此刻的少年依旧漂亮，只是更像块一跌就碎的琉璃玉。
好在，云摇感觉得到，他心口的伤正在缓慢复合，有一种像是细到极致而无形的血色丝络，在他体内缓缓移动，将这具破败过无数遍的身体重新“织”起。
它重构了他的脏腑，他的血脉，他的骨骼……
比之前的轻伤缓慢许多，但犹有余力。
果然还是他自己知道怎么伤害自己最彻底。
“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嗯？”云摇松下了最后一点忧心，吓得气虚又微恼，她抬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昏过去的少年的脸颊，“当我是跟那些人一样，告诉了我，方便我以后一天杀你三百遍吗？”
“算了，等你真醒了再跟你算账。”
云摇起身，眉心微蹙。
她迟疑了下，目光四处寻索，最后还是落在了断天渊的绝崖上。
——慕寒渊不知何时能醒，但按他所说，醒来的也只会是恶鬼相。
不想再捅死他几遍的话，那就只能就近给他“解决”掉身体里的那个祸端了。
“你要庆幸你遇到了仙域最天才的师父，”一边背起满身是血的少年，云摇一边艰难自夸，“换了别人来，再给他们三百年，他们也未必发现得了你身体是怎么回事——哪像我？”
“……”
傍晚。
断天渊绝崖，四月雪下。
“…找到了。”
云摇盘膝坐在青石上，她终于在月色显现前，循着慕寒渊体内一丝丝血色丝络困锁住了它的源头。
她额头见汗，但双手结印未停。
而那张惯来挂着或慵懒或不正经神色的面容间，此刻难得地，严肃近凝重。
乾元界竟然有如此气息可怖的邪物，两百年来她闻所未闻，更不必说见了——
它像是一颗种子，一团火，又或是奇诡至极的灵力，无形无质，稍纵即离，在慕寒渊体内四处游荡，神出鬼没。
那些血色丝络似乎由它所生，又滋养于它，往复循环取之不竭。
云摇很确定，慕寒渊若是愿意融合这诡物，不消百年，乾元界内便无人能逃得过他手中。只是那时候的慕寒渊还是不是这个心性至纯的少年，就再难说了。
而到了那时，乾元界众生涂炭，也只在他覆掌之间。
“…还好发现得早。”
云摇手中结印速度更快，不断有金色符文带着零落的金光拂下，没入慕寒渊体内。
半个时辰后，那团难以被察觉的血色火焰，终于被无数道合乾元巅顶符咒之道的咒印从慕寒渊体内封印，然后逼了出来。
而云摇已是面色苍白，一身汗湿衣衫。
她松了手指间结印，睁开眼。
云摇将神识遍及少年周身，便能察觉即便邪焰离体，他经脉间仍有数之不尽的血色丝络存留，仿佛取之不竭。
但她方才是耗尽灵力才勉强将那邪物封禁，此刻哪还有半点余力？
好在没了这邪物作种子，这些丝络应当也不至于再染他心神，留在他体内未必不是世间未有的修炼助益。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
“先封了你。”
云摇冷然抬眸，望向半空。
那朵飘忽不定的邪异血焰就飘在她眼前。
即便离开了慕寒渊的身体，它依旧邪性可怖，甚至仿佛足以扭曲时空之力——若不是她师承太一的上古封禁加持，它大概随时都能逃离，到时候再遁入什么生灵体内，就真是回天无力了。
而即便此刻受封，它也仍在半空中幻化形态，试图扰她清明。
“别试了，没用。现在我确实是没办法彻底灭了你，但我不信以后也找不到。”
云摇吁出口气，指尖一拨。
那团被封禁的血焰挣扎无果，迅速没入了她额间。
一点灼烫仿佛要烙穿她眉心。
云摇察觉那邪气，抬手在额前一抹，便将它的气息遮盖了过去。
……
难得疏云琅月，清冷如水的月夕自四月雪的枝叶间倾斜而下，铺得满地银白落华。
地上的少年从昏迷中转醒。
初睁开眼的片刻，慕寒渊似乎有些难以确信：“我还…清醒着吗？”
“不然呢，换你身体里那个欺师灭祖的恶鬼醒过来？”云摇一松气，虚倦懒怠地靠到了四月雪的树干上，没个正经地拖着调子，“算了吧，为师还想多活几年，以后都不想看见你那个恶鬼相了。”
身体里那个邪异声音不复存在，慕寒渊自然感觉得到。
他惊起，拂落了满袍袖的四月雪的落英，在体内经络间自查一番后，他难置信地看向云摇，声线涩哑：“是你帮我化去了它？”
“你？没大没小，”云摇顺手捏了下少年脸颊，拽了拽，“喊，师，尊。”
少年慕寒渊默然片刻：“师尊。”
他一顿，又抬眸问：“师尊没有受伤吗？恶鬼相凶恶至极，这些年一直匿形无踪，之前在青…在我待过的地方，从未有人能够探查到它。”
岂止是很凶恶。
云摇腹诽过，面上她只懒洋洋地勾了下唇角，歪过头睨他：“他们没办法，我有啊。谁叫你师尊我天下第一呢。”
“……”
怔了几息，少年垂眸，竟像是淡淡莞尔：“是，师尊天下第一。”
“嗯，孺子可教。”
云摇满意点头，“那为师先调息片刻。趁崖下的消息还没有传回魔域主城，今晚我们连夜回仙域。”
“听凭师尊吩咐。”
见慕寒渊要行跪礼，云摇本能抬手去扶：“我还没习惯这个，不用跪——”
话声未落，她扶住慕寒渊的手一僵。
两人同时停住，诧异地望向对方。
少年慕寒渊迟疑道：“师尊，方才我身体里的那种灵力丝络，似乎感应到了一种……”
吸引之力？
他垂眸，目光落在云摇扣着他腕骨的手上。
“——”
若非恰好月见雾遮，四月雪拓下薄影，藏起了云摇神色，那她一瞬的慌乱大约都要曝在慕寒渊眼前。
——那股子莫名其妙忽然出现的引力，由她体内的邪物封印传出，因此她比他感知更明显。
就像是他体内那种血色丝络，在凭本能召唤着她封印于眉心的邪焰，要两相合和。
更仿佛在蛊她将身前少年拉向自己。
……封印起来了还这么能闹妖，果然是乾元界闻所未闻的诡异邪物。
云摇面上不变，克制着自己松开了手，她不在意地勾了个笑：“没什么，这个，这个只是我给你结下的……一道契，嗯，契约而已。”
“结契？”
“是，”四月雪下，云摇心虚地摸过眉心，“它就叫……叫那个……哦有了！”
“它就叫师徒之契！”

第18章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四）
师徒之契。
这个词就像是隐藏在识海中一道无形开关，在云摇将它脱口而出后，她不知何时被封存的真正记忆汹涌而出——
到此刻她才恍然想起。
这里只是慕寒渊七情之海中的过往的记忆，她不是这里的云摇，她从三百年后来。
如同一场酩酊大醉，云摇都不知道从哪刻开始，她竟忘了进来前的记忆。反倒是和三百年前慕寒渊记忆里的这个云摇融为一体，真真切切感知经历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的每一句话是她所说，每一个念头是她所想，每一个决定是她所做。
刻骨铭心。
“这就是沉入七情之海便难以离开的原因么？忘记现世一切，永坠回忆……真可怕。”
“七情之海？”
不远处，身在绝崖前，远眺两界山的少年慕寒渊似乎听见了，回过身。
夜风飘摇拂起他衣袂。
“是啊，七情之海，”云摇细细观察着少年神色与反应，“你有印象吗？”
慕寒渊睫羽微垂。
云摇发现他思索或回忆什么的时候，都会有这个细微的表情，和三百年后一模一样。
只可惜少年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摇头：“似乎听说过，但又想不起来。”
“……没事，路上我说给你听。”
云摇面上维系着笑，心里却有些烦闷。
作为这片七情之海中那颗堪比皓日的记忆光团的主人，慕寒渊的沉浸程度显然比她要深得多，不知何时才能真正醒来。
不过，既然她能醒，那便证明七情之海里最汹涌的情绪潮峰已经度过。且本该沉沦的记忆里多了她这样一个外来的异数，慕寒渊被唤醒应当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过去的这段回忆便是慕寒渊那颗可怖的七情光团的来源？
那种极致的情绪是他对恶鬼相的恐惧吗？
看他对自己下手那狠劲儿，这也不像啊……
“师尊，”少年人不知何时回到她身前，眼神微异，“我似乎可以凭借师徒之契，感知到师尊所在。”
“……啊，是啊，”云摇心虚得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可能你，天赋异禀吧。”
“果然不是错觉。”
像得了什么惊喜玩物，少年慕寒渊面上虽不明显，但纤长浓密的睫毛极快地眨了两下。
按云摇观察，他这便已是愉悦难抑的体现了。
这么古怪的东西都觉得新奇，孩子恐怕没经历过什么童年，也是怪可怜的。
云摇想着，却完全没发现——经历了这番记忆后，她已经非常自然且适应地代入了“慕寒渊的师尊”这个身份，看着慕寒渊的眼神都亲近了许多。
她从青石上起身，给面前那个已经与她差不多高的少年摘去了额鬓旁的一片微卷落叶。
少年怔然，抬眸望她：“师尊？”
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乌黑如琉璃冷玉，不比三百年后霁月清风，难攀难摘，却更透着少年人的清冽无害，像个隔壁家没长大的漂亮小孩。
云摇不由笑了，摘下来的那片沾着土的叶子被她拈在指尖，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慕寒渊，你有三岁了吗，还玩泥巴？”
“师…尊。”
少年人脸皮薄得很，她随便一句话，他脸颊就微微见了红。
云摇也意外：“现在可真好逗，哪像以后……”
“嗯？”少年茫然。
“哦，我是说，我调息好了，可以出发了。”云摇起身，朝少年招了招手，往山下走。
-
带着慕寒渊，身上旧伤又积弊已久，云摇也不便始终御剑，就这样一路向南，风餐露宿了两三日后，终于和慕寒渊一道抵达了仙域最北的城池，遥城。
入城后，云摇找了家客栈开上房间，让店小二送上热水蓄满了浴桶，就把自己泡进水中。
意识觉醒后，脑海里念头更杂更乱了，她需要休息一番，顺便将这些所知全捋一捋。
首先便是将她唤醒的“师徒之契”。
这是她神魂误入了乾元界后，就一直执念要解决的问题。只是谁能想到，她在三百年后的现世苦苦追寻不得的“师徒之契”的真相，最后竟然是在慕寒渊的记忆光团里得知的？
真相本身就更叫她啼笑皆非。
原来所谓“师徒之契”根本不存在，难怪查无可考，它竟只是三百年前云摇为了隐瞒恶鬼相本体被她封禁在自己体内的事实，而随口扯出来，糊弄慕寒渊的。
直到三百年后，慕寒渊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的恶鬼相本体并非彻底泯灭，而是转移到了云摇身体里。
水中，云摇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
此刻眉心封印的邪物被她遮去了气息，不会显影。
现世里纠缠着她额间仙格神纹、还将神纹变成血色的缘由，显然就是那团血焰邪物了。
仙格神纹，竟然被一团邪物“污染”了……
云摇想想都脸绿。
攀着浴桶边缘，她仰头，望着窗外天穹叹气：“各路神仙，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竟然连神纹这种仙界造物都能、也都敢染指，你们还真看得下去啊？”
“……”
自然无人回应。
不解决了这个祸患，云摇估计自己是这辈子化成灰儿也别想回仙界了。
“唉——”
一声长叹未尽。
云摇眉心一点灼意牵着她，下意识回眸看向寂然紧闭的房门。
几息后。
“笃，笃笃。”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叩响了。
闭着眼云摇都猜得到门外是谁。
“等等。”
“是，师尊。”
“……”
云摇从浴桶中起身，雪白的影在屏风后轻慢一晃，挂在屏风上的崭新衣裙便裹上了身。
裙摆扬起一道圆弧。
随云摇转身，系好的裙带从腰侧迤逦垂下。
嗒。
房门无风自开，少年慕寒渊侧身等在门外。
“进来吧。”云摇挪到了离门最远——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她望着窗外，懒怠地出了声。
“师尊，遥城中有仙门弟子。”
“自然。往北百里就是两界山了，自仙魔大战后，一直有仙门弟子值守此地，防备魔族入侵。”
云摇说着，心口忽闷痛起来。
她蹙眉，想起仙魔大战后原主唯一能相依为命的五师兄，就是不久前死在了戍守两界山之时。连尸身都被魔域宵小带回了白虎城。
这也是云摇一人一剑杀入魔域的根由。
可惜三百年后，世人要么慨她一剑压魔域，威赫无双，要么骂她不顾宗门仙域安危，只求自己快意。
早没人记得乾门七杰中除了她的最后一人，就死在两界山那场雪里。
“……”
云摇吁出口气，看它化作白雾，叫这极北的寒苦中又多了一簇霜花。
“师尊，那些人似乎知道你回了仙域，”慕寒渊道，“他们正在城中寻你踪迹。”
“……寻我？”
云摇莫名其妙地回过头：“那去看看。”
云摇心里有异，走过慕寒渊身旁都匆忙。
她并未注意，在她行经他肩侧后，衣袂拂起沐浴过后的清淡冷香，少年慕寒渊缓抬了头，回眸凝向她。
他眼底烁动着的，是与云摇从魔域带回来的那个少年慕寒渊完全不同的、冰冷而近邪异的情绪。
“师尊。”
那个声音轻哑，飘渺，亘远，像从荒古的山川跨过时间长河尽头，覆山渡水而来。
他漆眸里星海般寥廓，幽邃，交织着爱恨难辨的混沌。
最后却只剩一句。
“……好久不见。”
——
那群人确实是寻她，还是来寻她不快的。
遥城有一处驿馆，是仙门弟子们前往两界山驻守前或休整或集合的地点。
而此刻，驿馆中堂。
堂内设了两把上椅，又在两侧分设了两排。云摇就坐在左首上椅，面着堂中一众仙门长老。
与其他宗门之间的来往，向来是五师兄慕九天操持，云摇只在宗内闭关修炼。以至于此刻在座众人，她连一个眼熟的都找不出来。
“……不知云师叔意下如何？”
云摇思绪未定，就听右手边，和她同坐这堂中上椅的一位白须长老问。
云摇回眸：“什么事意下如何？”
白须长老一梗，又维系住笑容：“自然是我们方才所说的，成立众仙盟之事。”
“哦，众仙盟？”
想起三百年后这个仙域人尽皆知的名头，云摇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笑意，“我若说不行，那诸位就不立盟了吗？”
“……”
堂中一寂。
各仙门长老们面面相觑，似乎颇有异色，可是没一个做出头鸟的。
云摇望着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心里却冷拎得清——
只看这个态势，怕是此时的仙域内，除了一家独大的乾门外，其余仙门之间早就有了某种默契。
她隐约记得，慕九天执掌时期的乾门，与众仙门间一直有某件事上的分歧。只是彼时乾门一门力压仙域，山内更有云摇这个仙域第一剑修坐镇，没人敢异议罢了。
如今慕九天尸骨未寒，他们已经忍不住要到明面上翻身做主了啊。
云摇此刻若明言不许，他们确实不敢明立。
但她更清楚，乾门没落、众仙盟成立，这一切是仙域大势所趋，她阻拦也只是拖延时间，不会对三百年后的终局有任何影响。
她素来懒得白费力气。
“我看诸位早有定意，既然如此，还不远千里来寻我做什么？”云摇抬手，拨过手背上垂着的金铃，“何况乾门如今的掌门姓陈，名青木，乃我五师兄门下首徒——你们不去找他商议，却来找我，是要离间我乾门吗？”
哗——
话声甫落，云摇搁在一旁的奈何剑应声清鸣。
剑唳之声顿时惹满堂色变。
各仙门长老们正襟危坐，云摇右手侧的那名白须长老则立刻起身赔罪：“岂敢，我等岂敢？云师叔误会了，我等只是觉着陈师弟年纪尚轻，不能代乾门决议，而您贵为仙域修者之首，立众仙盟这等大事，自然要得您首肯——如此行事冒昧，许是叨扰了您，但绝无二心。”
“陈青木年纪再轻，也是我师兄钦定的乾门掌门。”云摇淡声提醒。
“明白，明白，”白须长老赔笑，“此事我们会与陈掌门议定。”
云摇垂下手，金铃晃荡：“还有旁事吗？”
“是，还有一件事须劳烦云师叔。”
“何事？”
“……”
对方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一抬，落到了云摇身后侍立的少年身上。
云摇心里一动，她忽有种直觉，方才众仙盟那事不过是个引子，这一行人的真正目的，却是在接下来的这件事上。
思及此，云摇蹙眉：“你不看我，看他作甚？”
“敢问师叔，”白须长老缓直起腰，声量运气似乎也跟着拔起，“您身后这位少年，可是从魔域带回来的？”
“——”
话声一落，满堂长老目光皆落于慕寒渊一身。
而少年连停顿都不见，仍无声垂眸。
像未曾听到一般。
“魔域？谁说的？”云摇勾笑，靠进圈椅里。
“有人传讯，称师叔身旁这位乃是魔域一恶鬼所化，许是他迷惑了师叔心志，诓骗您将他带回了仙域！”
白须老头义正词严：“望云师叔念乾门先贤之名望，万不可留纵此子，及时将他遣回才是！”
云摇定眸与这老头对望。
对方没了方才谄媚，一副不卑不亢、为仙域安危直言的模样，也沉目凝她。
堂中死寂，空气仿佛也稀薄得叫人窒息。
在这死寂中，云摇忽笑了，转目去看堂中其他人：“诸位也都是这样听说的？”
“是、是啊。”
“云师叔万万不可听妖魔所惑啊！”
“事关仙域众仙门安危，不可轻忽。”
“望云师叔决议！”
“……”
“好啊，诸位都好灵通的消息，”云摇慢悠悠地扬了声，无形灵压顿时压得满堂寂静——
“我才刚过两界山，入了遥城不到半日，你们便听说我沿途的事了？那就怪了，我走之前被魔域两大主城的魔族追袭，所追之人，如今一个不剩尽数埋骨断天渊——那你们是从哪得的消息！？”
云摇一拍桌首，骤然起身。
女子桃夭面上笑意不见，只剩霜怒：“怎么，是断天渊下那些好心的魔族，纵然死得尸骨不存，化了鬼也要给你们仙门传讯？！”
“——”
奈何剑暴怒而起。
登时堂中众人只觉身如陷数九寒冬，霜雪刮骨。
最前的白须长老更是首当其冲，脸色煞白，调运灵力这才堪堪抵御住。
片刻前豪言壮语的气度不存分毫，他脸上立刻捧回了顺服惶恐的神色：“云师叔息怒！这事只是，是几位仙门弟子潜入魔域历练，剑讯传回所得！”
“是啊，云师叔息怒！”
“我等仙门中人，怎会与魔域宵小有私下通联呢！云师叔误会了！”
眼前这一群人的惺惺作态，只让云摇觉着生厌。
她缓了情绪，坐回圈椅中：“如此，你们之中根本无人亲眼见过，怎知他是什么人？”
白须长老再不敢端样，小心作揖：“师叔的意思是？”
“他名慕寒渊，是我早年在仙域游历时收的徒弟，今年年满十六，这才带回宗门内教导。他将来便与乾门掌门陈青木以师兄弟相称，即我乾门二代弟子。与在座各位长老，至少也是同辈。”
云摇敷衍地勾了下唇角，目光一扫，将这些人的神色变幻收入眼底。
然后她又慢悠悠补充了句：
“哦，忘了说，往后无论多少年，他慕寒渊既是我开山弟子，亦是关门弟子。我云摇一生，只收这一个徒弟。”
“——！”
满堂皆惊。
白须长老笑容也僵滞在脸上。
云摇心情愉悦地看众人吃瘪，也并未察觉，身后少年猝然抬眸，看向她背影的眼神复杂难抵。
她屈指，随手一叩桌上的奈何剑，冷眸扫过众人：“我倒要看看，谁敢给我的独苗徒弟泼上这一盆恶鬼所化的脏水？”
“……”
乾门二代弟子。
乾门掌门师兄弟。
云摇门下唯一传人。
这三条随便拿出哪条，放在今时的仙域，也是叫众仙门不敢得罪的。
尤其最后一条，如今仙域谁不知云摇昔日出关下山，剑挑众仙门，一人一剑硬生生打出来的仙域第一人的名号？
她的开山弟子又是关门弟子，他们在座加起来，也不够给慕寒渊抹上一点污痕的。
“是，是我们唐突了，这位……慕寒渊师弟，还请见谅……”
白须长老带头，给慕寒渊行了歉礼。
众人借机发难不成，反而被抓了错处与软脚，碰得一鼻子灰，很快便灰溜溜地告歉离开了。
云摇靠坐圈椅中，一个个摆手目送，笑吟吟的，一副好脾气模样，没了半点方才的霜寒神色。
直到最后一位。
白须长老的身影眼看就要跨出中堂，忽听得身后一声：“等等。”
他身影一僵，表情骤变，一瞬几乎要纵剑逃生。
但还是在默念过“她不会知道”后，老者慢慢按捺下来，捧着笑转身。
老头一个长揖，都快到地上了，云摇正对也看不到他神情。
“不知云师叔还有何吩咐？”
云摇把玩着金铃手串上缀着的龟甲，像是随口问的：“方才忘了，你说你是哪个宗门的来着？”
“……”
老者心底长吁了口气，起身，笑眯眯道：“晚辈碧霄，浮玉宫，太上长老。”
“——”
云摇眼底亮色兀现。
只须臾，又按捺下去，她拂了拂手：“记得了，走吧。”
“是。晚辈告辞。”
“……”
白须老头身影在堂外淡去。
云摇松了手串龟甲，慢慢吞吞靠回圈椅里，她轻狭着眸，虚望着对方离开的地方。
……三百年后，取代了乾门坐镇仙域第一仙门的浮玉宫，三百年前也是对乾门发难的领头人。
这是，巧合么。
“有意思。”
云摇垂眸而笑。
身后，少年奉上盏茶，温声问：“师尊是说他吗。”
“是，也不止，他们都挺有意思的，”云摇很自然就接了茶盏，“你以后要记住了，就刚刚那个老头，防着他点，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寒渊默然片刻后，颔首：“是。”
云摇抻了个懒腰：“我已经传讯给门内，叫他们遣仙舟来接。等他们到了再带你回山，我就先回房休息了。……哎，坐得腰酸，这一路上就没停下打打杀杀的，我奈何剑都快摸出茧子了……”
身后少年垂眸玉立，朝着嘀嘀咕咕走出去的女子，慕寒渊无声行礼。
等云摇离开后，他才起身，理去衣袍褶皱。
方才少年人身上雅润端方的气度一扫而尽，随他拔身时，浩然无折的威仪已从他眉眼薄痕间一丝丝迤下。那是做惯了上位者的孤桀俯睥，一眼便曝露无遗。
指节轻抚间，少年慕寒渊深眸如渊，若有所思：“当年未察，这只蝼蚁身上，为什么会有魔域修者的气息？”
-
归山后的日子，称得上光阴如箭。
云摇前有旧伤在身，后有要命的邪焰封印在眉心，整日不是冥想调息便是打坐行气。除了几次偷溜下峰，确定慕寒渊在门内的境况外，她几乎没与慕寒渊照面。
倒是陈青木入峰拜会了几次。
云摇有些怵他。
准确说，是怵现在这个陈青木。
她敢说，就算把三百年后那个陈青木拎到这儿来，他自己也不敢认——这个刚接任掌门，言语行事又凶悍又铿锵的青年，会是后来那个总是觍着脸朝她笑得很没掌门风范的糟老头。
果然俗话不假，岁月当真是把杀猪刀啊。
也不知道孩子是经历什么了……
“陈青木求见小师叔！”
山峰内一声断喝，云摇险些让他吓得行岔了气。
她没好气地抹了把脸：“说了不见。”
“师叔！这件事您必须知道！”
云摇：“…………”
是天塌了还是她的独苗徒弟被人逮走了？都不是的话她一个积伤未愈、眉心内还扛着全乾元界最大的“雷”的无辜小仙，有什么是必须知道的？？
尽管有些莫名暴躁地不满，但云摇还是看在这是五师兄仅存的徒弟的份上，压下了火气。
“好。那你就站在外面传音吧。”
说完，云摇重新运气。
门外寂然半晌。
在云摇一边行气一边疑心这掌门师侄是不是被她气跑了的时候，忽听得耳边一句压得极低、沉郁哑然至极的话声：
“师叔，我师父是被人害死的。”
“……”
云摇心尖一颤。
她深吸气，极力缓了声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提着剑，去白虎城屠了那恶首一众，替他报仇了吗？青木，往者已矣，你还是……”
“可害死他的主谋、就在仙门之中！”
“——”
洞府外，陈青木面色铁寒地等着，洞府内却没了声息。
直到一声没能压住的闷咳声响起。
陈青木面色一变：“师叔？”
“…………”
许久后，洞府山门大开。
一身红衣的女子踏出洞府，唇色殷殷，如沾血痕。那双眸子仍旧如剑，清凌地透着霜色。
“查到是谁了？”
陈青木回神，咬牙摇头：“我还在查，但确是仙门势力。”
“难怪。”云摇轻笑，“屠白虎城恶首时，我还在心里骂过他，骂他这些年忙于杂务，疏于修行，竟是那样一群废物都能伤了他的命……好啊，真是好。”
云摇垂手一握，奈何剑劈碎了半山浮云，破风而来，骤然横在了她身前。
陈青木脸色微变：“师叔要去哪儿？”
“自然是众仙盟。”
“我还没有查到罪魁祸首，也不知具体有哪几个仙门参与——”
“没关系，我没打算伤任何人。”云摇咽下口中血腥气，“只是我近些时日……行气不顺，须闭关一段时间。在那之前，防宵小异动，须得做点准备。”
“师叔要准备什么？”
“封剑——”
云摇眸含煞意，冷然望向极东：“众仙盟，天山之巅。”
一日之后。
奈何剑在那座被人一剑威赫、引万剑俯首的众仙盟山巅，以一声清唳传遍仙域，宣告乾门之首、仙域第一人云摇，将于今日子夜入山闭关。
神剑“奈何”自此封于天山之巅。
此后三百年都将这事传为美谈。
而世人不知的是。
封剑当日，于天山巅顶，这位天下第一人在一众敢怒不敢言的众仙盟长老间，除了一柄威赫仙域的长剑外，还留下来了一席话——
“奈何剑下，斩魔三千。不惮再添。”
“我闭关后，广迎天下魑魅魍魉到乾门造次，且待来日，看谁以满门接我破关第一剑？”
-
是夜。
乾门，天悬峰。
天悬峰的峰顶是片被一剑削平了的山石，切面光滑，像是一脚不慎，就能从这峰顶滑入万丈深渊里。
宗门内曾传闻，这是当年乾门七杰中最严厉的四师兄杜锦，以他从不离身的一柄玄铁戒尺，一尺子给调皮捣蛋的小师妹云摇的山头削成了这样。
那时候宗门里总议论，也不知道小师叔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把四师叔气成那样。
再后来，宗门里就没人传了。
那一代人几乎全都死在了那场仙魔之战里。
“……这一杯，就敬——我最温柔可爱的四师兄！”
慕寒渊拾级而上，到达峰顶时，看见的就是醉得对月提壶的云摇。
他垂了眼帘，走过去，一抬手腕，便将带上来的狐裘大氅盖在她只穿了件薄裙的身上。
云摇回眸，笑吟吟地一把攥住了少年要撤开的手腕：“咦，这位小师弟，你长得好眼熟啊？”
慕寒渊眼神微动，但并未看她，只轻言得似乎习惯也无奈：“师尊，你喝多了。”
“嘘……小点声！别让太一老头听见！……什么喝多了，我这是修炼，这是灵力所化的琼浆玉液，才不是酒！”
“是，师尊说的对。”
慕寒渊随她握着，他垂着眸，凌厉微曲的指骨缓慢抚过，将大氅露出的她裙角掩好。
到整理过女子松散凌乱的长垂青丝，用她最常用的缀着不知名小花的发带束起，慕寒渊像是沉湎方醒，此刻才察觉，身前的女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忽没了动静。
他眼帘垂扫，向下望去。
却对上一双倒仰着望他的，浅色盈盈的眼睛。
慕寒渊刚要开口。
“不许死。”
他忽听得她喃喃，不由怔然：“什么…？”
脱去了她平日一身倦懒或是不正经，也或是凌人气度，此刻持有那副十七八岁模样的人就仰在月下，像只是个不经世事的醉酒少女。
她慢慢眨了下眼睛，举高了手，像要摸他长翘的眼睫：“不要死……至少，不要再死在我前面了。”
慕寒渊怔在那儿，竟是一直到她的指尖慢慢触上他柔软的睫尾，像是要点到那颗淡色的小痣上。
慕寒渊蓦地回神，一瞬竟似神色狰狞。
“师尊！”
“？”
一句惊声，云摇兀地从醉意里回过清明。
她立刻心虚得想把手缩回来。
可惜她之前就发现了，在慕寒渊七情光团的记忆里，想做违逆他原本记忆中的事，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慕寒渊不退还好，这一退，立刻就勾起了云摇眉心封印的那簇邪焰。
约是隐忍数日后的骤然爆发，云摇一时不备，被那滚烫至极的邪焰游走全身，几乎将所有筋脉经络烫了一遍——青石上的红衣女子登时面红如绯。
云摇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的。
慕寒渊似乎察觉她有异，仍持着那段距离，但哑声问道：“师尊？”
“停！”云摇运气，面色一变，“就站那儿，别过来。”
“为何？”
“我……”
云摇咬牙。
她总不能说，被眉心邪焰和他体内丝络之间的牵引力所累，她现在只想把他扒个干净吧？！
“无、事。”
云摇在忍得咬碎牙前，飞快判断了下：要走石阶下峰顶，哪一条也得先经过慕寒渊。
沉思三息。
云摇转身从峰头上跳下去了。
“为师闭关去了了了了——你好好修炼炼炼炼——”
袅袅回音，长荡于天悬峰前。
少年不自觉便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过，又拂落了辊着银线的宽袍广袖。
他像是有些憾然，垂眸，望着自己渐渐透明而淡去的身影：“到这就要结束了啊。”
“但没关系。”
“师尊，我们终究还会在真正的现世里相见……”
他轻缓勾唇，笑了起来，抬头望向女子红裙消失的山崖绝壁，他漆眸里如晦墨海，沧波万顷，滔滔覆天。
那人声音渐渐沉哑。
“……相信我。到那一天前，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了，师尊。”
——
这一跳，云摇就坠落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其间只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被那诡异邪焰所缠，如割如裂，又如烈焰上炙烤，痛得人几乎疯癫，最后一丝清明神识被她牢牢守住，又十分不解——
她跳下去前明明是要闪挪到闭关洞府内，此刻为何迟迟不落地？
总不能是定错了位置，把神魂摔进了无间地狱里吧？
云摇正思索着。
砰。
她似乎落入了一片冰凉沁人的山湖中，所触之意如丝帛，如冷玉，眼前恍惚又见慕寒渊那片七情之海。
她不由得沉浸其中，只觉周身经脉里的邪焰都被慢慢抚慰消泯下去。
大概是……回到三百年后了？
终于。
云摇心底长松口气，想想都后怕。
还好云摇当年闭关够及时，不然邪焰封印爆发，恐怕慕寒渊都要被她给——
一隙薄光入眸。
云摇艰难地眯了眯眼。
灯火恍惚间，她看见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似乎是客栈内的房间。
是谁将她带出藏龙山了？
房中又为何如此的暗？
云摇想着，刚要抬手，就察觉指尖下触感十分奇怪。
像是……温凝细滑的羊脂玉？
红衣少女眯着眼低下头，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所在——
她跨坐在一张榻上。
这没什么。
问题是，她，和这床榻之间，还躺着个人。
——慕寒渊。
那人长睫如羽，面色如霜。
三百年后的道子大人冷淡清俊，早褪去了当年仅存的一点稚涩，轮廓凌冽得如玉雕琢。莲花冠不染片尘，更衬得他眉目濯然冷冽。
被撩开的衣襟下，胸膛起伏的冷白线条，同样见得青山连绵般的肌理美感。
像是情欲所染，那颗平素不显的眼尾点痣都刺破清冷，艳丽了几分。
而云摇送他的那条水火不侵、刀枪不伤的，本该遮在他眉目前的雪锻，此刻就牢牢缠着他的手腕——
把他绑在了云摇床榻的木栏前。
“————？”
云摇倒抽一口冷气，握紧十指。
惹得慕寒渊察觉。
撇过侧颜的青年闻声，偏回脸。他覆睫微颤，像是要落下几寸霜雪冷色：
“师尊当日赠我此缎，便是为了今日吗？”
云摇：“………………”
她、冤、枉、啊！！！

第19章 我欲穿花寻路（一）
用连滚带爬来形容大概有些夸张了，但云摇确实是同手同脚地，把快要僵成块石头的自己从慕寒渊的身上，“搬”进了床榻最里的角落。
挪远了，也看得更清楚了。
慕寒渊就被那条白绸绑在床栏前，发顶的银丝莲花冠有些歪了，半坠不坠。松散的墨丝迤逦长垂，像司天宫外流玉琼堆织起的一缎青云，倚着被扯开腰间玉带的雪白宽袍，显出几分他素日从未有过的倦懒慵怠。
只是他眼尾低曳着，长睫遮阖，又迤下了些不近人世烟火的冷淡。
云摇不敢再往下看，心情绝望地偏开脸：“如果我说，不管我刚刚做了什么……都是因为走火入魔，失去神志了，你信吗？”
慕寒渊阖着眼，如若未闻。
云摇有苦难言。
——也是，换了她也不信。
谁家走火入魔扒人衣服也就算了，还知道提前拿法器白绸把人捆上的？
要不是罪魁祸首就是自己，云摇都得觉得这一定是蓄谋已久居心不轨。
寂然如湖面上的冰花漫延。
云摇少有地无地自容，正准备落荒而逃，而朝着榻外探出一只爪时，她听见了一声极低的轻叹。
“师尊此番话意是，你已不记得方才所作所为？”
“…啊？”云摇一愣，保持要爬到他身外榻下的姿势，僵停在了那儿。
虽然她确实一点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有逃避错误推脱责任的嫌疑？
“那便忘了吧。”
慕寒渊不待她回答，淡声道：“若师尊已无碍，还请为弟子解开。”
“解开什么…？”
云摇回眸。
就见慕寒渊动了下还被绑着的手腕。
“啊，好。”云摇立刻调转方向，施术去解慕寒渊手腕上束在床栏前的雪锻。
白绸上犹闪着封禁符文残留下来的金光，又是加固，又是缚灵，缠了里三圈外三圈，生怕被绑的人逃得掉一点。
……走火入魔也没耽误施法，这白绸绑得是真结实。
封禁下多了，云摇自己解都费劲。还好这一趟之后，她三百年前的神魂记忆恢复了许多，也顺便能从残留的法术气息上确定——
白绸上的封禁切切实实是她留下的，半点没冤枉。
于是难得折了一身散漫劲儿的云摇连脑袋都垂得更低了。
她一边解一边中气不足地问：“你，不问别的了？”
“师尊既说了，弟子便信。”慕寒渊似乎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冽脱俗的谪仙气度，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云摇感动得很。
世上竟有这么善解人意的徒弟么。
正巧最后一圈金光咒印被散尽，慕寒渊轻缓抬手，他抚过发红的手腕，语气也淡：“毕竟您若真想做什么，不必停手，也无人能拦。”
云摇：“……”
云摇难得有做错事的自觉，在榻上心虚得只想把自己塞进木板缝里。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为人师表的形象和尊严。
还没来得及酝酿好第一句——
“师兄，你在房里吗？”
隔着薄薄的门扇，陈见雪轻柔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
云摇：“——？”
陈见雪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她此刻身在何处？难道这里竟还是慕寒渊的房间？？
这念头刚闪过，慕寒渊的神识传音便在她识海中响起：“此间是藏龙山百里外的一处客栈，师尊的寝处。”
那道传声停顿，像是濯然霜雪落覆了檀木琴座上的薄弦，拨出几声清寒冷淡：“知师尊不喜我传音，但形势所迫，还请师尊见谅。”
云摇：“……”
这种被借机算账了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师兄？”陈见雪疑惑声音再起，伴着两声笃笃的叩门，俨然有就要推开的迹象。
慕寒渊循声偏过侧颜。
云摇眼皮一跳，生怕他让陈见雪进来，再看到这样荒唐一幕，那她就真只能一死以谢天下了。
脑海里掠过自己胸前挂着自罪书跪死在乾门山门前的场面，云摇吓得一哆嗦，迅疾地向前一扑，将床栏前的人死死捂住，压在了床帘内——
慕寒渊只觉唇前温热。
他长睫一颤，怔在了原地。
云摇并未察觉什么不妥——慕寒渊瞎着，使眼色他又看不见，她只能动手。
这边捂着慕寒渊，确定他没有出言或者妄动的可能了，那边云摇便扭过脸，故意咳低了声音：“慕寒渊不在我房间内，有事吗？”
陈见雪一怔：“师妹醒了？”
“刚醒。”
“……抱歉，叨扰师妹了，只是方才弟子们说师兄进来了此间，并未见他离开。我找师兄有事商议，不知他是否还在师妹房间？”
“他没进来过，去了哪儿我也当真不知！”
云摇说完才想起受害人就在她手底下，她转回来解释：“我只是先哄走她，你……”
传音骤停。
此刻近在咫尺，被她细白指节扣着下颌，慕寒渊微微仰面，长眸半张，鸦羽似的睫睑间露出他淡色如琉璃冰玉的眸子，眸光像沁着光的水流泻下来。
床帘投下暧昧的翳影，将他眼底光色斑驳得难辨。
云摇连门外的陈见雪什么时候告辞离开得都没发觉。
半晌，云摇才找回自己声音：“你能看得见了？”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
慕寒渊垂眸，神色淡淡：“嗯。”
“那为何闭目？”
那人未言。
云摇品了这沉默片刻。
……懂了。
一定是她之前被恶鬼相本体影响后，所作所为太过禽兽不如，让慕寒渊都没眼看了。
云摇：“。”
她可真是罪该万死啊。
心虚的红衣少女跳过了这个话题，悄无声息地下了榻，她一边尽可能避开此时和慕寒渊一丝一毫的触碰，一边转移话题：“这里是藏龙山附近的客栈？”
“是。”
“那我怎么会在这儿？”
“昨夜魇雾散尽，我醒来后将师尊带下了山。”
“哦，你竟然醒得比我还早啊……”
云摇正心虚得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提靴的动作就忽然一顿。
她蹙眉回眸：“藏龙山的魇雾散了？“
慕寒渊早不再看她，垂眸颔首：“山神庙附近的山内散了雾，山外未曾，且范围更广了些。”
“这魇兽与魇丝困阵，多半是那个叫‘无面’的魔族布置的，他所图非善，不知幕后是否还有旁人。只可惜那日我重伤他后还是叫他逃了，但想来作此局的，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云摇快速踩上靴子，就要向门外走：“让乾门弟子在客栈等着，无令不可再接近藏龙山。”
“——师尊。”
身后榻上，那人忽起声叫住了她，
停了片刻后，却只有一句：“您衣冠未整。”
云摇身影一顿，低头。
直到此刻云摇才发现，这场走火入魔里被她撕了衣袍的不止慕寒渊，连她自己的也未能幸免于难。
一眼扫落，尽收颈下雪白。
云摇：“…………”
她怎么就没在藏龙山和那个叫无面的狗东西同归于尽呢？
云摇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使了个障眼法，遮住了衣裙，含糊了句便闪身离开了房间。
在那腾挪的片刻里，她灵光一现，想明白了为何慕寒渊不肯睁眼也不看她的原因。
“还真是……圣人君子。”
云摇抬手，自恼地点了点额心血蝶花钿：“你怎么就非得挑着他祸害？”
离开房间后，云摇径直走向二楼接邻街巷的外围栏。她一边以神识覆盖，探查客栈里外，一边分心琢磨着刚才没来得及想的走火入魔的事情。
根据慕寒渊的记忆光团，云摇猜测，话本里原主的作孽，极可能也是那团邪焰作祟的结果，种种因由酿成了后面天怒人怨的惨事。
好消息是，比起原主，她多了仙格神纹在，对付这邪物尚有一搏之力。
坏消息是，她好像还是在……重蹈覆辙。
脑海里再次浮现起话本里云摇堪称悲惨的结局，红衣女子停在围栏前，头疼地扶额。
“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不许死在我前面’呢。……没想到吧。”
云摇斜靠到栏上，眺着楼下，唇间含着轻声的自嘲：“他确实是没死你前面。但用不了多久，你可能就要死他眼前了——还是渣都不剩的那种死法。”
也不知道慕寒渊到时尽是快意，还是有过哪怕一丝惋惜？
但想也简单。
少了她云摇这个污点，话本里慕寒渊那一世屠戮乾门，覆灭仙域，早早便作了乾元界的无上魔尊。
余下的日子，他大抵是过得极尽恣意、快活余生了吧。
而她似乎到死也没学会，要如何做个好师尊。
-
因着之前藏龙山的那场意外，慕寒渊去寻云摇又数日未归，而覆山“瘴气”几日就向外蔓延了数十里，陈见雪不敢再让弟子们在荒野山村里久留，这才带一行人向后退守，到了更远的这座小城镇内。
藏龙山在天音宗的负责范围内，而天音宗地处仙域西南，这附近本就山高林密，地势连绵，雾瘴滋生的毒虫怪蚁就更是常见。
若非天音宗主修音律，最擅长以器乐驱控这类极小的灵智未开而又成群的虫蚁鸟禽，这唯一的宗门怕也没办法在这里久待。
受这特殊环境所限，方圆千里都少有人烟，零星几个小城镇，一般也只有世代居于此的族人。
然而云摇今日在这座小城中以神识探扫，却发现城中多了许多并非当地百姓的外来人，更让她惊讶的是，其中修者比例高得离奇。
“惊奇吧？我也觉得稀罕，上一回见到这么多散修，那还得是在……”
云摇循声回眸。
目光正对上揉着腰腿慢悠悠绕出来的乌天涯，对方不紧不慢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上一回。”
“……”
云摇倒是习惯了这位外门“师兄”从没个正经的作派，打了招呼便转回去。
她继续眺着客栈楼外的长街：“城中这些天一直这么多人？”
“是，但不是同一堆人，”乌天涯同样靠在栏杆前，“走一批来一批，跟蝗虫过境似的。”
云摇皱眉，越发觉得不对：“这种穷乡僻壤，连个秘境都没有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修者汇集？”
“嗯……往好处想，说不定他们是受邀来援助天音宗的？”乌天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把瓜子，笑眯眯地一边嗑着一边看底下人来人往的长街。
云摇唇角薄勾：“若是这么多好心人，那也劳不到慕寒渊带弟子们来此了。”
“哟，怎么，这么快就心疼你师兄啦？”
“？”
云摇莫名其妙地扭头睖他。
乌天涯连忙正色，转回去：“熙熙攘攘，自然是利来利往，这点上修真界和凡间没什么两样——大概十日前，也就是寒渊尊去藏龙山寻你那日的第二日，仙域忽然散开一个传闻。”
“……和藏龙山有关？”
“是，传闻里言辞凿凿，称藏龙山之所以瘴气连绵，经久不衰，甚至还无风自扩，皆因藏龙山有一绝世秘宝即将显现世间，得之即可白日飞仙。”
云摇听得表情空白：“真有人信？”
“自然，”乌天涯手一挥，示意楼外长街，“你瞧，这不是趋之若鹜嘛。”
云摇看完了，真诚发问：“原来脑子越蠢，修炼越快？”
“师妹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不留情面的，”乌天涯失笑，“怎么进了一趟藏龙山，性子都有些变了？”
让你回到三百年前完全像另一个人一样过三百天，你也能跟我一样。
云摇腹诽，扭头跳开话题：“仙域总不能全是蠢人。”
乌天涯点头：“自然也有将信将疑的，但其他人都这般蜂拥而至，那些聪明的也坐不住了——万一真有什么秘宝，让这些蠢人捷足先登了，他们岂不是要悔得半夜刨开山门后的祖坟，挨个去磕头认罪？”
云摇轻哼了声笑。
乌天涯道：“我还以为，师妹听说这件事以后，一定会像你那位圣人德行的寒渊尊师兄一样，令弟子阻拦劝说经此冒进的仙门势力？”
“有用吗？”
“嗯……没用。”
“这不就是了。找死之人，最拦不住。我越是拦，他们越会以为藏龙山里面真有什么宝贝，说不定找不见以后有命出来，还要反过来疑心生暗鬼地责我私吞、跟我讨要呢。”
乌天涯点头道：“这道理，想必寒渊尊也懂，但还是拦了。”
云摇淡声：“凡一心所向，纵知其不可为而犹为之——他从来如此。”
“师妹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和寒渊尊相识已久了？”
“。”
云摇立刻没听到似的扭脸：“散修求诸己身，事事争先便算了。仙门之中这样争先恐后的，又是谁牵的头？”
“那当然是众仙盟之首，浮玉宫。”
“……”
云摇笑容顿消，原本懒洋洋扣着栏杆的手忽然一握。
无形灵压骤然四扩。
只刹那间，像是肃风刮身，扫得这客栈阁楼二楼凭栏站着的人们背后全都凉得如入寒秋。
“谁！”
被惊动的脚步声从客栈墙内疾掠而来。
乌天涯没挪眼，意外地低头看着云摇被云摇一掌烙了印的围栏：“师妹对浮玉宫……”
话声未竟。
“此地是乾门弟子留宿客栈，是谁妄动结界阵法？！”来人一众，为首那个带着回音闪现在云摇面前。
然后四目相对，两边同是一停。
“云师叔！”
为首者身后，那名叫丁筱的女弟子意外又惊喜：“你醒啦？”
其余几人都是云摇之前在藏龙山救下来的，无论情愿与否，也只能纷纷跟着道贺。
除了最前面那个。
几息后。
何凤鸣那翻来覆去不知道变幻了多少种表情的脸，终于定在了一种古怪的板硬上，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一个人就敢留在藏龙山，云师叔也算自恃命硬。还望师叔以后行事多做考量，不然……不然让弟子们回山如何交代？”
云摇眨了眨眼，望了对方两秒，真诚问：“你哪位？”
何凤鸣：“？”
“………………”
从对方一瞬青白又不可置信的表情来看，云摇估摸他离气死和吓死只有一步之遥。
果然还得是十日前，在藏龙山山神庙那会儿，他一副悍然赴死结果扭头就被她用星移术换进阵法时的呆鸟表情看着更顺眼点儿。
“——不好意思，魇丝入梦，梦里见得人太多，你又长得随处可见，”云摇笑吟吟地拍了拍何凤鸣的肩，“忘了也正常，别见怪。”
何凤鸣僵在那儿，撇下眼看着他被她拍过的肩。
本就不可置信的表情更诡异了。
余下人里，丁筱是最机灵那个，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蹦出来拉云摇的袖子：“师叔您就别逗何师兄了，你是没看到，那天我们被移山阵带出来之后，何师兄他都趴地上抱着寒渊尊大腿，哭着求他去藏龙山救你——唔唔唔？！”
丁筱没说完的话被回过神的何凤鸣一道灵力封了回去，他涨红了脸：“胡、胡说什么！还不跟我回去值守！”不等云摇眼神落过去，何凤鸣已经扭头走了。
云摇耸了耸肩，转回来。
不期然地，她对上了乌天涯颇有深意的眼神。
“？”云摇歪头，“师兄有话要说？”
乌天涯：“只是觉着神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从离开乾门这一路上，何凤鸣始终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敢跟他师妹陈见雪争宠争地位的恶首，处处找你麻烦——而现在，你只不过带队进了一趟山的工夫，就把他这个宗门内最有名的陈见雪小师妹的拥趸骗到了自己的阵营来，还骗得他对你死心塌地那种？”
“……”
云摇表情严肃：“首先，我向来以诚待人、以理服人，从不行骗。其次，你管他刚刚那叫死心塌地？师兄，眼可有疾？”
乌天涯一边点头，一边自说自话地转回去：“也对，师妹一向魅力无边。”
云摇：“……？”
原本云摇真当乌天涯是玩笑，丁筱那句她也没当真，直到傍晚——
云摇还在房间调息，稳固眉心封印，就忽察觉楼内两股元婴境的灵力冲撞，震得整座楼都跟着剧烈地一晃。
云摇受惊，下意识往旁边一捞。
捞了个空。
她恍惚了下，才想起奈何剑早不在身边，这会正封在众仙盟天山之巅。
浮玉宫恐非善类，在彻查慕九天当年之死的原因前，她必须根除眉心邪焰，恢复修为，将奈何剑堂堂正正拿回来才行。
云摇还未虑定。
房门便被丁筱急切地敲门推开：“云师叔，不好了！何凤鸣他，他为了你跟浮玉宫的人打起来了！！”
云摇：“……”
云摇：“？”
为了谁？？

第20章 我欲穿花寻路（二）
苍苍晚色，朝晖暮落。一线夕阳迤逦入窗，淌过披着袅袅香雾的雕花木案，映得满室金纹碧波。
房中，慕寒渊正在榻上调息冥想。
银丝莲花冠上薄光微栗，他额前起了薄汗，双目紧闭，睫羽低颤，从来渊懿峻雅的神色间竟透出了一丝狰狞。
而在他左目睫尾下，那颗淡色小痣轻熠，此刻沁着妖异的点金。
慕寒渊正深陷在一场梦魇里。
与在七情之海中失去现世记忆的沉湎不同，今日，从一踏入那片灰色的浓雾起，他便认知到自己神识所在，已非现实。
只是无形之中仿佛有不知名的力拉着他，让他不由地向着雾深处走去。
在那片浓雾尽头，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或者说，是藏在镜像之后，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世界。
漫天狼烟，血海漂橹。腥臭的残骸与垂死挣扎的活人堆叠着，一直铺向那方世界的无尽远处——
黑云蔽日，一线金鳞独勾天际。
而那薄光前，漆黑如墨的身影凌驾于整个天穹之上。
那人长发飞舞，濯黑的莲花冠高束，青丝垂迤间，血红妖异的魔纹从他苍白的额间一直漫至细长的眼尾。
像冷白雪玉上一道艳丽逼人的血沁。
邪异琴音奏响穹野，随那人间弹指，随意勾拨便靡靡于天地之间，琴音所过之处，杀人于无形。
“慕寒渊！你多行不义，必有天谴！！”
“你怎么对得起乾门恩义！？”
“丧心病狂！”
“罪孽滔天！！”
“你这个魔头，你不得好死——！”
“……”
穹野之下，魑魅魍魉怨念丛生，漫天横飞。怨毒诅咒遍布八荒，似乎世间生灵都恨不得将那个墨袍凌空衣袂翻飞的魔头扒皮断骨，啖肉饮血。
却又人人都畏他，惧他，拿他无可奈何。
于是天地间无数恶鬼怨魂，争相纠缠，秽气蔽日，然而那片扭曲着无数张怨毒面孔的黑雾，却始终在那人身周数丈之远，连他衣袂都不敢稍近。
万千生魂死灵之上，那人似乎杀倦了，琴声终于渐渐收止，他于天巅垂眸，倦容懒怠，血纹覆过眼尾，如薄玉垂泪，只漆眸深处一点猩红熠动。
忽地，冷血暴戾又疏懒淡漠的一眼掀起，穿过无尽穹野，他望了过来——
隔着镜面般的光幕，那人眼神与慕寒渊的骤相对接。
两人身影俱是一震。
眉眼鼻唇，皆似镜像，又如宿世轮回。
只是一人犹天巅白雪清风明月，谪仙临世，而另一人，踏万鬼而泣苍穹，魔焰滔天。
——镜幕之后，苍穹骤变。
血色魔焰在六合八荒每一条裂隙渗出。
那灭世魔头面上倦懒褪尽，暴戾疯狂之色从眼底漫溢，一点点狰狞了他俊美面容。
他望着慕寒渊，薄唇缓启。
眼尾血纹艳丽欲滴。
【把——】
【还，给，我。】
话落。
目之所及，万鬼悲泣，滔天魔焰焚世而起。
天地间无尽血色洪流，汇作一条万丈身躯里狰狞着无数魑魅魍魉鬼面的血色苍龙，挟摧天之势，朝慕寒渊轰然扑下！
“————！”
榻上，慕寒渊骤然睁眼。
房中夕辉迤逦。
霞色织就了一层幻纱，静谧笼下，温柔覆过眼前满屋的瓶盏，木案，桌椅。
香案上静静燃着一线龙涎，薄雾氤氲。
满地长河流金。
慕寒渊眼底情绪未消，犹然震栗。
…………梦中的人究竟是谁？
他又要他把什么，还给他？
“…云师叔！”
门外，忽跑过去一名女弟子的急声：“不好了！何凤鸣他，他为了你跟浮玉宫的人打起来了！”
-
和何凤鸣打起来的男修者名叫应天奇，是浮玉宫第七宫的精英弟子，也是浮玉宫派来藏龙山的第三批弟子中的一位。
在今日这架之前，应天奇和何凤鸣没仇，甚至还该算是点头之交——只因两人的师父，浮玉宫第七宫宫主元松青与乾门长老卢长安，称得上私交甚好，来往颇密，弟子们间也多了不少交集。
而应天奇这趟路过，本是抱着与何凤鸣交好的心，听说那位素来不受褚天辰、卢长安一脉长老尊崇的乾门掌门多了个“私生女”，特来嘲讽助势的。
结果他自然是万万没想到——
何凤鸣不但没领他的“好意”，反倒是在他言语轻侮这位掌门“私生女”时大发雷霆，一言不合，两人就动起手来了。
这一打，就从客栈内打到了城中。
云摇被丁筱拉到客栈外的时候，头顶正剑光纷飞。
城中这会本就散修聚众，听见有这般光景，还是如今仙域第一仙门浮玉宫和昔日第一仙门乾门两边弟子之间的较量，全都冒出来看热闹。
上面两位已是打得肝火大动。
尤其是自觉仗义执言无辜至极的应天奇：“何凤鸣！我不过是说了你们那个劳什子师叔几句！你发什么疯？难道我哪里说得有错吗？！”
“闭嘴，拔剑！”
应天奇嗷的一嗓子躲了过去：“好好好……你来真的是吧？这几日天下仙门都传得人尽皆知了——说你们掌门捡了个废物私生女回来，竟敢认作乾门小师叔祖云摇的徒弟！如此欺师灭祖，滑天下之大稽！仙域芸芸众口，有本事你一个个打过去！”
“今日之后还敢嘴贱的，我自会见一个打一个，”何凤鸣剑势疯涨，声音沉厉，“就先从你开始！”
“你——你他娘的疯了吧你！那是你们掌门的私生女，又不是你师父的！……嗷！！！”
应天奇嘴贱工夫，冷不防被何凤鸣毫不留情的一剑从头顶削过去。
顿时披头散发，半点仙门威仪不存。
这下也给他气疯了，手底下再不留力，怪叫一声，拔剑就扑了上去。
“哎呀师叔，你怎么还看热闹呢？”丁筱急得满地乱转，“您快拦一拦啊！再打下去，就要闹成两个宗门之间的事啦！”
云摇倚着客栈外的茶摊立柱，仰着天上：“急什么，又没伤着人，就当历练演武了。”
“那可不行啊，浮玉宫那个叫应天奇的弟子，虽然嘴贱，但他师父可是七宫主元松青！”
“七公主？”云摇低回头，“这名取得还挺霸气。”
“不是，这跟名字有关吗？关键是这位七宫主，那可是他们浮玉宫太上长老，碧霄道人的徒孙！若是真让何师兄把他打出个好歹了，那我们乾门和浮玉宫可就要算不完的烂账了！”
“反正原本也要清算。”
“啊？”丁筱回头，“师叔说什么？”
“没什么。”云摇挪过话题，“碧霄道人是哪位，很厉害吗？”
“浮玉宫开山祖师，如今浮玉宫的第一太上长老，您说呢！”
“开山…？”
脑海里灵光一现。
云摇终于想起这个名字为何耳熟了——
在慕寒渊的七情之海光团里，初回仙域，在遥城寻衅上门，让她处置慕寒渊的那群仙门长老中，为首的白须老头不就是自称碧霄吗？
三百年前在她面前卑躬屈膝、满肚子蝇营狗苟的老头，如今却成了仙域最德高望重的尊长了？
云摇冷笑了声：“原来他还活着。”
“当然了，浮玉宫能有今日威势，大半都是靠这位老祖宗的荫庇。据浮玉宫弟子说，碧霄道人很可能摸到了渡劫境的门槛！那可是飞仙前最后一境了，在仙域近千年传闻里，也只有小师叔祖她老人家当初有望触及呢！”
“……”
云摇眼神凉了下来。
活着就好。
冤有头，债有主。若慕九天之死真与浮玉宫脱不开干系，那终有一日，她自会亲上浮玉宫，踏碎他们第一仙门的玉匾，将那老狗钉死在他浮玉宫的山门上。
一席话间，天上两人剑斗的威势逐渐有些可怖。
何凤鸣本就是化神初境的修为，这放在仙域的小型仙门中，已是能做一方掌门的境界。应天奇比他稍差，但宗门家底深厚，符篆法器层出不穷——
两人真不留力地大打起来，一时搅得这座小城上空风云变色，飞沙走石。
底下看热闹的散修们终于反应过来不对了。
“他是化神境！”
“两个疯子！化神境打什么打！”
“大仙门弟子当真是恐怖如斯……”
“还感慨，快逃命啊！！”
眼见街巷间有了乱象，散修也就罢了，那些摆摊的凡人才是最倒霉的，修者仓皇逃命，不管不顾，真出了事，一不小心就要送几条凡人的命进去。
云摇皱眉踏出一步，正要朝天抬手，金铃轻晃的声响间，她忽又停住了。
“师叔？”丁筱不解。
云摇回眸，一瞥二楼某扇小窗：“不用我了。”
丁筱：“？”
不待发问——
楼内一声琴鸣，忽破风而起，直碎云霄。
半空中，害得满城奔逃、剑刃逼身的两人，竟被一股无形而庞大的灵力气机生生遏止。
跟着灵压荡开，波纹涟漪骤然扩向四周。
正中心，何凤鸣和应天奇在那峥嵘磅礴的灵力威压下，苦撑不过数息，便难以自持。伴着轰然重响，两人被那如渊海巍然的气机直掀飞出去——
方才还战神临世，此刻就像两只折翼雏鸟，飞坠向后。
衣袂翻飞，不知谁的袍角被方才的灵力绞碎了，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
风云消止，城中万籁归寂。
像一场落幕飞花，碎衣扬洒之处，鸦雀无声。
停下奔逃的众人震撼仰视。
只有被云摇提醒了的丁筱提前回过神，瞠目结舌地望着客栈二楼：“这难道是……寒渊尊？”
一声传出，百句相和——
“是寒渊尊！”
“碾压两个化神境竟如此轻松，寒渊尊如今是什么修为？莫非已晋入还虚境了？”
“按这威势，恐怕还虚境巅峰是有了。”
“琴修而已，竟能以一弦之音力压剑修，我看这仙域的修真派系，自寒渊尊后怕是要改上一改了！”
“屁话，你当人人都是谪仙临世？这脚下就是天音宗的地盘，他们宗门延祚也有数百年了，这几百年间的天才加起来，可抵得过一个寒渊尊？”
众散修的奉承不绝于耳。
混在其间，云摇却有些神色古怪，仰脸看向二楼。
丁筱在旁边脸色发白：“坏了，师叔，寒渊尊是不是动怒了？他，他以前的琴声，从没这么凶过呀。”
云摇心虚地沉默。
……是。
毕竟，以前，他也没被什么人拿白绸绑在榻上，差点为所欲为了不是？
不等云摇开口。
“凡乾门弟子，入楼，听诫。”
皓日凌空下，慕寒渊声音碎云清坠，听不出动怒，却像数九寒冬的雪打着霜意落下来。
藏在人群里的零星几个乾门弟子立刻就蔫了。
“是，弟子遵命。”
和应天奇前后落到地上，何凤鸣的脸色更青白些。显然可以预见，待会回了楼里，他一定是受训最惨的那个。
应天奇表情也没好到哪去，正对虚空不知哪个方向拱手：“不、不知寒渊尊尊驾亲临，弟子冒犯之处，还请寒渊尊恕罪……”
“应道友请回吧。”慕寒渊淡淡一句。
刚要回楼内的丁筱脸色一丧，嘀咕：“寒渊尊竟然就让这个应天奇这么毫发无损地回去了，那怎么行？高低不得说他两句，让他给您道个歉嘛。”
云摇悻悻道：“别，他不跟着一起骂我，在我看来就已经是圣人德行高山仰止了。”
“啊…？”
与此同时，客栈外空地上。
应天奇正窃喜要溜，就听那人清声复起：“至于今日，应道友辱及我师门之言——”
“！”
“？！”
一句话，吓住了应天奇以及刚要转身的云摇。
红衣少女愕然抬眸。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确定慕寒渊到底是说漏了口，还是为了之前她的罪过，此刻有意提醒她师徒伦理、要将她身份公之于天下。
客栈前，应天奇慌转回身：“寒渊尊明鉴！我之前是、是错受旁人挑拨！但所言皆是与云幺九相关，绝对无敢有一字提及贵宗小师叔祖的名号啊！”
乾门弟子中，还没离开的严若雨脸色煞白，惊慌地攥紧了手。
“云幺九是我师妹，记名于师尊门下。你言语辱及她，便是辱我师门。”
慕寒渊清声平和，却毫无回旋之地：“待此间事了，寒渊自会登浮玉宫山门，向闻宫主问个说法。”
“——！”
应天奇顿时脸色一白，差点坐到地上去。
-
云摇入楼后，自忖一番，“乾门弟子入楼听诫”这话，既是慕寒渊说的，那跟她便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她很自觉，没去慕寒渊眼皮底下找尴尬。
然后就等到了哭得眼皮红肿的严若雨跑来她房门口，哑着哭腔，道歉自己不该与相识的应天奇嚼她口舌，又传话说寒渊尊请她去大堂议事。
过去的一路上，云摇都觉着神奇：“慕寒…师兄就为了这点事，训诫你了？”
严若雨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据理反驳：“不是训诫，寒渊尊愿亲自教诲，明明是对弟子的恩泽。”
云摇：“……”
行吧。
不过她实在想不出来，慕寒渊那样渊懿端方的圣人脾性，到底要如何言辞，才能把严若雨训得这么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云摇往旁边瞥了眼，又收回来。
嗯，还不止梨花带雨，这得是梨花暴雨了。
可惜云摇抱着看光景的好奇心思进去时，连最后一个明显训诫最重的何凤鸣那边都结束了。这位此刻正像只被霜打了的鹌鹑，敛着他平常骄傲得巴不得竖起来的头毛，俯首垂耳地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直到严若雨带着哭腔还有点瑟缩地跟慕寒渊回禀，听见云摇来了，何凤鸣这才抬了下眼。
不等云摇看他，他又忙低回头去。
云摇正想逗他两句。
“云幺九。”
忽地，一截清声。
云摇没来由地心里虚了下，她立刻收回视线，绷起肃然神色，对上雕花木窗前，回过身来的慕寒渊那双如覆霜雪的清冷眉眼。
这种还没干坏事就被看破了心思抓了包的诡异感觉……
云摇还没摸透慕寒渊对之前她所做恶行的真实态度，这会表现得贴心极了。
连眼神语气都显得殷切：“师兄找我有事？”
“……”
之前随她一同进过藏龙山的弟子们听得一僵，跟噎了干饭似的，各自神色诡异地看她。
相比之下，直面她作派的慕寒渊就淡然多了，像是见惯了她任何做派。
“宗门有令讯传来。”
金光自他袍袖拂起处射出，展至云摇身前。
云摇一目十行地读完了，皱眉，抬手挥散后看向慕寒渊：“他们也要遣人入藏龙山？”
“由卢长安长老带队，第二队弟子已在路上。”
两人话间，云摇思索着走向主位。
在她过来前，慕寒渊便已起了身。
此刻将位置让与她后，那人长身玉立在桌旁，眉目低垂，修长指骨抵着松鹤纹的玉壶，轻抬缓压，他沏起了一盏香茗，朝云摇递过去。
落座的云摇正琢磨着剑讯所言，也想都没想就自然接过。
“…………”
堂中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一站一坐的寒渊尊与云小师叔，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但集体憋着气，没一个敢吱声。
云摇丝毫未查，回神后语气都冷了下来：“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白日飞仙？”
“不止。”
慕寒渊直言：“不久前，藏龙山传出数道剑讯，称瘴气消散之地，山内有秘境出世。秘境名曰，‘葬龙谷’。”
“秘境？”云摇怔住，“怎么可能？”
凡秘境，必是汇天地灵气之所在。
乾元界的人或许不清楚，但云摇身为前仙界司天宫的小仙，却对这一点再了解不过——秘境只可能伴三千小世界生时而生，绝不存在从无到有的可能。
而她当初进入藏龙山时，完全没有感受到天地蕴灵所在。
慕寒渊却道：“消息属实。”
“证据呢？”云摇搁下茶盏，“之前的藏龙山有多危险，你已经知晓了，如今又有这样诡异的流言祸世，更冒出一个闻所未闻的秘境——我敢断言，这秘境绝对有鬼。你想带弟子们进去，可以，但须给我一个让你笃信此事的理由。”
慕寒渊眼尾垂敛，那点浅色小痣藏于覆霜似的长睫间，若隐若现。
僵持间，弟子席中，丁筱小声提醒：“师叔，其实是见雪师姐已经前去藏龙山查探了。一个时辰前藏龙山传出的剑讯中，就有她传回来的。”
“……”
空气一寂。
房内忽然更诡异了几分。
“又是陈见雪，”云摇慢慢慵下了神色，眸子釉着一点漆深的琥珀色，浅眺慕寒渊，“所以你信她，不信我？”
“——”
云摇话出了口，才觉得有些失言。
神识一扫，果然满堂的弟子们已经快要按捺不住眼底面上的激动之色了。
一个个纷纷竖耳聆听，云摇敢保证，他们在宗门内听长老们宣讲法术时绝对没这么认真。
云摇：“…………”
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一个师尊被徒弟不信任的“背叛感”，背叛感你们懂吗？！
弟子们显然不懂。
于是连原本安静当个角落鹌鹑的何凤鸣都忍不住了，给云摇神识传音：“寒渊尊与见雪师姐已是多年如一日的师兄妹情，你争不过的，这么多弟子看着，你……师叔就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
逆反心顿起。
云摇往角落扭头——
什么叫自取其辱你把话说清楚。
但眼神还没落过去，身前慕寒渊淡声复作：“此事与陈见雪无关。我有我的理由。”
云摇转到一半的动作被迫停下，再度拧回来。
她眉尾微展，得寸后自觉进尺：“哦？是么？可若不是陈见雪，师兄你远在城内，那又是如何了解数百里外瘴气覆山内的情况的呢？”
红衣少女故意将语气拖得懒慢骄纵。
慕寒渊眉尾轻抬。
那人站在她身畔，垂睫下那点小痣色淡而欲：“云幺九，”他就那样清冷望着她，停了几息，似是无奈，声音都放轻了，“…你正经些。”
声如吻耳，摧人脏腑，惑人心神。
“…………”
云摇那点坏心眼一抖，眼神跟着滞了下。
她本来是很正经的。
在他开口前。
“去，去就去。”云摇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察觉承受不住慕寒渊这种完全无意但更要命的撩拨后，她迅速告败，毫不犹豫往旁边躲了。
反正慕寒渊说他有自己的理由。
自己捡回来的徒弟，惯着呗。
在云摇的消极响应下，重入藏龙山腹地秘境一行，便敲定下来。
宗门小队会议结束，弟子们各自回去准备出发事宜。
云摇本想在慕寒渊秋后算账前先混进人群，溜之大吉，就冷不防听见了众人头顶，那人清越声音拨开了噪然杂音，独独淌来了她身边。
“云幺九，你留下。”
“……”
乾门弟子们顿时安静悄然，像哑巴小鸡仔一样排队经过停住的云摇两旁。
只有丁筱讲点义气，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但也就这点了。
堂内很快便只剩云摇和慕寒渊两人。
慕寒渊垂眸，袍袖下修竹似的指节舒展，在腰间玉带上缀着的那尾玉琴佩饰上轻轻一拂。
透明光罩顷刻罩下。
将房门里外隔绝一空。
门窗外驻足偷听的弟子们被一股温柔力道轻拂衣袍，跟着很快回神——被发觉了。
于是一个接一个，灰溜溜地赶忙跑了。
待慕寒渊做完这一切，转回身来，红衣少女已经自觉落了座，还没什么坐相，懒怠地撑着额靠在圈椅里。
她拿指尖拨着茶盏，并不看他：“陈青木这些年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哄得你这么劳心劳力，鞠躬尽瘁，不顾安危地给他历练这些后辈弟子？”
“弟子只是尽所能，匡扶宗门。”
云摇勾着杯盏轻笑了下：“当初带你回来的时候没看出来，你归属感还挺强。”
“——”
那一瞬目光加身。
云摇几乎觉着自己被灼了下，有些茫然抬头，不知道哪个字惹得慕寒渊情绪起伏。
“师尊出关后，再未提起当年之事，我以为你早已尽数忘了。”
云摇顿时心虚：“嗯，有些还是记着的。”
“不，师尊忘了。”
“？”
云摇莫名其妙地抬头，对上了慕寒渊的眼眸。
这一刹那间，如电光火石擦隙而过，云摇忽然想起了点什么。
[……跟我回仙域吧，我那儿有一大摊子事以后都没人管，等把你给养大了，就让你卖命好了。]
云摇晃着金铃的白皙指节间，把玩着茶盏的动作兀地一停。
“…啊。”
云摇松开了杯盏，指尖尴尬得挠了挠脸颊，她靠回圈椅内，“是因为我当时说的那句吗？”
慕寒渊无声望她。
那双眸子漆如渊海，临之而难辨其深。
须臾，慕寒渊薄垂了眼，睫尾点痣微熠：“弟子说过，愿为师尊赴死。师尊似乎从未相信。”
云摇眼皮猛跳了下。
后来她再回想，坚定认为她这一刻是被慕寒渊美色所惑，要么就是被眉心邪焰迷了心智，以至于那句话未作思索，便疾声脱口：
“我当然不信——”
“谁知终有一日，我是不是还会死在你面前？”

第21章 我欲穿花寻路（三）
直到这句话出口，云摇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她是怨慕寒渊的。
经历了三百年前那场犹如亲身体历的回忆后，对她来说，身周这一切早已不再是话本了。
他们是有血有肉，会呼吸，会关慰，会玩笑取乐的活生生的人。而她便是云摇，流血会痛，伤心会难受，亲眼见自己从魔域步步血路带回来的少年，在来日与她分崩离析、反目成仇，更叫她难以接受。
醒来后她始终逃避去想。
他们曾生死与共，她将他护在身后，他也为她砥砺拼死，他是唯一一人，陪伴她走过作为云摇的人生里最无望黑暗的那段岁月。
那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结局呢。
你就如此恨我吗？
后来宗门戮尽，仙域血流成河，而我死在你面前，当真叫你快意余生？
可这些问不出口。
只是在听见慕寒渊那句“赴死”之言后，满腔质问不由化作这一句。
还算平静，假若忽略她话尾那一点颤音。
而慕寒渊滞停原地，半晌，他才醒神抬眸：
“…什么？”
云摇垂眸望着指尖下，雕花木案上刻着的那只孤雀，她默然未语。
这是慕寒渊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失礼。
他一步踏出，握住了红衣女子搁在桌案侧的手腕，将人从圈椅里蓦地拉起身。
动作之剧，叫那顶清冷的银丝莲花冠都颤晃难已。
四目相对。
青年俊美面庞上眼尾沁透了血色的艳红，黑眸濯濯，情绪逼人。
他一字一句声低且哑：“师尊此言，究竟何意？”
云摇仰起颈，安静望着他。
三百年过去了，昔日孱弱任人鱼肉的少年，如今早已长成比她还要高许多的青年。
他这样俯身迫下，气度竟也压得住她了。
近在咫尺的那双漆眸里落尽了霜雪色，如月流烟渚，一星在水，剔透人心。
云摇看清了。
她说了这句话，他震怒，栗然，比她更难过。
云摇忽然就有点释然。
也对。
将乾门满门屠戮的，是话本里的那个慕寒渊，而不是眼前为她一句话便匡扶乾门三百年的青年。
此刻的慕寒渊对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他就像三百年前被钉在刑架上的少年“恶鬼”，不该为自己未做过的任何事负罪。
话本里曾发生过的一切，从她在乾元界醒来开始，就全部都不一样了。
她一定可以改变结局的……吧？
“没什么，”云摇从他指间抽手，“我只是说，我总会死在你前面的……毕竟我是师尊嘛。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太惨了，就这一点上，我才不要像太一老头那样凄凉收场。”
一两句话间，红衣女子神色恢复如常，又是那副懒散倦怠的模样了。
可方才字句如锥，分明作不得假。
慕寒渊还欲再问。
“笃笃。”
房门叩响。
丁筱小心翼翼的声音探进来：“寒渊尊，云师叔，弟子们准备好了，何时出发？”
“——现在，立刻，刻不容缓。”
云摇一偏身，避过了慕寒渊的衣袂，她没再给他留任何的追问机会，朝门外走去。
-
与上回不过间隔数日，云摇等人再一次来到了藏龙山附近。
只不过不同于之前的荒凉萧瑟，如今藏龙山周遭是大变了模样。
仙域内数得上名号的仙门基本都派了弟子前来，其中浮玉宫最是贵气，竟在藏龙山外围搬来了一整座临时行宫，供众仙盟所有弟子宿用。
只见碧阶玉瓦，宝气萦绕，隔着三百里都能见得到行宫顶上仙鹤盘旋、祥云升腾的景象。
相比之下……
“我们乾门是一直如此寒酸吗？”云摇真诚地问黏在她身旁的丁筱。
“哎诶师叔，话不是这样说的，”丁筱摆手，“修行之人本就是苦修，这样作威作福的，多不利修行啊。”
云摇点了点头：“你要不是这么小声得生怕人家听见，我可能也就信了。”
“……”
丁筱凑到云摇耳旁：“浮玉宫背靠众仙盟嘛，家大业大，财大气粗，我们乾门哪能跟人家比？”
云摇垂眸，拨着金铃手串，语意微凉：“哦，原来众仙盟还是它一宗靠山。难怪三百年里都笼络得住天下修者，坐稳了天下第一仙门的位置。”
“师叔！您都拜到小师叔祖门下了，可不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叛出师门啊！”丁筱慌忙抱住云摇胳膊，似乎生怕这便宜师叔见钱眼开跑了路。
云摇回神，抬眸淡哂：“怎么会。”
丁筱面露喜色：“我就知道师叔您一定不是那种会为财帛所动的人！”
云摇施施然道：“毕竟未来的乾元道子还是我徒——师兄，只待来日他登了那无上尊位，区区一个浮玉宫算什么，我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对吧？”
丁筱：“……”
丁筱：“？”
不知是不是这一句惹得慕寒渊注意，在一队弟子最前，他正与浮玉宫临时行宫外的众仙盟执事说着什么，此时却忽然回眸，淡淡扫过云摇身畔。
丁筱后背莫名一凉。
她怎么觉着，寒渊尊虽气度端方雅润如常，但眼神却格外在她抱着云幺九师叔的手上，多停留了一息？
……应该是错觉吧？？
好在那道清霁身影很快便被一人挡住了——
“今日入秘境名额已满，还请乾门道友在行宫内休整一夜。为诸位安排的行宫宿处已备好，请道友们随我来。”一名浮玉宫弟子模样的青年笑容可掬地拦在乾门弟子前，向行宫一侧抬手示意。
弟子中有人问：“那寒渊尊他？”
“寒渊尊贵为乾元道子继任者，自然是居行宫十三楼之首的凌霄阁，”那名弟子微微昂首，“也当是我浮玉宫第一上宾。”
周遭弟子或是艳羡不已，或是与有荣焉，唯独云摇松了口气。
不在一起便是最好。
一方面，她忧慕寒渊再问起她之前失言。
另一方面，自离七情之海后邪焰忽然发作，使她走火入魔差点酿成大祸不说，眉心封禁似乎也有日渐松动的征兆。如今已然得知这师徒之契的本质，解契是难了，保险起见，她得先离慕寒渊越远越好……
然而云摇还未想完，就觉眉心焰力忽动。
她眼皮轻跳了下，抬眸，果然——
慕寒渊已经近前了。
……仙界的寻踪蝶都没这么好用。
“云幺九。”慕寒渊在一丈外停住，只站在那儿，便是一派玄默渊懿气度。
浮玉宫弟子闻声，立即转身作揖：“给寒渊尊见礼。”
“免礼。”
慕寒渊抬手一拂，将人托起，眼神转向云摇：“请师妹移步，随我赴凌霄阁。”
“？”云摇反手牵住丁筱要松开她的手，“我刚刚答应丁筱师侄，待会陪她练剑。”
丁筱：“？？”
谁能告诉她骗寒渊尊和忤逆师叔哪个死法更惨？
慕寒渊却并未质询，只淡淡望了云摇一眼：“所为非私，陈见雪此刻在行宫内，一位化神境的散修道友不久前为救她而神魂受创，请师妹出手，配合我为他诊治。”
云摇哽住。
她倒是想再找借口，可神魂创伤非高境修者不能疗愈，人命关天，推脱都难。
须臾后。
云摇走在此处行宫最高的楼阁间。
隔着丈余，身前那人莲花冠清束着如缎墨发，宽袍广袖，长身玉挺，又由廊阁两边云雾仙山映衬着，更像是哪位仙界神君行于此间了。
云摇想了半路，这会才得出结论：“所以你如此急切地来藏龙山，是为了替你的陈见雪小师妹，救她的救命恩人？”
“？”
在前领路的众仙盟执事好险没回过头来。
他只礼节性地竖起了耳尖。
慕寒渊淡声道：“我说过，师妹只有一人。”
云摇当没听见，捏了捏垂在肩发下的发带小花：“而且，她和她的救命恩人，现在还住在你的行宫宿处的厢楼里？”
“……”
云摇：“今晚她不会还要照顾他吧？”
“……”
云摇：“这你能忍？”
“…………”
慕寒渊能忍，但走在前面的众仙盟执事大概是快忍不住了，那人几度频频作回头状，却又在转到一半时生生给自己克制着薅了回去。
于是在云摇再次开口前，慕寒渊终归停身。
他冷淡回眸。
云摇笑吟吟地仰脸对上去：
不耐烦了是吧？不耐烦了就放了她然后换一个人嘛。
反正以寒渊尊的身份，在众仙盟分裂他和乾门意图如此明显的态势下，他在浮玉宫一呼百应是可以预见的事情——找个化神境以上的修者为人疗伤，绝非难事。
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云摇料定如此行事，慕寒渊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红衣少女正得意着，却见慕寒渊垂眸，他修长指节微曲起，在束腰玉带下一拂，便勾起了那柄悯生所化的玉琴佩饰。
“师妹之前所赠白绸，便替作它的流苏，如何？”
……白绸？
不可遏止地，云摇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刚用这白绸犯下的恶行。
红衣少女僵住笑容。
慕寒渊垂手，勾抬回眸：“师妹可还有话要问？”
云摇：“………………”
云摇：“？”
算你狠。
-
直等到在慕寒渊行宫宿处的这场疗愈结束，云摇才发现，自己还是被慕寒渊“骗”了——
以他琴道造诣，根本不需要她搭手帮忙。
然而来都来了，她又不好不告而别，只能一个人无聊至极地站在玉质屏风前的内殿角落，听一会儿慕寒渊抚琴之音，或瞥两眼那边纱幔垂帷后，陈见雪与榻上倚栏而坐的那名青年的侧影。
方才进来时，两边已互通了身份姓名。
救了陈见雪一命的是个散修，无门无派不说，还有个相当孤家寡人的名，叫厉无欢。
云摇属实被这自带煞气的名字震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她第一眼瞥见那名苍白孱弱却还勾着散漫笑意的青年，就总觉着对方有些似曾相识。
然而从慕寒渊这一首琴曲弹起，她苦思冥想，也没能从神魂记忆里翻出半点对方存在过的痕迹。
那可能就是，长得太好看了吧。
美人总叫人似曾相识。
不过和琴桌后那位雪袍墨发，如山巅之雪、江上清月，仙人容仪的寒渊尊完全不是一种类型。
厉无欢的眉眼间有种逼人的野性，偏又不太正经。
方才倚榻咳血他也能勾几分薄笑，是个即便站在面前，也看不透在想什么的人。
“——铮。”
长弦抚定，琴音收鸣。
云摇下意识地回了神，转过身去望慕寒渊。
而古琴前，慕寒渊指骨轻抬，袍袖一拂。悯生琴便化作一道淡银色流光，掠至他腰侧，悬垂于束腰玉带下。
慕寒渊温声道：“调息三日。三日内，不可再调用神识。”
“谢过寒渊尊，”榻上，厉无欢笑声浸着闷咳，“能与仙域鼎鼎大名的寒渊尊共处一室，此等良缘，我还要再谢过见雪仙子才是。”
“厉道友，你……”陈见雪不知轻声说了什么，但云摇都不必进去看，也猜得到这位小师妹此刻一定粉面生嫣。
哼。
散修的嘴，骗没见过世面小弟子的鬼。
慕寒渊肃正过琴尾垂下的流苏琴穗：“见雪，你便留在秘境外，照料这位道友。待卢长老到时，也好与他说明藏龙山山内的情况。”
“是，师兄。见雪记得了。”
“那我们便不打扰了。”慕寒渊侧身，“……云幺九？”
云摇假装没看到慕寒渊给她的离开的眼神示意，反倒是笑吟吟地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厉道友年纪轻轻就修得如此境界，怎么会还未拜纳师门呢？”
纱幔内闷咳了声，隐隐带笑：“这位乾门的道友，可是怀疑在下故意接近，所图不轨？”
云摇一停。
这话来得太过坦荡，反倒是叫她再问都不好问了。
厉无欢还未再说话，纱幔内，陈见雪轻声说了句：“你伤势未愈，不要再动气了，还是调息吧。”
片刻后，纱幔拂起，陈见雪走出来，温柔神色间多了一点恼意：“幺九师妹，我知你是为我好意，但厉无欢为了救我，确是险死还生，请幺九师妹不要为难他。”
“我不是为难，只是奇怪，”云摇道，“若说你的寒渊师兄为了救你，舍生忘死，那我还是信的。可这位厉道友，和你相识恐怕并不久，为何……”
云摇还没问完，突然就见陈见雪脸颊透红。
她一卡，心里冒出点不好的感觉。
映证所想，下一刻，就听帘内，厉无欢大大方方地笑起来：“自然是因为我对见雪仙子一见钟情。”
云摇：“……”
云摇：“啊？”
空气凝滞数息。
云摇无比心虚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慕寒渊。
那人神色冷淡得近漠然。
云摇视线上挪，落到慕寒渊的银丝莲花冠上。
最能显情的道冠也不见丝毫反应。
都这样了，还真不吃醋啊？
这什么圣人心性？
这话自然是再盘问不下去了。
云摇跟在慕寒渊身旁，安静乖巧地出了内殿。
直到穿过外殿的月洞门，见慕寒渊完全没有去凌霄阁主阁的意思，云摇忽然反应过来，止步，她扭头看向身旁的慕寒渊：“你今夜不会是要……”
慕寒渊淡然道：“与乾门弟子同宿。”
云摇噎了半晌，一指内殿：“你真放心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慕寒渊未作反应：“我不知师尊何意，与我何关。”
云摇试图语重心长：“追求道侣这件事，不能太高冷，否则碰上厉无欢这种手段了得的，那小姑娘肯定一哄一个跑，你看陈见雪，她今天都没怎么看你——”
“师尊。”慕寒渊清声打断。
“嗯？”
慕寒渊漆眸撩起，平静望她：“十年内，我会登临乾元道子之位。待来日，匡宗门，护苍生，平天下不平之事——一切皆将为师尊所愿。”
“啊？”云摇听得一懵。
原来她还有过这么高远的志向吗？
可惜如今她只想求个自保，先解决了眉心的祸害，查清当年慕九天之死，最多再护好乾门一脉传承不绝——她就只是天上的无事小神仙而已，哪有那么大的雄心与魄力嘛。
慕寒渊续道：“故而寒渊此生不会触犯情戒，更不会作任何有失道子身份之事。”
“……”
云摇想起来了。
——乌天涯是说过，若道子违例犯戒，当雷斫之刑加身，三日三夜，痛彻骨髓，方可脱冠退位。
听着都疼。
云摇顿时有些心怵：“那确实，你还是做你的孤家寡人吧。”
离了凌霄阁，云摇想起来意，不解问：“所以你明明可以一人完成，还找我来做什么？”
“师尊方才同样听完一曲，可觉神魂安定些了？”
云摇一怔：“好像是有点，怎么了？”
“师尊日前走火入魔，难免神魂有伤，即便明面不显，难保未有隐患，”慕寒渊道，“请师尊一并来此，或许能疗愈暗伤。”
“……”
后面这几步，云摇都踏得有些不知所落。
明明当日是她冒犯了慕寒渊，只一句没头没尾的“走火入魔”作解释后便匆忙跑了，他不但真信，未介于怀，反而还认真替她考量。
也就，难怪，前世被云摇给吃干抹净得那么彻底了。
云摇越想越心虚。
几步腾挪后，眼看着快要到乾门弟子宿处了，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劝道：“此类神魂安抚疗愈之术，多覆罩一人，便多伤一分修为心神，于我助益不大，你以后还是少浪费些。”
“并非浪费。”
“怎么并非，我又不是厉无欢那种不救就要死的，”云摇无奈，“伤你十分，增我不足一分，还不算浪费？”
慕寒渊未语。
云摇已经听着殿内弟子们的谈话声音了，她正要一步踏入，就听见慕寒渊在身后淡淡一句。
像涤荡过千山落日而来。
“昔年在伏灵山上，师尊于生死困顿之际，不惜耗竭灵力，为我吹了一夜安魂曲，也是浪费么？”
“……”
云摇哑然。
就在她想回眸去看慕寒渊此刻神情时，忽听得殿里一声丁筱的惊呼——
“师叔回来了？呀，寒渊尊也一起的！”
殿内顿时一寂，弟子们纷纷问礼。
门廊之下，长风远荡，一切回忆思绪尽数如波浪倾覆而去。
云摇醒神，迈进门去：“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
云摇向来没什么祖宗辈的自觉性，这会避慕寒渊，更是大大咧咧就坐进了弟子们之间。
余下弟子中自然以何凤鸣为首，他视线在慕寒渊和云摇之间转过一圈，便落下去：“方才浮玉宫的一位弟子过来，说秘境今夜还可再开启一次，问我乾门弟子是否要今夜入葬龙谷。”
云摇似笑非笑：“怎么，葬龙谷现在已经是浮玉宫的了，他们说开便开，说关便关？”
何凤鸣未语。
余下的弟子们目目相觑，不敢吱声。
默然片刻，慕寒渊问：“师妹想如何安排？”
云摇道：“我来说？那自然是急不得，刚好有行宫可宿，就在外面观察一日，以稳取胜。”
“我觉得师妹……云师叔此言有理！”
沉默不语的弟子们之间，就乌天涯一个举手赞成的，他兴高采烈道：“而且赶巧了不是，方才我在行宫里溜达时就听众仙盟的人说了，梵天寺那位在外云游的红尘佛子明日就到，刚好等他一起入秘境，有这样一位大人物保驾护航，我们这些小弟子们多安全啊！”
云摇点头：“没错，这样甚好——”
她一顿，回头：“……等等，谁？”
乌天涯凑过来，小声：“师妹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就那个被云摇小师叔祖强行追求过的，梵天寺入世修行的红尘佛子啊！”
云摇：“……”
云摇：“？”
殿内。
慕寒渊长睫低撩，似闻声而望向云摇。
云摇默然三息，忽然正色起身，义铿词严：“…………我突然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除魔卫道刻不容缓，不如我们还是今夜速速进谷吧！”

第22章 我欲穿花寻路（四）
按浮玉宫弟子所言，葬龙谷的秘境入口，就在藏龙山最内围的一处山谷中。
为防异端生变，浮玉宫还派了弟子，日夜值守在秘境入口外——按他们所说的，既是为了维护秘境稳定，也是时刻准备接应出入秘境的各门派弟子。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对浮玉宫将秘境“据为己有”行径颇有微词的各门派顿时态度大转，改作交口称赞，句句称道“浮玉宫不愧是仙域第一仙门”“众仙盟之表率”云云。
连乾门弟子中也有这样认为的。
云摇懒得分说。
这趟入山匆忙，乾门一行随浮玉宫弟子离开临时行宫，已是黄昏。
苍苍晚色覆了半山，一半千树落日，另一半已掩映在昏昧渐染的夜色间。
一行人翻越了黄昏与夜的交界，直入山腹。
云摇一路观察下来，心情颇为奇异。
这一次与上回来时大不相同，那会即便她们未入腹地，只在藏龙山外围，周遭也是魇雾缭绕，遮天蔽日。
而今夜一路行来，虽仍有薄雾，但其中魇丝数量竟已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了——最多只能叫低阶修者生出些幻象，凡是金丹以上的修者便可出入无碍。
这叫云摇百思不得其解。
幕后主使摆出了那么大的阵仗，连绝迹了几百年的魇兽都寻来满山，“无面”那夜在她手下既并未殒命，那又怎么会放弃谋算，散了魇雾，轻易放这么多人进来？
莫非是上一次，那些魇丝，被慕寒渊七情之海里那团大到恐怖的情绪光团给耗尽了？
云摇心里嘀咕。
“师尊可是有何忧虑？”行进间，慕寒渊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
“只是觉着魇丝骤降，有些古怪，”云摇偏过脸，“这样说起来，我都忘记问你了——你的七情之海里，为何会有那样大一颗的光团？”
慕寒渊眉睫蓦颤，漆眸忽抬：“师尊如何得知？”
“咦，我没说过吗？”云摇无辜，“就那个什么，嗯，师徒之契，我借着它，陪你一同进去了。”
“……进了我的七情之海？”
“是啊。”
云摇微微歪过头，观察他神情：“怎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
几息过后。
慕寒渊眉眼间起伏的情绪慢慢平寂下来，又是那副圣人渊懿的模样了。
“只是旧时心绪未平，让师尊见笑了。”
“你那岂止是未平……”想起那个能晃瞎她的“太阳”，云摇就有点惊魂甫定，“到底是哪般情绪，也不像恐惧，为何会有那样可怕的显影？”
慕寒渊深深看了她眼，他垂眸，似乎淡淡笑了下。
“万般。”
云摇：“……”
行吧。
不说就不说。
“但还是那个问题，你到底是如何顺利脱出的，竟然还比我醒得更早一些？”
“魔域之行结束后，心绪已解，我便自动脱离了。”
“？”
云摇身影一停。
慕寒渊随之停住，回眸不解：“师尊？”
云摇迟疑问：“…你是说，从越过两界山后，抵达仙域遥城前，你的神魂就已经脱离七情之海了？”
“是。”
两人话缝间。
前方，乾门一行人跟着浮玉宫那名弟子行停之处，夜风捎来了一截隐约讶异的询声。
“……大师，您怎么提前来了？”
而云摇未觉，她怔在原地，独望着慕寒渊，几乎有些记忆错乱。
若是慕寒渊在那时已经离开……
那在七情之海的记忆光团中，后来从遥城一直陪她到回山闭关前的那个“慕寒渊”，又是谁？
——
“自是故人一别经年，”
一道若在天际，又在耳边的僧人渺声含笑传来，“特来相见。”
“？”
声起时犹在天边，话尾处已飘忽身前。
云摇顾不得想方才的问题，她警觉地向旁侧身，下意识便箭袖一抬，将慕寒渊护在了身后。
她抬眸，迎着月色与树影望去。
月动，风动，影动。
迎着摇曳的月色与树影，迎面走来了一位……
妖僧。
望着来人，云摇在心里暗下定论。
一柄丈余高的玉色佛杵立于来人身侧，顶印佛门卍字印，杵体中在月下隐约可见水纹流转。与云摇见惯了的佛门金刚杵大不相同，这一柄竟是半透明的琉璃材质。
随僧人踏来，左手握着的琉璃佛杵上环佩叮当，而他右手又半抬身前，血红袈裟斜帔，正中佛珠慢捻，一边念着什么，一边自身前抬眉——
月下一双丹凤眼，柳眉斜飞入鬓，琼面似玉，额心正中一点血色吉祥痣，似佛似魔。
红尘佛子停住，道了一句佛语，便望定丈余外的红衣少女。片刻后，他又略一提眉，对上了被她警觉护在身后，那位雪袍莲花冠的乾元道子寒渊尊。
佛珠在了无指间一停。
他游历仙域时便盛闻，乾门寒渊尊圣人渊懿，七情不显，六欲无相，梵天寺上任住持圆寂时，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将这一位点化，使之皈依佛门。
从前远观之，名副其实，但今日再见……
方才那人自身前女子红衣上抬眸，一眼望来，和他记忆里的七情不显却是大不相同了啊。
眸中如有卍字印旋回流溯，红尘佛子停了良久，忽朝前后站立的两人展眉一笑：
“故人相见，何不上前？”
“……”
云摇胸口都梗了下。
秘境外不知其数的浮玉宫值守弟子，加上乾门一行人的目光，随这一句话便齐刷刷地愕然落来。
此刻她哪还会不知道面前这是谁。
梵天寺的世间行走，红尘佛子，了无大师。
——千躲万躲，紧赶慢赶，却没想到是在秘境入口当场撞见，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绝望的场面？
最先反应的是方才迎接了无而跟过来的众仙盟执事，对方慌忙朝慕寒渊见了礼：“见过寒渊尊。”
慕寒渊无声颔首。
那名执事跟着转向红尘佛子：“了无大师，此行皆是乾门后辈弟子，为葬龙谷秘境而来。不知您所指的故人，究竟是其中哪一位？”
红尘佛子笑而不语，转向仍前后并立的两人。
“……”
云摇微微绷起肩背。
在她身后，慕寒渊微微垂眸。从他角度，正能见身前红衣女子领侧贴着的颈白而紧，像张拉满的弓弦，或是丛林间蛰伏欲扑的凶兽。
只是被那一副无害懒怠的容颜藏着，颇有惑人之心。
慕寒渊不知为何有些想勾笑。
……他明明极少有这般心绪。
“云幺九。”
满山林的阒然夜色里。
慕寒渊抬手，轻轻按上了少女肩头。他侧身从云摇身后走出来，莲花冠在月下清冷霜寒，挺拔如清玉翠竹的背影便踱到了云摇面前，截断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长睫缓抬，一双比雪色更清寂的眸子对上了妖僧眉心的那点吉祥痣。
“百年不见，了无大师，别来无恙。”
“——”
红尘佛子眼底光色微绽，须臾便敛下，他捻着佛珠，低头而笑：“是啊，寒渊尊。”
“……”
众人一时恍惚。
原来红尘佛子的“故人”，便是寒渊尊。
这场面，他们看着觉得理所当然，但又好像错过了什么真实且重要的东西。
而站在慕寒渊身后，云摇还没来得及把胸口间提起的那口气吐出去，就忽听月下妖僧再言：“不知这位施主是？”
“……”
云摇僵硬抬眸，果然在众人视线间，对上了了无那双含笑望来的眼。
这造孽的妖僧。
而身前人未有分毫动摇，慕寒渊淡声道：“掌门代师收徒，这位是我师妹，云幺九。”
了无垂眉笑道：“难怪，颇有故人之姿。”
云摇：“……”
众人：“？”
这又是哪个故人？
这一句点得云摇背后发凉，只觉着是再待不下去了，她扭头朝向浮玉宫弟子：“既要入秘境，我们还不动身吗？”
“噢，是，差点把正事忘了——寒渊尊，了无大师，还有其他诸位道友，请随我来。”
云摇梗了下，下意识看向一身血色袈裟的妖僧。
有口难言。
却也恰是同一时刻，慕寒渊仿佛衔着她那一记目光开了口：“了无大师一同进么。”
妖僧拢起念珠，笑眯眯地垂目，朝这边打了个合掌礼：“应人之邀，接下来秘境一行，不得不叨扰诸位了。”
“……”
浮玉宫、乾门还有众仙盟执事均在，免不了一番客套，听得云摇快打起哈欠。
再加上那妖僧在侧，时不时掠来一眼，看得云摇颈后生寒，她索性找了个由头，独自溜达到了秘境入口前。
那是一方嵌着巨大水镜似的山石，镜中影绰模糊，像有人影更替，但云山雾罩看不分明。而山石边缘，用朱砂血色写了三个大字：葬龙谷。
“这就是秘境入口？”云摇打量过四周，微微皱眉。
浮玉宫一队弟子两人值守在侧，其中的女弟子从方才云摇被慕寒渊护在身后时，望她的眼神就已经颇具敌意了。
此刻听云摇径直上前发问，她不满地撇开脸：“是。”
云摇察觉，但权当未见：“秘境出现有多久了？”
“……”女弟子皱眉看她。
另一名女弟子犹豫了下，忙替声答：“五日有余。”
云摇又问：“进去了多少宗门、多少弟子？”
“这个，我们也并不清楚，”接话的女弟子歉意道，“我和师姐也是昨日才随队来到藏龙山。”
云摇点头，似无意问：“那无论是听闻或者亲见，可有人从秘境里出来？”
女弟子一怔，正要摇头：“尚未听说……”
话声未落。
旁边抱臂的浮玉宫女弟子终于忍无可忍了：“辛楚灵，你和她废那些话做什么——她一不是宗门长辈，二不是众仙盟执事，我们有什么义务要向她说明？”
叫辛楚灵的女弟子怔了下，怯声转身：“乔师姐，只答几句，不麻烦的。”
“你！”女弟子恼怒瞪她，“你自己是不麻烦，这般做低伏小，也不觉得丢了我们浮玉宫三百年来第一仙门的脸面！”
辛楚灵愣在那儿，一时委屈塞言。
“嗒。”
云摇随手捏了声指响，将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拉回到自己身上来。
她则迎面，展开灿烂笑颜：“这才对了嘛。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不满，直接朝我来，借着长幼身份，肆意欺负师妹算怎么回事？”
乔颜恼怒：“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却见身前红衣少女理都不理，她左手轻抬，绕着金铃手串的白皙手掌竖起一根食指来：“还有一点，我听得颇为好奇——你们浮玉宫三百年来第一仙门的脸面，莫非就是靠你们这一脉相承的高人一等与唯我独尊？”
这边动静终于惹来慕寒渊与红尘佛子身前的众仙盟执事的注意，以慕寒渊转身为首，几人目光纷至沓来。
余光瞥见，乔颜涨红了脸，声音不由低下去：“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曾有过高人一等？”
“唔，不是宗门长辈或者众仙盟执事，便连问你们一问的资格都没有了——这若不是高人一等，难不成非要叫你的脚踩到我的肩上来？”
“你——！”
乔颜正要怒驳，却见方才还在几丈外的众人，已经挪身过来。
慕寒渊走在最前，轻裘缓带，他踏林间月色而来，银丝莲花冠濯然脱尘，愈发如谪仙临世，每一步都像落在不染片尘的镜天湖面。
云摇移眸间被晃了下心神，没等第一时间反应，也就错过了开口机会——
“寒渊尊，请您为我们主持公道！”乔颜恶人先告状地快步过去，“您师妹仗着有您身份作一丈，非要盛气凌人地威逼我们，叫我们给她答话！”
云摇：“……”
云摇：“？”
三百年不见，在浮玉宫的带领下，仙域修者的修为不见多少长进，脸皮厚度倒是一日千里啊？
趁云摇没辩白，乔颜又抢话道：“最过分的是，她还质疑我们浮玉宫第一仙门的威势，说我们高人一等唯我独尊！这秘境人人入得，浮玉宫从未阻拦，还专门让弟子们在此值守，她这样污蔑，哪来的道理嘛？”
“……”
乔颜话落，秘境入口镜石前，集聚的众人一时寂然。
乾门一方自然是以慕寒渊为首，弟子们心里再嘀咕“这小师叔的脾气果然又惹出事了”，面上也各自目光四落，权当暂时失聪没听见。
众仙盟执事则作壁上观。
若是别的事，他们断不会看着任什么人都敢找寒渊尊断案，但能惹得乾门内斗、叫慕寒渊与乾门离心的事情，他们不添柴加火都得算是良心发现。
至于妖僧，笑眯眯地念着“阿弥陀佛”，捻着佛珠在一边看戏。
明里暗里，众人目光都往慕寒渊身上落。
近些日子仙域里最大的热闹，除了这秘境外，莫过于这位古怪来头的乾门小师叔祖的小徒弟、寒渊尊名义上身份上真真正正的小师妹——如此前所未有的殊荣，大家都好奇，从来享誉仙域的寒渊尊要怎么处置她才算彰显他公正、不落他圣人之名。
云摇也好奇。
于是原本到了嘴边的反讽都咽回去了，红衣少女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巴望向慕寒渊。
接上了云摇事不关己的看戏眼神。
慕寒渊：“……”
一两息后，那人垂了眸，眼尾覆着的长睫下，竟好似迤出一点无奈又浅淡的笑色。
如霜雪忽融，春光乍现。
连乔颜都愣住了。
她眼底得意之色僵住，心头莫名浮起点不好的预感。
“云幺九为人，我最了解，”慕寒渊敛去那点昙花一现的笑意，眉眼雅润，声线却清沉，“她若有一分过错，那便是我错上十分。”
此话一出，除了慕寒渊本人与不远处的红尘佛子之外，连云摇都听得怔愣。
她倒是想过慕寒渊会护她，但她以为，至少该是明晰事理之后的坦然回护，却完全不曾想过，他竟是连问都不问，就敢这样断言？
其余人震惊显然比云摇更甚。
“寒渊尊，此话不妥……”众仙盟执事强笑上前。
“无何不妥。”
慕寒渊冷淡着眉眼，转向乔颜：“至于这位浮玉宫高足，方才云幺九一言一问，皆在本分，事关出入秘境弟子之安危，她本是善意，但你却颠倒黑白，是认定我不曾分心听及，还是欺我师妹初离山门、柔弱可欺？”
“……”
云摇恍然，原来他分神听了啊，难怪笃信得像是偏私她。
等等。
他说谁柔弱可欺？
被这句镇住了的不止云摇。
在场的，尤其是跟着云摇在藏龙山同进同出过的乾门弟子们，一个比一个表情精彩缤纷。情绪太外露的个别人，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还有傻的，摸着耳朵瞠目结舌地看云摇。
大约是在痛思“柔弱可欺”这四个字，和他们这位堪称剽悍的小师叔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耳朵和眼睛一定有个出了问题。
有了慕寒渊的圣人招牌作保，又有一旁那个叫辛楚灵的小姑娘的小声证明，泼向云摇的那盆污水，自然是一滴也没能染上她衣裙。
乔颜被众仙盟执事与浮玉宫长老两方呵斥，受了责罚，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还气极地偷瞪了云摇一眼。
云摇察觉，没抬眼皮，只朝慕寒渊那边轻一侧身，传声道：“好像自从做了你的师妹之后，为师在仙域的人缘，就越来越差了？”
云摇说完，略有心虚。
——换了三百年前熟知她的慕九天来，大概已经笑着骂一句“你的人缘何曾好过了”。
不过慕寒渊与慕九天从无相似。
于是云摇就听见，明明偏私回护却被她“反咬”了一口的乖徒低和着声，清冷平静还理所当然地答她：“师尊天下第一，何须在意人际，亦无人能攀附您。来日您安然做您的仙域之首，余下琐碎，交给弟子操持便是。”
云摇：“……？”
云摇：“……啊？”
唯我独尊骂的竟是我自己？
可惜不等云摇解释清楚，她最多要查清楚当年慕九天之死，可能顺手把浮玉宫的碧霄老贼掀下来，但万万没有当仙域魁首的雄心壮志。
那边秘境入口已开。
众人足下，阵光显影，慕寒渊被众仙盟执事请上最前去，免生祸端。
云摇下意识地要跟上他。
就在这刹那，一截血色袈裟上金纹拂过她眼底，恍惚如梦境。
耳边钻进一道温和又妖异的呓语。
“当年你闭关前我便说过，你师徒二人之间，乃宿世孽缘，不可不断。如今邪物已在你眉心显影，难道你仍不肯信？”
“——”云摇：“？！”
红衣少女惊疑侧身，对上了妖僧近在咫尺含笑的眉眼。
云摇张口便要发问。
然而下一息，身周白光乍然涌起，瞬息就淹没了镜石前的一行众人——
白光灭后。
所有人已从原地消失，空余月白在照，铺下了林间的镜石孤影。

第23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一）
妖僧那番话，叫云摇太震惊，以至于连她原本一直分心提防着的秘境入口处的气机流动痕迹都忘了探查。
白光涌上时她下意识闭了眼，周身一轻，跟着意识失重，神识恍惚间，似乎就被带去了另一个空间。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遮蔽一切的白光渐渐消散。
哄——
无数喧嚣热闹的嘈杂动静，瞬息便灌入双耳中。
云摇险些把身上藏着的剑给拔出来。
只是她这边手还未摸上垂发，眼前一切景象已经从白光散去的不适应里渐渐显影。
耳边那些喧嚣也清晰起来：
“香料！上好的香料！”
“姑娘，今个儿刚入的胭脂水粉，来铺子里看看呀！”
“娘，我要吃糖葫芦！”
“新鲜的馕饼出炉喽！香喷喷！快来瞧一瞧呐！”
“……”
云摇手停在了鬓边，怔立当场。
——
与设想中的危机重重完全不同。
此地不是什么荒郊野岭，没有什么魔妖鬼兽，只有目之所及挤挤攘攘的闹市，沸反盈天的叫卖声，以及穿行在烟烧火燎里鼎盛至极的人间气。
要不是何凤鸣像个呆头鹅一样傻在她旁边，云摇恐怕都要以为，她这是又进了哪个倒霉蛋的身体里。
“云师叔，我们这是，见鬼了吗？”
何凤鸣喃喃，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周热闹的集市。
云摇幽幽道：“是见鬼了。”
“！”何凤鸣扭头。
云摇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这唯一的呆头鹅身上，嫌弃瞥他：“你就没发现，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全都不见了吗？”
“……？”
何凤鸣在身周转了一圈，验证了云摇的话——
入葬龙谷前还是一行众人，而此刻周遭闹市盈沸，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连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找不见。
他顿时脸色难看，提剑就想再往前去。
“别急。”云摇按住他。
何凤鸣希冀回眸：“师叔知道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云摇淡定道，“我只是想说，你别急早了，还有更糟的消息呢。”
何凤鸣：“？”
云摇轻抬下颌，示意他提起的法剑：“运转一下灵力试试。”
“……”
何凤鸣毫不犹豫地依言照做。
云摇懒洋洋转过身，打量着这片闹市。处境危急情况不明时，人一般也会少了掩饰，这样看，何凤鸣比起进藏龙山前那会儿，确实是听话了许多。
可惜就是笨了些，还是慕寒渊比较合心意，如果他在，肯定不用她提醒就能发现……
“灵力呢，”何凤鸣脸色青白地抬头，“我的灵力为何不见了？”
云摇无语：“不是不见，是封禁，你就没发现，这片天地之间没有涓滴灵气存在吗？”
何凤鸣呆立当场。
显然在他的认知里，从未出现过什么地方会没有灵气这个可能性。
“那岂不是连剑讯都无法通传？”
“是，”云摇问，“所以你们就没有什么不需要灵力催动的，比如烟火、印记之类的传讯方式？”
何凤鸣茫然摇头。
目光之中，透露着典型的空有一身修为和山门内灌出来的见识，但没经过什么现实拷打也没吃过什么苦的宗门子弟才有的清澈的愚蠢。
云摇确定是不能指望他了，叹气：“等吧。”
“等谁？”
“慕寒渊。”
何凤鸣回过神，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云摇：“云幺…师叔，我知道你想见寒渊尊，但这秘境内实在古怪，恐怕只等在原地是等不到的。”
云摇矢口否认：“我没有想见他啊。”
“那你还——”
“我只是知道，他一定会出现。”
“……”何凤鸣，“？”
云摇懒得解释，垂眸思索着什么。
两人在这熙攘闹市里站了片刻。
一炷香后，在何凤鸣从不信到不可置信的眼神变化下，慕寒渊果然出现在了他们身前的闹市里。
不止他来了，身后还跟了丁筱等四名乾门精英弟子。
不等五人到身前，何凤鸣已经震撼回头：“你怎么知道寒渊尊一定会找来、而且一定找得到我们？”
“别自作多情，是一定找得到我，”云摇懒瞥他，“至于你么，如果没和我在一起，那就听天由命好了。”
何凤鸣：“……”
从云摇这儿是讨不得好了，何凤鸣在两边聚集后，急切地问：“寒渊尊，此秘境内灵力不得调动，您是怎么找过来的？”
“……”
不只是何凤鸣好奇，连丁筱几人都忍不住，悄然望向了慕寒渊。
方才忽然出现在此城中，其余人全不见了踪影，他们四个都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唯独寒渊尊清清冷冷的一句“先寻云幺九”后，便在这人山人海的闹市中，径直朝着一个方向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了。
他们跟着一通乱绕，没了灵力加持，东西南北都快找不着，然后就在慕寒渊身前见到了仿佛从天而降的云摇。
此刻内心之震撼，更是无以言表。
慕寒渊一言未语，却是看向了云摇。
本想置身事外的云摇点了点额头，有点无奈。
慕寒渊圣人脾性，哪里都好，就是连说谎都得靠师尊这一点，实在有些拖后腿。
她刚想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
“啊，我知道了！”丁筱忽然一拍巴掌。
“？”云摇惊讶看她。
这还有现成理由供自己应付了吗？
就听丁筱兴奋道：“原来之前师叔您上藏龙山那会，说的是真的！”
“我说了，吗？”
云摇茫然。
她信口扯得太多，根本不知道她说的哪句。
“师叔忘了，你说寒渊尊和你心意相通，就算失陷也一定找得到你呀！”
话声一落，周身瞬寂。
心意相通。
意相通。
相通。
通。
云摇：“………………”
——求求哪路神君显灵收了她吧、就现在！
八方神君安于仙界，此地自然是没有。
但有位白衣谪仙。
慕寒渊从眼尾处撩起长睫，露出叫光色描得清浅的眸子，峻雅冷淡地望了过来。
他竟然没有一字反驳。
弟子们已经咳嗽着惊叹着扭开头去了。
他、竟、然、不、反、驳！
云摇使眼色使到眼睛都酸，慕寒渊停了片刻，也只微微偏了下头，莲花冠跟着一歪。
“谪仙”似乎对她的眼神抽搐不解。
云摇牙都疼了，偏偏这地方灵力神识半点调用不得，她连给他神识传音都做不到。
他们师徒三百年！
就这么没有师徒默契的吗！！
大约是云摇最后这恼火的一眼，叫慕寒渊终于有所了然，他终于有了反应。
那人浅作默然后，清声颔首：“嗯。”
云摇：“？”
慕寒渊道：“云幺九与我之间，有一些独特感知。无需灵力或神识，亦能寻得彼此。”
云摇：“………………？”
弟子们恍然大悟。
从他们更古怪了的眼神来说，还不如不悟。
云摇面无表情地扭开脸，咔咔捏紧的手藏在袖下，内心以头抢地。
罢了。
自作孽不可活。
谁让她之前为了气严若雨，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这样想着，云摇平息了许久，终于转回，权作无事发生：“你们一路走来，可有见到其他人？”
弟子们纷纷摇头。
慕寒渊对她却是好像一眼便能看透：“你想寻何人？”
云摇犹豫了下，耳边再次回响过进秘境前，妖僧在她身旁说的那句古怪至极的话。
妖僧竟然知道她眉心封禁了恶鬼相本体，那他是否也知道如何克制呢……
一想到原本觉着无望的事可能又有了着落，云摇就有些迫不及待。
她眸光盈盈地仰脸：“红尘佛子，我要尽快见到他。”
“……”
慕寒渊微微一顿，长睫垂扫。
辊着金纹的广袖下，似乎有什么收紧，将薄袍拉出一道冷冽凌厉的弧线。
丁筱疑惑：“师叔找红尘佛子做什么？”
“哦，我知道了，”另一名弟子急中生智，“此地虽然灵力无法调动，但若有了无大师在，他精通佛法，靠信力便能行事，跟着他一定能护得我们周全，说不定还能弄懂这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丁筱讶异地看向云摇：“原来师叔是因为这个吗？”
云摇：“……”
她总不能说因为妖僧说她和慕寒渊之间有宿世孽缘，一副看得穿恶鬼相本体的神棍态度吧。
于是云摇高深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
这一找，便一直找到了日薄西山，这座广袤热闹的城池也安静下来，由着黄昏披上了一层薄纱似的霞蔚。
从食肆三楼，撑起的木窗边往外眺去，满城尽收眼底，辽阔得望不到边际。
“唉，没有灵力是真不方便啊，我都看不到这座城到底有多大，”丁筱丧气地靠在桌上，“光凭双腿走了大半日，连个城墙边都没看见，这样下去人找不到，累都累死了。”
何凤鸣也皱眉道：“这秘境确实大得出奇，最古怪的是没有任何灵气存在，像是一处禁地，此间的人也都和秘境外的凡人一样，毫无修为。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助人白日飞仙的秘宝呢？”
云摇轻哂，从窗外回眸：“你还真信了那种鬼话？”
何凤鸣憋气，嘀咕：“将信将疑总有一些。”
“师叔完全不信吗？”丁筱好奇地趴到桌上，“那为何还要一同进秘境啊？”
“你说因为谁。”云摇侧身一瞥，眸子懒怠地落到窗前。
同样是坐在圈椅里，和云摇不同，那里的青年从银丝顶冠，到墨云似的长发，再到腰间玉带与垂琴流苏，全都一丝不苟、不染尘埃。单是端坐在那儿，便像极了清心悦目的一幅落华覆雪仙山明月图。
尤其他寂然垂眸时，如一尊温润悲悯的玉石神像。
楼外鼎沸，楼里喧嚣，偌大人间烟熏火燎，好像都沾不得他半角衣袍。
云摇浑没正行地靠在桌边，支着下颌看慕寒渊。
一边看她一边想。
传闻都说天山之巅的圣雪不受俗世红尘侵扰，永世不化，可比起他来，想还是要逊上一截清冷。
这一世她若能得个善果，不如干脆央一央哪位心软的神君，把这个和她“露水师徒缘”的徒弟点上仙界去，说不得就能去西方佛陀那儿做个十圣之一。
真到了那时候，她这个司天宫的小仙子也算是上面有人了不是……
大约是云摇看得太入神了，满桌寂静都不知何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丁筱乌溜溜的黑眼珠开始在两人之间打转。
其余弟子埋头不敢说话。
于是那尊“玉石神像”终于还是颤动了下眼睫，从他的神座莲台上活了过来。
慕寒渊无奈撩眸：“云幺九。”
“……啊？”云摇茫然回神，跟着反应过来，她轻咳了下，若无其事转向丁筱，“刚刚说到哪儿了？”
丁筱憋笑：“说到为何要进秘境。”
“哦，是，”云摇又坦荡转回去，对着慕寒渊，“现在能说你的理由了？我看你好像对此地的古怪一点都不意外，难道你进来前就知道这里是这样的？”
慕寒渊摇头：“不知。”
“那你就敢来？”
“……”
慕寒渊无奈望她：“我所知的，只是此地与侍龙一族有关。而这秘境之名，并非空穴来风。”
云摇一怔。
秘境名，葬龙谷？
这若不是空穴来风的话……
垂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握紧，红衣少女难得正色：“这秘境里埋葬着一条上古真龙？”略作思索后，云摇摇头，“不可能，我从未听说过。”
慕寒渊未言，若有深意地望她。
云摇无声回视。
寂然须臾，何凤鸣终于忍不住，插话到两人中间：“兴许是真的呢？只是云师叔不曾听说过？”
另一名男弟子忍不住兴奋跟话：“要真是有一条上古真龙埋葬在此，那兴许，白日飞仙之言，并非虚话啊！”
“——茶水来咯！”
那弟子刚说完，跑堂堂倌拎着热茶水壶快步过来，一边给几人空杯倒茶，一边打着笑眯眯的脸打量他们：“几位客人，是城外来的吧？”
桌上一静，只剩茶水入杯的落声。
“我叫崔小二，几位客人不用担心，我们侍龙城的人最是热情好客！至于几位的外来身份嘛，我们城中人也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用不着遮遮掩掩！”
丁筱小声重复了遍：“侍龙，城？”
“是啊，这侍龙城，乃我侍龙一族族人世代所居之处，自上古最后一条真龙在上万年前死去之后，我们就与世隔绝在此，从不与城外联结。”
另一名弟子忍不住问：“那你们这儿，当真有什么能叫人白日飞仙的秘宝？”
丁筱几人蹙眉，悄然瞪那弟子。
对方也自知失言，连忙想补救，却不想这个叫崔小二的堂倌一愣之后，慨然笑道：“当然有啊！”
桌上一静。
这次除了慕寒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澜之外，即便是云摇也意外抬眸。
崔小二放下茶水壶：“几位客人看我们这儿，虽然天地之间并无灵力，但你们有所不知——凡是居于侍龙城中，人人皆可长生不老，那不就是一日飞仙，和上了仙界无异吗？”
“长生……不老？”问出口的那名弟子也傻了。
“是啊，不信客人去问嘛。”崔小二笑眯眯的，继续斟茶。
“想要长生不老，就要永远困守这一座城中？”云摇忽笑了起来，“这样的长生，究竟算是成仙，还是成了囚徒？”
“……”
这话说得绝不客气，几名弟子顿时变了脸色，抬头去看云摇。
但见慕寒渊都长睫低垂，未作异议，他只不动声色地从云摇那儿接走了她还未碰过的茶盏，然后以指骨抵着茶盏外壁，不知在做什么。
弟子们也不敢说话，只好噤声听着。
好在崔小二也没发火：“听这意思，这样的成仙，客人不想要啊？”
云摇笑意倦懒：“坐牢的日子我过得够多了，真正成仙又有何意？不要。”
“唉，那可就难办了。”崔小二放下茶壶。
云摇问：“为何？”
“客人还有所不知，”崔小二遗憾道，“这侍龙城，它许进不许出啊。”
“——”
丁筱等人面色骤变。
云摇却好像不意外，只与恰抬眸望来的慕寒渊对视了眼，而后她抬手，从慕寒渊那儿接过——
慕寒渊正将茶盏递来她掌心。
不知他如何做的，茶水滚烫不复，转作润人心脾的温凉之意。
云摇抿了口，懒搭着眼皮问：“总有什么办法吧。”
“嗯，倒是也有，但没人做到过，”崔小二笑着说，“想要离开侍龙城，只有一个路子，那就是在入城后的三日之内，找到侍龙城至宝，真龙逆鳞——龙心鳞。”
“……”
云摇从茶盏上方撩起眼，雾气薄沾了她眼睫。
丁筱疑声：“可你不是刚说，最后一条真龙上万年前已经死了吗？”
“是啊。所以凡是来到此城的外来客人，最后都找不到它，只能永困城中，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了。”
“——？”
直到崔小二吆喝着下楼去给另一桌倒茶水时，桌旁几名乾门弟子犹被打击得回不过神来。
丁筱哭丧着脸：“师叔，我们不会真的要永远困在这儿了吧？我可不想要这种成仙啊。”
“难怪。”云摇轻声道。
“？什么难怪？”
“难怪我在秘境外时，问浮玉宫那个叫辛楚灵的弟子，她说秘境从开启后，便不曾听闻有一个人离开过。”云摇托腮，指尖懒懒点了下耳朵，“看来这个崔小二说的是真的。”
“啊……”
丁筱蔫趴回桌上：“这侍龙城大得见鬼，找个认识的红尘佛子都难比登天，还要找个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甚至压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龙心鳞——这不是要命吗？”
何凤鸣亦是浓眉郁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古怪的秘境？又不能传信给师父他们，叫他们不要再进。”
“是啊，没了灵力，当真寸步难行。”
云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眉心。仙格神纹在此地还是能催动仙术的，只是上回在藏龙山遇魇雾，慕寒渊的七情之海里，她已经为了找他而催过一回。
后来她想，那场险些污了慕寒渊的走火入魔，很可能就跟仙术反噬致使封印松动有关。
这种险，不到要命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冒的。
云摇想着，心虚地瞥向慕寒渊。
偏偏那人抬眸，恰钳住了她这一眼。
慕寒渊微微偏首：“云幺九？”
云摇一梗——
她怎么觉着慕寒渊之前还拘谨些，现在直呼她这个师尊的名字是喊得越来越顺口了？？
“你似乎在迟疑什么。”慕寒渊淡声问。
丁筱等人的目光随之罩过来。
云摇停了两息，含糊道：“我是想，本来是为私事，但现在不止了。要寻那龙心鳞，看来还非得先找到红尘佛子不可了。”
“……”
慕寒渊凝她须臾，无声垂了眸。
丁筱几人也勉强振作，聊着接下来要如何分头行动，效率兴许更高些。
盏茶工夫过去。
崔小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三楼：“茶水来咯！”
丁筱说得口干舌燥，正要抬手招呼对方，就见崔小二迎面，提着热茶壶笑眯眯地跑过来。
“几位客人，是城外来的吧？”
对着像不认识他们的了的堂倌，众人一梗。
诡异的沉默间，对方却好像全无察觉：
“我叫崔小二，几位客人不用担心，我们侍龙城的人最是热情好客！至于几位的外来身份嘛，我们城中人也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用不着遮遮掩掩！”
“——”
一模一样的话。
一模一样的热情洋溢的笑容。
然而此刻，再看崔小二那张脸，只觉得透着诡异的、刻板的、不似活人的僵硬。
丁筱压着满身炸起来的鸡皮疙瘩，哆哆嗦嗦地朝旁边抬手，想摸云摇的手：
“师…师叔……”
云摇同样蹙眉。
观察了这个崔小二几息，她仍是看不出什么，索性望向一旁。
慕寒渊眉眼透着薄凉，但无意外。
云摇偏过脸去，用那店小二听不到的轻声：“你是不是已经察觉什么了？”
慕寒渊沉默片刻，抬起手掌。
修长温润的指节如玉如竹，在云摇眼前展开，似乎示意她将手搭上来。
云摇迟疑了下，将掌心覆叠上去。
和在慕寒渊的七情之海内，断天渊旁她所看到的少年恶鬼体内的那些邪焰丝络一模一样——
一丝丝血色轻缓，摇曳，穿出他掌心，慢慢缠裹上她手腕。
须臾后，一点薄凉之意覆上双目。
‘向外看。’
像是那血色丝络振动，传回来他音色淡淡的声线。
云摇循声往窗外眺去。
天边，最后一丝黄昏明昧的霞色，被漆黑沉重的夜缓缓压下了地平线。
而街巷间挑起万家灯火，落星如雨。
同白日一样热闹非凡。
唯一的区别是，此刻有慕寒渊的血色丝络“明目”，云摇看得再清楚不过——
目之所及，那些欢笑热闹、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满城的男女老少，分明是一具具扭曲行走的森白骸骨。

第24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二）
云摇只看了一眼，面上血色就褪了干净。
慕寒渊似乎有些意外，一点异色深藏在他眼底，随他撩起长睫而剥离了几分清冷。
‘师尊？’
旁人看不到的血色丝络轻抖了抖尾尖，在红衣女子的手腕上试探地点了点。
云摇僵硬着从窗外慢慢挪开眼。
作为司天宫一个掌管三千小世界时间流速的小仙，云摇过得散漫倦怠，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一样东西。
“鬼”。
民间俗称阿飘。
白骨一具还言笑晏晏地走在你身边跟你打招呼什么的，就更是要了她的命了。
为此，云摇做小仙那会，就一直怀疑自己在飞升仙界前的一世里，是不是做过什么灭人全家的亏心事，不然作为仙人，怕鬼敲门得算是仙界第一笑话了。
可惜仙界生怕飞上去的仙人们里藏着哪个小心眼，忘不了凡间那点爱恨情仇，拼着天罚也要用仙力下去祸害三千小世界，因此凡飞升上去的，全在仙格神纹烙印的时候，就洗掉了全部的凡界记忆。
云摇做不得天上地下独一个的例外，所以她也不记得，想查都无从考证。
但怕鬼这事，显然刻在神魂里了，到了乾元界也没改过来。
“我，那个……”
云摇缓缓转身，只觉得思维凝滞。
连向她求救的丁筱都看出她脸色不对：“师叔，你怎么也？”
云摇有苦难言。
一想到身后窗外那满城行动自如的白骨架子骷髅头，还都咧着嘴笑得灿烂，云摇就从头发丝儿酥到脚尖。
慕寒渊终于从云摇的诡异状态里察觉什么，他有些难解，随即是一点极淡的笑色擦过他眸底。
修长温凉的指骨轻抬，离了云摇皓白的腕子，就要将血色丝络撤去。
然而掌心一空，带来的更大的惊惧感，让云摇想都没想就向下一扣，用力握回了慕寒渊的手。
他微曲的指节都被她捏得泛白。
“？”慕寒渊缓抬了眸。
师徒有伦，云摇散漫惯了，随性妄为，但于礼于理他都该罢手。
只是那丁点薄温，缠着熟悉的冷香，像从指骨相抵的每一寸肌理处浸润。
要将他陷进昏昧无底的深渊里。
慕寒渊忽想起来。
几日前，从藏龙山山神庙回到客栈里，他将怀中昏睡的红裙女子放在榻上，离身之际，也是这样三根纤细指节虚虚握住了他手腕。
一段炙烫的灵力从她指腹下送入了他经脉，分明是奔着钳制他而去。
彼时清明，他明明能躲，却停在榻前，等足了十息——
直到那段灵力彻底封住了他的灵脉。
他任榻上的红衣少女翻起身，将他推抵在榻前。她松了发簪的青丝拂下，笼过他修长的颈。女子灼人的呼吸慢慢贴近，几缕最不听话的发梢拂过他锁骨，钻进了他被她的指节扯得松垮的衣襟里。
彼时他才大梦初醒。
像将要溺死的凡人在最后一刻被捞起，他仿佛浑身湿透，窒息难行，只能放任自己落进茫茫星河间的夜色里。
唯一的光俯在身畔。
[慕寒渊。]
红衣女子骑在榻前，弄皱了他不染片尘的袍带，在他眸里盈满了她的神情。
[为师有没有夸过你？]
她的指尖点下，像要落上他眼睛——慕寒渊长睫一颤，阖了眸，却觉眼尾一凉。
云摇点着他睫下那颗浅色的小痣，忽轻声笑起来。
她俯到他耳边，像一个吻。
[你生得，当真好看。]
——
“…腿软。”
身旁声音，叠上记忆里耳边无隙的轻语，令慕寒渊身影微微一滞。
他抬眸望去。
当日作恶的红衣少女此刻就在桌边，握着他手腕，眼神却没有往他身上落半点。
“借我扶一会，就一会。”
云摇很想逞强，端一端她为人师长的架子，可惜身体不允许——尤其是此刻面向楼内，还在重复着方才那段话的崔小二拎着热茶壶的手就在她眼皮前。
准确说，那是五根冒着森寒青气还沾着腐肉的白骨。
云摇痛苦得想扭脸。
等终于熬到崔小二离开，云摇才感觉自己的魂儿回到身体里，她苍白着脸色看向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几名弟子：“此境……确实诡异。”
何凤鸣一直观察她神色，这会也迟疑：“你…师叔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为何脸色这般难看？”
丁筱同样点头：“难道我们真出不去了？”
云摇：“……”
如果有的选，她选死外面。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吓唬小弟子们的，于是云摇只能随口扯话：“没什么……我只是想探查这个秘境，强行催动灵力，受了反噬。”
几名弟子将信将疑，但切实松了口气。
丁筱问：“师叔探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满楼喧嚣这会再入耳，堪比鬼哭狼嚎。
云摇轻吸了口气，慢慢松开有些僵硬的五指，从方才看了她一眼后便始终未作任何反应的慕寒渊那儿撤走胳膊，然后她笑了下：“结果么，很不幸，那个崔小二说的多半是真的。此地的人确实没有灵力，也确是，嗯，长生不老。”
——虽然是另一种形式的。
“这么说，真的只有找到他说的龙心鳞，才能离开这里了？”
“大概是了，出去找城中人多探查一番便知真假。”云摇假意伸了下懒腰，活动过吓得发僵的身体，“三日时间极短，这侍龙城又无边无际，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就像大海捞针，我们便分头行事。”
云摇顿了下，想起此行该以慕寒渊为首，有些讪讪地扭头看向她都没好意思再看过去的方向，硬着头皮问道：“师…兄，意下如何？”
慕寒渊颔首：“那便以此地为中心，分散向外。”
一名弟子问：“可是万一得到消息，如何通知其他人呢？”
慕寒渊淡然垂眸：“我每隔三个时辰，会向你们确定一次。”
丁筱等人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显然没人怀疑他们的寒渊尊要如何在这个灵力、神识都用不得的奇怪地方，完成传讯。
简单分了方向后，弟子们下楼，四散入人群里。
等最后一个何凤鸣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视线里。
云摇维系的慈爱的笑容顿时垮了，她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对上正在温茶盏的慕寒渊：“你从一进此地开始，就已经看出来这些人的古怪了？”
“是。”慕寒渊垂着长睫，声线温润地答。
“这么一具具的白骨骷髅从你旁边走，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云摇一时都不知道是这一楼一城的白骨更可怕，还是面前这个在白骨众生间也能行事渊懿清寂，一派端方峻雅之风的乖徒更可怕了。
慕寒渊没有答话，只将手中温好的茶盏递向云摇。
云摇下意识接过去，跟着想起崔小二的爪子：“……”
慕寒渊似乎看穿什么，薄唇淡抿，跟着眼尾长睫的弧度轻微翘起：“净过的。”
“……上一杯也是？”
“嗯。”
云摇抱着杯子，刚好方才吓得口干舌燥，这会迫不及待就一饮而尽了。
只是这边杯子还没放下。
楼梯口：“——茶水来喽！”
云摇本能一抖：“………………”
还、有、完、没、完、了！？
在云摇几乎准备把崔小二扔到楼外时，却见慕寒渊忽抬袖，指节凌空一点。
极淡的血色在他指尖下一掠而过。
满面笑容的崔小二忽然停在原地，僵了几息，扭头朝身后走去。
云摇眼皮轻跳了下。
……操控之术。
在仙界话本里，入了魔的慕寒渊随手一拂琴弦，便能叫仙域修者自相残杀的可怖邪法。
这些邪法的根源，果然和恶鬼相本体留在他体内的那些血色丝络有关吗。
“这些术法……”云摇出声。
慕寒渊便在此刻回眸，像不曾设防地抬眸望她。
云摇迟疑了下：“以后还是不要在人前显露了。即便是乾门弟子，最好也不要。”
说完之后，云摇又觉得自己多话。
三百年来慕寒渊圣人君子的名号遍及仙域，人人仰他如仙门明月，天巅之雪；即便是在话本里的那个慕寒渊，在他入魔血洗仙域前，也无人有半分料及。
在掩藏自己所思所想这方面，大概全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厉害的。
哪里用得着她提醒？
但慕寒渊似乎毫无芥蒂：“是，一切听师尊安排。”
“……”
慕寒渊听之任之的态度，叫云摇莫名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了声，转开脸：“你确定，侍龙城里这些白骨，不会伤到丁筱他们吧？”
“我查探过，不会。”
见云摇似乎犹有不安，视线也悬系在离了楼的几名弟子身上，慕寒渊作罢的话声又起：“城中白骨并无伤人之意，更甚者，他们自己未必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已非活人。”
云摇果然转回视线：“那便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了？”
“待取得龙心鳞，一切自解。”
“那好，我们也下楼吧。抓紧时间，至少在明日午时前，先搜集到全部有关龙心鳞的消息。”
“是。”
云摇下了楼，在“人”来“人”往的热闹夜市前，她僵站了数息，终于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朝城中还没有弟子前去查探的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只是刚走出去两步，云摇察觉了什么。
她停身，回眸——
瞥见了一截雪不染尘的白袍，又向上挪，直到对上慕寒渊清孤如远山晴雪的眸子。
云摇：“……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同师尊一道。”
“？可那样不是要多费一倍时间吗？”云摇脱口而出后，恍然了什么，心虚地转过脸，“嗯，我之前不是怕，只是有些……太意外了。”
“弟子明白。”
慕寒渊温润答过，却依然走在云摇身后。
云摇有些微恼：“那你还跟着我？”
“嗯，弟子怕，请师尊护佑。”
云摇：“……随你吧。”
云摇莫名有些脸热地捏紧了手指，转身快步往前走。
那丝凉淡如雪后山林的气息，一直若即若离，不远不近地萦在她身周。无论她与谁探听消息，都感觉得到，慕寒渊就在身旁，像是触手可及之处。
许是眉心邪焰的影响，云摇发现，除了会渴望和慕寒渊的身体接触外，在这种极为陌生的境况下，慕寒渊离她愈近，她似乎就愈安心些。
始终提在胸口的那口气不知不觉就松懈下去。
……有个徒弟的感觉。
好像还是不错的。
-
在侍龙城，龙心鳞似乎是人人得知的圣物。关于它的消息，如过江之鲫，层出不尽。
云摇打听了一晚上加半天，挑拣了其中看似靠谱些的，逐一查证了——
无一例外，全扑了空。
城中，某茶馆。
云摇撑着下颌，耷拉着脑袋，似乎没精打采地盯着自己垂下的左手。
指间串着的金铃随手串晃动，清声作响。
丁筱几人收到了慕寒渊以血色丝络通传的讯息，也前后赶回来了。
同样都没结果。
丁筱几人难免有些丧气，探讨了半天，见云摇始终不作反应，丁筱干脆凑过脑袋来：“师叔，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城中哪块算风水宝地。”
“啊？”丁筱茫然。
就见红衣少女懒洋洋起身，抻了个懒腰：“哪块风水好，我就埋哪儿好了。”
丁筱：“…………”
丁筱：“？”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面露菜色，两个男弟子不约而同地痛苦转向慕寒渊，显然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慕寒渊无奈起眸，低唤了声：“云幺九。”
“嗯？”红衣少女无辜回眸。
“别逗他们了。”
“…哦。”
在丁筱一下子亮起来的注目下，云摇下颌轻扬：“那，走吧。”
丁筱和何凤鸣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了离席的红衣少女，另外三名男弟子看了眼慕寒渊，见他无一言异议地起身，也纷纷露出希冀之色。
丁筱追在云摇的身后，踏进闹市里：“师叔，你知道龙心鳞在哪里了？”
“嗯，不确定。”
“……那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听天由命。”
“啊？”
云摇没再答她，而是抬起手腕轻晃了晃。金铃响动间，挂在手串金链上面的那只小小的乌龟壳，就“漂浮”在了丁筱的目光里。
此地没有涓滴灵气，云摇体内灵力也是受封状态。这龟甲还能“漂浮”，显然只有一个原因——
随云摇身影移动，龟甲悬于空中，只是不管她走到哪，龟甲自始至终都朝着同一个地方。
——
像是要把戴着它的人拽过去。
“它竟能指引方向！？没有灵气都能御使，师叔你这是什么宝贝！”丁筱兴奋起来了。
“一个算命的乌龟壳而已，”云摇道，“以前它被用得最多的地方，还是算某人的牌运。倒是没想到，进了这诡怪秘境，还能多出这样的效用。”
丁筱原本好奇，想问“某人”是哪位前辈，竟然拿龟甲占卜这样的厉害术法来算牌运，只是不经意瞥见云摇笑盈盈地望向龟甲的那个眼神，她又迟疑住了。
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师叔提起这占卜龟甲的故事的时候，明明是玩笑着的，眼神却悲伤至极。
就像在追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丁筱抿了抿嘴，还是小心地挪开了话题：“那，它算得准吗？”
“算牌挺准，算龙心鳞嘛……”
云摇抬眼，无辜眨眼：“不知道。”
“那我们还跟着它走…？”
“我倒是想不跟，这不是特意等你们了么，”云摇目光从丁筱身上扫到后面几人，一圈后又落回来，“问题是，你们连个会飞的乌龟壳也没带回来呀？”
“……”
“哎呀别丧气，看开点，所以我才说听天由命嘛。也说不定，它已经替我们选了块特别好埋的风水宝地了呢？”
“………………？”
弟子们求安慰的目光，落回到队伍里最仙风道骨神性光芒的寒渊尊身上。
却见慕寒渊长睫淡扫，眸里还浸着点未散的笑。
丁筱忍不住：“…寒渊尊，小师叔都要埋了你了，你还笑得出来啊？”
云摇回眸：“不要挑拨，我说的是埋你们——”
慕寒渊恰在这一句时含笑垂眸，清声覆过了她的：“随她埋。”
“？”
其余几人：“？？？”
-
在龟甲的指引下，第二日傍晚，云摇等人终于跋涉过大半座城池，来到了侍龙城的最北端。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似乎已经废弃了无数年的宫殿。
杂草没过膝头，角落里的青苔攀上了玉石断柱，上面的雕龙也裂痕满布。残垣之间，两扇宫门紧合，上面的镀金之色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晦暗，红漆大片地剥落下来。
半条长街之外，就是无比热闹的街市。
而这座曾华丽雄伟的宫殿，却孤寂清冷，那些喧嚣与热闹被拦在了宫墙外，它破败得仿佛已经被世人遗忘了万年，独自萧索地盘踞在这座皇城的角落。
站在那剥落了红漆而露着玄铁冷色的宫门前，丁筱几人面露踟蹰。
“师叔，”丁筱往云摇身后躲了躲，“这地方怎么看着荒无人烟的，里面，会不会，闹鬼啊……”
“这附近我昨日路过几次，怎么从没看见这里有这样大一处宫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另一名男弟子附和点头：“是啊，比起后面的闹市，这里也太怪了。”
“……”
云摇同情地望了眼这几个还蒙在鼓里的弟子，没忍心告诉他们怪的不是这儿，背后的“热闹”才是满城的白骨。
她冷静抬手，把快要蹭到自己身上来的丁筱拎去旁边：“在这个侍龙城里，如果让我选个埋骨地，那我一定埋这座宫殿——而不是后面的闹市里。”
说着，云摇便要上前。
然而就在此时，她面前日光突然投下了一道长影。
云摇一顿，抬眸。
是慕寒渊。
雪白清冷的长袍就拦在身前，莲花冠端立，墨发如流云。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连他衣冠袍袖间以银丝暗纹辊过的龙爪云痕都清晰可辨。
云摇仰头：“做什么？”
血色丝络从雪白袍袖下无声坠地，小心攀上了云摇的红色衣裙，它没入其间，便像不曾存在。
而云摇耳边已响起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他的清音。
‘弟子愿为师尊代劳。’
云摇想都没想：‘有为师在，你代什么劳？听话，别挡路，往旁边挪挪。’
“……”
慕寒渊竟是一步未动，垂眸清和，眉目却薄显出几分罕有的凌冽：‘师尊闭关未捷，有伤在身。藏龙山之事，我绝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云摇梗了下。
想了几息她才想明白，慕寒渊是指那夜叫她领队入藏龙山，险些没出来的事情：‘这倒也不怪你，毕竟我都没想到还会有魇兽这种……’
云摇抬起来要去拍小徒弟的手腕，刚到半空，就被人握住了——
‘弟子冒犯，请师尊恕罪。’
云摇：“？”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
还没回神，她手串金铃轻响，上面悬着的小乌龟壳就落进了慕寒渊的掌心。
“！”云摇脸色微变，快步向前就要夺回。
然而侍龙城中她灵力受封，不动用仙术，根本拦不住有血色丝络可操控万物的慕寒渊。
眼见雪白袍影消失在眼前。
下一刻，红漆斑驳的宫门前，慕寒渊便显影，手中龟甲向前一送——
龟甲中几颗极淡的金色光点闪烁起来。
只见宫门两旁的玉石断柱上，裂痕满布的雕龙石像微微震动，盘踞柱身的龙身向上腾攀，竟像是活了过来。
“我族血脉……”
犹如洪钟的声响像越万古而来，沧桑地响彻在几人耳边。
那声龙息长叹，似怅惘遗憾。
“你们是来找龙心鳞的？”
云摇趁机上前，毫不犹豫钳住了慕寒渊袍袖下的手腕，她仰首淡声：“是。不知前辈何人，为何将我们困于此处？”
“我不是什么前辈，不过是一道残魂罢了……你们要找的龙心鳞，也不在我这儿。”
云摇面色微冷：“那在何处？”
龙须昂张，龙首绕柱欲起，最后却像是被困锁其上，只徒劳朝紧闭的宫门探去——
“只有那片幻境里，找得到这世间唯一的龙心鳞了。”
“……幻境？秘境死期只余一日时间，怎么来得及？”
“幻境纵过千年，境外弹指一瞬。”
云摇蹙眉，随即又舒展：“那么，只要进到幻境里，将龙心鳞带出，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龙身张昂：“是，但此幻境固有天限，不能容你们都进。”
云摇望向慕寒渊。
在青年那张从来圣人般七情不显的面庞上，她再一次看到了他久违的，藏在霜雪之下的真实情绪。
——慕寒渊不知何时，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扣得如金环铁箍，不容分寸，如青山绵延的脉管都从他冷白的指背上绽起，张着凌厉的弧度。
慕寒渊第一次如此冷声：“云幺九。”
两人僵持的身后，丁筱几人慌了：“师叔，您还是听寒渊尊……”
“慕寒渊，”云摇字句不避不遮，轻声在宫门外回荡，“你连为师的话都敢不听了？”
“——”
丁筱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几人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慕寒渊眼神晃动，像是某种黑与白之间的撕扯。
“……争什么？”
沉重的寂静里，盘踞在石柱上的龙张大了嘴巴，像是打了个哈欠：“忘了说了，这幻境，必须一男一女进入，方能开启。”
云摇扭头：“？”
甚至没来得及和那龙对上眼，她就眼前一黑。
耳边荡回来龙的后半句。
“就你俩了是吧？走你。”
神魂像是被什么巨力抽离。
话音远去，云摇的意识，一下子便跌入了黑暗里。
——
再次“醒”来，云摇是被晃醒的。
满目刺眼的红色，身下所在的“地面”，似乎还是摇晃着的。
云摇下意识扯下了遮在面前的不知什么东西，望见了身处的丈余空处。
似乎是一顶轿子？
云摇不确信地抬手，看见了一只绝不属于自己的女子的纤薄手掌，她挑起了轿帘，向外一望，然后愣住了。
——是那座雄伟巍峨的盘龙宫殿。
只是与方才她所见的破败、萧索不同，此刻的宫门血红如日，鎏金灿烈，玉石柱上青苔尽褪，裂痕满布的雕龙完好如初，透着清润如玉的光彩。
还有两队薄甲凛然的卫队悍守在前。
云摇有些呆了：“这什么情……”
“况”字还未出口。
她眼皮底下，轿子外就冒出个穿着繁复宫装的小姑娘，环佩金玉叮铃郎当地撞到她面前，满脸兴奋难以——
“公主殿下，龙城到了！您快看，迎亲的队伍就在宫门外等着您呢！”
云摇：“……？”
云摇：“？？？？？？”

第25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三）
……迎亲？
轿帘一松，从指间滑了下去。
伴着轿子外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侍女的话声，云摇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方才被她从眼前掀到一旁的东西——
一张方形的灿红软绸，钩金坠玉，银线穿织，俨然是块新嫁娘的红盖头。
“她”成了位被送出来和亲的公主？
难怪连所乘轿子内铺着的软褥，都是上好的丝质，入手如冰玉滑凉，质地上乘。手边还立有一只雕花木几，上面放着妆奁盒子，一只龙纹铜镜翻扣在镂着鎏金烈阳花的红木盒上。
她拿起镜子，望向里面的“自己”。
华贵凤冠衔着靛青色翠羽，以玉扣收敛，旒珠璀璨，映着金纹花钿点于眉心。
云摇目光再掠向下：柳眉，杏眼，琼鼻，与一弧天生带翘的美人唇，肤质透着雍容华贵的帝王家惯养出来的细腻，真正的吹弹可破，拂托着铜镜的指尖也盈满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
凭这只手，怕是连奈何剑都握不住。
而且这幻境……
她不是来取龙心鳞的吗？将她神魂送进个出去和亲的公主身体里算怎么回事？
总不会取龙心鳞前，她还要先逃一场大婚吧？
云摇越想越有拨帘先逃的冲动，然而轿子已经缓缓停下，只听轿子外，方才与她搭话的小侍女正和宫门外的铁甲卫通传。
云摇掀开了一溜帘子，从缝隙里探出视线。
那队铁甲卫为首的军士与小侍女说完什么，正侧回头，对身旁人道：“……入宫回禀龙君，长雍公主的送亲卫队已抵达宫城，这便请入沐年殿中。”
“是。”
他回身，扬声：“侍龙卫，接仪辇。”
“——是！”
轿身起得忽然，云摇头顶凤冠沉晃了下，险些将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新身体给晃倒。
这样跌跌宕宕了一路，云摇终于被送到了那个叫沐年殿的地方。
头披金纱，打着却扇礼下了红轿，又过了里三叠外三叠的宫闱院墙，云摇总算是见到前面领路的宫侍停下脚。
领路的宫侍向她这位“长雍公主”道了礼，嘱了她随身的小侍女几句，便告礼离去。
等人一走，云摇就随便找了个几个想花想草的由头，将偏殿里留下的宫侍们全都遣了出去。
只剩那个陪她来的小侍女。
“殿下，您怎么把她们都遣走了呀，”小侍女哭丧着脸，“咱们已经进了龙君陛下的宫中，大婚之礼不日就要昭办，您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意行事了。”
云摇坐到偏殿内的妆镜前，小侍女很自然地上前来为她卸冠梳发。
云髻懒偏，云摇半支着额，倦轻着声道：“遣走他们，是因为我听说送亲卫队里，混进来一个魔族的细作。”
“啊！？”小侍女惊抬眸。
“为了查证，我只能劳烦些了，”镜中贵女懒洋洋挑开了纤长如鸦羽的浓睫，凝着镜影里自己身后惊慌的小侍女，“这样吧，便从你开始。”
“殿下明察，如蔻跟在您身边三年了，万万不敢叛主呀！”小侍女吓得往地上跪。
云摇眼皮轻跳了下，有些不自在，想将人扶起来，只是想套话，她后面的戏就还得做下去。
于是只能看着吓得瑟瑟的小姑娘伏在地上，她抑着低懒调子，似信口道：“如蔻自然是不会叛主，但我怎么知道，你路上有没有被人顶包呢？”
小侍女一呆，脸色苍白又茫然地看她。
云摇扶托着腮，似乎想了想，才慵着声道：“这样吧。那你便说说你所知道的，我的身份、来历、身边人的关系，为何来此，又欲何去？”
小侍女茫然仰头，想说什么。
云摇淡淡补了句：“想好了再说，若是有一个细节对不上，可别怪我疑心。”
“！”
起了一半的疑问跟着小侍女的脑袋慌乱摁了下去，云摇就听着她一边哆哆嗦嗦一边事无巨细地讲起这位公主殿下的来龙去脉，筛起其中与自己相关的事情。
粗略了解一番后，云摇已经对这个幻境所处的时空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这里仍是乾元界，但应是上古时期，这方小世界刚混沌分离没有多久的时候。
这会儿乾元大陆上还有许多上古异兽，妖族一方独大，所有异兽与妖兽都归属于龙君麾下。
按传闻里，这位天下共主的龙君却是个心性中正但又极懒散的性子，少理事务，最喜在人间游历。
除了他唯一的亲族——侍龙一族，自乾元开天辟地便世代侍奉于他，亦受真龙庇佑之外，其他族类都鲜少见其真容。
于是在他的“统治”下，妖族虽强大无匹，能“兽”辈出，但内斗颇多，争权夺势，好在有龙君坐镇，没什么妖族敢闹大。而相对弱小的人族魔族也得以夹缝求存——中土人间此时还没有什么成形的修真门派，只有一个人族皇朝，而魔族散居八荒，亦无仙魔两域之分。
而长雍公主，也就是她此刻进入幻境寄身的这具身体，正是如今人族皇朝最受宠的公主。
“我都那么受宠爱了，还被送来和亲？”云摇把玩着从妆奁里随手取出的簪子，对这说法很是起疑。
小侍女颤声答：“龙君作为天下共主，君临乾元已有数千年之久，此前从未向天下三族要过任何族中女子侍奉。这次也是开天辟地的第一回 。皇城内上下惶恐，是公主殿下您、您为天下大义，主动请求您的父皇，作为新嫁娘嫁入龙皇殿中。”
“……”
听这意思不像是来大婚的，倒像是来献祭的。
云摇又随便问了几句，掩饰目的后，终于抛出了她最后也是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你知道，龙心鳞吗？”
“这个，乾元大陆无人不知，”小侍女犹疑着，轻声道，“龙心鳞乃龙君真躯的唯一逆鳞，也是真龙命力之源。”
“命力之源……”云摇轻念过，忽莞尔一笑，“那为何没人想取走它，自己坐这天下共主呢？”
“——”
小侍女愕然仰首，神色惊骇，随即惶恐低头：“怎么可能呢殿下，莫说人族孱弱，即便是妖族人族魔族三族加起来，也不是龙君一合之敌——他可是上古真龙，乾元开天以来的真龙族唯一血脉！”
云摇停了几息，笑如金铃悦耳：“我说句玩笑而已，你吓成这样做什么？”
小侍女显然信了，身子一委，松气地伏回地上去。
能了解的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云摇打算自己做番计较，便把这最后一个小侍女也支出去：“我有些倦了，休息片刻，你先出去吧。”
“是，殿下。”
小侍女自觉脱离“细作嫌疑”，长松了口气，忙不迭起身就要离开。
只是关殿门前，她想起什么，轻声提醒：“殿下，龙君陛下今日可能会过来，您要不要梳妆……”
“不要。去吧。”云瑶懒洋洋又没余地地截断了。
小侍女只好应是。
等人走后，云摇目光一落，抛到妆镜前的那只妆奁上。
这也就是轿子里的那只。
方才临下轿前，侍女差人将它带来，路过时云摇听得分明——这只盒子，上了只有她能开的禁制不说，旁人平日里是碰都不许碰一下的。
“这么看重，里面应该藏着什么防身的宝贝吧？”云摇抬手，在镂着烈阳花的木盒上随手一拂，就见其上的银色水纹禁制如冰融霜褪般消解。
打开盒子，云摇往里一看，顿了下。
她意外得轻一挑眉，将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本书卷。
没看出来，这公主殿下还是位爱书如命的？
连书卷都要放进盒子里，还这么珍之重之迢迢千里地从娘家带到未来夫婿宫里？
甫一看见书卷，云摇已经有些意疏兴懒，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从前在宗门里听长老们讲课，都要师兄师姐轮流看着才行。
不过出于对幻境的尊重，云摇还是翻开了。
这一打开，她眼睛随意瞥了下，然后就没挪开——
书卷里并非枯燥的人间杂学，而是一行行簪花似的秀气小字。
似是公主本人所写。
「……
癸卯年，壬申月，廿一
我随父皇来到人族居地极北的寒山行宫，今年在此围猎。行宫背倚落金山，山巅覆雪，山中湖如嵌玉，碧波万顷，实是人间奇境。
明日我便与父皇说，去那湖边看看。
……
癸卯年，壬申月，廿四
央了父皇几日，我终于来了湖边。
此地奇景甚美，所谓钟灵毓秀，大抵因此，湖边垂钓的那人也甚美。
若没冻成冰块，那就更美了。
我怕留他活不过今夜，就叫人把冰搬了回去。
如蔻不赞同，劝我说，别带回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去。那怎么会呢，他生得这样好看，心地必然也是极好的。
……
癸卯年，壬申月，廿六
落金山的冰冻得是真紧实啊。
我烤了他两天两夜，才把他烤化。如蔻说再烤下去，就该熟了，可他还是没醒。
今日父皇忽然来殿中，我怕生事端，未曾与父皇说过，只好又让人将那人搬到我榻上去，藏起来才行。
……
癸卯年，壬申月，廿九。
他终于醒了。
但我觉得他不是人。
他有双妖族的眼睛，蓝色的，比天玉湖午时最澄澈的天蓝还要亮，像父皇前年赐给我的那块蓝鹊玛瑙。
他看着我不说话。
真可怜。
人话都不会说。
……
癸卯年，癸酉月，初一
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姓燕。我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燕凉。
因为他身上总是凉冰冰的，就算是在酷暑的皇城中也一样。
哦对，我将他带回来了。
偷偷的。
……
癸卯年，癸酉月，初九
我把燕凉变成了我身边的一个小侍卫，宫里的人总是欺负他，兴许因为他生得太好看了。
妖族都是这样好看的吗？我忽然想去妖域看一看了。
燕凉说他能带我去，我才不信呢，他那么弱。
……
癸卯年，癸酉月，十八
今日宫中来了刺客。
燕凉救了我。
整个皇宫大内侍卫那么多人都未拦住的，他只动了动手指，那些刺客就全都倒下了。
他好厉害，可他似乎骗了我。
他到底是谁呢？
……」
还挺厚的一册书卷，云摇倚在圈椅中，百无聊赖地翻着。
按她在仙界看了那么多年话本的经历，公主这本小册子实在算不得新奇。
尤其她如今顶替了这位殿下，作局外人看这公主的处境，就更是分明——
君临乾元数千年的龙君，从不曾要三族女子入龙城侍奉，为何忽然点上了人族？
显而易见，那个燕凉便是他了。
天下共主的龙君游历乾元大陆，不知是不小心中了招，还是无聊在湖边冻成了冰又懒得醒，恰巧被一位到人族疆域极北的小公主给“救”了下来。
龙君觉着无聊，找点乐子，小公主则以为自己救了个小可怜，放在身边贴身呵护照顾，两人日久生情，按后来记载，那小公主更是不知龙君厉害，在他“遇险”时豁出性命相救，受尽折磨，险些为他死了。
如此一番来来往往，龙君动了凡心，情根深种，非她不娶。
“……实在是有些老套了。”
云摇嘀咕着，翻过一页。
话虽如此，窗外天色倒是见晚，云霞潋滟，不知不觉薄了西山。
窗外垂柳的长影儿落入窗来。
手里书册也只余两页。
她垂眼扫过。
果然如她所料——
「
甲辰年，甲子月，初三
龙皇殿下令，要我人族选一位公主，入龙城侍奉。
传闻中龙君数千岁，一顿能喝尽人间江流，翻掌便能叫人族覆灭，定是个面狰目狞的白胡子老头。皇城大惊，上下惶惶，姐姐们瑟缩不肯出宫。
为了人族，我自请远嫁。
告别了皇城。
」
云摇看得有点头疼。
“一年了还埋在鼓里，这位殿下也是。难道我见了龙君，还得演一出‘竟然是你你骗了我我伤心欲绝不嫁了’的大戏？”
云摇嘀咕着，又翻一页。
然后她愣了下。
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龙君就是燕凉。」
“…………”
黄昏暮色入窗，妆镜前的嫁衣少女一怔，像黄昏的凉意浸上薄衫，她从方才的懒倚慢慢坐正了身。
托着书册的掌心仅剩两页，她翻了过去。
最后一页四行血字。
「这一切是我为你谋划了三年的局。
燕凉，我可怜的龙君陛下，他并不知道。
我不是来嫁他。
我是来杀他的。」
“……！”
云摇胸口一窒。
手中书册惊落，翻扣在地。
皮质册面犹如血色，染浸残阳里。
而她惊魂未定时，身后殿外，只听得宫侍高声，惊飞了宫檐下的鸟雀。
扑簌簌的乌影遮过日光——
“龙君陛下到！”

第26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四）
宫侍话声尚在绕梁。
云摇惊魂甫定的余光里，一截石青色莲花纹袍袂便被玉骨轻掀，来人步入殿中。
殿内席起一道如浸霜雪的檀木冷香。
电光火石间，云摇用这具凡人之躯也来不及做别的，她飞起一脚，就将那本要命的册子踢进了妆镜下。
——若是叫被算计在局中的龙君本人看到这册子里所记，那她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为了掩饰这一步，绣着彩蝶穿花纹样的嫁裙在空中跃起，云摇就势在妆镜前转了身，虚靠在镜桌前，拿身影拦住了被龙君看到那本册子的最后一丝可能。
“陛下。”
妆镜前弱不禁风的女子轻声低首作礼，半松的发髻上镶珠龙首金簪微颤，勾着几根青丝懒晃，看不出是受惊还是慌张。
“抬头，看孤。”
本该质地清冷的声线，像浸在了雾气袅袅的温泉中，平白融上几分透着水色的慵懒。
云摇循着那册子所记的公主脾性，仿了个七八分的神色，柔缓仰首。
——
依着从如蔻那儿套来的话，还有这本册子里所记的内容，云摇心里对这位从未见过的龙君陛下，已经有了个大致的轮廓了。
应当就如传闻一般，是个因为活得太久，天寿无尽，所以永远懒散，不紧不慢，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脾性。
这样的人，该有一双……
云摇一怔。
预想的轮廓她已忘了。
映入识海里，只有这一双山水墨画般的眉眼。
而如那册子中所记载的，果真是妖异的，湖蓝色的眸子。
只是本该冰冷清孤的颜色，偏浸润在这双睫尾微翘、泛若春水的眼中，显出了几分温雅。尤其方才她仰首而他垂眼，那一眼望来时，恍惚间多了一丝最叫云摇熟悉的感觉——
她仿佛透过他的眼睛，望见了慕寒渊。
如果一定要叫云摇形容那种眼神的感觉，那大概是，有些人看狗都深情？
嗯，她没有骂自己是狗的意思。
一身嫁衣的少女怔在原地，似乎对着龙君这和传闻中白须老头截然相反的清隽长相陷入了呆愣。
事实上是云摇很不确定。
按进入幻境前那龙形雕像所言，慕寒渊应当也随她一起进来了，那他在哪儿？
总不会刚好就是——？
“前几日尚且生离死别，此刻这便认不出我了？”面前的龙君陛下轻叹了声，上前一步，很自然便要将她拢入怀中，“我是燕凉啊。”
……原来不是。
云摇心里一顿，又松了口气。
看来这幻境还算有点人性，没有干出叫她和慕寒渊自相残杀的事情。
好在还有“假装不知龙君身份”这层掩饰，虽是原公主设下的圈套，但也刚好替她遮了方才那一怔的真意。
嫁衣少女作势愕然，仰脸向后退开些，恰躲过龙君抬起的手：“陛下……燕凉？怎么会是你？”
“若不是我，你还想是谁。”
极低的一声喟叹，语声微哑，像是要低到她耳心里。
云摇还未反应，便见身前高了她许多的青年俯身笼下来。以金线缠枝纹绲边的袍袖覆了她一身，又垂坠几分，他不容反抗地将她拥入怀里，陌生而压迫感极强的气息几乎叫云摇后颈泛起鸡皮疙瘩。
就跟她此刻的心一样冰凉。
——以她神魂所感知，这幻境中的龙君分明已有仙阶之力，且得是八方神君的仙力。
别说公主殿下这娇弱身姿了，即便是她本体在此，想找机会拿住这条龙也难比登天。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是做了个怎样的局，竟以蜉蝣之力也想撼树？
不对，这都不是撼树了，这简直是要撼仙界天门那根擎天玉柱。
可若不顺公主意，杀了龙君，取龙心鳞，她又如何能带乾门众人离开那诡异秘境？
云摇心乱如麻。
“在想什么？”龙君忽覆耳低声。
云摇一醒，抿了抿唇，却没说话。
这种情况下言多必失，她还是安静些好。
见她默然垂眸，龙君放低了声：“还在气我瞒你么？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未找到时机。前些日子你受了那样重的伤，我哪还有心思同你解释这些呢。”
云摇顺着他话意别过脸去，顺势从他怀里脱出，滑溜得像一尾没入游湖的鱼：“我累了，想小憩片刻。”
女子语气哀怨，似嗔似怒，不但人退到了妆镜前，脸也背过去，眉眼神情皆藏在黄昏明昧难辨的内室：“龙君陛下日理万机，我哪敢打扰。陛下还是早些回吧。”
“……”
身后久不闻声语，在云摇几乎要觉着那位龙君陛下已经离开了时，她听见了身后一截抑得极低的，带点哑意的笑，蛊人得莫名。
不待反应，她忽地身体一轻——
竟是被身后人拦腰抱起。
“那便小憩，”龙君将她放在窗旁的美人榻上，一拢长袍，便紧密地挨着她一并躺下来，青丝纠缠，他胸膛间逸出的疏懒笑意晃得她微微眩晕，“我陪你。”
云摇正想推脱，便觉腰间一紧。
她茫然垂眸——
一条金色的、彩鳞如羽的龙尾巴，竟然缠在了她腰际。她刚推开的缝隙，转瞬就被那粗壮有力的灿金尾巴一勾，拉得她跌进那人怀里。
头顶笑声愈发低哑难抑，连她贴着的胸膛都轻震起来。
“不是累了吗？快些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云摇：“………………”
瞎了她的狗眼才会觉得这个是慕寒渊。
她乖徒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都不可能做得出拿尾巴缠人这种没羞没躁的事情！！
-
天边暮色落了云霞，偌大宫城笼入良夜，像被天工墨笔随意描抹过的水墨画，透着深浅不一的秾丽。
千殿掌灯时，龙君终于离开了沐年殿。
云摇坐在美人榻上长松了口气。
等确定那位龙君已经走得远远的了，掉在地上的册子被云摇小心地捡了回去，只是刚要重新封入盒中，云摇眼神就微微一凝——
她拿起盒子，在耳边轻晃了晃。
“砰，砰砰。”
沉闷的轻声从“空”盒中传了出来。
云摇轻一挑眉，拿下盒子对着宫侍点上的烛火研究了片刻，果然发现这盒子底部还有一层极薄的夹层。
拿掉隔板后，云摇在盒子最底层看见了一封叠起的书信。
展开一看，她有些意外。
这封信的题字却是“长雍公主亲启”。
云摇展信。
「
长雍，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若一切计划顺利，那你应当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必惊慌，这本就是我计划的一环。
我是谁？
我就是你。
只是是还未失去记忆与情丝、做下了这一切谋划布局的你。
没错，这些都是我设好的局。
上古真龙一族，世间仅余龙君御衍一人。天地蕴灵，混沌之溺，他当真得天独厚，不是么？与天地同寿，龙心至纯至性，连龙睛也能体察世间一切善恶黑白，所以这一切布局有个前提：我须得封印‘我’，真正爱上他，才能骗过他去。
为了达成目的，我搜集了全天下与他相关的资料，一条条查证验明，我尽可能了解过他的所有喜好，熟知他的全部经历，我为他量身定制了一个只为他而生的女子，教她的一颦一笑都合乎他的心意，一言一行都叫他愉悦心仪。
只再需一些‘机缘巧合’将她送到他面前，接近他，瓦解他，寻找他最致命的弱点。
她会是这世上最轻薄也最锋利的刃，划开世间最无坚不摧的龙鳞，给世人看他孱弱的心。
我知道她做得到，因为她就是我，也是你。
……」
第一页读完，云摇即便站在灯火旁，也有些背后微凉，不寒而栗。
这位长雍公主以身为棋的狠绝倒是叫她钦佩。
她将第一页叠后，看向第二页。
「……
你此刻一定全无所知，但不必担忧，如给你留的经历册子一样，我已做了诸般准备。
等一切按照我的计划实施过后，终局前，有一个人会为‘她’斩除情丝，断绝情念，封印记忆，把‘她’变成你。
这一切是为了确保，你我不会受那些经历影响。
而那个人也会助你杀了龙君。
上古真龙的最大弱点，在终局前，那个人应已知晓，他来自魔族，是魔族少主，如今伪饰成你身边的亲卫队中的亲信。
届时，你可借他之力得全盘计划。
但须记住，你们只是利益联合，不要依赖他，更不要倚重他，万事须留心。
这世上一切人皆不可信，包括自己。
……
为防失忆后的你漏了马脚，与那上古真龙有关的，他的一切特性与喜好，我皆整理在最后一页，你须倒背如流，阅后燃尽此信。
」
云摇读完了信，还没去细看最后一张的真龙喜好，就已经感慨颇深了。
“一切人不可信，包括自己，”她灯下轻哂，“难怪连两度抹除自身神魂记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情丝说斩便斩，仙界都没你这么心狠手辣啊公主殿下。”
调侃过后，云摇正想坐到榻旁，细细展阅后面的部分，就忽听得殿门响动。
“谁！”
云摇警觉，第一时间将信收入怀中。
只是她刚站起身，向前两步，就见殿中所有烛火瞬间熄灭。
“——”
云摇面色一变，下意识抬手去发髻旁，摸了个空才想起她这会是神魂入幻。
且这幻境还在秘境禁制之力下，连神识都难以调动。
这和任人鱼肉有什么区别？
尽管不抱希望，但云摇还是向最暗的内室退身，心里嘀咕不该将宫侍都支出去，也不知道在这儿喊一嗓子，外面能不能听得见？
不等她想完。
月白流淌的地面上，掠起一道惊鸿轻影，像是朝她疾掠而来。
云摇迅速后退，然而忘了这殿内格局并非她所熟悉的，腿弯刚撞上木质硬物时她便心道不妙——
这句身体孱弱，她也只能借技侧身，尽量在摔倒时避过对方锋芒。
只是腾挪还未实现。
她手腕一紧，竟是被那道瞬息逼至身前的身影强拉向他身前来。
“来——”
“人”字还未出口。
对方竟像早有预料，第一手先扣住了她的下颌。
云摇惊恼，险些没忍住动了仙术。
好在几乎同一时刻，低而尾音微翘的男声拂擦过她耳际：“不认识我了吗？”
云摇：“？”
你们一个两个的上来就会这一句话是吧？？
不等她恼，那人低声：“我是你的…亲卫啊，殿下。”
亲卫？
……公主信里提到的那个，假扮作她亲卫的魔族少主？
云摇微微挑眉，不再挣扎，反而轻点了点头。
于是扣着她下颌的修长指骨终于松开，看不清脸的人停了几息，像是克制着什么，慢慢退后了半步。
奇怪得很。
云摇偏了下头，却无暇他顾。
“即便假扮亲卫，也该学得像些，莫非真正的亲卫也都是你这样一副入室打劫的架势么？”想了想这位长雍公主的真实本性，在这人面前，云摇端足了公主殿下的架子，下颌都冷淡扬起。
藏在翳影里，红唇隐约勾了下，语气嘲弄。
“不行礼便罢了，这般鲁莽，你是要灭口么？”
那人在阴翳里站了几息。
月白淌地，流泻而下的修长墨影迟滞片刻，竟折膝跪了下去。
“——”
云摇一惊，几乎本能要后退。
只是不等她有拉开距离的动作，单膝跪在她身前的青年忽握住她手腕，微微昂首。
那人跪地而执她之手，不容她分毫后退。
墨发如流云，泻下的清冷月色拓过他刀裁般的凌眉，明昧恍惚间，云摇瞥见那人眼尾薄而凌冽，长睫垂处，像是延展出一尾血红妖异的魔纹。
如同冷白雪玉上一道艳丽逼人的血沁。
云摇微惊，正要开口。
“……师尊，是我。”
那人低首轻哂，像是要吻上她指背。他的嗓音透着种秾纤得宜的磁性，如歌如诉，如蛊人亦如自沦。
“我来寻你了。”

第27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一）
“慕寒渊，是你吗？”
云摇难以确信，试探地喊出他名字。
执着她手腕，单膝跪地的魔族青年似低声轻哂：“若不是我，还有谁会喊你师尊？”
“嗯，话虽如此……你现在这副模样……要是不说，我还真认不出来。”云摇迟疑了下，在他掌心间轻翻手腕，她反握住他的，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她并未察觉，在她指尖抵住他脉骨时，那人细微而本能地一颤。
像是过于兴奋而强抑着什么，魔族青年不得不垂低了眼，从地上缓缓起身。
“你怎么会来这儿，而且还有了一个魔族少主的身份？”借着窗外月色昏昧，云摇辨认面前魔族青年的侧颜。
很奇怪。
慕寒渊此刻这具身体若是魔族少主，那脸上有一道魔族血纹也不是什么怪事。但她总觉得，此刻所见的这张陌生容颜与脸侧的魔纹，和她方才惊神那一瞬所看到的，有哪里不同？
一定要说的话，那一眼所见更危险，极近煞气迫人。
慕寒渊低垂着眉眼，像是不察云摇的打量。
他一根根轻缓地松开指节，此刻神态言行，倒是温雅渊懿得像在幻境外了：“被拉入幻境以后，我的神魂投影便上了这魔族的身。方才言行间，或有些受这魔族身体本能的影响，冒犯到师尊了。”
云摇微愕，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神魂投入，还会受本体影响吗？”
“这幻境里发生的想来是成千上万年前的旧事，而那龙形雕像能掷神魂于幻境，便是这里的主人，只要它想，岂止是受影响……”
魔族青年声音低了下去，于无人察觉处，竟似隐上了一丝隐秘的愉悦：“就算它想封印记忆，让神魂只循本体本能、错以为自己便是身体主人，那也是有可能的。”
“那是什么意思？”云摇怔了下。
“没事……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望师尊小心。”慕寒渊敛神道。
“哦。”
云摇心里莫名不安，但又说不出原因，只好暂且搁置。
她回想起信中所记的，不由蹙眉：“你既上了这魔族少主的身，那岂不是没人能知道龙君弱点、以及如何取得龙心鳞了？”
“师尊放心，我知晓。”
“嗯？”云摇意外回眸。
慕寒渊正掀起殿内美人榻旁那盏镂底宫灯的灯罩，似乎要去点燃灯芯，只见他指节轻擦，一点烛火绽于他掌心，火光影绰，愈发映得他指骨修长，温润，匀称。
衬得那血纹下的魔族少主的眉眼都温吞。
这般气度，只会是慕寒渊了。
云摇卸下了最后一丝道不明古怪的心防。
而随慕寒渊轻轻一拂，那一小朵仿若莲花的盈盈之火，便从他掌心落进了盘着灯芯的铜盘里。
“簌。”
火苗沿着攀缠铜灯的灯线绕上，如月树星花，晃人眼目。
跟着星花四散，飞向整座宫殿内。
一瞬之后，满殿灯烛之上，尽是莹莹星火。
云摇怔然回眸。
那人正垂手，淡然将描着牡丹纹的灯罩拂回，袍袖敛下时，他恰直身回来，墨发如水纹迤逦，灯火描得一张侧颜轮廓清冷绝伦。
明昧恍惚之际，云摇竟然又看见了慕寒渊的脸庞，仍是那一笔冷玉血沁般的魔纹。
妖异至极，又秾艳勾人。
云摇用力眨了眨眼。
又没了。
……完了，她眉心那朵邪焰带来的走火入魔，是不是已经快病入神魂无药可救了？
等离了这幻境，她非得把红尘佛子翻出来问个清楚。
“师尊在想谁？”慕寒渊不知何时近身在侧。
那双漆黑眸子一挑望来时，云摇竟觉着身侧仿若有寒冽风刃掠过，她凝滞了下：“没有，我只是没想明白，我对于这位公主殿下过往所经所历全然不知，你如何还能得知这个魔族少主才知晓的秘密？”
“兴许也是幻境主人故意。”
慕寒渊淡淡一句答了，便直入正题：“幻境中唯一的龙心鳞，就在龙君御衍的身上。想要拿到它离开秘境，我们须得利用御衍最薄弱之时。”
云摇跟着他话思索，微微蹙眉：“真龙血脉，在乾门创立时就已是上古传说了，方才我以神魂观龙君，他几近仙阶，而这位公主殿下只是凡人，如何夺得了龙心鳞？”
慕寒渊挑起灯盏后，便去桌旁沏了一壶热茶，端了过来。他奉茶时娴熟如旧，像是做过千万遍，声线里也迤着几分闲散的自然。
“真龙天命，万古长存。但既是生灵，天衍四十九，大道缺一，他也必有死穴。”
“死…穴？”
“上古真龙一族，每三千年渡劫一次，期间他本体会化为金鳞彩鲤，须过雷池、越龙门，完成蜕生之劫，方能再续三千年寿数。”
云摇抬眸：“莫非，龙君御衍这轮三千年的蜕生之劫，已近了？”
“是，十日之后，”慕寒渊轻声，“届时，师尊只须趁龙君虚弱，蓄力渡劫前，以龙鳞匕剖下他的龙心鳞，便能置他于万劫不复之死地。”
“——”
云摇坐在雕花沉香木桌旁，无意识抚着茶盏边缘的指腹一停，像是被烫了下似的，莫名栗然。
慕寒渊便在此时俯低了身为她添茶。
长影如墨，覆她满身。
陷入沉思的云摇并未仰眸，也就错过了她的“乖徒”垂睫瞥来的那一眼。
里头墨意如噬，像要将她吞下。
茶声清亮。
香雾袅袅而上，勾回了云摇心神。她拿起茶盏，听见身旁那人声线温润低缓。
“待你拔下龙心鳞，我们就能一同离开了。”
“……嗯。”
慕寒渊放下茶壶，以茶巾缓慢拭过她腕骨前的桌檐，似无心问：“师尊不会下不去手吧？”
云摇眼都没抬，倦懒着话意：“我向来心狠手毒好吗？”
慕寒渊轻哂：“是，弟子深有体会。”
“……？”云摇慢半拍地听进这话，刚想抬头问这个没良心的徒弟她什么时候对他心狠手辣过了。
只是还没开口。
“请师尊谨记，此地不过幻境而已，这些人纵死，也早死在了成千上万年前，而非今日。”
慕寒渊低声如蛊：“只要我们能离开就够了。”
“？”
云摇停了几息，缓抬眸，轻托着腮看慕寒渊。
魔族少主眼角凛勾，眼神笑意却未迟缓一分：“师尊为何看我？”
“唔，只觉着你进来以后，似乎活泼了许多。”云摇勾笑，“话都多了？”
慕寒渊微微矜眉：“约是这具本体影响。”
“也对。”
云摇打了个哈欠，起身，一边抻着懒腰一边走向榻旁：“别说你，我都受这殿下的凡人之躯影响不少，这才清醒多一会儿，就如此困顿了。”
云摇转身坐到榻旁，欲解帘时，似乎才想起什么，她望向仍立在桌前的青年。
那人眉眼覆在薄翳里，如青山远黛，墨笔勾描。
极深，也极沉透。
云摇竟辨不出他此刻望她的情绪，只能拽着垂帘，她迟疑开口：“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师尊，当真要我离开？”慕寒渊音色沉低，像是浸着种古怪至极的情绪。
云摇却笑了：“不要你走，难道要叫你侍寝吗？”
榻上嫁衣少女这话说得随意，面朝向内，于是她并未察觉，自己话音落时，榻外桌前那人眉眼微扬，凛出几分清冷的邪气，却像习惯了什么，一步朝榻旁踏出——
“这位殿下应该不至于还有这种癖好，放心，就算有我也会替她守身如玉的。”
云摇一扯帘子，“早早回去吧，别被人抓到了。明天我还得起来做‘功课’的。”
“——”
一步生生遏止。
灯火影绰间，慕寒渊停了几息后，无声一哂，邪气凛得眸彩熠熠：
“好。…师尊夜安。”
-
翌日清晨。
鸟啼之声入了窗，最先掀起沐年殿内的床帏幔帐。
云摇还未清醒，更来不及做她关于龙君喜好与特性的“功课”，就被如蔻带着一行宫侍从榻上慌里慌张地“拎”起来。
“殿下，您今日起得怎如此晚？龙君陛下都在龙皇殿等您许久了！”
“昨日舟车劳顿，今日小睡一会儿，很……”云摇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很正常嘛……”
“殿下！”
“……”
云摇也是很多年不曾体会这种凡人之躯的困顿感了，让她想起了自己还未晋入金丹境时，每日早起被师兄师姐们轮流“押解”着去旭阳峰上早课的痛苦回忆。
想着想着她就清醒了。
将一身嫁裙里衣睡得凌乱的少女坐在妆镜前，像只丢了魂儿的布袋娃娃，任一群宫侍前前后后地梳妆打理。
将近过了半个时辰。
“长雍公主”终于被送上了前往龙皇殿的扶辇。
沐年殿离着龙皇殿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路上风景无非园林亭台，云摇看得困倦，干脆从衣裙束带内，将那张写着龙君喜好与特性的信纸翻了出来。
前面两张已经被她毁尸灭迹了。
这张本来是要留着做功课，奈何还没来得及演练一番，就被如蔻她们从榻上拎了下来。
临阵磨枪，虽然没练过，但记准了，能顶一阵算一阵吧。
云摇这样想着，打开信纸，一边扫视默读，一边铭记于心。
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比如金子。
龙很贪睡，一天十二个时辰能睡十一个半。
龙懒，能盘着就绝不趴着。
龙对喜欢的人最爱用尾巴缠着，像那些石柱上的傻龙一样。
龙很挑食，多数时候只喝莲花露。
龙……
大段看得云摇眼晕，只能硬往识海里塞，记得密密麻麻的一页信纸，她总算看到最后一行。
就剩一条了。
云摇长松了口气，定睛看去。
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
龙性本淫。
云摇：“…………？”
“？？？”

第28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二）
轿辇将长雍公主抬到了龙皇殿，却未入正殿，而是绕过荷池两畔的庭廊，又经了数座楼台阁榭，最终进到一片花木作栏、筑山叠石的园林前。
抬轿辇的宫侍们似乎不敢入内，在那条草木掩映没入园林内的小路前，就将云摇放了下来。
护卫在嶙峋叠石边，两位宫侍朝云摇这个假冒顶替的“长雍公主”毕恭毕敬地行了礼，传了一句“龙君陛下就在林内”，便木偶人般一语不发。
云摇只得沿着镂着松鹤纹的青石板路，独自朝林内走去。
这片园林依山而建，不知从哪儿引来了山泉溪涧，没在花木丛中。
云摇一路行入，听得水声潺潺，渐渐近身。
跟着便有“咯咯”的孩童笑声入耳。
云摇从小径最后一段走出来，只来得及看见一座攒尖顶的亭子，还没看清亭下人影，就听一串笑声带着只还没过她腰高的小孩身影，扑到了她腿上。
啪叽。
小孩顺手就把住了她的腿。
两只小龙角翘了起来，抱着她腿的小孩仰头：“哎呀，你撞到我了。”
云摇：“？”
她蹲下身，正准备教教这小妖不能恶人先告状。
“藏好了吗？”不远处的亭子下，一道着玄色衣袍的青年身影便从阶上步下。
云摇视线从低处他的锦底靴子上抬起，掠过长袍，一直停到那人的脸上。
然后她伸出去捏住小孩脸颊的手就僵停住了。
那人乌发如云间，系着一条雪白的绸带，覆于目前。
山风拨弦，青丝缭动。
恍惚间云摇像是又见到了离开乾门前，雪锻覆目、清隽孤雅的慕寒渊。
而她要……杀了这个人？
云摇正怔神着，身前的小妖已经被走过来的龙君陛下一把拢了过去。
他笑道：“抓到一只。”
“陛下喊帮手！陛下耍赖！”小妖翘着龙角，在半空中踢踏他的小短腿。
龙君御衍在额下一抹，雪白缎带便自动如融雪般化去：“我连五感都封上了，哪里耍……长雍？”
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云摇蓦地回神。
他不是慕寒渊。
这里是幻境，而这个人是死了上万年的最后一条上古真龙，御衍。
“陛下。”云摇想着，垂低了眼，以长雍公主在这人面前惯常的脾性表现，温温柔柔回了一句。
“你就不能还是喊我燕凉吗？”
龙君陛下有些不满，但很快想起什么：“我是让他们送你到正殿等我的，他们怎么将你送到这里来了。这儿多虫鱼鸟兽，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了？”
说着，御衍就要上前，结果一抬腿，没抬动。
两人低头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哪冒出来另一个小孩，也是头顶两只小犄角，穿着粉色短袍，一边抱着龙君的腿不撒手，一边却用乌黑眼珠眼巴巴地瞅着云摇。
另一个最初撞云摇的蓝衣小孩有样学样，立刻抱住了御衍的另一条腿。
云摇还在思忖龙君那句“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就听那小孩仰起脑袋，朝龙君勾了勾手。
这位天下共主的龙君还当真配合地折身下去，凑耳：“嗯？想说什么？”
“陛下，”小粉龙捂着嘴巴，奶声奶气地问，“这个就是族爷爷说的，你的未来皇后吗？”
“……”
这悄悄话，云摇是听得一字不落。
御衍笑道：“是啊。”
小蓝龙：“她撞我。”
小粉龙：“她好漂亮呀。”
小蓝龙：“……”
小蓝龙飞快地看了一眼，低回头去，抱着御衍的腿朝小粉龙点头：“嗯。”
点完头以后他又板起脸：“但她撞我。”
云摇终于忍不住笑了：“陛下，这两位是？”
——总不能是他的私生子吧？
倒不是云摇相信能被标注“龙性本淫”的真龙陛下有多纯洁，而是若御衍能有私生子，也不至于他死之后，上古真龙一族就彻底断绝了。
“他们是海妖族的，海龙一脉的后人。”御衍笑着解释。
“陛下说得不对，我们是侍龙卫！”小蓝龙立刻松开手，将腰板一挺，“将来是要世代保卫陛下的！”
小粉龙迟疑了下，有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御衍，也怯怯朝云摇回头：“哥，哥哥说得对，我们是侍龙卫。”
云摇：“？”
大约是在云摇的眼神里解读出了“这么小的妖崽你也忍心下手”的意思，御衍苦笑道：“他们确是海妖族选任上来的，虽入了侍龙卫，得了侍龙印，但最多算预备役，长居龙城而已。”
小蓝龙叉腰，脑袋还没云摇腰高：“那陛下有事，我们也会挡在他前面的！”
云摇俯身，捏了捏小蓝龙的脸颊：“那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吧。”
“松、松手！”
小蓝龙被捏得脸颊都红了。
小粉龙本来也要上前，一见哥哥这样，顿时不敢了，怕生似的把身子藏到了御衍的袍后。
——
但小妖崽的这点怕生，消磨起来用不了一炷香。没一会儿，两个小妖崽就追着云摇在亭子里里外外跑了起来。
闹腾了半上午，终于还是御衍让宫侍将两只精力旺盛的小龙提溜了出去。
到离开前，小蓝龙被海妖族的侍龙卫夹在胳膊间，还扑腾着小短腿朝亭子下的龙君与长雍招手：“陛下，族爷爷说宫里以后也会有一窝小龙崽了，还会和我一起捉迷藏，是真的吗！！”
“噗——”
“长雍公主”呛了口水，连咳起来。
御衍怔过后，莞尔失笑，一挥袍袖：“扔出去吧。”
那名海妖族的侍龙卫也忍着笑，将两只不安分的小妖崽拎出了云摇两人的视线。
云摇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好奇地落到了御衍的额角。
那双湖蓝色的眸子甫一转回，就对上了石几另一侧，靠坐雕栏内的女人若有所思的眉眼。
御衍迟疑地摸了摸额角：“怎么了？我这里蹭上花泥了吗？”
“我只是在想，既然海龙族都有龙角，那陛下贵为真龙一族，”云摇身子往前微微倾靠，却还是没能在那人额角看出什么，“为何没有龙角呢？”
御衍轻咳了声，有些不自在地偏了下上身：“嗯，也有的。”
“也有？”云摇顿时来了兴趣。
不管在仙界还是乾元界，她还都从未见过活的真的上古真龙一族，更别说真龙龙角了。
御衍被她炽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半晌才微微凌眉：“你很想看？”
“想。”云摇实话实说。
“……”
漫长的寂静后。
在云摇一眼不眨的注目下，果真见龙君御衍的冷白额角上，两只淡金色的龙角渐渐消去隐没的痕迹，显现出来。在光下透着细微蓝金色的鳞片，小小的，整整齐齐地蛰伏在他的龙角上。
像一层层耀过日金的海浪。
云摇看得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就抬手，轻点了下它。
“！”
御衍周身一抖，像是震惊地仰脸看她。
云摇无辜地眨了眨眼，然后就亲眼见着龙君陛下的冷白肤色一点点被红浸染上。
连眼尾都抹上了秾丽的艳色。
云摇：“？”
说好的龙性本淫呢。
结果摸了一下龙角，脸都快红到脖子了，难道魂里还藏着这么纯情的一只龙吗？
不等云摇嘀咕完。
“陛下！”
一声疾呼。
淡蓝金色的龙角从云摇视线里咻的一下没了影子。
她遗憾地跟着御衍望向亭外——
一位宫侍急匆匆地从小径里快步跑过来。
进了亭子，那名宫侍在龙君身侧附耳低言了几句，云摇只隐约听见“天妖王”“地妖王”“又闹到殿前了”“打得不可开交”之类断断续续的碎言。
然后便见御衍神色冷淡下来，睫羽长垂，似乎沾着些厌倦，但他还是起了身：“长雍，我去殿前片刻。你若喜欢这里，就在亭中等我，若不喜欢，我让他们送你去正殿休息？”
云摇作势行礼：“不用了，我在这里等陛下。”
“嗯？”御衍回身。
云摇顿了下，无奈改口：“燕凉。”
“嗯，这还差不多。”收了龙角的龙君又恢复了那副神威自在的倦懒模样，由宫侍跟着，朝园林外走了。
不久前还热热闹闹的园林内，顷刻间就冷清得只剩下泉鸣之音。
云摇靠在石几上，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呆，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出了亭子，绕着这片堆山叠石的园子溜达起来。
这般离着近了，园林外便有宫侍路过的声音传进来。
“……天妖王和地妖王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领地的事。”
“这般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的，水火不容，谁夹在中间谁受罪。难怪龙君陛下要躲出去，烦心死了。”
“是啊，真怕两族打起来，那恐怕是要生灵涂炭了。”
“怕什么，只要龙君陛下在一日，那两头老妖就不敢真动一下的。你看他们今日，闹得那么厉害，不也就挠花了对方的脸吗？”
“哈哈，这倒也是……”
云摇听得眼皮一跳。
长雍要杀龙君的原因，莫非是——
“师尊。”
兀地，一截低声撩动了她身畔花枝。
云摇回眸。
魔族少主一身玄黑袍甲地站在后面。他面覆银纹面具，遮去了上半张脸，面具下肤冷而唇红，颌线凌冽。薄甲覆身，泛着冰冷沉色的玄铁捍腰收束出他紧瘦腰身，更显得煞气迫人。
云摇几乎有些难以想象，这样一具躯壳里，会是慕寒渊那样片尘不染的谪仙魂。
她不由垂低了带笑的眼角：“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你的暗卫，随扈身旁，再正常不过。”慕寒渊说着，抬手，同样透着玄铁冷色的箭袖下，修长指骨张开，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便出现在云摇眼前。
“这是什么？”
云摇接了过去。
甫一触及这把匕首手柄，她便觉得上面一丝凉意沁出，像是要钻进人的神魂里，叫人不寒而栗。
“龙鳞匕，世间少有的能够刺破真龙身躯的利器。”
“龙鳞……”
云摇以指腹轻慢擦过匕身，上面是一种奇异的沉色，如深灰，又如玄黑，而随着匕身晃动，冰冷的玄铁里面又像是藏着什么流动的至浊之气。
星点的暗金色熠熠其中，辨不分明。
云摇抬眸：“这是什么材质的铁？”
面具覆着，看不出魔族青年的神色，只能见得面具之下，那薄极的唇微微勾翘：“这不重要，师尊。我已经确定过，龙心鳞就在龙君御衍的心房内。九日之后，师尊只须将这把匕首插入他胸口，取出龙心鳞，所有人便能一起离开这秘境了。”
“……”
虽然有所预料，但云摇还是不由地皱起了眉。
没什么来由，她眼前就晃过去龙君御衍方才目覆雪锻，同那两只小妖崽捉迷藏的身影。
明明完全不像，但又那么像。
“师尊还是于心不忍？”慕寒渊问。
“你说得对，御衍早已死了上万年，我于心不忍又有何用？”云摇神色淡抹去，手腕轻翻，匕首便被她藏在宽袍广袖内的隐蔽处。
“走罢。”
云摇先走在前，几步后，听得身后脚步声，她有些意外地回过头：“……你跟着我干嘛？”
“迷路了。”
银纹面具下，那双长眸里情绪无辜得很，“师尊能先带我出去吗？”
云摇：“…………”
她怎么没发现她乖徒竟然还是个路痴呢？？
不等云摇发问，就见慕寒渊微微懊恼地低头：“一定是这具本体的影响。”
“好吧，那你快些，”云摇转身，“别再让龙君撞见了。”
“嗯。”
——
须臾后。
从园林小径踏出第一步，云摇甫一抬头，就深刻明白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就在几丈之外的亭子前，龙君御衍正回过身，那双湖蓝色眸子熠熠望她，刚要开口，就忽地一闪。
御衍眼底情绪凉了下来，眼神挪向她身后。
花木丛中，紧跟在云摇身后，一道薄甲身影踏了出来。
空气骤滞。
夹在两人眼神之间，云摇前后发凉，强撑起个笑：“燕凉，这位是我的贴身暗卫。”
“……”
龙君陛下眼神缓缓收回，那点倦懒神色似乎又回到他眉眼间。
他走到云摇身旁，抬手，将一身姹嫣裙袍的少女拢进怀中，若松若紧地虚虚抵着：“我知道。”
云摇眼皮一跳。
……你可能不太知道。
“叫他离开好不好，”御衍低声问她，“我想和你独处一会儿。”
“…好。”
云摇扭回头，在御衍看不见的方向朝着慕寒渊使眼色。
慕寒渊半垂着眸，视线似乎停留在她腰间，那里攀着只匀称修长的指掌。
“……”
有面具覆着，云摇看不清慕寒渊的神色。但她莫名觉得，那也不会是什么她想看见的。
园中一时僵持，三人之间死寂得诡异。
腰间那只手微微收紧，云摇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低了声，微沉下语气：
“寒渊，听话。”
“——”
“……！”
亭前。
除了云摇，另外两人同是一僵，一个侧眸一个抬眼，齐朝她望去。

第29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三）
一声“寒渊”叫得满园阒然。
数息的暗流涌动过后，终于还是顶着“暗卫”名号的魔族少主最先低下了他那张银纹面具，凌冽颌线因克制而绷得愈紧，声线也莫名透哑。
“是，……殿下。”
云摇倒是生怕他喊出一声师尊来。
见魔族少年头也不回的背影径直没入了园林中，云摇略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自愧。
可惜不等她再细想，腰间一紧——
御衍将她神思拽回了身前。
“你为何叫他‘寒渊’？”
龙君陛下微微俯身，低得下颌快要抵到她锁骨前。这亲近叫云摇不自在地绷着，强撑着长雍公主式的笑容。
“嗯，只是那名暗卫的族名，”云摇轻声，“陛下不会连这种醋都要吃吧？”
“只是很不喜欢你这样喊他。”长睫垂扫，那泊湖蓝色像是投下了翳影的长空，竟真有些难过了似的。
叫这世上最后一条上古真龙伤怀，云摇暗慨自己何德何能，面上还只能撑着无辜：“为何？”
“听你这样喊他，让我有一种极重要的东西被人抢走了的感觉。”
御衍说罢，语气一轻，凌长眼尾也随之略抬几分：“许是因为，在他是寒渊，在我却是陛下吧。”
云摇梗了下。
心说长雍公主的小册子落了一条，她怎么就没提这龙像是泡在醋缸里长大的？
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真龙特性小册子的记录，云摇指着亭子下的凉榻：“燕凉，你应该也累了吧？我们去那边趁午间小憩片刻可好？”
“……”
湖蓝色的龙眸里似乎泛出几丝不满，只是更快地，是他被她话意勾起的本能困意。
龙君磨了几息，低垂了长睫：“…好吧。”
不等云摇趁机溜开，他手腕一扣，将身前盛装的少女抱起，朝亭下走去：“但你要陪我一起。”
云摇：“……”
园子里的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叫拂风流云，挟着鸟雀低鸣，一点点盖进了花木的凉荫里。
叠石茂竹之下，在这园中最隐蔽的一角。
覆着银纹面具的魔族少主抱臂，倚着一根笔挺修竹，长睫垂阖，他无声停在那片如墨海沉渊的阴翳里。风拂得竹林沙沙，脚下的翳影便如浪涌，一潮叠过一潮，像要将他吞没，又仿佛蛰伏前挣扎的悲鸣。
最终还是风平浪静。
青石板上，如水纹暗涌的阴翳里浮起了一道不甘的虚影，像是一尾极小的龙形。
只从外形看，正是云摇进这方幻境前，在那座坍圮龙宫前看到的那只龙形雕像的模样。
只是此刻，那巴掌大的龙形虚影上缠着数道血色魔焰，烙印般深深勒进龙形虚影的身躯里，折磨得它挣扎不停，无声震荡从它昂首偾张的龙嘴中荡出，连此方幻境空间，竟都被撕裂出无数细小可怖的缝隙。
然而即便如此，它还是被锁困原地，如深陷泥沼，挣脱不得。
“如果你还是想和我作对，我也可以一直陪你玩下去，在杀生这方面我一向颇有耐心，”靠在修挺翠竹上，魔族少主懒垂着眼尾，声线透着倦感的冷意，“就一直玩到……你这点可怜的龙魂怨念散尽，连你操持的这方幻境都无法维系下去，如何？”
“——”
像是被捏中了命脉，半空中还在狰狞挣扎的龙形虚影忽然僵停。
数息后。
一道惊疑的声音在魔族少主的耳边响起：“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什么。”
若云摇在场听见，大约立刻就能分辨出，此刻这道声音虽然比之前虚弱了许多，但分明就是送她和慕寒渊进到这个幻境前，附在那颓圮宫殿外龙形石雕上的声音。
没等到回答，龙形虚影的声音便沉戾起来：“你究竟是谁，到底怎么进得来幻境！”
魔族少主低头笑了：“不是你拉我进来的吗？”
“胡说！我分明只拉进来那一男一女，你不是其中任何一……”
龙形虚影嘶哑声音骤停。
须臾后，它惊疑出声：“不对，你，你的神魂气息为何与其中一个人这般相近？”
“……相近？”
像是听了什么触及怒意的话，魔族少主带笑的声音陡然沉冷下来。
他缓直起身，指骨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你再重新试试？”
“——！！”
处于这方幻境中的任何造物都无法听见的、足以叫空间震荡的哀鸣，一瞬间便从那龙形虚影的口中昂首长啸而出。
它痛苦得浑身都扭曲抽搐起来，虚影更是在半空中时虚时实，像是随时都可能消散去。
“天罚……烙印…………你……去过仙界……不、这不可能……”
“即便是你的龙魂本体在此，我也不放在眼里，何况你只是区区一缕龙魂怨念。”
慕寒渊俯身，将萎靡在地的龙形虚影拿两指随意一捏，拎了起来：“不过我该谢你，若非此地可以神魂之力投影幻境、若非你亲手将他们两人拉进其中，我也不能这般为所欲为。”
龙形虚影在半空直抖，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虚脱得。
魔族青年薄叹了声，面具下长睫低垂，似慵懒似怀缅：“可惜了，这方幻境撑不了太久，否则我倒是情愿一直待在此处……最好是至死方休。”
“……”
苟延残喘了半晌，龙形虚影终于恢复了一点活气。
它无力地挣扎了下，虚弱着声：“我知道了……你也只是一道游魂……游魂而已……”
“我和你不一样，”魔族少主却笑了，愉悦如艳丽魔纹漫染他眼尾，长睫下漆眸里墨色踊翻，“到这一步境地，你的原身或许是被人害的，而我是自己选的。”
龙形虚影一栗，不知想起什么，怨气再次从它周身翻腾起来：“你给她的不是龙鳞匕！！”
“是什么，于你而言重要么？反正结局早在上万年前便已落定。这些不过是你的可笑怨念而已。”指间如燃起炙人神魂的墨焰，魔族青年却像毫无所觉，不在意地捏着它抖了抖，“你有什么苦情过往我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干扰你，更甚至，等离开了这里，做到了我想做的事，我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自然，我说的是你那个藏在外面的原身，不是你这道蠢笨无力的怨念。”
“……你想要什么？”龙形虚影嘶哑地问，“你神魂上既有天罚烙印，那能与你神魂相匹的肉身，是我本体巅峰时期都无法匹敌的强大。你放弃了它，只留下一缕残魂，还要附在那人身上……你莫非、是想要他的那具躯壳？”
不等魔族少主回答。
龙形虚影颤栗起来，这一次却是嘶笑：“我以为我已经够疯癫了，没想到你比我更甚——他凡人之躯，虽天赋绝顶，但也不过合道境，不可能承载得了你这样的神魂！何况你放弃半仙之身而归凡躯，可笑至极！！”
“——你懂什么。”
眼尾垂敛下薄戾，慕寒渊指骨蓦地收紧。
龙形虚影嘶声痛鸣。
“他所拥有的，你等纵活上万年也不配窥得……”
将龙形虚影捏得气息近无，魔纹如血沁红了魔族青年的眼睑，他的视线朝前抬起，犹如穿过那层叠的山石与花木，落向那园中。
“而那原本属于我。”
“……”
——
视野所及的天穹下，魔焰无尽。挣扎哭嚎的魑魅魍魉前，那道抚琴的墨袍身影戾然抬眸，血色魔纹妖异攀着的眼尾扬起，他杀意凌厉地望向这里。
[把——]
[还、给、我！]
“……！”
石园亭下，凉榻上午憩的龙君御衍忽然睁开了眼，周身气息一瞬鼓荡，掀得凉亭上琉璃瓦都栗然难已。
懒靠在旁的云摇惊醒，从满园景色前怔然回眸。
“怎么了？”
话声未竟，她却被凉榻上的龙君擒住手腕，翻身压抵在石榻上。
那人俯身，湖蓝色眼眸里沧波万顷：“他是谁？”
“——？”
云摇莫名奇妙得想给他一剑抽下去，还只能循着长雍的伪装，眼神无辜仰问：“陛下是不是做梦了？谁？”
御衍怔住。
几息后他蓦地松开手，坐到一旁：“抱歉，长雍……？”这个理应出口过无数遍的名字，莫名叫他觉着晦涩，他捏了捏眉心，“我确实，似乎做了个噩梦。”
“噩梦？”
揉着自己手腕的云摇一怔，抬头。她是随口一说的，可不觉得一条修为已臻仙界之下巅顶的上古真龙，午憩时候还会做什么梦。
可他竟然真做了，还是噩梦。
“你梦见什么了？”云摇好奇，“长雍，嗯，我吗？”
“另一个人。”
御衍撑着额角，晃了晃有些晕眩莫名的头，“很熟悉，很像……像在哪里见过？”
云摇：“那个人对你做什么了吗？”
“他要抢走我的一件东西，我最重要的东西。”
“——！”
云摇心虚地想要握住自己的袖子，下意识地盯向龙君御衍的心口。
只是不等她触到藏起的龙鳞匕，就被身前的御衍握住了指尖，紧紧攥进了掌心。
连带她整个人都被他抱进怀里——
金色龙尾一回生二回熟地缠上了她腰间。
云摇：“……”
这该死的熟悉。
只是这一次不同之前，御衍拥住她的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揉碎了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他身上从未展露过的压迫感极为强烈的欲意。
“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他低阖着眼，垂首吻她青丝，“谁都不行。”
“……”
听着头顶那人如在梦呓的低声，云摇原本挣扎的心思慢慢压平了。
……算了，九日而已。
就当欠这条龙的了。
-
云摇倒是未曾想过，和那日凉亭下，被御衍用龙尾巴缠着她的黏糊劲完全不同，她接下来的日子会过得如此清闲——
清闲得像是还未大婚就被打进了冷宫里。
“殿下，龙君陛下都七日未曾召见你更未曾踏足沐年殿了，你就真的什么也不做啊？”
“嗯？”
云摇懒靠在妆镜前的圈椅中，朝镜里抬了抬眼。
站在她身后，如蔻一边给她梳妆，一边小声咕哝着：“您是步都不往外迈一下，所以没听到，侍龙城中如今都在盛传，说新来的人族公主还未大婚，就已经惹恼龙君，失了盛宠呢。”
云摇讶异回眸：“我什么时候还受过盛宠吗？”
如蔻：“……”
小姑娘大约是十分无奈，“就算侍龙城内只有您一位贵人，您也不能这样随性呀。我们是人族，侍龙城内遍地都是妖族，您若不受宠，我们会受欺负的。”
“不会。”
“长雍公主”都打算弑君谋权了，还要什么盛宠。
不过——
云摇心里暗算了下时间。
距离慕寒渊说的真龙蜕生之劫，只剩下最后一日了。不知是不是在准备渡劫，龙皇殿那边半点不闻召见，也未提大婚之事，她原本想借大婚下手的意图，自然也落了空。
“是不能再一味地等下去了，”云摇朝妆镜内微微偏首，扶正了发髻上的金累丝镂空牡丹簪，“我该找个机会，主动去龙皇殿一趟。”
如蔻听得一吓：“殿下，您要直接去龙皇殿？这会不会太唐突了些？”
“那就将他骗来，就说……”云摇拿指尖拨了拨簪下的金丝流苏，眼睛一亮，“就说我生病了？”
如蔻迟疑：“欺骗龙君陛下恐是重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要如何……”云摇还未说完，殿外，忽响起宫侍声音。
“公主殿下，陛下有口谕，请您明日酉时末，到龙皇殿见驾。”
“……”
云摇怔在了妆镜前。
明日就是龙君御衍蜕生之劫，入夜更是他最为虚弱、连凡人之力都抵不过的时刻——他竟然就如此信任和深爱长雍公主，这种时候不把他自己藏到个无人知晓的安全地方，而要她陪在他身边？
“殿下，快谢恩啊。”如蔻见她没反应，忙低声提醒。
云摇回神，心情复杂地应了口谕。
等宫侍一走，如蔻的笑都压不下了：“殿下与陛下当真是天作之合，心思也是一样的，您才想着见陛下呢，陛下就主动召见您了。”
“是啊。”
云摇笑得心虚又勉强。
确实是“天作之合”，她刚想着要怎么去杀他，他便把刀递到她手里了。
妆镜里映着的，窗外天色从亮渐暗，又由夜转白。
等黄昏昧色再次为流云挽上橙金的纱，酉时末刻的水漏也已将滴尽了。
云摇乘着的流苏扶辇，停在了龙皇殿的内殿外面。
华美繁复的袍尾拖过沉色紫檀的木槛，将一尾金色的夕晖泻入殿内，宫侍为她挑开绣着龙凤金纹的纱帘，层层向深，最后一道竟然便是龙君御衍的寝殿。
最后一重纱帘前，在前引路的宫侍停身，转回：
“陛下就在殿内安憩，近日他不许旁人打扰。只能送殿下至此，我等告退。”
宫侍行了礼，并未给云摇再言的机会，便快步匆匆地向来处回了。
云摇对着面前这最后一重纱帘迟疑了片刻，还是抬手掀起，一张镂空墨玉屏风拦在眼前。
透过雕花的孔隙，云摇瞥见了这烛火昏昧的殿内，最里侧榻上，龙君御衍合衾侧卧的身影。
云摇一怔。
御衍将她召到此处。
他自己却睡了？
“……陛下？”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云摇放低了声，悄然唤向榻上，“燕凉？”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云摇停在了榻旁，俯身下去。榻上那人此刻安然深眠，有些不寻常的是，他低覆着的长睫上竟然结起了淡霜，犹如冰天雪地间长眠的神像。
迟疑了片刻，云摇见御衍始终对她的到来没有一丝察觉或苏醒的迹象，便抬手试探。
她指尖在他侧颜略作踟蹰，还是落向下，只试了试他颈侧的温度。
不出意外地，触之寒凉，摸了块冰似的。
若非还能感觉到他的微弱气息，那云摇都要以为省了她动手，这位龙君陛下已经殡天了呢。
“这就是蜕生之劫么，还真可怕。”云摇叹过气，从繁复的袖中取出了那把如星光暗熠的龙鳞匕，托在掌心，她垂眸打量，“这里只是幻境，即便我不杀你，你也已经死了上万年了，不如便作最后一件好事，送我和其他人一起离开这里？”
榻上的龙君御衍一动未动，眼睫都没颤一下。
云摇眨了眨眼：“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可就当你默认了。”
匕首拔出。
于烛火下划过一线冷光，锋利无匹的尖刃抬起，对准了熟睡的龙君御衍的胸膛。
像是某种急切的呼应，云摇甚至看得到，匕尖所指，透过了他月白衣袍下，淡金色的龙心鳞在他心房中散发出熠熠渐盛的金芒。
[不能再拖了。他会醒的。]
耳边像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蛊惑着她，无形的力迫着她的手腕，将匕首压向下。
云摇阖了阖眼。
作云摇这一生该杀过许多魔族，她闭上眼，那些或是记得或是忘了的面孔，都会在面前走马灯似的过，像是没起点也没尽头，络绎不绝。
不差这一个。
也不该差一个。
但匕首还是停下了，在距离他心口寸余的位置。
云摇睁开眼，另一手抬起，往安眠的御衍的眼前轻轻一盖——
她还是忘不掉那日在亭下见到的、目覆白绸的他，墨发如流云挟裹着雪白的缎带，和慕寒渊的身影几乎能够交叠在一起。
为何。
为何她总觉得他像极了他？
云摇轻叹，想将遮在御衍眼前的手垂下：“你到底……”
话声戛然而止。
她刚落到他修挺鼻梁上的手骤然僵停——
小指之上，那人长睫撩起，湖蓝色的眸子如冰似玉地，澄然寂静地望着她。
云摇：“！”
想都没想，她一把又捂了回去。
“一定是看错了，或者我拿开手的方式不对……”云摇正给自己做着心理安慰，就见御衍垂在身侧的袍袖一抬，修长而分明的指骨就攥住了她握着匕首悬停在他心口上方的手。
许是太用力了，那骨节曲起的冷白间都沁出一丝凌冽的霜寒。
冻得云摇一抖。
这下捂着也没用了，云摇尴尬地把左手从御衍眸前拿下：“那个，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这把匕首其实是想……”
不等她拖慢语气，现编出一个能救她小命的理由。
握着她手腕的指骨收紧，向下压去——
冰冷的匕首朝着他心口扎下。
“——！”
云摇惊抬回头，对上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你做什么！”
她想都没想，左手一把握住了匕首冰冷的锋刃，阻止了它没入他心口。
过于简单粗暴的痛意一瞬就从掌心传到感知里，云摇正暗骂这可恶的幻境未免也太真实了，就见她身下，原本神色清孤的御衍忽皱了眉，握她腕骨的指节跟着一松。
血汇向下，淌过龙鳞匕的匕尖，滴落。
啪嗒。
血色染红了月白长袍的心口。
“……为何？”
榻上的御衍终于开了口，他微微干涩的薄唇轻抿，声线带着某种熟悉的哑意。
只是云摇没来得及分辨：“你疯了？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要杀了我，才能离开这里。”
“——？”
云摇还未出口的话全都僵堵在了喉咙。
她震惊地看着他。
也就趁这片刻，榻上那人蓄起难能的一点余力，他骤然发作，将云摇拉向榻上里侧，同时借力翻身，扣着她手腕将她压制在了床榻间。
前后不过一两息。
云摇回神时，已经被反制在下了。
她蹙眉停了两息，似乎了悟什么，略一挑眉：“你故意诈我，就是为了等我松懈？”
居于她上方的御衍俯视着她，眼神莫名复杂，却一语未发。
唯有墨缎似的长发从他肩侧泻下，铺她满身。
极淡的，带着某种潮湿气的冷香，渐渐沁入了云摇的感观里，让她生出一种恍惚昏沉的感觉。
“我是着了……你的套了？”
“不。”
云摇感觉得到，她的手腕又被那人握起，沾上了她的血的匕首，在烛火的余光间影绰。
身上罩着的那道长影慢慢拂下。
烛火忽灭。
黑暗里，耳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如珠玉的低声响起：
“师尊，你以前没这么优柔寡断的。”
“——噗嗤。”
薄刃撕裂血肉的声音覆过了他的话音。
在云摇睁大的眼睛里，只有昏黑一片。
她感觉到滚烫灼人的液体，从上方涌下，猩红的血泼了她一身。
“慕…寒渊？”
她栗声抬手，想去捂住他心口那可怖的孔洞。
只是还未触及那狰狞可怖的伤，她的指尖便被他握进了掌心。
“很快……就会过去了……”
那人终是无力地伏低下来，慢慢垂下颈首，他低低地靠在了她的颊侧。
他阖上眼，低泯了声。
“明日见……师尊。”

第30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四）
“为什么……”
有声音从无尽远处传来。
失血的冷感如沉重而昏黑的水，漫涌过全身，他像是沉进了无底的、漆黑的渊海里。
海水灌过他的躯体，刺骨的冰冷从心口的空洞间涌进，慕寒渊阖着眼，感知着那种久违的、熟悉的、曾擦肩而过无数次的濒死状态，再一次将他席卷。
很多年不曾有过了。
从三百年前的断天渊后，从那株四月雪下，从遇见她。
“为什么——”
那个带着怨毒恨意的声音，这一次更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慕寒渊听得出，这就是在龙宫前，将师尊和他一并送入幻境的那个声音。
也是它，在进入幻境后封禁了他的神魂记忆，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是“龙君御衍”。直到石园中，师尊那声“寒渊”起始，他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神魂记忆。
虽然云摇那一声，并不是喊他的。
那龙形雕像所想要的，似乎就是看他们重演一场悲剧，双双同归于尽。
那样的话，他们也会一同死在那片幻境里。
“你明知道——我只告诉过你——你明知道幻境里的神魂投影之伤，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的本体！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女人！？是她要先杀了你！”
不甘的嘶声在他识海中震荡，伴着龙吟声声，仿佛要撕裂他的神魂。
即便留在这秘境中的并不是那条真龙龙魂的本体，只是它上万年前凝结的一缕怨念，也依旧有莫测之力。
更何况，此刻慕寒渊心口血洞犹在，周身气息都微弱下去。
他的神魂犹如一张薄纸，随时都能被那条龙形虚影撕碎。
然而慕寒渊像未曾察觉。
在这犹如无尽黑暗的深海里，他平静地阖着眼，声音也清寂：“我不是你，你之仇非我之仇。”
“可她要杀了你！你就不怕永生永世葬身于此？！”
慕寒渊阖眸轻哂：“我为她而生，何惧为她而死。”
“你——！！”
龙形虚影气得震颤难已。
虚鳞已失，怨念无根，用不了多久它连同这片幻境都会一起彻底消散。
对于这个竟然真叫那个女人杀了他而取走了虚鳞的青年，它恨不得立刻拉着他同归于尽。
却不能够。
想到那个将它逐离自己的幻境的可怖青年，虚龙影的眼眸里竟然都划过去一丝如通人性的畏惧。
只是很快，感觉到气机的消散，龙眸中的畏惧又转作怨毒：“我不会杀你。”
“……”
慕寒渊似乎不解，但也并不问，只睁开了眼，冷淡无谓地望着那只龙影。
万年怨念不散，彼时的真龙之气早已化作精怪般的存在。
从那种癫狂怨毒的状态里慢慢冷静下来，它声音里流露出令人不适的桀戾笑意：“也不必提防我，你的敌人比我强大得多，他甚至能够看穿我的本体所在——作为他不伤害我本体的条件，我也不会伤害你。”
慕寒渊如远山寒雪的眼眸里终于掀起波澜。
“我的，敌人？”
“你不是见过了吗？哦，他叫我带一句话给你……”
龙形虚影渐渐消散，笑声荡于无底渊海——
“终有一日，他会把于你们而言最重要的那个存在，亲手夺回来。”
“——”
冰冷的戾意第一次浮现在慕寒渊的神情间，让那张如神明清寒悲悯的面庞竟都有了一瞬的狰冷。
望着已经空荡的黑暗，他沉眸冷视，许久后，才缓缓阖上了眼。
——
无尽黑暗里。
一片泛着金红光芒的鳞片虚影落入云摇手心，然后没了进去。
磅礴的吸力从她掌心轰然爆发出来——云摇只觉得自己神魂一轻，眼前彻底归于寂灭，五感不复，意识像是被无尽洪流从这方世界里冲撞出去。
而她仍是难抑的心魂俱颤。
不……为什么会是慕寒渊？
龙鳞匕明明是他亲手交给她的，他怎么会又变成了言行完全陌生的龙君御衍？
忽地，云摇想起了那日在幻境里初见那个“慕寒渊”时，对方语气轻诡地说出的两句话。
[这幻境里发生的想来是成千上万年前的旧事，而那龙形雕像能掷神魂于幻境，便是这里的主人，只要它想，岂止是受影响……]
[就算它想封印记忆，让神魂只循本体本能、错以为自己便是身体主人，那也是有可能的。]
如拨云见雾，云摇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
——
她被骗了。
从进入幻境开始，真正的慕寒渊便一直“沉睡”在龙君御衍的本体里，而去到她身边那个，或许就是将她二人投入幻境中的那座龙形雕像吗？
这幻境分明是要逼她和慕寒渊自相残杀！她竟真的信了那个魔族青年！
可虽说，幻境中只借神魂之力显化，但她也不该认不出慕寒渊才对，对方怎么做到神魂气息上伪装得滴水不漏的？
云摇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发觉眼前忽地重现光明——
她像是来到了一块漆黑山洞里。
面前唯一的光源，是几丈外一块光滑完整的石壁，其上正显现着整座龙皇殿乃至侍龙城的虚影。
而显影此刻就在龙皇殿内的龙君寝殿里，只是与她离开前所处的景象不同，显影里的寝殿里红妆艳裹，艳丽的烛火将整座大殿辉映如霞。
然而比那些红绸更刺目的，却是榻上，正从龙君御衍心口满溢出的汹涌血色。
侧背对着石壁显影，一身嫁衣的女子纤细指间牢牢攥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龙鳞匕。
云摇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她听见隐约的声音像从光幕中，穿过无尽的时空长河而来，涤荡在她身周的黑暗里。
“为、什、么？”
御衍死死攥着没入心口的匕首，难以置信地仰脸，看着将它楔入他胸膛的女子。
“怪就怪你，是谁不好，偏偏要做妖族之首、天下共主，”嫁衣如血的女子神色慵懒，手里的匕首只更深、更狠地向龙君的心口楔入，“天妖族与地妖族早已水火不容，偏偏你要在中间强行维停。你若不死，那两族便不能死斗，妖族长安，又哪有人族的崛起之日呢？”
“就为了——这、个？”
御衍字字泣血，刻骨的恨意与怨意在他眼底积聚，混着血泪一道，将他面容扭曲，如那颗正在被割裂的心。
“是啊，我本就说过，我为天下大义，为人族而来，只是你们妖族狂悖，从未将蝼蚁般的人族放在眼里而已。”
长雍说着，匕首在掌心间缓拧过去。
在那双哀恸至极的湖蓝眼底，她用龙君御衍昔日送给她的龙鳞匕，生生剖开了他的心。
光幕陡转，显影向无尽长空拉远。
云摇站在光幕前，亲眼见着，她犹如身临龙皇殿上空，望着上万年前那场惨剧的发生，光幕在飞快地向前——
御衍身死之际，整座龙城坍塌陷落，尘雾四起。在他合下的眼帘里，最后的底色是那个人族女子一次都不曾回头的背影。
而真龙龙魂将散前，无数曾受他庇佑的龙城子民献祭了自身，以满城信力强行为他凝魂聚魄。
三日后，龙城血祭，孕育出一枚龙魂之茧。
侍龙卫最先全数殉灭，那两只喜欢抱着御衍的腿玩捉迷藏的海龙妖崽，也在其中。
[我们是侍龙卫！将来是要世代保卫陛下的！]
[哥、哥哥说得对！]
[陛下有事，我们一定会挡在他前面！]
两只小妖崽声犹在耳，血祭成阵那日，他们也确履行了诺言，他们化作最小的两具枯骨，长凝在龙宫旁
从此万年，同他们身后满城白骨一样。
城池塌陷，野草丛生，后来那里慢慢被世人遗忘，又经几番山河摧易，沧海桑田，原本的侍龙城终于被一座山谷覆盖取代，那里丛林密布，鸟兽成群。
云摇认得这里。
藏龙山，葬龙谷。
而这秘境乃至幻境的一切，她也终于知晓。
上古真龙一族的最后一任族长，龙君御衍，爱民如子，庇佑苍生。他一生只犯了一个错，而为这一个错，便葬送了他的全族子民。
葬龙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谷中所有人已死去万年，只有在他们口中已死的真龙活了下来。龙躯王座之下，尽是皑皑白骨，他的族民为了救下他献祭自身，重凝起龙魂之茧。
只为他们唯一的龙君归来。
而埋葬了侍龙一族的葬龙谷内，龙魂重醒那日，面对族人尽丧，真龙滔天怨气幻化城池，这才留下了那一方诡异至极的白骨之城。
云摇不知御衍与那位人族公主殿下后来如何。
只是龙魂之茧早已破碎，那位被葬送了一切至亲族人、被所爱亲手推下无底深渊的龙君，抱有对人族乃至整个乾元界的无尽怨怼与恶意，大约早已从真正的地狱归来。
藏龙山内，引天下修者齐聚，以生者祭阵，凝练怨气反哺葬龙谷内白骨之城，不过是他的信手一笔，也更像是他为复仇敲响的第一声钟磬。
如今龙心鳞拔除，怨气所化的白骨之城终将溃散，他族人的最后一丝痕迹便在世上彻底抹去。
而犹无人知这位龙君如今的存在与身份。
今后，恐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了。
“……”
寂灭褪去，五感尽归。
云摇眼前的黑暗，被丛林枝丫与密布的碎星点破，凌乱、陌生的人声交织在身周。
许多人似乎急迫地呼喊着什么。
云摇定睛，看清了面前那块石壁——
“葬龙谷”三个血字如泣如诉。
而下一刻，风声灌入耳中。
她也终于听清了那些凌乱的、嘶声裂肺的呼喊：
“寒渊尊！！”
“！”
云摇惊回过身，血色衣袂翻飞。
在幢幢的漆黑人影间，她看见倒在地上的血泊里，一身雪白衣袍的慕寒渊心口绽开了大朵的血色。
而他的心口，正插着一柄银色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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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瘴覆藏龙》，完。
第二卷 轮回之塔

第31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一）
浮玉宫带来的那座行宫，共十三座楼台。其居中的雾山之巅坐落着十三楼之首，名凌霄阁。
此地亦是众仙盟为慕寒渊安排的寝阁。
不过比起往日清雅幽寂，今日凌霄阁的主阁外，庭廊下吵嚷之声却不绝于耳。
“何师弟，我等只是奉浮玉宫闻宫主亲令，来探望寒渊尊的，你为何要拦着我们？”
“这位可是九思谷的医圣座下第五弟子，速速让开！”
“何师弟，卢长老之命你都不听了？”
“寒渊尊一人安危事关乾门乃至众仙盟——何师弟！你这般阻拦，万一耽误了寒渊尊的伤况，你担得起后果吗？”
“何凤鸣！”
凌霄阁外，偌大广庭间像装了个凡间的集市，各仙门弟子熙熙攘攘地，被一道拦在了主阁门庭前。
闻寒渊尊伤讯赶来的乾门弟子自不必说。
其余仙门也不少见，如今仙域的四大仙门，除了梵天寺，其余都能在门外数得见，再加上一部分之前来藏龙山凑热闹的中小仙门，今日也一并来了——各家道服五式八样，混杂在一处，像丛缭乱人眼的花蝴蝶。
声音就更是嘈杂。
门庭正中，拦在最前的何凤鸣终于忍无可忍，身侧那柄从藏龙山取回来的长剑出鞘，指在庭前花草纹的白玉踏跺上，剑尾带着华光扫过，留下一道寸余宽度的长沟壑。
“再过此界，休怪何某剑下无眼！”
“……”
一声喝止了庭前众人。
各仙门弟子神色微变，连乾门中人都诧异地看向何凤鸣，像是在猜测他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正在两厢僵持间，一道着披帛长裙的倩影从凌霄阁一侧的厢楼来，穿过长廊，翩然而至门庭前。
“见雪师姐！”
站在何凤鸣身后，丁筱连忙出声，众人目光跟着转挪过去。
陈见雪身为乾门掌门独女，又是上一届仙门大比的魁首，天生灵体，姿容妍丽，仙门弟子们中对她怀慕艾之心的不在少数。
此刻见她出面，众人纷纷抱剑行礼。
“陈道友。”
“陈师姐……”
陈见雪与众人回礼，后转向何凤鸣，轻声问道：“何师弟，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
何凤鸣皱眉，扫了一眼被她隔在门庭之下的各仙门弟子：“师姐，昨夜从藏龙山回来后，云师叔便在阁内为寒渊尊疗伤。她闭阁前曾言明，非她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何凤鸣刚说完，阶下便起了低声异议。
其中有人浑水摸鱼，冷笑了声：“这位云师叔何等人物啊，在浮玉宫的行宫内、寒渊尊的寝阁前，竟还要得她准许才能入内？这般狂妄，我看她这是根本不把四大仙门放在眼里。”
“道友，近些日子怕是没听说仙域逸闻吧？这位云师叔，那可是乾门新晋的厉害人物——陈掌门代师叔云摇收她为徒，还随云摇真人姓，唤名云幺九，乃是寒渊尊的同门师妹呢。”
“呵，云摇真人闭关三百年，可知自己多了这么一位厉害徒弟？”
“她年纪轻轻如此行事，只怕坠了这位仙域第一人的英名哦……”
陈见雪听得眉心轻蹙，转身间，她瞥过何凤鸣几人的神色，却见他们不约而同地有些眼神古怪——尤其是最鬼灵精怪的那个丁筱，更是一副想笑又得憋住的模样。
心下生疑，但又不便此时相问，陈见雪只能压下情绪，转向方才对话那二人：“两位道友，掌门代小师叔祖收徒一事，乃我乾门内务，于情于礼，都请二位慎言。”
她一停顿：“至于寒渊尊伤势，云师妹…云师叔既然发话，我等小辈，自然是以师长之言为尊、为先，还请诸位先回。”
“……”
无论在宗内还是门外，陈见雪这个掌门之女、上届魁首，都与何凤鸣的话语身份不同。
她这般说，庭前众人便是再不情愿，也得给乾门这个面子。
只是这厢，一行人零散转身，最为首的还没踏出一步去，就听的庭院上空荡过个威严声音。
“哦，以师长之言为尊？那我这个乾门长老说的话，在你们这儿还作不作数了？”
“……”
白玉踏跺之上，一直刚硬的何凤鸣脸色变了：“…师父。”
陈见雪闻言皱眉。
她目光落向阶下，随着庭前众人那一句句“卢长老”的问候，众人分作两拨——
卢长安为首，一众乾门弟子随行，龙行虎步不怒自威地走来了凌霄阁主阁正前。
卢长安停身，扬眉怒目，瞪住了正中僵硬的何凤鸣。
他压低了声：“你个丢人东西，连你三师兄都敢拦了，还不滚下来？”
“……”
何凤鸣握剑的手收紧，踌躇迟疑地低下头。
卢长安显然没想到自己最器重也最宠爱的这个弟子会是这样一番反应，他愣了下后，脸色更是铁青了：“何凤鸣。”
广庭中已起了细碎杂声。
师徒相向，还是乾门鼎鼎有名的核心实权长老门下之事，这样的热闹在修真界可不常见。
一时间原本要走的也不走了，纷纷竖着耳朵松散绕围在庭前。
“十三师弟，你还在发什么呆？”卢长安身后，随行的门下五弟子慌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师父喊你了，还不过来！”
“……”
何凤鸣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剑柄，不知想起什么，握剑的手慢慢定住。
“对不起，师父，云师叔有令在先，我不能让。”
“你个逆徒，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疯了不成！？”震惊之余，卢长安气得几乎面红耳赤。
——他派何凤鸣来，明明是为了往掌门陈青木拉起的弟子队伍中下钉子的！怎么这钉子是下成了，结果倒过头来钉在了他自己的脚上！？
眼见卢长安恼羞成怒，身周灵气鼓荡，几乎是要动手了。
陈见雪蹙眉，一步踏下白玉踏跺：“卢长老。”
“师父……”
身后弟子们同样出声。
卢长安回神，瞪了一眼自己的不肖徒弟，他冷着脸色停了手，哼声道：“怎么，你也要学他忤逆长辈？”
“见雪不敢，只是有一件事，卢长老似乎说错了。”
“哦？”卢长安斜眼瞥她。
陈见雪微微垂首，压了声轻咳：“云师叔既记名在小师叔祖门下，那便是乾门二代弟子，而长老您，弟子若未记错，当年您入栖元峰，领三代弟子之位的传承，比云师叔……更低一辈？”
“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要论卢长老所说的，‘以师长之言为尊’，也该是您先听从云师叔的安排，不是吗？”
“你——”
卢长安梗住，脸色都憋紫了。
偏偏这事即便是拿到众仙盟去论，辈分也是板上钉钉的，但凡不想背个欺师灭祖、辱没门楣的污名，他便不敢否认陈见雪口中的师门传承。
“好，好好！等寒渊尊醒来，你们的云师叔出了阁，我定亲自来拜会她一面！”
放过狠话，卢长安气得转身就走。
临行前不忘瞪了逆徒一眼，这才一甩袖子，拔腿走人。
卢长安都折戟在前，看出了今日守门的何凤鸣当真是一副绝不退让的架势，其余仙门弟子也不再耽搁，纷纷转身回路，复命去了。
等凌霄阁前，人影散尽。
陈见雪这才蹙眉回了身：“可是师兄伤势加重，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云师叔是当真不让任何人进的，我们也不知道啊师姐。”丁筱答道。
陈见雪轻叹：“她毕竟不是医修，我看方才，九思谷那位医圣座下的五弟子也在，为何不让他进去瞧瞧？”
“……”
丁筱几人对视。
迟疑了下，还是何凤鸣答话：“不让任何人入内，是云师叔所言，没有例外。”
“只因为云幺…她的一句话？”
“是。”
这次便是陈见雪，都忍不住眉心轻拧，用有些不解的眼神打量何凤鸣几人了。
“云师叔到底是哪里，让你们如此信任她，”陈见雪一顿，目光落到何凤鸣身后的弟子身上，“连卢长老的话，你们都敢为她违逆，总有我们所不知的隐情吧？”
被她盯着的那名男弟子，当日也在秘境之列。
自然也是在龙宫外亲耳听过云摇对慕寒渊那句石破天惊的“为师”的自称了。
他在陈见雪的目光下没坚持过三息，便低下头：“其实，云师叔就是——”
“住口。”何凤鸣断然喝止。
那男弟子一僵，慌忙低下头去。
陈见雪的神色愈发奇异，她定睛看向何凤鸣：“你……”
“阿弥陀佛。”
一句佛号念得庭前骤寂。
白玉阶上，几人回身望去。
“了无大师！”
“佛子怎么来了……”
红尘佛子，也是仙域皆知的了无僧人，握着他的琉璃佛杵，僧鞋莲步，眨眼间，就到了几人面前。
他作了个合掌礼，眉心吉祥痣显得宝相庄严。
“我是来为阁内那二位施主化劫的。”
陈见雪一怔。
何凤鸣却皱眉，提剑正身，警惕问：“了无大师莫非也要强闯？”
“非也非也。”
了无僧人慢捻佛珠，含笑抬眸，“我与那些人不同，阁内有我旧日相识。”
丁筱大着胆子从何凤鸣身后探头：“佛子大人，我们已经知晓寒渊尊与你是故人了，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放你进去啊。”
了无等到她说完，才笑着道：“不，我说的另一位。”
“云师叔她更不会——”
丁筱话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她神色微妙地转向何凤鸣，而何凤鸣也正看向她。
两人目光交集，在对方视线里看到了不约而同的尴尬。
——毕竟三百年内，红尘佛子和他们小师叔祖的一些旧日传闻，不说轰轰烈烈，但至少，也算有所耳闻。
当然，和小师叔祖有过传闻的，也不止这一位就是了……
丁筱几个知情的尴尬得不知所措，仿佛窥破了长辈恩怨情仇的无辜小辈。
何凤鸣眼神复杂，握剑侧身，手不知怎么又收紧了些。
唯独陈见雪一个置身事外，全然不知几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到底是什么情况：“了无大师与云幺九师叔，也是旧相识吗？”
“恰有过一段机缘，”妖僧笑着垂了长眉，“阿弥陀佛。”
丁筱等人：“……”
“那几位小施主，可否让贫僧入阁了呢？”
“………………”
面对云摇的昔日备选情郎之一，丁筱等人到底还是支撑不住，退了下来。
阁门在几人面前打开。
——
凌霄阁二楼，内室。
层层纱幔之中，迦南香的气息凌绕于梁，满室生风，清心悦神。
而那雕花香盘旁，一张花梨木的断纹古榻上，正斜倚着位墨发长垂、半裸上身的冷颜美人。
自然便是慕寒渊。
与他相对而坐，为他疗伤了几个时辰的云摇刚收气吐纳，睁开双眼。
昨夜在他心口，原本狰狞可怖的伤此时已不复存在，完好如初。
见状，云摇长松了口气，侧身下榻。
“幻境之伤，竟然可伤躯体……故意骗人自相残杀，化气祭阵，这龙魂也忒歹毒，”红衣女子咕哝着，下了榻，她活动着坐得发僵的细腰长腿，“还好乖徒体内血色丝络犹在，换了旁人，岂不是要十死无生？”
说着，云摇回过身，看了眼身后榻上垂着睫羽侧颜清寒的美人。
“你也是心大，自己的命不是命么，总不要钱似的往刀口送算怎么回事。”
“……”
榻上人犹如长眠，寂然无为，像尊顶漂亮的玉石神像。
不过是半裸着的玉石像。
云摇看了两眼，慢半拍地察觉不妥——昨日情急，他满身是血，染得雪袍尽红，她脱的时候也没顾上那许多。
现在看起来……
场面多少残暴了些？
“…咳。”
云摇不自在地挪开眼，犹豫了下，还是走到榻旁，弯腰去给慕寒渊将衣袍拉起。
他的袍服从来严谨端雅，穿起来麻烦至极，和云摇最喜欢的一披一拉一系那种完全不一样。云摇背着身给他摆弄了几下，套得里不里外不外的，更没眼看了。
没办法，她只好转正过去，按着层叠的衣袍顺序给他捋好。
中间触及他胸膛的心口位置，云摇忽顿了下。
她想起了昨夜在葬龙谷外，那柄插在他心口的银色匕首。
说来怪极了。
那把银色匕首与在幻境中她插入龙君御衍心口的龙鳞匕，完全不同，而更神奇的是，它仿佛只是她所见的一道虚影。待云摇闪身到慕寒渊身前时，那把匕首便消失不见——就像星光融碎于海，半点余痕未留。
若非确定是在幻境之外亲眼所见，那她都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
匕首是幻境内那个假扮慕寒渊的人给她的，不会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吧……
云摇正愁眉不展地想着。
头顶忽响起一声冷淡的，带些低哑涩然的声线：“师尊。”
“？”云摇讶异抬眸，“你醒了？有什么——”
不等惊喜没入眼底。
云摇就听慕寒渊轻叹了声。
“师尊又走火入魔了，是么？”
“啊？”
云摇莫名其妙地，顺着慕寒渊长眸半垂的眼神，向下落去——
她罪恶的爪子。
一只捏着慕寒渊的衣领，一只探在衣领里面，正摸在他的胸膛上。
慕寒渊从袍间淡漠抬眸。
这一眼的意思大约是：你编吧，我听着。
云摇：“………………”
云摇：“？”
尽管是个作奸犯科的前科犯，但云摇毫不犹豫地一扬细颈，真诚开口：“相信为师，这件事绝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只是在为你——”
“疗伤”二字未出。
纱幔忽起。
一道陌生气息近在房内。
云摇警觉回眸：“谁！”
正对上了几丈外，停在纱幔间，一身血色袈裟琉璃佛杵的了无僧人。
四目相对。
了无的视线缓缓从云摇脸上，落去了她手上，跟着从慕寒渊凌乱微敞的袍间，抬落上那人清寒淡漠的侧颜。
慕寒渊像是在走神，眉眼间情绪淡淡。察觉了了无的目光，他不冷不热地回眸，从那血色袈裟上一瞥而过。
红尘佛子很确定，他望来那一眼，不带半点被人撞破这等悖伦之事应有的耻辱或是惊慌。
最多，似乎有些被叨扰的不虞。
停驻数息，了无捻停佛珠，作合掌礼：“阿弥陀佛。”
呆若木鸡的云摇终于回神，她迅速把手背到了身后：“……大师你先别阿，这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话声落下，云摇便从榻上慌忙起身。
她身后影子拂下的薄翳，覆上了慕寒渊谪仙似的清寒眉眼。
那人不沾烟火的眸子里起了一丝微澜。
他垂在身侧的手欲抬又止，最终也只是垂低了睫，将衣袍掩上。
云摇正僵着笑要去跟红尘解释，实在不行“封口”。
只是踏出还没有两步，便听身后，慕寒渊一边敛袍系带，一边声如清玉，低和淡雅。
“师尊下次要做这种事，可否避着人些。”
云摇停住：“……”
她扭头看向榻上：“？？？”

第32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二）
云摇在慕寒渊这一句话带来的震撼里，怔了足足五息，才艰难回过神。
对着慕寒渊清远自若的眉眼停了须臾，她终于从中分辨出一点……像是不满的情绪？
云摇眨了眨眼睛。
一点想法掠过脑海。
云摇试探地将自己从榻边走开的那几步退了回去。
——见了她重新回到身旁，仿佛一点不明显的霜冷从慕寒渊的眉眼融去。
验证了猜测的云摇有些好笑，面上自然是不敢流露的。
她放轻声：“这件事真的是误会，待会那秃……嗯，了无大师走了之后，我再同你解释，可好？”
慕寒渊正过腰间玉带，闻言温和抬眸：“一切听凭师尊吩咐。”
“……”
正经得就好像刚刚那个因为她不理他就搞事的慕寒渊另有其人一样。
虽然三百年过去了，但有些东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嘛。
云摇忍不住唇角轻翘，她抬手，给坐在榻上于是难得矮她一尺的慕寒渊发顶的莲花冠摆正了。
红衣拂落，一截冷香如绽。
云摇翩然转身，心情极好地往自觉退避到纱幔后的了无僧人那儿走去，并未察觉身后慕寒渊怔过之后，漆眸微抬，若有失神地凝着她背影的眼。
在那幻境里。
他身为“御衍”时，她似乎也曾和他这样亲近，床笫间耳鬓厮磨，呼吸交抵……
停。
一瞬里，慕寒渊难得近慌乱狼狈地垂眸，不知是要藏住眼底的人还是望着那人的眼神，他将长而细密眼睫低低地压阖下去。
几丈外。
了无僧人视线瞥过榻上的青年，挑起的纱幔从他捻着佛珠的指间垂坠下来。
他低头，默念了句佛号。
云摇闻声回眸：“大师？”
这一眼回身稍慢。
纱幔已经在她面前合拢，只来得及窥见里室那一角雪白微凌的衣袍。
而了无已经在她面前转过身：“无事，云施主请。”
“……”
凌霄阁作为十三楼之首，一切按行宫最高规格，主阁两翼的厢楼不提，即便是主阁内，也是琴室茶寮道斋一应俱全。
过了两帘幔帐，云摇将了无引入了主阁二楼的道斋内。
此室独面山野，飞阁流丹，探檐而建。室内四角燃着安神香，薄雾袅袅，云摇觉着是个适合谈话的好地方。
云摇给了无示意了下窗斜前的位置，便径自坐下了。
了无落座时，她从眼角余光瞥他。
不知缘由，但云摇确是从在藏龙山内见这妖僧的“第一面”时，就打心底对他不喜。说恨也谈不上，只是种不想看见这人、见了就会勾起点什么不好的情绪记忆的直觉。
云摇把这归因于这妖僧看着便不是什么正经高僧。
要不是葬龙谷山石前，妖僧一语点破她眉心邪焰，那云摇便是宁愿多长十条腿，也绝不会让自己在这妖僧面前多待片刻。
但此刻有求于人么……
云摇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掰正，朝向了无，挤出了个勉强称得上和善的笑容：“大师……”
没说完。
了无却是捻着佛珠，低眉顺目地笑了：“云施主不必为难自己，从前我们二人相遇，你左不过妖僧，右不过秃驴。如今这样称呼，反倒叫贫僧不适。”
云摇：“……”
这秃驴还欠骂是吧？
云摇忍了忍，半是玩笑半是坦诚：“既然大师已认出我了，那我也不瞒大师。我这次闭关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出关时前尘忘尽，所忆已不多。”
“……”
云摇说话时，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妖僧神情。
却见了无听到后，手中佛珠忽停，他怔然抬眸，似是望定了她，只是视线又比她眉眼稍高两寸，更像是在看她的……发髻？
而这一眼里，妖僧笑色褪尽，他眼底情绪拨转如沧海桑田，历变无尽，最后定格在一种淡淡的伤怀间。
云摇觉着他是在看她，却又好像透过她，看见了早已在几百年过往的尘海河沙中淹没了的另一个人。
“如此。那这世间记得她的，又少了一人。”
妖僧垂了长眉，此刻眉心那点吉祥痣仍是血色，却竟也透出几分不世高僧一般的悲悯。
“他？何人？”
云摇蹙眉，跟着一种难言的沉郁拂上心头，她烦躁地一摆手，左腕上手串金铃跟着清脆作响：“罢了，我不想听。”
了无随那声音抬眼，瞥过她那一身稀奇古怪的佩饰，便恢复了他的笑：“云施主虽然忘了，但也未忘。”
“……”
云摇记得自己在仙界那会，就最烦见西界那些佛陀们，尤其是每年听他们讲那些打机锋又总不说明的佛法佛理的时候，恨不得以手插耳，聋了才好。
没想到下了界，还要遭殃。
‘有求于人，有求于人。’
在心底默念过两遍，云摇重新仰起脸，一手托腮，露出个极为温良的笑：“之前为我乖徒之伤离开得仓皇，未在谷外久留，请问大师，此次秘境前后，仙域伤亡如何？”
了无僧人念了声佛号，低垂下眉：“各门各派比云施主一行提前了一日之外派入秘境的长老与精英弟子，尽数折没谷中。其余人，包括贫僧，有幸得云施主荫庇，脱离困境。”
“当真全死了……”云摇蹙眉。
“云施主真知灼见，想来早有察觉。葬龙谷内早已尽是白骨，不过倚赖怨念化城，又得生者活祭，这才维系。”了无说着，似乎有些不解地皱眉，“只是我入谷之后，观谷中气数，该早亡族近万年，不知是如何滔天的怨气，竟能维持至今？”
云摇犹豫了下，将幻境内所得知的万年前的龙城往事，略去她与慕寒渊在其中的纠葛，悉数告与了无。
“竟是如此。”妖僧默然片刻，道，“若我所记不错，依古籍记载，万年前仙域各门派群起之前，确有一人族皇朝统治仙域。”
云摇抬眸：“那这位长雍公主？”
“长雍，是这座王朝最鼎盛却也是最后一位君王，在即位前的封号。”
云摇微怔：“她在位时，竟灭国了？”
“国君横死，天谴灭国。”了无眼底若有卍字符轻拨，“但王朝覆灭之后，仙域群门并起，呈如今鼎盛之姿。”
“……鼎盛。”
云摇浅勾了下唇，看不出是笑是嘲，她回身去拿桌案上的茶盏，举起来才发现还是空的。
“不过即便是最后一位真龙，残留怨念也不该维系万年之久，除非，”了无望回云摇身上，“那位真龙陛下的龙魂由臣民生祭所得的龙魂并不完整，沉睡万年，也维系万年。而他在苏醒后离开，这才使得整个葬龙谷如无根之水，非活人生祭，以怨念续白骨之城，则难以维系。”
云摇撂下杯子，百无聊赖地点头：“我也是这样猜测。这位真龙陛下，不管是龙还是魂，都与我们人族有万死不休之仇，他的恨意只从这次瘴覆藏龙便能看出，早已不计较是否无辜无罪。似乎在他眼里，凡是人族，尽皆该死。”
了无低头颂佛：“虽不知云施主如何破局，但若无你与令徒，想来葬龙谷还要拿数不清的人命去填。此份恩情，我会告知各大仙门。”
“恩情不恩情的，我无所谓。倒是有一件事，你这个妖……大师若能帮忙，那我感激不尽。”
瞥过云摇微微前倾的上身，了无垂眉笑问：“可是为云施主眉心邪物之事？”
“正是，”云摇咬得斩钉截铁，眼睛都亮了，“大师知道这是什么？”
“云施主果真是不记得了。我从初次察觉它便说过，此物具毁灭之力，一旦封禁不成、滋生放任，极可能不日便是乾元生灵涂炭之景。”
“——”
云摇眼神微悚，向后靠进了圈椅里。
这妖僧确实有点东西。
——按话本里所说，云摇死后，魔尊归位，乾元界可不就是仙域尽灭，生灵涂炭了么。
“那大师可知，它是何来源，怎么会连仙，”云摇连忙咬住，改口，“连我当年半步渡劫境的修为，都无法将它彻底封禁？”
了无叹声：“这我也提醒过你，此物具混沌之气，我怀疑是乾元界天地初开时所化。”
“混沌……”云摇眼瞳骤然轻栗，“终焉火种。”
了无不解抬头：“什么？”
“……”
云摇没有答话，也不能答话。
事实上，在那个可怕的词脱口时，她声音已经不自觉哑了下去。
仙界之中，也只有掌管三千小世界的司天宫中人知晓“终焉火种”，此物乃是三千小世界被创造诞生之际，便随之伴生的存在。
若说乾元界这样的小世界的开辟是创造，是希望，是一切生灵的希望。
那这枚火种便是毁灭，是绝望，是万物的终焉。
生死明灭，循环往复，这是仙界给三千小世界的命定之数。
从终焉火种在这个世上“觉醒”开始，这方小世界，便已经踏上了毁灭的末途。
生灵涂炭，万物归灭……
终究无法避免么？
“——云施主？”
了无疑问的声音将云摇从内心难以平复的惊悸中暂时拖了出来。
云摇定了定心神，张口才发现唇间干涩：“我也是偶然得知……它是这世上最为可怖的存在。”
了无闻言，虽眼神肃然了些，但并无意外，显然对它的可怕早有猜测。
云摇不由得生出一丝希冀：“大师既三百年前便知它厉害，可有何计可出？”
了无沉默半晌，摇头。
“我周游世间三百年，亦不得与之相克之物。”
云摇僵住，眼神沉下去。
“不过……”
“？”
一句惹得就要起身的云摇又将身子落回去，她扭头：“不过什么？”
“梵天寺中，有一位得道高僧。只是他从未出过寺门，因此不为世人所知。”
云摇语气微急：“他有办法？”
了无再摇头。
“那你个妖僧提他做什——”
“若是他都无法解决，那这乾元界，大约就无人能为你解困了。”
半句话前已经拍案而起的云摇：“……”
小师叔祖停顿片刻，把拍上桌子的手悄咪咪地缩回去，然后她能屈能伸地换了笑脸：“大师说话，何必这么大喘气呢？”
了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但这位高僧脾性特殊，不理世事，一生只做一件事，便是守塔。”
“守塔？”
云摇是好奇，但这会也实在不好意思打听得道高僧们的怪癖，便直言问道：“他不肯管？”
“要问过方知。”
云摇长长吁出口气，努力不咬牙：“那你倒是问啊。”
妖僧笑着捻佛珠而起身，朝云摇做了个合掌礼，慢慢悠悠地转身。
“不是，”云摇连忙起身，“问一句，难道还要专程跑回去？”
了无四下一扫：“不必回寺，但也不便在此地。”
“……行吧。”
云摇迟疑了下，放轻声：“那我的身份？”
“贫僧不会多言。只是三百年前云施主算不得低调行事，如今仙门虽都是小辈在外，但不日便是仙门大比，云施主恐怕难以藏得住真面。”
“那便不日再说，”云摇摆手，“还有一件事。”
“云施主请言。”
“这终焉……”提起那名字云摇都觉得肝胆俱栗，索性跳过，“这件事，还请大师不要在慕寒渊面前提起。”
室内一寂。
须臾后，了无回身：“为何？”
“……不为何，请大师一个字都别提就是。”
“好。”
云摇站在原地，目送披着血色袈裟的妖僧朝外走去。
若三百年前，她便左一句妖僧右一句秃驴地叫着他，那这位大师还真是海量，才能至今都愿意为她的事情如此奔波劳碌……
不会是这里面有什么坑吧？
随那僧侣草鞋一步一步离开视线，云摇心里的不安也一寸一寸加重。
在了无挑起纱幔时，她终于未忍住，问了一句：“世人皆说我与大师有些……恩怨，可是真的？”
了无拨起纱幔的手骤然一停。
云摇没来由地心烦：“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
寂静数息后。
云摇见得妖僧回眸一笑，额心一点吉祥痣如勾人血色，连丹凤眼也拨人心神不宁。
……果真是个妖僧。
云摇正感慨着，就见慕寒渊端着茶壶与茶盏，挑开另一面的纱帘，朝她走来。
与之同时，妖僧望着两人，幽幽笑道：“云施主忘了？”
“四百多年前，你以天缘山下随手折的一枝桃花剑，叩开了我梵天寺罗汉金阵十二天门，打得方丈吐血，强行要带我回乾门成亲？”
“——”
话声如冰坠地。
霎时室内阒然无声。
停在香炉旁，背对着妖僧的慕寒渊无声抬眸，隔空望向了一脸呆滞的云摇。
云摇：“…………”
云摇：“？？？”

第3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三）
道室内，香炉中的安神沉香静谧燃着。
细长的香灰在猩红的燃香顶端高高杵起了两寸，终于还是没能擎到最后，随着一阵山风穿室而过，香灰便在满室的死寂中拦腰折断，跌进了底下莲花形的香炉里。
摔了个粉身碎骨。
……云摇觉得自己此刻就是这炷香了。
她正在满室死寂中感受着自燃的尴尬与绝望。
尽管室内除她之外，唯一还在的那人根本不曾开口——
听了妖僧那番话后，慕寒渊从头到尾所做的，也只是为她沏茗，置盏，斟茶，然后眼都不抬地回了下首的位置。
就仿佛什么事也未发生。
云摇到底扛不住这凌迟似的沉默，摩挲着茶盏边沿，开口：“嗯……我可以解释。”
慕寒渊抬眸。
莲花冠上像是掠过一抹乌冷之色。
云摇并未察觉，何况耳边那人声音温润清雅，和平日听不出区别：“师尊所要解释的，是哪一件。”
“……”
哦，还不止一件。
算了她还是回乾门从天悬峰顶上跳下去谢罪吧。
云摇抬盏闷了口不知滋味的茶水，稍微抚平了心底焦躁，这才道：“你之前醒来时，我并非在占你便宜。只是离开葬龙谷那时，我分明看见你心口插着一柄银色匕首，但转眼就不见了。”
云摇说着，犹有不安地望了一眼慕寒渊的胸膛：“就像是一把星光碎进去了似的。我担心是那幻境里的龙故意作恶，使了什么坏，怕给你留下遗患，这才上手查探一下。”
“匕首之事，不是御衍的怨念所为，”慕寒渊停顿，“他只想我们在幻境中同归于尽，不会留什么离开的后手。”
云摇一边思索，一边轻蹙了眉：“你的意思是，幻境里还有其他人？”
慕寒渊停顿。
[把——]
[还、给、我。]
那张如同与他对镜相望的、血色魔纹艳丽逼人的面庞，仿佛再一次浮现眼前。
慕寒渊袍袖下拇指指骨微微扣紧，清隽面上却只勾了个清淡的笑：“猜测而已，并无实据。”
“那你为何说得那么确信？”
话头到这，云摇忽又想起了之前被她暂时遗忘的问题。
她靠在圈椅里换了个姿势：“既然我们已经从葬龙谷出来了，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早便听说过葬龙谷，也明知其中有诈，还一定要去？”
“原因已经在师尊那儿了。”
“嗯？”
云摇听得一怔。
和慕寒渊对视两息，她恍然了什么，眼神有些复杂地低头，同时抬起手掌，掌心翻向上方：“……就为了它？”
随她话音，一片龙鳞形状的虚影，显现在云摇手心之上。
——正是幻境中那片落入她掌心的龙心鳞。
昨夜便随她离谷，云摇便已察觉此物竟能够遁于神魂，也一直小心提防着。
没想到……
云摇想到什么，试探地问：“你早便知道此行入内，会得到这片龙心鳞？”
“机缘之下，有所耳闻。”
云摇呼吸都屏住：“那你也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听出话音里压抑的情绪跌宕，慕寒渊抬眸。
与云摇眼底的震然、复杂相对片刻，慕寒渊忽淡淡笑了，如霜雪凉意覆上他清隽眉目：“师尊是认为，我明知一切，仍故意送那些人去死么。”
“……”
云摇语塞。
她心知三百年前她亲手从魔域领回来的少年不会，但三百年后呢，他在这其中又经历过什么。
最重要的，也是始终梗在她心头难以根除的那根刺——三千小世界的话本里所记载，那个慕寒渊后来在乾元界屠尽仙域，尸横遍野，血海漂橹，真的只是因为被终焉火种操控了？
“你和御衍……”云摇声音微涩，“有关系吗？”
这会不会是他仇视仙域、苍生尽覆的原因呢。
慕寒渊垂眸，似笑而非，眼尾长睫都似垂迤下一笔冷淡的薄翳：“师尊似乎很难相信我——只因为我知道龙心鳞的存在，还是，有什么我所不知的原因？”
话尾他扬起眼，眼神与云摇蓦然相对。
心惊之下，云摇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眼神。
她未料想慕寒渊竟如此敏锐。
“还能有什么原，原因？只是你明知秘境有诈，仍坚持来此，又恰巧在幻境的神魂投影里成了龙君御衍……”
“我不是御衍，也不会是他。”
“……”
许是从未有过，在惯来温润渊懿的慕寒渊口中听到如此沉郁决然的语气，云摇都忍不住回过侧颜看向他。
然后正跌入他眼底。
“无论师尊信与不信，”慕寒渊停了片刻，眼尾似被一点自嘲的笑意压低下去，“……我不是他，因为我不会在意师尊是否要取我性命。”
云摇：“……”
云摇：“？”
“师尊若真愿为我一人性命做尽谋划，全副心思，夜以继日心心念念，那比起恨意，我应当只会觉得……”
慕寒渊语气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无声。
云摇听得莫名不自在，可心里又像有什么挠过去似的，她忍不住追问：“觉得什么？”
慕寒渊笑了。
冷淡，也勾人，像沾着雪意的桃花瓣随他眼尾展开。
“师尊猜。”
云摇哽住。
比起慕寒渊这莫名叫她不安的话，她更关心的是——难不成前时倒霉原主之所以会死得很是凄惨，就死在慕寒渊在意清白重于性命？
这、合、理、吗？
云摇被自己想法呛了下，一边灌茶一边转移话题：“龙心鳞给你了。你既为它而来，早说就是。”
说着，她指尖一拨。
龙心鳞虚影飞向了慕寒渊。
慕寒渊袍袖一抬，勾过：“传闻中能叫人白日飞仙的至宝，师尊不问它有何作用？”
“为它死去活来的又不是我，它自然也不是我的。既不是我的，那我还问了做什么？”凉茶平复了心绪，云摇又恢复到那副懒懒散散的神态里。
她说完便要起身，想免去一番推辞。
“那便待器成之时，我再为师尊献礼。”
“献礼？”
走出两步去的云摇停下，疑惑回头：“你到底要它做什么？”
“师尊修为跌境，恢复前想来不会自曝身份，去天山之巅解封奈何，那便缺一把剑。”
慕寒渊说着，指骨在身前一握，横拉，龙心鳞虚影竟然在他掌间的虚空中拟作一柄淡金色的长剑轮廓。
有龙吟之声从虚剑剑影内泵出，随龙吟声起，更见一道真龙虚影从剑柄位置攀剑刃而上，锋厉难抵。
他淡然望着，不见意外：“虽配师尊不足，总抵一时。”
“……”
云摇看得怔然，半晌才问：“就为了给我锻一把剑，冒死来？”
“算不得冒死。”
“……你摸着心口说话。差点下了无间地狱的人，刚能起身就敢放狂话。”
听她语气都凶下来，慕寒渊眸里含潋上薄笑：“有师尊在，纵是下了无间地狱，我也能寻回来。”
云摇：“……？”
这话怎么听着，更像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意思？
云摇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便听见凌霄阁二楼外门被叩响的动静。
敲门声由急到缓，由来人强压下来。
“云师叔，是我，”何凤鸣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称呼间带着莫名的迟涩，“了无大师离开前说寒渊尊已经醒了，弟子们已前去向我师……卢长老禀明。”
“知道了。”
云摇想起在葬龙谷内，进入幻境前自己道破身份的事，不由得有些头疼。
之前还能以慕寒渊伤势为重，暂时压下他们的疑问，现在……
“师尊不必忧心。”慕寒渊话声忽起。
云摇回身看他。
那人眼神渊深而又不失温和，就像能读懂她的一切所思所想，此刻甚至不须她多说一个字，便听慕寒渊垂目道：“门内几名弟子知晓师尊身份的事，我会安排妥当，他们不会说出去。”
云摇迟疑了下：“不用我出面吗？”
“这等小事，不值当劳烦师尊挂心。”
“嗯，刚好我也懒得解释，那便你去吧。”
见慕寒渊行过礼，便转身要向外，云摇想起什么，“那把匕首的去向，我还是没能探明。你最近这些日子注意身体，有什么不适要与我说。”
正擦身而过的慕寒渊微怔了下，停了一两息后，他眼尾低垂下来：“……好。”
原本清冷的声线被浸哑了几分。
可惜云摇并未察觉，倦然转身：“这两日可给我折腾得不轻，我先去里面睡……咳，先去冥想片刻，借你这里的长榻一用了。”
“师尊随意。”
“……”
慕寒渊直起身时，面前的女子身影已经隔去了纱幔后。
薄纱如云，勾勒得那抹红衣绰约。
慕寒渊无声望着，眼前浮起的却像是另一幅画面——
幻境中，龙皇殿的石园凉亭下。
两道身影亲密无隙地相依偎着，青丝缠乱，衣袂纠结，他阖眼也能嗅到怀中女子身上淡淡的胭脂香，细腻而炙人的体温穿透薄轻的衣衫，将他的五感与神魂尽数笼绕。
彼时他像置身在一片无边渊海，将溺未溺，却心甘情愿连挣扎都不做一丝，放任自己沉沦到底。
“……”
燃香道室之内，久久静寂。
窗外流云暂蔽了天光，投下了一抹乌色。
一点漆意，从那顶清冷得不染片尘的莲花冠盈盈蕴起，又极快地，错觉似的，须臾便隐没下去。
-
云摇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若说发现眉心邪物就是终焉火种之前，这东西对她来说还只是一根刺，那现在，它就俨然成了一柄颅颈之上的利斧了，斧头底下悬着的还得是整个乾元界那种。
仙界记载，终焉火种降世，便是要焚起灭世之火。
云摇未曾亲眼见过小世界的消亡。
她不知道那是以怎样的形式，或许，就像话本里所记载的原本的云摇与慕寒渊那一世，便是选取慕寒渊这样一个寄主，然后借寄主之手，将一切归灭吗？
虽然不知这种要命的东西怎么会刚好选了慕寒渊，但即便是为了原主，以及三百年前她已亲身体历过的两人之间的一切，云摇也不能置之不顾。
更何况，现在她才是那个封印着“终焉火种”的倒霉蛋？
就这样，云摇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不知何时陷入了混沌的沉眠里。
——
云摇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仙界，仍是司天宫里快乐无忧也无聊的小神仙，每日要做的，便是看着三千小世界像是悬在司天宫宫顶的一盏盏星灯，千年不变地明暗流转。
这一日如往常，她翻着手里从小世界搜集上来的话本。
最新这册是旁人今日刚送她的，里面讲了一个叫乾元界的地方，有位清冷渊懿的谪仙人物，得世人景仰，如山巅白雪，却被亲师尊亵弄凌辱，最后成了个翻覆乾坤、杀人盈野的灭世魔尊。
小仙子觉得这个故事听着特别耳熟，又想不起来，她看着入了迷，不知道什么时候困得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再从臂弯里睁开眼，小仙子奇怪得眨了眨眼——
司天宫外竟暗了下来，就像凡界的夜晚一样，只有那一盏盏星灯在昏暗里熠熠着，犹如夜空中的长河微星。
可是仙界，何曾有过夜晚了？
云摇奇怪着，从桌案后坐直身。
然后她忽然惊见，隔着窄窄的一条檀木桌案，自己对面竟然多了个“人”。
那人生得清隽秾丽，眉眼间透着一股慵倦，肤白得压雪一截，唇红如血。而最诡异又妖艳的，是他低阖着的眼尾下，一道淡淡迤开的冷玉血沁似的魔纹。
如世上最剧毒又最绝艳的花丝，蛊人而致命。
而那一袭玄黑袍子，领口袖边皆绲以金丝银线，袍尾宽展，在桌案下铺延开来——笼罩了整座司天宫的“夜色”，原来便是从他袍尾燃起的墨色魔焰。
在他身后如焚如噬，盛极滔天。
云摇面色陡变，迅疾抬手想召出什么。
只是尚未离开桌案，便见那人袍袖轻卷，一道墨色中夹着血色的魔焰从他冷白如玉的指骨间飞出，缠上了云摇的手腕，然后向下一拉——
“砰。”
小仙子的手腕被重重扣回了桌案。
“别乱动。我今日杀得人够多了，不想再多添一条，”那人启唇，声音懒慢也低哑得蛊惑，“何况，你长得……有些像我一位故人。”
随他话声，那人眼尾处睫睑长撩起，血沁似的魔纹犹如活了过来，愈发艳丽逼人。
他贴近，抬手，冰冷的指骨勾挑起小仙子的下颌——她已被他魔焰缠上周身，每一处都缓缓收紧，动弹不得。
只是望着她的五官，那人的眼神却渐渐虚无，像是湮入了长河流沙，从无尽无望的时光里，寻找一个早已模糊淡去的虚影。
“师……”
只一个字，那人眼神骤然清明。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眼底血色弥漫颠山覆海的暴戾与疯狂——
他猛地扼住了她纤细的颈。
“谁允许你用她的脸！？”
身上魔焰如灼，痛意瞬间蚀骨之深。
云摇疼得绷紧，一度意识将碎，偏连呻吟都被那人以魔焰死死迫在口中，痛呼不得。就在不知时久她已堪堪濒死之际，忽觉得周遭一切都平息下来。
云摇艰难睁开眼。
两人之间的桌案，早在魔焰触及时便灰飞烟灭。
此刻那人近在咫尺，身上玄黑衣袍几乎要将她吞裹。
他俯身下来，着迷又厌恶、沉沦又压抑地望着她的眉眼，最后只逼出一声沉哑至极的低声：
“仙界皆言，你掌管着神器往生轮。若你将它拿出来，我饶你不死。”
“——！”
[往生轮。]
只一瞬。
难以言喻的惊厥将云摇的意识覆盖，她眼前蓦地坠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海。
遥远的虚空中，熟悉的焦急声音渐渐将她的神魂拉近。
“小师叔……”
“……师叔……”
“云师叔——”
“师叔！”
“！！”
云摇骤然睁开了眼。
她从凌霄阁的榻上惊坐起身，一手拔下了发顶木簪，一柄长剑登时显影，横撇在榻旁人脖颈前。
“你到底是谁！？”
云摇哑声喝问。
“是、是我啊师叔……”差点被一剑削掉脑袋的女声哆哆嗦嗦的。
眼前白光散去。
云摇终于看清了，站在榻旁的，是急急忙忙闯进来的乾门弟子，丁筱。
这里是乾元界。
而方才那一切只是个，梦？
她好像在梦里见到了，慕寒渊？
不，不是这个，是另一个，话本里的那个慕寒渊。
“……”
脑海中浮现的面孔，让云摇神魂都栗了下，彻底清醒过来。
手里长剑幻化，变回了木簪。一身虚汗未消，云摇从榻上起身，一边随手挽起长发，插回那只古朴无纹的方形木簪，一边望了眼窗外。
睡时还是刚过晌午，此刻却是日上中天。
她睡了至少，一天一夜？
云摇蹙眉，心跳快了两拍，叫她莫名有些不安。
顾不得想方才那个诡异至极的梦，云摇望向丁筱：“你匆匆忙忙的，是出什么大事了？”
丁筱拍着胸口：“就我们在藏龙山遇见的那个朱雀城少城主，无面，浮玉宫的人在山里发现了他——他、他死了！”
“死了？谁杀的？”云摇眉心拧紧，“事关幕后布局之人，他们是想灭口吗？”
丁筱哭丧下脸：“浮玉宫也是这样说的！”
“…什么？”
“众仙盟此刻正在行宫大殿中堂议此事，他们竟说，无面是寒渊尊杀的！”
云摇一愣，冷哂：“就算要找替罪羊，那也该找准。是哪个丧尽天良又脑子不好的，做了恶，还敢甩黑锅给慕寒渊？”
“因为他们说，无面的尸体上是……”丁筱声音低了下去。
“是什么。”云摇有些不耐。
丁筱偷偷瞧了她一眼，头一回在她面前细声细气：“尸身上留下的，是乾门小师叔祖的，奈何剑法……普天之下，能会此剑的，只她亲传弟子寒渊尊一人。”
“…………”
云摇：“？”

第34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四）
被丁筱那番大呼小叫激得，云摇只以为自己再晚到一步，慕寒渊就要被推上断头台了。
结果等她这边急匆匆地赶到行宫大殿外，还没到殿前的庭廊呢，就听见一片群情激愤的声响从大殿中昂扬而出，回荡在整个行宫上空，惊得山顶仙鹤都飞得老远。
“一派胡言！”
“寒渊尊只修琴，不修剑，更不杀人，杀无面的怎么可能是他！”
“世人皆知‘悯生’由来，容不得你们血口喷人！”
“这是污蔑！最可耻最滑天下之大稽的污蔑！！”
“浮玉宫真当自己在仙域一家独大了是吗？众仙盟难道也随浮玉宫姓了闻？！”
“十载之前，我门下弟子在东域祁水寨遇妖祟作恶，若非寒渊尊带队经过时，慨然出手相救，一行三十名长老弟子绝无一人可幸！今日浮玉宫若是要如此强人所难，那便是与我门为敌！”
“三年前寒渊尊也对我师兄弟有一救之恩！我也一样！”
“天音宗上下，愿与寒渊尊同进退！”
“……”
云摇缓缓停在了殿门左侧的拐角后，慢慢吞吞地眯起眼。
丁筱不敢越过她身位，只能跟着停下，不安问：“师叔为何不走了？”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嗯？凶手是谁的问题吗？师叔有答案了？”
“不，”云摇面色深沉，“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明明是一脉传承，慕寒渊的人缘这么好，我当年在仙域却混得像个狗不理？”
丁筱：“……”
丁筱：“？”
回忆了一下小师叔祖当年最臭名昭著……哦不，最众所周知的那些传闻，丁筱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是一个什么值得思考的事情。
但借她三百个胆子，她现在也再不敢在云摇面前这样口无遮拦实话实说了。
毕竟。
师叔是师叔，祖宗是祖宗。
于是丁筱只能按死了自己的良心，一脸笃定地飞快点头：“就是，多奇怪，一定是他们嫉妒您当初太过惊才绝艳、风华绝代了！”
“是吗？”云摇转过来，想了想，“也有道理。”
丁筱：“……”
“…云师叔？”
迟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云摇回过身，就看见了走过来的陈见雪，以及当日那位在藏龙山为了救她而神魂受创的化神境散修，厉无欢。
两人沿着廊桥走来，衣袂被风吹得交叠，不说亲密无间，也绝非寻常男女修者相交之近了。
这两人倒是如影随形上了？
“听弟子说师兄……说寒渊尊受了浮玉宫的责难，我闻讯便赶了过来。”陈见雪来得显然匆忙，急停在前，她半扶心口，压着咳声，“师叔，里面如何了？”
“还好，多数人是信他的。”
陈见雪脸色这才松了下来。
大约是心神一懈，反而压抑的咳声反了上来，陈见雪别过身去，咳得低抑而急促。
云摇眼神微动，刚要抬手，却见陈见雪身侧的厉无欢已经上前一步，他熟稔地捏起了她的手腕，灵力缓缓遁入灵脉，运及肺腑。
单看这道术法行运的熟练程度，便知道这番举措，今天之前绝不是一次两次了。
云摇无声回眸，与丁筱对视了眼。
二人暗中神识传音。
云摇问：“你们见雪师姐，以前可曾与谁这样亲近过？”
“除了寒渊尊，自然是没有的，”丁筱停顿了下，谨慎补充，“不对，是连寒渊尊也没有过。”
“那她这先天之疾，慕寒渊没替她治过？”
“游历间，寒渊尊带回来不少补先天之疾的，好像都交由掌门了，只是师姐是先天灵体有缺，九思谷的医圣其实早年也为她看过，说是心口有块生来空残之处，除非飞仙，不然怕是治不了的。”
“这么倒霉么……”
云摇原本也想上手给陈见雪探查，但见那两人亲密，又不好插手了。
“都说过不要这样浪费了……”陈见雪终于从急咳中缓过来，想挣开，却没能脱手，她声音细弱无奈，“我这是先天之疾，根治不得，消你再多灵力，也只是浪费。”
“那就随你浪费，”厉无欢说得随意，指骨倒是不曾离开陈见雪的手腕分毫，“反正我修炼来的，自然由我心意，哪怕只能给你缓上片刻，我也觉得最是物尽其用了。”
“……”
陈见雪未曾答这句，借着一声轻咳微微偏开了脸。
但云摇看得分明，绾起的青丝间，她掩鬓下的耳珠分明已经沁上淡淡的嫣粉。
云摇轻挑了挑眉。
看来，慕寒渊进葬龙谷出生入死这几日，他的小师妹是彻底被这个散修给钻了空子了？
好歹毒的趁虚而入。
云摇看向厉无欢的眼神不友善起来。
厉无欢大抵是察觉了，也不遮掩，他径偏过侧脸，似笑非笑地望云摇：“小师叔，似乎对我依然成见颇深？”
云摇眯眼，微微一笑：“别攀亲带故的，我和你认识么。”
厉无欢也不恼，含笑风流：“是晚辈冒昧了。”
陈见雪闻言，有些忧虑地回眸想说什么。
“自己宗门养出来个漂漂亮亮天仙下凡似的小姑娘，刚出门没几日便给个花花公子模样的散修瞧上了，天天不远不近地跟着，”云摇一口气说完，仍是不轻不重的，“——换了你，你会没有意见吗？”
厉无欢一怔，随即莞尔。
一双桃花眼笑得更加潋滟祸害：“乾门小师叔教训的是，还是我太孟浪了。”
话间，他指骨从陈见雪手腕上挪开，这才又对她道：“外面风凉，你若担心你的师兄，便进大殿去看看吧？”
陈见雪问：“那你呢？”
“我？我没关系，散修嘛，皮糙肉厚，最扛得住风吹雨打，”厉无欢顶着他那张青楼挂牌也能头牌起的小白脸，信口胡扯，“而且你们乾门这位小师叔没说错，我这样跟着，于你名声不好，我就在殿外等你。若是有什么事，你再发剑讯给我也不迟。”
“……”
这一番话下来，再配上那双婉转多情的桃花眼，别说陈见雪了，就连丁筱都轻轻从后面拽了拽云摇的衣角，小声说情：“师叔，我看这位厉道友只是言语轻浮，心性却不差的，又真心喜欢师姐，您就别为难他了。”
陈见雪同样楚楚望来，欲言又止。
云摇：“……”
我乾门山内是种了多少颗她俩这样漂亮无知又单纯好拱的小白菜啊。
但姻缘一事上，旁人硬要插手，只会越是干预，越是促成，何况云摇这会也实在懒得分心。
她唯一的独苗徒弟还在里面“受审”呢。
多说无益，云摇示意丁筱，绕过拐角，走到了各派弟子们三两围聚的行宫大殿前。
门外多是些普通弟子，没有入殿内参议的机会，于是只能在外面夹道听着动静，这会儿也都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而低声议论，不敢高语。
“等等，殿内是众仙盟堂议，你们不能进。”两名守在殿门前的浮玉宫弟子抬手拦住了云摇和丁筱。
丁筱立刻上前：“我们是乾门弟子，寒渊尊就在殿中，我们为何不能进？”
两名浮玉宫弟子对视了眼，离得近的那个板起脸：“这儿是浮玉宫，里面是众仙盟的堂议，我们说你不能进，便是不能进，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哎呦！”
对方推向丁筱的手就被一道无形灵力蓦地格开。
他吃痛惊呼，捂着手腕怒目云摇：“你敢动手，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浮玉宫五代长老——”
“我是慕寒渊的师妹，云幺九。论仙门辈分，你师祖见了我都得喊我姑奶奶。”
云摇懒洋洋地截断了他的话声。
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我是云摇的徒弟”这种话来。
对面两人脸色都变了，连带着听见这句话的，殿门外一众修者朝向云摇的神态目光都古怪起来。
若是鄙夷议论也就算了，偏偏还都透着点打量和迟疑，更有甚者，还主动退开了一圈。
……她是什么魔族余孽吗，他们要这样避讳。
大约是看出了云摇蹙眉的不解，丁筱悄然凑过脸来，低声解释：“师叔你不知道，就在你睡着……啊不是，冥想闭关这两日，寒渊尊已经广宣众仙门，言明此次破葬龙谷秘境，是你一人之功，与他无关。”
云摇偏过脸：“这他们也信？”
“本来是不信的，但悬剑宗的吕长老，哦就是我们上回在藏龙山山神庙搭救下来的那一行的带队长老，也为小师叔力证了您的剑法卓绝，修为通天，竟能在那么多魇兽的围困下，力战无面全身而退，大有小师叔祖之遗风！”
“……那我可真是谢谢他了。”
有了这重身份作保，两名浮玉宫弟子权衡之下，自然不敢再做阻拦，云摇与丁筱顺利进了行宫大殿。
虽门外拦得紧，但仙域广袤，仙门无数，单众仙盟便有数十座宗门在列。大殿中除了四大仙门之外，各自以带队师长占一座为首，弟子们分列其后。
还有一些小仙门，没有化神境以上的长老带队，则直接熙熙攘攘汇聚在前殿入门处。
云摇混在众人间，瞥了眼居于首位的浮玉宫两位宫主，不由轻嗤：“如此等级森严，知道的是众仙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了魔域的魔宫。”
丁筱听得脸色一变，连忙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她这才心有余悸道：“小师叔，这话……您要明了身份说，那没人敢驳您，但这会儿……”
丁筱话未说完。
大殿上首，忽有一声重哼，带着四扩的灵压横扫，顷刻间压平了整座大殿内的不平之声。
云摇目光落去。
只见一中年男子，身着湖绿长袍，蓄着一把长髯，面相不善：“我浮玉宫只信以理服人！朱雀城少城主无面的尸身如今就在殿后，奈何剑法的威势，普天之下无出其右！这可是乾门小师叔祖自创剑法，整个乾元界也翻不出第二脉，你们说与寒渊尊无关，那这尸身上的奈何剑气如何解释！？”
“……”
殿内低议声中，丁筱暗朝那中年男子翻着白眼，凑到云摇身旁：“小师叔，这就是应天奇他师父，浮玉宫第七宫的宫主，元松青。”
“应天奇？”云摇茫然，“谁？”
“您可真是不记仇啊，”丁筱无奈，“就上回因为骂了您，被何凤鸣师兄打了的那个。也是倒霉了，浮玉宫此行来藏龙山，是两位宫主带队，其中一个刚好就是他——他绝对是记恨上回寒渊尊说要上浮玉宫为您讨说法的事，这才故意为难的。”
云摇恍然：“我就说，浮玉宫之前巴结慕寒渊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人突然唱反调。”
“是啊，这回他若不踩下寒渊尊，那回了浮玉宫，真得了未来道子大人的责难，要倒霉的就是他们第七宫了。”
“……”
果真，元松青身后，第七宫弟子也纷纷帮腔，一副今日就要坐实了慕寒渊杀无面灭口或有龃龉的势头。
云摇几次蹙眉看向乾门位置——除了四大仙门之外，乾门也是唯一一个不列入而居首四座的门派。然而此刻乾门弟子竟然悉数沉默不语，像是未曾听闻那一盆盆脏水净往大殿中央的慕寒渊身上泼。
隐在人群间，云摇眉心紧蹙，眼神冷了下来。
丁筱看着大咧咧，但极擅察言观色，觉察到云摇看向乾门的目光情绪后，她犹豫了下，还是直言道：“小师叔，刚有件事我没跟你说，何师兄他们都被卢长老让人看管起来了。今日在殿内的乾门弟子，都是卢长老麾下的。”
“所以呢。”云摇声线微凉。
“卢长老与元松青，私交一向……不错。”丁筱轻声说完，都没敢看云摇反应。
几息后。
她才听得身旁一声清凌凌的笑，婉转动听，却又透着剑意逼人的煞气。
“好啊。我还以为烂透了的只浮玉宫一个，没想到……”
“寒渊尊。”
殿内，一声清喝盖过了云摇的话声。
还是元松青，此刻这位浮玉宫第七宫宫主的神情间，几乎透出些咄咄逼人来：“旁人说的我都不信，对寒渊尊你，我倒是向来敬佩——不如就由你亲自说，这无面身上的奈何剑气，若不是你所为，难道是你师尊云摇已经出关了不成！？”
“——”
那个仿佛被忘记已久却又如雷贯耳的名字一出，满殿皆寂。
云摇眼神忽变了，她回眸看向殿中的慕寒渊。
长袍如雪，长身如玉。
该是片尘不染。
云摇蹙眉：“不好。”
“啊？”丁筱慌忙回头，“不好什么？”
“……”
云摇没来得及回答。
也用不着她回答。
下一刻，阒然如夜的大殿内，响起慕寒渊清冷平静的声音：“此事与乾门、与旁人无关。”
丁筱脸色顿变。
殿内其余众人也惊骇地望向慕寒渊，他们听这话，分明他下一句就要将这滔天罪责自揽于身。
慕寒渊垂眸，淡声道：“是我一人所——”
“无面是我伤的。”
忽地，一个清凌凌的女声盖过了慕寒渊的声线，扬至殿内每一个人耳边。
下一刻。
大殿内那道清隽侧影旁，忽多了一袭艳红衣裙，裙摆落叠在慕寒渊的雪白袍袂上，翩然得如花落雪。
红衣少女说罢，微微回眸，对上慕寒渊眼底渊海骤起的情绪。
只两人听得到的传音里。
云摇轻哼：“逞什么能，我是师尊，你是徒弟。哪有师尊躲在徒弟身后的道理。”
“……是。”
一点笑意像花开在雪里，慕寒渊垂低了眼，抑着难以自制的唇角，向后缓退了一步。
此刻众人才回过神来。
眼见着慕寒渊都要亲口承认了，却忽然被人打断，元松青自然是最为恼怒：“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众仙盟堂议？”
进来前云摇就确认过了——这次葬龙谷秘境之行，各仙门折损众多，要首人物基本已经各回各宗了，至少此刻还留在行宫内的，明面上没有她闭关前就在了的老家伙们。
既是一群小辈，不担心被认出来，云摇扯瞎话都理直气壮——
“我叫云幺九，云摇座下弟子，寒渊尊的师妹，”云摇一顿，在元松青铁着脸色说话前先发制人，她笑嘻嘻地一歪头，“哦，好像还是在座葬龙谷幸存者们的救命恩人？”
众人：“………………”
后方。
丁筱扶额低头，咬牙咕哝：“师叔这嘴，竟还指望和寒渊尊一样的好人缘？能混成狗不理已经是因为没人打得过了……”
一顶救命恩人的大帽子扣下来。
大殿内原本想说些什么的仙门长老们尽皆面色古怪地按下声，出口半截的都咳嗽着咽了回去。
毕竟这次兴师动众，哪个门派没有借着云摇的余荫而稀里糊涂就从那个要命的葬龙谷里侥幸逃脱的弟子呢？
——确实有一个。
从头到尾只派弟子看守葬龙谷秘境入口，却从未遣弟子入内的，浮玉宫。
元松青冷声逼视云摇：“我听说过你，贵派陈掌门前些日子代小师叔云摇收徒，选了你作云摇前辈座下的第二弟子——且不说这个身份，众仙盟是否承认，单说你才拜入乾门几日，云摇前辈闭关三百年，你恐怕连她的画像都没见过，怎么敢说自己已经习得了奈何剑法？！”
“……”
众人屏息，注目，聚精会神地看向云摇。
只等她有理有据反驳或是支支吾吾败退。
然而等了片刻，只见红衣少女全程都没事人似的，与身旁雪袍墨发的青年不知说着什么。
似乎完全没有将元松青的话听入耳中。
元松青勃然大怒，拍桌而起：“云幺九！我代浮玉宫出言，你竟敢视而不见，可曾——”
“元宫主。”
未等元松青说完，一截霜寒冷声穿殿而过，像是肃杀霜雪之意忽扑面席卷，大殿内众人只觉神识里轰然一寂，跟着便是天地茫茫阒然。
而冥冥中，修为更高的修者们，不约而同听见了一声淡去的清冷弦声。
“…………”
化神境以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起了不同程度的神色变化。
连乾门席间，为首那个原本事不关己似的卢长安都拿着茶盏的手一停。
他惊疑回头，和众人一同望向了大殿中央。
身后为首的大弟子惊愕俯身：“师父，寒渊尊的修为——”
余音未竟。
被卢长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知何时，那道雪袍墨发的身影叠在了红衣之前。
莲花冠沁着冷淡的霜色，三百年间，众仙盟之人第一回 见他们的寒渊尊如此眉眼冷峻，声线寒彻：“云幺九已由我师尊钦定，便是我乾门二代弟子。即便这里是浮玉宫、众仙盟，也容不得何人对她呼喝。”
“…………”
连方才被一众人质疑诘问时都不曾有分毫色易的慕寒渊，此刻显然动了怒。
那声弦音之后，元松青便脸色大变，他盯着慕寒渊，神色在怒意和忌惮之间摇摆不定。
就在他眼神渐渐阴沉下来，似乎要做个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定时，忽听得一声短促的笑从他身后响起。
“哎，寒渊尊何必动怒，我师弟绝没有冒犯令师尊与令师妹的意思。”
来人从元松青身后露出身影，却是个子不高，但肚圆滚滚的胖子，看着更像个凡间的闲散富家翁，半点没有仙门气质。但只从他对元松青的称呼，身份也一目了然了——
浮玉宫此行的另一位带队宫主，第五宫宫主段松月。
“师弟，来，你先坐下。”
段松月挪动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笑眯眯地拍了拍僵硬的元松青。旁人面前狮子似的元松青在他面前，倒真成了个听摆弄的软脚猫，依言就退了回去。
然后胖子又笑眯眯地转回来，满脸的肉将眼睛都快挤得看不见：“寒渊尊的师妹，叫云幺九是不？按辈分，我还该称呼一声师叔呢。”
云摇眼神微晃。
比起元松青，这种能屈能伸的笑面虎更叫她提防。
段松月没停道：“是这样啊，小师叔，您看您入乾门才几天工夫，就说学会了奈何剑法，这奈何剑法又不是烂大街的白菜，若是真那么容易学，岂不成了笑话？”
“……”
云摇心里冷哂。这人嘴利，倒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寂然须臾。
在慕寒渊眉目更显霜冷前，云摇回过头，轻笑了声：“元宫主，知道我方才为何不答你吗？”
元松青僵坐座里，冷笑：“心虚吧。”
“和我不答你师兄的原因一样，我只有一句话，”云摇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师门剑法如何教、何时学、几人会的问题——关，你，屁，事？”
“………………”
“云！幺！九！”
元松青气得跳起来，差点从椅子上一头扎到大殿的房梁上，殿内各门派更是悚然大惊，乱作一团。
显然哪个也没想到传闻中的乾门小师叔祖的女弟子、寒渊尊的师妹，竟然是如此一个，一个……
“按原话记，好像有些粗俗了。”
声音来自四大仙门之一，九思谷的席位上。
后排落座的一个小孩正奋笔疾书，飞快记录着殿内的情况言行。
九思谷的修行向来古怪，别的门派也对他们见怪不怪了。
而小孩儿这儿写到了“屁”字时，他忽迟疑了下，一边歪过脸咬着笔头，一边问身旁九思谷的领队弟子：“萧师兄，我为何感觉这个场面有些眼熟呢？”
旁边同样一身民间学子打扮、布巾包头的青年嘴角抽了抽；“可能因为按谷内的记载，三百年前那位乾门小师叔祖云摇也是这个独特作派吧。”
他记性好，隐约记着那位祖宗的起居录里，似乎还有原封不动的这么几句厥词。
“独特作派？”小孩茫然，“是什么作派？”
“就是不要脸……咳，”师兄回神，忙作出一派君子肃然、不言人非的神情，“就，不拘一格吧。”
“原来如此。”
小孩恍然大悟，继续低头奋笔疾书，“那我也要向两位云前辈学习才行！”
“？”师兄扭头，“！？”
殿内。
显然段松月也没曾想，面前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的红衣少女，竟然是这么一个混不吝的性子。
他怔了几息才笑道：“是是，问及贵门内务，有些唐突了。我代师弟给两位道个歉。不过——”
话锋一转，再抬头时，段松月细小如缝的眼里微微转着蜇人的冷芒，他面上笑意未褪，更显得那个眼神阴森，“此事毕竟事关重大，葬龙谷之事伤亡者众，幕后黑手不怀好意，无面兴许是最知情者，而他的死，更牵涉到我仙魔两域数百年的安定是否再次被打破的问题——师叔若是想为寒渊尊证实，只凭你一人之言可不够，总要有让我们信服的证据才行。”
“……”
殿内众人听段松月提起仙魔两域之争，面色各有变化。
而沉思过后，不少人跟着点起头来。
云摇也笑了：“藏龙山初行，山神庙前遭遇无面，我伤之未杀，后独自留下与无面斗法，这一点，悬剑宗的长老弟子都可证明。”
悬剑宗那名长老立刻从悬剑宗席间起身：“确有此事。云前…咳，前辈高义，我等感怀在心。”
对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少女模样的女子称前辈，这长老显然别扭得很，做完剑礼就赶紧坐回去了。
云摇也不介意，回身看向段松月：“可满意？”
“这也只能证明，云师叔与无面交过手，并不能证明他身上的奈何剑气是你留下的，”段松月笑眼里冷光更甚，“师叔入门不足一月，便从云摇前辈那儿得了奈何剑法的真传，甚至习得大成，杀了无面——”
“哎，”云摇瞥他，“别给我偷梁换柱，我只说我用奈何剑法伤了无面，可不曾说过我杀了他。”
“无面身上外伤只有奈何剑法所留剑气，”段松月一顿，“伤不伤，杀不杀，可按后再议，只是奈何剑法传自云摇这一点，不知这一点谁能为你证明？”
“——”
对上了段松月再按捺不住真实情绪的一声，云摇眼神忽冷。
此刻她终于明白。
这群人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浮玉宫上下惊闻奈何剑法再次现世，怀疑“云摇”闭关有失，这是要借她这个弟子之手，逼云摇出来现身。
满殿的诡异寂静间，空气里仿佛悬了一根琴弦似的细线，两侧之重逾万斤，只须再多加一分力，便要两头崩断，来个天塌地陷。
就在最后一息前。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像从西方极乐之界荡云穿雾，渺渺而来。
随佛号入耳，众人惊疑回身。
所望之处，行宫大殿的门前，围聚的弟子们自觉分向两旁，露出正中一条通天之道。
左握琉璃杵，右捻翠玉佛珠，身披血色袈裟的妖僧了无踏过红尘，落足大殿。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正停在云摇身后。
妖僧捻佛珠一笑，眼底卍字深浅浮定。
“贫僧，愿为云施主作证。”
“……”
大殿死寂。
云摇忽察觉一道不善目光。
她蹙眉，正要去看是不是浮玉宫哪个狗东西偷偷瞪她，然后就对上了慕寒渊清冷微霜的眼眸。
云摇：……？

第35章 重泉若有双鱼寄（一）
红尘佛子的突然现身，引得大殿内外一片哗然声响，众人望着殿中那道红衣少女的身影，神色就更是复杂了。
妖僧进来以后并未停留多久，径直走到了浮玉宫第五宫宫主段松月的身旁，当众扣下了一道佛门的希声罩，将一切声音隔绝在金光内。
大殿中，包括云摇在内的众人，只能看出红尘佛子面带笑容地做着合掌礼，与段松月说了几句。
段松月那张胖乎乎的脸变幻了几回神色，终于还是定回到无害慈祥的笑容上。
须臾后，希声罩撤去。
段松月正双手合十朝妖僧作礼：“谢大师点拨。”
“阿弥陀佛。”
红尘佛子也笑着还礼。
段松月转向众人：“多亏了无大师指点迷津，这无面虽是受了奈何剑气，但死因并非剑伤。如此一来，乾门诸位便可洗清嫌疑——待我等将之送回众仙盟，定早日查清，给诸位一个交代。”
“……”
随他之后，那位傀儡似的众仙盟执事也起身，虚头巴脑地对着众仙门客套几句，这才结束了这场来意不善的堂议。
仙门各派起身离席。
趁乱里，妖僧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云施主所托之事，已有眉目了。”
云摇眼睛一亮：“你说的那位高僧同意了？”
“是，但还须施主随我同道，前往仙域西域的梵天寺一行。”
“只要能解决这个祸害，别说西域，西方极乐我都能陪你去。”
云摇想都没想。
“那云施主这便随贫僧离开？”
“…额，稍等，我同他们讲一下。”
云摇说着，扭头在殿内寻找慕寒渊的身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段松月假模假样地去到了慕寒渊身旁，似乎是在道歉，态度摆得十足之低。
云摇此时隐约，只听着对方左一句“师弟不懂事，望寒渊尊海涵”，右一句“改日定亲自带师弟上门致歉”，仿佛方才大殿之上，当着众仙门的面佛面蛇心咄咄逼人的压根不是他。
慕寒渊无谓，云摇却懒得听。
见旁边还有许多仙门长老弟子的，等着接段松月的班关慰一下她的乖徒，云摇约莫慕寒渊一时半会是抽不开身了，她想着发道剑讯再说也好，便转身想离开。
正与段松月交谈的慕寒渊察觉什么，忽眉目微抬，但先开口喊停了云摇的，却是他身前的段松月。
“这位小友，留步！”段松月一副喜乐模样，对上回眸的云摇，他颠着自己胖乎乎的身体，追了过来。
慕寒渊随其后，一两息便到了云摇身前。
段松月笑眯眯地捧她：“没想到啊，小友你年纪轻轻，竟得了奈何剑法的真传，若非了无大师作证，我还难以相信，这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
云摇没表情地瞥了已经站得远远的妖僧一眼。
段松月又道：“这一行匆忙，来不及与小友讨教一二了，下个月初九，便是仙门大比，届时，我就在浮玉宫恭候诸位大驾了？”
“宫主客气。”
慕寒渊淡淡一句，衣袍拂过了对方侧影，将云摇视线拦在了身前。
他垂低半眸，眼神深浅难辨地望着面前女子。
“云幺九。”
“？”
云摇莫名其妙地抬眸，她总觉得慕寒渊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但慕寒渊只是拿那双深如渊海的眸子望了她片刻，又望过她身后的妖僧一眼，便又将诸多情绪压回了寂静无垠的冰面之下。
他低声问她：“离山够久了，回乾门么？”
云摇点头：“回自然是要回的。”
五师兄之死，她还要去找掌门陈青木问个清楚，至少得弄明白，三百年前他为何说那一切与浮玉宫有关。
但眼下还有比这件事更紧急的——
终焉火种，才是重中之重。
不解决了这个祸害，一切筹谋都是白搭。
云摇摸了摸额心的血蝶，轻叹：“但在回山之前，我要先跟秃…了无大师，去西域梵天寺处理些事情。”
“何事？”
头顶声音一瞬清冷得近沉。
云摇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仰眸去看慕寒渊：“你方才…？”
“云师叔！”
云摇在那张清隽面庞上瞥见了一点与慕寒渊绝不相符的冷厉，只是身后唤声忽起，她下意识扭头看去，等想起再转回来看慕寒渊时——
那人又是那样一副清清冷冷，七情不显的模样了。
……奇怪。
她看错了？
不会是那个幻境给她留了什么后遗症吧？
来不及细想，丁筱已经火急火燎地跑到她身旁：“你和寒渊尊都没事吧？刚刚吓死我了，我差点都打算回山搬掌门了！”
“没事，小场面。”云摇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神往后一飘。
丁筱身后不远处，陈见雪与厉无欢也走进大殿。
望着那两人亲密相近的身影，云摇轻眯起眼，往慕寒渊那儿侧了侧身，压低声音：“你师妹这么漂亮的白菜，你就算不喜欢，难道忍心看外面的野猪来拱吗？”
“……”
慕寒渊顺着她视线抬眸，望见了正与红尘佛子道礼的陈见雪二人。
于是目光略一停顿，便落到妖僧那张称得上美艳的侧颜。
凝视数息，慕寒渊忽问：“师尊此行，是要与红尘佛子单独同行？”
“是啊，”云摇不解回头，“怎么了？”
慕寒渊垂眸，看不清眼底情绪地淡淡道：“弟子忧心，日后师尊身份暴露，世人闻你与佛子单独同行，会再生出些于师尊名声不利的谣言。”
云摇：“……”
“？”
云摇缓缓试探：“所以，呢？”
“弟子愿与师尊一同前往西域。”
“——这更不妥， ”云摇想都没想，“你要是再被我做了什么，那我名声才好不了了呢。”
“……”
“…………”
死寂。
云摇绝望扶额，扭回身，试图靠装死失忆来躲避面对慕寒渊的眼神。
只是不等她找个话头，就听身后一声低淡的轻哂。
“师尊放心。”
“…啊？”
“弟子会保护好自己的。”
“…………？”
-
云摇终究是没能拧过慕寒渊。
向来清冷如圣人无为的寒渊尊，对与云摇同行一事异常坚持。
面对软硬不吃的乖徒，云摇还真有些麻爪了。
尤其原本指望的红尘佛子听了他要同往，竟也没说什么，她就更没理由拒绝了。
于是浮玉宫行宫外，青山下，乾门一行即将兵分两路。
——
云摇与慕寒渊同妖僧回西域梵天寺。
陈见雪带队，领其余弟子回宗门复命。这一队弟子比起来时还少了些，譬如何凤鸣这类，隶属卢长老一脉的，都被卢长安给提前领走了。
“乌天涯也不在队里了？”听了丁筱汇报，云摇轻哼，“好个乌天涯，没看出来，浓眉大眼的，结果竟是卢长老那边派进来的细作？”
丁筱挠头：“我也意外，那位师兄只是外门弟子，卢长老心高气傲的，没听说过他还会将亲信弟子发展到外门啊。”
“可能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云摇说着，放低了声：“此行我不能随队回山，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丁筱眼泪汪汪：“师叔交给别人可好？”
“嗯？”
“我也想和师叔你还有寒渊尊一起去西域，我还从来没去过呢，我想——”
“不，你不想，”云摇残忍堵了回去，慈眉善目地一边拍肩膀，一边忽悠，“这队弟子里，我能够信任的不多，能够信任又颇有能力的，更是只有你一个了——你要是也跟来了，那我的重任，还能交给谁来担当呢？”
丁筱吸了吸鼻子，将信将疑：“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事关乾门安危。”
“……”
大约是头一回见云摇这么正经，丁筱又缺乏见识云摇真面目的经验，几句话就被忽悠得用力点了点头：“师叔你说，我一定不负师叔厚望。”
“这还差不多，”云摇勾手，“简单，就是那个要跟着你们陈见雪师姐一起回乾门的厉无欢，你给我把他盯紧了，不管有什么异常举动，全都传剑讯告知给我，懂？”
丁筱似懂非懂，有些警觉地抬头：“那位厉道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
“那师叔为何要我盯着他？”
“看他不顺眼。”
“……”丁筱：“？”
就这样，一席话后，原本拽着云摇衣角不撒手的丁筱就被云摇忽悠回了队伍中。
那行人身影到了天边，云摇还笑吟吟地朝那边挥手。
直到夕阳将长影投在她裙尾，慕寒渊清冷声线在身侧低低响起：“师尊在想什么。”
“在想你要是也这么好忽悠就好了。”
“……”
云摇转过身，正瞥见，天边暮色将慕寒渊一身白衣染得如晕红鎏金。
那人清冷眉眼也被衬出几分温柔。
只是望着她的。
对上那眼神，云摇莫名有点不自在，她轻晃开身，假意望向四周：“哎，妖僧人呢？”
“了无大师说，自己的坐骑跑去了行宫后山，迷路了，他去将它领回来。让我们在此地稍等。”
“嗯？妖僧还有坐骑了？莫非，是他们梵天寺寺门前那两头玉狮子吗？”
“师尊四百年前见过？”
“自然，我还记得它们很是威武，就据守在寺门两边，法相庄——”
云摇忽卡了壳。
……四百年，前？
妖僧当日话声幽幽飘回耳边：
[云施主忘了？四百多年前，你以天缘山下随手折的一枝桃花剑，叩开了我梵天寺罗汉金阵十二天门，打得方丈吐血，强行要带我回乾门成亲？]
云摇：“………………”
一两息后，云摇心虚得扭头，看都没看格外安静的慕寒渊的方向：“怎么会呢？我又没去过梵天寺，哪里见过什么玉狮子？我就是胡说的，胡说的。”
“师尊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么？”慕寒渊沉默过后，忽问道。
夜色带着莫名的凉意沁上来，云摇迟疑了下：“听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
慕寒渊淡淡一笑：“师尊既说不曾有过，那寒渊便信了。”
云摇品了片刻，轻狭起眼：“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威胁我？”
“师尊多虑。”
不等云摇再说什么，慕寒渊抬手覆掌，将一物显影于云摇面前：“这件东西，忘记还给师尊了。”
云摇定睛，竟是秘境里被慕寒渊拿去的龟甲。她低头晃了晃腕上的手串，金铃孤独鸣响，云摇看了半晌，莞尔：“难怪，今日睡醒后总觉着缺了什么。”
说着，云摇便要将龟甲取走。
只是她指尖就要触及慕寒渊掌心时，那人忽垂了手，袖风极自然地与她擦过，就仿佛只是恰巧无意地错过。
“我为师尊系上吧。”
“……哦。”
云摇心里还是觉着哪儿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毕竟徒弟为师父戴点什么，应该也正常吧？
这般想着，云摇就随慕寒渊牵起手腕。
直到他灵力在她金铃手串上拂过。
云摇难得显出几分惊色，意外得倏然抬眸：“你的修为……快要破合道了？”
由不得云摇不惊。
合道巅峰到渡劫境前，又被所有修者称为天堑，古往今来，天才济济，仙才辈出，入合道境的修者加起来绝非少数，但其中能破合道而入渡劫的，却是寥寥无几。
尤其仙魔之战后，两域强者凋零，青黄不接。
当年云摇闭关、境界跌落前，也只是半步渡劫，还未能全然入渡劫境。
而慕寒渊，如今既已窥见破境契机，那完全晋入渡劫境，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他才多少岁来着？
云摇惊异难言。
慕寒渊却眼皮都没抬，像说起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仍一心落在云摇的手串上：“醒来一日后，弟子便察觉，合道巅峰的壁垒有将破之兆了。”
慕寒渊正系着，就发现被他托在掌心的这只手，开始一根根弯曲细白的手指，在他眼皮底下攥成了拳。
慕寒渊抬眸：“师尊在算什么？”
“当然是算你几岁……”低头扒拉另一只手手指的云摇说到一半才回神，顿了下，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嘀咕，“明明你晋入金丹境，应该比我还晚一些，怎么渡劫境破得比我还快，这没天理……”
慕寒渊垂低了睫，拂下一点笑意：“大约因为，我有一位好师尊？”
“嗯——嗯？”云摇刚想点头，“那不行，太一老头听了要揍我的。”
“有我拦着师祖。”慕寒渊接得自然。
云摇眨了下眼，反应过来什么：“我好像从来没跟你提过我的师门，你知道太一老头？”
她一顿，晃了下他刚系好的手串上的龟甲：“也知道这个？”
“太一真人与乾门七杰中五人的画像，都挂在乾门天启阁内。弟子每年都会入内打扫，自然见过许多遍了。”
慕寒渊说着，望向云摇身上那些环佩叮当的饰物：“占卜龟甲属于大师兄，司玄。金铃手串属于二师姐，苏梦雨。方形木簪属于三师姐，修心。碎花发带属于六师兄，君乾。”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云摇声音微涩，仍强笑着，“那四师兄呢，他的东西不在画像里，你一定没有猜到吧？”
“奈何。”
慕寒渊忽低声道：“听闻四师伯有一柄戒尺，玄铁所制，从不离身。师尊幼时常被训诫。后来的奈何剑，便是那柄戒尺了吧？”
“……”
云摇生平第一次，有种被什么人完全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地剖开来，将一切她赧于也难于承认的心思，全数曝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感觉。
她本以为慕寒渊只是她收而未教的弟子，两人之间不该有多少亲密或相知。
但如今看来，似乎只是她不知他。
而他知她甚深。
更可能，胜过她自己。
云摇莫名升起种无处躲藏的窘迫，虽然只那么一瞬，但也让她本能避开了慕寒渊的眼眸，他的眼神像是能撕开她的伪饰，直刺入她心底，找到那个曾拥有一切又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她仓皇地撇开脸，语气里仍是带笑的。只是若听得仔细，还能分辨出一丝颤音：“乾门果然是没落了，才三百年，都要让寒渊尊亲自扫阁了？”
“因为掌门说，天启阁，是师尊曾独自住了十年的居所。”慕寒渊道，“我只是想知道，师尊那些年独身一人支撑乾门，望着那些画像时，会是如何想的。”
明知可能有坑，云摇还是不由地问：“那你想出结果了？”
“想不出。”慕寒渊答。
“难得，”云摇松了口气，轻笑，“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得倒寒渊尊……”
“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嗯？”
听慕寒渊话声沉哑了几分，云摇回眸望他。
也恰逢慕寒渊掀起眼帘，眸如渊海。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师尊孤身一人。”
“……”
云摇怔在了他眼底。
直到她的身影被他的情绪彻底吞噬。

第36章 重泉若有双鱼寄（二）
云摇后来再想起这一幕，都觉得那该是个相当美好的，师徒情深的画面。
如果没有那声煞风景的驴叫。
“咴——”
一声惊得云摇回神，她仓皇退了半步，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山林间迎面而来——琉璃佛杵，妖僧，和……
一头毛驴。
这个诡异的搭配让云摇迷乱了很久，不确定到底是自己的眼睛还是意识出了问题。
直到妖僧顶着那张比女弟子都妍丽的脸，优哉游哉地牵着驴走到了云摇面前，她才终于确定了——
是这妖僧脑子有问题。
“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那头在后山迷了路的坐骑？”云摇面无表情地指着驴。
“阿弥陀佛，”妖僧合掌，“众生平等，云施主不该有轻视之心。”
“这要是你们梵天寺豢养的仙驴，那我肯定不轻视它。但这驴，明显就是头普通毛驴吧？我都怀疑你是从浮玉宫后厨偷来的——此去梵天寺上万里，它又不能腾云驾雾，难不成我们三个轮番扛着它去？”
妖僧含笑不语。
云摇顿了下：“……真是你从后厨顺来的？”
“后山，”妖僧耐着性子纠正，“非顺，救也。”
云摇：“…………浮玉宫虽然上下没几个好东西，但也待你不薄，你走前顺人家一头驴，怎么好意思称大师的？”
妖僧捻着佛珠，慈眉善目：“此驴与我有缘。”
云摇：“……”
好好好。
秃驴和驴，甚是相配。
她算是知道以前凡间的人为什么要这么称呼他们了。
于是，三人一驴就此踏上了向西的路。
云摇忍不了那一路跟在身后的“咴咴”驴叫，打着“为大师到前面的村庄探路”的旗号，拉着慕寒渊先行一步。
藏龙山位于仙域西南，要想去往西域天缘山上的梵天寺，须向西北而行，一路先经丛林，再过山野，最后便入荒漠。
这中间能供他们歇脚的地方，绝不算多。
其中有个必经的城镇，便在一处群山中的关隘。那附近山势奇险，且极易迷路，要不想翻山越岭无穷尽，都得从那处城镇穿城而过。
考虑到妖僧的那头有缘驴，云摇便将他们的第一夜落脚处定在了这座城镇里。
云摇与慕寒渊踏入城中时，夜色才初初坠上城门前的柳梢枝。
城中夜市已经开了，热闹非凡，来往的多是来西南跑商的商人镖师，偶尔也能见些混杂在人群里的修者。
不过此地必经偏僻，除了前几日藏龙山那要命的热闹外，修者鲜少来此。而各仙门这回损兵折将，多数已经同乾门一样，带队回了各自宗门，还混迹在此的，多是些散修了。
云摇本想给慕寒渊施个术法遮了面容，没想到还是不成。
“你这体质，实在奇怪，”云摇进城后，犹不解地瞥着慕寒渊，“我本来以为是恶鬼相的原因，可现在它都不在了，为何遮容术法还是对你不起半点作用？”
慕寒渊想了想，袍袖微抬，血色丝络绕着修长漂亮的玉白掌骨若隐若现：“兴许是它们的原因？”
“……！”
云摇吓得一扑，连忙拽着他手腕扣下去。
等定下心神她才又好气又好笑地转回脸，去看那位毫不知厉害的寒渊尊：“我都说过了，这种东西不能显露人前。万一让人认出你来，再看见了这个，不定要怎么编排！”
慕寒渊垂眸侧望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暮色与灯火作祟，云摇总觉那神色间，有一点似笑非笑的亲近。
“只师尊看得见，旁人不行。”
“？”云摇的注意力立刻被拉走了，她低头，拉着他手掌左右翻看，“这么神奇？”
“……”
慕寒渊眼神轻晃，掌骨也在她手心僵了下。但直到最后他也没做什么挣脱，任云摇把玩似的拽着他手掌，勾着指骨间垂下的血色丝络如水草般撩拨荡漾。
血色丝络看着明显，却好像能随他意动，而改作无形无质，云摇能拿指尖穿拂过去，又察觉不到分毫。
云摇微蹙眉心，脑袋压得低低的。
这东西现在想来便是终焉火种寄于慕寒渊体内所留下的，不知是什么本质，对他又会不会有什么害处……
云摇正研究着，身旁，两位挎着篮子的妇人与二人擦肩而过。
几次回头后，就听见低低的议论声，清晰飘进云摇与慕寒渊耳中——
“你瞧这小姑娘，还在外面呢，就抱着她夫君拉拉扯扯，亲亲摸摸的。”
“哎哟，世风日下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瞧见没，她夫君生得是当真好看，我还没在咱们镇上见过这么仙气飘飘的人物呢，不会是哪个门派的仙人吧？”
“那不能够，哪个门派的仙人能叫小姑娘这样摸？我看这夫君多半是她抢回来的，养在家里供她取乐的。”
“啧，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两人身后几丈之外。
云摇：“？”
红衣少女缓缓地将她罪恶的手从慕寒渊袍袖下挪开。
肃然片刻，她扭头问慕寒渊：“你说，她们刚刚说的小姑娘是谁？”
慕寒渊从善如流，他一面垂着眸捋平了袍袖上被云摇弄出来的褶皱，一面温声答道：“应当不是师尊，是旁人。”
“我觉得也不是，”云摇边走边点头，“我长得这么纯良，怎么可能做出抢了夫君放在家里取乐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呢。”
云摇尾音低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前“云摇”的所作所为。
把徒弟囚禁在洞府里取乐，咳，为所欲为什么的，似乎比这个更禽兽不如一些。
听得身旁忽悄然，慕寒渊沉默片刻，长眸轻抬几分。
“莫非，师尊当年要将红尘佛子掠回山中，就是打着这个主意的？”
“…………”云摇：“？”
她只是心虚前身而已，他想到哪里去了！！
“休、休得胡说，为师绝不是那样的人！”云摇眼神转得飞快，掠见身前不远处就支着个摊子，她连忙往那边过去，“哎那是什么，过去看看，还挺好看的……嗯？”
云摇停在了摊子前。
这是个画摊，不过云摇正对面挂着的，却是个凶神恶煞还满脑袋犄角、浑身冒黑烟的妖不妖鬼不鬼的怪东西。
这种画工，竟然还没被砸了摊子？
云摇正站在那幅画前嘴角抽抽，就听摊主热切地起身：“这位小姐，可是要买这副镇宅图？这东西可管用了，斩妖除魔，赈灾辟邪！”
云摇恍然：“镇宅的啊，这画的是，钟馗？”
“哎诶，钟馗大人哪里管我们乾元界的事，在这仙域地头上，论斩妖除魔，还得是鼎鼎有名的那位乾门小师叔祖啊！”
云摇：“……”
云摇：“？”
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画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云摇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带颤：“这是，云…云摇？”
“可不是？客人真有眼光！！”
云摇：“………………”
心底念了三遍“不能砸”，云摇捏着指骨从摊子前忍辱负重地转身。
摊主见状不死心：“哎？客人不喜欢乾门小师叔祖吗？没关系啊，这儿还有乾门七杰的画像呢！客人一道看看？”
云摇攥拳。
“……我渴了，到前面茶楼等你。”
说完，没等慕寒渊，云摇掩面而去。
“哎，客人——客人？”
摊主茫然看着红衣少女迅速隐没在夜色与人群间的背影，正遗憾错失了位贵客时，就瞥见那位着华袍莲冠的青年还站在摊前，并未随之离开。
摊主升起点希望：“这位客人，您看上哪一件了？”
慕寒渊袍袖轻抬，翻覆的掌心间，已躺了一枚流光溢彩的上等灵珠：“云摇的画像，我都要了。”
“！哎呦好好好！没问题！我全包给您！”
摊主一边合不拢嘴地弯腰去画篓里抱那些画，一边心底腹诽这是哪家仙门出来的大少爷，竟用这么贵重的灵珠买这么几张破画。
等摊主喜滋滋地将那枚灵珠接入双手中，擦了擦，然后小心又隐蔽地往怀里藏，他忽见摊子前走出去几步的青年又停下了。
似谪仙的面庞微微侧过些许，夜色将他眉眼覆落几分黛色。
摊主以为他要反悔，警觉又小心地将怀里的灵珠握得紧了些：“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乾门七杰其他六人的画，你这儿也有？”
“是，是啊，”摊主殷切问，“客人还需要吗？我都能拿给您！”
“其中，可有五师兄，慕九天的画像？”
摊主一愣，刚要弯下的腰直回来。
他犹豫了下，低声：“这个，当真没有。”
“也没有啊。”
同天启阁中一样。
摊主并未注意那个“也”字，只是赔着笑道：“听说这位仙人几百年前在两界山遭了魔域偷袭，又遇大雪曝寒，野兽分食，死无全尸，甚是凄凉……大家觉着不吉利，再加上也没见画像传世，自然就没有画的了？”
“如此，”慕寒渊颔首，“谢过了。”
“哎，贵客客气，您慢走——有机会再来啊！”
“……”
慕寒渊抱着那几卷陋制的画纸，像是半点不察身侧那些或惊艳或驻留的目光。
他已不再是当年随云摇入朱雀城的孱弱少年。
如今，只要他想，哪怕他从这些人面前再走过数千遍，也能叫他们没有丝毫察觉。
只是懒得罢了。
世人如何想，他从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因此今天师尊问起，他说了，又不曾说尽。
那三百年里，他一次次踏入天启阁，想象她曾日日夜夜独身在此。
那时慕寒渊还有一个念头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乾门七杰里，除了她自己之外，唯有一人的画像不在那里。
睹物当思人。
那唯一不在的那个人呢？
是来不及，还是，他死之后，连他的画像，你都不忍多看一眼？
“……师尊。”
慕寒渊驻身，停在了茶楼外的树下。
他仰颈，望着树梢间，露出的二楼那个倚栏懒坐的红裙少女的侧影。
楼里灯火盈盈，和着月光落了她满身。
她独在红尘里，便叫他所厌漠的人间亦可爱可亲。
罢了，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她在就好。
“……”
尽管没有得到丝毫回应，慕寒渊的眉眼还是温垂下来，眼尾点金小痣轻熠。
他一步踏出，气机将动。
忽地，耳边一声森戾低笑。
“当真不重要么？”魔音如蛊，似天涯似咫尺，“纵使，她所想救、所想见、所想留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你？”
“——”
慕寒渊身影骤止。
一两息后，他垂眸，望着自己心口透出的诡异微熠的星点，霜色覆过他清寒眉眼。
“……你果然还是出现了。”

第37章 重泉若有双鱼寄（三）
“看来，你已经察觉了？”
夜色中，那道低蛊的嗓音像是笑了，尾音里曳着几分戾然的愉悦。
慕寒渊抬手，按住心口。
他阖了阖眼。
无人能见，而独云摇曾见过一眼——他此刻所感知的心口正中，贯穿着一柄“不存在”的匕首。
如星光凝练，如神魂之质。
从葬龙谷离开后，醒来之时，它便一直在了。
“幻境里，那把匕首是你给她的。”慕寒渊低声，“那不是龙鳞匕。”
“知道又如何，你要去告状么？”
慕寒渊垂袖而立，那点霜意已从他眉间褪尽，此刻话声听起来也温和渊懿：“连显影都做不到，只能藏在翳影里、同我一人交谈的孤魂野鬼而已。你的存在有什么资格被她知晓。”
“——”
满城的夜色忽然翻涌起来。
远处月下的山林呼啸，光华骤消，悬于天际的清月被涌动的阴云吞没，如魔焰噬月，狂风骤起。
夜市里的行人不知所措地惶恐躲避。
而树下，人影幢幢间，唯独静立的慕寒渊一人能听到，那道潜藏在夜色中暴戾疯狂的声音：
“我若是孤魂野鬼、你又好到哪去！”
随耳旁戾然话响，慕寒渊听到了虚空里一声弦音如杀——
刹那之间，他识海中仿佛千剑尖唳，万鬼悲泣。
而那个入魔的声音犹在嘶哑地笑着，却如泣血之音：“若不是我，你便是我！！你有何资格……”
话声骤消。
像是某种积蓄的力量耗尽，慕寒渊心口处，若隐若现的光点如星火般逸散。
同他耳边那道话声一样，从未存在过似的，潮水般消褪而去。
风停了。
清月破云而出。
身周依然是人流涌动的热闹夜市。
慕寒渊却站在原地，眉峰蹙起，他正单指拂勾起束腰玉带下垂着的坠子。
玉琴佩饰被他托在掌心。
……他不可能听错，那是悯生的琴音。
[若没有我，你便是我！！]
魔音如蛊，搅得慕寒渊眼底一瞬晦沉，清冷如雪的莲花冠上，墨色如焰从冠底灼起。
“慕寒渊。”
“——”
一声清凌凌的女声，忽唤回了他沉沦的思绪。
慕寒渊骤然抬眸。
几丈外，茶楼前的木质楼梯上，红衣女子懒扶着栏，侧身望他。
眉眼如姝兰。
停了片刻，她忽然抬手，手指朝他勾了勾。
“……”
慕寒渊清定了心绪，垂袖走过去，停在木质楼梯下，恰比她矮上半身。
她勾起的指尖就在他如墨长垂的青丝旁。
“师尊。”
莲花冠薄抬，那张清隽如许的谪仙面庞，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仰起，望她不动。
云摇迟疑了下，单手托腮，靠着栏杆俯下来：“你这莲花冠，还会变色吗？”
她指尖在它上面轻点。
像是错觉，莲花冠颤了一颤。
云摇：“？”
“……”
慕寒渊抬眼。
两人正立在灯火阑珊里，他眼底情绪深浅也分辨不明。
云摇只觉着慕寒渊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挪了下去。
“师尊，”他声音听起来几分无奈，“莲花冠碰不得的。”
“为何？就跟你的悯生琴一样，不许旁人沾手？”云摇咕咕哝哝着问。
“……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云摇托腮半晌都没听见回答，有些手酸，不耐烦地抬手，再次戳了那凉冰冰的银丝莲花冠一下：“我，偏，要，碰。”
“…………”
慕寒渊终于察觉了什么。
他微皱眉，绕上了木质楼梯，直停到云摇下面一阶，却仍还比她高上两寸。
借着楼内灯火，看清了云摇面上淡淡酡红，慕寒渊有些难信：“师尊，你又喝酒了？”
“什么叫又——我没有，”云摇肃然蹙眉，“是水，甜茶水。”
红衣少女往后指：“这家茶楼的特色！”
慕寒渊顺着她指尖，目光向上一挑。
“迎来酒肆”的招牌木匾，就在她头顶高高悬着，木色红漆，光明磊落。
慕寒渊轻叹了声，眼尾低垂下来，声音浸着点浅淡笑意。
“茶楼在前面，我为师尊带路，可好？”
“不好，”云摇想都没想，摇头拒绝，“我喜欢这家茶楼的甜茶水，好喝。”
“师尊。”
“……走不动，不换。”红裙少女扛不住那个拷问良心的眼神，干脆把脖子一扬，转朝着旁边的木质廊柱抱了上去。
慕寒渊踏过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级木阶。
云摇被落了满身的翳影笼罩。
迟疑了下，她缓缓而小心地回眸，仰脸。
比她高了许多的徒弟逆着满城的灯火与熙攘的人烟，就立在她身前咫尺远的地方。
云摇抱着木廊柱的手指轻扣住，警觉：“你要干嘛？”
“弟子冒犯了，师尊。”
“？”
一阵天旋地转——
等云摇被那醉意和晕意搅得七荤八素的脑袋终于略回些清明时，她人已经在慕寒渊的背上了。
两人走在城中夜市的人群间。
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讨价还价声……人间犹如一场盛大烟火，声，色，形，味，俱将他们包围其中，逃都逃不开。
云摇也不想逃，她住了太久清冷的空无一人的司天宫和天悬峰，她喜欢人间哪怕再凡俗不过的盛景。
还喜欢……
趴在背上的红衣女子安静了没多久。
慕寒渊听见一点衣袂摩擦的簌簌声，跟着，颈后就蹭上了点灼人的呼吸余温。
他身影蓦地一停。
云摇毫无所察，趴在慕寒渊的颈旁嗅了好一会儿，茫然抬眸：“你屋里用的是什么燃香？”
“……乾门内门弟子统一的制式。”
“是吗？”并未听出慕寒渊的声音已哑下了几分，云摇迟疑地咕哝着，“怎么好像，你的味道和他们都不一样……”
慕寒渊再次走出去，声音淡淡地逸散进夜色里。
“师尊还闻过谁身上的香。”
“唔……忘了，”云摇思索了会儿都没结果，也不难为自己，“那可能是没闻过，难怪我觉得不一样。”
“……”
慕寒渊无声扬了下唇角。
云摇靠在他肩上，窝着颈，看那个已经在身后渐行渐远了的酒肆，困倦地撑着眼皮：“为什么不能，留在那里？”
“师尊酒量不好，又总喜欢喝酒，喝醉了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慕寒渊轻声，温柔得像她陷在云里的一场梦，“今夜还要与了无在城中见面，师尊不能醉得太厉害。”
“嗯，有道理，”红衣女子努力撑着意识，“要在，秃驴面前保……保有我乾门的，面子。”
慕寒渊轻哂：“你不喜欢了无大师？”
“不喜欢！秃驴！”
“为何？”
慕寒渊原本想问，既不喜欢，为何还要去梵天寺抢人成亲。只是若再问了，难免又有趁人之危的嫌疑，若是云摇不想提当年之事，他也不想逼她提起。
身后沉默良久。
就在慕寒渊准备换个话题时，忽感觉肩上靠着的人动了动，她呼吸蹭过他耳廓，像撩拨而过的轻羽。
“我也是……今夜听见酒楼里的说书，才忽想起来的。”
慕寒渊默然。
红衣女子在他肩上轻笑起来：“说书的人讲了一个和尚的故事，但我想起来了另一个。”
她歪过头，很近地贴着他，自己却不察：“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半晌，慕寒渊才听见自己声音被夜色浸得沉哑。
“……好。”
还好它淹没在熙攘的人群间，没人听见其中将要满溢的情绪。
“从前有座很高的山，山上有个不大的宗门，宗门里有个木头似的，只知道练剑、看书、修行的女弟子。有一日，她的师父说她的修行太木了，得添点活气，就叫她下山历练，结果刚下山不远，她就遇到了一个少年风流的公子。”
云摇说着，忽轻叹了口气。
“后来，这两人一同行走世间，行侠仗义，几经生死，木头也开了窍，生了花。这个女弟子对这位少年公子芳心暗许，终于鼓起勇气要去表达心意，却忽然得知，原来少年公子是梵天寺二十年前就在凡间遴选臻定的转世佛子，只是自幼便放入尘世历练，叫他入世再出世。如今他是修得大成了，斩断情缘，被迎归梵天古寺，即将正式继任佛子之位。”
慕寒渊低垂了眼，细密的长睫遮住了他清透如琉璃玉的眸子，藏住了其中情绪。
云摇只听见那人淡声问：“她就追去抢人了？”
“嗯，抢人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而且人也不是她要抢的。”
慕寒渊一怔，意识到什么，他停身，微微侧回颈首。
青丝拂动在夜色里。
云摇像没察觉：“那个木头啊，听到消息的时候人在东海仙山，离着仙域极西的梵天古寺，有八万里那么远，她刚和海妖族遗民里一只坏凤凰大战了一场，听说消息后却不惜耗尽内力，奔袭几万里，带着重伤赶到梵天寺……”
话声停顿，几息后，少女轻冷地笑了声，“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庙门之外，她亲眼见少年公子落发为僧，剃度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不问红尘。”
慕寒渊听得沉默了许久。
“后来，她回山了吗？”
云摇失神了许久：“后来，回了啊……那个女弟子伤心欲绝，就回到了山门，可惜她是个木头的，受了委屈都不会与人讲，师弟师妹们也看不出来。只是自此她便避世不出，一避百年，终于成就了乾门七杰第三人——那日归山，她废弃前尘，为自己改名易姓，名曰，修心。”
“……”
修心。
乾门七杰中云摇的三师姐，传闻里是个古板至极，连簪子都要削成板正方形的女弟子。
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慕寒渊望见了已经在不远处的茶楼，这边的夜市人烟也稀疏了些。
一面走着，慕寒渊一面温声道：“她还是与你说了，至少你听过时，她心里应已放下了。”
“放下？是放下了，她连自己的命都要放下了，还有什么放不下？”
云摇埋首在慕寒渊肩颈前，声音涩哑，“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与我说的吗？在四百年前，仙魔之战最凶烈的一战后，大师兄与二师姐都死了，三师姐闭关一夜，忽然与我说，她决意赴守两界山。”
一声极低的，像是哽咽的轻声，从他被她压得凌乱的发间逸出。
“……”
慕寒渊喉结轻动了下，但最终也没回头。
他只是到了茶楼前，一阶一阶走上楼。
“她是去赴死的，两界山的那道断天渊太深了，要用多少人的命去填，怎么填也填不满……我不想她去。”
“我一直以为三师姐不喜欢我，她沉默寡言，从来不怎么与我说话，那夜是她与我说的最多的一夜，我听了她好多好多的故事……我宁可我从未听过，宁可她就永远不与我说话。”
可她还是说了。
云摇泣泪阻止不成，连夜来了梵天寺，折山下桃枝叩山门，连穿梵天寺罗汉金阵十二天门，只为绑红尘佛子回山，与师姐成亲。
她那时候还小，想法也幼稚，她以为只要将红尘绑了回去，师姐就不会走了。
可师姐还是会走，红尘也带不回去。
那日妖僧眉目慈悲，佛面含笑，吉祥痣猩红如血，却轻描淡写地拒绝了她。
他说百年之期未至，他死也要死在梵天寺。
云摇到底是乾门的云摇，是那时七杰中最小的小师妹，那里是梵天古寺，她做不出逼人赴死的恶事。
而等云摇再回到山门时，修心已经不在了。
她去了两界山。
“你知道的，她终究还是，”湿潮浸透了慕寒渊的衣衫，他听见她涩声笑着，“一去未回。”
“……”
随云摇最后一句字音落地，慕寒渊背着她走进了茶楼内。
无论什么人死去了多少年，世间都是一样地烟火热闹。只要踏入红尘里，便有纷繁的人声扑面，冲去了两身袍袂尽染的夜色寒凉。
这地一楼是饮茶之地，二楼往上便是宿处。此时一楼大堂中，讲评书的散了场，剩下的客人已经不多，慕寒渊经过几桌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果皮狼藉的木桌，来到了柜前。
“哎哟，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
掌柜的灿烂笑容，在望见慕寒渊那张清冷不凡的谪仙面时，忽地顿了下。
“这位仙师，可是姓慕？”掌柜小心翼翼地绕出柜门，问道。
凡间对修者的称呼千奇百怪，慕寒渊不少下山带弟子们历练，自然也见识多了，不以为怪。
只是……
“唔，你都这么有名了？”他背后冒出个蹭得毛茸茸的脑袋，青丝散乱，不成模样，红裙女子却好像在醉意里分毫不觉，“他一个路过的都知道你……不错不错，有为师当年名扬天下的风范。”
云摇抬手拍着慕寒渊的肩。
大有赞许之意，却显然忘了自己当初扬天下的都是些什么“美名”。
在掌柜震惊的眼神下，慕寒渊有些无奈地单手按住了肩上那只不安分的手。
“抱歉，稍等我片刻。”
对掌柜的略微颔首，慕寒渊转身，将云摇带去了一楼大堂的角落。
这里灯火昏昧，落着一张没有客人用过的木桌，长凳和长凳后的墙面都被他以一道术法擦拭过，然后慕寒渊才将身后的红裙女子放了下来。
由她倚靠到不染片尘的墙角里去。
“师尊，先饮盏茶，等你酒醒些了，我再带你到楼上休息。”
云摇单手托腮，眼神木然地点了点头。
慕寒渊这才转身回到柜前。
掌柜的犹在观察两人，这会儿对上他视线，连忙又避开：“仙师莫误会，我不是认识两位，是方才有位出家人进来，上楼前说是会有一位生得谪仙似的客人晚些来，姓慕，是他的同伴，房钱也……也一并……”
两枚价值不菲的灵珠，被修竹似的指骨抵在钱柜上。
慕寒渊温声道：“两间客房。”
“哎！哎好，这就为您二位安排最好的客房——”掌柜的连声笑着应。
“两间，”慕寒渊一顿，“那位僧人一间外，再开一间便可。”
“……啊？”
掌柜的迟疑望向大堂角落。
正对上了那边，靠在桌旁的少女托着腮，但目光如炬，眼都不眨地死死盯着他面前这位谪仙人物的背影。
掌柜的好像懂了什么。
“两位一道……”
念头还未出口，掌柜的面前就被一道修长身影拦尽了视线。
慕寒渊垂眸，神色清冷，语气温和而淡然：“我师尊饮了些酒，有些醉了，我今夜须在房内照顾。”
“师……尊？”
掌柜的又不明白了。
可惜面前这位谪仙似乎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答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便转回，径直朝着角落去了。
慕寒渊一直走到云摇的身前，停了下来。
他屈膝，在她眼前折膝，蹲下身。
指背在茶盏上探过，慕寒渊微微蹙眉：“不喝点茶么？”
“……”
云摇不说话，仍是死死盯着他，目光微妙。
“怎么了。”慕寒渊终于抬眸，问道。
云摇停了许久，终于缓飘着声，醉意氤氲了她原本清澈的眼瞳：“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做了什么。”
慕寒渊垂下颈，正抬手为她拭去短靴上沾过的污泥。
云摇脸颊微微泛红，心虚地挪开眸子：“就是，你能想到的，很不好的事。”
“……？”
慕寒渊擦过她靴尖的指骨停住，他就势仰眸望她。
云摇匆匆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别开了脸。
虽然四目只是对上了一瞬，但慕寒渊还是清明了什么，他略微怔然，垂低了手。
细长的睫垂遮下来，密匝地覆过他眼底情绪。
银丝莲花冠隐在昏暧里，明昧难辨。
终于还是云摇先等不及，她有些屏息，涩声轻问：“如果我真的对你做了，那种事呢。”
慕寒渊正要开口。
就听红衣女子借着醉意，低低又怨念地问了句：“你会为了这件事，就要，杀了我吗？”
“——？”
慕寒渊凛然皱眉。

第38章 重泉若有双鱼寄（四）
云摇没能立刻听到慕寒渊的答案。
在她借醉意说完后，便屏息等着慕寒渊的回答。只是云摇正见他皱眉，倾身过来，刚要说些什么时——
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忽然传出一声惊怒的佛号。
佛号声势惊人，回音里更荡起佛门钟磬洪响，灌过整座楼中，势若裂天，震得人心魂俱颤。
慕寒渊与云摇本能对视，面色同是一变。
“佛子。”
“不好，秃驴出事了！”
与两人话音同时而起，楼内失控的佛法信力已溃散难抑，可怖的灵压冲撞得整栋楼都摇晃不已。等楼内客人回了神，免不了的惊慌逃窜，尖声哭叫回荡从楼内一直荡到夜市里。
红尘佛子如今已是佛家见道境的佛修，若以乾元界的普通修为界定，那便是与慕寒渊相仿的合道境。
他若佛法信力出了岔，灵压溃散难收，怕是要整座城来填都不够。
这酒不醒也得醒了。
云摇抬手拔了发顶木簪，垂落的一瞬，细腻光华已从她指间流泻而下。
质地温润的木剑剑尖斜斜指地，红裙已翩然而起——
“你救人，我上楼。”
“师尊小心。”
艳红与雪白两道身影交织，然后错身而过，各向一侧。
云摇飞身上楼。
慕寒渊则席地凌空而坐，抬手横抚，从他指骨下流光间显现出修长虚影，玉白长琴凭空自起，琴尾垂下的流苏如水迤逦，月色般涤人心清。
修长指骨抵上琴弦，轻拨缓挑，渊懿雅润的琴声从他指间流淌而出。
一两息里，便压下了楼内溃然作乱的灵力啸鸣。
只是二楼某个房间里，向外散布的失控的灵力威压依然源源不断。
慕寒渊一边抚琴，一边在匆忙间抬眸瞥去，虚空之中，凡人看不到的可怖灵压正在互相倾轧。与他弦音琴力相抗的，自然便是了无不知何故失控的佛法信力。
可那里面，除了佛法金光之外……
慕寒渊眉峰微褶，望着楼内无形海潮似的灵压波纹里，那一丝丝犹如蚀骨之毒的、狰狞纠缠的墨色丝纹，他眸如渊海，清冷神色微微沉凝下来。
“……鬼身佛。”
话声起时，他食指指骨兀地一拨，半道凌厉弦音便破空而去，直奔一个在慌乱人群间哭闹的孩童门面——
“咔。”
银色雪华般的弦音骤停在孩童鼻尖前。
如在虚空中撞上了无形无色的光屏。
几息后，一道诡异妖邪至极的墨色丝纹，被凝在那道银华间，徐徐显影，然后轰然碎去。
孩童惊讶得忘了哭，挂着眼泪，呆呆凝视着鼻尖前飘落的黑色粉末。
与此同时——
随着楼中弦音疾发，一息便有十道凌空而去，茶楼里外无数人身周发生的尽是相同的境况。
数不尽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如暗夜里，下起一场肮脏的墨雪。
从城中不同方向，疾身赶过来的修者们，震撼地停在那场雪里。
与只觉得面前光景奇幻陆离的凡人们不同，他们每一个人眼里面上都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惊骇愕然之意。
因为他们察觉得到，那些弦音在击碎不知何物的墨色丝纹之后，并非就此散去，而是同那些墨色丝纹一样化作无数散碎的、透明的光点。
只是每一个透明的光点都去包裹住了碎下的黑色“雪粒”。
确保没有一丝可以再去作恶。
而面前是一场盛大的夜雪，像要覆没整座城池，席天卷地扑簌落下。
这要多么巍峨磅礴的灵府灵海、又要如何可怖的操纵，才能达到面前这场足以让所有修者叹为观止的掌控？
修者们的目光四散望去。
不过一息，就已经有人看到楼中满地凌乱狼藉的桌椅间，那道月华覆身似的清冷隽永的侧影。
疾迅迫人的弦音已经散去了，此刻楼内琴声温润如水，摇摇欲坠的楼体在他的琴音悬绕下慢慢归稳，溃散的灵力威压被流水般卸去，同时琴声牵引着那一席席墨色的雪，在他身周四处凝聚。
“寒渊尊！原来是寒渊尊在救人！”
不知谁第一声惊呼出口。
于是追随之声铺天盖地，不止修者，那些无法修行的凡人似乎比他们还要激动——若声音所化浪潮能有实质，大概足够落成一片海洋将他淹没其中。
慕寒渊近两百年来游历世间，所救之人无数。
这样的场景他早经历过千万遍，也该如从前千遍万遍所做的一样。
只是此刻琴音未止，而他神色依然有些沉凝，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二楼的方向，担忧如阴云，密布在他本该清冷无尘的眼底。
“师尊。”
——
二楼。
云摇难得有点麻爪地提着剑，一边闭着眼，与那些凌空扑来的狰狞鬼面扛斗，一边分了道神识落向房中的妖僧了无。
说“房中”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了无的这个房间根本就不存在了。四面墙全在第一时间就被掀飞出去，还好慕寒渊反应及时，第一道琴音就将所有能伤及凡人的破坏物卷到一旁了。
所以准确说，了无现在是坐在二楼的一片废墟里。
隔壁跟他共用一张墙的倒霉客人，两个互相抱着，瑟瑟发抖地缩在几丈外的榻上。
换个时间云摇还能跟对方打个招呼，缓解一下对方的阴影，但现在她实在没那个心情也抽不出那个功夫——
“妖僧，你还真是妖僧啊？”
“……”
在云摇咬牙切齿的声音所去的方向，废墟之上，了无双目紧闭，眉心吉祥痣红得都不止滴血，还几乎发黑了，同他的唇色一样。
而更诡异的，还是他那身血色袈裟上，无数的黑色丝线正从他身体里向外挣扎，在半空中四散飘荡。每一根都有自己想去的方向。
云摇怎么看怎么像只水草成精。
还是成精前一不小心给自己打了一团大结的那种。
云摇一剑挥断了扑上来的又一簇鬼面，发狠骂道：“秃驴！你是不是嫌自己太秃了，所以日思夜想都惦记着长头发，现在走火入魔才长了一身！”
这话自然是污蔑。
是个修者来也看得出，妖僧身上的并非长发，虽然很像——
但每一丝，只要离体，立刻就会化作狰狞冒烟的鬼面，毫不客气就朝着云摇来了。
云摇对这东西最是打心眼里哆嗦，不小心对上一眼都腿软，所以从一开始打她就把眼闭上了。她倒是想躲清闲，但慕寒渊在下面救人，这事她做不来，那就只能在上面硬扛了。
然而无论云摇怎么喊话，妖僧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云摇神识探回来的结果更不容乐观——
了无不但没醒，连面颊上都凸浮起了几张可怖至极的鬼脸，狰狞挣扎着像要冲破什么束缚，只是又一次次被唇眼发乌的了无给镇压回去。
“这到底什么鬼东西，”杀不完也打不完，云摇气得磨牙，“他要是水草成精，三师姐不可能不跟我说啊！”
“是鬼身佛。”
一道传音如血色薄光，终于冲破了无数凄厉嘶嚎组起的声墙，将话声从一楼递到了墨雾翻涌的二楼。
云摇神思一滞，手中剑却未停。
她蓦地睁眼，一剑劈开了面前的鬼面。
裂作两半的两张半鬼脸从她左右擦身而过，惹得云摇眼角狠抽了下，她颤着声竭力自定：“什么…鬼身佛？别告诉我，又是和你那个恶鬼相一样的东西。”
终焉火种这种一不小心能送三千小世界归灭的倒霉东西、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
“不，鬼身佛仍是佛法修持，但是是一种极少有僧人修炼的佛法神通。修持者须以魂为狱，纳百鬼入体。终其一生，夜夜以魂身入鬼狱，超度亡魂。”
云摇：“…………”
云摇：“？”
他们修佛的都这么变态吗，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狠？
百忙之中，云摇插空瞥了废墟间的了无一眼。
这一眼里有些情绪复杂。
事实上，今夜在那间酒肆里听了一则说书，唤起她尘封数百年的关于修心师姐与红尘佛子的记忆后，她若不是将自己灌得大醉，可能已经忍不住拍屁股扭头走人了。
同三百年前她见一次就冷笑着叫他一次秃驴一样，现在的云摇也还是无法原谅那个到师姐去两界山赴死前，犹从未下山看她一眼的僧人。
但若他的佛法修持，这一生便是夜夜如此，那似乎，她也没什么责怪他的资格。
百鬼显像间，云摇眉眼戾然，又一剑出手。
煞意四散，这一剑荡去了天边，连遮月的青云都劈碎了半面。
“…所以我最烦圣人。”
作为被他放弃和牺牲掉的那一部分，她的师姐连责怪他的资格都没有。
“你既然知道他的修持来历，那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云摇蹙眉问，“也是走火入魔了？”
“鬼身佛修持的前一百年内，最难捱过，夜渡百鬼，日日都有走火入魔魂飞魄散的危险。”
“……魂飞魄散都要练？”云摇咬牙挥剑，“有病能不能别祸害别人。”
慕寒渊无奈低哂：“不怕鬼了？”
“我现在只想活劈了他，”云摇冷声，“他这个鬼身佛修持不足百年？”
“以他魂内所纳戾魂的数量看，应有至少四百年修持了。”
云摇察觉了什么：“不是百年内才会走火入魔吗？”
“是，所以师尊最好将了无唤醒，一问究竟。我觉得今夜境况，恐不是他不慎走火入魔那么简单。”慕寒渊的尾音也沉抑了下去。
云摇嘴角抽了下：“……你要不要上来看看他现在这个鬼样子，我怎么唤醒，抽他吗？”
‘自然是杀了他。’
“——”
像是噬心的冷意攀附而上，那个曳着彻寒笑意的嗓音叫云摇蓦地轻栗。
她瞳孔缩起，目光穿过重重鬼影，不确定地望向楼下方向：“慕寒渊？”
“师尊，怎么了？”再次响起的话声，依然是那个温润渊懿的声线。
“你刚刚，没有说话？”
“不曾。”
“哦，那看来是我听错了，这边鬼叫得太吵。”云摇松了口气，斩开了面前拦路的亡魂厉鬼，终于到了那片勉强称为床榻的废墟前。
慕寒渊那边久久不闻余声。
不过云摇想了想，怎么说也是她认识了无早了几百年，还要去问慕寒渊如何唤醒对方，好像是有些欺负人了。
当师尊的还是得给徒弟立个榜样。
云摇略作思索，便抬手打出了一道符咒。
清心阵落到她足下，金光拔地而起，笼罩周身。
这点灵力，想唤醒了无，自然不够看。但护住她周身，让她短时间内不被这些亡魂厉鬼所扰，那还是足够了的。
紧跟着，云摇双手平抬木剑，置于身前。
“慕寒渊。”她清声遁起。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一瞬，楼下抚琴之人就像是与她心有灵犀一般——
琴音忽转。
转作了仙域的安魂曲。
云摇手中长剑的剑身上，光华洗过，而后慢慢凝练，在白光中化作一柄小小的木簪。
这是三师姐修心的木簪。
修心的木簪有许多柄，每一根都是相同的形状，头端像一根方方正正的木条，古朴得有些难看。
除了云摇之外，大概无人知，这是修心收到的第一支方形木簪。她在去两界山前，将它留给了最小的师妹云摇。
一同留下的，还有曾经将它赠与她的人的，俗世之名。
“燕踏雪。”
望着木簪，云摇声冷而微颤：“你睁开眼，看看这是谁的东西。”
“——”
安魂曲下，百鬼希声。
女子清音入耳的一瞬，妖僧了无眉心血色吉祥痣忽光芒绽起——
那双在此刻显出几分鬼修般邪气的丹凤眼，忽地睁了开来。
他定定望着漂浮在身前的木簪，瞳孔轻颤。他放于膝上，结说法印的双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右手栗然抬起，像要去取身前的木簪。
只是在他触及之前，那木簪轻轻一晃，自动飘回了云摇身前。
就像是在躲他一样。
云摇一时愕然，没反应过来。
这显然不是她召回来的，就是再恼恨眼前这个秃驴，她也不至于在这种满城人命关天的时候跟他做一时意气之争，但这簪子……
云摇连忙抬头去看了无的反应。
好在了无虽然眼神有些凝滞难信，但至少，还算清明。
云摇顾不得那许多了，张口便疾声问：“秃驴你的鬼身佛修持是怎么回事！走火入魔了吗？看看满城鬼哭狼嚎跟一同下了阴曹地府似的，让你搅和成了什么样子！”
一同劈头盖脸的骂语，给了无叫回了神。
他垂了长眉，叹然而笑：“云施主又想起来了？”
“少放闲屁，”云摇咬牙切齿，“快说，怎么补救！”
“我魂身内落着一座鬼狱，今夜入内，却发现神魂内不知何时被人施了蔽魂之术。无备之下，诱发百鬼离狱，如今鬼狱摇摇欲坠，难以自持。”
“蔽魂之术，怎么可能？”云摇捏紧了发簪，面色微白，“你已入佛家见道境，佛修又是自带的诸邪辟易的强悍神魂，天底下还有什么人的神魂可能压得过你，且要在你无知无觉时给你施术？”
了无低念佛号：“人不能。”
“那还有什——”
云摇面色忽变，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音：“真龙御衍。”
“……”
云摇疾问：“你见过他？”
了无眼底卍字印金光微闪，似乎在自检识海，但遍寻无果，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四百年前就开了往生目，连前世都看得到吗？”云摇气道，“真龙为何不行？”
“他并非转世，且真龙一族，自上古便得仙界之庇。这一点，云施主该比我清楚。”
“……”
云摇神色一顿，她眼神如炬地扫过妖僧。
但对方已经垂手捏印，眉心见蹙，显然安魂曲加木簪换回来的他的一时清明，已经有些难以维系了。
“好，此事之后再议，先说眼下困局，你的魂内鬼狱如何能解？”
“除寺内高僧，旁人解不得。我会自封神魂入狱，镇压百鬼，届时肉身无主，还请云施主与寒渊尊将我送回了无寺，之后便交由我师叔处置。”
“……你倒是成了撒手掌柜了。”
了无阖目，嘴角勉力牵起了一丝笑意：“此行便劳烦云施主了。”
“废话少说，还有别的事要交待么。”
“唔，确有一事。”
“什么，说。”鬼影侵身，云摇一边动灵力斩了，一边没好气地睖他。
了无：“我那头有缘驴，也劳烦云施主了。”
“………………”
云摇捏拳：“你快死去吧秃驴！”
了无含笑闭目，体内牵引神魂自坠，落向那片无尽的黑茫茫中的百鬼之狱。
狞声恶语里，他忽听得头顶一声不自在的清凌女声。
“秃驴，你可别真死了啊。”
“我答应过我三师姐，有我在一日，梵天寺上下一根毛也不会少的。”
“……哦不过你们全寺都凑不出一根毛。那算了。”
了无无奈一笑，正要答言，忽想到什么，神色骤然变了。
他仰头朝上，声音急切：“梵天寺在红尘之外，无干世事，御衍伏此暗笔于今夜，必有所图！”
“……”
然而神魂坠入鬼狱之中，他的话声早已递不出去了。
同一时刻。
客栈二楼，云摇站在房内的这一大片废墟中。
身前妖僧了无果真已经入定了似的，不察声息，而他周身逸散的那些头发丝一样又可怖又瘆人的亡魂厉鬼，也悉数都在他的神魂镇压与慕寒渊的安魂曲下，渐渐平息下来。
楼内楼外作祟的凄厉惨声，终于消停了。
绷着头皮砍了一晚上的“鬼”，云摇现在是又累又软，只想坐到地上。
可惜一地杂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
“总算结束了。”云摇给慕寒渊传音，“妖僧是被御衍给暗算了，如今他神魂自封，肉身无主，还得我们把他带回梵天寺。”
云摇瞥了眼了无身前影绰的鬼影，蹙眉：“看状态，估计还得劳你给他弹一路的安魂曲。你的灵力能坚持住吧？”
“无碍。师尊不必担心。”
“也是，”云摇酸溜溜地嘀咕，“你都是稳入渡劫境的人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尊以后都得靠你保护。”
慕寒渊似乎听出了她的醋意，不由低哂：“师尊剑术修为天下第一，弟子只会弹琴而已。”
“嗯？”
云摇眼睛一亮：“也是啊。”
慕寒渊正要应声。
云摇忽又开口：“等等。你有没有觉得，这鬼哭狼嚎停了以后，楼里有些……太安静了？”
楼内。
慕寒渊眉眼微抬。
一息后，他神色骤冷，仰眸望向二楼：“师尊！身后！”
压着慕寒渊话尾，二楼房中，一道覆着魔纹的剑光劈开了灯火寂灭的黑暗，直刺云摇后心。

第39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一）
那道要命的剑光来得悄无声息，角度更是刁钻狠辣，剑身上魔纹涌动，如血海翻波——
俨然是奔着要云摇的命来的。
不知对方使了什么隐匿气息的秘法，从出现到一剑刺出，竟毫无半点气机泄露，连云摇也未曾察觉他的存在。
“哗。”
一剑正刺入红裙女子的后心，剑身上魔纹翻涌，血光难以遏制，仿佛要将这具单薄身躯撕裂开来，全部生机都被血光抽走，向着剑身涌去。
来人覆面黑雾之下，嘴角勾起残虐的笑。
只是这笑维持了三息都不到。
来人突然僵住了身影——从血剑上，没有任何灵力反哺回来，可他明明已经抽走了这个叫云幺九的乾门弟子的全部生机，怎么可能……
黑雾面具警觉抬起，望向剑尖前背对着他的“红裙女子”。
在他察觉的一瞬，被剑身没入后心心口的身影，就犹如一面打碎的镜子，忽然在来人面前碎成了无数光点，落了一地。
……傀儡虚影！
来人黑雾面具下面色遽变，抽身便要后退，飞身化作月下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急速遁向窗外。
然而就在它覆过窗前那片月白时，一道清冷剑光忽从房内角落里劈来，它带着怒意的清鸣斩在了黑影上——随着一声嘶声痛呼，黑影化作原形被抽飞出去，连连撞翻了半面残墙和隔壁残存的桌椅。
“轰——”
又是一片尘土废墟。
几息后。
“不可能……你怎么会……怎么可能察……察觉……”
在那人捂着胸口扶地艰难撑坐起身的怨毒眼神里，云摇提着木剑，懒洋洋地从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
“可能因为我年纪小，耳朵好，”云摇慢悠悠走向他，“不像你，差不多合道巅峰的修为，应该一把年纪了吧？这么大年纪还搞偷袭，要不要脸？”
云摇停在空地前。
借着月光，她徐徐打量过那人用以撑身支地的覆着血光与魔纹的长剑，还有他覆住了整张面容的诡异黑雾。
“……仙域传闻不假，你果真得了奈何剑法的真传。”半撑在废墟中的人嘶哑着声音道。
方才云摇那一剑看似信手拈来，但却蕴含了至少五成的奈何剑剑意，几乎抽空了她现在这点境界一多半的灵力。
若非如此倾尽全力而为，也不能将人一剑抽成了条只能苟延残喘、连遁术都无法再次施展的老狗。
云摇在空地前蹲下身来，和对方平望着。
“我一个刚进乾门还没有一年的小弟子，尊老爱幼，保护动物，与人为善，言谈温和——可你却这么想杀我，为何？我撅你家祖坟了？”
“呵……”
来人冷笑，捂着胸口哑咳了几声，不理会她的套话。
而他面前的黑雾除了遮蔽他的面容外，似乎也改了他的声音，每一句间都像是无数男女老少混合的诡异声腔，一字一变，听着莫名叫人毛骨悚然。
云摇忽盯着他问：“魔族？”
“……”
来人眼神微动，但很快便撇开。
云摇思忖地望了他片刻，摇头：“不对，知道趁慕寒渊弹奏安魂曲的时机，故意让他无暇旁顾，再加你这个隐匿声息气机的秘法，似乎都是利用了安魂曲而让我不得察——对仙域术法如此了解，心思又歹毒缜密，你不像是那些满脑子杀杀杀的魔族，更像是……”
红衣女子起身近前，木剑之上剑华缓缓涌起，映得她侧颜清冷若仙。
——唰。
长剑一挥，挟裹着天崩之势，骤停在那人咽喉前。木剑泛着比玄铁更冷彻的锋芒，让扶地的身影僵硬如石。
云摇微微侧首，眸中笑意与惫懒全无，只余冰冷杀意：“道魔合修？”
来人身影僵冷，几息后，他忽然放声大笑，声音嘶哑难听：“就算死，我也不会说的……你不用白费心机了！”
“不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猜。”云摇剑锋斜挑，“你脸上这张，姑且称为面具，不像是术法所为，更像是亡魂怨气凝结，变幻难测，我猜你手上人命无数……”
她一顿，瞥向他那柄还泛着血光魔纹的长剑：“且都死得，不怎么舒服。”
被云摇手中木剑钝光所压，血剑栗然颤鸣。
“寻常人偷袭，以术法遮蔽自身容貌便是，你却连模样、声音、气息、灵力，半点都不敢稍露。我话本看多了，总结出来个经验，”云摇轻声，“只有见过的、或者会见到的人，才需要戴面具作恶，你说呢？”
“——”
地上那人的眼瞳蓦地缩紧。
与之同时，他身周气息暴涨，竟有要自爆同归于尽之势。
云摇面色微变：“不是吧大哥，一言不合你就想拉着全城陪葬，屋里还躺了个开了往生目的秃驴呢——你好歹等他醒了，让他看看你下辈子的爹娘在不在城里再动手投胎不迟啊？”
“闭嘴！”
眼见身前气息暴涨将至破屏。
就像个胀满水的瓶子，大概两息后就够炸开了。
云摇顾不得许多，灵力金光倾泻而出，尽数压向那人，竭力将对方的自爆压制在这个房间内。
同时她飞身向后，薅住地上自封神魂后无知无感的秃驴的袈裟，传声给慕寒渊：“这人要自爆，我来压制，你带妖僧走——”
话声未落，变数再起。
云摇几乎是凭着千钧一发的本能，在话中忽地后心发凉的一瞬，猛地闪身遁形，连滚带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她身后拦腰横斩的一剑——
“哗！”
剑光无匹，所过之处如无形光切，整个客栈二楼的房屋全被拦腰斩断。
一大片青丝落地，云摇顾不得疼惜。
方才要自爆的那个脸都没露的倒霉蛋，此刻已经像个被平滑切开的器物，上半身与下半身缓缓错开。
喷涌出来的除了血污，还有刺眼的灵光——
那是合道境灵府灵海即将炸开的前兆。
云摇死死咬唇，扶地向下一扣。
黑暗之中，喷涌而出的无形灵力迅速聚拢成罩，向着那灵光刺眼的一点，以近乎坍塌的速度迅疾缩小——
轰！！
带着巨大震荡的尖锐鸣声被压于一点，偌大楼中死寂无声，那尖鸣却犹如直接炸开在云摇一人的识海之中。
唇间血如泉涌，云摇却顾不得擦，手里抓起妖僧袈裟随便向后一抛。
反正二楼已经没了，砸穿了地面，掉哪儿都是一楼。
她的传音向着遁近的慕寒渊的琴音奔去：“带他去梵天寺，路上如遇追杀，难以双全时——”
云摇握剑，缓慢起身，传音中她的声线决然，而又少有地温和：“那就不要管他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你要活着。”
说完了。
停了两息，身后琴音遁离。
云摇立刻在心底虔诚地跟三师姐道了个歉。
——算起来，秃驴比师姐多活了四百年，也够本了。她尽力了，自己搭命可以，但没道理把自己乖徒的命也得搭进去。何况这次要不是他提前被御衍暗算，踩中了第一步圈套，他们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白长了一副算计别人的妖僧模样，结果却是被人算计。
云摇想着，目光已经将第二位不速之客打量完了。
这个更彻底，浑身上下几乎被黑雾罩了一半从腰开始，那是半点不露的。而且这黑雾里，就像有无数张人的面孔起伏狰狞呻吟，越看越瘆人。
……半步渡劫。
云摇打心底叹了口气。
怎么三百年间，仙域明面上正经的修者没几个长进，反倒一帮不知道什么时候滋生出来的邪魔外道，修为都高得快要顶破天去？
好在这位邪魔外道扛把子这会没管他们，让慕寒渊能带着妖僧顺利离开——
他正虚情假意地蹲在被他劈成了两半的“队友”身边。
最初来的那个苟延残喘，没剩两口气了。
后来的这位仁兄不知道传音了什么。
半死的这个急速喘息：“谢……谢谢……”
“你谢他干什么，谢他劈了你？真要谢，不该谢我吗？”云摇一面没个正经地靠柱说着，一面在体内积聚所余不多的灵力。
虽然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云摇说的也是实话。
若非云摇方才为了护住全城性命，忍着自伤将他的灵府灵海的爆炸压在方寸之内，那这会儿对方早该连这丝将散的残魂都不剩了。
可惜对方两个都没理会她。
云摇听见了地上那个的最后一句残音：“蝼蚁之力……叩天门，开天道，我辈……虽死犹荣！”
云摇：“…………”
好家伙。
坏事干尽，这还给他自己感动坏了。
可惜云摇没来得及送他一句死不瞑目的，就见那人眼皮一闭，转瞬之间，就在那个黑雾人的怀里变成了一片片飞灰，随风而去了。
云摇蹙眉，心底冷意更甚。
“你杀了我的同道，”黑雾人缓缓起身，“我也该送你去偿命了。”
云摇握剑，微笑：“不用客气，我看你们伉俪情深，不如你先请？”
“……牙尖嘴利，可惜救不了你和你师兄的命。”黑雾人朝云摇露出一个实在不是很像人的森然笑容，“待会，我就追上去杀了你的寒渊尊，让他陪你一起上路，如何？”
云摇眼神微寒：“我劝你别自己找死。”
“找死？”黑雾人桀然笑了，“寒渊尊么？他确实仙才，可惜遇上了我，又降生在这天谴的乾元大陆，注定没有什么机会了，还不如我早些送他投胎，下一世兴许希望更大。”
“谁送谁，未可知。”
“哈哈哈，你如果真对他那般信任，又怎么会不叫他留下来帮手，而是让他带着了无逃命去呢？”
黑雾人冷笑：“你的话，你自己都不信！”
“……”
云摇拖延时间而积蓄的灵力，几乎跟着这话震荡了下。
因为她自己也忽然有些恍惚——
她确实是相信，这乾元界内，所有人都死了，慕寒渊应该也死不掉的。
毕竟话本里，他都几乎亲手灭了整个小世界。
可是那为什么。
明知道他应该不会死，她还是不愿去赌那一分可能，冒那分寸之险呢。
“怎么，伤心了？”黑雾人桀然笑着，“寒渊尊确实愧对声名啊，竟然真扔下你逃了，你放心，我杀了你之后，一定也会杀了他。这样你们师兄妹在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了？”
“…啧，”云摇回神，“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话声未落，一抹艳红如电，斩亮了满楼寂灭的昏黑。
“……奈何剑法。”
黑雾人挺起同样被黑雾魔纹缭绕的剑身，扛下一剑，他咬牙切齿地瞪向云摇，手下再不留情，泄愤似的刁钻阴毒的剑招与黑雾术法连发。
“你年纪轻轻，怎可能修得大成！”
瞬息间，已是数十个回合的攻伐。
“天才的世界，你不懂。”云摇终于寻得个喘息的间隙，朝他一笑。
但若是熟悉她的人来看，就知道这一笑之下有多勉强了——
以她如今强行封印终焉魔种后的修为，奈何剑法本就是强摧。方才对付前一个倒霉蛋，还要压他自爆，已经叫她力竭内伤，拖延时间积蓄起的这点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
“天才？天才又如何？不破天门，终为蝼蚁！”
云摇一句话不知戳到了对方的什么痛处，从出现到同伴惨死都没什么情绪变化的黑雾人忽然就气息难遏地爆发，周身黑雾疯狂涌动，更清晰的凄厉怨声铺天盖地灌入云摇的五感。
云摇面色微白。
这滔天怨气……他们究竟残杀过多少人。
“——”
耗竭之下，云摇本就独木难支。
而那黑雾更仿佛能够攫走她的气息与生机，取而代之，冰冷可怖的黑暗慢慢吞噬她的五感。
终焉火种就在眉心。
此刻解封了它，她的神魂或许能借仙格神纹逃得，但乾元必灭。
还有乾元界内存在着的、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乾门弟子从前便如此愚蠢，”大约看出了云摇的脱力将败，那人森然冷笑，“以你修为，方才若不管满城死活，自己逃命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偏你要为了这满城的凡人，以一个他们都不知晓的方式，死在这里——又有谁会感激你？”
“……”
云摇扶剑，单膝跪地。
停了许久她忽笑起来：“你说的那种圣人不是我，是我的师兄师姐们。我和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还不是要为这些凡人死得不明不白？”
“我没有救他们，我只是负我自己应担的。”云摇抬眸，血色染红了她的唇角与下颌，“灾祸因我而来，那便由我负责到底。否则，只管拉不管埋，猪狗何异？”
来人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愚人之见！”
黑雾翻涌而至，离身前只余咫尺。
说完了方才那番话，云摇有些释然地闭上眼。
……确实是自己的坑自己埋。
不就是终焉火种吗，拉这么个东西同归于尽也算史无前例了吧？八方神君保佑，但愿仙格能庇护她神魂——哪怕只留一丝回仙界也行啊。
云摇瞳眸微颤，最后一丝灵力游向眉心。
就在她触及仙格神纹下的封印之际，忽地，满楼的滔天怨魂被撕裂，她耳边响起了一声清泉击石似的凌凌琴音。
“铮——”
古琴长鸣，七弦震荡难已。
云摇倏然睁眼，身前一道雪白华袍从黑夜里落下，盛过了清冷的月色。
“…师尊。”
雪袍倾覆，裹住了她满身艳色。
乌墨似的青丝长垂，将一袭清冷淡漠的香萦上她周身：“对不起，我来得迟了些。”
云摇心颤回神，咬死了唇角：“你回来干什么——你！”
——轰。
如江海倒灌的灵力重压，挟裹着腾狞的黑雾，重重撞在了慕寒渊的背后。
被他护在身前怀里的云摇一颤，话音也抖碎一地。
“慕寒渊……”
话声未落，云摇额角被烙下错觉似的一吻：“我说过，不会再让师尊孤身一人。”
她僵怔住，仰起脸。
慕寒渊缓直起腰身。
那一瞬，月光如练，披了他满身雪色。
透过他眼底，直入神魂识海，云摇恍惚间似乎望见了两道身影。
一白，压山巅白雪，清冷如月。
一黑，踏万鬼而泣苍穹，魔焰滔天。
同时，浮于云摇两人身外，悯生琴震颤如鞘。而一柄再压不住的黑白两色的剑，正从琴身中缓缓抽离。

第40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二）
那是云摇第一次亲眼见慕寒渊的琴中剑。
剑身两色，以剑尖到剑格正中为界，左侧白如华雪，冷如寒玉，右侧却被墨色魔焰缠覆，难以分辨的血色丝络在其中涌动，生出噬人心魂的可怖。
云摇震立原地，怔望着琴中剑的剑身。
唇角被人俯身吻过的地方微微灼着，像是还停留着方才最亲密无间的触感。
不可能啊……
这一次她明明没有对慕寒渊做任何有违师徒之伦的事，慕寒渊为何会对她生出这样的举动，又为何，他的琴中剑依然出鞘、且一副将要入魔之态？
被震惊了的显然不止云摇一个。
那个黑雾人的身影像是震撼过度，下意识地望着黑白两色的剑身退了半步，他难以掩藏的惊愕声音脱口：“你竟然也修了魔——”
云摇瞳孔微缩。
不知是未曾说完还是言尽于此，对方收口甚急。
然后黑雾人便不动了。由黑雾翻涌遮蔽的面孔上，他的五官只是五个瘆人的空洞，而即便如此，只看黑雾人身周那翻腾得更厉害了的雾气，云摇猜也猜得出对方内心此刻是多么的心绪激荡——
似乎，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出手？
是这琴中剑的威慑有跨境之可怖，还是……
云摇微微向前倾身，靠近慕寒渊肩侧，以一种在场三人都听得到的悄悄话模式：“他不会是你的爱慕者吧？”
慕寒渊：“……”
悯生琴在右，龙吟剑在左，两相铮铮，皆是无风自响，颤声清鸣。
但云摇听得出，那颤声不是怕的，分明是激动——
藏锋已久的神器第一次面世，已然按捺不住，要冲出去和对面的黑雾人打个痛快了。
黑雾人大约也是人生里第一次被一张琴、一柄剑挑衅，身周黑雾翻腾得更厉害。
重新掩上嘶哑杂音的嗓声桀然：“我当真是万万不曾想到，原来仙域传闻中圣人无为，悯生渡世的寒渊尊，私底下竟然也行了修魔之道！”
“？”
慕寒渊还没反应，云摇急了。
红裙少女险些一撸袖子上去揍人：“偷袭我都能忍你，反咬一口就是你当狗的不是了——什么叫修魔，这是剑身花纹，个性你懂吗？”
她说着，抬手一握，慕寒渊左侧的龙吟剑被她灵力强行拉向自己：“而且，这是我的剑，慕…师兄暂时帮我收着而已！”
“……”
慕寒渊回眸瞥她。
神色逆光，谁也看不分明他眼底情绪。
云摇却没去注意，因为她发现预想中会挣扎逃脱的那柄剑，不但没有挣动的意思，反而整个剑身都激动得……颤栗起来？
云摇茫然低头，正看见剑格一歪，拽着看似不情不愿实则极为配合的黑白剑刃，就围着她欢快地转起圈来。中间还几度试图往云摇身上贴贴，可惜都被慕寒渊袖下一道灵力“扇”开了。
云摇愈发不解。
这剑生得一副又高冷又邪性、天下无双举世第一的模样，怎么还能这么狗腿的？
“寒渊尊，新纳了这样一位对你爱慕至极又维护备至的师妹，难怪日夜相伴，不离左右，”黑雾人森然冷笑，“还真是令人羡慕啊。”
云摇：“…………”
但凡慕寒渊方才没有不知抽什么风地抱着她亲那一下，她都能理直气壮给对方回骂个狗血淋头。
可惜没有但凡。
“你控琴，我御剑，”云摇在神识中匆匆传音，“跟你的灵剑说一声，听话一点。”
“师尊不必担心，这本便是你的剑。”
云摇一怔：“啊？”
她提剑拦斩了一段鬼面黑雾，随机恍然脱口，“龙心鳞？”
“是。只是还未功成，灵性不知何故走了邪路，我正准备入梵天寺，请高僧为其正灵，再送还师尊。”
慕寒渊一边说着，指下琴声如清泉击石，珠玉落盘。
凌凌动听的弦音里，云摇明显觉得自己灵力恢复的速度都加快数倍，更有源源不断的天地之力，成旋状从六合八荒奔涌而至，齐齐灌入这栋残存的楼内。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楼身，更是有些难堪其负地颤晃起来。
感知着剑柄时不时趁着打斗空隙，在她手心里无伤大雅地蹭一蹭，云摇眼角微跳。
……确实，挺邪性的。
慕寒渊肯定就是被它影响了，方才才做出那种兴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大逆不道的行为的。
不过这剑的灵性虽然有些长歪了，但威势却是可怖。
云摇很确定，即便是奈何剑也无法与手中剑作比，与其说她在控剑，云摇觉着更贴切的说法是她在压制这柄剑——免其邪性彻底吞噬剑身，酿出什么她不愿预见的恶果来。
好在这剑还算听她的话。
在慕寒渊的琴音襄助下，云摇不必施展奈何剑，也和那黑雾人斗得你来我往。
此消彼长，盏茶之后，黑雾人终于忍无可忍。
“好——这是你们逼我的。”
月下，黑雾骤然散开，对方躯体仿佛也融入无尽夜色中去，而那道森寒至极的声音在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响彻起来。
“我本不想冒险，但现在，只好请两位尝尝这百蚁噬身的滋味了。”
话声落时，四面八方层叠环绕的黑雾落地，淌化作无数只细小可怖的黑蚁，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朝着中央的云摇与慕寒渊涌去。
说是百蚁噬身都谦虚了，但楼中，成千上万也不止。
云摇头皮发麻：“这什么邪虫？”
“音律最擅控灵，但这些不是真正虫蚁，没有灵魂更没有意识，”慕寒渊指骨抚停琴弦，淡声道，“是他的灵力所化，带毒，且能吸食活人与修者的生机。”
云摇改口：“…这什么邪法！不过你是怎么知道——”
没问完。
因为云摇回眸已经瞥见了，慕寒渊不知从哪个角落以灵力卷来了一只黑蚁，任它落上指腹吸食。
像雪白冷玉之上落了一点极为碍眼的脏污。
云摇没来由地心头火起，灵力弹指而出，一瞬就将那道污秽灵力消弭抹杀。
“这种脏东西，能不能不要让它沾你的身？”
慕寒渊似乎怔了下，随后，在那遮天蔽月的黑蚁之潮下，云摇似乎听见了一声抑得极低的轻哂。
“好。寒渊一切……听凭师尊作主。”
“？”
云摇听着这话的停顿，无端古怪，但眼下这情势危急，又实在容不得她分心多想。
这黑雾人的邪法古怪异常，云摇闻所未闻。
即便以灵力成罩，硬扛黑蚁，灵罩也只会被黑蚁不断蚕食，且反哺壮大，使这阴诡蚁潮更呈无穷无尽之势。
若对方能一直维持此种形态，那拖到灵力枯竭任人鱼肉，只是时间问题。
云摇眉心紧蹙，心念电转：“方才不用这招，便说明绝非万全，一定有其弊病。”
“他半步渡劫，便仍是未入，师尊与我皆是合道，合力不下于他。即便邪法，也定有穷数。”
云摇心想那可未必，你前时话本里做了不世魔尊，琴音邪法操纵，便是无穷无尽。
仙域修者本指望以超出慕寒渊操控之限的人数翻盘，最后却发现，慕寒渊人如其名，确实犹如无底深渊，填了整个仙域进去也未能填满，只是加快了他们灭亡的速度而已。
但云摇也确实不觉着这个黑雾人有什么资格，配和她乖徒相提并论。
于是循着慕寒渊的话，略作思索，云摇迟疑：
“你的意思是，撑死他？”
“嗯。”
慕寒渊温声颔首。
听这人在这种生死未卜的关头，依然渊懿峻雅，一如故往，云摇都不由地佩服了：“你是真置生死于度外，这一点我不如你。”
“生死？”慕寒渊似乎对云摇所说有些讶异，思忖后才道，“也不全然。”
“怎么个不全然法。”
“只是因为师尊在，我不惧与师尊同生共死，”慕寒渊道，“我生平第二怕事，便是一个人死。前面三百年间，未见师尊出关前，我一直最是惜命。”
云摇一怔，像被他逗笑了，打趣道：“原来我们世无双的寒渊尊也有会开玩笑的时候？”
“不是玩笑，事实如此。”
“我才不信……”
云摇还未说完。
灵力罩外，蚁潮轰然掀动。
遮天蔽月的黑蚁躁动起来，伴随着黑雾人恼怒至极的嘶声：“谁！是谁！宵小之辈，竟敢偷袭——！？”
“？”
云摇转向慕寒渊：“他现在是在骂他自己吗？”
慕寒渊阖眸一瞬，又睁开眼。
他眼神有些奇异地望向云摇：“有人来了。”
“谁？”
黑蚁如潮水退去，迅速凝结汇聚。没了蚁潮遮蔽，云摇重见天月，也终于看清了灵力光罩外的情景
月白之下，对峙着……
两个黑雾人？
云摇有些懵了：“这什么情况？‘吃’撑了，所以，他裂开了？”
“……”
慕寒渊似乎有些无奈又好笑，“是两个人，师尊。”
云摇定睛去看。
还真是。
后来的这个明显比前一个黑雾人周身黑雾更重，前一个还只是覆过大半身，他却俨然已经从头包到脚了。
要云摇说，得是中毒很深，没得救了。
但黑雾显然关乎邪法修为，于是前一个黑雾人这会明显忌惮异常，敢怒不敢言地怒视对方：“你是何人？哪位麾下？怎敢坏我要事！？”
对面黑雾人抱臂，懒洋洋的：“我是你爹。”
云摇：“…………”
云摇：“？”
这一句不止把云摇砸懵了，那人对面的黑雾人显然也懵了。
几息过后，云摇隔着光罩都听到那声震耳欲聋响彻苍穹的怒吼：“啊啊啊啊啊宵小之辈！！我要杀了你！！！”
“……”
狠话放得决绝，但打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两个黑雾人显然都是道魔合修，但邪法修为上，后来这个不知道比前一个高出多少。再加上方才趁蚁潮之势，后来这人显然从蚁潮之外突袭了前者，于是本就不小的差距，更拉出了短时间内的天堑。
时间上没有熬过一炷香，前面这个匆匆败退。
“你等着，”走之前，那个落败的黑雾人还在放狠话，“我们一定会找出你来，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留在原地的男人十分慷慨且懒散地朝将要亮起的天边挥了挥手，表示远走不送。
然后回过头，那人隔着光罩，对上了云摇好奇的眼。
对方嘴角微抽了下：“一炷香了，不够你们逃出去八百公里吗？”
云摇点头：“够了。”
“那你还留在这儿等什么。”
“等你啊，”云摇一步踏出，“你是谁？”
那人一晃身后早就没影了的天边：“他爹。”
云摇还想再说什么。
可惜不远处的黑雾已经真如雾气般袅袅消散，于原地幻化无形，只剩下一截声音飘散空中。
“我有一句赠言小友——古人有云，少管闲事活得长。”
“…………”
在废墟中站了盏茶工夫，云摇一直望着天际，直到那边旭日将升，映起一线薄红，拨动了她眼底青雾。
云摇转回身来：“你猜他们是什么人？”
慕寒渊刚找到吓得哆哆嗦嗦，三昏三醒的客栈老板，处理完了这边的后事。
“前两个一死一逃的，是仙门中人。”
“我猜也是，”云摇一顿，似笑非笑，眼神却凉透人心，“尤其第二个，不是见了你的剑，太过惊讶，一不小心还几乎漏了本声吗？”
慕寒渊想了想，淡声道：“没有证据。”
“是，不但没有证据，而且他刚在众仙盟的参议上污你名声，你若再反指他有修行邪法之嫌，大家只会觉着寒渊尊原来也小肚鸡肠，这么快就要报复回去。”
云摇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捏起一道剑讯，不知传给了何人。
然后她利落转身：“走吧，接上秃驴，哦，还有秃驴的驴，我们必须速往梵天寺——再不解决了我这修为的破事，我看有人要掀翻天了。”
慕寒渊跟身上前：“师尊不好奇第三人的来历吗？”
“他不是说了吗，前面那个他爹啊，”云摇无辜眨眼，“对于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我们就不要管他是不是内讧窝里斗了，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好了。”
“……”
慕寒渊默然许久，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云摇收了窝在客栈某个马厩里瑟瑟发抖的毛驴，两人身影向着城外电射而去。
不久后，通往西域天缘山的山路上，晨曦笼罩。林间树下多出了两人，以及驮着一人的一头毛驴的斜影。
晨风抚摸着毛驴上横挂的和尚，还有他低垂下来的秃头。
反光有点晃眼。
云摇抬手，不太做人地给秃驴挂上了两片叶子，垂回手来时她把玩着第三片，像是随口问：“之前你的琴中剑出鞘时……”
“怎么。”
“……算了，没什么。”
云摇微微顿首。
之前琴中剑出鞘，她所看到的他眼底的两道身影，应当只是她那场莫名其妙的噩梦之后的幻象吧。
毕竟当时她已经触动了封印，被终焉火种蛊出什么幻觉，好像也很正常。
云摇想着，故作轻松地转开了话头：“之前你不是说，第二怕的事情，是一个人死，那第一怕的是什么事？”
慕寒渊眼尾垂下去：“一个人生。”
云摇一怔，回眸：“嗯？”
她眨了眨眼，玩笑道：“我还真以为你多么圣人无谓，什么时候自己想了这么多生生死死的事？”
“师尊不在时。九思谷每隔几年，便来乾门送一些拓本，有一本《黄庭经》，其中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读经那日，我恰在天启阁，便想了许久。”
“真那么恐怖吗？吓到我们寒渊尊了？”云摇故意逗他。
“是。”
尤其是，那时云摇闭关已一百零三年余十一月。
他夜夜梦中惊醒。
但慕寒渊没有向云摇解释。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于他，世上至为可怖之事，莫过于他生而她死。
若阴阳两隔，不得复见，那纵是上穷碧落，下尽黄泉，他也一定会将她寻回身边。
慕寒渊想着，牵绳走过林间。
树荫如影披过满身。
林随风动，枝叶的沙沙作响里，他像是从无尽远的虚空中，听到了一声低哑嘲弄的笑。
那是来自神魂深处，魔冰冷的谑嘲。
-
三人一驴驴不停蹄地赶往了西域天缘山。
终于在五日后，毛驴累死前，云摇和慕寒渊把妖僧和毛驴一并送到了梵天寺的寺门前——
十二道玉石砌起的长阶之下。
两头威武雄壮的玉狮子分立长阶首端两侧，从那道红色衣裙沿山路而上时，玉狮子便毛发凛然，鲜活欲扑。
直到云摇此刻讪讪停在了长阶下。
两头狮子已经一左一右地扭头，硕大狮眼凶狠威严地盯着他们正中那道娇小无辜的身影。
寺外，正在洒扫的三个小沙弥都茫然地望着寺门口的两头玉狮子。
其中一个挠头：“你们有没有觉着，今日的两位狮佛有些狂躁？”
另一个点头：“是有点哎……”
只有第三个稍靠谱些，拎着扫帚走到云摇面前，做了合掌礼念了声佛号：“这位施主，梵天寺近百年间已闭门谢客，不知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哦，我那个，来送人的。”
云摇抬手，掀掉了毛驴身上披的那一袭破烂麻布，露出来下面那颗光滑的脑袋。
“——你们的人。”
“红尘佛子！”
三位小沙弥定睛惊呼，连忙合掌作礼。
不知道向着寺内传了什么佛门术法，似乎是征得了同意，三位小沙弥分别牵驴、引路、守门：“劳烦两位施主了，还请施主随我们入寺。”
“嗯。”
云摇故意落后一步，小声给旁边罩着雪白纱帽的寒渊尊提醒：“额，你也知道，四百年前我稍微来这边小小地捣乱了一下，狮大和狮二，似乎，对我还有些印象。”
长垂的帽帷下，那人清隽侧颜影绰难辨，嗓音里像是浸上了一点清冷笑意。
“那师尊还进吗？”
“……不进也得进啊，”云摇遮目，嘀咕，“早知今日有求于人，我当初就不会追着它俩满山跑了。”
慕寒渊淡淡一哂。
离着玉狮子越来越近，云摇提醒：“待会我先进，你等等，别万一落雷，再顺道劈着你。”
“是，师尊。”
“……”
云摇提心吊胆，一步一阶地上到梵天寺的寺门前。
她小心翼翼地提裙，比名门贵女都端懿温柔地跨过寺门红槛，直到双脚都踩在了梵天寺寺内的地面上，依旧不闻异动，云摇这才松了口气。
红裙少女转身，明眸善睐，朝身后招手：“没事了，你也进来吧。”
“……”
等在她身后的慕寒渊依言踏入。
而就在这刹那之间，两声惊天狮吼，骤入苍穹。
云霄撕裂，无数惊雷汇作雷龙之态，清狞吼声从天而降，直落梵天寺寺门——
劈向了那道雪白帽帷下的清隽孤影。
无尽惊雷间裂天狮吼灌入耳中，唯有慕寒渊一人，得闻狮吼真声：
“天罚之魔，安敢入寺？！”

第41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三）
云摇怎么也没想到，即将被梵天寺的神雷劈了的，竟然不是她这个四百年前来一趟差点掀了梵天寺的罪魁，而是随她而来的十足无辜的寒渊尊。
同样震惊的，是在她身前领路的小沙弥——
惊雷起得兀然，慕寒渊侧身避过，紫黑色的电弧险之又险地掠过他拂起的袍袖，在雪白的袍尾灼下一道焦黑的暗痕。
只是他戴的那顶纱帽却没那么幸运，被一道雷弧波及，掀开了。
那张世所皆知的谪仙面就这样曝露出来。
“寒渊尊？！”小沙弥惊呼。
云摇这会已经顾不得给小沙弥封口了。
此刻，受寺门两侧玉狮子的神雷召响，寺门外，他们所踏过的十二级玉石长阶，伴着震耳的轰鸣与刺目难视的佛法金光，正徐徐拔地而起。
或远或近的佛号声重重叠叠，如海潮般从天边推涌过来，虚空中罗汉金阵显影，声潮与信力如金罩扣下，像欲将忤逆之人渡灭——
这便是云摇当年强闯过的梵天寺的罗汉金阵十二天门。
云摇曾亲身经历，就更深知，这十二天门作为梵天古寺的护寺大阵有多变态，若非当年她剑法强横，又有五师兄藏在暗中相助，她怕是都很难见得到那秃驴一面。
这一折腾，她当年对这座古寺的怨气再次翻覆上来，云摇挥手一召，古木长剑便显影于身侧。
与之同时，她恼火的传音灌向那两头已经腾空而起的玉狮子：“狮大狮二！你们这个眼神不好的毛病，四百年前我还没给你们抽好是吗？！”
两个背对着寺门扑向阵内的玉狮子听见女声从身后追来，竟然不约而同地神色一僵，而后对视了眼。
左首那只身形小些的，眼神里流露出极富人性的恐惧。
右首那只也没好到哪儿去。
“哥，那祖宗她又来了，还打吗？”
“不打怎么跟梵天交代？”
“那挨揍咋办？”
“唉……”
两头玉狮子正在“捍卫尊严”和“抱头鼠窜”之间摇摆，就听得一声佛号从天而降，响彻金阵里外。
“阿弥陀佛。还请云施主手下开恩。”
“……”
云摇并未直接罢手，而是亲眼见着两头玉狮子灰溜溜地从十二天门罗汉金阵中化作两道流光，飞回寺门前，跟着又默不作声地蹲回了玉石方墩上，她这才垂手收剑。
三位小沙弥已经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朝着来人作合掌礼：“师祖。”
“……”
正要去看慕寒渊的云摇眼皮轻跳了下。
师祖？
这辈分在如今的乾元界，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代的师祖了。
是认识她，还是不认识她？
这可恶的妖僧秃驴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加引路人，昏得也太不是个时候了。
云摇心里嘀咕着，面上却没露什么，也学样朝对方行了个合掌礼：“没想到这护寺的玉狮子这般凶狠，还要谢过这位大师解围。”
话里话外，权当方才传音里那句“狮大狮二”不是她喊的。
这位梵天寺的“师祖”的眼神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即便没有对视，云摇也能察觉其中的复杂情绪，搞得她更是心虚，也没抬眼。
直到几息后，她才听得那个僧人低声：“云施主，好久不见了。”
云摇：“……”
坏了，还真认识。
好在大和尚仁义，没有当众和她叙旧的意思，只让三个小沙弥将昏迷着的妖僧了无送去自己的静室，便一抬僧袍，对着云摇向前路一示：“云施主，请。”
云摇迟疑了下：“大师稍等。”
说完，她便转身，走去了慕寒渊身边。
不知是不是方才被梵天寺落了神雷的事打击到了，慕寒渊从方才到现在就未动过，长睫半垂，将眼底情绪遮得分毫不泄，眉目间霜冷更着几分。
“怎么了，生气了？”云摇凑头，小声问。
慕寒渊身影微震，像是从什么识海里惊醒，他回神，传音微哑：“师尊。”
那句“天罚之魔”落在旁人耳中尽是滚滚神雷之音，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这八字警言。
像是一种……
天机不可泄。
他不由地望定云摇，也从红裙女子那无辜茫然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确实没听到。
她若是听到了……
会是什么反应呢。
慕寒渊垂眸，眼底如落上睫羽投下的晦暗翳影。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心口的方向。
那里尚有一把无人可见的光匕。
见慕寒渊只唤了一句便垂回眼，云摇当他还在为方才事伤神，连忙劝道：“你别跟那两头傻狮子计较，他们俩一个眼神不好，一个脑子不好，估计是想劈我，劈岔了，这才落到你身上了。”
云摇这句毫无遮掩。
足够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大和尚修持高深，不为所动，依旧是那么一副垂眉耷拉眼的众生慈悲相，旁边留下洒扫的小沙弥就不太行了，惊咳了两声不说，还目瞪口呆地抬头看向这边。
慕寒渊回过神，有些无奈，低而温声地提醒：“这里是梵天寺，佛门第一圣地，不宜妄言。”
云摇以为他不信，改作传音：“我说的是真的，梵天寺怎么了，他们养的狮子照样又傻又瞎的——上回我来，那个狮二还扑上来蹭着我腿喊主人呢……活得比我都久，也不知道害臊。”
慕寒渊微怔，抬眸望向云摇。
可惜云摇未能察觉，恰在此时，她身后方向，那位大和尚像是无意插问了句：“施主可否告知，了无是为何自封神魂的？”
听得对方对妖僧的称呼，云摇脑海里灵光一闪，迟疑回身：“你难道就是……妖僧说的……那位从不离开梵天寺、也从不下天缘山的高僧？”
“贫僧不离梵天寺另有因果，岂敢自称高僧。”大和尚依然神态慈悲，不卑不亢，“此地并非谈话之地，还请云施主随我到禅房一叙。”
“…好啊，听大师的。”
云摇朝慕寒渊略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跟了上去。
这位不知名号的大和尚的禅房，在整个梵天寺的最北面，掩映在一片翠绿欲滴又广袤得不知其数的竹林当中。
来路上，云摇确定过了这大和尚的身份，他确实就是妖僧说的能够为她封印终焉火种的“高僧”。
如此，用不着找了，云摇也放下心来，将葬龙谷的秘闻旧事，到妖僧中途被真龙御衍暗算，这才自封神魂镇压鬼狱的事情全数说了出来。
黑雾人的事情她也提起了，为了看大和尚是否能够指点迷津，不过她只说了前两个，有意无意地略去了最后一位对她们施以援手的黑雾人。
可惜，大和尚显然并不了解这黑雾邪法的由来。
“了无已是见道境，佛门之外称合道境，”大和尚听完，请云摇落座蒲团后，徐徐道来，“而那位真龙陛下，即便再修为了得，既仍在此界，那便是未破天门，最高不过渡劫，他绝做不到隔空为了无施下蔽魂之术。”
云摇眼神微曳：“大师的意思是，了无与真龙御衍，至少已经见过面了？”
“施主所言不错。”
“……这也不够找出真龙，”云摇想了几息就有些无奈了，“那天是众仙盟参议，整个仙域大大小小的仙门几乎全都到齐了，妖僧见过的修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甚至还有一头毛驴呢——想从这里面，找到最擅神魂隐蔽之术的真龙，那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
“施主不必急躁。这位真龙陛下既想成事，那终归不可能永远藏身黑暗，我想用不了多久，这位陛下总会显露踪迹的。”
“……”
大和尚这副无畏无惧的神态看得云摇更头疼了。
暗怼了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云摇面上还是撑着笑：“大师说的是。说到真龙踪迹，还有件事需要大师帮忙。”
“梵天寺不干涉红尘之事。”
大和尚面露迟疑。
不过在抬头望见面前红裙少女眉眼间有些压抑不住的不耐时，大和尚似乎有些无奈地松了口：“不过施主于梵天寺有恩，还请直言。”
“我？对你们，有恩？”
云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恩？
四百年前帮他们狠狠“修缮”了寺庙正门一番，助他们“重建”寺庙的恩情吗？
大和尚却不语，只颔首。
云摇也没有自己给自己拆台的习惯，干脆顺坡下来：“真龙御衍暗手在前，‘废’了无，牵制我与慕寒渊，而那群黑雾人偷袭在后，时机得当——若说这两者之间没有联系，只是巧合，那我断然不信。”
“施主此言有理，”大和尚神色不变，“需要贫僧为施主做些什么？”
“我来路上已经想过，两者之间既有联系，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两个黑雾人本就是御衍的人，两方知根知底；要么，他们只是与御衍为了某种利益而合作，但未必知他原本身份与目的。”
云摇说着，忽然侧过身，望向竹屋前站在门檐下的青年：“你觉得是哪一种？”
“……”
正沉湎于山景的慕寒渊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回过身，略作思索：“合道境成就不易，依葬龙谷中白骨龙城维系所需，真龙苏醒并不久，应当没有培养起一批合道境拥趸的实力。”
“嗯，我也觉得是合作联手的可能性更大些，”云摇转向大和尚，“梵天寺作为佛门圣地，在乾元界名望甚高，还请大师传讯各仙门，示警一语。”
“何言？”
“仙门之中，已生魔祸。”
“……”
大和尚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应允下来。
慕寒渊走来她身侧，俯下身来，为她斟茶：“师尊是想敲山震虎？”
“要解决我这终焉……这修为的问题，恐怕要在寺内耗费些时日，”云摇道，“万一我不在外面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做坏事怎么办？只好出此下策了。至少人人自危时，仙域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想不小心谨慎行事都不行。”
想起终焉火种的封印，云摇也正色起来。
她望向大和尚：“我的事，了无应当已经和大师您提起过了，不知大师要如何行事？”
“施主之祸，唯有入塔可解。”
“入塔？”云摇隐约想起什么，“了无倒是提过，大师终生不离梵天寺，是为守塔。”
“不错，我所守之塔，名为梵天，又名轮回之塔，”大和尚抬头，眼底幽远如亘古，像有古老遥远的钟磬之声从尽头荡来，“唯入轮回，方解恶果。”
“……”
那钟磬声莫名叫云摇心头生出难以遏制的恐慌。
就好像藏在蒙蒙雾纱之下，有什么可怖、埋藏已久的，她丝毫不愿回想的往事，已经在呼之欲出。
云摇阖了阖眼，将这古怪心绪压了下去。
“何时能够入塔？”云摇张口问，声音无故有些发哑。
大和尚却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施主确定，真要入塔？”
云摇啼笑皆非：“……我要是不确定，何必千里迢迢来这天缘山一趟呢？”
“我知施主入塔，是为众生避祸，但施主须知，轮回之中，自有宿命。今朝祸解，来日如何，便彻底不可知晓了。”
“……”
云摇滞了下，随即笑道：“难道还能比那样更糟？”
“施主相信宿命吗？”
云摇神色不变：“不信，我只信人定胜天。”
“贫僧认为，天意难违。起始终焉，因果生灭，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施主今日纵使避过，又如何知晓在将来某日，灾祸不会以另一种形式变本加厉、卷土重来？”
“……”
云摇眼底情绪摇晃得厉害。
难以自已地，她想起了在浮玉宫行宫内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还有后来琴中剑出鞘之夜，她在慕寒渊眼底深处望见的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就像逃不过的梦魇，跨越无尽的时与空的苍域，深镌于神魂中般，如影随形。
正在云摇蹙眉难解时，忽地，身旁蒲团委下雪白衣袍，辊着金边的暗纹袍袖覆叠过她的。
云摇怔然回眸望去，便落入慕寒渊那双如远山清湖的眸里，清冷之色不损分毫他望她时的柔软温和。
“师尊不必思虑，就做自己想做的吧。”
“来日之事，便交给来日。”
他垂眸低语：“不论结果如何。起始也好，终焉也罢，我都会陪在师尊身边的。”
“……好。”
云摇眼神慢慢坚定起来，带着一鼓作气的决然，她回眸望向大和尚：“我要入塔。”
“阿弥陀佛。”
大和尚念了句佛号，长眉半垂，慢慢吞吞捻了会儿佛珠。
直到云摇有些憋不住气地抬手，在大师眼皮底下晃了晃：“……大师，塔在哪呢？”
大和尚徐徐撩开眼皮：“须月圆之日，轮回之塔方能现世。”
云摇：“…………”
那你浪费我这些感情？
毕竟有求于人，心里话是说不得的。
离着这个月的月圆也不过三五天了，云摇还算有耐心，等得起。
她给自己顺了顺气：“那这几日，还要叨扰贵寺了。”
“云施主客气。”
大和尚的态度好像突然有点冷淡下来，云摇也分辨不出，是从慕寒渊坐来她身旁时，还是从她坚持要入塔开始。
不过佛门圣地，拉拉扯扯的好像是有些不成体统。
于是云摇刻意慢了慕寒渊两步。
临到竹屋外，云摇想起什么，站在檐下回首问：“妖僧……了无大师，不知情况如何了？”
“寺内僧侣正在助佛子镇压鬼狱，十日之内便可解封神魂，施主不必担心。”
“…哦。”
云摇走下台阶。
身后照来的日影将她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小径间，她望着地上的影子，尤其是影子顶端那根束起青丝的木簪。
红裙少女停了两息，抬手摸了摸木质温润的簪子。
于是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里，红裙女子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竹屋的檐下。
大和尚似乎对她回来这件事并不惊讶，只问：“云施主还有事？”
“妖僧的那个鬼身佛，是非修不可吗？”不等大和尚转回来，云摇抢白，“我也不是要干涉贵寺弟子修持，只是妖僧毕竟是我故人所托，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将来万一不小心下了黄泉，那都不好跟我师姐交代的。”
大和尚沉默许久，道：“同云施主一样，那是了无的选择。”
“和我一样？”云摇听得莫名其妙，“哪里一样了？”
大和尚长叹了声，转身，正面向云摇：“四百多年前，红尘佛子不肯断尘缘、斩情念。为助佛子皈依佛门，当时的梵天寺住持耗尽毕生修为，为他开了往生目。”
云摇一怔。
她知道妖僧是开了能够看破凡人前世来生的往生目，但并不知道这个时机。
“他不愿皈依，开往生目有什么用……”
云摇一顿，面色微肃：“佛子第一次用往生目，看见了什么？”
大和尚徐声道：“看得是你三师姐，修心。她前世身负血债，罪海滔天，此生该颠沛流离，尝尽七情之苦，最终落得横死之数。本是注定短命，活不过二十年寿数，且因其前世罪孽深重，今世不得赎还、再无来生。”
“——不可能！”云摇沉声，“我师姐为仙域战死两界山，卒年一百二十有余，何来短命……”
话声僵停。
红衣之上，木簪忽颤。
云摇想起来了。
红尘佛子断绝情念、皈依佛门那年，她三师姐修心刚年过十九，是那时候仙域最负盛名的少年仙才。
大和尚像不曾听见，平声静气：“她是本该短命横死。”
“除非，红尘佛子落发为僧，修鬼身佛，百年内穷极魂飞魄散之险。且自修成之日起，他须夜夜以魂身入鬼狱，百鬼噬魂，烈火烹身，超度她所背负的那些血债亡魂。”
“如此，也不过、只续了她百年寿数。”
“云施主。你不是想入轮回塔，强改天命么？——他们，便是你与终焉的前车之鉴。”

第42章 人间寒暑任轮回（一）
[……你不是想入轮回塔，强改天命么？]
[他们，便是你与终焉的前车之鉴。]
直到离开的那片竹屋已隐没在身后的山林间，云摇耳边回响着的，仍是大和尚在她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警言。
“师尊？”
一道清冽低声勾回了云摇的思绪。
她醒神抬眸，对上了慕寒渊的眼，过他眼神示意，云摇这才发现，一道剑讯已经绕着她裙角转了好半天。
云摇指尖一勾，剑讯金光铺展——
她瞥了眼：“是丁筱发来的，大概是山门内的事情。”
一目十行地匆匆扫过，金光在半空中逸散，而云摇的眉心也蹙了起来。
慕寒渊望见，问道：“宗门内出事了？”
“嗯，还是关于你那个小师妹的。”
慕寒渊轻叹：“师尊。”
“好吧，不是你小师妹，关于陈见雪，”云摇有些烦忧地点了点眉心，“丁筱说，由陈见雪引荐，厉无欢已经正式拜入乾门了。月底，陈青木便要行收徒之典，将他收入门下。”
慕寒渊道：“陈见雪先天灵体有失，母亲早逝，掌门因此一直对她心怀愧疚，宠爱有加，向来顺之从之。这种无关原则之事上，是拗不过她的。”
见慕寒渊眉眼间不存分毫意外，甚至说得上云淡风轻，连一丝情绪波澜在他眼底那双深湖似的眸子里都寻不得。
云摇颇为奇异，停下身转向他。
就着竹影沙沙，云摇无声地盯着慕寒渊的神情。
在她眼神下，慕寒渊的神色间终于泛起一丝难得的不自在。
那人微微垂了长睫，银丝莲花冠上的翳影无风自颤：“…师尊在看什么。”
“看你啊，”云摇答得坦荡，“就算你对陈见雪没有男女之情，乾门里喊你师兄的人那么多，你虽未驳过，但至少，陈见雪是这百年来你身边唯一一个走得亲近些的师妹吧？”
慕寒渊温然未语。
云摇又道：“换言之，她也是对你来说最特殊的一个，那她的事情，你怎么可能毫无心绪的？”
“师尊进过我的七情之海。”
慕寒渊忽然道。
“？”云摇险些没跟上，怔了下才下意识点头，“是啊，那又怎么……”
话声顿住。
云摇卡了壳，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一直犯的一个错误——
明明见过慕寒渊那片犹如寂灭之地的七情之海，过往三百年间，时间长河里半点星光不见，她怎么还会以为，他对旁人旁事存有什么感情呢。
“那你为什么还会跟她走得近？”云摇更不解了。
慕寒渊望定她片刻，终于垂眸，轻叹了声：“我说了，她是陈青木最宠爱、听信、纵容的独女。”
“嗯？”
“而陈青木——藏龙山之行，师尊便是不忍拒绝他，才随行的吧。”密匝的睫羽遮蔽了那人眼底情绪，云摇只听得慕寒渊向来淡冽的声线里，多出了一丝难辨的清沉之意。
但她也没顾上。
云摇怔然撇过侧脸：“你是因为……”
“因为陈青木是师尊最在意的、乾门五师兄的唯一弟子，他若出了什么事，师尊想来会难过至极。”
慕寒渊垂首，低声。
“乾门是师尊的乾门，陈青木是师尊的师侄，陈见雪是师尊的故人之后。唯有与师尊相关之事，我从不会有一丝轻怠。”
“……”
轻风拨得青丝起。一两缕，勾缠颊侧，扰人心绪。
云摇被那点痒意挠回了心神，她抬手将它别去耳后，同时轻咳了声，不太自在地调转身向往前走去。
“嗯……你不是还要给龙吟剑正灵吗？我们快走吧。”
慕寒渊也侧过身，跟上她的身影。
红裙将女子的轻声洒在了身后斑驳的竹影间。
“不过你的七情之海，我虽然见过，但到现在还是不太能理解，就算是圣人，再怎么七情不显，六欲无相，又怎么会在三百年间都全然不生半点。”
“并非全然不生。”
“嗯？”
云摇回眸望他。
慕寒渊指节自腰间玉带下，勾抬起那柄玉质长琴的佩饰，从方才，琴尾流苏间就隐约逸起黑白两色的薄光，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罩子封禁其中，挣脱不得。
“这是……”云摇望着上面黑白两色的光，迟疑抬头，“龙吟剑想要出鞘？”
“是。”
“你这剑的邪性……”云摇恍然，“莫非，就和你的七情有关？”
“从前七情起时，我便于夜色中抚琴，以琴音将七情六欲灌注琴身，换得自身清静。”
提起这个，慕寒渊似乎有些无奈：“悯生琴中存有……一物，经了三百年七情灌注炼化，修成了琴髓，我也是前些时日才发现。其质神异，举世无双，以龙心鳞作剑体，恰能相得益彰，成就不世灵剑，赠与师尊。”
云摇想了想，还是不解：“那也是你的剑，为何会听我的？”
“……琴中之物，与灌入之神思，皆与师尊有关。”
云摇：“……”
云摇：“？”
没等云摇细想明白，这话到底是几层意思，就听得不远处一声“施主”的呼声。
云摇往前看去。
正是之前领他们入寺的那个小沙弥，在日光下顶着锃亮的圆脑袋，快步朝云摇与慕寒渊的方向跑来。
话声顺着风飘向两人：“师叔说，炼日炉已开，施主想要正灵的法器可以送过去了！”
“好，知道了，”云摇路过小沙弥，顺手摸了摸小孩脑袋，“烦请带路吧？”
小沙弥委屈地憋了下，到底没敢说话，念了句佛号就转过身到前面带路去了。
……
给神剑正灵、见证它的第一次正式出世，这么重要的事情，云摇自然是要跟去的。
只是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丢了生平最大的人。
正灵，顾名思义，就是为法器器灵修正灵性。正灵仪式一般由僧侣主持，以诵经剔其戾气、邪性，温顺其根源。
云摇与慕寒渊到达那座即将举行正灵仪式的佛堂时，梵天寺里前来压阵的僧人们已经聚齐了。
佛堂中央，佛门定灵阵从地面窜起丈余金光。
光阵中，隐约可见成篇的佛经字符在虚空中上下漂浮，形如金色虫蚁，又自生一派正大光明的佛门正象。
定灵阵外围，一张张蒲团上坐着闭目合掌，一边手捻佛珠一边低诵佛号的僧人们。
为首主持正灵仪式的高僧睁眼，示意慕寒渊：“释剑，入阵。”
“有劳。”
慕寒渊袍袖一起，悯生琴凌空自现。
他轻抚琴身，释龙吟剑出鞘——黑白两色之光，霎时照彻了整座佛堂。
伴着龙吟清鸣之音，真龙虚影显现长空。龙首昂张，腾云冉冉，龙躯仿佛欲要直破九霄，声势浩大惊人。
整座佛堂内，一座座佛像身周掀起了掀起金色光涛，结阵等待为神剑正灵的僧人们也都睁眼，望着眼前画面震撼失言。直到为首高僧的一声佛号下，众僧人才纷纷回神，合掌垂首，继续低声诵经。
然而就在此时。
众目睽睽之下，那柄出场就制造了如此声势的神剑，在半空中傲然挺立了不足片刻，忽然一顿。
它灵性十足地探了探剑格，离开笼罩它的阵法金光半寸，就像是好奇的孩童将脑袋伸出了门，紧跟着，剑身暴起——困住它的佛门定灵阵几乎只撑了三息，就在一片惊呼中碎成无数光点，逸散而去。
而佛堂正中，“作恶”的龙吟剑冲天而起，直向着堂门前，挟裹着令人色变的杀伐之气遁去——
一息后。
它猛地刹停在云摇身前。
剑身之上黑白两色光互相倾轧，难舍难分。
剑格带着剑体颤栗不已，全没了方才傲视万剑、出尘脱俗的神剑作派，改作一副急切的狗腿模样，绕着云摇撒欢似的转起了圈——
神剑震荡扩散开的波纹里，还响彻着它不知是激动兴奋还是愉悦的低鸣。
一众僧人目瞪口呆，有位小和尚呆坐在最后一张蒲团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连经都忘记念了。
主持仪式的高僧迟疑望向慕寒渊：“寒渊尊，此剑虽灵性古怪，但视之不似戾恶之剑，不知邪性何显……？”
问题刚落。
云摇那边，她实在被这可恶的狗腿剑蹭啊蹭得生了恼，抬手一巴掌就将剑挥开了。
她本意只是让它稍稍远些，毕竟龙吟神剑，怎么也不至于挨一巴掌就伤了剑身剑气。
然而她没成想，轻飘飘一巴掌下去，龙吟剑还真倒飞出去——
连着撞翻了三个烛台，一鼎香炉，刮花了两块供桌布，这才“锃”地一声楔入地面。
佛法金光护体的青玉石砖，在龙吟剑下像块豆腐。
剑刃入地之处，佛法金光与青玉石砖都被无比光滑地切开了，边缘交接处，连一点粉末都不见。
……可以料想这柄剑穿过人身时，是多么迎刃自解畅通无阻。
然而龙吟剑毫无自觉，剑身清鸣，震颤中像是发出了“嘤嘤”的委屈动静。
“……”
佛堂门前，云摇只当没听见，面无表情地把脸扭开了。
离着龙吟剑最近的那张蒲团上，小沙弥吞了口唾沫，低念了声佛号，就颤着手要将它从膝前分寸之余的地面拔出。
只是还没等他手指搭上剑柄——
“嗡！！”
前一刻还像个被抛弃的可怜幼童的狗腿剑，在此刹那骤然掀起戾声，剑身上魔焰顿起，血色丝络疯狂涌动。半剑的沉戾黑色隐隐有压过半剑雪白之势。
与之同时，夹杂魔音的尖锐爆鸣一瞬迸发，几乎要逼得满堂僧人走火入魔。
“阿、弥、陀、佛。”
危急时刻，一声恢弘辽远的佛号，从梵天古寺后山荡来。
佛门定灵阵重新拔地而起——
同时，佛堂前，修长如冰玉的指骨抵上古琴琴弦，慕寒渊垂眸轻拨，指下弦音却如箭发，一声声碎风而去。
接连数道，转瞬就将那差一息就要暴起的黑白之剑“锁”在了原地。
众僧人仓促回神，诵经紧随，推得定灵阵金光潮涨……
盏茶过后，阵中戾气难抵的龙吟剑，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主持正灵仪式的高僧面色复杂地转过身。
和云摇对视了眼，他才转向慕寒渊：“敢问寒渊尊，此剑方才戾气暴起，是不得触碰，还是……与这位女施主有关？”
慕寒渊难得沉默两息：“它确实不喜旁人触碰，但方才，是意图未逞，恼羞成怒。”
云摇：“？”
高僧一顿，念了声佛号。
“请寒渊尊与这位女施主，暂且移步到别院休息。”
两人应声转身后，高僧像是生怕云摇没听明白，又多追了一句：“在正灵仪式没有完成前，还请这位女施主不要在佛堂周围露面了，免惹剑灵再生邪性。”
云摇试图辩解：“它应该不会……”
偏就在这一瞬，像是要呼应高僧此番言论，重重弦音与金光困锁的阵中，狗腿龙吟剑哼哼唧唧地往外钻，十分努力地朝云摇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恋恋不舍又摇尾乞怜的哀鸣。
众僧人诵经声停顿了下，没听见似的继续。
云摇：“…………”
仙界乾元两辈子加起来没这么丢人过。
告辞。
-
为龙吟剑正灵并非易事，渡化进程刚过半，月圆入塔之日就已经到了。
入夜前，寺中的小沙弥就来到两位外客的宿处别院，言称师祖有请。
彼时慕寒渊已去了佛堂，助僧人们为龙吟剑正灵，云摇想了想，只给他留了一道剑讯，就叫小沙弥在前带路，领她去见大和尚了。
寺中清静，夜里更是不闻声。
云摇跟得有些无聊，跟小沙弥打听：“红尘佛子醒了吗？”
“尚未。师祖说，佛子此次自封神魂入鬼狱，于本源损伤厉害，须静室内闭关十日方可出关。”
“那他夜间的修行怎么办？”
“夜间修行？”小沙弥茫然，“我等对佛子的修行并不了解，只有师祖常与佛子相谈，师祖应当能处置。”
“……”
话虽如此，但大和尚也说得清楚。
鬼身佛一经修成，今生之内便是“夜夜以魂身入鬼狱”“百鬼噬魂，烈火烹身”，至死不得幸免。
想来如今红尘佛子神魂有伤，自封鬼狱，夜里那些怨鬼亡魂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想起这个，云摇就忍不住蹙眉。
她是局外人，也就无法评判，燕踏雪在成为红尘佛子之前，为了三师姐而所做下的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不过只以修心的师妹身份，云摇还是感激他的。
至少修心师姐那百年里，虽然依旧古板木讷，但她也绝非为了情爱便一蹶不振不理俗世的人，正相反，那些年她与师父和师兄妹们相处得不失和乐。
而百年后……终归也算，死得其所。
如此偿还了前世孽债，师姐应该，可以有来世了吧？
云摇想着，慢慢松解了心底郁结的难过，舒出口气来。
“如此，以后我便不叫他秃…驴……”
面颊刚浮上笑意的红裙女子忽地僵住了身。
“施主？”小沙弥闻身后没了脚步声，茫然回身。
而云摇此刻满脑袋内只有无数回声。
秃驴。
驴。
毛驴。
[此驴与我有缘。]
妖僧捻着佛珠，慈眉善目的神色犹在眼前。
世人皆知红尘佛子的往生目，能窥人前世。
那头毛驴不会就是……
想想记忆里那个古板肃穆，永远在她们吵闹的声音里做一丝不苟捧着书卷的背景板的三师姐。
云摇的脸绿了。
小沙弥正奇怪这位施主为何停住了，还未询问，就被云摇上前一步攥住了手腕：“我带来的那头……不对，那位毛驴呢？”
“女施、施主！”
小沙弥惊涨得脸色微红，慌忙退开，低声念着阿弥陀佛：“也由师祖安排在佛子的静室旁了。”
云摇：“……”
完了。
真是师姐。
云摇转身就走：“我先去你们佛子的静室一趟。”
“施主不可！”小沙弥慌得三步并一步，跑着拦在了云摇身前，还生怕她又拉他手腕，往后缩了缩，“施主，师祖说了，月圆之日不能耽误半刻，还请施主先随我去见师祖。”
云摇梗了下，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
……也罢。
解决不了终焉火种这个三界祸害，别说毛驴了，整个乾元界都剩不下几个活物。
“好吧，那还是先去见你们师祖。”
见小沙弥长松了口气的模样，云摇问：“不过你们总是师祖师祖地喊，你们师祖法号是什么，怎么从没听你们提过？就连梵天寺外，似乎也没几人知道他的存在。”
小沙弥犹豫了下：“我等不是不提，实是不知。”
“不知？”云摇莫名看他。
“是，只知道自入寺时，师祖便已经在了，”小沙弥恭敬地合掌，“住持曾说过，师祖是守塔人，与我们都不同。”
“守塔人……”
云摇记得红尘佛子也曾提过，大和尚一生只做一件事，便是守塔。
如今看来，他所守的便是他说的轮回塔了。
对这神秘的轮回塔，云摇少有地起了好奇心——
若真按大和尚所说，此塔能封禁终焉火种，那完全已经是仙界神器巅顶的存在了。
这样一件神器，又怎么会落到乾元界的。
说起来，乾元界明明是三千小世界之一，她在此间，却是以仙格催动，也无法沟通仙界，难道这里当真有什么她还没有发现的秘密么？
思虑之下，云摇催着小沙弥，去到了大和尚居住的后山竹林里。
“……塔呢？”
小沙弥告退后，云摇打量着浑然没有多出一物的身周，发出了虔诚的疑问。
大和尚睁开眼：“轮回之塔无形有质，待月圆之时，自会显影月下。”
云摇听得蹙眉：“只一刹那？”
“是，只一刹那。”大和尚重新合目，“但云施主不必担心，我既应许，自会送施主入塔。”
既然大和尚做了保证，云摇也不再费心。
她在准备好的蒲团上坐下，正要学着大和尚的模样，闭目入定，就忽见大和尚捏印的指节微弹起一道金光，徐徐降落到她面前。
从金色光团一瓣瓣绽开，竟然是一朵有形无质的灿金色莲花。
云摇盯着它，眼皮一跳：“……佛前金莲？”
大和尚恍若未闻。
云摇却不可能再装看不见了，她下意识地捏紧指节，惯于耷拉着的眼皮绷紧了，睫尾微颤，眼神少有地肃起逼人的压迫感：“佛前金莲，只生在西方佛陀界内，佛陀座前，聆听佛法万年也未必能化生一朵……这是仙界之物。”
大和尚依然没睁眼：“我听不懂施主在说什么。这只是待施主离开轮回塔后，用来封存终焉火种的‘容器’。”
云摇：“…………”
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这梵天寺里怎么都是些这么不正经的和尚？？
“之前你提起终焉，我还只道是妖僧口不严，将终焉火种告知给你了，现在我才明白，”云摇蹙眉，“你分明原本就知道终焉火种的存在，不然那一日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施主是说哪一句？”
“——”
云摇一顿。
耳边却早已再次响起大和尚的那句警语。
[他们，便是你与终焉的前车之鉴。]
云摇攥拳：“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来自仙界？”
大和尚终于睁开了眼：“这个问题，于施主而言，重要吗？”
“……”
见云摇不言，大和尚又道：“无论我来自哪里，无论我说了什么，施主都一定坚持入轮回塔吧？我所说的，能够改变施主的想法吗？”
云摇默然许久，摇头：“我只信我自己选的。”
“那便是了，你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否则，我们也不会在这方乾元界相见了。”大和尚说着，竟是头一回笑了，他望着云摇的眼神里，多上了一分看故人的怅惘，“距离轮回塔开启已不足盏茶，请施主稍安。”
“入塔后，你会失去与今生有关的全部记忆，历经前世中，最惨烈沉痛的轮回之死。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将你眉心的终焉火种彻底剔除，封入这盏金莲中。”
云摇下意识僵声问：“……前世？”
便是她飞升成小仙云摇前，被仙沐之礼洗去的那段记忆吗？
不知为何。
听见这句，她竟从骨子里生出一声恐惧的栗然，仿佛那段失去的黑暗记忆里藏着无比可怖的深渊巨口，会将她所希冀所寄予的一切全都吞噬。
“不要……”
素月流天，一座无形有质的金色光塔忽然从月下显影。
云摇眼前清光大盛。
来不及挣扎。
她神魂一沉，轰地，便跌入了一片烟水茫茫里。
——
“哗啦。”
水声间，云摇倏地睁开了眼。
身处似乎是一片山林间，目之所及满是暖融融的温泉水色，月流烟渚，雾气浮在水面之上，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模糊影绰。
眉心疼得厉害，浑身经脉也胀痛，像是刚经历了一番灵力的暴走。
云摇闭上眼，捏住眉心用力揉了揉。
这是哪里。
她是谁……来着。
记忆沉入神魂中，片刻，云摇才全想起来了。
她是云摇，乾门如今的小师叔祖，刚结束了三百年的闭关，在前几日出了关。
出关那日，三百年前被她封禁在天山之巅、威慑众仙盟的奈何剑，在全仙域掀起了一阵彻天裂地的清鸣，然后当着众仙盟一众仙门长老的面，撕碎了三座封禁大阵，裂空而去。
曳着数十丈长的金色尾光，一路招摇地回了乾门。
约等于向整个仙魔两域宣告——
三百年前的修真界第一人，乾门云摇，今日出关了。
乾门上下兴奋不已，整个仙域这几日都在聊她当年一剑压魔域的丰功伟绩，各家仙门派来求见试探的长老弟子们也是络绎不绝，快要磨平了乾门的山头。
然而众人所不知的是，她此次出关，其实是眉心禁了三百年的恶鬼相本体再封印不住，她感应到己身生死大劫将至，于是强行破关。
她要为乾门今后拔除祸患，近乎是一心求死而来。
强召奈何剑是为震慑，还加重了她的内伤，于是强撑着坚持过整座乾门为她出关准备的迎沐大典，回到天悬峰时，已经是千钧一发的危急状态了。
恶鬼相汹涌磅礴的灵力在她眉心间冲撞得识海欲裂，令她痛不欲生，终致走火入魔。
而她走火入魔前的最后意识似乎是……
洞府外的叩门声。
天悬峰是她属峰，即便是掌门陈青木也不敢擅入，而那道声音似乎喊了她一句。
……师尊？
云摇眼皮忽跳了下，心神不宁。
对修仙之人，这种心血来潮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直觉，而更近乎于一种预警了。
可是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全然不记得了？
云摇眉凌得像一柄刚开刃的薄剑，带点戾气地挑起几分，她以手点眉心，施术想要寻回。
然而费尽工夫，也只找到了一点零碎的画面——
她看见身前，什么人修长漂亮的臂骨探出雪白袍袖，透着如玉的冷色。然而染着红蔻的纤细手指蓦地伸出，狠狠攥住了那人的腕骨。
被递来的茶盏打翻。
溅脏了那袭雪白的，片尘不染的袍子。
烛火摇曳。
滚烫的水与温凉的玉。
挣扎与束缚。
还有……
“！”
云摇忽地睁开了眼。
她面色绯红，眼眸如乌黑的琉璃珠，浸着圜转的惊、恼、怒。
云摇起身，涂着红寇的指尖一勾，挂在旁边低压下来的树枝上的衣衫无风自动，薄薄一层，如蝉翼地覆过她月下的婀娜玉影。
温泉湖面上的水雾，被她挥袖，顷刻流雾散尽。
云摇垂手便要飞身离开。
只是雾色散去的最后一息，面前如画卷徐徐展开。
一览无余。
不远处的青石旁，靠着一道清孤身影。
那人只披了一件雪白的单衣，此刻也半松半解，被这片温泉的水湿透，浸露着如冰如玉的肌骨。
莲花束冠解开了，束冠的簪羽还被云摇捏在掌心。他松散的乌发长垂，如大片迤逦的墨，更衬得青年唇红眸乌，眉目如画，写意风流。
只是此刻，漆黑睫下望着她的眼神，却浸着冰霜似的冷。
云摇迟滞半晌，涩声：“你……”
话音未落。
“师尊要做便做，”慕寒渊被催得发红的眼角瞥下，漠然而隐忍地望着她，“…还是要像方才一样，逼我求你才行？”
“——”云摇僵住，“？”

第43章 人间寒暑任轮回（二）
云摇僵停在水雾袅袅的温泉中。
他说，方才？
方才发生了什么？
尽管眼前与脑海里的一切都在指向唯一一个可能，云摇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随着慕寒渊的话声，神魂里那些汹涌而至的记忆碎片开始清晰起来，她所忆起的每个画面，几乎都能一一与面前青年的神情、反应、眼神所对应。
每一桩都昭示着她不久前做了多么丧尽天良的恶事。
一抹艳极的绯红拂过云摇的面颊，水色氤氲间，难以分辨是惊赧还是恼怒。
慕寒渊近在她身前的那个眼神太过凌冽，偏眼尾点金似的小痣都被染上动情的艳色。
清冷若冰霜的眼眸，和截然相反的，不作反抗只能只能任她欺负的模样——两人之间的水雾都被这画面里的极致反差绷成了一把拉满弦的弓。
【反正已经酿成大错……】
【酿一次，与酿千千万万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云摇听得识海深处响起了不知源头的蛊惑人心的低声，如魔音灌魂，理智都被撕扯出将断的锐鸣。
她按定了眉心，以灵力灌入，总算稍清明了些。云摇垂下手，徒劳地张了张口。
解释么？
孽已铸成，又能如何解释——
是我不该封你的恶鬼相、累及自身，还是我后悔救你了？
她已是将死之人，最多不过半载，苦心维系那些名节于她而言又有何用呢。
便叫他恨她好了。
这样，还能助她完成出关所欲为之事。
“师尊还在犹豫什么。”身前那道清冷得极具辨识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
云摇下意识回眸，对上了慕寒渊的眼睛。
他肤色约是天生的冷白，自三百年前她救下他时便是。只是此刻眼尾被情欲沾染，早已浸透了红，殷殷如指尖抹开的淡血，又如秾艳迤逦的一扇雀尾。
连睫下那颗点金小痣都被勾抹出几分妖异。
她昔日救下他时倒是不曾想过，清冷如慕寒渊，会有这样蛊得她也沉沦的一面。
“——”
云摇回神时，抬起的指尖已经落在慕寒渊的眼尾。
那人似是同样怔在了她方才看他的眼神里。
而直到她惊回神，从沉湎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慕寒渊才在同一息里猝然惊醒。霜寒似的薄怒覆上他眉眼，他撇过侧颜，近凶狠地避开了她的指尖。
“师尊，你羞辱够了吗？”
眉心一灼，难以言喻的恶怒之意燎过云摇周身脉络，侵占了她全部的五感神识。
近乎入魔的情绪下，云摇没有迟疑，指背沿着慕寒渊凌厉的颧骨线滑下分寸，然后不容拒绝地捏住了他的下颌，将那张清冷受辱的谪仙面转向自己。
“羞辱？这就算羞辱了？”
云摇靠近他，将人迫在青石前，她吐出刻薄的轻笑，呵气如兰地拂过他半褪也浸得湿透的雪白单衣下，那起伏如青山绵延凌展的锁骨。
涂着红蔻的指尖松开了他的下颌，若起若落地，沿着他颈线向下，路过那颗分明地折凸起的喉结时，她恶意地放缓了，以近乎折磨的轻慢，绕着它描下水色半干的圈。
“那这样呢，这算什么？”
“——”
慕寒渊的喉结勾着她指尖，蓦地滑动了下。
清晰而有力。
云摇略微讶异地挑眸，对上了慕寒渊眼底被水雾湿透的，不失清冷的薄怒。
“啊，”云摇笑起来，“这样看起来，你似乎也没那么讨厌我的，‘羞辱’？”
慕寒渊眼底墨意如灼。
像是被他眼神烫到了，云摇下意识躲闪了下目光，回神才有些冷恼地转回：“怎么，我说的不对么？不然你为何不躲？”
慕寒渊像是听到了三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他唇角薄勾，像漫天清冷的雪色里，绽开了朵冷漠迫人的霜花。
“你以师徒之契控我身魂，叫我如何躲呢，师尊？”
“——”
师徒之契。
四个字叫云摇莫名惊神。
她几乎快要忘了，三百年前，还是她亲口骗他说，这恶鬼相本体与他体内血色丝络的联结之力，名为师徒之契。
在这片沉默里，慕寒渊淡下了笑意。
霜花也凋零，碎成了细尖的冰刺，一根根楔进了不知道谁的心里：“……果然，你所控术法，当真是师徒之契。”
他声音不知缘由地覆上切齿的哑意。
“是又如何。”云摇贴身过去，隔着慕寒渊被温泉水湿透了的单衣，她辨得他颈下的血痕。
大概是她抓的。
那种血色丝络，于她，似乎要见血才能显露操控。
只是不知道在被她弄出这点血痕之前，慕寒渊又为何没能躲开。
云摇靠上去。
交颈一般，她轻吻过那点血痕。
唇下微凉的肌骨蓦地一颤，如同错觉。
“？”云摇撩起睫羽，歪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他，“好了么？”
“——”
青石前，慕寒渊身影拂动。
雪白衣袍从月下的枝桠间掠过，给月华笼罩的地白拓下阴翳。慕寒渊那套被云摇随意扯脱下的衣冠重新履身，除去几处撕裂的痕迹外，全数清正，连褶皱都不存。
叫那张脸一衬，仍是副清冷脱尘的谪仙气质。
云摇趴上了他刚离开的青石，上面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和垂发间冷淡的熏香。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了垂眼，但未动。
本以为慕寒渊恢复行动力的第一刻，她就该等到琴音催发，或是剑气加身了。
——但全都没有。
正相反。
那道清孤背影在月下立了许久，终于听得他沉哑开口：“你当年救下我时，便从没有信任过我。所以才要种下这所谓师徒之契，只为了来日，若我恶鬼相再次爆发，好叫你能够控制我，是吗？”
“……”
云摇正趴在青石上。
兴许受了走火入魔的副作用，也或者是为孽的代价，云摇从方才起便昏沉，这会听得断断续续，她也只昏昏欲睡地晃了下脑袋，没吱声。
不过慕寒渊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她分明记得，在她走火入魔前，眉心封禁的恶鬼相本体已然是一副即将爆发的暴走状态，她闭关多年也苦压不成，近年更是深受反噬……
可怎么一“觉”醒来，这眉心邪焰虽然仍有余威，但好像，温和了许多？
“云摇。”
那是慕寒渊第一次唤她名姓，声音里都满透着绝望而冰冷的情绪。
他侧身望她：“你便连作伪的解释都不愿给我一句？”
“没什么好解释的。”
云摇撑着出声，懒靠在青石上，“你那么聪明，我若是编故事给你听，你听出了破绽，还要再追问我。我懒得费劲……你怎么猜的，就怎么是好了。”
“…………”
可若她说了，他会信的。
他定会叫自己相信。
袍袖下，慕寒渊指骨根根攥紧，脉管绽起，捏起指骨将碎的颤栗。
半晌，他蓦地松开了手。
“好，”那人背过身，“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云摇无声。
“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慕寒渊垂眸，低哑着声：“不堪信任的恶鬼，任你驱使的工具，还是……”
最后一丝希冀被他死死捏在指间，那是藏着她一缕青丝的玉琴。
“……”
当他是什么。
当然是，三百年前她就说好要护一辈子的独苗徒弟啊。
云摇想。
可惜今夜之后她再没资格这样说了。
但也算一辈子了。
毕竟按她在关内的推算，最多半年，是她在恶鬼相邪焰下能够支撑的最后时数。
半年之后，她便会耗尽本源，还身魂于天地。
她死的时候，他还能活得好好的，怎么不算是护了他一辈子呢。
仰面靠在青石上，云摇一边想着，一边被自己的无耻逗笑了：“重要么，寒渊尊。怎么三百年过去，你依然像当初那个少年一样，没半点长进？”
她像是轻嘲他幼稚，浅薄，侧过脸来看他。
慕寒渊面前那轮术法勾勒的水镜上，温泉里像绽开一片艳丽又蛊人的红，她白皙的面颊勾着笑，乌黑染红的眼眸里满是足够杀他千百遍的薄凉。
“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
琴声如杀。
悯生玉琴在慕寒渊指间透出难以承受的绝鸣。
只是那道弦音所成的灵力，终究在青石前堪堪停住——抵着纤细白皙的玉颈。
一截青丝随风而断，滑落下去。
它落进了云摇的锁骨窝里。
她却像毫无察觉，清凌凌地笑起来，随手抹去：“不再深一些？”
“……”
慕寒渊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洞府。
万籁俱寂，温泉之上的流雾里都沁着入骨的冷意。
而自慕寒渊的气息从天悬峰离开后，云摇连灵台识海都觉着清明了些。果然这邪焰本体与慕寒渊体内的血色丝络依然纠葛至深，不能断绝。
反倒是因为她闭关未制，深受其害，叫它对她的影响都变本加厉了。
云摇嘴角的弧度平了下去。
寒风一拂，云摇周身浸冷，下意识地哆嗦了下。
以她的修为境界，竟都能觉察到寒暑了……果真是本源枯耗，寿数将尽了。
云摇自嘲地抬眸，望着枝桠之上的那轮清月。
“…晚节不保啊。”
月下水声忽作响。
清云流淌过后，一道披着浅红薄纱的曼妙身影，已经站在了温泉旁的青石上。
云摇不抱希望地自探灵府灵海，结果探回来的结果，却叫她微微讶异地挑眉。
她原本摇摇欲坠的半步渡劫境界，不但没有跌落，反而还稳上了一寸。
即便没有恶鬼相本体邪焰作祟，这渡劫境前的一寸，也抵得上她几十年苦修了。
可她本源枯竭、将死之数已是事实。
这具身体已像是一截无根之水，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进境呢？
云摇停在原地，思索半晌，最终神色微妙地，她慢慢回身——
目光定在了身后那片温泉里。
更准确说，大约是穿过了温泉之上的水雾流烟，定在了不久前在这温泉里做尽了荒唐事的两道虚影之上。
血色丝络在交织间影绰。
——无根之水，既得短暂生息，那必是外力灌溉。
“……不是吧。”
云摇转回来，即便她自诩历经世事无常，此刻也在内心得出的结论下，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面对。
摸着眉心的邪焰，云摇心情复杂地披起轻纱，向外走去。
出了这方在天悬峰上单独封禁的温泉境，数道剑讯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绕着她身周盘旋。
像是一只只金色蝴蝶在夜色里缀上她衣裙。
云摇在其中寻到了掌门师侄陈青木的那只，随手拨开，见金光在身前迤逦而下。
[小师叔，天音宗前来拜访，不知您近日是否见了寒渊尊踪迹？]
云摇：“。”
哪壶不开提哪壶。
按下那点不明显的心虚，云摇匆匆发回了剑讯：“昨日迎沐大典，他不是还在吗？”
不过须臾，陈青木的剑讯就发了回来。
“昨日？小师叔是又闭关了吗？迎沐大典已经是五日之前的事情了啊。”
云摇：“…………”
云摇：“？”
几日？？？？
如遭雷劈的震撼里，云摇恍惚有点明白了就算修为境界有涨、为什么能涨上足足一寸的原因。
……到底她和慕寒渊哪个更禽兽啊。
-
那夜在天悬峰诀别之后，慕寒渊便没有再出现在云摇面前了。
听陈青木说起，他似乎是受仙域西南的天音宗所求，去了一个名为藏龙山的地界。那里不知缘由地起了覆山瘴气，几日之内便向外绵延到方圆百里，为祸不少。
考虑到慕寒渊离开前那一夜，云摇颇有些担心。
直到消息传回——
说藏龙山里竟有个极为危险的秘境，险些让所有仙门弟子葬身其中。
所幸那位游历世间的红尘佛子也经过，以往生目识破了山里的葬龙之城，同寒渊尊一起，解救了一众仙门。
不过遗憾的是，寒渊尊在秘境中，为了救下各家弟子受了重伤。
弟子们第一时间将他送回了乾门。
若是一个月前，事关寒渊尊，自然是要交给掌门陈青木疗伤决议，然而如今天下皆知，慕寒渊的师尊云摇，在这个月初已经出关了。
于是……
云摇面无表情地读完了陈青木传来的掌门剑讯。她抬头，对上了堂中那几个在她的威压下瑟瑟发抖的年轻弟子。
“…你们刚刚说，把慕寒渊送哪儿去了？”
“按、按掌门令，”为首那个叫丁筱的女弟子小心翼翼，“寒渊尊已经被送到了师叔祖您的洞、洞府外了。”
云摇：“……”
难怪从方才起，她就忽觉着灵台间恍惚混沌的感觉来得猝然又熟悉。
云摇靠在椅里，半阖着眼，指尖捏得微微泛白，声音听着却依旧慵懒：“算了，我不擅疗伤，还是将他送去你们掌门那里吧。”
弟子们对视了眼，却不敢稍驳，应声道：“是。”
“弟子告退。”
“……”
眼见着几人作了剑礼后，就要转身，云摇眼皮忽跳了下，出声问：“你们就把慕寒渊一个昏迷着的人，直接丢在我洞府外了？”
弟子们一懵。
丁筱反应最快，惶恐转身：“弟子们不敢。寒渊尊这一路都由见雪师姐照料，绝不会有半点怠慢。”
“见、雪？”云摇缓声重复了遍。
她尾音上挑，俨然是个问句。
弟子们迟疑间，另一个叫何凤鸣的男弟子微微仰首：“师叔祖闭关这些年，寒渊尊一直在掌门门下修行，与见雪也是师兄妹相称，相处百年来，感情甚笃，她会照顾好寒渊尊，师叔祖不必忧心。”
“……哦，”云摇轻笑起来，左手一勾，腕上金铃手串清凌凌地作响，她懒撑着雪白下颌，红唇微勾，“你的意思是，陈见雪与他相处百年，轮不到我这个三百年不曾管过他的师尊来过问，是么？”
“——！”
何凤鸣显然也不曾想到这个传闻中不理俗事的小师叔祖竟然如此敏锐，他一句隐含的不平之意，她竟三两句拆解明白。
尤其是那慵懒的一眼望来，眸里却含剑光万千，惊得何凤鸣脸色煞白，惶恐低头：
“弟子不敢。”
云摇轻嗤了声，从圈椅里起身：“不敢？我看你跟着你师父闲散惯了，掌门你们都不放在眼里，还能有什么不敢。”
“弟子失言，弟子知错！万望师叔祖莫要怪罪——”
以何凤鸣为首，一众弟子惊骇之下，大约是想起了某人三百年来未曾断绝的传闻，纷纷冒着汗白着脸行起了跪拜的周全礼数。
云摇视若无睹，错身而过时，只随手将丁筱一道灵力拉了起来。
“不用你们送了。我自己的徒弟，还是我自己管。”
“否则再过几日，我看都要被抢了徒弟，成了个可怜见的孤家寡人了吧？”
“……”
丁筱瑟瑟不敢言。
唯有被拂起时，她下意识抬首，对上了云摇的眼。
像是错觉，她见到了一丝入魔般的血色，掠过了女人乌如琉璃的眼底。
不等丁筱看清，这道身影已经在他们面前的堂中消失。
与此同时。
天悬峰，云摇洞府外。
那抹刺眼的红，在青天白日下，像一斩锐利的剑芒，劈开了漫山青雾。
云摇现身的第一刻，就看清了云海前那幅图景——
碧云晴空，树影迢迢。
树下，两道白袍袍尾相叠。
芳心慕艾的少女正微仰着脸，用指尖拨开了树下阖眸的慕寒渊落在睫前的额发。
而几日前，还在她面前一副冷如冰霜模样的青年，此刻长睫垂阖，薄唇微微抿起，睡得安然，像是沉湎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还真是……
天造地设。
云摇眼底那抹血色愈浓。
耳边不知何回响起的魔音如蛊。
【你还记得，你已经失去多少人了吗？】
【如今，就连你最后一个至亲至爱之人，他们也要从你身边抢走了。】
【本该只属于你的最后一个！】
“……不可以，”云摇低声重复，眸中乌红缠叠，“他只能、是我的。”
话声落时。
红衣骤然掠向了树下。

第44章 人间寒暑任轮回（三）
“…师尊。”
“——”
“！”
云摇洞府前的花树下，慕寒渊清声起得兀然。
彼时他犹阖着眼。
一声之后，疾掠而来的云摇与他身前的陈见雪同时僵停住了身影和动作。
尤其是陈见雪。
她连忙从慕寒渊眼尾处收回手，近乎仓皇失措地起身，然后陈见雪退了半步，才想起什么，转过来朝着云摇的方向有些慌张地行了个剑礼：“弟子陈见雪，见过师叔祖。”
“……”
云摇眼底乌红未褪，余光之尾淡淡曳过陈见雪面颊上浮起的薄红，她唇角轻勾起来。
最终还是望定在了慕寒渊身上。
世人皆誉清正渊懿的寒渊尊，此刻也已从花树前起身。气息比起平日略沉了些，似乎伤势未愈。
云摇眼波流转，含笑轻声：“你方才，便已经醒了？”
“……！”
慕寒渊还未说什么，陈见雪面色已更沁上一层红。她攥紧了手指，有些惊悸又赧然地看向云摇，一副做了坏事被师门长辈抓了包的模样。
只是在这一刻，当她真正看清了传闻中这位以一人之力护得乾门三百年名声不坠的小师叔祖，陈见雪却有些怔住了。
乾门七杰皆是年少便入金丹境，容貌便定在了十七八岁的模样，这她是知道的。
但比起那些虽容貌年轻但自恃长辈威仪的长老们，面前这位小师叔祖的言行神态，一举一动，却端也是一副少年人的灵动模样，甚至连此刻看她的似笑非笑的神色都带着些玩味。
而且似乎还有点……
不等陈见雪辨明云摇望着她的眼底，那点略让她不安的情绪是什么，就听得耳旁，慕寒渊有些冷淡的清声响起：“见雪，不可无礼直视。”
“……是，师兄。”
陈见雪讪然低了头。
“三百年不见，我倒是不知，寒渊尊原来已经长进得……这么会心疼师妹了？”云摇话间上前，不避讳地走到树下，她那片被山风拂得猎猎的红裙艳色，像是要淌下来，映得慕寒渊的白袍都微红。
慕寒渊微微冽眉，眸色沉墨般晦下，不语望她。
这默然间，花树下忽起了风。
慕寒渊垂坠如墨云的长发也被拨乱了几缕，缠过他的暗纹雪袍，还未再作乱，便被云摇抬手按住，但她并未为他拂开，却是拿指尖将那缕长发绕了两圈，在他身前勾缠住。
乌色攀缠着纤细指尖，骀荡又勾人。
“——”
慕寒渊眼神微沉，几乎是擦着另一侧，陈见雪闻声抬眼的刹那——他侧过身，将云摇的单薄身影连带她的悖伦之举，一并挡在了身前。
“师、尊。”
慕寒渊抬起晦沉的眸子，对上了云摇恶意得逞的笑眼，她那像拿花汁艳色勾抹过似的唇还在他眼前微微张合，再恣肆骀荡不过的神识传音，就轻飘飘都入了耳中。
“怕什么？还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随云摇传音入耳，她勾缠着他长发的右手抬起，五指纤纤，已作势要抵上他心口。
“……”
眼底最后一笔墨色拓落，慕寒渊阖了阖眼，声线清哑：“陈见雪。”
“师兄。”陈见雪忙垂下头，应声。
“你先到奉天峰，代我向掌门回述此行历练。”
陈见雪愣了下，抬头：“那师兄你？”
从她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得到慕寒渊的背影。而本该同在树下阴翳里的那个红裙灵动的小师叔祖，却像是被他的身影完全藏起来了似的，遮得严严实实。
明明就在他身前，却藏得让旁人连半寸衣角也见不得——陈见雪心里莫名古怪起来。
“……”
云摇的手掌终于还是覆了上来。
就抵在慕寒渊心口位置，胸膛正前，他垂眸去看，眼底晦如风雨。
她的手和人一样，生得极漂亮。虽细，却蕴力，像落了雪的修长舒展的梅枝，美而不屈。兴许是握剑的原因，她指节比其他女子都要分明一点，但并不突兀，反倒是透着那纤白里最勾人的一寸薄红。
即便时隔如此之久，他还是能无比清晰地记起，那夜他入身后这座洞府为她燃香沏茶，然后被这只手勾住，拉入幔帐之中。
后来他眼前的每一帧画面他耳边的每一声喘息都如刀刻斧凿般深镌脑海中，日日夜夜梦里梦外地折磨，逼迫着他。
他若能像她一样不管不顾……
——
云摇抵着他胸膛的手腕，被慕寒渊抬起的袍袖下的手蓦地握住。
他指背上脉管绽起，绵延如远山，狰狞如伏兽。
有那么一两息，她几乎以为慕寒渊恼羞成怒，准备给她把手腕捏碎了。
但也只那么一两息而已。
捏着云摇手腕的力度便慢慢松卸，慕寒渊望着她，话却是对身后不明情况的陈见雪说的。
“我向师尊请安后，便会回峰疗伤。”
陈见雪虽仍觉着古怪，但长辈在场，还是不好冒犯，她便只好应道：“是。…师叔祖，弟子告退了。”
“……”
须臾后，风止云消。
天悬峰的洞府前，终于只剩下师徒二人对峙在花树下，而云摇的手腕还被慕寒渊捏握在掌心。
“就这么怕你的小师妹看到？”云摇轻笑，“也对，煞费心机，还要装睡，只为不打扰小师妹给你亲密贴心地拂发……寒渊尊还真是辛苦了。”
慕寒渊握着云摇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师徒之契的事，我已想过了。我原本就是你所救下的恶鬼，你从未信任过我、或想利用我做什么，都是我应得。”
至于这三百年间，他将它视作她与他独一无二的联结，算他可笑好了。
“我一切都可以为师尊做，”慕寒渊慢慢松开她手腕，“除了，男女之事。”
云摇眼底乌红熠烁，勾着他那一缕墨发的指尖非但不松，还又绕着指尖多缠了一圈。
她没听见似的歪头气他：“嗯？她方才碰的是这一缕吗？看起来果然碍眼了许多，我干脆替你弄断好不好？”
“师、尊。”
“……”
云摇终于懒撩起眸，淡淡睨着他：“我是聋了么，需要你这样唤我？还是你觉着，我神魂不属，能叫你唤回什么？”
在云摇眼底看见自己再清晰不过的身影，慕寒渊终还是垂下手，他阖了阖眼。
……是他心存妄想。
明明那夜已试探过千百遍，明明知道，纵万般错，她亲手为他种下、缔结于神魂中的师徒之契也不会出错，不可能被任何她之外的人取代。
终究是他一厢情愿了。
再开口时，那人惯来清越的声线少有地浸着低哑。
“师尊就执意如此么。”
慕寒渊眼底情绪晦深，透出几分彻骨的痛色，“你盛名不坠三百年，当真要为这样一点七情六欲，宁可身败名裂、被人唾骂千古？”
“千古？”云摇却忽笑了，“千古盛名又如何，还不过是一抔黄土？”
就和她亲手埋葬在洞府后山的那七座坟冢一样。
除了她，世间有谁还记得？
听得云摇此言，慕寒渊不由地凌眉望她，冽如薄刃：“可师尊明明有飞仙之资，何苦放任自污？”
“——”
云摇笑意僵住。
飞仙啊。
她也不是没想过。
虽然乾元界已经多年无人飞仙，仙魔两域皆传，乾元界是遭了天谴而致天门不可破，但她年少气盛时，又怎么可能没想过剑叩天门，一睹那仙云聚、天梯落的绝世风采呢？
可惜了。
本源已竭，终究无望。
她也只有死劫之前的这点时间可以利用了。
至于这座师父、师兄、师姐的乾门，她以一人之名撑了三百年，早就累了，也该交给更值得一场盛世的人手中。
她死之后，便作垒起他脚下千层浮屠的黄土好了。
如此，也算不费这一世盛名。
云摇想着，眼底笑意愈发灼灼，见慕寒渊未曾退避，她索性仰面上前，贴抵向他身前：“我不想飞仙又如何，做个魔有什么不好的？”
“——！”
慕寒渊蓦然退后，堪堪躲过了她拂面的指尖。
那一缕长发也被他毫不留情地以指刃断了，系在她指间，飘然空中。
云摇望着指尖上空缠的青丝，眼底一丝丝血焰缠上，她轻声问道：“她摸你可以，我摸就不行？”
慕寒渊藏在袍袖下的指骨捏紧：“……你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喔，我知道了。”云摇凌然抬眸，五指凌空一旋，跟着用力收握。
花树下飞瓣忽连绵如线，向着慕寒渊荡去，转瞬便缠住他袍袖，将他定在原地。
“跪下。”她笑靥一瞬霜冷。
飞瓣如索，瞬时将那道清拔身影拉向地面。
不知是反应不及还是不想反应，慕寒渊单膝一屈，便跪在了她身前地上的花瓣间。
红裙翩然近身。
云摇一步步上前，恶意地踩上他覆地雪白的袍尾，看着那寸白被染上乌黑。
她微微俯身，垂首，勾起慕寒渊凌厉的下颌：“不一样在，她是你心爱的小师妹，而我只是个被你抛诸脑后、忘了三百年的师尊？”
“——”
从方才便无反应的慕寒渊，在听见这句时却蓦地仰首。
那一眼极尽冷彻与霜寒之色，明明跪地却气势煞人。大约还是强抑下了情绪，他眼尾沁上薄怒的红，叫入魔边缘的云摇都怔了下，下意识地松开钳他下颌的指尖。
她好像，说错什么话了。
等回过神，云摇几乎有些恼羞成怒，眼底魔意更盛。
她垂手扼住了慕寒渊修长的颈，微微用力，指尖在他冷白上印下薄痕：“怎么，我说错了？”
“…………”
良久死寂。
慕寒渊终于哑声开口：“是，师尊没有说错。”
“？”
“我与见雪师妹，百年间早已两情相悦。原本就想待师尊出关后，请师尊与掌门，为我二人主持结契道典。”
“——结契？”
云摇眉心灼涨，灵力在其中冲撞得翻天覆地，痛得像那股子邪焰要将她识海搅个粉碎。
她强忍着，望向慕寒渊发顶的银丝莲花冠。
“乾元道子，怎能与人结契？”
慕寒渊睫尾长垂，遮过了眼底情绪，声线也清寂：“若能得偿所愿，寒渊愿受脱冠之刑。”
“娶她，就是你心之所愿？”
“……”
慕寒渊阖了阖眼。
“是。”
“……好，好啊。”
良久沉默之后，云摇忽轻声笑起来。
她抵握在他修长颈前的五指慢慢松开，印下的压痕被她指尖轻柔抚过，像是疼惜，或者濒临妖异疯狂之前最后的平静。
她的呼吸越来越近。
慕寒渊直跪于地，垂眸，像块无情无念的冰，视若无睹。
“我答应你，在我死之前，一定会为你和你心爱的小师妹主持结契道典。”
慕寒渊闻言，眸色带着霜冷的沉斥勾抬。
只是不等他见她说此番话是认真还是玩笑的模样作态，就被她抬起手掌覆住了眉眼。
天光遮尽，眼前只漏萤火似的微弱。
慕寒渊在昏黑里感觉得更清晰，身前灼灼的艳色贴入他怀里，她螓首懒靠上他肩颈，手臂环过他腰间。
而后风拂影动，周遭气息遴转——
纱幔掀起又垂落。
他和她便置身于她洞府之中。
“我本不想拉你坠尘。”
云摇遮着慕寒渊的眉眼，挑眸望向他顶冠的银丝莲花冠。
可是，偏偏那本该清冷不染的莲花冠上，在她眸目之中，已经显影出旁人见不到的情景——
无数根血色丝络正攀缠着它冠底，意欲缠上。
和她一样，是入魔之像。
唯一区别是他还有得救——只要她将他体内邪焰丝络尽数吸纳。
而她，恶鬼相本体邪焰就封在她眉心，除非放出来任它毁天灭地，不然，怕是大罗金仙八方神君来了都救不了她。
死她一个就够了。
何况这个，还有他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师妹呢。
到头来，要孤零零地走的、将来连个起坟上香之人都没有的倒霉蛋，还是她自己啊。
云摇自嘲地勾起唇角，不知是不是邪焰作祟，也或是命源将枯的缘故，她觉着浑身有些发冷。
那点冷劲儿一直往心里钻。
点起烛火的洞府中，纱幔里交叠的身影影绰。
那抹红裙往雪白袍间偎得更紧了些，她轻颤着声，笑：“这里好冷啊，慕寒渊。”
“……”
慕寒渊搭在她裙侧的指骨一颤，最终还是抑着，没有再抬起。
云摇等了半晌，连一个字都没等到，活像抱得是块冰。
倒是比冰暖和些。
她不知是被自己还是被他气笑了，便勾着他颈后，像条无骨蛇似的攀他雪袍而上，直到他耳旁。
“你不是问，我当你是什么吗？”
眉心邪焰由她释出，她侧过下颌，狠狠咬在了慕寒渊的颈上。
他的血染红了她的唇。
——
与之同时。
缠在莲花冠上的血色丝络，像受了某种牵引之力，无比缓慢地颤动起来。
云摇轻舔过唇角，听着那声隐忍低沉的闷哼，她轻笑起来。
“寒渊尊，…给我做炉鼎好不好？”

第45章 人间寒暑任轮回（四）
“寒渊尊，给我作炉鼎好不好？”
昏昧的灯火里，话声飘入耳中，终于勾得那人低阖着的结上霜色似的长睫一颤。
带着点难以置信，慕寒渊撩起漆眸望她。
“你当年救我，便是为了这个？”
“……你若喜欢这样想，就当我是好了。”云摇轻声笑着，贴覆愈近。
灯火恍惚里，那人清挺如玉山的身影微僵了下。
“我方才说过，你想如何利用我、万般皆可，”慕寒渊握住了她伸入他衣袍间作恶的手，“唯独男女之事不行。”
“为什么？难不成，是要替你的小师妹守节？”云摇轻声笑起来，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可是怎么办呀，好像在我刚出关那几日，你要守的节，就已经被我掠走了？”
“——”
昏昧间，那人漆眸里情绪难辨。
但云摇紧贴着所以能察觉得到，在他那片尘不染的华冠广袍下，慕寒渊胸膛起伏得有多剧烈。
云摇不合时宜，却又发自真心地，乌红的眼眸里都沁出点笑意。
能把三百年来传闻里七情不显六欲无相的圣人寒渊尊气成这副模样，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无耻了。
而且她从前没发现自己如此恶趣味——怎么他愈是气极，她愈是心愉呢？
“算起来，你心爱的小师妹，这会儿应该刚到掌门师侄的奉天峰上，”云摇抵着他颈侧被她咬破的伤，似吻非吻，似笑非笑，“你说，我若此刻召她回来，故意叫她看见，这仙域中最端方不染的寒渊尊被我如此欺凌的模样，那你要如何是好？”
云摇原本以为，这话该是最叫慕寒渊恼怒。
然后她就发现她失策了。
“此行离门，我在藏龙山遇见了红尘佛子。”在云摇在恶女之路上再进一步前，慕寒渊终于平复了情绪，连气息竟然也沉下来，“师尊不好奇，他与我说过什么吗？”
“……”
提起红尘佛子，云摇的眉眼一瞬就冷淡下来。
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尘封多年的往事，连眼底乌红间，也有煞气掠过。
“提那秃驴作何。”
“了无大师已与我讲过当年之事，临别之际，他提醒过我，”慕寒渊有些心绪复杂地抬眼，望着眼下虚靠在他胸膛前，难得近乖巧地听他说话的女子，“师尊与我有宿世孽缘，若不断舍，必酿滔天之祸，沦万劫不复之狱。”
室内静默半晌。
云摇一声嘲弄低哂，仰眸望他：“那秃驴的鬼话，你也信么？”
慕寒渊眉目凌寒：“若我不愿师尊冒险呢。”
“我？为了我？”云摇像是听了笑话，恶意地微微仰脸，红唇几乎擦过他下颌。
慕寒渊僵了下，向旁侧首，微微避过。
便听云摇含笑问：“瞧，你躲我都来不及，为了我，你自己信吗？”
“……”
一点哀莫的嘲弄拨得慕寒渊薄唇轻勾。
他半面侧颜掩在灯火阑珊里，更勾描出凌冽清寒不染红尘的冷隽。
“师尊自然是不信的。”
慕寒渊瞥过漆黑的眸来：“从种下师徒之契那日起，师尊又何曾信过我呢？”
“……”
兴许是那人眼神太叫云摇难过，一道灵力从指间弹出，转瞬之间，湮灭了满室明昧的灯火。
彻底陷入昏黑的洞府中，衣袍窸窣。
眉心邪焰之力释出，过他颈侧之伤，慕寒渊体内的血色丝络受她牵制，一举一动都在她掌握之中。
这一次，还是他给了她机会。
“既不后手防备，又不懂得下先手为强，”云摇一边吻他，一边听他隐忍克制在胸膛间的低闷声息，“慕寒渊，这三百年里，你的修为都修到哪里去了？”
“……”
慕寒渊阖眼，长睫低颤，被焦躁涌动的血色丝络搅得体内灵力暴起。强抑下的气息翻覆在他灵府灵海间，叫他气脉都要涨碎似的疼。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克制至极，没有叫一丝灵力外泄，伤及身前为非作歹的女子。
见慕寒渊一言不发，像是厌恶至极地将脸撇开，长眸紧阖，连覆下的睫睑都颤栗不已。
云摇轻笑了下。
她攀上去，轻轻吻过他凤羽般柔软的长睫，指尖也终于勾开了他腰间的束带。
长琴玉佩从他腰间玉带上滑落，丁当一声，隔着他覆落的外袍，跌到榻上去。
云摇沿着他睫羽向下，吻过他鼻翼，薄唇，下颌。
最后停在他低沉滚动的喉结上。
“慕寒渊，你便恨我吧。”
她轻声说。
恨她最好。
好过守着后山孤凄坟冢，一个人抱着负疚与思念活着，叫你摧心折肝，求死不得。
……
……
气息交缠，色授魂与。
在慕寒渊分辨不得是仙天之界还是无极地狱的间隙，在她炙灼的泪滑落到他唇间时，他听见无尽远的神魂传音里，她吻着他喃喃。
“别怕……就陪我到最后吧。”
“万劫不复的，一定只我一个。”
-
山中无时日。
天悬峰上，花开又落，不知几度风月荒唐。
最叫云摇奇怪的是，那日之后，慕寒渊依旧将两人之事瞒得极好。她本以为，他即便自认凌辱不愿声张，但至少会在明面上与她划清界限，或者干脆去陈青木那儿点破丑事，以掌门之力拦她作恶……
将错就错后，云摇原本设想了千百般醒来刀剑加身群怒相向的场面。
但都没有。
准备太多用不上，她还有点失望。
不过更多是遗憾。
——这般作炉鼎受辱都任她欺凌绝不声张，不污不坠乾门与她的半点声名，多好的仙苗，可惜还是让她糟蹋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须得恨她，只有这样，她才能替他将后路铺得妥善。将来他脚下千层浮屠，有她堕尽声名垒作黄土之功，也能算偿还了吧。
至于她自己……
恶女云摇托着腮，摸着眉心，对着窗外轻叹。
“只剩三个月了啊。”
三个月后，这世上任一切繁华云烟，人声鼎沸，都再与她无关了。
好在，当年五师兄之死罪魁已定，虽证据不足……但她将死之人，行事恣肆，入魔都无谓，更也无需证据了。
而慕寒渊体内的血色丝络，如今也已拔除到只余一丝。
好像没什么未尽之事。
那便趁仙门大比之前，在洞府后山的七座坟茔旁，再起一座衣冠冢吧。
否则来日她死在慕寒渊剑下，连个替她收尸立碑的都没有，岂不是凄惨至极？
云摇正想着。
忽有清风穿堂而起，捎来了一截雪中寒松似的冷香。
云摇怔了下，抬眸望去。
敢这样出入她天悬峰的，只可能是慕寒渊一个。
果然，屏风后走出一道清隽身影。那人依旧是几百年来不变的一身雪袍华服的谪仙模样，银丝莲花冠也是清霜如故，片尘不染。
哪里看得出被迫与她历过数度荒唐？
这心性定力，连云摇都佩服。
只是……
慕寒渊身影近前，像做过千百遍，燃香奉茶，最后停在云摇椅畔，他淡然问：“弟子峰内有座芙蓉池，里面的芙蕖花今日开了，师尊想去看看么？”
“……”
云摇眼神愈发奇异，细眉微挑。
她总觉着，寒渊尊有些……变化，但那变化的根本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譬如此刻，她夜夜拉着他贪欢，他白日里替她人前遮掩尽也就罢了，连两人独处时，他也不像初时冷漠以对，反倒像是毫无芥蒂任她吩咐。
而相应的，在风月事上，他虽从不主动逾矩，但也愈发顺她心意，且有时更像是动情入戏似的，凶狠得让她都招架不住，几度主动告饶。
尤其是前夜。云摇自己逃下榻去，偏悄然间还被他发现，彼时腰间玉骨如箍，那般入骨力度，她几乎以为他要将她重新拖入幔帐之中逞尽凶邪。
好在，最后那人指骨还是在她腰间一根根松开，只将她虚揽入怀里。
“师尊累了？”
他被情欲染透的嗓音哑到蛊人沉沦，“那便睡吧。”
“……”
然后云摇这个不争气的竟然就真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她都得庆幸，醒来时脑袋还在脖子上才对。
“师尊？”耳边清声唤回她神思。
“嗯——？”
云摇叩眉心的手一停，仰头，“哦，芙蓉池么。也好，我今日正有些无所事事，想出去走走。说起来，我还未曾去过你的属峰，便由你带路好了。”
云摇言间，随慕寒渊起身。
向外走时她抬眸，瞥过了慕寒渊束发的银丝莲花冠，冠身依旧冷淡清寒，一副不沾红尘的出脱模样。
好像在她面前时，它就从未起过什么变化。
云摇想着，随慕寒渊离开了天悬峰。
不知选地时有意或无意，慕寒渊的属峰距离她的天悬峰相距极近。前几日云摇便听闻过，这是众仙盟送给慕寒渊这位未来乾元道子的云上仙山。
入了峰内，两人直抵芙蓉池池畔。
池内芙蕖确实开得极好，满池子的白，粉，或偶间深浅不一的紫，将一池春水都潋滟得动人。
可惜云摇意兴阑珊，尤其在神识扫遍整座云上仙山后，她不由勾了个嘲弄的笑：“如此通天手笔，不知想讨好你的究竟是所谓的众仙盟，还是那座独居仙门之首三百年的浮玉宫？”
“……”
慕寒渊闻言时，正俯身，他一手鞠起另一边的广袖，未施术法，而是亲手折下了一枝粉白的芙蕖花，倾去满盈的水珠，才将它递到了云摇面前。
嫣然之色来得忽然，云摇甫一转身，几乎被它晃了下。
她眨了眨眼，到口边的话都忘了。
却是慕寒渊主动衔起：“乾门式微时，浮玉宫拉拢各门，成立众仙盟，三百年过去已是根深蒂固。”
见慕寒渊也没多说什么，云摇只好将那株芙蕖花接过，这朵芙蕖粉白为主，但花瓣边缘又洇开了一丝淡淡的紫意，看着比池中其他的确实还要娇艳几分。
她索性勾入怀里：“听说，你与浮玉宫那位闻宫主，走得很近？”
“泛泛之交。”慕寒渊淡声道。
“是么。”云摇将芙蕖花在掌心悬过一圈，那丝淡紫便萦成了一圈虚影，向着粉白的花芯漫去。
她握停了花，也抬眼看向慕寒渊：“可仙域传言里，那位闻宫主对你却很是赏识。似乎，远不止泛泛之交而已？”
“……”
慕寒渊默然抬眸，两人对峙须臾，仍是他先垂了睫睑：“师尊有什么话想问，直问即可。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待的么？”
云摇难得被噎了下。
她旋回身，像要往上仙山的路上去：“嗯，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用多想……”
话声未落。
云摇停下，侧身，低头——果然见自己的手腕被慕寒渊握在了他掌心。
“不止是与我相关的。浮玉宫一应事宜，还请师尊不要再冒险遣人查探，有什么要做的、吩咐我便是。”
“……”云摇笑意遁去，“你知道什么了。”
“师尊在查三百年前的一桩旧事，事关仙域之中与魔域暗相勾结的数个仙门，牵连一众合道境修者，涉事皆为仙门高层。而其中最初为首的罪魁，便是当年浮玉宫太上长老，碧霄——”
倏。
衣裙掀起的风，荡开了芙蓉池畔的涟漪。
慕寒渊身影向后，跟着闷声的磕碰，便靠抵在了池畔砌起的鱼纹玉砖前。长袍迤逦满地，未尽的话音也尽数被女子纤白的手背捂了回去。
覆于盛雪之上，是一重秾艳的红。
伏在慕寒渊身上的云摇衣衫凌乱，气息微颤，昳丽眉目间却藏着几分少有的凌冽之色。
“这件事，不许你插手。”
“为何。”
拨下她掌心，他淡声问。
几月里耳鬓厮磨，做尽一切荒唐事，慕寒渊如今再望她攀附身前，神色几近泰然自若。
连话声都冷淡平稳的，听不出受半点侵扰。
云摇迫得更近了些，簪着木簪的发髻被方才忽起的动作摇晃得欲坠，松散下来的青丝由风拂着，直往慕寒渊颈下的领内缠萦。
云摇凌眉：“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也不许问。”
“师尊既然都不许，亦不肯告知我你所谋划之事，那我只能自己去查了。”慕寒渊道。
“？”
她就说慕寒渊近些日子愈发古怪，现在想来，分明是放肆得厉害了。
当真觉得她手段用尽、治不了他了？
云摇微微咬了下唇肉，心里发狠。
而面上，红衣女子伏坐地上白袍公子腰间，垂眸，只一两息后，她忽抬手去解裙带。
“…………！”
慕寒渊眼皮一跳，抬手便将身上的人连手带腰一起扣住了。
再开口时，即便渊懿圣人也起了薄怒，偏声音还要低低压着：
“云摇，这是在露天池畔……你疯了？”
“你不是偏要查么，”云摇也并不挣脱，而是顺着慕寒渊的禁锢，她伏身上去，将他推靠在凉冰冰的池鱼纹的玉石砖前，“那我也偏要在这里做些什么，你能如何？”
慕寒渊眼神沉霭：“只为拦我涉你师门旧事？”
“你不必管我是为了什么，”云摇瞥过那朵被她拂落在衣裙旁的芙蕖花，转回来时，她唇角已勾上几分凉薄笑色。云摇缓身俯近，作势欲吻，“我最近是不是待你太过亲和，叫你忘记了，寒渊尊。”
她在他耳畔戏弄地呵气：“你只是我的炉鼎而已。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刷。
雪袍上的金纹玉带终究没能撑过这个慕寒渊失神的间隙，被云摇用力一握，就断开了。
他衣袍松解，由她亲密无间地覆上。
见慕寒渊僵住了似的，一动未动，只无声将睫羽压垂，侧颜冷得如染霜华，云摇心口跟着微颤了下。但她还是将那丝不忍压了下去。
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慕寒渊。
爱比恨折磨。
便恨我好了，因为是我替你选的，所以罪孽加身、魂飞魄散我也应得。
风吹皱了满池春水。
云摇故意弄得他衣袍松散，青丝凌乱，约是私心里她也不喜欢他一派清冷出世的模样。
她本想的，只是略施小戒。
只是不知何时耳鬓厮磨，也吻得意乱情迷，连峰间御剑接近的气息都未反应。
直到一声惊栗的女音响起。
“…师兄！”
“——！”
云摇背影僵停，下意识便要回身望后。
于她身前，慕寒渊掀眸，瞥过了不远处满目惊恐的陈见雪，他第一反应却是一掀袍袖，扶住了身上人的玉颈，不容质疑地将她扣回怀里。
雪色遮去了她满身。
垂迤满地的红裙便被他藏入怀中。
直到确认云摇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慕寒渊才朝不远处未曾离去的陈见雪抬眸。
他从头到尾神色自若。若非只顾怀中人，连己身松散的衣袍都不曾遮掩，凌冽颈线上更是红痕分明——
那也该是渊懿峻雅，不失风仪。
陈见雪怔然难信地望他：“师兄，你……”
“你今日除了我，谁都不曾见过。”
慕寒渊温声截断。
他眉眼端雅温润，一如往日里那位清风霁月的寒渊尊。
唯独眼底寸许薄凉，寒彻人心。

第46章 旧欢如在梦魂中（一）
被陈见雪撞破之事，云摇确未曾料过。
直到慕寒渊话声落地，身后仓皇离开的声音遁去，云摇颈后始终按着她的那只手才松开。
她长发凌乱地从他怀里仰起脸。
“慕寒渊？”云摇神色古怪，“你藏我做什么？”
这种时候不该索性和她撕破脸，借着陈见雪在、她只能操控他而不能拿陈见雪如何的良机，从她这里“脱离苦海”吗？
“师徒悖伦这等事，我不想让第三人知道。”慕寒渊垂着眼，语气也淡淡。
“只因为这个？”云摇越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你方才那样说，你小师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搭理你了。”
“也好过被师尊伤及。”
云摇哼出声轻哂：“怕我灭口？她再怎么说也是陈青木的女儿，我掌门师侄的面子，我还是会给的。”
“因为掌门是五师兄之徒么。”
慕寒渊声线低得难辨。
“嗯？”云摇轻眯起眼，“你刚刚说了什么？”
慕寒渊沉默片刻，忽温声笑了：“师尊方才说的话，此刻便忘了。”
“…什么？”
“我只是师尊的炉鼎而已，”慕寒渊终于撩起清沉的眸子，笑意未达眼底，“炉鼎如何想，重要么。”
“……”
四目相对。
须臾后，云摇忽一笑，从他怀里跃起，她拍着裙角上的草屑向外走去：“也对，关我何事。不过记得看好你的小师妹，她若是敢出去乱说一个字，灭口虽不至于，但也别怪我不顾长辈仁义。”
“……”
慕寒渊静靠在芙蓉池畔，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与神识感知里。
他终于落回了眼，向旁一瞥。
送给她的那朵粉白的芙蕖花，被她随手抛下，躺在池边的泥土里，污脏尽染。
也像她对他。
可以随手救下，也可以毫不在意、弃之不理。
“……”
慕寒渊抬手，似乎想要拿起那支芙蕖花，只是在触及之前，他的指骨还是停住了。
算了。
早在它被摘下、却又被随手抛弃时，就已经死掉了。即便带回去，也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薄凉的嘲弄覆上他低曳的眼尾，那点小痣微微熠烁，像是颗不会落下的泪。
一阵风拂过去。
倚在芙蓉池畔，那道身影如雪消融，不留痕迹。
半个时辰后，同一座峰，同一片芙蓉池。
一道隐匿在虚空的身影带着鬼鬼祟祟的虚纹波动，慢慢挪到了池边，最后在那朵可怜的，躺在污泥里的芙蕖花旁边蹲了下来。
似乎是迟疑了很久，隐匿虚空的波动间，小心翼翼伸出来一只手，握住了芙蕖花的花柄。
一角红色衣袖跟着手露出来，拿到了花，又嗖地一下藏回了虚空里。
虚纹波动散去，芙蓉池美景如旧。
唯独池畔那朵芙蕖花不见了踪影。
-
云摇原本以为，慕寒渊体内那最后一丝血色丝络，即便不易根除，至少此长彼消，总有穷尽之日。
却没想到，眼见着她谋划事定之日的仙门大比都一日日近了，最后一根血色丝络还是根深蒂固难以拔除的状态。任凭她如何吸纳，它都像在慕寒渊灵海内扎了根，即便今日短下去分毫，下一回再见却又是完好如初了。
这状况实在诡异，叫云摇心底生出点不愿细想的不安。
是日，天悬峰洞府外，桃花林又经了一夜春风，簇簇争放，开得烂漫。
而洞府内，重重幔帐之中。
隔着薄薄单衣，云摇泄愤地咬着慕寒渊的肩。那人伏在她上方，青丝垂落，如乌枝拓雪般遮了她满身。
他发鬓微湿，眸子里亦泛着某种潮意，更显得那张清隽侧颜温柔如许。他一声不吭地任她咬着，不躲不闪，反倒是微微低俯下来，就着那个姿势将她更深地拥入怀里。
血色丝络仍在。
又失败了。
云摇又恼火又泄气，偏偏实在折腾没了力，只能软绵绵地踢他。
她踝足纤细，刚作恶地踢了两下，就被慕寒渊单手握住了，给她不轻不重又不容拒绝地扣下，压得陷进了他腰侧之外的薄衾里。
终于给云摇禁锢得恼了。
她松开口，偏过脸：“你滚……滚下去。”
声音都是哑的。意识到这点，说完以后，云摇就立刻抿紧了嘴巴。
似乎是难得听云摇如此狼狈，青丝掩垂间，慕寒渊低浸着哑意的笑音也淌下。
“只余下一丝了，师尊别泄气。”
“——”
这话几乎把云摇吓得血都凉了，下意识轻颤了下。
慕寒渊察觉什么，微皱起眉，将她往怀里藏得深了些：“你最近为何有些畏寒……”
“你知道、我是在吸取那些丝络？”云摇问。
慕寒渊一顿。
不知为何，他语气似乎有些凉淡下来：“若非是它的存在，师尊还会选我做炉鼎么。”
“……”
云摇一哑。
顺着他话意想了想，她才反应过来。
慕寒渊本就不知，恶鬼相本体的邪焰并未消失，而是一直封禁在她眉心。
而那些血色丝络，又能助他修复生死之伤。
他大概以为，她是为了彻底谋夺他这份不死之力，才将他用作炉鼎的？
……挺好。
在他那儿，她的取死之仇又添了一笔。
埋首在他颈侧窥不见的翳影里，云摇无力地勾了下唇角。
也难为慕寒渊了，对着这样一个自私自利、背信弃义、罔顾天伦、禽兽不如的师尊，还能日夜相对地做这种事，竟也还笑得出来。
这般忍辱负重，换了她，大概做梦都想将人一刀结果了吧。
云摇自嘲想着，心冷得也更甚。
她一言不发地推开了慕寒渊，披衣起身：“过几日便是仙门大比了，杂事颇多。自今日之后，你便不必再来我洞府中。”
“……”
身后一寂。
须臾后，她听得慕寒渊坐起身，那人华冠下披着清冷如银瀑流泻的长发，声线却低哑至极：“师尊此言何意。”
云摇没动。
背对着慕寒渊，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下。
意思是反正最后一丝血色丝络拔不尽，但量它不过如杯盏之水，也不可能在慕寒渊那片犹如汪洋的灵海里翻了天去。
如今既消解了他入魔之虞，孽恨也已铸成，离仙门大比的事定只余下几日，还不如留他个清闲。
但这些自然都不能与他说。
于是云摇站了片刻，乏声道：“没什么，只是觉着炉鼎之事了无意趣，反正，你的利用价值也差不多了，就到这儿好了。”
“…………”
身后寂静许久，漫长得，叫云摇心底滋生出些如跗骨阴翳似的不安。
像有什么蕴藏在黑暗里、从未见天日的可怖意象，在她不知不觉时滋生壮大，而此时显露触角，快要将她吞噬下去。
云摇攥紧了指尖，转身。
榻上，烛火映不进去，隔着薄纱，只能见着慕寒渊披衣，身影清孤地坐在那儿，周身满是昏昧的翳影。
兴许是灯火阑珊的缘故，云摇望着黑暗中他的莲花冠，竟觉着它清冷不复，而是染满了墨一样的浊黑。
“慕寒渊，你……”
云摇声音刚起。
另一道声音便传入洞府中。
“师叔，青木求见！”
“——”
无形而紧绷的弦，被外力无形斩断。
而灯火晃入，也为云摇映照分明——纱幔内，依然是那顶清冷不染的莲花冠。
云摇的肩背蓦地松弛下来，确定无虞后，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不愿被慕寒渊辨得一丝真意，便将身影挪闪向洞府外：“我去见掌门，你自行离开，不要被他发现。”
她顿了下，留下最后一句：“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
最后一丝烛火暗下。
满室昏黑，如墨如浊，不闻声息。
薄衾间余温未消，慕寒渊无声抬腕，指腹上更仿佛还存留着她的残温玉香。
垂眸静坐许久，忽的，一只蹁跹的金蝶飞入幔帐内。
慕寒渊漠然扫过。
一道剑讯，陈见雪发来的。
“师兄。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告知与你。”
“请你在我父亲归来前，速至奉天峰。”
——
与此同时，云摇洞府前殿。
只对上陈青木那有口难言、又震惊又惘然又不可置信的神情，云摇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
兴许是心魔已深得无可救药，云摇发现自己此刻竟算得上坦然了。
她径自坐到椅中，拿起茶盏，晃了晃其中凉透的茶水：“陈见雪告诉你了？”
“……”
陈青木刻意蓄起的胡须都跟着这话抖了两下，半晌，他才颤声问道：“见雪所说，难道、竟是真的？”
云摇瞥了他眼，“听之前，你要不扶着点，别摔了？”
“…………”
这下都不必再说了，陈青木老脸煞白地跌坐进身后的椅子里。
云摇也懒得好言相劝，只等他自己先平复这个消息。
茶盏里的茶水入口，凉得让她有些皱眉。然后她才想起来，在今日之前，每一次，无论昼夜，慕寒渊在榻上给她侍候得当后，还会将她洞府内燃香奉茶洒扫等一应事情都处理好，这才离开。
无论是炉鼎还是乖徒，都称职得……有些离谱了。
在云摇思绪已经快要飘去天边的时候，陈青木大约终于给他自己顺过气来了。
他面色肃穆，以手扶桌：“师叔您于我虽是师叔，但比我入门只早了几年，即便不计您闭关时日，我们相识也百年有余。以您性格，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生了心魔，无药可救。”云摇懒得废话，斩钉截铁地说了。
“——”
一句话就叫陈青木如遭雷劈地僵在那儿了。
云摇衔了口凉透的茶，皱眉，又补了一句：“且本源将竭，命不久矣。”
“……师叔！！”
陈青木从桌椅间暴起，看架势就要给云摇跪下去了。
“不想气死我就别来这一套。”云摇蹙眉。
陈青木僵停在那儿，却抑不住地红了眼眶，青色胡须都跟着抖了下，他声音涩哑：“乾门七杰已经只余您一人，您怎么忍心就此抛下偌大宗门？”
“但凡有得救，我一定早与你商量了，但事实上是没救了，说了也白说。”
云摇一顿，放下茶盏：“何况，怎么算我抛下了乾门？不是还收了个徒弟留给你了吗？”
提起这个，陈青木更心情复杂，抬袖拭了拭眼角：“既如此，您又为何要对寒渊尊做出那等……”
他没好意思说完，顿在那儿了。
“我也不想，可惜他比较倒霉，什么事都让他撞上了。他体内又有同样能致他入魔的邪焰残丝，我若不拔除，难保他何日步我后尘。”
云摇停了会儿，又道：“况且，仙魔两域都知道他是我弟子，他须得够恨我，才能和我这个邪魔划清界限。”
“邪魔…？”陈青木胡子一抖，“师叔此言何意？”
云摇转回来，淡然看他，丝毫不掩饰眼底心魔如血：“仙门大比那日，众仙盟齐聚，之前同你共查的那份名单中的仙门高层们，都会出现在那里。”
“师叔……”
陈青木似乎已经料到了什么，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从牙缝里往外挤出字音：“不、可、啊。”
见他额头青筋都迸起，云摇难得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我没时间等了，也不想等。容他们比他多活了三百年……只要一想到这个，我恨不能立刻拔剑出山，杀尽了他们。”
“师叔，你听我说，这些年我已经在暗中查探了，总有一日，我一定能——”
“他们能联手魔域，除掉你师父，自然就有办法除掉你。更何况，你还要顾及整个乾门的安危，这些年也辛苦了。这件事便交给我吧。”
云摇慢慢吁出口气，“道魔合修邪法，恐是以人命为祭，也耽误不得。”
陈青木僵立良久，短短片刻，连胡子都好像白了几分。
云摇有些不忍看。
他同她一样，是昔日乾门的沉舟上得以逃脱的未亡人，多少年踽踽独行，身后影子里背负着数不尽的亡魂。
乾门忠义，血海丹青，总该有人记得，有人传承。
是她自私，宁死也不想作最后一人。
许久后，陈青木真如块陈年旧木，僵醒过来，声音沙砺：“师叔既心意已决，我也明白了。乾门薪火未传，请恕青木不能与师叔同赴死。百年之后，燃尽此身，弟子当以魂追乾门亡人。”
与话声一同落地，是他磕在她脚下的额头。
砰然如震。
云摇终究未拦，容他磕过，才扶他起身。
陈青木黯然问道：“只是寒渊尊，即便师叔与他决裂，恐怕您一旦入魔，所作之罪，还是会累及他清名？”
“是，所以只要他亲手杀了我，就可以了。”
“……”
陈青木惊栗抬头。
云摇却像在说个与己无关的小事：“仙门大比之日，是我入魔，斩杀碧霄一众，而寒渊尊大义灭亲，斩魔于剑下，来日即便临乾元界仙首之位，也该是得享盛世，万代称颂。”
陈青木失言良久。
半晌，他才涩声道：“师叔当真是……”
云摇把玩着茶盏，乌红眸子懒洋洋地挑着笑意：“视死如归？”
陈青木：“心狠手毒。”
云摇：“。”
“？”
陈青木想了想，摇头：“只是师叔未免太过轻视寒渊对你的感情了。”
“他对我的，感情？”云摇啼笑皆非，“你是指，恨意？”
陈青木皱眉，正要再言。
云摇却摆了摆手：“即便有，也够磨灭了。而就算他心慈手软，到了那日，仍是下不去手，那也没关系，我自会操控他体内邪焰残丝，帮他……弑魔。”
“……”
陈青木有些失语。
半晌，他摇头叹道：“师叔，他会恨你一世的。”
“那多好，”云摇笑了，眼底却如霜雪满覆，“好过如我一般，守着后山孤坟，一世苟且偷生，求死不得。”
在眸底的乌红漫到眼尾前，云摇起身，向洞府后山的方向走去。
余声留在身后：“我死之后，不入山门宗祠，不行祭，不立碑。免累乾门清名。”
陈青木慌忙起身：“师叔！”
“我会给自己砌一座无名空坟，就落在我洞府后山，同他们一起。你若自己憋闷了，便来坐坐，找我聊几句闲话好了。”
云摇话声落时，身影已经消匿而去。
眼前复亮起，一片青山，空地，七座坟茔。
站在七座坟茔前，红衣都似乎黯淡下来。
云摇朝他们走去，像是看见师父与师兄师姐们，全都站在那里。
她一一取下了身上背负的佩饰。
龟甲，金铃，木簪，奈何，发带。
全数放在了那一座座坟茔前。
许久后，少女盈着濯濯泪光，笑着朝最后一座坟茔走去。
她停在碑前，弯下腰，拍了拍上面“慕九天”三个字留下的尘土，然后直接盘膝，毫无气质地坐在了坟前。
“哎，没想到，怎么死都死了，还是要跟你打架抢地盘呢……”
砌一座坟并不难，云摇随便砍了块山石下来。
只是在篆字时，她略微迟疑了。
想了很久，云摇将石碑转过，她在背面题了一行字。
“最后一行字，还是留给你好了。”
簌簌青灰落。
风拂过山岗，也拂出了石碑背面的字痕。
——
宥我做了天下第一恶，逼那圣人弑魔。
-
奉天峰峰顶，凉亭下。
陈见雪握着手中的画卷，低声道：“五师叔祖慕九天的画像，乾门内，也只存此一幅了。父亲一直将它收在洞府密室内，我幼时玩耍误入，被父亲严词喝止，才有印象。”
“若非用那件事支开他，让他无心设禁，我实在无法取到它。还请师兄谅解。”
“……”
慕寒渊坐在亭下，正望着山外云海，对她的话似乎毫无反应。
陈见雪总觉今日的师兄自出现之时，便情绪古怪，稍稍近身都让她有些莫名地发憷。
想到手里画卷，她就更有些迟疑了。
“给我吧。”
耳边清声忽起，陈见雪回神：“师兄当真要看吗？”
“……”
慕寒渊垂首，竟似很轻地笑了下：“你传剑讯找我来此，不就是为了给我看的吗？”
陈见雪在心底叹了声气。
她若是知道他是现在这本就可怕的模样，一定不会选上今日的。
如今箭在弦上，她也只能将画卷放上石桌。
薄薄的画卷，在慕寒渊眼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竹林抚琴图，画中有两人。
竹林间，溪涧旁，一位红衣公子横琴拨弦，身前空地上，是个穿着玄黑衣裙，在他琴声中舞剑的少女。
画师就让时光停在了两人相对而望的那一眼里。
红衣公子抬眸，言笑晏晏。
眼尾一点小痣。
熠熠如血。
“——”
慕寒渊的神思，五感，七情六欲，尽数凝结在那一眼的刹那里。
耳边只剩滚滚洪流之声，将往昔冲刷而下。
[我叫云摇，九天云霄的云，摇摇欲坠的摇……]
[那你便姓慕吧，慕寒渊。]
[既喜欢那支曲子，等到了仙域，我送一把琴给你。以后你便修音律吧。]
[……]
直到最后一幅画面，是她昔年酒醉，扑在他身前，云摇点着他睫下那颗浅色的小痣，忽轻声笑起来。
她俯到他耳边，像一个吻。
[你生得，当真好看。]
“————”
慕。
琴。
痣。
原来她救下的，于她确不是恶鬼，而是另一个人的复刻，一件赝品。
难怪她抛下他时，可以头也不回。
“——咳。”
“…师兄！！！”
在陈见雪惊颤的声音里，一簇刺目的血，染红了慕寒渊身前的白袍，洒落上画卷。
慕寒渊犹若无感，他抬袖拭去了唇边血迹，然后缓缓垂回手来。
山风止，浮云碎。
溪泉驻流，虫鸟消音。
——天地间万籁被杀死了一个刹那。
而那个刹那里，慕寒渊阖上了眼。
一根血色丝络在无尽黑暗中颤栗。
下一息。
它裂成了万簇魔焰。

第47章 旧欢如在梦魂中（二）
天悬峰，洞府后山。
云摇给自己垒起的坟茔捧上了最后一抔土时，忽听得头顶云层之中，响起了滚滚闷雷。
其声滔滔，如苍穹震怒。
云摇惊骇抬眸。
雷乃天罚，她在乾元大陆活了几百年，所以她最清楚，乾元大陆不知何缘故，从某一日开始再无了天罚之雷。
也从那一日起，乾元界再也无人能够飞升。
可此刻雷声震荡识海，又分明不假。更古怪的是，这雷声像是隔着亘古难逾的天堑，从另一个极遥远的界域传来。大约也因着这份天堑难逾、天威难达，那雷声之中的震怒更甚，几近咆哮宙宇。
云摇脸色变了。
她记得太一老头长逝前，曾在濒亡之际神志不清地与她说过，乾元，乃天弃之地。说完便绝望似的发了疯，又哭又笑地将她赶了出去。
云摇虽然不明这话什么意思，但后来几经揣摩，也猜到与乾元界近千年来无人飞升的因果有关。
而如今，天弃之地的界外，却忽传来了震荡寰宇的天怒之音……
莫非，是乾元界内发生了什么？
“……”
思虑至此，云摇也无心修坟了，她起身，召来奈何剑，就要离开洞府后山。
只是不等她从刚砌起的那座空坟无字碑前转过，就忽觉得，身周天地之间，万籁都凝滞了一瞬。
“…谁！”
不等回身，奈何剑凌冽清光已经向后横扫，骤然掀起了一片如潮涌般的波纹，瞬间便压制得整座山谷内草木折腰——
剑弧在临近来人身前时陡然刹停。
因为云摇看清了身后山壁尽头，站在那片山渊翳影间的人影。
“慕寒渊？”
云摇愕然收剑，随即想起什么，下意识将身后自己的空坟拿身影一拦：“——谁允许你进来的！”
“……”
山谷中空荡无声。
慕寒渊站在晦暗的山荫里，似乎只是一言不发地，前所未有地、细致打量着她。
然后他微微偏首，扫过了她身后的那一排坟茔。
不多不少，八座。
最后一座明显刚起不久，紧挨着旁边的一座旧坟。新坟的碑纹被云摇的身影拦住了，旁边那座与它相依相偎的，倒是再清晰不过。
慕、九、天。
慕九天——
慕九天！
“你怎么了？”云摇察觉什么不对。
此刻的慕寒渊陌生到只是站在那儿，竟然就叫她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来。
连奈何剑都似乎感知到什么可怖的危险，正在她手心里微微栗然，发出低闷的示警鸣音。
以及，从他出现在后山山谷里那一刻，天外的震怒雷声，似乎就像是被彻底摒蔽一样，消失不见了？
云摇脑海里思绪纷杂，来不及将这一切捋成最理智的判断，对慕寒渊的关心担忧已经压过了其他。
她试探地向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慕寒渊？”
这次，山荫间终于有了回应。
回应她的，是慕寒渊垂低了头，从喉结后迫出的一声低而嘲弄的笑。
“别喊我的名字。”
他再抬首时，声线沙哑得厉害。
云摇蹙眉：“你说什么？”
慕寒渊没有回答，而是目光与她身影一错，望见了她身后没再藏住的那座空坟白碑。
上面还一字未刻……果然是她留给她自己的。
和旁边的那个人一起。
慕寒渊低声笑起来，声音沉哑得可怖：“你是想要和他一起合葬在这里，是么？”
磅礴的气机在云摇眼前的山谷中积聚。
此地仿佛有了一只无形的覆天之斗，整个乾元界内，天地之间的戾意与秽气，都向着这方山谷内近乎疯狂地席卷，灌注。
然后尽数压在山荫下那道清孤的身影上。
云摇眼皮抽跳：“慕寒渊、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不要再动灵力了！”
“你当年救我，”那人清沉的声音打断了她，他的情绪似乎平静下来，却更抑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恐怖，“……只因我与他相像，是么。”
天地气机难遏，云摇下意识地急促提声：“你与谁相——”
话声未落。
慕寒渊终于从那道山荫间缓步踏出。
云摇的话声戛然而止。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踩着如墨翳影，一步一步，从晦沉山荫里走出来的青年。
光阴在他身上交替。
像一轮灼灼如金的落日，沉入了漆黑无底的渊海里。
他披在身后的沉荫褪尽——曦光笼了他满身，却洗不尽他那一身缠着墨黑魔焰的衣袍。
而最叫云摇瞳眸栗栗的，是他濯黑的莲花冠下，一袭如雪的白发。
她僵在那里，不愿置信地怔怔望着慕寒渊，声颤难已：“为什么……”
心口像是被灌入了无尽的冰，绝望得坠向深渊里。
巨大的恐怖将云摇席卷，她几乎站不住，向后退去，扶靠在冰凉的墓碑上。
慕寒渊朝她走近。
那张面庞上，当真是无悲无喜。黑冠白发，眉眼漠然冰冷，竟比从前的他还要出尘几分——若忽略他那满身滔滔魔焰，将空气都灼起波纹。
他如凌迟似的，不疾不徐，一步步走向云摇，将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尽收眼底。
“怎么了，师尊？”慕寒渊停在她身前一丈处，垂眸，瞥过她靠住的那座墓碑，他轻声笑着抬眼，“这样的我，与他不像了？你不喜欢了，是么？”
“……”
云摇眼神空白地望着身前，像陷进慕寒渊那双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眼眸里，心乱如麻，仓皇难已。
……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一定能救他。
云摇无数遍在心底重复着，却忍不住悲怆，她望着他鬓边雪白得寻不得一丝墨色的发，和他身上找不出一点过往痕迹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
“不该是这样的……慕寒渊。”
云摇终没能忍住，眼睫被眼底的潮雾打湿了。
慕寒渊却低哂：“为何不该？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云摇几乎要崩溃了，她上前一步，攥起他垂在身前的雪白长发，“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把自己变成这个模样的！？”
她攥着他的雪发，又被他握住了手腕。
带着刻骨的栗然抬起，慕寒渊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云摇的眼眸，将她的手抵在眼尾下。
按在了那颗在雪发冷肤间愈发灼目的小痣上。
他颤声笑问：“我有那么像他吗？”
“——”
云摇的挣扎僵在了某个电光火石的刹那。
一个念头，如同曳着流光的星辰，划过了她混沌昏昧的脑海里。
她怔望着他：“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寒彻的戾意染上了慕寒渊的眼尾，他身影暴起，将云摇狠狠向后一压，抵在了冰冷的石碑上。
慕寒渊五指如刃，像要楔入碑顶的青石中。
“那你告诉我、我为何姓慕！”
“——”
青石欲裂声响。
云摇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慕九天的碑石。
一眼之下，两人身影同时微僵。
云摇仓皇抬眸，失言无措：“我只是为了师兄才去魔域，若不是他，我也不会遇见你、救下你……我想你和他有缘，所以才……”
云摇自己渐渐消止了话声。
越抹越黑，她说不清了。
慕寒渊望着她的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心口终于被冰灌满，连带她整个人，都沉坠向了无底的深渊里。
可云摇本就是要坠下去的。
她最不想慕寒渊和她一起。
撑着最后一点绝望前的希冀，云摇勉力挤出个笑：“慕寒渊，你只是为了这件事才……这样吗？你冷静些，我从来不曾把你当做他，你和他不一样的，你们是不同的人，我不会——”
“是，我和他自然不同。”慕寒渊声线都温和下来，若闭上眼，兴许云摇仍能觉着他依旧是以前的那位寒渊尊。
只可惜，就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她已经快要找不到曾经的那个慕寒渊的半点痕迹了。
他冰冷的指骨缓缓抚上她的细颈，面颊，唇珠，他以覆着薄茧的指腹，轻慢地揉过她的唇肉。
带着一种近情色的抚弄。
慕寒渊低首，与她交颈，气息纠缠在她耳边：“若我是他，你怎么舍得让我做炉鼎呢？你一定会珍之视之，否则，也不会连他的墓碑都如此小心，时时擦拭，连一片尘埃都不舍得落下。”
“不是……”
云摇试图挣脱，却被慕寒渊按住了后颈，死死扣在怀里。
他在她耳畔，低声如颤：“你珍重他，所以叫他留下的空冢石碑都片尘不染，你不在意我，所以可以将我踏进污泥里，随意凌辱。”
“——我说了不是！！”
忍无可忍的气机在两人之间爆发。
云摇将慕寒渊推出去了两丈远，她眼尾泛红，声颤不已：“我从未这样轻视过你！”
慕寒渊停在原地，墨袍垂迤。
他雪白长发间，漆眸徐抬起，勾着一点了无生气的冰冷笑意：“是么，那师尊你如何看待我。”
云摇一哑。
她如何看他……
最初将他领回仙域，带回宗门，她当然是将他真心当做徒弟教养的，她对他寄予厚望，她希望他能做完她未完成的事情，希望他泽及天下，希望他能取代她站在仙门之首，做真真正正的仙域第一人。
只是在她人生最后的这段时光里，心魔亦是她，只不过是她藏起了一生的那个自己——她忍不住，将她这一生压抑的全部的情绪都灌注给他，她不为人知的那些恣肆，骀荡，恶意，私欲。
到底是她错了，她太自负，一生如此，以为所有事情都会按照她的想法去行进。
却没有一件事真正能如她所愿。
宗门，师兄，自己，现在连她唯一的徒弟都……
云摇心口锥痛，她用力阖了阖眼，将那些快要涌出的酸涩压回去：“慕寒渊，很多事情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说清的。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我可以给你解释，当务之急是你先冷静下来，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
“我不需要解释。”
慕寒渊抬手，掌心中凌空现出一柄灵力凝聚的、半透明的匕首。
云摇瞳孔微缩。
那虚影匕首的灵力之中，数不清的血丝在其中纠缠，流动。
怎么会……
他怎么会在不到一日内，就入魔如此之深？！
在云摇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慕寒渊上前，将匕首递向云摇：“我不需要解释，我只要你的选择。”
“什么…选择？”
云摇将僵直的目光从匕首上抬起，落到慕寒渊的面上，他眼尾那颗淡色的小痣微微熠烁。
慕寒渊：“我和他之间，你只能留下一个。”
云摇眼睫一颤。
“要么我死，要么他亡，你来选。”慕寒渊将匕首送到她眼前。
云摇凄声：“可是他已经死了！”
“若他没死呢。”
“——”
云摇未尽的话全部凝结在胸口，她僵滞地望向慕寒渊：“…什么？”
慕寒渊眸色如晦，辨不出深浅。
两人对峙须臾，在云摇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追问前，慕寒渊看向她身后的石碑：“就算他死了，这里不是还有他留下的坟茔吗？”
墨袍垂下，袍袖间，可怖的灵力纠缠着魔焰，在他修长指骨间积聚。
云摇眼神轻栗：“你要做什么……慕寒渊？”
慕寒渊无声抬眸。
两人头顶，不知何时乌云积聚，魔焰滔天。
随他指骨间那一团如蕴天地的魔焰集聚，整座洞府乃至整座天悬峰，都开始跟着摇曳颤栗。
“你猜呢，师尊。”
话声落时，他指尖轻轻一拨，那一团威压可怖到足够湮灭一切的灵力光团便向着慕九天的石碑飞去。
“慕寒渊！”
云摇想都没想，闪身拦在了石碑前。
如同毁灭之力的光团，在云摇身前骤然停住。
一息后。
它溃散如烟。
云摇眼皮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前——方才那团可怖灵力绝非幻象，强行收回必反伤其身。
只是她视线里，慕寒渊一动未动，除了一丝被他压抑在最深处的颤栗。
湮灭之力爆发在他每一根灵脉里，蚀骨痛意足够覆灭一切意识。
而慕寒渊就像无知无感地站在那儿。
许久后，他望着拦在慕九天坟茔前的云摇，慢慢笑了。
一丝血色从他唇角溢出。
“是我忘了，你早就做了选择。”
他声音冷寂，听不出一丝生气。
是真正哀莫大于心死。
“三百年里，我日夜所思所想，不过是等师尊出关。我总以为，待匡正仙域，平定魔域，了结两域旧事，你便能放下乾门故人，与我一同飞仙。如此，我便能随侍师尊左右，日日相伴，罔论千年万年……”
“师尊出关后，却入了心魔，你对我做什么都不曾怪过你，我只是长憾心魔久固，师尊飞仙之日再无望。后来我想，这样也好，我愿陪师尊一同堕魔……只要到最后，你身边留下的是我。”
“……”
在云摇震颤失语的眼神里，慕寒渊抬眸，温润如昨日地望着她：“现在我知道了，师尊。原来这些不过是我一厢情愿、黄粱美梦。”
“不，”云摇仓皇上前，“我不知你……”
“没关系。”
慕寒渊退后一步，避开了。
云摇离握住他衣袖只差分毫，却也就是那分毫，如鸿沟天堑之距。
今生再难逾越。
慕寒渊手中，不知何时再次出现了那把虚影匕首。
就当着目眦欲裂的云摇面前，冰冷的匕尖抵在了他眼尾下——
狠狠刺破。
“慕寒渊！！！！”
云摇声哑如裂，眼泪一瞬涌下。
——他阖眼，将眼尾那颗小痣，生生剜了下来。
冷玉侧颜上，血如泪淌。
身前的雪色长发亦染作了秾丽的红。
慕寒渊松开手，任沾着自己血肉的光匕在空中化作点点猩红碎金的光点，消散而去。
他睁开眼。
血泪之下，慕寒渊薄唇勾起，眼神却漠然地望着她：“既做不成你的至亲、至爱，那我便做你的至恨之人吧。”
身周魔焰滔滔覆下，所过之处，百般生息亦化作焦黑死地，犹如被无形的寂灭之力生生抹去。而他的声音，幻作滚滚惊雷，终于撕破了整座天悬峰周围被他设下的禁忌阵法。
虚空之中，四方围聚而来的乾门弟子惊声望着，提剑结阵。
只是阵光未成，便被一道魔音贯过，冲撞得纷纷溃散，吐血难挡。
而做下这一切的慕寒渊，就站在云摇身前。
他含笑望着她，眼里尽是恨意：“我会让你记得我、记得我到底是谁——我会叫你日思夜想地恨不得杀了我，我会给你最刻骨噬心的仇恨，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记着——至死也无法将我忘怀！”
慕寒渊身影陡然临空，显于仙域无数神识之下。
他冷白如玉的眼尾上，覆过了那颗淡色小痣被剜下的血痕，迤逦地生出一道血色的魔纹。
它如花枝般妖冶生长。
最终化作了冷玉上一道艳丽逼人的血沁。
——在整个仙域无数修者的见证下，慕寒渊彻底入了魔。
魔纹显影，百死无赎。
而他转身遁去，向着两界山外、魔域之南，只留下了无人能拦的残影。
以及浩浩魔音，响彻穹野。
“云摇，你记住——”
“我会成为你此生最大的恨事。”

第48章 旧欢如在梦魂中（三）
乾门惊变，寒渊尊入魔，叛离乾门遁入魔域。
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瞒不住，不到两日，就已经在仙域内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当日察觉天象异变的仙域高境修者们，皆以神识或亲身到过乾门，在这种时候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其他未能亲历的低境修者自然是不相信。
然而群情激愤地等了数日，仍旧未等到乾门或是慕寒渊本人的出面澄清后，仙域内各方动静都渐渐平息下来，寒渊尊的拥趸者们不得不在难以置信里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没来得及伤怀多久——
没几日，从两界山附近的仙域城池传回来了消息，言称魔域近日崛起了一位杀神，以雷霆之势，连弑朱雀、白虎两大主城城主，后收服青龙城，向北至抵魔域极北玄武城，擒城主与其亲信幕僚后，彻底一统魔域，如今被四大主城奉为魔尊，居魔域之巅，号令无二。
时隔四百年有余，魔域竟再次一统，四大主城及其部属结束了内斗，一致对外。
而今，百万魔族大军越两界山，兵临遥城城下，已有威逼仙域之势。
短短一个月，乾元界风云大变。
仙门大比不得不临时取消。众仙盟联结各大仙门，派遣弟子，赶赴两界山。
又两日后。
乾门，奉天峰，明德殿。
“掌门，两界山伤亡惨重，再拖延不得了，恳请小师叔祖尽快出关！”
“是啊掌门，如今仙域内怨声载道，尽数是冲着我们乾门来的！我们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则对我乾门基业、名声，都是大不利啊！”
“掌门……”
“够了！！”
砰的一声，陈青木重重击在桌上。
一道浅浅的掌印烙在了梨花木桌角。
而多年来一直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的陈青木怒不可遏，扫视堂中长老们：“要我说多少遍，小师叔祖她前些日子被那个逆徒气得急火攻心、险些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如今若非危急之时，她又怎会在此刻闭关压制？你们非要在这个时候逼她出关，是打算欺师灭祖，也想背个大逆不道的恶名吗？！”
“……”
满堂死寂，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声。
谁都能看出来，陈青木此刻是动了真怒，谁要非赶着这种时候往前上，就只能作那剑下的人肉磨剑石了。
偏偏满殿清风过时，还真有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冒出来。
“也没那么夸张。”
“谁——！？”
陈青木气得扭头，胡子都掀起了凌厉剑意，不过没等发作，看清了殿内正中翩然显影的红衣女子，他慌忙敛气行礼：“恭迎师叔出关！”
紧随陈青木之后，一众长老弟子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恭迎师叔祖出关！！”
“……”
满堂之中，颇有些“终于熬到了”的松气。
陈青木让出了上座，云摇也未推辞，主动落了座。
两人擦肩间，陈青木瞥见云摇有些黯淡的唇色与眸色，不由地心里一沉：“师叔，您的伤势……”
“无碍，还撑得住。”
“——”
陈青木眉头旋拧，呼吸都气得粗了起来。
他深知，云摇原本就天命无几，如今这一场与邪焰压制互搏的入魔之劫枯熬下来，更是将她耗得七七八八，恐怕连原本的寿数都不剩了。
……这个慕寒渊！
云摇落座：“如今局势如何了？”
陈青木回神，转身作揖要说。
只是不等他开口，座下已有长老疾声汇禀：“师叔祖，两界山已经恶战数日，仙门弟子伤亡无数！就在昨日，慕寒渊麾下的魔域新军攻下遥城，剑指众仙盟的极北仙台，要——”
“够了！”陈青木怒而转身，“魔域至尊尚未露面，谁与你说定是慕寒渊的！”
殿内不知哪个角落，有弟子没忍住恨声嘀咕：“寒渊尊……慕寒渊刚叛离门内，连一个月到不到，魔域就统一四大主城，拱起一位魔域至尊，除了他还能有谁？”
“！”陈青木气得胡子一跳，还欲发作。
“好了。”
云摇抬手，按下陈青木的气机，“我知掌门用心良苦，但乾门除魔卫道捍卫仙域的传世清誉……”
云摇低头，自嘲地轻哂了声：“算是毁在我手上了。”
“师叔…”
“事已至此，多言无用，”云摇抬头，“他方才意思，慕寒渊本人都不曾露面，魔域大军便攻破了遥城，将抵众仙盟北地仙宫了？”
陈青木神色微晦：“是。魔域大军已将仙宫团团围住，设下困界，高境修者也无法直入其中，但自昨日起，便是只围而不攻。”
“以北地仙宫内集结之力，可挡得住？”
“单以魔族大军相论，尚力有不逮，”陈青木叹声，“若魔尊出手……”
“既如此，那魔族为何停住？”
陈青木一愣：“或许是，故意设伏，要将其余来援的仙域修者一网打尽？”
“那还不如趁仙域各门三百年未历大战，长驱直入更快。”云摇淡淡道。
“师叔是说……”
陈青木脸色微变。
然后就听明德殿外，一道急促的弟子声音一路跑进来：“掌门！两界山方向来讯！”
陈青木转身：“何事慌慌张张？”
“禀掌门，”那弟子进来便朝着主位长揖到地，并未发觉坐在那儿的是云摇，而非陈青木，“慕寒渊一炷香前显影北地仙宫，称今日之内，他若见不到云摇师叔祖亲至仙宫，便要拿仙宫内的数千弟子祭旗！”
话声一落，顿时在大殿内惊起了一片怒声。
“他疯了不成！？”
“竟然真的是寒渊尊，他，他为何……”
“什么寒渊尊！他分明已经是个滔天祸害的大魔头！”
“仙宫内甚至有我乾门弟子，慕寒渊当真是一丁点同门之谊都不顾了吗？？”
“他都敢欺师灭祖，大逆不道，还有什么顾忌！”
“师叔祖不能去！谁知道这个魔头还会做出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可若不去，那数千弟子怎么办？”
“北地仙宫可是有支撑仙域之北的数十座法阵，那里若出了纰漏，说是生灵涂炭也不为过啊……”
“……”
众人议论声里，云摇神色始终未变过。
陈青木是这大殿之中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这副模样便是早有预料、也早定了心志，但他还是想劝：“师叔，你——”
“你知道的，”云摇轻声，“我非去不可。”
须臾后，奈何剑凌空而来。
剑尾曳着一道红色的流光，向着仙域极北，两界山的方向掠去。
-
陈青木率乾门一众长老弟子，随云摇之后赶赴两界山。临近遥城与北地仙宫时，仙域的那片天穹间已是魔焰滔滔，遮天蔽日。
而昏黑天穹下，各仙门调派来的弟子据守在北地仙宫之外，与仙宫周围的魔族驻军遥遥相望。
云摇到时，众仙盟内，一众仙门高层正在商讨如何解仙宫之困的事。
“……里应外合是不难，但若招致慕寒渊出手，恐就是祸福难料了。”
“一日之限，再不攻下，仙宫要怎么办！”
“他们乾门自己教出来的魔族逆徒，凭什么要我们跟着一起收拾烂摊子？！”
最后一句不知何人所出。他话声落后，本以为照旧，应是附和无数，却没想到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那人心觉不妙，僵硬地回头。
就见一道红衣身影翩然入了帐中。
“对弟子教导有失，令其走火入魔，误入歧途，确是我之过，”云摇站定，淡淡扫过帐中众人，“但也请诸位莫忘，慕寒渊除魔卫道，三百年来平定灾祸无数，救过的仙门弟子更难以计量——当年你们似乎未曾质问过，我乾门教导出来的弟子，凭什么要助你们解困脱险。”
“……”
哑声过后，众人纷纷行礼告见。
“不愧是乾门小师叔祖，当真辩才了得，”浮玉宫座下，七宫主元松青冷然一笑，“可惜如今，他已不是什么清风霁月的寒渊尊，而是那魔域的无上魔尊了！我仙门弟子这一月内死伤无数，可都是他一人之祸！这笔账，你乾门还得清么！”
“……我乾门啊。”
云摇一顿，轻哂，竟似有些疲累了，“若无乾门七杰四百年前以身赴死，浮玉宫诸位，有几个有机会见一眼乾元天光、再来此大放厥词的？”
“你——你少拿昔日说事！四百年前如何，这四百年间，乾门又如何，我浮玉宫才是……”
元松青还欲再言。
跟在云摇身后，陈青木缓缓召出了长剑，抬眸看向元松青。
这位仙域人尽皆知的软骨头好欺负的乾门掌门，此刻望人的眼神，竟透着点蛰骨的狠厉：“元宫主，劝你再勿失言、更勿对我师叔不敬。否则，我便叫你见一见乾门弟子四百年间到底是否失了血性。”
煞气逼人下，元松青面色陡变。
如此寂静下，更显得九思谷座下，那群书生模样的青年弟子间声音明晰——
“师兄，这段我如实记了，批注该怎么写？”奋笔疾书的小孩仰头。
“也如实写啊。”
小孩咬了咬笔头：“那就是乾门忠义，彪炳千古？”
“嗯，还得加一句，结果没到千古，才四百年过去，就有个蹲乾门屁股后面捡现成的，吃得膀大腰圆，还要觍着脸出来邀功了。”
帐内顿时压下了几声嗤笑。
“！”元松青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扭头怒视，“九思谷这是何意！？”
“好了好了，大敌当前，诸位就不要再内讧了，”浮玉宫五宫主段松月起身，笑眯眯地安抚众人，“当务之急，还是请乾门小师叔祖出面，看能否劝慕寒渊迷途知返呐。”
云摇抬眸，望了眼苍穹如墨。
片刻后，她轻叹了声：“是我管教不力，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
一炷香后。
北地仙宫外，拔地三丈高的登仙台上。
慕寒渊黑冠雪发，阖眸懒卧，血色魔纹自他眼尾缠下，如冷玉血沁蛊人心魂。他孤身坐在覆着锦纹薄衾的短榻上，墨色长袍迤逦垂地，遮了短榻下数级玉阶。
阶下，魔域新封的朱雀、白虎两大臣将分列两侧。
偌大登仙台上，魔焰汹汹。
云摇身后跟着众仙盟数十间仙门的长老弟子们，声势浩汤地来到登仙台下时，她仰头望见的，便是这样一个陌生到让她找不出半分昔日模样的魔尊慕寒渊。
望着那人雪白长发，与污浊如墨的莲花冠，云摇早已被邪焰折磨得麻木的躯体里，还是觉着有酸涩的痛意从心口泛出来。
隔着数十丈，乌泱泱的仙门众人也停将下来。
为首的大仙门四方分列，做好了御敌之态。
而对面，登仙台上的魔尊麾下像是对他们所行全无察觉，置之不理，任他们布阵列伍。
“寒渊尊，”登仙台下，段松月出声提醒，“你的师尊云摇已经到了，你若是有什么冤情的话，便说吧——我们一众仙门皆列席在此，定会秉公直言！”
“段松月！”
陈青木脸色陡变，扭头怒视段松月。
“……”
登仙台上，慕寒渊掀起长睫。
血色魔纹将他本就冷白的肤色衬得愈发脱尘，魔焰又在之上添了几分妖异。在他漆眸正中，瞳孔外多了一道细窄的血色微芒，蛊人至深。
仿佛只对视一眼，都能叫人神魂永沦无间。
“定神。”
一声女子清喝，骤然将众人惊醒。
仙域一众修者这从失神里纷纷醒还，见到不知何时竟已身临虚空的慕寒渊，他们才惊觉方才那足以致命的片刻——
若非云摇将他们召醒，此刻身首异处他们都未必可知！
凌驾于虚空之上，慕寒渊却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他反而是扫过那群面色惊骇拔剑的仙域修者，随即一声低哂，将眼神落到了为首的红衣上。
魔眸里掠过一丝冷戾的血色：“何必呢，师尊，救下他们，他们也不会感恩。”
“你要见我，我来了。”云摇权作未闻，“现在你能放过仙宫中的那些弟子了？”
“……”
魔尊笑意微寒：“苍生，仙域，宗门，还有那些凡夫俗子——我的好师尊，你的眼中是不是永远只有别人？”
他尾声低沉下去，魔性至深，又极尽暧昧。
登仙台四周上下，仙魔两域的修者各有神色异变。不约而同地，他们从四面八方望向了那道红衣薄影。
云摇屹立不动，如充耳未闻，只仰面望着他：“你还要如何，说吧。”
慕寒渊沉眸良久，忽笑了，墨色袍袖一挥，带起一道沉焰落下。
自登仙台向仙域众人身前，一道犹如墨玉质地的长阶便凭空生出，一直铺展到云摇脚下。
“上来，”慕寒渊从袍袖下勾起冷玉修竹似的指骨，虚握向她，血沁魔纹下，衬得他一笑戾然又秾丽逼人，“我要你到我面前来，师尊。”
“慕寒渊，”九思谷那群书生中，终于有人看不下了，沉声警告，“云摇可是你师尊。”
“是么……”慕寒渊挪眸，似笑非笑地落在云摇身上，“她也配？”
“慕寒渊！”陈青木沉声呵斥。
云摇抬手一拂，按下了陈青木的话音。
她未踏那墨玉长阶，而是红裙一起，飞身直掠向登仙台。
身后阻拦不及的众人大惊。
“前辈不可！”
“师叔！”
“师叔祖！！”
“……”
踏着一众惊声，云摇落在了登仙台上。
魔域修者们神色一变，本能便要上前围住她。
“退下。”
慕寒渊戾声将众魔喝退。
云摇神色不变：“放了仙宫弟子，即刻退军两界山，我随你处置。”
“……”
慕寒渊凝眸许久，低低笑了：“师尊，你凭什么认为，对我来说，你比一座仙宫、乃至整个仙域更重要？”
他踏下至尊之椅，走到她身前。
覆着魔焰的袍袖抬起，他修长冰冷的指骨，缓缓搭上了她纤细脆弱的颈。
略一用力。
她被迫仰首，与他漆眸对望。
那双陌生的眼眸里，恨意涛涌，吞天噬地。
云摇自嘲地垂下眼睫：“凭你恨我。”
“……是，我恨你，”慕寒渊掐着她纤细的颈，眼尾沁血似的俯近，他声沙难抑，“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我更恨你了、云摇。”
云摇没有挣扎，也未曾反抗分毫。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任他拿着要害：“误你至此，是我一人之罪，罪不及世人。若你想要杀了我，那动手便是，我绝不反抗，但请你放过他们。”
“……他们、他们——他们！你眼中永远只有旁人！”慕寒渊话声里戾气滔天，苍穹间魔焰顷刻汹涌起来，仿佛以火焚天，沧海倒灌。
无数墨色天火从天而降，硕大火球纷纷砸向仙域众人。
云摇面色惊变，转身回望，御剑想要下登仙台救援，却被慕寒渊反手捏住了她的颈，从她身后将她半掐半拥入怀。
“你不如亲眼看——我是怎么一个一个地杀掉你所珍视的他们？”
仙门修者们纷纷结阵，登仙台下金光遍野，艰难抵御着那一团团汹涌而落的魔焰。
“慕寒渊、你到底要如何！”云摇回身，“你明明只恨我一人，那便只冲我一人来！”
慕寒渊戾声低哂，指骨一拂，两人身畔便显出一把木质长琴。他缓缓抚摸过琴身：“谁让你才是那个……‘悯生’的圣人？”
他随手一拨，弦音便作数道魔焰墨光，将欲暴起的奈何剑锁于台上。
在云摇逼得眼角都通红的愤恸前，慕寒渊抬手，轻慢地抚过她眼尾。
错觉似的温柔缱绻，他俯到她耳畔，轻声——
“你当真想救他们？”
抱云摇在怀，慕寒渊亲密地虚靠在她肩上，他冷漠睥睨的眼神扫过台下，与那一个个厮杀中也要回首对他怒目而视的仙域修者们对峙。
魔音如蛊，无孔不入，妖异至极，沉沦人心。
“那就在这里，当着你最爱的那位五师兄的面，立下魂契——”
慕寒渊轻吻她耳垂，低而寒彻地笑。
“为奴为婢、侍我终生，如何？”
“…？”云摇骇然回眸。

第49章 旧欢如在梦魂中（四）
“五师兄……？”
云摇在他怀里惊栗了下，她难顾情势地与慕寒渊分开寸许，想去寻他的眼神一辨真假。
“你什么意思？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你看，师尊，”慕寒渊垂眸，眼尾魔纹熠熠，他无悲无喜地望着她将他推抵开的手，“你最在意的从来是他。”
慕寒渊抬起的袍袖下，手掌在身侧翻覆。
他掌心躺着一块花纹样式古朴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行三字的古篆：慕九天。
“——！”
云摇瞳孔一缩，不能置信地看着那块木牌。
这是乾门一代弟子才有的特制命牌，每块命牌中都注入了各自持有弟子的一丝神魂之力。
当命牌持有者亡故时，命牌便会随之烟消云散。
后来因为此法过度消耗神魂，且非高境修者难以完成，于是这条规矩从乾门二代弟子开始就已经作废了，想要复刻都绝无可能。
而眼前这枚上的神魂气息，云摇辨认得清清楚楚，它分明就是慕九天的命牌。
——可它早该在三百年前就随慕九天一同烟消云散了才对！
云摇指尖颤栗地伸向它：“他当真没死？他——”
刷。
在云摇指尖将要触上那木质温润的命牌时，慕寒渊的身影忽地向后一掠，避过了她。
“是啊，他没死。”
慕寒渊将命牌拿在掌心，神色淡漠地垂眼瞥着它，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戾意：“多可惜，如果先发现他的是你不是我，那或许……你们也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话音落时，天地间忽掀起轰隆的巨响，盖过了登仙台下遍野的厮杀声。
云摇心头一颤，抬眸，向着仙宫之外的北地望去。
那座已经被魔族大军攻陷的遥城，此刻城门前，竟拔地而起了一座高台。
在场聚集了各仙门的长老弟子，其中不乏还虚境乃至合道境的修者，即便是隔着百丈，也依旧足够他们将遥城城门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譬如此刻，便有一干人等清晰地望见了，那凭空而现的高台分明是座冰冷玄铁铸成的、镌刻着无数道阵法符文的刑台。
而一道看不清面庞但衣衫褴褛的玄衣身影，被锁灵钉刺穿了琵琶骨，钉在了刑架之上。
于那人刑架一左一右悍然而立的，分明是魔域如今新封的四大臣将中的另外两位——
青龙、玄武。
方才慕寒渊的话声并未遮掩。
此刻众人神色复杂，台下的仙门长老们更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众人间的乾门掌门，陈青木。
却见陈青木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望着刑台，面上皱纹清晰而枯槁。探出的神识如孱弱学步的孩童，向着远处刑台上那道身影的神魂探查去。
然后陈青木的面色就一点点涨红起来，仿佛要憋到窒息。
终于在数息后，天地间响起他那声从胸膛间撕迸出来的嘶哑至极的痛呼：“……师父——！！”
即便有所准备，众人还是大惊失神。
“慕九天当真没死？”
“那位竟是乾门七杰中，云摇的五师兄？”
“怎么会，他不是三百年前就死在两界山了吗？”
“……”
无人觉察，仙魔两域厮杀的修者中，唯有浮玉宫的几位宫主和高层长老们在此刻确认了遥城刑台上的人就是慕九天时，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对视过后，五宫主段松月趁乱扬手挥出了一道剑讯。几人一边搏杀，一边无形地向中心靠近聚集。
而众人仓皇间，陈青木的身影已经被他手中剑光带起，直杀登仙台上。
灵力暴走下，陈青木发冠松碎，满头黑白相间的华发被猎猎北风撕扯得狂舞。他却不管不顾，神容扭曲地直飞登仙台：“慕寒渊！速速将他放了！”
慕寒渊一动未动，对于那即将加身的撕裂了熙风流云的可怖剑意像是毫无所察，墨色莲花冠下白发也被剑风掀起，于登仙台上飘摇若雪，而他依旧眼睫都未眨一下。
在陈青木剑身落下前。
“铿——！！”
金铁交鸣，落向慕寒渊的陈青木的剑，被慕寒渊身后丈余外骤然抽刀的朱雀臣将凌空一挥，横刀架开。
陈青木收力不住，飞身向后，而朱雀城主已不依不饶地追身上去。
登仙台下，其余乾门弟子也陡然回神。
“杀魔族！救师祖！！”
随着不知哪位长老一声令下，连同原本在结阵抗敌的部分乾元弟子一道，众人纷纷拔剑，主动迎战向了登仙台下四方的魔族修者们。
登仙台上，慕寒渊冷然一哂，血色魔纹缠覆的眼尾勾扬起，迤下的淡红透着冷漠嗜血的戾意。
他袍袖如阎罗勾魂命索，带着浓重沉冷的阴翳挥过。
“杀。”
魔尊座下，魔族大军如潮水覆涌向众仙门弟子。
一时之间黑白在天穹下交织，偌大仙宫外遍野厮杀，血花纷飞。
青空都被透染得近绯霞。
那一道道刀剑与血肉的撕扯声中，云摇堪堪抑制住了行将暴起的眉心邪焰。
神思从眉心识海中离开后，她望见的，便是登仙台下那一片血肉纷飞的惨相。
云摇脸色煞白：“慕寒渊、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过，云摇，”慕寒渊笑了，“既做不得你至亲至近之人，那我便做你的此生至恨好了。我会一点点，毁掉你所有重视的人。就从他开始。”
他指骨间，一道墨色魔焰拂上了手中命牌的一角。
与之同时的百丈外，遥城刑台上，骤然灌下了磅礴可怖的魔焰旋涡。刑台上那人的身影，顷刻就被吞入了魔焰之中。
整个天地间的温度都霎时拔升，人人如身陷炽火。
魔焰掠阵下，魔族修者的气势顿时暴涨。
勉强力撑的局面一瞬便向魔族倒去。
云摇僵住了身影。
远处刑台上魔焰倒灌，近处台下几名乾门弟子倒在了血泊中，一道道血花如同利剑将云摇最后的希冀撕碎，她终究再忍无可忍：“……够、了！！”
“铮——”
随她声落，奈何剑一声怒唳清鸣，穿空而过。
它轰然悬停在登仙台上方，颤栗不已的剑尖遥遥向下，直指慕寒渊。
云摇喝声：“慕寒渊！叫他们全都罢手！”
慕寒渊望着那柄悬于天际的长剑。
他忽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一幕。
在魔域还凤城，那座高高的城楼刑台之上，那抹迎着光来到他生命里的红衣。
那曾是他负起这沉渊深海般的一生的支点。
只是可惜，原来那道红衣从不是为他而来。
她想从无底深渊中带回去的人，亦不是他。
如果那一刻她有的选，她大概会带着她的师兄，头也不回地离开吧……
掌心魔焰灼烈，命牌在墨色的火焰中几近融消的边缘。
慕寒渊从将落的悬剑上落下目光，落到了身前丈外，云摇含恨瞪视着他的脸上。
奈何剑戾鸣不已。
云摇低声，抑着难察的颤音：“慕寒渊、别逼我。”
“我不逼你，我一直任由你选择。”
慕寒渊笑着，飞舞的雪发前魔纹如血，妖冶至极。
他抬起修长的掌骨，给她看他掌心那枚烧得将尽的慕九天的命牌——
“等我杀了他——或者，现在杀了我。”
“……！”
云摇身影一震，眉心痛得欲裂。
终焉火种迸发在即，再不与它同归，整个乾元界都将覆灭。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云摇蓦地攥紧五指。
“——杀。”
一声清唳，奈何剑破风而下。
“……”
慕寒渊早有意料。
他大笑着阖低了长眸，眼尾血色魔纹艳丽欲滴。
只是在黑暗遮蔽的那一瞬，五感不再只束于身前女子，慕寒渊忽察觉了一丝异样——
奈何剑并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旋过，忽向着登仙台反向追射而去。
它剑尖所指。
浮玉宫十数位合道境长老，不知何时聚拢结阵。又有数十道强悍的金光自仙域东南的浮玉宫主宫而来，灌入阵中，共同祭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骇世杀阵。
奈何剑带着昔日仙域第一人的威势，浩汤而来，气势无匹，其锋难撄，悍然撕开了地上那道金光阵法，十数位浮玉宫长老吐血败退。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天穹之中杀阵已经祭起，无数道符文篆印结成层层叠叠的金光虚影，环环相套。
而圆心正中，那蓄势已久的惊天一剑，此刻破了遮蔽幻影，正于无际苍穹里透阵而出。
犹过百丈的裂穹巨剑下，气机锁定，直指登仙台上黑袍雪发的不世魔尊。
慕寒渊凌眉，森戾低声：“浮玉宫。”
他欲抬袖。
偏浮玉宫此杀阵阴毒至极，竟是不知从哪里抽取了万道生魂困与阵中，此刻万魂祭阵，换来了一记天地共杀——
万千气机迸发，只为将慕寒渊锁住一息。
这一息之中，慕寒渊逃无可逃，连掀开眼帘都做不到。
于是在那片死寂的昏暗里。
慕寒渊只能听着，耳畔擦过了一道轻和的女声：“抱歉，寒渊。我选第三条。”
“既然此战由我而起，那便也由我而终吧。”
“——”
难以言喻更从未有过的惊悸在那一刹那将他席卷，几乎撕裂了慕寒渊的识海。
漫长到终结洪荒的一息过去，慕寒渊狠狠睁开了眼，暴戾疯狂的气息漫染上他眼尾，血色魔纹栩栩。
然后神情一瞬凝滞。
在他面前的正上方。
云摇反身，凌空。
那柄势要抹杀一切生机的天谴巨剑将她贯穿，然后，撕碎了她单薄如翼的身影。
“………………”
“………………”
万籁归灭般，天地死寂。
一朵粉白色的芙蕖花，从半空逸散的碎光中缓缓飘落。
它坠入了慕寒渊空茫的眼底。

第50章 旧欢如在梦魂中（五）
云摇的神魂沐浴在一片暖融融的、无边无际的光海中。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躯体，唯有意识的存在。
她想她是死了。
这也很正常，与眉心那灭世邪焰同归于尽，她原本便做足了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念头准备，还能留得这样一丝神魂，徜徉在这不知是冥府还是凡界的地方，已经是大善了。
只是不知，在她死之后，慕寒渊会怎样。他有没有拿到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那朵芙蕖，有没有听到芙蕖花里，她给他留下的“遗命”。
没有教好这个她从魔域亲手领回来的少年，更祸及宗门仙域，大概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憾事了。
云摇想着想着，渐渐就连这点意识也慢慢随风散尽——她的神魂徜徉在那片金光海洋中，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无主仙格与她擦身而过。
像是畏惧，忌惮，艳羡，渴望……
无主仙格们带着种种不一的情绪漂浮过她身周，可惜她的魂体并不能感知到。
不知星移斗转，岁月流长。
云摇的神魂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又强大无匹的力量。
而金光海洋中，一只金色的蝴蝶正在海里苏醒。
它扇动蝶翼的那一刻，无数道无主仙格在海洋中战栗起来，最后安分地蛰伏在那只金色蝴蝶的身周。
整座金光海洋如同被时间凝固了。
金蝶扇动翅翼，向着那道飘近的神魂扑去。
它开始收敛力量，身形在虚空中慢慢缩小，直到即将遁入那道神魂的眉心时——
忽地，一道银蓝的光从天而降。
【起始，你终究还是失败了。】
金光海洋再次沸腾，有崇敬，亦有畏惧。
无主仙格瑟瑟伏了下去，潜在金光之海的海底，像是对着虚空荡下的神音顶礼膜拜。
云摇的神魂也听见了，但她只是茫然地漂浮在那里。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但她记不清了。
她在这片金光海洋里漂浮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我早便说过，你这样慈悲的神祇，不该执掌司天宫的……】
【忘了吧，起始。】
【只有忘记一切，我们才不必站在对立的两面……】
神音消散。
一道银蓝色的光缚上了金蝶的蝶翼。
金色光蝶挣扎着，但方才为了融入眼前这道神魂而释去了自己大半仙力，它此刻的挣扎显然徒劳，银蓝色的枷锁锁住了蝶翼，金蝶的光被封禁起来。
只余下不足十一的微弱薄光，金蝶颤颤巍巍地，撞进了云摇神魂的眉心里。
金光大作。
云摇的神魂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直到她睁开了眼。
赤着足踝的少女，呆呆站在拂过身周的清云之间，她茫然仰头，看见了漫天的华彩，成群的仙鹤叼着霞色，去洒向云之下的人间。
“这里是……仙界？”
冥冥中，意识这样告诉她。
少女正怔然低头，听见耳边一阵扑簌簌的拍翅声。
她回眸，一只彩羽衔衣的灵鸟飞过。华光洒下，一袭雪白如云的仙子装束，便笼过她从头到脚。
“恭喜仙子飞仙。仙沐之礼已经结束，前尘尽忘，仙子自此享仙生无尽，可以为自己取一个仙号了。”
彩羽灵鸟在她身周旋翼。
小仙子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她轻声道：“云摇。”
彩羽灵鸟一飞而起，伶俐动听的声音远洒仙界，如宣如歌——
“新晋小仙云摇，分入司天宫！”
“……”
小仙云摇正要踏上面前铺砌的长阶。
却忽然发现，她眼前一切，犹如泡影般变得徐缓，遥远。
与之同时，一道佛号，仿若从亘古长河的尽头传来，荡破了她眼前幻景。
佛号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云摇识海里响起——
【终焉火种已封入金莲。】
【云施主，轮回之塔即将关闭，你可以回来了。】
…………
…………
云摇真正醒来时，仍在梵天寺，大和尚的竹屋里。
轮回塔的虚影早已散尽，被它封印的现世记忆也溯回。
月圆之夜已过，竹屋外正是个晴天白日，鸟雀藏在竹林中清澈啼鸣。
……当真漫长得犹如一场轮回。
云摇抬手，掠起一片水镜，她望向自己的眉心。
淡金色的仙格神纹在她额心一闪，又迅速隐没。
这一息已经足以让她确定，终焉火种确实已经被取出，此刻看，应当是没有留下什么祸患的。
但是……
想起了轮回塔中所历经的前世，云摇轻叹。想来就算是把竹屋外的竹林全拔了，劈成竹条做成书卷，也写不尽她此刻的复杂心情。
毕竟她怎么也不曾想到——
小仙云摇是她。
乾元界的云摇，竟亦是她。
而她作为小仙云摇飞升仙界后，经历仙沐之礼而遗忘了的前尘，竟然就是身为乾门云摇的前世。
只是，她又怎么会回到一切发生之前的乾元界？
[起始……]
[忘了吧，起始。]
那冥冥中的神音再次在脑海中回响。
被下了仙术封禁的眉心仙格似乎也发出了不甘的挣动。
除去前世，她还忘记了什么呢？
云摇只觉得这一切就像是藏在片巨大的迷雾中，被她遗忘了的真相，似乎就在离她极近处，若隐若现着。
“云施主，可有什么不适？”
“……”
身后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云摇回眸，对上了大和尚深邃又无尘的眼眸。
“…无碍。”云摇避过眼神，向下，望见了那朵漂浮在大和尚身前半空中的佛前金莲。
比起她进入轮回之塔前，这朵金莲似乎要大了一些。
而若以神魂相探，更能察觉它层叠合拢的莲瓣内，取代了必须的莲蓬，正驻着血红色的“花蕊”。
分明就是被金莲封印的终焉火种，这会在佛光沐浴下，看起来倒是温和了许多。
“云施主，请调用一丝神纹之力，注入其中。”大和尚一指莲心。
云摇顿了下。
对于大和尚知道她眉心仙格神纹的存在，她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意外。
可能是轮回塔里历尽前世给她带来的震撼已经够多了吧。
云摇想着，已经从眉心牵下了一丝仙格神纹之力，化作一点淡淡的金芒，凝在她指尖，又由她渡入了金莲之中。
“这样，就能封禁住这颗终焉火种了？”云摇问道。
“尚需片刻。待我助金莲炼化，便会告知云施主。施主可以到寺内观景静候。”
“……”
这送客的意思直白得叫云摇都不好意思多待一息。
不过刚好，云摇也有自己的要事要做。
离开了大和尚的竹屋，云摇放出神识，在梵天寺中略一盘旋，便找到了慕寒渊所在的方位。
红衣身影在翠绿的竹林中一闪而没。
——终焉火种是解决了没错。
但历经过前世的全部记忆，她现在才发现，慕寒渊体内尚在的那些血色丝络，绝对不比终焉火种的影响小到哪去。
至于原因，莫非是终焉在他身体里封禁了太久的缘故？
可前世她封禁终焉火种三百年，好像也没有生出这些火种丝络啊。
但无论如何，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慕寒渊再次入魔了。
-
梵天寺，僧庐别院。
慕寒渊坐于榻上。
他又陷入了一片似曾相识的梦中——曾在藏龙山百里外的客栈中，隔着光幕见到的，连天蔽日的尸山血海，以及滔滔席卷万千恶鬼怨魂的魔焰间那道黑冠雪发、漠然抚琴的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变成了那个魔。
他袍袖下指骨懒拨，通体墨黑的悯生琴魔焰缠身，早已分辨不出昔日半点旧影。弦下流淌而出的琴声，将漫天恶鬼怨魂的嘶叫织作了夺人心智的魔音。
死亡像一场吞没桑田的沧海，平缓地向着无尽远的地平线推进。
而造下这百死莫赎的杀孽罪业，凌空的魔尊却漠然厌倦得好似无悲无喜，他望着地平线上沉没的落日，慢慢止住了手中的琴弦。
最后一线夕阳将尽。
天边的残色竟也施舍给他一分薄晖。流淌的浓金覆涌上他的袍袖，短暂地遮藏起那些魔焰。
恍惚之间，他依稀记起了一场落日，应也是这样的壮美，只是那场落日下还有一袭红衣，在天悬峰上。
是梦还是曾经呢。
他竟也忘了。
眼底斑驳的金如此耀目，他不禁闭上了眼。
哪怕身后疾风如掠。
“噗嗤。”
冰冷的匕尖从他心口透出。
然后带着透骨的恨意，在他心口里狠狠拧过一圈。
血涌出了魔尊薄冷的唇。
他身后，虚空中隐没的身影露出，兴奋到狰狞的声音盖过了猎猎的风声：“我真的杀了他——我杀了魔尊！是我把慕寒渊这个魔头杀了！！我——”
咔。
魔焰勒住了那人的脖颈，将那人癫狂的笑狰狞成窒息的惊恐。
在那个人放大的眼底，面前那道漆黑的背影缓缓转身。
匕首从他心口里一点点消融。
而那个空旷又狰狞的血洞，就在对方目眦欲裂的视线下，一点点纠缠出无数根血色丝络，它们分叉，蔓延，长合，最后完好如初。
魔焰灼覆过他心口，连墨色衣袍都再寻不得一丝痕迹。
犹如时光倒流。
“怎么……可能、为什么……凭、凭什么……是你这个魔头……得天独厚……”
在那人极尽嫉恨的嘶哑声音里，魔尊微微偏首。
“得天、独厚？”
魔尊停了许久，忽大笑起来，他眼尾血色魔纹勾抬，如薄玉上垂迤的一滴血泪，盈盈坠在他眼尾。
笑罢，他再垂眸，刻骨的戾意猩红了他墨色的眸——
“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噩梦是什么？”
“是纵使我杀了自己上万次，依然求死不能。”
“而我愿意将这求而不得的恩赐，赐给你们每一个人——等到这里变成了无间地狱，亡魂自会归来，不是么？”
“……！！”
咔嚓。
魔焰掠回，万千恶鬼怨魂中又多了最微不足道的一道。
“今日便到这里罢，”慕寒渊抚过墨琴，“你也累了，是么。”
话音落时，那道身影已在黯下的天际消失。
一息后。
那道墨冠雪发的身影出现在了披起苍苍晚色的乾门山门内，天悬峰中。
这里早已荒芜。
他穿过满阶的荒草、生了青苔的洞府，一步步踏入到后山的山谷。
只有这里如初。
唯独一处变了：在第八座坟茔的石碑后，新掘出的坟内，落着一张打开的棺木。
慕寒渊平静地躺入棺中。
望了一眼那座无字空碑，他垂眸而笑：“夜安，师尊。”
“梦里见。”
在他阖眸的那一瞬息，山谷震鸣。
若云摇得见，便会看到那最熟悉不过的金光杀阵拔地而起，巨剑显影，继而向下轰落——
剑刃一寸寸碾碎他的血肉与筋骨。
血溅在了石碑上，渗进了石碑那一行快要被抚平的拓字旁。
魔无眠。
但好在他还可以借一场场死，重温那一夜夜有她的梦。
——
——
“慕寒渊！”
恍如隔世，一道撞开了房门的女声，将榻上盘膝入梦的慕寒渊惊醒。
他倏然睁眸。
眼前红衣映入眼底，刚从梦中脱出的慕寒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力狠狠攥紧，难以言喻又失而复得的惶恐一瞬间胀满了他的胸膛。
慕寒渊想都未想，在云摇跑到榻前时，他起身，抬手便将她拢入怀中。
“别走……！”
低哑的声线压抑着近绝望的沉恸。
云摇刚手足无措地僵在那儿，听见这句，又下意识蹭过脸颊去确认——
白衣墨发，银丝莲花冠。
还有那点淡色小痣。
没变。
……还好。
云摇吊到九霄之上的心落回了胸口，她掰开了慕寒渊禁锢在她腰间的手掌，又默默地、默默地把自己挪出去了一丈，然后她才问道：“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慕寒渊默然。
在抱上云摇身体的那一刻，确切的感知已经叫他回神，但他多贪恋了片刻，没有松手。
“……是，”慕寒渊垂下袍袖，遮过了根根攥起的指骨，声线恢复了温润清隽的分寸，“一时惊梦而已，冒犯了师尊，还请师尊恕罪。”
他耳边。
从极遥远的虚空中，传来了一声魔的低嗤。像是在嘲弄他的自欺欺人。
云摇没有察觉慕寒渊垂低的眼睫下，流光暗涌，她满心记着自己来此的第一要事：“无碍，我急匆匆过来，是闭关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还在修炼体内的那些血色丝络吗？”
慕寒渊似乎有些意外地抬眸：“是。”
“不要炼了，一丝一毫都不要再去碰它。”云摇斩钉截铁，“虽然这样做，会对你的修为进境速度有影响，一时半会也跟你解释不清，但这东西危害——”
“好。”
“……”一肚子未尽的话憋了回去，云摇仰脸，“啊？”
慕寒渊不明显地笑了下：“师尊修为恢复，想是弊病已除，有师尊在，一切无虞，我修炼慢些也没什么。无论原因，自然听凭师尊吩咐。”
云摇：“。”
刚在轮回塔里经过了那个黑慕寒渊的磋磨，她好像还有点不太适应现在这个白慕寒渊的乖顺。
慕寒渊垂眸片刻，忽然开口：“不过。”
云摇登时警觉：“不过什么？”
“师徒之契，似乎不在了，”慕寒渊若有所思地抬眸望她，“是师尊为了不让我修炼它们吗？”
云摇卡壳。
终焉火种都从她眉心挪走了，两人之间的牵引之力当然就不复存在了。
但这要怎么跟慕寒渊说呢。
“那个，它……”
云摇正纠结着，一位小沙弥就在此时停在了屋舍外，扬声进来：“施主，师祖有言，金莲已定，请二位过去。”
云摇一怔，回眸：“我们两个都去？”
“是。”
“……”
云摇转回来时，也计上心头。
想来只要血色丝络不除，慕寒渊对终焉火种的感知就不能结束，去了定会发现金莲蹊跷。
不如她干脆顺水推舟——
“嗯，师徒之契被我做成了一件厉害的……法宝吧，”云摇迟疑了下，不过想那佛前金莲至少能当个盾用，又心安理得了，“总之是个惊喜，你陪我一同去看看，如何？”
“是，师尊。”
慕寒渊语落时抬眸，他瞥见了云摇鬓发处，青丝间沾着的半片青叶。
想是她来得匆忙，在竹林里沾上的。
慕寒渊抬袖去拿，只是指骨还未拂上她鬓发。
云摇余光扫及：“……！！”
红衣女子几乎是一个原地起跳，窜到了一丈开外。
慕寒渊停住：“师尊？”
“…………”
云摇欲哭无泪。
该怎么解释，她方才在他指骨贴近，嗅得他腕上那点薄淡又再熟稔不过的冷香时，脑海里一瞬掠过的无数个不能言说的耳鬓厮磨的画面？
这要命的前世记忆，她还是得找个时间尽快往外倒一倒才行。
“嗯，没事，我就是突然想，抻一下懒腰，”云摇按着发红的面颊，强笑着往外走，“别让大师等太久了，我们走吧。”
望着云摇若有若无地保持的那份距离。
慕寒渊睫睑轻敛，停了一两息，他垂眸跟了上去。
——
直到到了大和尚的竹屋外，云摇还在总结前世经验教训，顺便教育乖徒。
尤其是想起了那个在遥城刑台之上的身影，那个欺瞒了她整整三百年——不对，两世加起来整整六百年，让她一个人历尽苦楚还能装死装得一丝不漏的好师兄。
云摇已经忍不住地咬牙切齿了。
踏上大和尚竹屋外的石阶，云摇犹在侧着身提醒身后落了一两丈远的慕寒渊。
“你记着，今后不管是谁挑拨，你都要相信我，你和慕九天那个狗东西长得没有一丁点相像！他——”
话声未尽，刚迈入竹屋的云摇停住。
余光里，她扫见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儿地朝门口扑过来。
啪叽，刚到她膝盖高的小和尚就抱到了她腿上。
云摇顿住：“你……”
“娘亲！”
小和尚仰头，额心顶着金莲印记，脆生生地喊了她一句。
一句就把云摇砸懵了：“？”
慕寒渊正跟入。
闻言，他略微清沉的眼神落向云摇。
云摇刚要辩解。
小和尚扭头，一把抱住了慕寒渊——
“爹爹！”
慕寒渊垂眸：“……？”
云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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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轮回之塔》，完。
第三卷 祸起浮玉

第51章 千里故人千里月（一）
即便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消化，云摇也还是很难接受，那朵封印着终焉火种的佛前金莲，就这么变成了一个还没她膝盖高的小和尚的事实。
更何况……
“大和——”对上了大和尚的慈眉善目，云摇及时改口，“大师，这好好的金莲，怎么会变成小和尚的？”
“佛前金莲有灵，又遇仙缘点化，化形自是早晚之事。”大和尚不急不慢地说。
“仙缘？”
大和尚没说话，只是抬起长眉，若有所指地望了云摇的眉心一眼。
云摇顿了下。
她倒是差点忘了，自己之前确实是听了这大和尚的，从眉心抽了一丝仙格神纹之力封入了金莲中，助它封禁镇压终焉火种。
只是区区一丝仙格之力，竟然就能点化一朵佛前金莲，她的仙格，难道真的不同于其他……
“自然，世间缘法奇妙。金莲化形，也有终焉火种的一份功劳。”大和尚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这后半句。
“……”
云摇问：“即便如此，它又为何会那样称呼我和慕寒渊？”
“金莲有灵，天生便能够洞察人心人性。终焉火种如今已经是金莲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它又曾在你们二人的识海中分别孕育了很久，如今金莲与它相合，自然也会对你们生出天然亲近。”
云摇：“……那不叫孕育，叫封禁。”
大和尚微笑，似乎根本没听到：“我能为施主所做之事，已然尽此。金莲日后何去何从，还需施主自行决议。不过关于金莲，有一点需提醒云施主。”
“嗯？”
“佛前金莲、终焉火种、乃至施主赐予的一丝仙格之力，皆是这乾元界绝无仅有的仙宝灵物。集如此三重至宝灵光于一身，金莲入世，必遭魔修觊觎。”
“……”
云摇还试图挣扎一下：“这金莲是非得跟着我吗？”
“以你二人之因，结你二人之果，”大和尚笑着低眸，捏起手印，“施主不可逃脱，亦逃脱不得。”
“……”
大和尚送客的意思就差戳脑门上了。
云摇叹了声气，无奈也诚心地向大和尚还了礼，起身，踏出了竹屋去。
屋舍外，不远处的竹林下。
小金莲顽皮得半点不像个小和尚，还没慕寒渊膝盖高，却知道拽着慕寒渊的衣袍往他身上爬。素来衣冠楚楚的寒渊尊，此刻雪袍上像被抓上了一只又一只的小爪印。
而最叫云摇觉着神奇的是……
她还是第一次，在从少年时就云淡风轻的慕寒渊身上，看到了这么明显的手足无措的情绪。
终于。
在清风霁月似的寒渊尊被小金莲一巴掌盖在了鼻梁上时，屋舍前的云摇没忍住，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
慕寒渊闻声，回身。
他冠起的墨发被怀里抱着的小金莲扒拉下来了几缕，半松不松地垂在冷白额前。
端方仪态间透出少有的一点狼狈。
瞥见云摇就站在屋舍前，也不知看了他多久的热闹，慕寒渊喉结沉低了下，嗓音里压着淡淡的无奈：“师尊。”
“娘亲！”
金莲小和尚一句稚声就轻松僵住了云摇的笑容。
回神后她忙走过去：“不许乱喊。”
“师尊谈完了？”慕寒渊将小金莲放回地上，起身时，他不着痕迹地瞥过云摇身后的竹舍禅房。
“嗯，大和尚不想管，这个小麻烦还是得我们带回去，”云摇说着，想起什么，“你能感知到它是什么存在？”
“师尊将师徒之契移出，就是要给我这个惊喜么。”
“？”
弯腰逗小孩的云摇听得一顿，她怎么觉着慕寒渊这话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然而她偏起头一看，又见慕寒渊全然如常。
……就是靠得近了些。
云摇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半步，掩饰尴尬地轻咳了声：“一时失误，它就，化形了。”
慕寒渊垂眸，望那个努力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瞅他们的小金莲。
不知想到什么，他竟极淡地笑了下。
“也好。”
“？”
已经迈出去一步的云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哪里好？我要是带着它回宗门，他们还不得以为我们从梵天寺偷回来了个小和尚。”
慕寒渊笑而未答：“龙吟剑也已完成了正灵仪式，前去取来便可，师尊是想直接启程回乾门吗？”
“是这样打算，”见慕寒渊很顺手就将小金莲抱了起来，云摇莫名顿了下，转开脸，“你还有其他事？”
“前日，师尊闭关时，我接到了众仙盟的传讯。”
听见众仙盟三字，云摇就眉心一蹙，神色跟着凉了几分：“他们又要做什么。”
“众仙盟在传讯里称，九思谷为今年的仙门大比三甲准备了一件至灵之宝。此物古怪，法阵、遁术于它无效，储物法宝亦不能容纳，只能以人力，自九思谷运往浮玉宫。”
小金莲把爪子伸向了云摇身后，随她走路而轻微摇晃的长发，可惜没攥上，就被回头的云摇无情拍开了。
无视掉它那个嘴巴一瘪就要哭的表情，云摇望慕寒渊：“什么灵宝要这么神秘，又关你何事？难不成，他们还打算跟你也讨要一件灵宝作为大比奖赏么？”
说完，云摇倒是想起来了，不怀好意地看向他抱着的小金莲：“正好，我们这儿是有一个挺招麻烦的‘灵宝’。”
“……？”
小金莲刚瘪到一半的嘴顿时收了回去。
它扭过脑袋，从慕寒渊肩头背向后，努力看竹叶去了。
云摇好气又好笑：“小不点一只，鬼灵精怪。”
慕寒渊全程只看着云摇欺负小金莲，没半点帮忙的意思，此刻才含笑敛低了眸：“是前几日里，魔域有些动静。最近十年恰是九思谷轮值两界山，因此加派了人手。他们谷中弟子本就挑选严苛，如此一来，能护送这件神秘灵宝去浮玉宫的弟子，就无几人可用了。”
云摇在听见那句“魔域动静”时，神色就已经淡了下来。
轮回塔中，她无仙格庇佑、为心魔所控时的所经所历，虽远在前世，遥不可及，但却叫她不得不警惕。
一想起慕寒渊的入魔之像，云摇便觉着骨中栗然。
她眼神复杂地望了慕寒渊一眼。
那人似有察觉地抬眸：“师尊是不愿我前往么？”
云摇醒神。
她在心底默念了遍，‘这不是前世，他亦不会成为那个慕寒渊。’
然后云摇才转回去：
“众仙盟让你去助九思谷护送灵宝？”
“作为道子继任，历届仙门大比，我都须露面。而自梵天寺向东，本便要经九思谷，也算顺路。”慕寒渊这话说得淡然，毫无烟火气。
若无前世，她还真要当他是个圣人。
“那便去吧。九思谷么，”云摇不知想起什么，语气略低了下去，语调倒仍是松散随意，“虽然全是一帮酸儒书呆子，但当年四师兄和他们谷主还有些师徒缘分——看在没少挨同一根戒尺的份上，我同去便是。”
慕寒渊敛低了眸，淡淡一笑。
“你笑什么？”
“师尊是放不下它吧。”
“？”云摇回身。
“灵力磅礴，胜过乾元间天地至宝，最招觊觎。偏它自己又是个羸弱孩童，若随我去九思谷护送，一路是有些危险。”朝这会在他怀中昏昏欲睡的小金莲示意了眼，慕寒渊温声笑问，“师尊何必总要借些说辞来掩饰善意呢。”
“…别胡说，我没有，”云摇面无表情地扭头，“你先去取剑吧，之后到寺门外等我，我去跟妖僧道个别再走。”
“还有，你好好教它——等下我回来前，你记得一定把它胡乱喊人的毛病改过来啊。”
“……”
没一两息工夫，那抹红衣就消失在竹林里。
慕寒渊落回眸，温润峻雅地抿了丝笑，将小金莲攥他肩后长发的爪子勾开，拉来身前。
“明明想有亲近之人，却又最惧与人真正亲近。”
他轻点过小金莲眉心的金莲印，“娘亲真怪，是么？”
只慕寒渊在时，小金莲明显乖巧多了，一声不吭地鼓着腮帮子，用力点头。
-
云摇是摸进红尘佛子住着的禅房的。
过来之前她就找梵天寺里的小沙弥打探过了，妖僧昨日刚醒，这两日还在禅房内入定，想来她把气息掩盖住，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她临走前专程来这一趟，自然不是真的为了和妖僧道别。
虽说三师姐的事，是她冤枉他，师姐那百年寿数，她也对他颇有感激，但妖僧到三师姐死在两界山时都未曾去见她一面，这仇她多少还是记着的。
再怎么也没到要专程道别的情分上。
至于她来的目的——
只有一个。
偷驴。
“嘘，嘘……”
云摇翻过了三间别舍，终于找到了其中一间似乎临时改成了马厩的屋舍。
毛驴正在里面嚼干草。
一听见她进来，仰头就要吭吭两声。
云摇慌忙扑上去，一把给它捂住了：“师姐——嘘，不得吵，我是来救你的。”
“…………！！！”毛驴显然听不懂这个女人在说什么，惊恐地一边挣扎着一边尥起了蹶子。
不敢用灵力怕被妖僧察觉，又不敢下狠手生怕伤着这头凡驴——
云摇躲得狼狈不堪，还努力拽着驴缰绳想把它牵出去：
“嘶……师姐！别乱踢，这和尚庙有什么好呆的，我们还是……”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门口传来。
偷驴的“贼”握着缰绳，僵在了马厩中，缓缓回头。
在屋舍门口，逆光而立的锃光瓦亮的脑袋，还有那一身最好辨认的血色袈裟——
红尘佛子，了无。
“……”
云摇默默松开缰绳，在驴背上温柔地安抚了两把：“我，就是要下山了，过来跟你和这位……驴兄，嗯，道别。”
“道别甚好。”
妖僧似笑非笑：“只是不知，乾门小师叔祖，何时多了个跟驴结拜的喜好？”
云摇：“……？”

第52章 千里故人千里月（二）
“所以，这驴……不是师姐？”
在妖僧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下，云摇后知后觉地，将僵在驴背上的手收到身后去。
了无垂眉笑道：“我何时说过，这是她了？”
“还不是你不说人话，非要打什么机锋说‘此驴与你有缘’……我又从大和尚那儿听了往生目的事，自然以为，”云摇望了一眼还正愤怒地瞪着她的毛驴，“当真不是？”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这妖僧就少诳我了，你骗过的还少么？”云摇撇嘴，摘着身上沾的马厩草屑，往外走向了无，“那它有什么特异之处，还要你不远千里地带在身边？”
了无随她转身，出了静室，关上门前，他逆着身后的光，眼神明昧难辨地望了室内一眼。
毛驴在马厩里焦急地叫唤了声。
了无似乎不曾听到：“它确是一个人的转世，但不是她的。”
“嗯？”云摇拍着手上的碎草，“那是谁的？”
“师祖应与你说了，她在轮回前的上一世，造过无数杀孽，罪业滔天。”红尘佛子再提往事，语气也淡。
云摇拍着上身的手一停：“嗯，说了。”
红尘佛子似悲似悯地垂低了眼。
他手中木门缓缓拉合上，最后一线天光慢慢消去，终于归入彻底的黑暗。
悲愤的驴叫声被掩在了静谧里。
了无转身，面向云摇，话声平静——
“这是她前世，那个在最初之时，逼她向恶的人。”
“……”
云摇停在了那儿。
几息后。
却是红尘佛子先开了口，他望着云摇：“若换作当年，你应当已经提剑杀进去了。”
“……”云摇回神，轻嗤了声，“你也知是当年。”
这一声嗤笑里，红尘佛子略有些失神。
他不由地想起来，当年那个被乾门太一真人和师兄师姐们宠得无法无天的“乾门小师叔”，在修真界堪称飞扬跋扈、恃才傲物、惹是生非——今日刚揍了东海小凤凰，明日便敢仗剑闯南疆皇宫，累得一众师兄师姐日日跟在她屁股后面替她收拾残局。
为此，自然也没少挨她四师兄那柄戒尺的揍。
想着那些还历历在目的少年往事，红尘佛子也不由露出几分感慨的笑意，他摇了摇头。
“也对，物是人非，挡在前面的人走散了，小师叔也是要独当一面的。”
云摇被他梗了下，看在三师姐的面子上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好了，今日不是来与你叙旧的，我和慕寒渊要下山去了。仙门大比召开在即，你们梵天寺还是不参与？”
“佛门清修，何必扰红尘。”
“就说你们比九思谷那群酸书生还固执，也不知谁提你们入了四大仙门之列，”云摇转身，偷不成驴也不介意，她背着身随手挥了挥，“走了。”
红尘佛子抬眉：“此行何去？”
“取奈何，镇仙域。”
云摇懒声答了。
将狂妄话说得如此随性自如，倒是极有当年那个混不吝的少女风采，红尘佛子望着她一身红衣的背影，莞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别以为我没听见。”
云摇在踏入院外前，略停住，回身望向了无身后的静室：“你专程带回来这头毛驴，莫非是为了等……”
话声未竟。
红尘佛子半晌不闻，含笑轻问：“等什么。”
默然片刻。
“…算了。”云摇头也不回地走了。
约莫是踏出那方禅院的时候，她才恍然想明白的，明明佛门清净，红尘佛子又为何要一刻不停地行走世间。
游历红尘三百年……
只为寻那一人转世相见。
-
云摇到梵天寺外时，正见到了十分有趣的一幕——
慕寒渊华冠长袍，正以指拭剑，玉带束得他一截腰身清挺，如松如竹，远远看着便是清绝隽永地立在寺门外。
而寺门两旁，狮大狮二不约而同地捏紧了爪子，对着他怒目相向。
之所以只是怒目，概因为小金莲这会儿，正匍匐趴在狮大头上，一手一个地按着比它巴掌都大的狮头肉髻，小金莲玩得咯咯直乐，更是压得狮大狮二都敢怒不敢言。
佛前金莲化身，对于一切佛门造物，应当都具佛陀之威。
它们自然不敢反抗。
云摇走过去，手指一抬，就施了道术法将狮大头上作祟的小金莲托到了半空中。
小金莲一瘪嘴，要哭不哭地蹬了蹬脚丫。
长松了口气后差点趴到地上去的狮大感激地看了云摇一眼。
可惜没等她接收到，已经张口了：“这两头狮子欺负也就欺负了，可你也该挑大和尚不在的时候吧？”
狮大狮二：“……？”
没理会那两束怨念的目光，云摇勾勾手指，薄云似的灵雾就托着小金莲往云摇面前送了送。
她没好气地点它眉心金莲印：“给我记好了，出了这寺门就得学乖点，外面的人若是看穿了你，那可都跟看见仙丹一样。再欺负人不挑时候，以后被人家找上门，我可不替你擦屁股。”
“师尊，”慕寒渊似乎有些无奈，“你这样会教坏它的。”
云摇一顿：“有吗？”
“嗯。”
“果然我没什么带小孩的天赋。”云摇转身，先慕寒渊一步下了梵天寺外十二级长阶。
慕寒渊随她身后：“师尊，龙吟剑已成，此行还须您御剑去九思谷，方来得及。”
“我御龙吟剑，那你呢？”云摇走在山路间，正想给慕寒渊折一根桃花枝。
然后就发现满山都找不见一根桃木了。
云摇眨了眨眼。
莫非是为了四百年前她在山下折了桃枝打上寺门羞辱的事？
……啧，佛门气度何在。
云摇正腹诽着，就听得身后那人声线温润：“弟子惯于操琴，御剑术少有修行，为免耽搁，还劳师尊御剑，载我同行。”
“……”云摇回头，“？”
慕寒渊站在她身后，依旧是一派清隽峻雅，只微微垂低了睫望她，眉眼间还略带歉疚。
像是真有几分未曾修行好御剑术的自恼。
云摇低头，对上他双手奉给她的龙吟剑。
……有理有据。
毫无拒绝的余地。
可她怎么就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直到召剑显影，踏上剑身时，云摇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上来吧。”
“谢过师尊。”
慕寒渊说罢，也踏上了长剑。
小金莲被他从薄云间松下，抱进了怀中。
云摇没回头，尽量保持距离地站在剑首，背脊挺得比竹子还直。
山风缠得两人青丝相近，慕寒渊身上那种雪后冷松的淡香又若有若无地萦了上来。
“……”云摇又往剑首蹭了一步：“站稳了？”
“尚未。”
“那你站稳，别把小金莲掉下去了。”
“可以吗？”
“要你站稳，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云摇莫名其妙。
只是话刚说完，她便听得耳后头顶，由风衔来了声极悦耳的低笑。
“好。”
修长如玉的指骨，在声落那一息轻扶上了她侧腰。
“——？”
云摇一抖，差点给自己晃下剑去。
几息后，她僵着转身，对上了单手托抱着小金莲的慕寒渊的侧颜：“你……”
“血色丝络须以五成弟子修为时时压制，此外，还要分神照顾它，”慕寒渊略带迟疑，“师尊若是觉着不妥，那血色丝络是否等到九思谷后，再行压制？”
“……妥，不能再妥了。”云摇微微咬牙，微笑着转回去，竭力让自己忽视腰侧那只手，“把那些丝络压好了，一根都不许放出来。”
“好，听师尊的。”
——
万里之行，不日便至。
九思谷和四大仙门中其他三座不一样，非远离尘世，反倒是颇近人间烟火气的。
这也与九思谷前身，若循祖溯源，就牵扯到在仙域早已覆灭的南疆王朝有关。
不过三百年已过，如今的仙域已经少有人知：当初创立九思谷的，便是南疆王朝最后一代覆灭前，那位云游四海不见踪影了的太上皇。
而这位，又恰巧是乾门七杰中，四师兄杜锦的记名弟子。
有杜锦言传身教，传承在前，九思谷中弟子品性自然有保。
故而云摇一直觉着，九思谷那群书生身上的酸儒劲儿虽盛气了些，但也是这些修仙门派里人味儿最重、最叫她亲近一些的。
只可惜，她和那位南疆王朝的太上皇，不是很对付。
“唉，三百年了……他怎么还没入土呢。”
踏进九思谷山门下那座热闹的城池里，云摇望着这城中四处供奉的谷主像，颇是遗憾地念叨着。
“师尊说的他是谁。”
慕寒渊托着一盏掌心金莲，温声问道。
“哦，没谁。”云摇瞥向他横抬身前的左手，“你哄着它点，坚持坚持，至少等进了九思谷内再让它幻形不迟。否则这城中三教九流乱七八糟，万一出点什么事，九思谷那群穷书生可赔不起。”
慕寒渊正要应声，忽朝城中某个方向微微抬眸：“他们为何在此。”
“谁？”
“乾门弟子，”慕寒渊若有深意地收回眼神，瞥向身前红衣少女的侧颜，“何凤鸣，丁筱，都在。”
“过去问问便知。”
“……”
九思谷谷外的这座城内，是不许修者随意施展术法，免扰凡间百姓起居的，即便是云摇与慕寒渊，入乡随俗，也得走着过去。
将近盏茶工夫，云摇才在慕寒渊身前，望见了丁筱一行人的身影。
她脚下微作停顿：“这城中禁制厉害，隔着如此远，城内又如此熙攘，我都未能察觉他们，你是如何感知到的？”
“……”
慕寒渊托着掌心金莲的指骨微微一顿。
“难不成，你的神魂之力比我都厉害了？”云摇古怪地扭头看他。
她的神魂如今是有仙格神纹的，与仙魂无异，即便在这无法沟通仙界的乾元界内不比仙界，但也绝不是凡人修者所能匹敌的——
就算渡劫境修者的神魂，也不可能与她相当，更何况，慕寒渊尚未破境。
最大可能，是他没有压制那诡异的血色丝络。
思及此，云摇停身冷眉。她二话不说，抬手便强硬地按住了慕寒渊的腕骨，将人手腕往前一拉。
猝不及防下，慕寒渊朝她身前微微晃了下身，险些将她撞入怀中。
云摇却置之未理。
灵识悍然入脉——
却扑了个空。
云摇并没有在慕寒渊的脉络中，找到她以为被他释放在外的血色丝络。
且即便她动势突然，慕寒渊亦毫无反抗，更甚至，他是主动直接地敞开了自己的灵脉灵府灵海，毫无保留，任她那一道灵识长驱直入。
多等了须臾，慕寒渊才抬起盈着淡淡笑意的眼眸：“我说了已将血色丝络压制，师尊还是不放心我么。”
“…………”
方才还气势冷冽的云摇，此刻尴尬得只想将自己塞进地缝里。
前世为鉴，叫她如何放心？
而那一拉之下，两人此刻近在咫尺，她略微仰脸，鼻尖都快蹭过慕寒渊的袍领。
“我确实没想到，你未入渡劫境，只凭神魂之力就能有如此强悍神识。”
……岂止是强悍，都胜得过仙识了。
这等不合常理到离谱的，便是仙界神君下界也要迷惑，哪能怪她。
那一丝灵识向后退去，云摇便要松手，只是她指尖才刚离开他腕骨，就发觉将要抽出的灵识忽地被一股力量往回一拉——
未及反应。
云摇的指尖就再一次搭紧了慕寒渊的腕骨。
云摇惊得脸色都微变，差点以为是终焉火种没取干净，竟还有互相吸附的效力存留在两人之间——
直到她听见头顶上方那声低哂。
“师尊既要探查，那便探查到底。”
说着，慕寒渊释出的那道灵识牵制着云摇的，在他周身经脉走过一遭，直入灵府至深处。
在慕寒渊那片浩瀚巍峨的灵府灵海里，云摇望见了那团成簇的血色丝络。
——他确实不曾骗她。
云摇顿时更心虚得无以复加：“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师叔？”
丁筱迟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云摇下意识地回头，就望见了走到近处的丁筱与何凤鸣。
“真是你们啊师叔！”丁筱见着云摇，眼睛都亮了，快步穿过人群跑到近前，“我和何师兄等人是领掌门命，来九思谷帮他们运送灵宝的，你和寒渊尊怎么也——”
话声停得戛然。
丁筱的笑容也僵在她低头并看见了云摇将慕寒渊的腕骨扣握在身前的那一瞬。
三人同是一停。
刷地，云摇松开了自己的指尖，向后猛退了一步。
慕寒渊倒是温润如许，眉眼间也不见一丝难堪，他只拢下袍袖，遮住了被云摇捏得泛红的手腕。
丁筱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二人：“师叔，寒渊尊，你们这是……？”
“诊脉。”
云摇义正词严，面色不改地信口雌黄：“你们寒渊尊身体不适，我替他入灵府探查一番。”
说完她就觉着好像太多年不修基础课，忘了点什么。
“啊？”丁筱懵了下，“灵府不是修者至为私密之所，最忌旁人灵识入内，一点不慎就……”
慕寒渊忽温声截断了她话声：“我来亦是受众仙盟之邀，助九思谷护送灵宝。你们既提前到了，可曾入谷，回禀九思谷道友？”
“未、未曾，寒渊尊，我们就是想着明日才出发，还来得及，在城中多停留了会儿。”偷闲半日就被抓包的丁筱顿时忘了前一茬，心虚地把脑袋别过去，给身后停在不远处的何凤鸣使眼色。
何凤鸣却是又停了片刻，才面色复杂地上前。
不知何故，他眼神在慕寒渊垂下了袍袖的手腕处，似乎郁结又复杂地停了一停。
然后他才抱剑行礼：“见过师叔祖、寒渊尊。”
“！”
听何凤鸣直接叫破云摇身份，丁筱一吓，扭头过去瞪他，又连忙四顾。
好在周围多是些凡人，未有人听见。
云摇倒是反应平淡，只微蹙了下眉，就不太在意地道：“辈分就别喊得太大了，听着都折寿。既然你们也没去禀报，那一道入谷吧。”
“……”
慕寒渊抬眸，自云摇从他身前转过后，他才无声侧过眼神，清清淡淡地落在了何凤鸣身上。
那一眼如霜花初漫，莫名叫人心头生凉。
丁筱忙拦在何凤鸣身前：“寒渊尊，师兄他一定是见到你们太激动了，一时口误。您别，别怪罪他。”
“无碍。走罢。”
慕寒渊垂了眼，那点冷淡也一并被长睫扫落眼尾。薄凉之意褪去，他向前跟上了云摇，身姿依旧渊懿峻雅，又是那位一丝纰漏都不曾有的寒渊尊了。
而直至此刻，何凤鸣肩头才蓦地一松，额角也见了汗。
“何师兄，你怎么怕成这样？寒渊尊又不会吃了你。”丁筱玩笑。
何凤鸣皱紧眉头，仍盯着两人背影：“你刚刚没有看到他看云……看师叔的眼神？”
“眼神？什么眼神？”丁筱回忆未果，摇头，“敬仰吗？说起来，我倒是第一次见寒渊尊在什么人面前这么，嗯……听之任之？竟然连敞开灵府任人查探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不愧是师徒，果然还是师叔厉害。”
“……”
随丁筱念念叨叨地向前走去，何凤鸣却仍皱眉停在原地。
他脑海里不可遏止地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熙熙攘攘的人影间，雪袍与红衣相对而立，从某个方向望去，竟亲密得像是相偎相依。
而更令他惊神的，却是慕寒渊半垂着眼，望他身前咫尺处的红衣女子的眼神。
雪袍华冠，片尘不染。
可他望她时，眼底那寸化不开的，至深至晦、又盈着熠熠的墨色……
那一眼中蕴藏着多少情绪，何凤鸣说不清。
但至少，绝不是敬仰。
——更不是什么徒弟望师尊的眼神。

第53章 千里故人千里月（三）
进九思谷那一路上，听丁筱叽叽喳喳地在耳边汇报，对于乾门内最近一段时日的情况，云摇也大致有了了解。
此次仙门大比，乾门分作了两路。
一路是由长老褚天辰、卢长安等人带队，弟子们则以陈见雪和厉无欢为首，直接从乾门前往东域浮玉宫；另一路则是丁筱和何凤鸣这些已经参加过上一届仙门大比的精英弟子，受掌门陈青木亲令，来九思谷助他们运送灵宝。
以云摇对陈青木的了解，他这样安排，那当日收厉无欢入门下的举动目的也一目了然了。
这位掌门师侄多半是准备借厉无欢之手，再拿下这一届仙门大比的魁首。
上一回是陈见雪，这一次若是厉无欢，两次魁首皆入囊中，且都是他乾门掌门的亲传弟子，即便云摇这位小师叔祖不归位，那他的掌门声势，也不至于被褚天辰这一脉的长老压下去。
至于九思谷……
陈青木多半是看在已故四师叔杜锦的面子上，绕过了众仙盟，直接派遣弟子过来襄助。
这才阴差阳错，叫这一行弟子和慕寒渊来了同一处。
“师叔，你们能来简直太好了！”
一行人随九思谷弟子入了谷内，到堂中等候时，丁筱犹在慨叹：“本来何师兄和我还很不放心，生怕这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又伤了东西又丢了宗门的脸，那掌门回去不拿我们问罪才怪。”
云摇道：“别，我就是路过的，这趟任务是你们寒渊尊的，和我可我没关系。”
“哎呀师叔，寒渊尊若是受了什么伤，那你看得下去吗？他可是你的宝贝徒——”
脱口的话被丁筱连忙咬住，她笑嘻嘻地朝云摇眨了眨眼。
“是吧？”
云摇轻嗤了声：“那便是他学艺不精，自己的错当然得自己担着，和我有什么关系。”
尽管这样说，云摇还是往慕寒渊那儿看了眼。
九思谷领他们进来的弟子显然是慕寒渊在仙域的拥趸之一，正绕着他激动地说着什么。
……慕寒渊若真须得拿五成修为来压制灵府里的血色丝络，那于修为上，和自断一臂没什么区别。
之后这一路，若真遇上高境修者围攻……
“啧啧，师叔还说没关系，明明看寒渊尊的眼神都这么担心。”
“？”
云摇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转回脸：“回宗一趟，壮起胆子了？”
“咳嗯……没，没有的事，我哪敢啊，”丁筱连忙正色，“对了师叔，你们来路沿途所过之处，有听人议起九思谷这次大比的灵宝吗？”
云摇笑容未褪，眉心已经蹙起了：“灵宝之事，应当是众仙盟高层掌门长老才知道的，怎么会传到沿途凡间去。”
“是啊！我和何师兄也觉着奇怪！这护送灵宝之行，本该是秘密行进，可如今被人传得天下皆知不说，就连这件灵宝究竟是什么，外面也都说得有模有样，议论纷纷呢。”
“……”
云摇心里微微沉了下。
众仙盟刚令慕寒渊现身护宝，后脚便有人将这灵宝之事传得天下皆知……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
原本云摇只当此事是帮九思谷一个小忙，顺手为之，此时却不得不重视起来。
云摇侧过身，问丁筱：“外面是如何传这灵宝的？”
“……”丁筱左右看看，确定那名离着最近的九思谷男弟子也一心缠着慕寒渊，没工夫看这边，她这才压低了声，“我们沿途听说最多的，是这件灵宝并非出自仙域，而是魔域。”
云摇微挑眉：“魔域至宝，怎么会落到九思谷手里？”
“前几日不是魔域北疆，玄武城动乱，城主幕僚带着一众亲信忽然叛逃了吗？听说他们离开前，带走了玄武城私藏多年的魔域秘宝！之后被追杀得一路向南，挑得魔域动荡，四座主城全都派了人，打得轰轰烈烈，而那队人一直逃到了两界山——”
丁筱做了个双手合拢，瓮中捉鳖的手势，幸灾乐祸道：“然后就被轮值两界山的九思谷长老弟子给收拾了。”
云摇正沉吟着，闻言眼皮轻跳了下：“恰好赶在了，九思谷加派防守后？”
“是啊！这不就巧了吗？算他们倒霉，竟然正巧就撞上了九思谷加派……”
丁筱的话音慢慢消了下去。
她看着大大咧咧，但在乾门弟子间素来算个机敏的，经云摇这一点拨，她立刻就觉着不对了。
魔域四大主城，玄武城居于北疆，距离仙域最为遥远，那位近百年间崛起为城主亲信的幕僚不可能不知道，这一路向南，便是深入四主城中心腹地，最为难逃。
就算起初是为了虚晃一枪，也没道理一路南行，这难度比逃往魔域哪里都高——
而且魔族叛将，叛了也是魔族，怎么会往两界山的方向逃？
丁筱越想表情越严峻：“师叔，你的意思是，那至宝是魔域故意用苦肉计‘送’来的，其中有诈？”
“我若所料不错，他们一路惹起的动静不曾消停，魔域到现在还是乱做一锅粥，是么？”
“确实。魔域近些日子四大主城摩擦不断，动乱未消。”
“那这若是苦肉计，也太苦了些，”云摇嘴角不知何时勾起点轻嘲，语气也莫名发恼，“依我看，这更像是那位玄武城幕僚一早便漏了消息，提醒九思谷加驻两界山，然后才不远千里，专来投怀送抱。”
丁筱：“……？”
投怀…送抱？
丁筱正震撼于小师叔祖这不拘一格的用词，顺便下意识地捋着云摇所说的、叫她恍然大悟又觉得哪里有些不解的玄武城动乱的真相，就忽听见过堂的屏风后走出来一道不悦的男声——
“所谓闲谈莫论人非，何况还是在旁人的地界里，这位师妹这样断言，恐怕有些不妥吧？”
“……”
云摇等人循声望去。
屏风后，走出来了两个布巾束发、书生打扮的九思谷弟子，一大一小，大的是个青年，一脸肃然不可侵犯，方才的话显然正是出自他口；而小的那个看着乖巧，但眼神黑溜溜地透着亮，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
好巧不巧，这两位还都有些面熟。
上回在藏龙山里，浮玉宫的行宫大殿上，被云摇骂浮玉宫的那句“关你屁事”给惹出一番讨论的两名九思谷弟子，就是他们师兄弟二人。
“啊，”小书生显然也认出云摇了，刚学师兄端着的架子立刻就散了，他兴奋地拽住师兄袖子，仰头看向师兄，“萧师兄，是乾门那位不拘一格的云幺九前辈哎！”
萧师兄走出来后，显然也认出来了。
他顿时黑着脸把兴奋的小师弟往身后远离云摇的方向拽了拽：“原来是寒渊尊与令师妹亲至，失礼之处，还望两位海涵。”
“……”
云摇素来最头疼九思谷这一套——取着“君子九思”的名号，行事作派也是和严苛古板的四师兄一脉相承，她听上几句就觉得头风都要犯了。
于是趁着慕寒渊依礼上前，她很自然很顺势就躲他身后去了。
这位名为萧仲的弟子乃是九思谷真传弟子，亦是此次护送灵宝的带队者。
由慕寒渊襄助，萧仲自然放心了许多，与慕寒渊一道确认过此行的路线与应变后，这才结束正式话题，进入了两门会晤后传统的“论道”——云摇一向称之为说闲话环节。
“给几位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弟，萧如生。”
“小儒生？”云摇晃了晃空掉的茶盏，瞥了小孩一眼，“倒是贴切。”
小小年纪就被打扮成了个书呆子模样。
多可怜啊。
“……”
萧仲隐忍地看了云摇一眼，握拳解释：“如生，是视死如生的如生。”
一顿，萧仲不知道是不是默念了两遍“色思温”，这才缓下声线：“如生师弟虽年纪尚轻，但亦名列我九思谷真传弟子之席，此次会随我等一同护送灵宝上浮玉天山。”
“……”
话声一出，云摇就看见了丁筱和何凤鸣交换的惊愕眼神。
也算是正常反应了。
云摇记得九思谷向来纳徒严苛，哪一次开山都是个人丁稀少的结果，真传弟子就更是凤毛麟角，百年也未必能添个三五。
这个萧仲是真传弟子，不算奇怪，但连他旁边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都是，自然就颇叫人有些震撼了。
云摇不由地多看了少年一眼。
一眼观气，云摇意外得眼皮都多眨了下。
十一二岁的化神巅峰、半步还虚，这世上还有天理没有？？
萧仲似乎还是不放心，思考了下后，设下个隔音结界，这才又道：“既然明日起便是数日同行，我不妨也与诸位交个底细，如生师弟既是真传弟子，亦是我九思谷的少谷主。此行一路，若遇危险，我还是会以师弟安危为重，望诸位谅解。”
“……？”
云摇眼皮一跳，首次参与进这个话题：“少谷主？萧九思有儿子了？”
垂眸的慕寒渊一停，缓撩起睫，侧望向云摇。
“——！”
而萧仲这边，这下便是“色思温”也压不住他的冷脸了。他扭头看向云摇：“九思谷中，岂可妄呼谷主名姓？”
云摇心里冷哂。
她当年一剑削掉那个伪君子的布巾冠时，他可都没多说一句的。
萧仲是下意识反应，脱口训斥后，跟着就脸色一变：“你如何得知谷主俗家名姓？”
“知道便是知道，如何得知，和你有关么。”云摇淡淡反问。
“即便你从师长那里得知，”萧仲不赞同地看了慕寒渊一眼，自然是把这笔账记到了慕寒渊那儿，但到底因为对方“寒渊尊”的名号修誉，他没有多说什么，“也不该如此直呼长辈名姓吧？”
“…长辈？”云摇都气笑了，“你是挺会给他涨辈的。”
萧仲脸色一黑，就要说话。
云摇先开了口：“你九思谷中不是有个习惯，大事小事都爱记小账么？你回去查查，谷中有没有你们谷主在乾门一代弟子杜锦那儿作记名弟子的记载？”
“……”
萧仲脸色微变。
这事情他身为真传弟子显然知道，但没想过对方也知道。
不过座下的萧如生，以及云摇后面的丁筱和何凤鸣，从表情来看显然对这桩陈年秘史更为震惊。
天底下大概也没几人知道，如今贵为四大仙们之一的九思谷，早已隐世不出的那位谷主竟然还是昔日乾门七杰中四师兄杜锦的记名弟子。
云摇轻嗤了声：“看来你知道，那你自己算——杜锦是他师父，寒渊尊与他便是同辈，他算我哪门子长辈？”
“……”
萧仲理亏，只能咬牙将这口气忍了。
云摇却未作罢，而是追问道：“你还未告诉我，这小儒生到底是不是萧九思的儿子？”
“……是与不是、与云师叔有关么。”萧仲听着那一句一个的萧九思，恼得字音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有关啊，”云摇答得坦荡荡，“关系大了去了。”
——
四师兄杜锦教化世人，然而到死之前，亦从未收过一个真正的入门弟子。
唯一牵得上关系且还活着的，就剩萧九思一个了。
对这个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云摇是决计不会想搭理的，可若他还有个亲儿子，那自四师兄传下来的前身正是那把玄铁戒尺的奈何剑，也算有了归属。
……总该给师兄找个传人。
何况云摇看这个小书生，心性清正，又不失灵动，和九思谷的书呆子们大不相同，她看着也更欢喜些。
在云摇殷切而毫不掩饰的眼神下，萧仲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字音：“不、是。”
“啊。”
云摇略有失望。
萧仲愤怒起身：“灵宝明日便会送抵谷内，届时我带队出发，定会遣人告知诸位。”
话说完，萧仲作了个揖。
还没抬头就被身旁的小师弟拽了拽衣角。
萧仲蹙眉回头，对上小师弟用力摇头眼神直转的诡异神情，正要发问，他忽僵了下。
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被云摇气糊涂了的萧仲僵着起身，就对上了那个笑靥如花的红衣少女那张不失惊讶的脸：“原来，那件灵宝还不在你们谷中啊？”
萧仲：“…………”
完了。
“如此看来，还真是坐实了外界传闻，当真是从两界山现运过来的？”云摇上前一步，懒洋洋问，“那那位玄武城叛逃的幕僚呢，一并抓回来了吗？”
“……这位道友所言，我听不懂。待明日灵宝送达，一切自见分晓。”
说完最后的客套话，解了隔音罩，萧仲吩咐弟子领他们去休息，然后拉上萧如生便借话告退。
完全不给云摇再问的机会。
“也罢，他说得对，”云摇虚靠着桌案，轻眯起眼打量萧仲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等明日那件神秘至极的灵宝到了，一切自见分晓。”
“……”
丁筱与何凤鸣即便是精英弟子，待遇自然也没法和寒渊尊的身份比，九思谷中给三人安排的宿处，自然是不同的规格。
至于云摇——
“实在抱歉，谷内并未知会还有一位师叔要来，”带他们的小弟子十分惶恐，“请师叔稍候，我们一定尽快打扫出一套院落，供师叔休息。”
“不用了，”云摇看向丁筱，“我就和她一起……”
话声未尽。
慕寒渊忽抬眸问：“我宿处院落，几间房室？”
小弟子迟疑了下：“回寒渊尊，三间。”
“既如此，”慕寒渊温润含笑地望向云摇，“三间房室，恰一人一间，再合适不过。”
说着，慕寒渊浅抬袍袖。
在他掌心睡得呼呼的小金莲莲瓣抖了下，蹭蹭他手心，似乎表示了对此话的赞同。
云摇：“…………？”
见了鬼的一人一间。
生怕小金莲半夜爬来丁筱房间，来一声可怕的“娘亲”，云摇痛思之后，还是只能从了。
于是四人分作两路，云摇便随着慕寒渊那一边的弟子指引，去了他的宿处。
入院后，九思谷的弟子自觉告退。
孤男寡女，前车之鉴。
云摇在心底默默警告了自己一句，假若无事地抻着懒腰，笑吟吟地往最边上的厢房走去：“这御剑了半日，又聊了半日，我还真有些累了。你若无事，也早些休息吧。”
“弟子还有一事未明，”慕寒渊声线淡淡地响在身后，“请师尊赐教。”
“……”
云摇心里不安了下。
她迟疑回眸：“什么事？”
“师尊为何，如此执意于萧如生是否是萧九思之子的事情？”慕寒渊垂眸问道。
云摇怔了下。
这个问题她倒是没想到。
大约便是这片刻沉默，慕寒渊难得缺了丝耐性。他撩起长睫，隔空望向了廊下的红衣女子。
“萧九思，若史载无误，应是南疆王朝的末代太上皇，”慕寒渊的声音轻低了下去，“民间传闻，师尊与他，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是么？”
云摇：“…………”
云摇：“？”

第54章 千里故人千里月（四）
云摇这辈子没有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
她、和萧九思那个狗东西、露水姻缘？？？
这到底是哪个居心不良的王八蛋编造出来败坏她名声、拉低她辈分的？！
“……”
慕寒渊语气起得似随意，眼神却片刻也未离开云摇的神情，于是他也看得分明。
他话刚说完，云摇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气得。
尤其那双总是情绪倦怠的眼眸，这会儿几乎要喷出火来：“谁、传、的？”
慕寒渊停了须臾，眼睫低扫下去，唇角却不明显地勾抬了下：“坊间传闻而已，师尊不必动怒。”
“我能不动怒吗？跟那个伪君子牵扯在一起还被这般胡说八道，我还不如遗臭万年呢。”云摇微微咬牙。
“听起来，师尊与这位萧谷主相熟？”
云摇气极反笑：“熟啊，可不能再熟了。道貌岸然，斯文败类，我就没见过比他更伪君子的！”
“……”
云摇说完话，回身工夫，却见慕寒渊不知何时去到了院中的凉亭下。
大约是从什么储物法宝里取出了成套的茶盏瓷器，那人一挽袍袖，俨然就要净手沏茶。
云摇看得有点茫然：“这是做什么？”
“天色尚早，我想师尊也睡不着，不如听师尊多讲些从前旧事，”慕寒渊从灼起的红泥火炉后撩起长睫，神色温润平和，眼神清灼人心，“师尊可愿讲么。”
那一刻多少有些鬼迷心窍。
云摇就点下头去了。
“九思谷谷主隐世不出已久，世人提起，亦是称赞有加，”慕寒渊添水，声音比那清泉落壶的动静都悦耳，“师尊为何对他颇有微词？”
轻飘飘一句，瞬时就勾起了云摇的杀心。
她冷笑了声：“世人当然夸他，萧九思这个伪君子，从少年时候就惯会装一副谦谦君君子的模样，别说世人了，他刚去乾门求学，给我师兄作记名弟子那两年，我都差点被他骗过去。”
“他如何骗师尊的？”
“自然是口蜜腹剑，表里不一！枉我还把他当真朋友，有什么要溜出去干的事都提前给他讲，说好了让他在山门内给我望风，防备师兄，他答应得是好好的，结果呢？”
云摇提起来就气得快咬碎了一口银牙。
“我前脚才刚下山，他扭头就给四师兄告小状，事无巨细地交代我又去干什么什么事了，偏他还发剑讯安抚我，说门内一切安好，叫我放心回来——然后我回山就挨了师兄一顿揍！”
云摇提起来就气得牙根痒痒：“最可恶的是，我头几回还都不知道，真以为是四师兄神通广大，滴水不漏，做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呢——直到最后一次他气得给我把天悬峰的峰头都削平了，我跟他争嘴，他口不择言——这才叫我知道了萧九思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砰”的一声，云摇气得重重拍在凉亭石几上。
红泥炉紫砂壶都被震得蹦起来了下。
被慕寒渊搁在一旁睡觉的小金莲更是惊醒，伸展了下莲花瓣，如火通红的花芯探出来，左右茫然四顾。
“师尊息怒。”
慕寒渊将沏好的茶倾入盏中，递向云摇。
云摇面染薄怒，更透几分嫣然之色，犹叫情绪濯得透亮的眼眸撩向慕寒渊：“你说，他是不是万分可恶？”
“是。”
云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仍气得不轻：“而且他还瞒了我那么久，枉我日日把他当真朋友，哪想到他把我当猴耍——四师兄拎着戒尺追着我满山打的时候，他一定是藏哪个角落里故意看我的笑话呢。”
“……”
慕寒渊拈起茶盏的指节停顿了下。
似乎在思索什么。
没等到回应，云摇有所察觉，回眸：“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慕寒渊想了片刻，淡淡一笑，抬眸：“没有，只是想，若是我也能同师尊生在一个时候，师尊那些嬉笑怒骂的旧事里，也能有我一道身影，那便好了。”
“……好什么，”云摇眉峰低了下来，语气也转得恹恹，“从我那个时候认识的人里，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本该有很长的岁月要走的。”
“即便如此，我也甘愿。”
“？”
云摇一怔，抬眸去找慕寒渊的眼。
可惜那人说话间便已垂了睫睑，另起茶壶，为她空了的茶盏添水。
她没能看清他说话时的眼神。
云摇在追问与否间迟疑——梵天寺一行之后，她觉着慕寒渊愈发有些奇怪了。
两人间像是多了一条无形的线，她若是一步踏上去，兴许便能叫它显行，可云摇不确定，甚至心底莫名有些逃避，她觉着那绝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她倒宁可它就那样无声无形地蛰伏着，最好谁都不要去点破，更不要跨过。
就好像这样就能装作它并不存在。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茶水声落入壶中，涤荡出潺潺的响声。
而那人挽袖，凌长的腕骨冷白漂亮得胜过玉竹，根根指节都分明，该提剑抚琴悲悯众生的手，如今拿起茶壶为她沏茶，亦是衬得身后竹林落日都美不胜收。
云摇静望着这画中似的一景时，忽听得慕寒渊开了口。
“兴许，萧谷主是喜欢师尊。”
“——？”
云摇一下子就被从美好里拽了出来。
她脸都黑了。
“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慕寒渊淡淡莞尔，放下了茶盏：“我只是设身想过了，若我是那位萧谷主，仰慕师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亦喜欢师尊无拘无束，自由散漫，但师尊总是涉险，又屡屡带一身伤回来，那我也只能那样了。”
“哪样？”
“不想自己做恶人，与你生疏或决裂，也舍不得做恶人，逼你收敛乖顺，”慕寒渊温言望着云摇，“那就只好请你的师兄代劳了。”
“…………”
云摇缓缓后仰。
她表情微妙得近乎想逃。
在乱七八糟的脑海里慢慢捋出一条似乎有迹可循的线，但云摇还是不死心：“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
慕寒渊淡然一笑，不作辩驳。
越想越是细思极恐。
云摇赶忙摇了摇头，甩掉那些奇怪想法，她轻咳了声转移话题：“算了，还是不聊他了。而且在九思谷的地盘上，说萧九思的坏话，太冒险了。你瞧见今天那个萧仲没，九思谷的弟子像是被他给灌了迷魂药，都是那个德行的。谁若是路过时听见了，大概会进来跟我决斗吧。”
“师尊亦有弟子，”慕寒渊眼角含笑，为云摇斟上一盏茶，才抬眸望她，“风雨欲入，我为师尊挡回去。”
那人话末时眼尾凌抬，脱了出尘的渊懿峻雅，某个刹那竟也如一柄清锋凌冽的剑。
云摇怔了一息，下意识就脱口：“趁这一趟去浮玉宫不能御剑，路上若有闲暇时，我便教你奈何剑法吧。”
慕寒渊略见意外：“我以为，师尊不愿我学剑。”
“怎么会？”
“当年在伏灵山时，是师尊说，日后会赠我一张琴，叫我不要学那些打打杀杀。”
“……”
云摇愣在原地。
她知他三百年不修攻伐，只习音律；不操剑，只控琴——世人也皆知此，多少人引以为憾，觉得是他自断仙途。她从前和世人一样，以为他便是圣人悲悯，不喜杀伐之术。
却原来，他只为她当年那一句话。
难怪……
难怪他前世以为那琴是她为教他更像慕九天而赠时，会那般绝望。
云摇心口有些涩然又憋闷，张了张口，却觉得声音都哑的说不出话。
“你忘了，”云摇轻攥紧指尖，勉笑着抬眸，“当年在伏灵山上，我说这句话前，是还有半句的。”
慕寒渊一停，漆眸微抬。
云摇似笑似憾：“我那时说它的前提，是若你喜欢我吹给你听的那支曲子的话。”
她的气息低下去，有些哀轻，像是望着此刻的慕寒渊，又穿过了他，她好像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早已入了魔的弟子，眉眼漆冷，满冠白发。
“我以为你是喜欢音律的，才不想你再去沾染那些血污啊……”
慕寒渊闻声未语。
或许往事历历，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时他喜欢的并不是音律，而是那个在山洞外，始终相信他而未曾离开的、为他吹了一夜安魂曲的红衣。
时过多年，即便是慕寒渊自己也无法分辨，当年他对她怀有的到底是怎样一种喜欢。
可是那从不重要，他甚至懒于去分辨。
他只知晓，她是他全部的七情所在。
只要不会如梦中那般失去，只要她的身与心俱同他在一处，只要他和师尊间再无旁人，那是情是爱都不重要。
他只要、他的师尊一人。
“——寒渊？”
云摇的声音在耳旁将慕寒渊唤回。
那人指骨一颤，才发现斟茶的茶盏早已满溢，他竟像是什么蛊了心魂似的失了神。
“抱歉，师尊……”慕寒渊拿起茶巾，擦拭石桌的手忽停了下，他微怔抬头，“你喊我什么？”
“唔，寒渊？”
云摇假装不心虚地眨眼，“之前掌门师侄与我说，你似乎不太喜欢自己的姓氏？”
“不，”慕寒渊道，“只要是师尊赐予我的，我都喜欢。”
云摇默然。
师尊赐予你可以。
师尊因为别人赐予你就不行，是吧？
就好像是个一无所有的固执小孩在茫茫深海里抓住的唯一的那块浮木，他宁可淹死，也不愿接受它上面刻着别人的名字，他要这块浮木只能因他是他而来。
“那我便授你奈何剑法吧。”
云摇起身，拿剑，不忘提前声明：“记住了，这剑法我一人独创，和旁人绝无关系，且只授你一人。”
“……”
慕寒渊含笑垂眸：“是，师尊。”
……
剑气摧得满园花落，一抔残阳坠下枝梢，换上来半盏明月，洒尽清辉。
一日御剑连着半夜授法，耗尽了她心神。云摇收剑，抻了个懒腰：“我睡了，你自己练，有什么不会的未懂的，明日再来问我。”
“夜安，师尊。”
“……”
云摇朝身后懒洋洋地抬了抬爪，算是听到了。
等到那一袭红衣消失在门后，凉亭下的石几上，小金莲终于再忍不下来，伴着一阵氤氲的金光，它化作了人形模样。
一手一个，小金莲把茶点盘中的茶点捧了满怀。
“我也要吃！”
“没人与你抢，”慕寒渊收起了那支云摇随手为他折下的桃花枝，走回凉亭下，他随手一点，便叫小金莲手中几块糕点脱下，落回盘中，“坐有坐相，吃有吃相。”
只剩了一块茶点的小金莲就苦巴巴地被拎着，坐到了旁边的石凳上。
塞完了一块糕点，小金莲终于得了空，把自己卷成一团，垫着下巴望慕寒渊：“爹爹说的，是真的吗？”
“嗯？”慕寒渊没抬眸。
“有人，喜欢，娘亲。”
慕寒渊终于从桃枝上抬了视线，淡淡一落：“你懂什么喜欢。”
小金莲瘪嘴：“我懂，爹爹不懂。”
“……”
慕寒渊侧身望来：“是么。”
“爹爹，不该，告诉娘亲。”小金莲慢吞吞地严肃着小脸，往外蹦词，“知道，不好。”
慕寒渊似乎笑了。
那一笑下，连他手中的桃花枝都跟着轻颤起来，原本的细芽抽出了绿叶，羞赧的花苞绽开了芳华。
只瞬息间，它在他掌中开得灿烂瑰艳。
“哇。”小金莲眼睛都睁大了。
慕寒渊垂眸，含笑轻声：“是你不懂娘亲。她的性子，愈是点破了，她愈会远离。”
小金莲听不懂，茫然看他。
慕寒渊轻声：“因为她失去过一些她最亲近、也最重视的人，她不愿再失去了。”
“而最稳妥的不再失去的法子，就是不再得到。”
“这才是她。”
小金莲听得似懂非懂：“那，现在，娘亲，亲近的人，只有爹爹了？”
“……不。”
浅淡的笑意从慕寒渊唇角褪平。
他略微勾眸，从凉亭下望向了院落北边的方向。只是那一眼寥远，又好像穿过了层层楼阁亭台，山河人间，望定了某个面目全非的人。
“她还有一位故人存世，只是她并不知晓。”
——
同一时刻。
九思谷向北，千里之外，寒月清冷。
月下密林中，围坐一处的几人面色更冷。
“若非此次灵宝之事泄漏，在仙域内都能遇一路追杀，那我当真是不曾想过，竟然就连我九思谷，都在这三百年间叫浮玉宫的人掺了进来。”
说话的人语气沉沉，额角微绽起的青筋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身旁人接话：“还好兵分两路，用障眼法暂时骗过了他们。”
“等出谷去往仙门大比，那才是真正险途。只是不知浮玉宫究竟对这件灵宝知晓了几分。若是他们知悉全情，怕是绝不会让它送抵仙门大比。”
“我九思谷何曾薄待弟子——那小儿竟然敢叛谷，实在可恶至极！！”
最先开口的气不过，一拳狠狠擂在树上，砸下个凹陷的拳印。
其余人虽未说话，但显然心情也是差不多的。
就在这寂静里。
“九思谷在明，他们在暗，能渗进来多正常？”
一道闷闷的声音忽传了出来。
只见围坐的几人中，有一位在这肃穆沉重的气氛内格外不和谐的存在——
那人倚在树干上，一腿搭着另一条，身态惫懒得不成模样不说，就连脸上也盖着一大张不知道从哪里取来的芋头叶。
芋头叶将那人整张脸都盖住了，还从他下颚处垂遮了半帘，于是声音尽数掩在那厚重的叶片下，听着模糊得格外困倦——
“你们啊，就是对自己要求太多，底线太高，所以才活得这么累。你看浮玉宫那群人，不讲理，没底线，不要脸，不择手段，所以他们就算坏事干尽，照样能滋滋润润地在仙域逍遥自在三百年。”
“…………”
众人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偏偏这货说到话末，还张嘴打了个哈欠。
嘲讽意味直接拉满。
九思谷选弟子，最看重心性，讲“中正清直”，所以他们的弟子中最不缺那种直性子且不知何为委婉何为变通的呆子。
于是芋头叶底下这位仁兄话声落后，就有个再忍不住了的，皱眉呛声：“虽然谷主不知何故，要我们凡事听凭差遣，但公子若是再如此不辨是非黑白，那恕我只能闭目塞听，不与公子相闻了。”
芋头叶下那人闷声笑了起来，还带出来了两声轻咳。
他左手侧，九思谷的一名青年男子瞪了方才开口的师弟一眼，侧身关慰：“乌公子切莫动怒，伤势如何了？”
“……”
芋头叶随着那人咳声滑落，在清冷月光下露出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那人唇角殷出抹艳红，被他随手抹去。
“没事，死不了。”
——若云摇在此，就能借着月光看得清清楚楚，被九思谷核心长老称为“乌公子”的，赫然正是在藏龙山就已消失了的乾门外门弟子，乌天涯。
见乌天涯咳了血，方才开口的那名长老脸色隐晦地尴尬了下，搓着衣角涨了几次口，终于在堪堪就要道出那句歉声时，被乌天涯笑着打断了。
“别憋了，你说的也没错，我本就不是什么明辨是非的人了。”
他像是叹了口气，靠着粗粝的树干，仰头，望见漆黑枝桠间漏下的月光。
清冷无尘。
照在他身上，当真可惜。
“余下千里，明日便可抵达。如今业已进了九思谷的地界，若非不想暴露秘宝行踪，一道宗门传讯便可召至弟子们，”左侧那人宽慰，“乌公子也可放心了。”
乌天涯回神：“此计出得匆忙，还是辛苦你们连夜奔袭两界山了。”
那人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道：“之前一路追杀，又不在九思谷地界，我未敢妄言。如今终于能稍作松弛，我可否问乌公子一件事？”
“下回不用铺垫那么多，”乌天涯似笑非笑的，“直接问吧。”
那人也不见怪：“之前与谷主讯息中得知，乌公子早已潜伏魔域玄武城数十年，筹谋已久，不知为何没有按照原本计划，而是今遭突然生变？”
“……”
乌天涯原本散漫无谓的神情里，难得多了一丝不自在。
他轻咳着略微坐正身：“一时意气，出手给浮玉宫搅了场局，被他们内部顺藤摸瓜，眼看着就快排查到我身上，干脆先下手为强了，带着这备用计划里的东西跑路了。唉，小不忍则乱大谋，师兄诚不欺我啊……”
九思谷几人显然都没想到原因竟是如此小的一桩事，不由地跟着笑起来。
就连方才那个对乌天涯怒目的，都有些好笑：“看来乌公子也并非自己所说的，心狠手毒、是非不辨之人。”
“……”
乌天涯的笑淡了下去。
他转着掌心那支让他随手捡起来的芋头叶子，沉默了会儿，突然挑着散漫的笑，望向开口的人。
“哎，长夜漫漫，不如我给你讲个在魔域北疆广为流传的民俗故事吧。”
众人一愣，不知道他这会讲什么故事。
乌天涯也没在意，低着声自顾自地讲起来。
“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生活着一头恶龙，那头恶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那里的百姓饱受其苦。许多人家破人亡，过着水深火热的悲惨日子。后来，就有几个勇敢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们要去那个恶龙沉睡的深渊里，找机会将它杀了，这样就能救下其他人。”
“可是一个个年轻人去了，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还是全都死在了那个深渊里，再也没有回来。直到最后一个青年。”
“他去了，他成功了，他杀死了恶龙——但他也没有回来。”
寂静里，乌天涯放下了手里的芋头叶，笑着扭头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月下寒凉，穿林打叶的风声如泣。
青年将芋头叶盖在脸上，遮去了清冷无尘的月光。
他低嘲的笑从叶片下淌出。
“因为只有恶龙，才能杀死恶龙。”

第55章 那堪孤枕梦边城（一）
云摇在梦里听了一夜闲琴拨雨。
晨起后，难得神清气爽，她推开了屋后木窗，正见点滴新雨汇作小瀑，从窗前的叶下滑落。
啪嗒。
窗柩被点染成浓郁的木色。
“真下雨了？”云摇意外得眨了眨眼。
那昨夜入梦的琴声，莫非也是……
“笃笃。”
房门叫人轻声叩响：“云师叔，你醒了吗？”
云摇回过头。
门外是丁筱的声音：“九思谷护送灵宝的弟子已经回到谷里了，正在他们前殿等候。寒渊尊一早便在，那位萧仲师兄让我来请你也过去呢。”
“知道了。”
片刻后，云摇同丁筱一起到了九思谷的前殿殿外。里面正有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我不同意！这种时候，怎么能两股分行？那分明就是给藏在暗地里的魔修以可乘之机！”
“可如今这灵宝之事已传得天下皆知，多少散修恶贼明里暗里地盯着，若不抛出个饵去，引走那群饿狼的注意，那我们岂止是背腹受敌？又怎么防得过来？”
“分了就能防过来了？护灵宝上天山的人是不是还得少、不能引人注目？那这和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不分一样是群狼环伺！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
“你强词夺理！总之，我不同意分行！”
“气死我了，萧仲你来说，分是不分！”
“……”
云摇进来得也是巧，刚好赶着九思谷那两位大约是长老的新面孔对吵之后，那短暂的一刻寂静。
于是，不管是尴尬的，转移注意的，循声望来的——全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将视线聚焦在了云摇身上。
跟在她身后的丁筱呼吸都屏住了。
云摇却好像没看见一样。
红衣女子很自然便走向了慕寒渊，在他身旁专给她留出的那张上席落座，然后更自然顺手地接过了慕寒渊递来的茶盏。
她微微偏首，轻声：“你昨夜是不是又弹了一夜安魂曲？”
殿内寂静，众人眼神诡异，对面几位九思谷的长老更是有带着方才吵架的怒意，这会看向云摇的眼神都有些冒火了。
不过慕寒渊还是未叫云摇的话落在空处，他微微颔首。
“跟你说了，这样太耗费心力和神魂，今日就要出发去东海天山，你这样损耗可不行。”
云摇刚说完，就感觉某个方向投来了情绪强烈的目光。
“？”她扭头，对上了主位的萧仲。
萧仲和她对视两息，忽起了个敷衍应付的笑：“给几位长老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乾门小师叔祖门下次徒、寒渊尊的师妹，也是不久前天下皆知的那位已经习得奈何剑法、得了乾门小师叔祖真传的乾门二代弟子，云幺九。”
这话一落，方才还对云摇十分不满的几位长老，神色略微迟滞，也稍微和善下来。
还有人目光带着“果然人不可貌相”的打量。
云摇：“……”
萧仲从上回就看她不顺眼，今日却夸得这么突然。
一定没憋好屁。
果不其然。
“此次护送灵宝东赴天山之行，除了乾门特来襄助的弟子们之外，寒渊尊与其师妹也会一同前往。”
萧仲说着，话锋一转：“乾门与我九思谷同气连枝，算得上一脉相承，寒渊尊将来更是要登临乾元道子之位的人，依我看，此行既有他们二位在，那这件事就需问过他们的意见，晚辈不敢擅自决议。”
烫手山芋来得飞快，躲都来不及，就砸怀里了。
“……”
云摇微微磨牙。
果然是萧九思那个伪君子谷主带出来的，这一肚子坏水才是真的一脉相承。
在一众九思谷长老期盼的目光下，慕寒渊却是先望向了云摇。
约莫晚他一息，云摇也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对过后，各自转回，顺理成章就接过了话头的却成了云摇。
“两门确是同气连枝，一衣带水，想要我和寒渊……师兄，与你们共进退，自然也可以，”云摇从椅里起身，目光转过众人一圈，最后落在萧仲脸上，“但至少得让我们知道，这神秘得招惹来了仙魔两域注意的所谓‘至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何作用吧？”
“……”
九思谷几人间微起了低声，显然内部也有分歧。
片刻过后，萧仲没有站出来，倒是云摇今日才见了的几张长老新面孔中的一位主动开了口：“云道友，并非我等藏私，而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实不相瞒，就连我谷内弟子，前几日竟然都出了那叛谷之人，否则也不至于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
“没错，这种情况下，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分风险，”座下那位稍有些急脾气的长老忍不住插话，“两位道友何必执着于此呢？”
“……”
云摇忍住了翻个白眼的冲动。
所以说她明明信任九思谷的这些人，但又最厌烦和他们打交道——不是萧九思那种表面谦谦君子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就是这种到死也倔的。
打一次交道她要短十年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云摇语气都冷下来，“若是几位长老觉得寒渊尊和我不能信任，那又何必放我们入队，还要日夜提防着呢？”
急脾气长老还要再说话。
云摇横眉望过去：“连这东西是什么、何人来抢、为何来抢都不得知，你们要我如何防范？若真是强敌来犯，生死攸关，你们又凭什么要我们为它拼死一战？”
满堂阒然。
四位九思谷长老在沉默中对视后，大约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其中一人起身离开，向殿后走去。
而最开始对云摇开口的那位慈眉善目的长老起身，颇为恭敬地给云摇作了剑礼：“云道友教训的是，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失虑了，乾门如此赤诚以待，我们确是不该再作遮掩，我师弟这便将那件灵宝请来。”
老者一顿：“至于这灵宝，尽管这些日子仙魔两域为它闹得风风雨雨，但事实上对于多数修者来说，它其实都与一块普通石头无异。”
云摇微微蹙眉。
她身后，慕寒渊神色淡然如常，丁筱和何凤鸣却已经是藏不住的惊愕与不信了。
一眼将四人神色收于眼底，长老苦笑：“其实这也是我们不愿说出的原因——就算直说了，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诸位都不能相信。”
何凤鸣忍不住抢问：“若真如此，为何仙域内如今皆已盛传，言此物是天地至宝、世所罕见？”
“…这位是？”长老迟疑了下，看向云摇。
云摇头都没回：“乾门弟子，长老卢长安门下。”
“……”
几位长老面色同时显现出不同程度的微异。
都是在“卢长安”的名字之后。
云摇嘴角一翘。
……哼。
藏得那么深，还不是被她试探出来了。
与之同时，她身后，慕寒渊眼尾含笑，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躲在他袍袖下的小金莲不解地抖了抖花瓣。
这点默契无人察觉，堂中正暗流涌动。
最后还是九思谷长老率直开口：“卢长老，似乎与浮玉宫的几位宫主交好？”
何凤鸣又不是傻子，方才就察觉这点诡异了，刚要开口，就被身前懒洋洋的红衣女声截住了——
“长老放心，他前些时日为了我门中事和他师父闹掰了，这件事好些仙门弟子都应知晓，你们九思谷中也有在看热闹的。现在已经快被他师父赶出来了，无须担心。”
长老面露迟疑。
云摇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然，很可能是个苦肉计加反间计。”
身后刚感动又心情复杂的何凤鸣猛抬头：“？”
就听云摇不紧不慢地：“但也没关系，他要真敢有二心，不用九思谷出手，我亲自给他料理个亲师父都认不出来的模样——这样，可以了？”
长老叹了声气，苦笑：“云道友玩笑了。既然你如此说，想来也对我们所瞒之事有所猜测。没错，我等是为了防众仙盟中人，甚至很可能是某个仙门高层内的合道境修者。”
“……”
前提浮玉宫，如今“某个仙门”是哪个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云摇毫不意外，慕寒渊自然更是波澜不惊。
而他两人一侧，初次听闻这个消息的丁筱和何凤鸣，方才即便有所意料，现在也已经扛不住地傻在那儿了。
开口的长老面色沉凝地看向云摇：“若是谷主与我等这些年的暗中调查无错，那当年贵宗五师祖之死，便大有蹊跷。”
云摇眼神微晃了下，垂眸：“什么蹊跷。”
“谷主说过，在贵宗五师祖赶赴两界山之前，他曾到贵宗拜访，与慕前辈闲坐手谈过几局，彼时见慕前辈神思不属，似有心事，便出言问了两句。”
“却得知，彼时仙域一众新起仙门之中，竟然有修者罔顾伦理，为了迅速提升修为，而行那残害生魂、道魔合修之法！”
“——！”
丁筱惊骇，而何凤鸣更是连椅子都险些未能坐住。
两人身前的云摇却像闭目似的。
她脑海里不禁浮现起前往梵天寺的路上，在仙域西南那座城池客栈里，先后遇到的那三个身藏黑雾之中的诡异修者。
残害生魂，道魔合修么。
云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节微挤出咔咔的声响。
“……”
慕寒渊于她身后撩起眼，眸色有些复杂地望着。
“可惜，当时谷主虽然震惊异常，但被慕前辈玩笑带过，说只是不成气候的小宗门而已，他自会出手料理，万万没想到……”
长老一顿，憾声道，“再听说慕前辈的消息，便已是他遇魔域修者举城突袭，葬身于两界山了。”
再开口时，云摇的声音有些轻哑：“原来他就是为了这点事，才‘死’了啊。”
她哑然失笑，借着转身回席，藏下了睫底那一线泪意。
慕寒渊将茶盏正递于她身前。
云摇接过，合着眼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总算灌下她满腹酸涩与恨意，她笑着合掌，缓缓将瓷杯捏作齑粉。
“我师门众人，全都死在了仙魔之战里——他们人人天赋仙才，破境飞升有望，他们是为谁而死？可笑仙魔之战结束尚未逾十年，竟就有人要效仿魔域修行……”
云摇缓张开手，任那齑粉被风吹散去。
风中，若有剑声铮冷清唳。
“浮、玉、宫。”那三个字犹被嚼碎了，咬成粉都不足泄恨，云摇一字一顿地沉下声，像要将它们死死钉在脑海里。
“师尊。”
神识传音里，忽响起慕寒渊的清声。
云摇微顿了下，垂眸，对上了那人坐在身侧，撩起长眸阒静望她的眼睛。
多神妙的一双眼，好像只消他看她一眼，她的心情便会被他眼底的沉渊抚平。
“那些踩在你师门血骨之上，为一己私利为所欲为之人，”慕寒渊轻声传音，“我会为师尊从这世上尽数抹除。”
云摇微微一怔。
慕寒渊这眼，这话，这神色，犹如酷烈暑日下，为她倾奉上的一盏雪茶。
雪意沁人，轻易便抚平了她心底滚烫的怒意。
可又有一丝莫名不安的凉，取而代之地，沁入了她心底深处去。
她下意识地抬眼，在近在咫尺这张如冰雪清隽秾丽的面庞上，像是幻觉地，见血色魔纹从他眼尾沁起。
云摇用力眨了下眼。
一切幻觉又已褪却。
……够了。
云摇在心底警示自己。
他不是前世的慕寒渊了。
她不该再怀疑他，这样只会将他推得更远。
殿内一片阒静。
九思谷几位长老已经交换过目光与传音，虽不解“云幺九”这样一个晚生了三百年的后辈弟子为何如此同仇敌忾，但至少都觉得欣慰得很。
至于旁人，就是受打击了——
“浮玉宫……怎么会……他们可是仙门之首啊，何必要做这种事？”何凤鸣忍不住拍桌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此刻满腔怒涨，却又不知道该朝谁去。
他是不能理解师父的一些言行，但他也绝未曾想过，师父一向交好的浮玉宫几位宫主，竟然有可能参与到如此、如此可怕的事情当中去。
师父他也……知情吗？
云摇闻得何凤鸣的颤声，冷淡回眸：“三百年前的仙门之首可轮不到他浮玉宫，若非你师祖们尽数死于两界山，哪里轮得到宵小称首？”
何凤鸣震栗原地。
便在这诡异沉默里，云摇听得九思谷长老突然起身，望向殿后：“灵宝来了！”
“……”
云摇回身。
从殿后上来的几名九思谷弟子，正四人合抬着一只花纹繁复、封印重重的箱子。
只是云摇此刻没顾得上打量这件叫两域为之疯狂的至宝，她的眼神带着某种震惊，望着走在箱子旁，那个一副没心没肺的松散模样的……
“乌天涯？！”丁筱惊得猛站起身。
“咦？师妹，你怎么也来了？”
隔着数丈距离，乌天涯顶着那副见惯了的笑，朝云摇走了过来。
云摇僵在了原地。
为何会是他？
按照她之前的推论，若有萧九思那个伪君子在的九思谷，真能与魔域什么人推心置腹地信任，那就只可能是五师兄。
可此刻现身的为何会是乌——
忽地，一线灵光掠过云摇的脑海。
乌师兄。
五师兄。
“——”
云摇蓦地攥紧了指节。
乌天涯一步步走近。
而自她这一世出关后，在乾门第一个认识这人以来，两人间相处过的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话声，也在云摇面前不断地倒放。
[……方才我在行宫里溜达时就听众仙盟的人说了，梵天寺那位在外云游的红尘佛子明日就到，刚好等他一起入秘境……]
[师妹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就那个被云摇小师叔祖强行追求过的，梵天寺入世修行的红尘佛子啊……]
眼前画面退到入葬龙谷前。
是他出言，醒得她避开了红尘佛子。
[……怎么，这么快就心疼你师兄啦？]
[师妹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不留情面的。]
[师妹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和寒渊尊相识已久了？]
[师妹对浮玉宫……]
又退到藏龙山数百里外的客栈中。
她初醒来时，也是乌天涯为她捋清了葬龙谷出世的暗藏阴谋。
[云摇，回来吧。]
[云摇，回来吧。]
山神庙前。
那个将她从魇丝梦中拉回来又消逝不见的声音。
[……师妹你瞧，人家师妹对师兄多温柔小意，呵护体贴，说话都温温柔柔的。]
[寒渊尊总不可能舍了自己青梅竹马的真小师妹，选你这个半路出家的假……]
初次历练的那个村庄里。
他字字句句皆听以为玩笑戏弄，却又似藏有真意。
[师妹，你，你可不要吓师兄啊。但神识探出，确实、确实没什么东西在啊……]
[白天是没有，夜里可就不一定了哦。]
[……！！]
历过一次轮回塔她才想起来的，从前怕鬼的并不是她，而是前世因她而死的五师兄。
…………
一幕幕画面向后退去。
而此刻殿内，乌天涯也走到了云摇面前。
云摇眼前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她以为的、自己第一次从这个世界里醒来的那天。
那天她遇见了一个莽撞的弟子。
他喊她的第一句话是——
[师妹。]
“师妹。”乌天涯笑着站在她面前，抬手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
[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那时站在她身前咫尺，青年失神地望着她。
[乌天涯。]
[……咫尺天涯的，天涯。]

第56章 那堪孤枕梦边城（二）
在这短短的几个刹那里，云摇脑海里同时迸出了无数个想法。
包括而不限于“薅着他的袍领把人拎到外面狠狠打一顿”“质问他为何整整三百年杳无音讯就让她以为他真的死无全尸了”“一边哭一边拽着他衣襟问他到底怎么忍心将他的师妹徒弟乃至整个宗门全都抛下”……
那些念头如海潮一般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褪去，没留下一丝痕迹。
如同云摇胸口里澎湃涌起又跌落回去的情绪。
她慢慢呼吸，垂下眼睑。
旁边的九思谷长老显然早就和乌天涯提前通过气了，有些生疏地打着配合：“啊，几位既是同门弟子，想来在乾门中也见过吧？说起来还要多谢乌道友，之前护送灵宝的弟子队伍里出了叛徒，回谷路上遭人暗算，幸得乌道友拔刀相助……”
长老一边收着旁边的眼神暗示一边绞尽脑汁地往外挤词。
只是提前排演好的词还未说尽，就听旁边淡淡一句抛过来：“九思谷的长老们，连寒渊尊都不愿相信，却轻易信了一个路见不平的普通弟子么？”
“——”
九思谷几位长老表情同时一僵。
演技差的更是眼神都下意识往乌天涯的方向落了，不过反应还算及时，落到一半又生生钉在原地。
殿内一时寂静得诡异。
乌天涯是最快反应过来的，笑得没心没肺：“兴许是几位长老觉得我面善，又一派风流倜傥侠气风范，必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是吧？”
丁筱回神，撇开脸小声咕哝：“是看你就一副人傻钱多没心眼的样子吧。”
九思谷的长老见云摇神色淡漠得看不出深浅来，犹豫着还想再作补救。
却见红衣女子忽转过身去，走向坐席：“罢了，闲事莫论。”
话声出口后，云摇自己似乎也微微怔了下，她侧身坐进圈椅里，没看任何人：“当务之急是护送这件灵宝上天山，那长老便说说吧——这件灵宝究竟有何神妙之处，魔修又为何要拼死相拦。”
“……”
听见自己平静得有些陌生的话声落定的那一刻，云摇忽有些恍然。
那些曾历历在目难以忘怀的师门旧事，终究如同泛了旧的书札画卷，再淋漓的墨色也有褪尽的一天。
那些人和那些过往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她却不能。
她得从那些画卷中走出来，从画卷里那个永远被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护在身后的、乾门小师妹的画影里面——再艰难也要一个人挣脱出来。
她多么怀念过往和过往中的那个自己。
但她再也不能是任何人的小师妹了。
她得是云摇，是乾门小师叔祖，是乾门修为剑法第一人，是乾门立于仙域的定海神针。
“师尊不必伤怀。”
云摇正失神间，一道轻淡传音响入她识海。
她下意识回眸望去。
隔着窄窄的一张方桌，慕寒渊眼底如春湖，清浅透澈：“我说过，今后有我在，便再不会让师尊孤身一人。”
“……”
那一瞬像是被他望尽了她心底所想，云摇眼神摇晃了下，下意识避了过去。
而殿中，此时几位九思谷长老已挥退了无关弟子。
装有秘宝的盒子被他们层层解封。
为首长老郑重其事：“这件灵宝从外表来看，只是一块石头打磨成的镜子。不过和这些日子仙域里的传闻不同，它既不能扩增灵海灵脉，亦不能助人悟道破境。它的用途只有一个——昭示过去，预卜未来。”
此话一出，满殿皆寂。
丁筱等人是震撼。
云摇却在回神后蓦地抬眸，跟着皱起眉来。
……他们或许不清楚，但她从仙界来，却对这天地禁忌更为了解。
红尘佛子的往生目，付出了夜夜入鬼狱渡怨魂的代价，也不过是只能容他一人所见，而若是一块石头，都能有昭示过去、预卜未来的可怕能力，且显影世间——这分明已经超越了凡界之物的范畴。
即便是天地至宝，也不该如此。
丁筱也忍不住开口了：“若真是如此造化之物，那确是当得起两域相争的灵宝——可长老刚刚不是还说，这东西对许多人来说，与一块石头无异吗？”
“是，因为我还没说完这灵宝的限制，”对方苦笑了下，“它所能昭示过往、预卜未来的对象，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魔修。”
“——？”
云摇眼皮忽跳了下。
这个条件加功用，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殿中，被封禁在盒内的灵宝解开了重重禁制，只剩下了盖在其上的花纹繁复的盒顶。
解开禁制的那位九思谷长老下意识地推向盒顶，一条缝隙拉开。
耀目如水的光华从那一隙间淌出。
“嗡——！”
“砰！…砰砰！”
像是在盒外感应到什么，装有灵宝的盒子忽然剧烈地颤栗起来，灵宝在盒内撞得铿锵作响。
殿内众人神色一变。
乌天涯猝然冷了眉目：“关上。”
这一句低压在神识传音间，惊得那名离着最近的长老抬手就要将盒顶盖紧。
便在此时，一只细白修长的手压住了盒盖。
长老惊抬头：“云道友，你——”
“嘘。”
云摇截断，近身，一眼垂下望向盒内。
看清了盒内那镜子上一圈奇异的花纹与颜色，她蹙起的眉眼松下来，露出了一丝了然又不解的古怪：
“还真是……天照镜啊。”
离她最近的几名长老看着原本都紧张得要拔剑了，闻言悉数一愣。
左右对视后，为首那个小心试探：“云道友知道此物？”
“……算是吧，在古籍里见过。”
云摇信口扯淡。
——她见到它的地方不是什么古籍，甚至不是凡界。
这天照镜又名照妖镜，被置于仙界司天宫禁地宫门之上，用来查验和警示所有过往的妖魔鬼怪。传闻那里是司天宫之主的居所，藏着两件可翻天覆地的上古神器。
只是这位仙界最神秘的神君，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
至少云摇飞升上界后，作为司天宫的小仙子，她却从来没见过这位传闻里居八方神君之首的司天宫之主的真面目——别说面了，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也是神了。
这样一件给司天宫之主守门示警的镜子，怎么会落到凡界来？
云摇正奇怪着，忽觉得手指底下按着的盒子，好像抖得更厉害了。
若说方才是大恐怖下的颤栗，那现在，更像是……
兴奋？
云摇按着盒盖的手僵了下。
它莫非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仙格气息？
“诸位道友，有没有觉得，这灵宝撞盒子的声音更明显了？”九思谷席中，有长老僵涩着声问。
另一位长老警惕地看向殿内众人：“它不会是感应到了什么吧？”
话声一落，殿内连呼吸声似乎都屏住了。
“…………”
云摇悄咪咪挪回自己压在盒盖上的手。
小金莲慢慢吞吞缩起自己的花瓣。
慕寒渊无声垂眼扫过心口。
乌天涯挪回前脚。
乾门此时聚起的五人一花中，只有丁筱和何凤鸣像两个误入的单纯傻子，神情惊觉，他们跟着九思谷长老的话摸上了剑鞘，警视着对面的九思谷众人。
最后还是云摇轻咳了声，打破僵局：“都是要护送它上天山的人，大家就不要彼此提防了，而且你们也不用担心，除非他们将它连盒端走、还要确保不被我们抢回来，不然……”
云摇似笑非笑地扫过九思谷众人：“它一定会如你们所愿，抵达天山，在仙门大比上，当着仙域众仙门的面，将它该显影的妖魔鬼怪，照出来。”
九思谷长老们依然警觉。
“云道友既然猜到了我们的计划，那就更该清楚，浮玉宫中潜藏的魔修是绝不会让这个东西出现在仙门大比上的——比起抢走，他们只需要派人混入队中，找机会将它打碎，便一了百了！”
“且不说那群魔修怎么会舍得打碎这样一个能为他们预卜未来的仙…灵宝，”云摇一顿，“单说这镜子，贵谷所有人就算捆在一起，也打不碎它——长老信吗？”
“信口胡说！”脾气差的那位长老勃然大怒。
云摇淡然一笑，抬手相邀：“不信请试剑。”
那长老气得刚要跨出，突然僵住，更怒指云摇：“好一招借刀杀人啊，你是不是就是魔修藏在乾门的细作？想哄骗我砸了镜子？！”
“行吧。”
云摇懒得废话，一耸肩：“那我来试。”
话音落时，毫无预警的一道剑光骤然掠过前殿，如雪华映目。
九思谷诸位长老神色遽变，不约而同地避过盒子，朝云摇悍然出手——
“铮！”
琴声掠起惊鹊之音。
云摇身前扑面而至的杀气剑意，犹如被无形而温柔的春风消去，化作满殿纷繁坠落的金雨。
数息后，风止云住，殿内所有人如同停在一幅画卷里。
云摇站在木盒旁，毫发无伤。
而她身周——
乌天涯横剑在前，拦于她与九思谷席间。
慕寒渊在后，长琴平浮身前，他指骨压弦，凌厉折屈，像是蓄着一道杀势将发未发，冷淡肃寒的眉眼挑望向对面动手的九思谷一众。
而那边的长老们目眦欲裂，顾不得震撼于身侧的灵力化雨，他们死死瞪着云摇身前的盒子。
——方才人人看得分明，云摇那道杀气无匹的剑势，分明正中盒内。
确定再补救也没机会了，几位长老骇然大怒，气势悍然拔起。
“乌天涯！你为何出尔反尔？！”
“枉费谷主如此信你——”
“吵死了，”云摇轻声，拨断了对方的话音，“自己过来看，这镜子有伤无伤？”
“……”
四位长老迟疑地对视了眼。
云摇说完他们也察觉了——确实谁也没感觉到，盒子内的灵宝气息有什么损耗，最多好像就是比方才安静得多了，缩在角落里吓得凝固不动。
还是不能确定，他们纷纷上前。
云摇后退半步，扫过四人。
——
下手都挺快准狠的，一道没落下。就连旁边装空气似的坐着的那个一肚子坏水的狗东西萧仲，也朝她这儿拦了一道剑气。
这样看来，至少九思谷这些人还能信任。
云摇思忖的这片刻间，他们已经查探无误，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这镜子，为何竟然以那样一击之力都无法伤及分毫？”
“因为你们不了解它的来历。”
云摇想了想，还是透了一半事实：“按照古籍记载，此物乃是仙界之物，大概也是因此，它只能由人力护送，不能被凡界术法或者储物法器收纳、直接送去天山。”
“仙界之物？！”
“没错，所谓仙凡有别，”云摇瞥了一眼还在盒内的镜子，随手给它盖上了盒顶，“以凡界之力，想要伤及仙界之物，那是断然没有可能的。”
在对方再次开口前，云摇补充：“渡劫境也不可能。”
解答完对方的疑惑，也知悉了他们的计划，云摇神色倦怠地转过身，语气也松散下来：“所以只要你们不怕被抢走，那完全可以把这东西挂在胸口。”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瞥过面红耳赤的长老们：“当个护心镜用？”
为首长老回神，忧心问：“道友要去哪儿？”
“回房，休息。其余事情我又帮不上忙，等出发时再喊我好了。”
云摇说着，抬起手指合拢着勾了勾：“走了。”
“？”
众人正蒙着，不知道这句是问谁去的。
就见乾门坐席里，慕寒渊长坠的雪袍掀起，悯生琴被他随手一拂，收回腰间玉带下。
他托起金莲，朝九思谷众人微微颔首。
“告辞。”
在众长老目瞪口呆的眼神下，那道清风霁月的背影也随着红衣少女翩然远去。
丁筱和何凤鸣不敢久留，也起身离开。
半晌，才有位九思谷的长老堪堪回过味来：“这寒渊尊，对他的小师妹，莫非……”
“没有莫非。”
“啊？”
长老回头，对上了靠坐在椅子里没个坐相的乌天涯懒懒抬起的眼。
那人顶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一笑却风华凌厉。
“他们可是师…兄妹，算乱伦。”
“……啊？”
长老茫然。
-
两日后。
九思谷一行刚经过不久的密林中，临近夜色的黄昏下，正徐徐显现出几道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
黑雾遮蔽了他们的面容与身形，或浓或浅，缠绕在他们身周狰狞地翻腾。
为首者停身，回头：“他们停下多久了？”
“一炷香。”
跟在他身后的黑雾人中，有一名快速上前，手中托起一个像罗盘似的物件。
只是此物上萦绕的灵器宝光，分明昭示着这绝非凡物，而是一件灵宝。
打开的罗盘灵宝里，亮着一颗如同星辰般耀目的光点，将密林中的夜色都刺破了几分。
为首的黑雾人望着那颗光点，桀然冷笑了声：“他们还真以为带队绕路能避开我们，有这显灵罗盘在，只要他们带着那件镜子，就别想能逃出去！”
“宫主，我们今夜何时行动？”
“再待片刻，必须得先确认，那位寒渊尊和这灵宝在一起，才能——”
话声戛然而止。
为首的黑雾人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随即恼声道：“这灵盘出岔子了？”
拿罗盘的人一愣，低头：“怎么可能，它一直好……嗯？”
只见罗盘上，那一片茫茫雾海里，竟然在前一颗光点的旁边显现出了另一颗完全不亚于它的光点。
为首的黑雾人愣了片刻，忽恍然，声音里贪婪难掩：“他们队伍中，竟还有一件稀世灵宝！？”
——
与此同时。
九思谷与云摇等人连走了两日，终于累趴下了驮着沉重的封禁木盒的骏马，他们只能选了处地势平缓的草原，暂作一夜休整。
而那道潺潺动听的溪流旁，此刻寂静得诡异。
因为就在三息之前，当着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一道金光忽然耀亮了将要黑透的夜色。
众人下意识停了各自的话语和手里动作，望向了光亮传来的地方——
在慕寒渊的袍袖下，显出了光脑袋的小金莲的身影。
“噗……咳咳。”
和丁筱站在一处，云摇冷不丁看见了伸着脚丫子的小金莲，喝水都被呛了下。
离慕寒渊最近的是九思谷一位长老，此刻目瞪口呆地指着小金莲：“这是……”
被困作花形的小金莲已经憋了两日了，终于在此刻找了机会显行出来，他毫不犹豫地仰脖，朝慕寒渊张口：
“地——”
第一个“爹”字尚未成音。
一抹红衣骤然扑来。
云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来就给小金莲把话声捂了回去，同时低头以眼神肃穆警告。
……再叫拔了你莲花芯儿！
小金莲委屈地瘪起了嘴。
溪流旁寂静得诡异。
在这沉默里，终于有个人轻咳了声。
原本叼着根草叶的乌天涯背手仰天，此刻也坐起身来。
他屈膝搭着手腕，晃了晃叶子，望着云摇怀里的小金莲慢慢悠悠来了一句：“师妹，你这是……去梵天寺一趟，还顺手偷了个小和尚回来？”

第57章 那堪孤枕梦边城（三）
云摇表情淡淡地瞟过乌天涯：“我若没记错……”
“嗯？”乌天涯应声。
“浮玉宫行宫时，你早我一步离开了藏龙山，又如何得知我后来去过梵天寺的？”
“……”
乌天涯手里转着的草叶一停。
在丁筱等人同样疑惑望来的目光里，乌天涯粲然一笑：“哎，这不是你师兄我在宗门内人缘好得不得了嘛，早有弟子跟我说过了。”
云摇轻哂，淡淡刮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没再搭理默默擦汗的乌天涯。
她低头瞥向被她捂得老老实实的小金莲。
“再乱喊就把你种进土里，懂？”
小金莲立刻点头。
确定“封口”无误，云摇把小金莲拎着脖领松回慕寒渊身旁。
丁筱此刻也已经好奇地走过来：“师叔，你们真从梵天寺偷了个小沙弥啊？这看着才刚会走路吧？”
云摇松开了小金莲的僧衣。
正迟疑间，旁边九思谷众人间，为首的萧仲神色冷淡又警惕地瞥了眼：“云道友带的这个……恐怕不是人，而是件十分了得的灵物吧。”
“——啊？”丁筱惊讶地蹲下去，抬手想去招呼小金莲过来看看。
哪想刚刚还面对她的小金莲立刻把身体一扭，转头就抱到了慕寒渊的腿上。
九思谷的长老们显然也十分好奇，一个个白胡子黑胡子翘得飞快，不知道在神识传音聊什么，可惜全都围着装了天照镜的灵盒坐，只能拿眼神好奇张望着，不敢稍离。
“算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成精，”这种无关紧要的瞎话，云摇向来是张口就来，“不听话，爱闹腾，还费时费力，谁确保能看管得好，尽管领回去。”
“——！
小金莲竖着耳朵听见了，顿时将脸埋进了慕寒渊的袍子里，抱得更紧。
那身宽袍广袖也被它拽得皱巴巴的了。
丁筱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向后退去：“连寒渊尊的衣袍都敢下手拽，胆子这么大的我可不敢要。”
“……”
众人自然听得出云摇这话是玩笑，没人当真，除了乌天涯懒枕着手臂多看了小金莲几眼外，众人也都将视线收了回去，重新落下神识警惕四方。
夜幕垂坠，星海四散。
风声猎猎过野。
不知谁在夜色中蓦地抬头。
“……来了。”
在众人散布得或远或近的神识间，有许多道灵力境界不等的身影朝着他们所在的平坡野地掠来。
对这样的情况，云摇等人也算是早有预料。
带着一块不能被储物法器或者法术带走的天照镜，就意味着他们必须以人力前行，如此即便加快速度赶路，也不可能不休不歇地一直赶去天山。
更何况，一旦进入了高度疲累的状态，再遇突袭，一定于他们万分不利。
也是因此，众人便在这块视野开阔的平坡草原上休憩，以逸待劳地等着可能在暗中埋伏的魔修。
只是——
“这些魔修的修为，竟然这么菜的吗？”感受到了进入神识范围的陌生修者，丁筱忍不住小声嘀咕。
何凤鸣也握着剑一边警惕，一边皱眉：“而且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如此一众修者大肆行动，这都快要进了浮玉宫的地界了，他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吗？”
丁筱绞尽脑汁：“大概，想人多欺负人少？”
“……”
月光清冷，笼得云摇侧颜也几分冷峻。
她沉眸感知了片刻：“五批修者，百人以上，批次间各持警惕距离。最高修为刚至还虚境，两人，化神境不足十人，最低修为才刚过筑基。”
云摇的语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师叔你这神识感知也太可怕了……”丁筱被震撼到一半，忽然脸色微变，“他们不是魔修！？”
众人间，只有乌天涯一个靠在溪旁的青石上，咬着草叶笑道：“就他们这种水平，若是魔修，那可当真是天下太平指日可待了。”
丁筱不服气，扭头：“乌师兄，你的修为也没有高到哪去吧？”
乌天涯俨然没听到似的，叼着的草叶朝某个方向一抬：“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暗中埋伏的魔修，这么鬼鬼祟祟又光明正大地靠近目标的？”
“？”
丁筱循声回头。
原来云摇神识感知内最近的那批修者，此刻已经到了几十丈外的地方了。
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但又完全没掩饰自己身形的意思。
丁筱：“……”
确实是又鬼祟又光明正大。
九思谷的几位长老混在普通弟子间，明面上整个队伍依然是以萧仲为首。
他依然是那张不变的肃穆脸：“不要松懈，维持警戒。”
“是。”
九思谷弟子们齐齐应声。
在他们的注视下，那一行人终于在十几丈外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墨绿衣袍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儿八字胡，神情间满捧着一掬低姿态的讨好笑容：“敢问诸位，可是九思谷的道友们？”
萧仲眼神示意，他身后走出名弟子，厉声喝问：“正是我九思谷临时道场，尔等何人，为何贸然接近？”
“道友，不，前辈们千万不要误会，我等是只是青华山上一个不入流的小门派，远道而来，也是想带着弟子们到仙门大比上长长见识的，有幸与诸位前辈同道，绝不敢冒昧打扰。”
萧仲等人闻言皱了眉。
乾元界仙域广袤，小仙门无数，散修更是数不胜数。至于这个什么青华山，在座要么是四大仙门之一的九思谷，要么是昔日乾元界仙门之首的乾门——哪个都算庞然大物，弟子也都是天之骄子，对这青华山听都没听说过。
正在众人迟疑间。
一道清声低作，如霜雪落过阶下月色：“青华山地处仙域西北，山中有十三宗门，门派人数均不过百。虽难定真假，但并非信口杜撰。”
“……”
九思谷弟子和丁筱等人愕然又仰慕地看向慕寒渊。
丁筱赞叹：“寒渊尊，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寒、寒渊尊也在？”那小仙门为首的中年修者面色一变，很快恢复笑容，“我等实是远道而来，不胜疲惫，听闻最近仙域内颇有乱象，又不敢独自宿野，还请诸位前辈容我们就在附近安歇一夜。”
“……”
对方态度摆得十分之低，九思谷弟子又向来不会是恃强凌弱的脾性，再加上此处临时道场，并非九思谷所有，他们也实在没理由将人驱赶。
半个时辰的工夫，临时道场里外已经多了几家小仙门，以及一帮散修了。
九思谷众人神色愈发沉下去。
“恐怕是有人故意在外面散布，将我们在此的消息传了出去，告知那件惹得仙魔两域争夺的灵宝就在此地，才引来了这些仙门和散修。”
“但他们找来这些连合道境都没有的乌合之众有什么用？”
“不知他们计划，但今夜须严加提防。”
“万长老，今夜我们还是分作三队，轮流入定和警戒吧。”
“只能如此了……”
萧仲派弟子将这个决议告知了云摇等人。
“萧师兄说了，”过来的弟子对着慕寒渊毕恭毕敬，“几位乾门道友本该是贵客，劳烦你们一路与九思谷同行，不敢再添烦扰，今夜诸位可安寝入定，若有状况，我等必第一时间向诸位示警。”
何凤鸣代慕寒渊开口，将对方弟子打发走了。
等回身过来篝火旁，正听见丁筱问：“师叔，我们要听他们的吗？”
“命是自己的，旁人作保也救不了。”云摇面色郁郁，望了一眼四野那影绰的几点篝火，与它们旁边散乱不一的修者气息。她眼眸里映上了火光，却依旧浸透着夜色的寒凉。
丁筱脸色微白：“师叔是觉着今晚会出事？”
“会，他们制造这场乱局，总该有其因，”云摇一顿，微微蹙眉，“但我还没想通。”
“嗯？没想通什么？”
“那群魔修潜藏在仙域三百年，行的又是生魂祭炼提升修为的邪法，即便有些人身居高位，这会要在天山那儿撑场子，我不信他们没有其余可调动的从未露面过的高境修者。”
丁筱慢慢回过味来：“要是一队合道境修者，那对上我们，好像完全是个一面倒的局势啊……”
“所以，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强攻，为什么还要这样多此一举呢。”
何凤鸣思虑许久：“会不会是觉着我们藏了暗手，不敢贸然行事。”
“暗手？”云摇无奈，“虽然也有可能，但仙域经过了三百年的蚕食，当今仙门，真的还有哪个对他们来说是堵不透风的墙吗？”
“——”
陡然想起自己的师父，何凤鸣脸色一变，默然下去。
“算了，旁人千变取一变，我们又不是神仙，如何未卜先知？为今之计，小心提防，以不变应万变吧。”
云摇拍了拍手，起身：“今夜我们轮流值守。”
这簇篝火旁，其余几人一同看向她。
云摇顿了下，假装不察其中情绪浓重的目光：“嗯，我带丁筱和何凤鸣，寒渊尊就同乌师兄一起好了。其余弟子对半分，就这样？”
丁筱顿时面如死灰：“师叔，没想到在你眼里，我和何师兄加起来都抵不过乌师兄一人啊？”
“谁说的。”
云摇路过，拿红靴的足尖轻拨了拨慕寒渊袍袖下藏着的半朵金莲，“他们队里不还多了个它吗？”
“？”
从那群散修小仙门接近时，就被慕寒渊再次拨回了原形的小金莲立刻竖起了花瓣，抖了两下，颇有些骄傲叉腰的趋势。
云摇嗤笑了声，走开：“当然，它是负作用的。”
小金莲：“…………？”
嘤。
-
九思谷和乾门的两拨弟子，熬了整整一夜，想象中的半夜袭杀的动静，是一点都没等到。
眼看着夜色渐渐薄了，天边隐隐有一线光喷薄欲出。
最后两拨轮班的九思谷弟子叹着气交了班，进去的那队疲倦不已地打着哈欠：“趁出发前，我得好好睡一觉。”
“可不是么，盯得我识海都痛了。”
“这群宵小……”
“哎，我是不是累出幻觉了？怎么感觉地面在动？”
“不是，我也感觉——”
“地动了！！”
比他们更早察觉的，是云摇等人。
几乎是在地底那股子磅礴无匹的灵力涛然掀起的第一个刹那，云摇就猛然惊醒。
“速醒！”
“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敌袭来了吗？！”有弟子惊得一个鲤鱼打挺从熄灭的篝火旁弹起，剑光刷地亮在了身前。
要不是时机不对，云摇高低得给他一剑鞘：“不是敌袭，是阵法！”
“——？”
用不着云摇多说，此刻但凡还有点意识的，已经同时察觉到这片刻间脚底从微微震动到犹如地动山摇般的架势。
慕寒渊身前，悯生琴已横浮半空，他一压琴弦，便见数道无形灵压迫向地面。
然后一瞬便没入尘土中。
两息后，慕寒渊冷然睁眸：“七门弑仙阵。”
丁筱连身形稳定都维持不住，惊声道：“什么七门弑仙阵……算了听名字就是要命玩意当我没问……”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云摇语速极快地说完，抬手便召起一道剑光，光尾慢了一寸，从慕寒渊的悯生琴琴尾带起了一截流光。
乌天涯多看了那剑光一眼。
丁筱茫然：“啊？那不是八门吗？”
“生门已逝，自是七门。”云摇以剑身入地，试图寻找法阵枢纽，“此阵危极，上古失传，阵法残缺，不知他们如何补全，但杀伤力足以平山填海……”
话声未落，已经被外面的翻覆声与求救哭喊盖了过去。
——是昨夜的那些散修和众小仙门。
乌天涯面沉如水，在此刻忽然额角绽起青筋：“……千面术。”
“什么？”云摇回头。
“魔修邪法之一，以吸食的活魂困身，变幻成原本生魂的面目，气息足以骗过熟稔之人，我并未修炼——”乌天涯猛地一顿，跟着也难以回顾地快速说完，“故而昨日忘了，他们一定是藏了弟子在散修仙门之中，连夜布下七个法阵枢纽！”
云摇：“丁筱，何凤鸣，你们速带弟子，将所有无关修者送离方圆百丈！”
何凤鸣面露挣扎：“可他们中可能有包藏祸心之徒！凭什么要救？！”
“你们在此帮不上忙只能拖累——速去！”
“……是。”
何凤鸣一咬牙，到底还是追着丁筱的身影快步朝那些呼救的低阶修士们赶去。
而云摇三人也到了九思谷此刻恶战的地方——
目之所及，果然是数十个身藏黑雾之中的修者。
而那天照镜所在的盒子，正被其中联手的两个黑雾人从吐血的九思谷长老手中夺走。
云摇电射向前，一剑逼退了两人，只是来不及追身夺那木盒，就又反手一剑，架住了从长老后面扎向他心窝的一记阴毒偷袭。
黑雾人桀然一笑，退身出去。
云摇扶住了这位暴脾气的九思谷长老，将他搀扶给旁边的九思谷弟子：“带你们长老离阵！”
“云——云幺九！”白胡子老头终于吐完血喘匀了气，气得手指直颤，“救我干什么！追灵宝啊！！”
云摇哭笑不得，提剑朝余下黑雾人遁去。
与此同时，她清音传遍阵中：“此阵名为七门弑仙阵，涵盖方圆百丈，有翻天覆地之能，诸位未及合道境修为实力者在此阵法内绝无自保之力，速速退去百丈之外。”
“合道境以上修者，此言警记——七门弑仙阵聚万山倾落之杀机，但只能定于一人，待气机显现，所有人立刻远离！”
虽然不明白这连乾门都寻不得完整阵法的上古之阵，如何被这群魔修给修复了，又用得如此草率，但云摇也顾不得多想了。
阵法一旦发动，那便是一去不回。
可以死一个，但不能死一群。
兴许是这一嗓子太招人耳目，再加上云摇方才上前砍瓜切菜地把那两个夺天照镜的黑雾人打得落荒而退，一时之间，数十黑雾人竟有半数将招式落处定在了她身上。
“…果然枪打出头鸟。”
云摇抱住了天照镜的木盒，不敢恋战，转身就朝九思谷弟子中心电射而去。
“萧仲！”云摇将木盒抛给九思谷弟子间浴血奋战的萧仲，“拿上，速离，我们来拦住他们。”
萧仲甩开了剑尖上穿着的黑雾人的尸体，抬手接过，身影迅疾向后退去。
“是，云师叔。”
云摇刚扔出去木盒，身后杀机已至，她来不及思索，反身架剑相迎，瞬息之内就与迎上的三名黑雾人过了十招。
然而某一刻，一道流行似的暗光忽掠过云摇脑海。
萧仲……什么时候这么恭恭敬敬地叫过她师叔了？
“不好——”
云摇骤然回身，目眦欲裂：“有魔修以千面术替换了萧仲！”
与她隔空分立三处，慕寒渊和乌天涯俱是神色一变。
而云摇目光所追之处，原本的“萧仲”摇身一变，再次卷进了那愈发浓重滚滚的黑雾里。
“真可惜，怎么被你发现了呢。”黑雾人笑得桀然，手中盒子抬起。
只一刹那。
所有正在与仙门弟子们交战的黑雾人，忽然停下了手中动作，不约而同地纷纷向着外围撤离。
“阵法要发动了！快逃！”远处传来何凤鸣不知道朝谁的歇斯底里的声音。
云摇咬牙，怒视上空的黑雾魔修。
不知为何只有他岿然不动，像信心十足。
那人缓缓垂低了头，望着一身红衣的少女，他抬手捏了个指响：“咔哒。”
随他一声指响，方圆百丈之内，无数银色丝线虚影冲天而起，结显出整座七门弑仙阵的光影。
而那无数缕银丝的尽头，全部牵系一人之身——
云摇低头。
望着这密密麻麻快把她裹成个蚕茧的银丝虚影，有些气极反笑：“…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
“掌握了奈何剑法的唯一传人，当得此份大礼，”黑雾人桀然冷笑，“更何况，谁让你还是寒渊尊心爱的小师妹呢。”
“？”
云摇想提剑给他抽回去，却发现周身上下灵脉竟然犹如被这大阵内掀起的万千银丝根根锁住，别说灵力了，就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七门弑仙阵是杀阵不假，但这种分明该是困阵才有的……
云摇余光里，瞥见慕寒渊和乌天涯的身影朝她身在之处掠来。
与之同时。
天尽头一线朝霞将出未出，而那刺破夜色的光，却被什么东西反射掠过了云摇眼睛。
云摇下意识地闭眼。
而就在眼前黑下的那一瞬间，她心头骤然一沉。
大阵阵心正上方，黑雾人竟然取出了那面天照镜，镜面就朝着云摇所在的七门弑仙阵的阵心。
阵法残缺……这确不是完整的七门弑仙阵。
他们将它改成了七门困仙阵！
云摇闭目，强迸出一道哑声：“不要过来！！”
“——”
半空之中。
从两个相反方向，两道身影同时电射向正中这一点。
慕寒渊和乌天涯也是同时望见了那面照落的镜子、同时听见了云摇颤栗的声线。
玄青衣袍在空中下意识地一颤，停了下。
而那道雪白袍影没有一丝迟疑，转瞬之息，就已悍然劈开了无数缠身银丝，入了杀阵阵心。
“师尊。”
慕寒渊攥住了云摇的手腕。
云摇的心却无止境地沉了下去。
……完了。
晚了。
到方才那一刹那，她才忽然了悟。
这些黑雾人是要夺取天照镜，但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止于此。
他们真正想做的，更是要在他们的肮脏旧事被揭露之前，也在天下人面前，先所有人一步，毁了乾门如今最受世人景仰信任的圣人，寒渊尊。
[谁让你还是寒渊尊心爱的小师妹呢。]
也许是那日西南客栈里，慕寒渊对她的切切之心，还有那柄出鞘的黑白之剑，给他们开启了这一切的恶果。
他们从最开始，要以残缺的七门弑仙阵困住的，就是她云摇一人。
以杀阵之势故布迷雾。
不过是为了以绞杀她之诱饵，逼慕寒渊“自投罗网”，在此刻天照镜下叫他再无可逃遁。
——
天照镜下的银光终于落下，如雪如霜，覆过了慕寒渊那席银冠墨发，像是将它染成了白色。
法阵中的七门杀势忽停了下来，那些缠裹云摇身周的银丝缓缓坠地，消没入尘土之中。
杀意无形消弭。
云摇几乎不忍睁眼。
然而神识里，天照镜已经卷起天地气机，汇于一隅。
天地间，众人惊呼声起。
天照镜镜面里，腾绕起浓郁得无法化开的层层深雾，原本清白的冷辉被浸得犹如墨色，蓄势汹涌了许久，终于从镜面中喷薄出一道犹如实质的雾柱，直穿九霄——
于漆黑苍穹间，天照镜投起了山河洪荒之影。
那虚无而又仿佛切实存在的未来景卷间，血海染尽了天地，尸身白骨覆过连绵的青山，向天际处无尽绵延。
而血海之上，黑冠白发的长袍青年徐徐勾眸，眼尾血色魔纹沁骨。
他于苍穹间垂俯世人，淡漠一哂，如灭世魔神。
只是那张脸……
苍穹之下，无数惊慌失措的修者们难以置信地、战栗地扭过身躯，望向阵法正中的那道雪白袍影。
“寒渊尊。”
“——慕寒渊。”
众人僵滞。屏息。
除却袍色，长发，莲花冠。
苍穹上映着的魔，与此刻的慕寒渊，那是一模一样的，如谪仙般的眉眼。
黑雾人桀然的笑声贯过穹野。
“寒渊尊，没想到啊，连我都没想到——原来你才是仙域真正的魔头，乾元界最大的魔域祸首！”
就在仙域修者的窒息沉默与黑雾人的桀然笑声中，忽地，多出了一道极轻的声音——
“咔嚓。”
云摇眼皮蓦地一跳，她仰头看向半空。
黑雾人僵住笑声，扭头。
他手中那张该是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仙宝天照镜，竟像是再承受不住那滚滚黑雾里的灭世之焰，就在他面前，缓缓破开了一道缝隙。
穹野之上，血海骨山的镜像虚影骤然溃散，碎作了漫天洒落的星尘。

第58章 青山明月不曾空（一）
即便隔着黑雾，云摇都能感觉到那个为首者此刻的狰狞与恶意汹涌。
可惜再愤怒也于事无补。
天照镜已经从中间彻底裂开，宝光尽散，和一块普通石头再无区别。
“……寒、渊、尊。”
黑雾人恨得巴不得把人磨骨吮血，覆面黑雾上两个阴森的窟窿死死地瞪着地上的两人。
废了的天照镜被掷出，嵌入了慕寒渊身前地面。
那道森冷的声音硬生生拧作嘶哑的笑：“魔头祸世，竟能逼得预示未来的灵宝自陨……当真是了不得啊，寒渊尊。”
话毕，那道黑雾扭身，遁散于半空中。
“撤！”
随那为首黑雾人一声令下，四散在穹野各处的魔修尽数向西北方向遁离。
云摇怔怔望着慕寒渊身前的镜子。
迟疑了下，她抬手一召，将它收入掌心。
灵气确已溃散，甚至可以直接收入储物法器中了。
天照镜是仙界之物，即便是预卜，也不可能会被凡界力量伤及。此刻情况，更像是它在预卜中触及了某种超越凡界力量的，仙界禁忌？
而方才虚影所投，分明是她在轮回塔里经历的前世的那个慕寒渊的模样，为何又会出现在天照镜的占卜中？
难不成，是预示慕寒渊这一世还是要重蹈覆辙？
思及此，云摇蓦地攥紧了天照镜。
——她绝不会让那场悲剧再重演。
身周风声猎猎，遍野伤者，满地狼藉。
此刻不是多想的时候，云摇翻手将碎了的镜子收起来。
丁筱和何凤鸣已经赶了过来，只不过都没敢看云摇身旁的慕寒渊的神情：“师叔，我们追吗？”
“他们早有准备，追也无用。而且，”云摇停住，回身，朝东南方向望去，“我们也不能走。”
“啊？为何？”
丁筱和何凤鸣等人不解。
但几息后，他们就察觉了什么，跟着变了脸色，警戒地朝云摇视线所在的方向落去目光。
“众仙盟救援来迟——还请诸位道友恕罪！”
随这道传声扬入穹野，数十道修为气息颇为强悍的身影就已经显现在东南方向的天边。
与那群遁离的黑雾人的去向截然相反。
片刻间，那些众仙盟的执事长老们已经纷纷落下剑来。
“萧仲师兄！”
“师兄——”
“你们见到萧仲了吗？！”
“……”
九思谷的弟子们也陆续回来了，在漫长残垣断壁间寻找着萧仲的气息。
四位九思谷长老重伤了三位，被众仙盟带来的弟子们扶去一旁疗伤了，仅余下的那位正是被云摇救下的暴脾气的白胡子长老，这会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萧仲！萧仲人呢！”
乌天涯似乎醒回神来。
他就停在云摇和慕寒渊身后不远处——方才那一刹那的迟疑后，他立刻便要追身够来。
可惜终究是迟了一步。
“万长老，”乌天涯按住伤心过度几乎有走火入魔趋势的老者，“萧仲……恐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万长老歇斯底里，反手攥住乌天涯的袍领，“他是我九思谷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他怎么可能有什么不测？！”
“千面术乃吸纳生魂炼入己身的禁术，那人既然能伪装成萧仲，在昨夜骗过你们，便说明萧仲已经……”
“你信口雌黄！！”
万长老一把狠狠扯开了乌天涯扶住他的手，将人推开：“……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带回来的那个祸——”
乌天涯脸色微变。
便在此刻，一道冷然女声压过了白胡子老者的嘶声：“万长老、此事是你们谷主萧九思亲自决议！你开口贸然怪罪于人前，要不要先考虑一下他的立场？”
“……”
乌天涯垂在身侧的手微僵了下。
他偏了偏头，似乎是想转过来看云摇此刻的神色的，只是终究没有勇气全然面对，便又停了下来。
万长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发红的眼，怒视向云摇身后的慕寒渊——
“好，好！其余我都可以不计较，但寒渊尊！”
“……”
这一声因情绪暴怒而骤然拔高，偏也是此刻，听得了这个人人都避之未提的名号，整个临时道场里外的断壁残垣间，一众修者竟是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下。
万长老浑然不觉，双眸血红：“那天照镜、是我九思谷谷主认可、一派倾尽性命也要护送到仙门大比的至宝，它既能占卜仙魔，预测未来，那你且告诉我——那天穹投影，魔头祸世之象，究竟是你不是！？！”
“——”
穹野之上，像风声与虫鸣都被这一句杀死。
死寂里。
一瞬息便万夫所指的慕寒渊拂去悯生长琴，他平静近乎漠然地望着对方，清孤的长袍被风猎猎拂起。
“不是我。”
“你！”
万长老气得几乎要瞪出血来：“那天照镜是仙宝，这可是你师妹亲口所说！它所投所显，分明是滔滔魔焰，凶势撼天，那气息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你却还不承认——”
“天照镜已碎，便作不得真。”云摇截住对方的话，“我知万长老此刻悲恸过甚，但请你谨言慎行——须知你此刻所言所举，代表的可不是你一人，而是整个九思谷！”
话到末尾，云摇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好，好好……”
可惜万长老已经是被弟子们的死给痛疯了，云摇的阻止并未让他真正清醒。
仰天恸笑过后，他染上血色的白胡子被风扬起，老者身影骤然向后遁去。与此同时，他嘶哑悲愤的传声也遍布穹野，荡入了在场每个修者耳中——
“九思谷弟子听令！速发门讯，召回所有游历长老，我自会亲赴东海凤凰族，请谷主出山！——三日之后，仙门大比，我定要你乾门给个说法！！”
“………………”
云摇一口银牙差点咬碎了，“这个老家伙，早知道我刚刚就不该救他。”
“即便早知道，师尊也会救的。”一道声音从后拂来，停在云摇身侧。
慕寒渊低声说着，又似乎有些不解：“从前我一直以为，师尊善良的原因是不曾被无故而中伤，未见过人心鬼蜮、太阳之下世间也遍行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我见得多了，碧霄小儿那种……”
想起浮玉宫弟子也来了，云摇克制地压了下话音，轻咳了声转回来，“世间越是魑魅魍魉横行，我越不会和他们同道。他们漠视的，我护；他们离间的，我信；他们为恶，我更要行善——凭什么要为那些阴沟里的东西改变自己的原则，难不成因为太阳之下有他们的龌龊肮脏，我们就要把美好也舍弃、将这世间也拱手相让？”
慕寒渊似乎怔了下。
须臾后他才轻缓点头：“我明白了，我会遵照师尊所言。”
“……那你还是不明白。待你真正明白那日，你不会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世间本身。”
云摇叹了口气。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在轮回塔中所历的前世里，那一个慕寒渊在入魔时对她说的话。
若非他亲口所说，云摇实在想不明白，他匡扶宗门、守护苍生，做了三百年圣人渊懿的寒渊尊，为何却是只为她一人？
许是因为终焉火种的寄生，或是他从降生以来便被视作恶鬼一次次杀死的地狱往日，她发现慕寒渊身上有一种对世人的隔绝与漠视。
他永远如那轮明月高高在上，不染凡尘，哪怕行尽圣人善举，亦从未真正感切过世人疾苦。
所以他入魔之时，才会那般无所顾忌，视苍生为草芥。
他的悲悯或为恶，都游离于尘世之外。
他从未真正身处在众人间。
这才是他会堕入那个无底深渊的真正原因。
“师尊信我么。”
云摇回神。
“师尊信我，将来不会成为那个人么。”慕寒渊又语气淡淡地追了一句。
只是嗓音错觉似的更沉了几分。
“慕寒渊，我一个人信不信你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道场之内、千里之外，无数仙域修者亲眼所见，如今这个消息一定正向四海八荒传去，你今后永远会面对怀疑和非议。”
慕寒渊垂眸：“只要师尊相信我，纵是三界之内万夫所指，于我亦无缺、无谓。”
“不，不够。”
云摇抬眸，前所未有地认真地望定他，“天照镜所卜的，或许便是你的宿命。可就算宿命再如何逼迫你，我都希望你不要妥协，更不要像他一样，漠视这世间的一切——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成为那个人。”
“他是宿命，但绝不是你不可改变的未来。”
“……”
慕寒渊心口那把光匕插入的地方，难以遏止地疼了起来，像是要钻入肺腑深处的炙热与冰寒。
久违地，他听见魔低哑冰冷的嘲弄，从识海深处传来。
这一次那个声音更近了，像是贴在他耳旁。
【……哈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她的鬼话吧，慕寒渊？别抱有幻想了！你我生来就是注定毁灭一切的，这是我们的宿命！】
【世人的偏见是无穷尽的，她也一样。】
【如果选择相信世人，那总有一天，你终将会被全世界抛弃，到了那天你会感受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和你我站在一边的。】
“……不，”慕寒渊紧阖着眼，“我和你不一样，我绝不会、成为你。”
“慕寒渊？”
云摇察觉慕寒渊神色不对，正要再问。
“寒渊尊。”
她身后，陌生而恭敬的声音响起来，伴着压迫感不掩不遮的气势，一行人停在了几丈外。
云摇冷垂下眉眼，回身望去。
果然便是众仙盟“刚巧”赶来的那一行人。
“我等已经向在场的仙门修者询问过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考虑到方才天照镜的显影，也为了平仙域悠悠众口，还请寒渊尊随我们回众仙盟天山行宫。”
云摇身影一晃，便拦在了那人正前：“去天山行宫做什么？”
“这位是寒渊尊的师妹、云幺九道友吧？”来人客客气气地笑道，“请放心，众仙盟不会妄断，待到三日后仙门大比，定会给寒渊尊阐清的机会。”
“阐清？”云摇冷哂，“既要阐清，何必上什么天山行宫，还是你们怕他逃了？”
“寒渊尊圣人渊懿，想必也能体谅我等苦处，仙域如此多修者亲眼看着，我们实是不好让诸位直接离开，否则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要如何交差呢？”
云摇正欲开口。
身后慕寒渊慢慢平复，上前：“此行原本便要去仙门大比，我随你们同往便是。”
云摇蹙眉，扭头看他。
——
若浮玉宫那群人真发了癫，要借这个由头，在仙门大比上探查慕寒渊的灵府，那他灵府内的血色丝络根本就说不清。
而就算血色丝络藏得住，探查灵府也是极为危险之事，对方稍有歹心，便能毁他根基甚至要他性命！
只是云摇还没来得及说，慕寒渊就仿佛已经能猜到她的心思了。
“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慕寒渊温声道，“我不会让污蔑之人得逞。”
“……”
云摇沉默了下，扭头，朝那个众仙盟执事开口：“好，想带走我师兄可以——既然你们天山行宫地方大，住得下，那刚好连我们乾门其余弟子的宿处问题，一并解决了吧。”
为首执事笑容一僵：“…嗯？道友的意思是？”
云摇抬手，很自然地攀住了慕寒渊的袍袖：“天山行宫内，我要和师兄住一个院子。”
旁边丁筱呆滞地看着两人挽住的胳膊。
“哦，”云摇察觉她目光，“还有他们，也一起。”
为首执事：“…………”
“不愿意？”
云摇拉着慕寒渊就作势要走，“那就不怪我们不配合了，是你天山行宫自己不愿请佛的。”
“…等等！”
执事咬牙喊住，挤出个勉强的笑容：“自然是，可以的。诸位乾门道友，还请一同上仙舟吧。”
“……”
众仙盟的执事弟子赶到，受伤的小仙门修者与散修们也被仙舟陆续载走。
这片临时道场很快就散去了人影。
百里之外。
密林中。
两道身影就藏在林间的尘雾与浓荫中。
“你确定——那件稀世灵宝就在慕寒渊身上？”一道陌生而嘶哑的声音里，抑着难掩的激动。
“以显灵罗盘的感知，其灵光显现血色浓光，应当无误，便是慕寒渊所带的那枚金莲，”方才的黑雾人为首者说着，迟疑了下，“只是不知为何，那血色浓光边缘，还有一层金芒，像是被什么封禁了似的……”
“封禁？”
“是，而且还有一点，”黑雾人首领对着阴影里的人恭敬道，“那枚金莲在今日近距离时，显现出的灵光反而远不如昨日感知。”
阴影里的人略一沉吟：“既是破道圣物，那有所变幻掩藏也是正常。待我回禀老祖，请他决断便是。”
“老祖？”黑雾人首领惊愕又惊喜地仰头，“碧霄老祖不是一直在天山深处闭关吗？他竟然要出关了？”
“若这金莲真是老祖三百年前所卜知的那件破道圣物，那这乾元界的天谴封禁自当消除，届时飞升有望，老祖还闭什么关呢？”
“是，是，是属下糊涂了。”
“仙门大比前后，你们就不要再在天山露面了，免得被乾门或者九思谷的人察觉，落了把柄。”
“是，属下谨遵宫主御令。”
“……”
那道身影原地踏出。
片刻后，他便出现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内。
绕过屏风，这人露出面来，对上座席间的客人：“抱歉，褚兄，我宫内有些事情，来晚了。褚兄不会怪罪我吧？”
“不敢不敢，”乾门长老褚天辰笑眯眯地起身，“闻宫主，请。”
-
半日后，天山行宫。
“啊？所以是个误会啊？？”
丁筱不可置信地后仰，“也就是说，那些魔修之前在去梵天寺的客栈里，本来是追着你们去灭口的，被师叔你还有寒渊尊打退了，还被你们撞破了他们行道魔合修的邪法，结果又看见了寒渊尊那柄刚炼的剑上的魔焰，就以为寒渊尊和他们一样都入了魔修之道？”
云摇点头：“事实上呢，那柄剑目前是我的。”
“啊？？”
云摇眼尾一挑，慕寒渊便轻抬袍袖。
悯生琴浮现身前。
与之同时，龙吟剑悍然出鞘。
肃杀之气登时就叫整个房间内的灯火都黯了一下。
丁筱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这看着，也没什么魔性啊？”
“已经在梵天寺做过正灵仪式了。”
“不过既然这样，那天照镜为何会显现出那样的……？”丁筱愈发放轻了声。
“想来是那魔修用了什么邪法，故意栽赃，先坠了慕寒渊的清名。”
云摇一顿，回头看丁筱：“怎么，你们也不信任你们的寒渊尊？”
“怎可能！”丁筱急得差点破音了，“寒渊尊为我们乾门鞠躬尽瘁，为了保护弟子以身涉险不顾生死，我们又不是那没脑子的白眼狼！昨日有浮玉宫的弟子在行宫西苑说寒渊尊的闲话，何师兄都跟对方拔剑了！”
“这么看，他还挺维护你们寒渊尊的。”
云摇听得似笑非笑地转过去看慕寒渊。
可惜月亮挂天上，依旧不沾红尘的谪仙样。
倒是察觉了她目光后，慕寒渊抬眼扫来，眸里浸着点看透的无奈。
他又望向丁筱，温言如沐：“天山行宫是浮玉宫的地界，回去以后告诉何师弟，不要妄生怒气，免得落了旁人圈套。”
丁筱沮丧回去：“哦。”
云摇也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月亮也不是一两天能摘下来的。
她有的是耐心。
“好了，今日也不早了，你回房去休息吧。这些事情，还用不上你们小辈操心，提升实力修为才是正途。”
“是，师叔……”
丁筱起身，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到了门外要关门时，她想起什么，扒着双门中间的缝露头问：“对了师叔，乾门就在天山行宫外休整，我们不去和掌门他们会和吗？”
云摇瞥了眼窗外方向：“就算出得去园子，也是甩不掉的一堆尾巴，况且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事态没有明朗前，先不要贸然将他们牵扯进来。”
“好，那弟子告退。”
“……”
等房门关合，确定四周再无旁人或者神识探查，云摇稍稍正色，转过身来，面向慕寒渊：“仙门大比时，浮玉宫恐会当着仙域所有仙门修者的面，借这个由头对你‘公审’，你要做好准备。”
“他们认定了我已入魔，大约是要探查灵府。”
“？”云摇扭头，眉梢几乎要挂冰了，“我不可能会允许他们探查你的灵府！”
慕寒渊微怔了下，不禁莞尔：“为何？”
“什么为何，那群魔修为了修炼邪法，连草菅人命、生炼人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简直毫无底线、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云摇怒斥到一半，不知想起谁，忽停顿在那。
一两息后她才耷拉下眉尾：“总之，让这种人碰你的灵府，那是万不可能的。”
慕寒渊无声望着她。
灯火正阑珊，映得他清绝侧颜更胜谪仙，而那双素来如落霜雪的眸子里，竟也多覆了一层柔柔暖色。
云摇抬头时，正触及这个眼神，没来由地心里一晃：“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原本是想，只要不祸及师尊清名，待到后日大比前，他们若为难，我可以自废修为。”
“——？”云摇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等回过神，红衣女子缓缓捏紧了桌角：“你在说什么疯话？”
慕寒渊淡淡莞尔：“我这一身修为本就是为师尊所修，自然亦可为师尊所废。”
“？打住，”云摇扭头，“什么叫为我所修？”
“师尊闭关，我要代师尊维系乾门、护好每一位后辈弟子，自然要有修为傍身。”慕寒渊眼尾愈发垂下，长睫下如落星尘，“如今师尊疗愈了旧伤，修为恢复，我便只需站在你身后就可以了，是么？”
“是个狗……”
云摇险险没把那句不雅之词脱口而出。
她闭眼，吸气，呼气，三个来回后才终于平复下心绪。
云摇再次睁开眼，认真看向慕寒渊：“记得你答应我，绝不会成为那个人么？”
慕寒渊微怔：“自然。”
“那第一步，你就不能只为了我一个人活着，那样你的世界会非常的窄，只有细细的一条线。”
云摇轻叹，她抬手，半托半抵住慕寒渊的下颌，在他怔然却毫无反抗的眼神下，给他左右转了转，“你不止要看我，还要看整个世间。去关注鲜活的人，就像丁筱，何凤鸣他们一样，你保护、信任他们，他们也同样站在你身前。”
慕寒渊望她的眼神微暗下来：“一定要么。”
“一定要。只有这样，你才能算是真正地像个人一样活着。你才会懂得珍惜这个世间的一切，而不会走上那个人的那条孑然孤绝的死路上去。”
云摇收回手，认真看着他，“即便那是宿命，你要用剑劈开它——还记得我教你的奈何剑法吗？”
慕寒渊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叫奈何剑法？”
云摇问完，并未等慕寒渊答。
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金铃手串：“你之前说，我行善是因为我未曾见过人心鬼蜮，不，我见过很多，只是在那之外，我更记得我遇见过的那些人心温良。这个世间或许肮脏，黑暗，或许角落里总藏着令人厌恶的魑魅魍魉，但黑暗之外，总会有光——即便光会在夜色前逝去，我依然相信它会在黎明时归来。”
“我见过最黑暗的长夜，慕寒渊，那时我恨极了无可奈何的感觉。”
云摇抬眸，眼底湿潮却泛着决然的笑，“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黑夜不会结束，那我就做斩破黑夜的那把剑。如果光不会来，那我们就撕碎这片黑暗。”
“以我手中剑，问世间事、护世间人，天不许我奈何——我偏要奈何。”
慕寒渊沉眸未语，眼底光影斑驳。
云摇并不急，只是淡淡一笑：“这才是我要传你的奈何剑法。”
“希望你慢慢学，总有一天，我相信你会懂的，”云摇抬手，将龙吟剑归入琴鞘中，“从今以后，龙吟剑归你，奈何剑归我。”
慕寒渊还未从云摇的话中回神，便被这一句唤得蓦然抬眸：“师尊是要……”
“奈何剑悬于天山之巅三百年，历尽霜寒，”云摇望向窗外，“它是时候解封、再一探这世上魑魅魍魉了。”

第59章 青山明月不曾空（二）
云摇不曾料及的是，仙门大比之日未至，慕寒渊还没出事，乌天涯那儿反而出了岔子——
入天山行宫第二日，正一早，云摇还在房内打坐，便忽然察觉一道熟悉的气息急促向院内掠来。
她未阻拦，指尖勾抬。
房门无风自开，刚要抬手叩门的丁筱便一脸焦急地惊停在了门前。
“出什么事了，一大早就这么急切。”
“师叔！您快去弟子院落看看吧，乌师兄不知怎么回事，像是行功出了岔子——快要走火入魔了！”
“？”
云摇一惊。
她脑海里不由地掠过了日前，乌天涯在那天照镜下，忽然僵停身影的一步。
云摇心里沉了下，当即起身向外：“我这就去，你去喊慕寒渊一道来。”
“是，师叔！”
——
甫一踏入弟子院落，云摇神色就变了。
庭院北侧的那间屋舍中，竟隐隐逸散着犹如黑丝般的雾气，只是又全都压制在屋舍内。
即便以她神识，若非踏入院中，也不能察。
如此修为，在弟子院落中，只可能是他了。
再耽误不得，云摇身影一闪，下一息已经出现在房中。云摇在屋内一扫，快步走向内间——
几名乾门弟子围在桌榻之间，而乌天涯面色涨红，额汗如雨地盘坐榻上，他周身气息鼓动得厉害，衣袍都跟着起落不已，灵力犹如走蛇，将他浑身灵脉撑得涨起青筋。
尤其裸在外的脖颈上，绽起的经络竟隐隐透着黑。
而这一幕落入云摇眼中，就更清晰了。
那些和黑雾人身上如出一辙、只是稍浅淡些的黑雾，腾绕在乌天涯的身周。
一时之间，她竟分辨不出它们是在向内吸纳还是向外挣脱。
“所有弟子，退居院外！”云摇清声低喝，压住了满屋的躁动争讨。
听得云摇声音，弟子们立刻回身行礼，依言向外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是何凤鸣。
云摇上前到榻旁查看乌天涯状况前，想起什么，对他嘱道：“你们守在院门外——在我出去之前，除了寒渊尊，任何人都不许放入院内。”
何凤鸣一默，还是低头抱剑：“弟子遵命。”
“……”
慕寒渊踏入屋内时，云摇正在乌天涯身后的榻上，为他调息压制。
见慕寒渊及时赶来，云摇松了口气：“安魂曲。”
“好。”
慕寒渊抬手一拂，横琴桌前，指骨搭上琴弦，一拨一挑，清泉般润人心脾的琴音便从他指间淌下。
有了慕寒渊的安魂曲为乌天涯安定神魂，镇抚气息，云摇这边的压力也骤然减缓了许多。
她松了口气，终于有旁顾之力：“众仙盟的人没拦你吗？”
“拦了。”
慕寒渊淡淡道。
“嗯？你没跟他们动手吧？”云摇本来将心一提，但见慕寒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又放下了，“算了，以你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在意他们……”
话未说完，云摇却瞥见余光里，慕寒渊竟错开了她眼神，不作声垂下了清长的睫羽。
云摇：“……”
“？”
同一时刻，堵墙之隔的院落外。
望着倒了满地哼哼唧唧的众仙盟执事，几位拔剑到一半的乾门弟子目瞪口呆。
不知道谁喃喃了句：“我可是头一回见寒渊尊出手打、不对，是出琴音伤人啊……”
“可不是寒渊尊先出的手，”后面有个男弟子回过神，立刻反驳，“明明是那几个浮玉宫弟子竟然要打伤丁筱师姐！他们活该！”
“没错，乌师兄走火入魔他们还想硬闯，还敢伤人，我们占着理呢！”
“不过没想到，寒渊尊竟然也会动气哎。”
“你们有没有觉得，寒渊师兄刚才这样，好像更……像个人了？”
“好啊你，敢说寒渊尊从前不像人？”
“哎我不是那意思啊……”
——
诸多言语，一句不落地钻进了云摇的耳中。
乌天涯体内翻涌的魔息已经在她和慕寒渊的联手下压制下来，她虽验证了五师兄入魔的猜测而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但面上还是未露。
轻手轻脚地下了榻，云摇扶着进入昏睡状态的乌天涯躺下休息后，她便抬手示意慕寒渊，两人一同走向外间。
“可以啊寒渊尊，会为弟子出头了？”云摇坐到了外间的桌旁，取了倒扣的茶盏，顺手给慕寒渊也递了一个。
薄薄的茶盏瓷一抬，一点水光晃过那人清隽眉眼。
跟着落座的慕寒渊抬眸，正见红衣女子托着腮，侧过脸来懒笑着打趣望他。
“……”
慕寒渊撇开了日光下颜色略浅的瞳眸，难能有些不自在：“丁筱和那名弟子，是不满众仙盟执事阻拦于我，才和他们起了冲突。”
“哦？是吗？”云摇似笑非笑地托腮仰着他。
大约是云摇这眼神实在过于戏弄得露骨，慕寒渊终于有些抵不住，长睫垂低下来：“好罢。我只是想试一下…师尊所说的那种活法。”
“试了，如何？”
“……”
听着神识带回来的，院外关于他那兴奋得叽叽喳喳的麻雀音似的动静，慕寒渊想了很久。
“还不错。”
“那看来我这真正的‘奈何剑法’，总算没有白传。”
云摇笑着，望着面前这张终于沾上了点人间烟火气的清隽侧颜，某个恍惚里，她忽想起了前世的慕寒渊。
“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什么？”慕寒渊抬眸望来。
云摇醒回神，低眸笑了下：“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有点遗憾，如果早知道你三百年里这样孑然一身，兴许我该多收几个徒弟的，让你像我那时候一样，有许多师兄师姐陪着……也不会活得像东海里一座孤屿似的。”
慕寒渊望着她眼神微动：“这样也很好。”
“嗯，是，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还会越来越好，”云摇吁出口气，“你应该在九思谷见到乌天涯时，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吧？”
慕寒渊略微迟疑，还是点下头：“嗯。”
“那我给你讲讲，我和师兄师姐他们的事吧？”
慕寒渊似乎有些意外。
他侧正过身，几乎要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都是些又幼稚又可笑的事，你不用这样，”云摇被慕寒渊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先说好，笑他们可以，笑我不行。”
“好，”慕寒渊眼神沉熠，“我在听。”
“嗯……那就先从我那个假正经、最爱装高冷的大师兄说起吧…………”
-
乌天涯是在临近入夜时，方醒来的。
结束了那场重复过无数遍的噩梦，他在黑暗里无声睁开了眼。
记忆还停留在云摇满怀忧心地望着他的眼神，经脉间流淌着她为他灌入调息的灵力，房间内似乎也还残留着他的小师妹身上独有的一种淡香……
同样是黑暗，但眼前的黑暗比起近百年来，他从白骨与血肉间一点点重铸起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时那种与绝望拼杀的黑暗，完全不同。
慕九天只觉着此刻，他的整颗心都是被温暖的泉水满溢和浸润着的。
他最温柔善良可亲的小师妹，他——
“……慕九天啊？他就比较神奇了，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像狗的一个。”
刚感动到一半的慕九天：“……？”
外间的话声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屋里送：
“说狗不够准确，他得算只花狗，只要能装酷扮帅的事，他一样不落，生平最爱就是英雄救美，天天在凡间扮什么风流游侠……啧。”
“此人极不要脸，我从小到大替他背了一山头的黑锅，最过分的一次是他半夜喝完酒撞进了六师兄的藏宝阁里，摔碎了六师兄喜欢的白玉簪，这个臭不要脸的第二天起来竟然拉我顶锅，非说是我半夜拿刀架着他进去劫富济贫的……”
“啊？我怎么报复的？我没报复啊，我这么善良的小师妹。”
“……好吧，那事之后第二个月，我伙同二师姐一起，趁他在后山泡寒泉的时候，把他的里衣外袍连同储物法器全偷走了！他因为在后山拿着两片树叶裸奔，吓到了两位外门师妹，挨了师父一顿毒打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本来除了我，挨四师兄戒尺最多的也是他。”
“……嗯？为什么我跟他更亲近？也不算亲近吧，只是我刚拜入师门那会儿，上面几个师兄师姐都到了出山历练的时候了，很不幸，我就落他手里了……”
“上树掏蛋，下水摸鱼，什么坏毛病他都教了，人事儿是一点没干……”
“哎，没长歪全靠你师尊我天赋异禀。”
“后来啊，后来四师兄历练回山，我俩的地狱就开始了。”
“……再后来他被一个凤凰族的小姑娘玩了‘仙人跳’，骗他英雄救美，满山追着他要以身相许，最后吓得他躲进了女弟子寝阁里，然后我给他扮了一个巨丑的女装，没想到被师父和长老们看见了，吓得大长老三天没起来床哈哈哈哈哈……”
“打那以后他就改过自新了，从此下山他救男我救女，分工明确救完就走绝不给对方以身相许的机会，这都是经验之谈，徒儿你以后肯定也用得上……”
“…………”
在被自己“温柔善良可爱”的小师妹活活气死之前，慕九天终于从榻上坐起身，咳了一声。
外间。
云摇蓦地抿住嘴巴，警觉地撇过脸。
她视线所落的内门处，没多久，就从昏暗里走出来个只穿了里衣披着外袍的人。
像经了场大病初愈，那件外袍支得清癯瘦削，慕九天抄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到门槛上，半张脸遮在阴翳里。
看不清神情，声线也倦懒。
“四五百年前的小账了，云幺九，你是准备翻到我坟头长草吗。”
“……”
不知道是之前他作“乌天涯”藏得太好，还是，三百年到底太久太久了。
乍一听这个曾朝夕相处过的声音，云摇竟觉着有些恍惚。
就好像他从未离开。
就好像他只是跨过了三百年，从那个他离山时的夏日，满山霞色与碧树交织残漏的荫翳里，一步跨过，就忽然来到了她面前。
酸涩、怨怼，还有对他还活着这件事的庆幸，一并交织着涌了上来。
云幺九靠着桌子，慢慢抿了口凉透的茶，等平复了心口百般情绪，她才张口：“你是说慕九天的坟吗？在天悬峰的后山，坟头草早该成精了。”
“你竟然还给我立了坟？”慕九天低头轻哂，“可真是不容易，听你刚刚那意思，我还以为你能给我连人带盒送去凤凰族结个冥婚。”
“……”
刚刚那点复杂情绪全没了，云摇气得想翻白眼。
慕九天已经很自来熟地隔着圆桌坐到了两人对面，还撑着袍子朝慕寒渊抬了抬胳膊：“你好啊，小师侄。”
“……”
慕寒渊恍若未闻，唯独捏在茶壶上的修长指骨，像是错觉似的，微微捏紧了一点。
新斟上的茶盏递到了慕九天面前。
慕寒渊这才撩起长睫，像是霜雪碎落，没入了那双漆黑眸间，透着温懿的凉意。
“师伯，用茶。”
慕九天轻轻抽了口气，转回头去看云摇：“之前我就想问了，你到底是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天山巅顶化出来的，冰泉雪水似的小徒弟？”
云摇轻眯了下眼：“说人话。”
“雪水似的，”慕九天晃了晃茶盏，“触之冰凉，饮之冷淡无味。”
“？”
云摇托腮的手砸在桌上，“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你当人人像你那么肤浅？”
慕九天还想再说话。
“闭嘴，你现在这副病骨支离的德行，我一拳能打你十个，劝你识时务，我问你答，”云摇顿了下，出声，“当年怎么回事，你是压根没死，还是有什么变故。”
“死了。”
慕九天语气松懒的，似在说个旁人故事，“不过，后来又活了。”
云摇：“多后来？”
“……”慕九天捏着杯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下，“嗯，七八年吧。”
云摇轻眯起眼。
慕寒渊低垂着眸，拿茶巾拭手，像随口一句：“七八十年。”
云摇扭头：“？”
慕九天跟着扭头：“？？？”
对慕九天，慕寒渊现在难得很不寡淡、很有情绪，只是没怎么表现出来。
若只有他望着，慕寒渊约莫更愿憋死他。
但云摇不行。
“魔域四大主城的事，近百年间我一直有暗中部属，玄武城七十多年前，忽然出现了一位城主幕僚，深得对方信任倚重，且并非魔族，”慕寒渊淡扫过慕九天，“起初我只猜他是仙域仙门弟子，也是近一年间，才将这位幕僚与师伯渐渐联系起来，但并不能确定。”
慕九天：“…………”
一口一个师伯叫得顺，可他看他哪有半点看师伯的尊敬？
“七、八、年？”云摇冷笑着转回来，“你继续编。”
慕九天轻咳了声：“我这不也是怕你知道，师兄做了半个魔修不说，还重修了这么多年才勉强回到合道境，太损害师兄我在你心目中的英伟形象吗？”
“别做梦了你在我梦里都没英伟过。”
云摇无情驳回，“所以你修了七八十年，就把自己修成这么个残枝败柳的德行？”
慕九天：“……”
“？”
他诚挚地扭头看向慕寒渊，“你师尊这几年的用词到底是谁教的？”
“不要转移话题。”云摇几乎要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了。
慕九天：“我什么时候——”
“你身上那些黑雾和他们不同、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被慕九天那插科打诨的态度招惹到底线，云摇一声清喝。
满室寂然。
几息后，慕九天轻叹了一声，靠回椅子里：“你怎么从小这么倔，现在还是。”
“说不说。”
“好好好，怕了你了，”慕九天叹气，“我当时是被一个曾经有些渊源的小血魔救下来的，半死不活地被他吊了两百年的命，总算醒了。你也见了，这副残躯支离，想活下去，我就只能修魔。”
“……”
云摇喉头轻动了下，想张口，却到底没能出声音。
“可是修魔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道魔合修，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是要炼生魂的。也不是你师兄骄傲不肯，而是我实在怕若真干到这么伤天害理，就算将来到了地底，也要被杜锦那戒尺抽成个残废鬼——那多惨？”
云摇轻咬住唇，憋了片刻才慢慢僵着语气：“那你如何修得魔。”
“就，凑合着修呗。”
云摇不指望他这张嘴了，转头看向慕寒渊：“你说。”
慕寒渊垂望着她的眼眸微停。
似乎有些迟疑。
慕九天插话：“不是，云幺九，就算你对你这徒弟看得比天高比心娇的，这种魔修之事，他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具体，我——”
“道魔合修，非炼魂不成。”慕寒渊平声静气，“若非生魂，便是留世怨魂。”
“……”
慕九天见鬼似的扭过头盯他。
云摇听见怨魂那个词都牙疼：“你们一个两个就跟怨魂杠上了吗？”
“嗯？还有谁？”慕九天好奇探头。
云摇不搭理他，看慕寒渊：“炼怨魂有害？”
慕九天脸色终于变了。
他微微挪过眼，给慕寒渊使了个眼色，同时神识传音：“就算你见了鬼地连这个都知道，但也最好别说，你也不想看你师尊为我的事难过吧——”
“自损阳寿。”
慕寒渊平心静气地说完。
然后他才抬眸，望着慕九天，淡声问：“师伯方才传音了什么，我未能听清。寒渊无事须避师尊，事事自要先请她定夺，您直说便是。”
慕九天：“……………………？”

第60章 青山明月不曾空（三）
说完这一切，慕寒渊便起身，朝云摇低声：“师尊，我到房外等你。”
“……好。”
云摇声线微晃。
直等到房门在她低颤着的睫睑下合上，云摇才缓缓转回头，望着烛火后的慕九天。
“他说的，是真的？”
“……”
对上云摇的眼，慕九天纵然有心隐瞒，但张了张口，也还是一句瞎话都没能说出来。
明明他最擅长这个才对。
慕九天忍着情绪叹了声气：“真如何，假又如何？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和死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云摇不自觉便提了声量，眼圈也微微泛起红，等反应过来她别开脸，声音绷得冷硬：“后山青冢是空是实、这于我就是最大区别！”
慕九天却笑起来，声音有些沙：“别傻了，慕九天早就死了。难不成以我现在这副模样，还能回到乾门、去当回什么师叔祖吗？”
云摇还想说话。
“还是你要我像现在一样，永远做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永远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听、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
慕九天忽勃然而怒，青筋在他颈上绽起。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感受着这副早已破败到令他想要发笑的残躯。
“我早已经不是那个慕九天了……我连做梦都不敢梦见他。”
“放了我吧，云摇。”
许久，久到房间死寂，蜡烛的泪花凝结，然后剥落，跌得粉身碎骨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
云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浮玉宫的那群宵小……那些践踏过师兄师姐的尸骨血肉、为了修行残害苍生堕入魔道的鬣狗们……”
慕九天从烛火中侧过身。
苍白的脸，猩红如饮血的唇，还有那双蛰伏着无底漆黑的眼。
他死死地望着什么地方：“我死之前，一定会将那些人全都拉下地狱去——我要他们跪在师兄师姐面前，将他们的践踏和背叛、一头一头地磕回来！”
“……他们会的。一定会。”
云摇回过头，终于肯给他看她泛红的眼：“但你也不能死、我不允许。”
慕九天眼底森寒的光慢慢黯了下去，如将燃尽的盏烛。
他停了很久，低声问：“你还记得，从前大师兄给我们讲过一个恶龙的故事吗？”
云摇眼神里烛光微颤：“记得。”
“人是杀不了恶龙的，只有变成了恶龙，才能杀了它。”慕九天轻笑着说，“那个年轻人最厌恨的就是恶龙，他又怎么会愿意……作为恶龙苟活下去呢？”
“不。”
云摇攥紧了拳，“只有生出恶龙之心，才是恶龙。”
慕九天一怔，抬眼望向她。
云摇颤声：“而有些人，他即便面目全非，为了守护旁人生出了苍鳞恶爪，可他的心仍是温的，软的。他有一颗脆弱的、鲜活的、凡人的心。”
“他就依然是那个人。”
“至少在我心中，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
扇门之隔。
盈盈的烛火从身后投来，将慕寒渊清孤身影投在了月光清冷的庭院。
地白如水，托着他的影子在风里浮动。
像是一叶要飘去不知何处的扁舟。
身后房内话音潺潺，流入了慕寒渊耳中。和着云摇今日与他讲起的那些，犹如走马灯一样，从声音变成了画卷，画卷又一张张在眼前涌动起来。
如亲历的往事一般，美好得引人沉沦。
今日慕寒渊不止一次地想，若他也在其中就好了，在那段鲜活的、虽死犹生的记忆之中。
她所经历的那段人间，确实比他要天宽地阔，要美得多。
也难怪她会对这人间如此留恋、如此珍护。
……
房中的话声依然淌在身周。
慕寒渊并不是有意听的。
这些日子他的神识范围一直在增长，以远超过合道境巅峰的水准与速度。如此类的声音，即便隔着再多层隔音罩，都难以阻挡地灌入神识中。
他的神魂之力仿佛被什么东西正胀满到一个极致。
以至于慕寒渊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渡劫境的那层壁，与他只剩咫尺之隔。
触手可及。
但不知为何，慕寒渊从心底深处不愿去接近它。
就好像一旦突破了那层壁垒，壁垒之后就会出现最可怕的、他最不能接受的后果。
“……”
在掀起衣袍的夜风里，慕寒渊站了很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自梵天寺他几场光怪陆离的梦后，那道声音反而越来越少地出现了。
最后一次，他清晰记得它如贴在耳畔的感觉。
那下一次会在哪里呢。
许久后，慕寒渊轻叹了声，托起袍袖中的金莲。
他用指腹轻点了下睡着的小金莲的莲花瓣。
“……苍鳞恶爪，不改其心。”
“她说得真好。可惜不是对我。”
-
云摇终于还是说服了慕九天，在仙门大比后，到东海凤凰族去求治之事。
——凤凰一族与真龙一族同是天地孕养，最受厚待，且族内素有浴火重生的传闻。若想脱胎换骨、解决慕九天的修魔之患，那凤凰族便是乾元界内最有希望之处了。
仙门大比前的最后两日，转瞬即逝。
“跟师叔您说的一样，最近这两三天里，整个仙域全都在聊寒渊尊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在煽风点火——不然怎么会传得那么快！”
丁筱一早便来给云摇传信了。
隔着房门，云摇的声音传到廊下：“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呢。”
“嗯，打听到了，”丁筱抿了下嘴，“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师叔想听哪一个？”
云摇：“……”
大约从房内的沉默中感受到了致命威胁，丁筱不敢再鬼，连忙正色。
“九思谷那边，听闻萧九思萧谷主确实被万长老从东海请来，按半个时辰前天山行宫的动静，应当是已经到了。”
“……”
“浮玉宫这边按照他们弟子间的传言，好像是说他们那位老祖——碧霄道人，竟然也出关了。前日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没顾得上计较执事弟子受伤的事，全都仓促赶回浮玉宫，聆听老祖训诫去了。”
“……”
房内毫无回音。
就在丁筱暗忖这为难局势下，她们师叔祖会如何行事的时候，就忽见面前房门打开。
一道着黑色衣裙、戴黑色帷帽的清瘦利落的身影，从开向两侧的房门正中，显露出来。
丁筱一惊：“师叔，你这是……？”
她话未过半，忽听得脑袋后面，晴空一声闷雷。
“！”丁筱吓得猛一哆嗦，往前一扑一跪，顺手就抱向了云摇大腿。
没躲开的云摇：“……大清早就这么大礼吗？”
“不是，”丁筱手忙脚乱又不好意思地爬起来，一边拍身上尘土一边茫然扭头，看向庭廊外万里无云的晴空，“师叔，我刚刚是不是见鬼了？这大早上的，太阳又这么好，怎么突然打雷了？”
云摇压了压帷帽，轻咳了声。
若是了解她的人在这儿就能听出这一咳里多少压着点心虚的成分。
可惜丁筱没察觉，见云摇二话不说已经顺着踏跺下去了，往院外走了，她连忙快步追上。
一边小跑，丁筱一边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自己胳膊：“而且刚刚那雷声，真怪啊……怎么一声跟劈进我识海里似的，打得我胆战心惊的？”
“……”
隔着帷帽，云摇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该说这孩子敏锐还是迟钝。
“哦对，忘记正事了，”丁筱以为云摇这一眼是不耐的意思，连忙收回思绪，“寒渊尊今日一早就被众仙盟的执事请过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放心，他们巴不得在全天下人的面前审他，不会让他在仙门大比开始前‘出事’的。”
“那就好……”
丁筱一路上扭了好几次头，数番欲言又止，终于弄得云摇开了口：“有什么就问，再看我都要被你盯穿了。”
“嘿嘿，师叔你发现了啊，”丁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就是好奇，师叔你怎么今天突然换了这么一身打扮？”
“不好看？”
“好看！好看死了！”
“呸，不吉利，今天要打架的。”
“哦，”丁筱头点到一半，“啊？？”
黑色帷帽走得四平八稳，完全没搭理她。
丁筱这才恍然：“师叔你换黑衣是为了打架啊？那三百年前传闻里你总是穿黑衣——”
“可能因为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打架。”
“……这是什么仙域第一人的仪式感吗？”
“不是，”云摇毫不留情戳破了丁筱的侠女梦，“因为其他衣服太不耐脏，打完架未必有足够的灵力施清净术，穿回去被四师兄发现又溜下山打架了就会挨揍。”
丁筱：“………………？”
用数息时间消化了这个问题，丁筱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那，帷帽又是？”
“还不是为了他们么。”
这话落时，云摇恰与丁筱一同迈进了天山行宫内，仙门大比所在的露天广场中。
云摇说话，目光也扫向前方——
隔着广场上一众仙门与修者，在正对面，平地拔起一座数十丈高的白玉屏壁，花纹繁复，似乎描着百鸟朝凤图，在日光下辉煌熠熠，犹如一把打开的金玉折扇。
而白玉屏壁前，从两侧向正中，拱起了五座凌驾俯瞰于整个广场上的小型道场。
除了正中间那座比两侧四座道场还要高起一丈的道场空着之外，另外四座，都已或坐或站满了梵天寺以外的四大仙门的长老弟子。
左首第一座便是浮玉宫，第二座空着，应是留给向来不参加的梵天寺的。
而右首第一座是九思谷，第二座则是悬剑宗。
三派的掌门或核心长老端坐于前。
仙门大比还未开始，广场中声音嘈杂，掌权高层们也正互相言谈。不过偌大广场中半数以上的目光，全都落在那五座道场的白玉屏前。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九思谷首位上的男人。
“……萧谷主真是风流倜傥，风雅斯文，谦谦君子啊。”
丁筱对着那边瞩目良久，由衷感慨。
云摇皱着眉扭头看了一眼，隔着帷帽目光怀疑：“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丁筱冤枉地转回来，“怎么会，这可是仙域公认的事！”
“那就是你们眼神都不太好，慕寒渊难道长得不比他好看？”
“寒渊尊跟萧谷主当然不一样，寒渊尊那是不能用好看来形容的，是天上月，谪仙人，银丝莲花冠都承认的乾元道子。以前我们哪敢多看一眼，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会脏了他。”
丁筱说完，忽恍然大悟：“原来师叔是为了躲萧谷主才戴帷帽的？”
“……虽然他确实是熟人之一，你这话算不得错，但你这个语气莫名让我很手痒。”
丁筱忍住笑，放轻声：“哎呀师叔，你就别藏了，谁不知道你和萧谷主——”
“铿。”
虚空响起一声拔剑出鞘的动静。
丁筱一瞬闭上了嘴巴，神色严肃正经：“我明白了，师叔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才故意藏起来的。”
“算是吧。”
云摇轻嗤，朝广场中空地上，乾门所在的方位走去。
“我倒是要看看，这群宵小之徒，若我不在，他们是打算怎么欺负我宝贝徒弟的。”
“……”
丁筱想起今日师叔开门时，那晴日虚空里平生的一道惊心闷雷，不由同情地看了那五座道场一眼。
师叔这一身黑衣……
也不知道是替哪个倒霉蛋准备的。
与此同时。
右首第一座小道场上，听着身侧万长老义愤填膺地诉说，萧九思忽然面上笑容一滞，他抬掀袍袖，竖起手掌示意万长老噤声。
万长老连忙闭上了嘴。
而萧九思僵停了一息，骤然从座椅里起身，眼神震颤地扫向台下。

第61章 青山明月不曾空（四）
萧九思以合道境巅顶的神识，顷刻便扫过了道场下四方仙门，却一无所获。
“…错觉么。”
同外在仪表给人的观感一样，萧九思的声线也是种斯文里透着清缓温吞的质地，只是与此时情绪不太相符，他眉眼郁郁地落回身来。
万长老这才迟疑出声：“谷主，出什么事了吗？”
“…无事。”
想起那一闪即逝的似曾相识的气息，萧九思停了许久，才恢复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
“兴许是你今日提起那位寒渊尊太多次，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
“是啊……故人。”
萧九思轻慢而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什么人：“现在想来，上一次见到她，原来竟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谷主，那方才我们所说的……”
“哦，你说寒渊尊么，”指节扣了扣金丝檀木质地的座椅扶手，萧九思沉吟片刻，和缓笑道，“天照镜既是那人带回来的，便不会有假。若它当真是照得寒渊尊，所卜大约也是真的。但未行之罪，欲加何为？”
“可是若真放任，萧仲和那一众弟子岂不是枉死？！”万长老语气急促。
“杀他们之人是寒渊尊么。”
万长老一愣：“当然…不是。”
“既不是，你为何要将这罪归到他身上去？”
“可那天照镜里明明白白地——”
“万长老，你这是迁怒。”萧九思语气平和地打断，“护不住弟子，辨不得真凶，寻不到罪证，这并非你的过错，但也更不是乾门与慕寒渊的。至于天照镜所卜，要如何应对如何处置，那是众仙盟的决议，不是我们一家之言便能判定。你莫心生执着，入了歧途不说，还要叫有心人利用了去。真到那时，我九思谷损失的可就不只是几名弟子那么简单了。”
“…………”
萧九思一番话温温吞吞，笑容和缓不失风度，偏字里行间连敲带打。
万长老听过半就快下来汗了，到话尾更是身子一晃。
“谷主训诫的是，是我……是我鬼迷心窍了，大比之后，我便回谷闭关自省……”
万长老由门下弟子搀着，退到后面去了。
风里抖动的胡子都更白了几分似的。
“谷主。”
萧九思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那人中等身材，中等模样，五官也生得非常普通，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特点，扔进人海也别想翻得出来。
“查得怎么样了。”萧九思转作神识传音。
“那些人应当是浮玉宫这些年豢养在外的高境修者，即便在宗门内有职务，也不会超出执事之流。浮玉宫谨慎得很，已经将他们全都支出去了，宗门内寻不到半点痕迹，想来风波过去前，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那便是，一点把柄都抓不到了？”萧九思面上仍是温文尔雅地笑着，神识传音里却浸上几分冷。
“很难。”
“……也是，若真这么好查，这三百年也不会让你蛰伏至今，”萧九思轻叹过，“碧霄当真出关了？”
“是，就在前日。”
“看来他们确是有备而来，只是我这两日始终没能想明白，这外面到底是多了什么引人垂涎的东西，让那条老狗都忍不住耸着鼻子，从他的狗洞里爬出来见光了？”
“……”
看着自家谷主这谦谦君子不疾不徐的风范仪态，再听着入耳字字刻薄的神识传音，中年人颇有些心情复杂。
萧九思思忖片刻，忽歪头看向一旁——四座道场正中，围拱在最上方的那座空台。
“莫非，他还真是为慕寒渊来的？”
中年人一怔：“这三百年来，我们的人也没少查探过乾门人事，这位寒渊尊三百年如一日地言行举止，像抔看得尽的天山雪，若有污点早该自现。何况若他真有什么，浮玉宫的人应该早就警觉了才对。”
“天山雪终年不化，你又如何得知，他融化后里面一样是白雪？”
“谷主的意思是？”
“便静观其变吧，我也希望我的直觉是错的。否则……”
萧九思望着那座空寥的道场，似笑似叹。
“这乾元道子之位，岂不是又要空悬千年了？”
——
“？你说最上面那座莲台是留给谁的？”
五朵莲台道场之下，广场角落里。
还未走到乾门长老弟子在处，云摇就先被丁筱说的话愕得一停。
“寒渊尊啊，”丁筱想都没想，“乾元道子本就是仙域之首嘛，居至高位也理所应当。只不过寒渊尊未入渡劫境，道子之位空悬以待，还没有正式接掌就是了。”
“那看来即便没有龙吟剑这一茬，浮玉宫对他动手也是早晚的事……”
“诶？为何？”
微风拂得轻纱动，乌黑帷帽下荡出来一声冷哂：“若你是执掌众仙盟、控制大半个仙域、又凌驾众仙门之上的浮玉宫，原本该是说一不二，那你会允许你头顶上忽然多出个与你志不同道不合的乾元道子吗？”
“……”
丁筱恍然，随机皱眉：“那这一劫，寒渊尊岂不是更难躲了？”
“躲？为何要躲？”云摇笑里沁冷，“封剑天山之巅那日我便说过，奈何剑下斩魔三千，不惮再添。他们的爪子既敢伸到我乾门地界内，那就别想收回去了。”
丁筱一缩脖子。
这话里的凉意像带着剑风，莫名得叫她觉得脖子后面发寒。
一炷香后。
仙门大比正式开始。
所有参与大比的弟子皆被投入虚影空间，随机进入不同的幻境当中，有雪山，有林海，有荒原，有村镇——历经了一轮虚影空间里的妖魔幻象的筛选后，能坚持过两个时辰的，便晋入下一轮。
削减了大量参赛弟子后，第二轮开始便是实打实的擂台赛。
同样是在虚影空间内的数十个擂台，分作了无数光团，投在了整个广场上空。
每一场比赛都能清晰地从场中的各个角落里看到。
如此一组组筛选下去，光团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余下了一枚光团。对战的两人分别是一位浮玉宫精英弟子，以及乾门掌门新收的徒弟，厉无欢。
云摇对仙门大比谁能夺得魁首这件事并不在意，但厉无欢这人，总是给她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入乾门后，除了与陈见雪日益亲密外，厉无欢在其他方面的表现都还算天才散修里的中规中矩——
就譬如这仙门大比的最后一轮，他在虚影空间里和浮玉宫那名弟子打得有来有回，最后双方以伤换伤，打得又是狼狈滚地又是吐血，两败俱伤。
只差最后一剑，才叫厉无欢险险胜了下来。
“无欢！”
几乎是虚影空间的光团气泡一破，乾门弟子前方为首的陈见雪便焦急地催剑上前，甚至顾不得男女之嫌，当众搀扶住了有些脱力的厉无欢。
云摇戴着黑色帷帽，自然也藏在弟子们的最后方。
远远瞧见，她忍不住轻啧了声：“这个厉无欢……”
见乾门夺了魁首，即便忧心之后事情，丁筱面上还是见了笑容，她凑近问：“师叔还是对他有意见？”
“嗯，可能我就是天生讨厌那种油嘴滑舌的男人吧。”
“那师叔可有的忍了，如今在乾门的男弟子中，厉无欢的人气仅次于寒渊尊。而且这位师弟，虽说言行意态风流了些，但同其他女弟子间可是极有距离感的——若非他从进乾门就一直跟在陈见雪师姐身前身后，情意明显，那说不得要有多少女弟子想同他结作道侣呢！”
云摇心情复杂地看向丁筱：“上一辈喜欢萧九思那种伪君子，这一辈又喜欢厉无欢这种来路不明的浪荡子，你们的眼光还真是……差得一以贯之。”
丁筱嬉笑：“我们身边又没有寒渊尊这样的谪仙弟子日日拉椅子奉茶地侍候，眼光自然比不得师叔嘛。”
“？”
“哦而且，”察觉到帷帽下眼神不善，丁筱连忙转移话题，“关于厉无欢，掌门似乎已经按他所说的，派弟子去查探过他的来历了。是西南那边的一座小村庄，庄子里住了好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提起厉无欢都十分喜爱，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云摇越听越蹙眉：“掌门为何会专程去探访厉无欢的来历，他莫非是想……”
话声未落。
乾门弟子队伍前方，就见从虚影空间由陈见雪扶下来的厉无欢忽然折膝，当众朝掌门陈青木跪了下去。
“师父在上，弟子幸不辱命。借此良机，请师父恩准——容我与见雪师姐结为道侣！”
云摇：“？”
“？？？”
场中一惊，随即呼声四起。
喧嚣没顶。
帷帽下，云摇面无表情。
大约是不忍师叔祖气怒，丁筱小心翼翼地往她旁边凑了凑：“其实，宗门内也是早有传言，说两人有意结为道侣，但并未确定，我就没有与师叔你讲。”
云摇深吸了口气：“也罢。本就不是我能插手管的事情。”
说完，云摇就眼观鼻鼻观心，权当听不见陈青木欣然的笑与应允。
这边乾门动静刚伏下去。
四座莲台道场中左首第一座，浮玉宫众人间，忽起身了位身穿紫袍身影魁梧的男子。
他远远朝乾门方向一拱手：“陈掌门，得此良徒，又作良婿，可谓双喜临门，闻某在前提前恭贺了。”
陈青木面色微变，但仍含笑回礼：“闻宫主客气。”
“有一事，本不该在如此吉日提起，然而浮玉宫既忝为仙门之首，众仙盟更是行监管仙域之职，便须得对天下仙门修者有个交代——”
闻不言提声，面上笑容沉肃下去。
“来人，请寒渊尊上来吧。”
“……”
即便有所预料，广场中四方角落依然是一片哗然。
而那道清绝如雪的身影，也果真在两名众仙盟执事一左一右的迎送下，踏入场中。
直到五座莲台前，慕寒渊停了下来。
“寒渊尊。”闻不言高高站在莲台之上，行了个抱剑礼。
慕寒渊背影清挺如剑，声色淡薄：“闻宫主。”
“关于几日前，在浮玉宫地界，天现异象，魔焰滔天，那方天地至宝的灵镜所昭示的来日魔头灭世之祸——寒渊尊，你可有辩解？”
身后声噪嘈杂，慕寒渊却如未闻。
肃杀秋风拂得他衣袂扬起，而他身影笔直如剑，岿然未动：“非我所为，何来辩解。”
“好一个非你所为！”浮玉宫众人间又站起来一位，正是那位笑面虎的五宫主段松月，不过今日他也不作虚假姿态了，倒是不知因何，盯着慕寒渊的眼神里泛着阴毒的光，“那日异像所显，千里之外犹能得见，多少仙域修者亲眼见证——寒渊尊竟还要狡辩？”
慕寒渊长眸低垂，掩下眸里一点厌倦至极的情绪。
只是这次不等他开口。
身后人群里忽有人冒出来一句传声——
“谁知道那镜子是什么东西，说预卜就预卜了吗？天上异象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呢。”
此句一落，很快就有仙门弟子附和了两句。
“确实啊，我见都没见过那镜子呢。”
“听说是碎了，什么天地至宝，这么经不起折腾？”
“我看是那些来历不明的贼人抢夺不成，故意栽赃倒有可能……”
“胡说八道！”
台上，段松月勃然大怒：“那灵镜乃是九思谷为此次仙门大比准备的至宝！九思谷各位道友更是在场，亲眼见过那一幕如何发生——敢问萧谷主，是也不是？”
听话抛到了自己这儿，满场目光跟着落身，萧九思心里骂了段松月三遍，面上笑容和熙温吞：“这灵镜么，确实不假，但当日之事，我不在场，其余做不得声。”
萧九思话说过半，就感觉一道目光恶狠狠地从自己身上刮了过去。
……竟还是从台下来的？
他啼笑皆非地望下去，想着乾门哪个弟子或是仙域哪个寒渊尊拥趸，竟然有这么大胆子，敢给他这个四大仙门掌门施一记眼刀。
然后萧九思就在乾门弟子的最后方，窥见一张乌黑长垂的帷帽。
萧九思一怔。
耳边话声犹在继续——
“诸位听到了，萧谷主亲口佐证，那灵镜确有其事！”段松月悍然提声，“此事事关重大，灭世之祸不可不防！若处置不善，很可能危及整个仙域乃至乾元！还请宫主决断！”
“……”
莲台下骚乱更甚。
赞成的、反对的，相信的、质疑的，诸多声音不一而足，充斥着整个广场。
闻不言假仁假义地叹了口气：“寒渊尊，并非我不愿保你，实是此事非同小可，纵使你我私交甚好，我也不能置整个仙域安危于不顾啊！”
台下仙域众人间，忽冒出个极小的声音。
“无耻之尤！”
莲台上闻不言悲恸的脸色一僵。
他身后段松月立刻反应过来，惊怒上前：“何方宵小，敢趁乱扬恶？！”
偌大灵压向下，骤然压得整个广场内四处寂然。
四大仙门没人说话，底下一众中小仙门更不敢贸然动言。
段松月嘴角勾起个阴沉得色的冷笑，正要转身回禀闻不言，只是刚将他胖得颤巍巍的肚子转过半圈，就听得身后寂静里，一声微颤、但清晰咬字的怯怯女声：
“寒渊尊从未做过任何危害仙域的事，你们，怎么可以凭一道异象就给他定罪？”
段松月脸色狞然，转身：“哪个门派的无知弟子，竟敢在此——”
他话声未落。
距离那名瑟瑟的女弟子不远，又有个男弟子僵着身影，梗着脖子仰头：“我们是人微言轻，但寒渊尊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我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妖兽口中了……众仙盟若要问罪，那，那连我一同拿下吧。”
“……”
犹如一两滴雨声敲落在寂静湖面上。
紧随其后，是一场声势并不浩大，却犹如将天地洗刷一净的晴雨。
“还有我。”
“我……我也是！”
“修者修心，若连这般不公都不敢直言，那我还修什么长生！”
“没错，要拿寒渊尊问罪，那也一并问我好了！”
“……”
站在莲台下，慕寒渊微微怔然。
他不禁侧过身，望过身后一双双情绪复杂的眼。那些面孔他俱是不识的，硬要翻找，兴许能在识海中勉强找出些救过的那万千修士的几分相似眉目来。
那些是他从未真正在乎过的、甚至有些怜悯的，弱小苍生中的一员。
无论是段松月还是闻不言，一根手指都能叫他们灰飞烟灭。
可他们还是站了出来。
慕寒渊忽想起了云摇那日与他说过的话。
[……那你还是不明白。]
[待你真正明白那日，你不会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世间本身。]
或许。
只是他以为自己从未履红尘。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好像早已成为红尘中，许多人一生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们……你们……”
台上，段松月气得圆滚滚的肚子都起伏难平，他面红耳赤地死死瞪过每一个有声音冒出来的地方。
但即便他所望之处被他震慑下去，其他地方又会有声音接上。
眼看着声浪就要连成一片——
“唉，我何尝不同诸位一般想法呢。”闻不言忽然出声打断，压下了一片众议。
他抬头，直望向乾门方向：“不如这件事再问一问乾门吧，寒渊尊毕竟是贵门小师叔祖门下弟子，交由你们来评议也更合适些。”
“……”
场中一寂。
显然所有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闻不言竟然愿意将此事交给乾门决议，更有弟子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误会这位闻宫主了。
掌门陈青木也意外，但方才他便皱眉欲言，此刻更是直接开口：“闻宫主，以我对寒渊尊的了解，他必不可能做得出——”
“陈掌门，”闻不言出声打断，朝陈青木露出个和善的笑，“我知按师承论，你与寒渊尊本就是同辈的师兄弟，这方面自然不好叫你左右为难，依我看，此时还是交由贵门的长老来说，如何？”
“……！”
陈青木脸色陡然一变。
他扭头怒目，少有地剥开温吞老好人的模样，瞪向了长老中为首的褚天辰。
映证了陈青木所猜测的——褚天辰也恰在此时向前一步，肃然出声：“寒渊尊与我等弟子虽为同门，但乾门也绝不会包庇祸世之徒、坏我乾门数百年清誉声名。如何处置，还是交由众仙盟话事。”
“好，好！不愧是乾门长老，为天下大义，高风亮节！”闻不言几乎将露出得意的笑，他一扫台下既震惊又哑口无言的仙域修者，“如此，那众仙盟便——”
“我呸。”
一声清亮女音，掺着几分笑意，忽地盖过了闻不言的洪亮声音。
闻不言与他身后众人脸色一变。
——他既要平众言，传声之中灵压威重，绝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盖得过，更甚至，这声音都不该从台下这一众小仙门中传出来。
“什么人！”闻不言脸色也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神识悍然扫下。
还未察觉对方，却是见慕寒渊竟然转过身，朝广场中某个方向望去。
那个神情，闻不言与慕寒渊相识百年，见所未见。
他心头蓦地沉了下。
而此刻，乾门弟子从前向后，已如仙力分海，浪潮一般劈向两边。
一道从头到脚黑得纯粹的身影，从乾门弟子统一的衣袍间显露出来。
所有人目光好奇聚上去。
只是他们还未看清，就觉得那身影一晃，像是水中月随波散开。
而下一刻，伴着几声惊呼，那道黑衣身影就骤然出现在广场正中，慕寒渊身前。
闻不言眼神警惕异常：“你是什么人！”
“我？”隔着帷帽，云摇轻笑，“我是你祖宗。”
“大胆！！”
闻不言惊怒抬手，就要一记剑风落下，只是还未蓄出，就忽然被旁边段松月一把抱了上来。
“宫主，不可！”
“……你疯了不成！”闻不言差点气死，“她方才说什么你听到？！”
“这应该就是我说过的，慕寒渊的师妹。”段松月抖着脸上的胖肉，又气又恨地说。
闻不言贵为浮玉宫之主，何曾被人这样骂过，早气得理智将失：“慕寒渊的师妹又如何，她——”
骤然卡壳。
修者们正茫然。
不知哪个角落，忽钻出个女声：“咦？寒渊尊的师妹哎，那不就是乾门二代弟子咯？真按辈分，确实得算是闻宫主的祖宗了吧？”
“——！！！”
闻不言气得差点一掌拍过去。
可惜袍袖未动，就见台下那名黑衣女子的帷帽长纱无风自拂。
杀意凌厉。
闻不言一凛，警觉地握住了剑身，背后冷汗都差点下来。
面上僵持未动，他传音向段松月：“你上次不还说她充其量是个还虚境巅峰的修为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宫主，上回我带心腹亲自去的，要不是中途被人插了手，必然能叫她折戟当场，按理说所试不假啊……难道她竟真是盖得过慕寒渊的仙才，如此短时间内，还能晋一个大境？”
“……要真是这样，那更留他们师兄妹不得了。”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闻不言望着台下，目露狠意。
他将手背到身后，一道剑讯捏传出去。
传完之后，闻不言似乎长松了口气，眯眼看向台下女子：“既是寒渊尊师妹，阁下又为何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女子懒声抱臂：“我不示真面，总好过你们真不要脸？”
“云、师、叔！”闻不言再能屈能伸，这会话声也快从牙缝里挤出来了，“我敬你是因为你辈分高，但你莫要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人？哈哈，谢谢你啊，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云摇扭头，一扫后面憋笑的众小仙门，“你们说，方才是什么人高高在上道貌岸然，活脱脱演了一出仗势欺人的猴戏啊？”
“——”
话声一落，再抑不住的满场低笑。
浮玉宫众人自然是气得半死，莲台上的大仙门间也有骚动，也就没人注意，九思谷为首的萧九思忽地捏紧了檀木座椅的扶手。
力度几乎要叫那张椅子灰飞烟灭。
而就在闻不言面露狠色，几乎要动手时，他忽然像是听见了什么传音，脸色蓦地一松。
台下。
云摇同样骤然转身，看向五座莲台后，天山方向。
众人尚不明缘由。
就见闻不言扭头，对着白玉屏后的天山方向跪了下去：“弟子闻不言，恭迎碧霄老祖出山！”
场中骤寂。
紧随其后，浮玉宫一众长老弟子纷纷跪地——
“弟子恭迎碧霄老祖出山！”
“恭迎碧霄老祖出山！”
“恭迎碧霄老祖出山……”
场中，所有站在慕寒渊这边的修者几乎尽数面色大变。
对于这位传闻中的浮玉宫老祖，三百年前就开创浮玉宫后继任太上长老的碧霄道人，仙域里一直有所传闻。
其中最笃定一条，莫过于他已跨过天堑，入渡劫境。
——那是乾门小师叔祖昔日都未曾越至的境界。
无论是出于惊恐或者崇敬，广场内的一众修者纷纷折腰，向着同一个方向行礼。
转瞬之后。
一道仙风道骨的青袍，轻飘飘地从天而降——
落到了五座莲台中，最顶上的那座。
“诸位道友，不必多礼。”长胡飘飘的老道一副不知寒暑的仙人模样，满面悲悯，抬手一鞠。
所有折腰或跪地的人，只觉同时被一道清风托起——
竟全都直了身。
如此修为，惹得在场众修者骇然。浮玉宫的长老弟子们更是挺直了腰背，露出得色。
“……”
帷帽下，云摇脸色一变。
身周气息都浮动了下。
慕寒渊察觉，微微侧身，传音道：“师尊，若是不敌……”
还没说完，他就听见云摇咬牙切齿地开了口：“这个老狗，不要脸至极——他是不是站了你的莲台？！”
慕寒渊：“……”
慕寒渊：“？”

第62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一）
碧霄甫一现身，乾门方向便有不少人变了脸。
“父…掌门，我们该怎么办？”陈见雪面向陈青木，素来清婉的神色难掩焦急。
陈青木同样面容凝沉：“今日之事，看来是不能善了了。”
“……明白了，我去通知弟子们。”
父女两人神识传音结束，陈见雪向后走去，路过厉无欢时她有些忧心又歉疚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擦肩，陈见雪传音：“早知今日，我就不带你回乾门了。”
厉无欢不在意地笑了：“我早便说过，我为你而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也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谢谢你，无欢。”
陈见雪朝厉无欢轻一颔首。
但危急关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步伐未停，径直朝弟子们的方向去了。
褚天辰从陈见雪背影上收回目光，起身走到了陈青木的座椅后。他微微俯身，抬手扶按上陈青木的座椅靠背，捏紧：“我提醒你一句，掌门，乾门不是你一个人的乾门、更不是他寒渊尊一个人的乾门——我们是绝不会同意，为了一个人，让所有弟子拼上性命的。”
“你当真认为，今日之事，只关乎寒渊尊一人？”
陈青木侧回身，冷眼扫过褚天辰，“这些年我一直对你们一脉的行为熟视无睹，放任你同浮玉宫之人结交，却没想到时至今日你依然如此天真——你以为浮玉宫最忌惮、最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到底是哪一门？若没有了寒渊尊这位未来乾元道子代乾门撑过的这百年，你以为乾门今日何在？”
“你可以退、可以让，但你今日退让之后，终有一日乾门便永无立足之地！而我绝不可能让你践踏先辈荣光、带乾门走到那样的境地——这才是我绝不可能让你当下任掌门的原因！”
“今日之危，你若敢有异心——十息之内、我必叫你血溅当场、祭我乾门！”
“……”
褚天辰握着椅首，有些僵在那了。
他与掌门陈青木同门业已百年有余，见惯了对方没脾气的老好人模样，向来对陈青木嗤之以鼻——他一直觉着，陈青木能当上乾门掌门，全靠五师叔祖慕九天弟子的身份。外加乾门一代二代弟子尽数耗竭在仙魔之战里，这才让这个绵羊似的废物捡了便宜。
然而直到此刻，直面陈青木那双蜇人的眼，褚天辰才发现他错了——
这是一头苍老的狮子，曾踩过无数同伴的尸骨与血海，一步一步驮着乾门走到今日。
没人能够想象这些年他经历过什么，他也只以苍老的温吞与软弱示人。
可谁若踩到狮子的底线……
这头苍老的狮子就会亮出它掩藏多年的森戾爪牙，将他们撕个粉碎，去祭奠它心底那个埋葬着太多人的无底深渊。
——
尽管只是神识传音，但乾门这边的拉锯，到底还是被人瞧入了眼中。
闻不言在心底暗骂了褚天辰一句“废物”，又生怕自己的办事不力惹怒了碧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最上面那座莲台，传声简言了几句。
“老祖……”
碧霄听罢，慈眉善目地回了传音：“慕九天的徒弟啊，多少年不曾听过的名了，那也算是位故人了。”
闻不言嘴角抽了抽。
他继任浮玉宫宫主就是这百年间的事，对三百年前两界山之战里，自家与魔域修者联手葬送乾门最后二杰之一的阴谋也有所耳闻。
被自己亲手送葬的仇敌，这位老祖竟也敢提作“故人”，当真是……
“既如此，那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我们也不要逼人太甚了。”碧霄忽幽幽道。
“——啊？”闻不言一愣，没理解过来，仰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碧霄。
而碧霄的声音已经扩至整个广场上空：“乾门道友，何必内斗，伤了自家和气？请听我一句。”
“如今只凭天象预卜，便要定未来乾元道子之罪，确实有失妥当。但诸位可是忘了，这银丝莲花冠乃是至高道冠，只有真正心性冰洁渊清之人，才能够冠戴。”
低头望向莲台下，碧霄徐徐一笑：“不如，今日便请寒渊尊过洗练池，行‘验冠’之礼，如何？”
“……”
话声一落，四方哗然。
唯独站在最前面的云摇有些茫然，她微微偏过头，神识传音问慕寒渊：“验冠之礼？那是什么？”
虽然不明缘由，但云摇总觉着，自己问完之后，慕寒渊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然后才听他道：“入洗练池，验银丝莲花冠，是继任道子的最后仪程。”
“……？”
云摇怔足了三息。
她总算明白为何其他人反应如此之大了：“送你上道子之位？这老狗疯了不成？”
——
“老祖，万万不可啊！！”
闻不言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和云摇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也怀疑他们老祖是不是闭个长关把脑子给闭坏了，竟然要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
“您这两三百年闭关已久，对慕寒渊的心性不了解，这乾元界众所周知，他七情不显六欲无相，莫说是区区洗练池内银丝莲花冠的验冠了，便是叫他去梵天寺作主持，经那天勘地验，怕也是毫无问题的！”
“他有没有动情伤欲，能不能过洗练池的验冠之礼，我并不在意。”
碧霄垂着长眉，不紧不慢道。
“啊？”闻不言一愣，“那老祖是想做什么？”
碧霄将阖着的长眸睁开一线，有些冷漠地望了眼这个愚蠢至极的后人：“自然是为了我此次出关所为之事——他身上那件金莲灵宝，究竟是不是能够破这乾元天谴的破道圣物，我一验便知。”
闻不言恍然，随即几乎难抑眼底兴奋到狰狞的情绪：“若真是那件破道圣物……”
碧霄长眉一颤，仰头看向天际。
雪眉下，他慈祥悲悯的眼隙里，终于漏出了贪婪、癫狂、阴毒冷血的恶意：“若真能确定是它，莫说杀一个要继位的乾元道子了，即便是血祭整个乾元界，助我等飞仙，又有何不可呢？”
“——！”
洗练池并非一方真正的水池，而是一件法宝，封存于众仙盟宝库之中。
世人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相。
云摇亦然。
在碧霄老头一挥袍袖，将那一面犹如平置的数丈方圆的“镜面”显现于莲台下时，云摇不放心地问慕寒渊：“这确是洗练池吗？碧霄没给你偷梁换柱吧？”
“是。”
慕寒渊垂眸，不必去看，他业已能感知到银丝莲花冠与地上那方镜池的强烈感应了。
“莲花冠与洗练池中的洗练石本是一体同存，只有它们之间能互生感应。”
“那就更奇怪了。”
云摇百思不解：“世人皆知你圣人心性，银丝莲花冠自冠戴之日起，便是清冷无尘，过洗练池如履平地——他怎么会那么好心，助你成圣？”
“……”
身边无故没了声音。
云摇回神，正觉奇怪，扭过头要去看慕寒渊，就听得最上方的莲台传下来了碧霄的声音。
“寒渊尊，请入洗练池吧。”
“……”
慕寒渊停在原地。
数息后，云摇听得神识传音里他轻叹了声：“抱歉，师尊。”
“？”
云摇心头莫名一跳，抬手欲拦。
然而迟了——
雪色袍袖擦过她指尖，那道清孤身影一步上前，踏上了洗练池犹如湖面的镜面。
银丝莲花冠忽亮起来，被掩抑在银白之下的丝丝缕缕汇起，犹如灵光淌下慕寒渊周身——
洗练池内水纹荡开，向四周散起涟漪。
而下一息，灵光漫过整个镜池边沿，一道光柱从慕寒渊身周冲天而起！
一瞬，光柱就湮没了他全部身影。
伴着众人惊呼，那道原本雪白如银练的光柱，却竟渐渐泛起斑斓绚烂的红，橙，蓝，紫……
其中赤红最甚，几乎要漫盖过整座光柱。
黑色帷帽下，云摇脸色微变。
——即便她不知道这洗练池究竟是怎么过，但也看得出来，眼前情况绝对不对。
云摇几乎要怀疑是浮玉宫做了手脚了，然而她冷眼望去，却发现莲台之上，碧霄老狗似乎皱眉不解，瞥向一旁的宫主闻不言，样子像是在神识传音里询问什么。
而闻不言这会嘴巴都张大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冲天而起的七色光柱。
事实确如云摇猜测。
碧霄冷声：“这就是你说的七情不显六欲无相？这样让我如何探查？”
“……回老祖，弟子……弟子也不明白……”闻不言呆望着光柱，“怎会如此……”
“这般乱景，我至少须得折上一成修为，才能确保探查无误。若非圣物，待大比之后，我唯你是问！”
“……”
云摇在莲台下微一挑眉，思索闻不言这突然惊白的脸色是受了什么恐吓。
只是这片刻反应过去，身后惊异之声已如潮涌——
“怎么可能！？”
“道、道子动情，这是天所不容啊……”
“七情难蔽，究竟是何人引得寒渊尊动情如此之盛？！”
“显影了！你们快看，洗练池光柱显影了！”
“……”
众人循声齐齐望去，果然便见那冲天而起的光柱之上，显现出无数边缘泛着浅红或深红的光幕碎片。
尽是不同背景，有的在古寺，有的在深山，还有的在夜半村庄里……数之不尽，不一而足。
而唯一相同的是，那无数个光幕中站在慕寒渊身旁的一道女子身影。
隐约是一袭红衣，却藏于薄雾之中，看不分明。
“为何看不清？”
“这是神魂自蔽，寒渊尊是想藏起那个人。”
“还真是用情至深……”
“可寒渊尊身旁之人，也并不多吧。”
“……”
若云摇此刻还顾得上，便能察觉有多少目光从身后悄然落上来。
但她顾不得了。
此时此刻云摇只觉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怔怔望着那道光柱上的无数显影光幕。
这些画面她自然认得。
因为每一幕，每一幕她都曾置身其中。
[抱歉，师尊。]
云摇忽想起慕寒渊踏入洗练池前，在她识海中留下的那一道传音。
到此刻她才明白其中意思。
云摇慢慢攥紧双手，在帷帽下阖眸，深呼吸。
——她一定是被这孽徒弄得惊栗太过，所以此刻心跳才如此难以平复。
而莲花台上，碧霄忽然在此刻倏地睁眼。
他苍老的眼眸深处压着难抑的精光，声线激动到近乎颤栗，又强抑下来。
须臾，洪洪之声响彻整座广场上方——
“身为乾元道子，竟敢妄动情欲，世所不容！看来天照镜所卜确为来日之祸，魔头灭世，安敢容他放肆！今日我浮玉宫便代众仙盟，惩处此人！”
“来人，将慕寒渊押下，以雷斫之刑脱冠，关入禁地天牢——”
“轰隆！！”
一声惊雷，忽震碎了上空传声。
碧霄面色陡变，惊骇地仰头，望向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的长空。
他前所未有地面色狰狞：“此乃众仙盟，何人造——”
“轰隆！！！”
惊天彻地的雷声撕破了乌云，骇人的数十丈长的黑紫色电弧穿空而下，向着整座广场中砸落。
所有人面色剧变，数道灵力光罩撑起。
然而连那道惊雷蔓延出来的小小电弧都扛不住，便尽数碎作无数灵尘，如光雨四散。
惊骇和慌乱中，终于有高境修者回过神来。
五方莲台上。
众小仙门的为首中。
前后响起了不同人的惊声，有含恨、有嫉妒、有惊悚、有艳羡——
“渡劫境！”
“渡劫天雷！”
“有人在破境！！？”
“疯了！传闻中渡劫破境都要准备至少九九八十一日，确保身魂道三者平寂顺心，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破境？疯了不成！”
而多数中境地境的修者们，此刻还处在骇然的惊厥里。他们甚至无法理解入耳的话声含义——那可怖的天雷犹如能够撕裂他们的识海，是每一个修者面对生死之怖时所能体会到的、数倍于凡人的天怒。
唯有一个弟子还算平静。
乾门最后方，丁筱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说么，敢情今早师叔一露面，天上就憋着雷呢……”
那道犹如天罚的可怖神雷，终于撕碎了无数道光罩，直落向众人眼眸深处——
“轰！”
正在莲花台下。
洗练池后。
只见漫天碎光散去，一道雪白而凌乱狼狈的身影显现。
那人盘膝于地，身前长琴横起，血色从他殷红的薄唇间缓缓溢出。
“……”
慕寒渊低咳了声，喉结微滚，将浓重的血腥咽了回去。
众人惊神。
“是寒渊尊在入渡劫境？”
“不对，他气息仍是合道境啊。”
“难道渡劫失败了？”
“怎么会？渡劫境若失败，那除了身死道消别无可能！”
“等等，你们看他身后——”
一只纤细细白的手搭上了慕寒渊的肩背。
灵力轻缓送入。
黑色帷帽在方才的劫雷余波之下被掀开了，云摇一袭青丝垂身，但也并不在意，她只微蹙着清丽的眉，低头看向这个她好像愈发看不懂了的乖徒。
“以合道境就敢替我挡渡劫境天雷，你当真是不怕死么？”
“我不会死的，”慕寒渊阖眸，被血色尽染的唇角轻勾起来，“即便是为了……”
“云！摇！！”恨得切骨的字声，从莲台上方迸下。
云摇微微仰首。
望着终于认出了她的目眦欲裂的白须老道，她冷然轻哂：“碧霄，见了你祖宗，连个礼都不行，怎么，才三百年就让你的假仁假义喂了狗了？”
身后惊声如潮。
“云摇？哪个云摇？？”
“乾、乾门小师叔祖？”
“她何日出关的？”
“不可能——那不是寒渊尊的小师妹云幺九吗？”
“……”
巨大震惊之后，碧霄眉眼抽搐着，死死盯住莲台下那道纤细却可怖的身影：“即便是你，也不能阻拦……慕寒渊身为道子，敢犯七情，必下我众仙盟禁地天牢，受雷斫之刑……”
话声未落，众人忽觉得脚下的地面震颤起来。
方才那一道惊世劫雷劈得道场地面本就四分五裂，而此刻，裂隙还在震荡里不断扩大——
众人所在的整座天山，似乎都跟着颤栗起来。
而在这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可怖声势下，整个仙域内，无论身处何地，所有修者耳旁突然响起一道剑唳之声。
那一声漫长，迫切，焦急，兴奋……
像是苦苦等待了三百年之久。
西域，梵天寺。
静室之中闭目的妖僧忽地睁眼，与对面金身安坐的大和尚对视。
了无阖眸而笑：“她终究回来了。”
东海，凤凰仙山。
趴在万年暖玉上休憩的凤凰族族主警觉地抬起那束如七彩宝玉的翎羽，琉璃眼眸盯住了某个方向。
片刻后，它轻哼了声，扭过头啄顺了自己的翎毛：“……祸害遗千年。”
北疆，两界山前无归河畔。
藏在不知几百丈深的冰雪之下，一只如冰玉琉璃般剔透的寒蝉蛰伏在黑暗里。
它羽翼轻动，无尽黑暗深处，像是传来无声的长叹。
众仙盟，天山之巅。
九思谷莲台上，萧九思最先察觉，此刻也最早无奈：“云摇，你就非得闹这么大吗？”
说着，他袍袖一扬，带上了身后九思谷全部弟子，便消失原地。
云摇视若未闻，垂眸清声。
“奈何，归。”
“轰——”
天山之巅终于在一瞬崩碎。
铺天盖地的雪崩犹如这方世界的终焉之日，而在众修者惊骇欲绝的眼眸里，一道稀世剑光自那万丈碎雪中掠下，剑尾曳着刺目光芒，所过之处冰雪尽融——
“轰隆！！”
漫天的剑光贯过了五座莲台。
直落回云摇手中。
天地归寂。
下一息。
最高的那座莲台从正中缓缓裂开。
“噗……”
一道血箭扬空，前一刻还仙风道骨的碧霄吐血跪地，衣冠皲裂，血色尽染。
“老祖——！”
“老祖！！！！！”
在浮玉宫上下惊恐连天的呼声里。
云摇抬手，掸去了奈何剑上溅着的一点血色。

第63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二）
广场上，那高高在上的五座莲台顷刻间便碎得四分五裂，一地顽石——
云摇这一剑集毕生大成，即便九成落于碧霄，只一成余威四散，也足够渡劫境之下修者的灵罡尽碎了。
于是浮玉宫的长老们都自顾不暇，弟子们更是无处飞遁。
一剑之后，地上摔得七七八八，一片狼狈。
萧九思是最早料到不妙的，躲得也最快，卷着一众九思谷长老弟子们提前落下的地方，好巧不巧就在云摇身边。
至于悬剑宗，虽然都是一群直肠子木脑袋，但好在带队长老和萧九思关系不错，他一见着萧九思跑了，二话没说就有样学样地卷上弟子跟了下来。
——于是五座莲台，倒了大霉的有且仅有浮玉宫一个。
“这叫什么？”
“这就叫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听见这阴阳怪气的打趣，云摇回眸，果然就见丁筱混在乾门弟子当中过来了。
一行为首自然是掌门陈青木，向后则是唐音和褚天辰两位核心长老。
众人望着她的神情都是震惊大过一切，显然这“云幺九”给他们留下了不浅的印象，摇身一变就成了山门里辈分最高的师叔祖，没几个缓过神来的。
陈青木就像没看见不远处莲台坍圮后那一地狼藉和狼狈的浮玉宫修者，他停在云摇面前，纳头便拜——
“弟子陈青木！叩见小师叔！恭迎小师叔破关！！”
“弟子叩见小师叔祖……”
后面的长老弟子们很快回神，有样学样，在云摇面前乌压压跪下了一片。
其余仙门修者也终于从那惊天骇地的一剑之威中醒回神来，纷纷抱剑行礼。
广场内一时山呼，如海潮翻涌滔天。
——
和碧霄这种毫无实绩、全靠活得久撑下来的老家伙不一样，乾门七杰本就是传说中的人物，乾门小师叔祖更是三百年前就已为仙域留下了“一剑压魔域”的盛名。
这一时山呼，就比方才那波声势浩大得多，也诚挚得多了。
在这滔滔不尽的回音里，浮玉宫长老弟子们脸色铁青地从废墟间站起来。
“快！快看老祖如何了！”
闻不言声音压得低急，见这满门狼狈，尤其是自家老祖满身血污人事不知的模样，他攥着剑的手掌微颤，几乎要恼羞成怒和乾门拼个你死我活了。
然而在他发狠前，一道神识传音却忽然攫住了他。
“不可…妄动……”碧霄传音里也虚弱，“云摇……非你我能敌……圣物既已确认……留得青山，从……从长计议……”
碧霄说完，彻底昏了过去。
闻不言脸色急变，最后狠狠咬牙：“扶老祖回去调息！”
“……”
云摇回眸，望了眼似乎昏了过去的碧霄在几名弟子搀扶下的身影。
她略有意外地轻扬了下眉。
这老狗，生命力倒是比她想象中顽强得多。
本以为这一剑至少能去他大半条命，如今看来，似乎比她料想中还要轻一些。
想起慕寒渊的“死而复生”，还有昔日交手魔族修者的强悍肉身，云摇望着那几道背影轻眯起眼。
莫非……是修了魔的缘故？
等眼下慕寒渊与慕九天这两桩“大麻烦”解决了，浮玉宫里这些道魔合修的祸害，她得尽早揪出来才行。
云摇正琢磨着，就见浮玉宫宫主闻不言挎着那一身满是尘土的紫袍，走到她面前。那人面容抽搐地站定许久，终于在身后浮玉宫弟子不解的低呼声中，折腰行了礼——
“不知是乾门小师叔祖当面，晚辈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
云摇未作声，轻舔着齿尖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礼数态度都算周全，尤其是偌大浮玉宫上上下下都被她一剑狠狠抽肿了脸的境况下，还能这般作态，属实是让她高看他一眼了。
可惜了，乾门不是他们这种不要脸的宗门，抓到浮玉宫内道魔合修的切实证据之前，她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云摇这般想着，淡淡一哂：“免礼吧。”
“！”
浮玉宫弟子们脸色都快从铁青转作乌黑了。
中间不知哪个忍不住恨声嘀咕：“仗势欺人。”
“？”
云摇又转回来，“我若真仗势欺人，凭你不敬先长这一句，我就能祸及你浮玉宫满门——你信是不信！？”
“……！”
杀意扑面，那名弟子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就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连连后退。
闻不言脸色微变，扭头呵斥：“将他带下去，按浮玉宫宫规处置！”
“宫主？！弟子冤——”
那弟子话声未落，就被闻不言扬手一道术法封禁口鼻。他摆了摆手，浮玉宫的两名弟子便立刻上前，将人拖出去了。
云摇冷淡地收回眼。
她不信闻不言如此做低伏小，没有旁的目的。
果不其然，闻不言处置了自家弟子，平复了身后议声后，便转向云摇。
他又行一礼，这次长揖到地。
“晚辈忝为浮玉宫宫主、代众仙盟司盟之职，决不能放任仙域内偭规越矩、无视规章的行为，还请前辈见谅。”
云摇眼皮一跳，她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了，扭头就想走。
却没想到闻不言语速陡然加快：“晚辈料定前辈承先人风范，绝不会做出包庇护短之事——恳请师叔祖下令夺乾元道子慕寒渊之冠冕、行雷斫之刑，全我仙域仙门之礼！”
“——”
云摇微微咬牙，僵停在一众仙门前。
换作几百年前，那时她是乾门的小师妹，顶上师父和六个师兄师姐顶着，她什么祸都敢闯、什么麻烦都敢惹、什么人都不怕得罪、什么法度都敢不遵循……
换了那时候，她一定装聋作哑，抬腿便走。
去他的规矩法度仙门之礼，凭什么要她独苗徒弟为区区情动就受那九死一生的雷斫之刑！？
……可是换不了、也回不去。
如今她是乾门之首，是天下之师。
她一言一行，都早已不只是代表她自己。
云摇黑色箭袖下，指尖几乎要扣穿掌心。
她深吸气，嗓音微哑：“慕寒渊为本尊挡了天劫，此时行刑不宜，此事容后……”
“云前辈！”闻不言出声便要更近逼。
只是在他开口前。
那道席地而坐的雪袍结束调息，收了悯生琴，慕寒渊长身而起，折膝跪向了云摇。
他清冠如濯，墨发垂迤，声色清静。
“弟子愿受雷斫之刑。”
“你——”
云摇惊怒转身。
萧九思身影忽拦在了云摇与众人之间，他慨然一笑：“云师叔何必动怒？我相信，浮玉宫作为天下仙门之首，也绝不是记恨师叔，才定要严惩寒渊尊的吧？”
闻不言脸色一变，强挤出笑：“自然，只是仙域礼法不可不顾。寒渊尊身为乾元道子，不能动情，这是自古有之的礼仪法度。”
“那只要寒渊尊未曾动情，便可以不脱冠、不行刑，继续作他的乾元道子了？”
“方才寒渊尊入洗练池时，众人皆见，”闻不言眼神微冷，“萧谷主是念当年半师之仪，要为乾门为寒渊尊开脱不成？”
“怎么会呢。只是我九思谷数百年传承，恰有一法，能为人拔除情丝，灭七情，斩六欲——如此，寒渊尊便不必脱冠，仍可继道子之位了？”
云摇神色一顿，有些古怪地看向萧九思。
不过萧九思只笑吟吟地对着闻不言。
闻不言面色顿变：“那怎么行！”
“奇怪，寒渊尊又未作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动情既可免，也全了礼法，闻宫主为何要揪着不放？”萧九思抚扇，似乎疑惑地面向众仙门，“我都有些不懂了——闻宫主到底是要保全仙域礼法，还是只想重刑寒渊尊？”
“……！”
萧九思在仙域素来人缘不错，慕寒渊更是一众小仙门修者巴不得相护的对象，众仙门中迎合之声绝不在少，闻不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然而就在这欣欣和乐里，落下了一道清冷声音。
“我不愿。”
“……”
“？”
云摇、萧九思、闻不言……各方为首几人同是难以置信地落来视线。
而目光所汇之处，那人长跪云摇身前。
慕寒渊深望了云摇一眼，缓缓折腰，以额首叩地：“寒渊绝不拔情，愿受雷斫之刑，请师尊降罚。”
“……”
云摇僵停在那儿。
萧九思眼神微动，神色有些微妙。
乾门中陈青木等人更是齐刷刷变了脸，丁筱之流的弟子当着一众先长不敢说话，陈青木疾步到慕寒渊身后：“寒渊尊，那是雷斫之刑加于身魂！三日三夜痛彻骨髓，方可脱冠退位的！你——”
“寒渊心意已决，”慕寒渊叩首后直身长跪，目不斜视地望着云摇，“请师尊降罚。”
“好……好。”云摇压下声线里的微颤，转身负手，不再看这个快要气死她的逆徒一眼，“由他去！”
闻不言心里大喜过望，正要上前令人将慕寒渊带下。
却见萧九思旋身，恰拦在了他之前：“这小师叔与浮玉宫正冲突在前，为了浮玉宫免受迁怒报复的诟病，这雷斫之刑，还是由我九思谷代为行刑吧？”
闻不言面露急色，刚要开口。
“嗯？”萧九思笑吟吟地侧回身，“闻宫主有话想说？”
“……”
在萧九思那双犹如暗藏雷芒的眼眸中，闻不言慢慢压回了话，咬牙笑道：“怎么会，如此甚好，甚好。”
九思谷的弟子上前，恭敬又迟疑地将慕寒渊请起身，带他向广场外走去。
在慕寒渊与背对他的云摇擦身而过时，云摇箭袖下攥紧的指尖一颤，终于还是没忍住传出了一道神识：
“你究竟为何执意如此！”
那道雪袍身影停顿了下。
须臾后，云摇听得耳旁一声轻哂，“是师尊教我，要体悟世间烟火，知苍生苦乐，如今我终有所感，师尊却又要将我变回一块冰石了吗？”
“……”
云摇怔在了原地。
直到那人背影消失在道场中，而众仙门也在告礼后纷纷散去。
远山之巅，雷斫刑场的方向，隐隐困响起雷鸣。
云摇听得眼睫一栗，又低阖下去。
“从前怎么不觉得，你对什么人如此心软过？”萧九思那讨她厌的声音从身后踱来。
云摇懒得理他。
萧九思笑问：“你不会准备在这里站上三天三夜吧？”
“……”
“不对，以我对小师叔的了解，你半夜去偷偷替他扛雷的可能性更大。”
云摇：“。”
云摇扭头，面无表情地望萧九思：“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烦吗？”
萧九思一愣，随即笑了：“仙域里也只有你会这样说我了。嗯，而且比起你之前模样，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小师叔现在这种嬉笑怒骂不做遮掩的态度。”
“……”
“不过我有些好奇，慕寒渊同你，脾性言行上简直是不啻天壤的差距，你为何会对他青眼有加？”
“因为他是我徒弟，”云摇这会提起某人来就想咬牙切齿，“独苗徒弟。”
“只因为这个？”
“？”
云摇扭头，莫名其妙地看萧九思。
只是萧九思那个敛去笑意的眼神，像极了把锋利尖锐的刀，一眼就像是要刺破所有伪饰，直入人心底。
云摇不喜欢被外人窥视的感觉，蹙着眉退后半步：“看什么。”
“…没事。”萧九思停了两秒，叹了声气。
云摇更加莫名，但很快想起了旁事：“你方才说的拔除情丝……”
“嗯？”萧九思勾回笑，“怎么了？”
云摇嫌弃睖他：“根本做不到吧。”
萧九思笑道：“还是小师叔了解我。”
“我不是了解你，是了解乾元界的修者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云摇撇嘴，“那你还敢胡乱放话，若慕寒渊没有拒绝，你要怎么做？”
萧九思望着她，眼神深深浅浅地停了片刻，忽一笑转身：“这其实是我师父当日教我的。”
“？”
云摇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奈何剑，“……四师兄？”
“嗯，那段时候我为情所困，他告诉我他能为我拔除情丝，问我愿意与否。”
云摇实在有些难以想象，她那位刻板严厉的四师兄，怎么会说出这种开玩笑似的绝不可能完成的事。
“那你如何回得他？”
“我说，我愿意。”
“然后呢？”
“然后……”
萧九思停在几丈外，回身，他似乎笑着，眼神又很深很远地望着云摇：“师父说，从我说我愿意的那一刻起，我对那个人的情丝，就已经在拔除了。”
云摇愣在了原地。
她不由地、难以克制地，望了一眼她努力让自己忽视的那个雷声鸣响的方向。
萧九思看着玄衣少女失神的侧颜，笑容也淡下去。
很久后他转身，负手而去。
“你这个徒弟，他和我不一样，如此情根深种，根深蒂固到难以拔除也不愿拔除——”
“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
慕寒渊当真生生受了三日三夜的雷斫之刑。
他离开雷斫刑场的那日，身上雪白衣袍如同在血海里泡过了无数遍。
周身上下找不出一寸完好。
云摇看一眼都觉着疼。
乾门弟子已经在掌门陈青木的安排下提前回宗了，至于陈青木本人，云摇告知了他慕九天的事，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止住了这位胡子拉碴的师侄的数次痛哭，之后终于劝得慕九天启程，由陈青木亲自护送，去了东海凤凰族“求医”。
而云摇则留下了丁筱与何凤鸣等几名弟子，在三日之后，令他们驾起仙舟，载她与慕寒渊回乾门。
自然是一道为慕寒渊疗伤调息回去的。
即便以云摇的渡劫境修为，在旁一刻不停地为慕寒渊疗愈，他也是直到两日后才勉强恢复了神思清明。
慕寒渊醒来时，正在夜半。
值守仙舟的弟子是何凤鸣与丁筱，仙舟正穿夜色星海而过，身周浮云如墨笔，点得斑驳星光，如盈盈河溪底。
慕寒渊在他低靠着的那方寸衣袍上，嗅见了最熟悉的淡淡香气。
“…师尊。”慕寒渊含笑低唤了声，又轻合上倦怠沉重的眼帘。
“师什么尊，你师尊已经被你气死了。”云摇早便察觉他气息起伏，僵着未动，由他靠着。
——
两天前带回来的时候跟血葫芦似的，她都怕一指头戳下去都能给这逆徒戳断气，这会再火大再想骂也得憋着。
慕寒渊嗓音低哑得厉害，却仍听得出浅淡笑意：“师尊天下第一，不会死。”
“你还笑？”
换作云摇冷笑，低头斜扫委屈着长身靠在自己肩上的青年：“你不会以为受了这九死一生的雷斫之刑就算结束了吧？知道褚天辰那些人都在宗里等着要跟你算账吗？”
“知道。”
“知、道、你、还、笑？”云摇几乎快把牙咬碎了。
“见师尊在，我就忍不住。”
“——！”
云摇气得抬起巴掌，就想给这个逆徒脑门来一下。
但听他那进出都虚弱难捱的气息，这一巴掌又死活都落不下去了。
“等你好了我再跟你算账。”云摇恨声总结。
“好。”慕寒渊阖眸，唇角含笑。
“还有。”
仙舟朝着乾门方向，山门已隐隐出现在黎明的轮廓之中。
云摇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前方。
片刻后她才续上话尾：“回宗之后，他们若问起你，在洗练池中七情光幕里的人。”
正在驾驶仙舟的丁筱和何凤鸣：“………………”
没听到没听到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云摇缓声：“不要承认。”
只要不认——
就没人能拿“不伦”之名，治他的罪。
慕寒渊在夜色间默然许久：“…好。”
——
到底是自家宗门，比浮玉宫那群猢狲容人许多。
直到几日后，慕寒渊恢复了两三成，至少能行走如常、勉强御剑了，乾门长老阁这才让弟子去到他洞府中，将人“请”上了奉天峰问话。
大约是褚天辰一脉憋火憋足了的阵仗——但凡占着乾门长老席位的，几乎无一例外，全数被邀到了明德殿上。就连宗门里的精英弟子，基本也都在各家长老身后侍立。
云摇居正首主位，但基本就是来走个过场的。
直到最后一项议事——
随长老阁令下，慕寒渊在两名乾门弟子身前，一步步踏出殿内。
…瘦了。
坐在主位上，云摇眼皮轻跳。
回宗后为了避嫌，她一次都没去看过慕寒渊，今日乍见，只觉得他衣袍下都空荡了些，显出几分松形鹤骨的清癯来。
比起以往清隽渊懿，面色也透起苍白。
“不肖之徒，跪下。”长老阁为首，站在堂下的褚天辰声严辞厉。
云摇眼皮又是一抽。
眼看殿中那道身影当真要折膝，她没忍住直起身：“等等。”
满殿目光顿时落来。
云摇敲了敲圈椅扶手：“我若没记错，褚长老，应是乾门三代弟子？”
褚天辰不卑不亢地朝云摇行了剑礼：“回小师叔祖，弟子是。”
“既如此，慕寒渊还比你长上一辈，”云摇倦着声，“你让他跪，这于情于理都不好吧？”
褚天辰直回身：“若弟子只是弟子，那自然于礼不合。但弟子既代长老阁首席之职，便有责察理门内所有弟子，若有违例越矩者，无论辈分，理应同罪论罚。”
“哦？那慕寒渊何罪之有？莫非，失了道子之位，也算是罪？”云摇放下了侧拄的胳膊，微微正身，倦懒褪去，剑意便如无形之气，叫整座明德殿内都冷了下来。
褚天辰额头见汗，但仍不退不让：“以来日魔头之身，累及乾门清誉，此其罪一。”
“以道子之身，犯七情之过，毁誉于天下，此其罪二——”
“砰！”
云摇听得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将如此可笑的罪名妄加同门，你当的什么狗——长老！？”
听出那咽下的字是什么了，褚天辰嘴角抽了抽，忍怒躬身：“前两条罪，皆可不论，但第三条——”
他转身，扬声怒视慕寒渊。
“以弟子之身，竟敢对师尊妄生不伦之心，此罪何恕！”
“…………！”
满殿哗然。
即便这几日内，“道子动情”一事惹得天下震动，仙域各门派内始终有些纷杂传闻，但当真搬到了明面上，还是惊得乾门内长老弟子们震撼不已。
尤其是与掌门陈青木素来相近的长老们更是难以接受，唐音为首，皱眉起身：“仙域里传得风风雨雨，褚长老就当了真不成？这等妄悖之言，我劝你三思。”
“有人做得，我说不得？”褚天辰冷目，看向殿中的慕寒渊。
弟子席间一番嘈杂。
就在此时，陈见雪与唐音不知传音过什么后，她忽然起身离席，径直走到殿中，微微咬牙道：“寒渊师兄心镜所投，其实是……”
“寒渊心慕师尊。”
慕寒渊抬眸，淡声。
却如一声惊雷压得满殿死寂。
在云摇同样震怒又难以置信掠来的眼神里，慕寒渊平静淡然地伏身，清癯身骨如玉山长倾——
“寒渊心慕师尊，”他清声重复，“纵百死、无悔。”

第64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三）
“慕寒渊你是疯了不成？”
神识传音里，长身伏地的慕寒渊听见云摇恼火到濒临爆发的声音。
在满殿不可置信的嘈杂议论里。
他直起身，同样回以传音。
“师尊让我体悟世间，我只是在去做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世间纷繁，功名利禄绕眼云烟，迷坠其中，便任作命运摆弄。而想破宿命之局，至少该做到一点——”
慕寒渊垂眸。
“唯己心，不可蔽。”
“……”
“今日我若为时为局自蔽本心，来日我亦会随波逐流，作宿命之下所操兵棋。”
“…………”
云摇很想张口骂他谬论诡辩，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如浮云过眼的前世。
即便不愿承认，但确是因她自蔽亦蔽人，终酿苦果。
而时光再向前回溯数百年，那时她还是个刚入山门不久的少女，闯了祸事来师父面前哭唧唧地诉委屈，太一老头安慰她很久，最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云摇，世上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己若不由心，叫身如何由己啊？]
往事消散如云。
而当下，明德殿殿中声潮暗涌，时不时有惊骇目光扫过云摇与慕寒渊之间。
就连褚天辰也被震住了，似乎连他都没想过慕寒渊竟会应承得如此断然无回。
等回过神，他勃然大怒：“如此…如此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罔顾天伦之徒！乾门如何容得？今日我若不将你逐出乾门，将我乾门清名置于何地？！”
褚天辰扭头怒目还在震惊的长老弟子们：“执法殿弟子何在？！”
“……弟子在。”
迟疑应声后，两名乾门执法殿的弟子互相使着眼色，慢慢吞吞地从弟子间走了出来。
“磨蹭什么，”褚天辰怒指殿内的慕寒渊，“还不将他给我逐——”
“褚长老。”
慕寒渊终于舍得从他师尊那儿断开神识传音，他垂眸，声线冷淡。
“你没有资格逐我离开乾门。”
褚天辰闻言更怒：“好啊，你现在是要——”
“乾门门规，第十三纲第十二纪，凡乾门真传弟子，非亲师不可罚、不可逐。”
慕寒渊起身，望向褚天辰：“获封尊位之前，我继真传弟子之位，亦一百八十年有余。”
“……”
褚天辰涨红着老脸僵在那儿。
偏殿内不知哪个角落的弟子从哪召来的一本乾门门规，将那砖头似的厚书翻得哗哗作响，不一会儿便听几人声音兴奋道：
“是真的！”
“真的哎，一字不差！”
“不愧是寒渊尊……”
“嘘。”
更多弟子们的目光落到褚天辰身上，让他的脸色红得俨然快要发黑了，声音也哑得粗粝：“即便如此，你这般大逆不道，我也不信谁能包庇你——”
“请问褚长老，弟子所犯门规，是哪一条？”
“你！”
褚天辰怒声却卡了壳，他抬手从方才角落召来那本厚重的乾门门规。
他正要以神识扫过，就听殿内清冷声线拨得书页颤动：
“乾门门规，共三十三纲，一千八百九十二纪，弟子无一有犯。”
慕寒渊一抬袍袖，那本厚重的门规便从褚天辰那儿脱了手，落入慕寒渊平抬的掌中。
他修长指骨在合着的门规上轻轻一拂。
顿时无数金色篇章从他掌心下飞出，弹向半空中，随即绕起整座大殿内，呈现出无数条金色蝌蚪般的条条理理的门规纲纪。
“长老们若是不信，”慕寒渊一展袍袖，神色清冷隽正，“请一一核查。”
面对这据说是一千八百九十二条的门规。
褚天辰：“…………”
长老们：“…………”
满殿鸦雀无声的弟子们：“…………”
死寂过后，殿内各个角落响起议声。
“入山门时须衣不染尘？”
“？洞府内都要整衣肃冠？？”
“为何不能在山门中饮酒！”
“天哪，这么变态的门规到底是谁整理出来的？”
“嘘！这可不敢乱说。听说是乾门七杰中的四师叔祖亲自制定的。”
“啊……那就不奇怪了。”
“完了，这一篇我就犯了七条。”
“别说你了，我师父和师叔都犯了好几条——哎哟！谁打得我？”
不知哪个长老出手灭口，将最后一个出言的弟子打得一个马趴摔进了殿中。
僵坐中场的长老们终于回过神，一位执法殿长老轻咳着起身：“褚长老，寒渊尊…慕寒渊所言不错，他这，确实，不曾违犯任何一条门规。”
但是再细查下去他们可就要全军覆没无一幸免了。
褚天辰气得胡子都快翘过头顶了：“……那是因为四师叔祖制定纲纪礼法时，不曾想到日后竟然会有对师尊生出不伦之心的如此大逆不道之徒！”
云摇面无表情地捏着茶盏给自己压惊。
心道这倒确实。
想来四师兄当初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个能折腾出一千八百九十二条门规的最不省心的小师妹，将来收个逆徒，比她还不省心到离谱。
云摇刚想着。
便闻慕寒渊清声如金玉，盖过了殿中众议：“寒渊自知违逆，辜负师尊教养之心，愿自请三百寒魂鞭，以告天下、以儆效尤。”
“——！”
话声一落，满堂俱寂。
刚上来的两名执法殿弟子更同是一哆嗦，看怪物似的看向了慕寒渊。
——
寒魂鞭，乃乾门执法殿最严酷的刑罚，一鞭便黜百日修为，且锥心裂骨，生不如死。非惩戒欺师灭祖之徒不请此鞭，乾门内百八十年也未必现一回。
上一次用到，还是百余年前一位弟子为谋夺灵宝强伤同门险些致死，那也不过是抽了十鞭后，就修为尽丧，沦为废人，半死不活地被驱逐出山门。
“三…三百？”
褚天辰胡子抽动得厉害，下意识扭头看向首座上的云摇。
却见一身红衣的女子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掌心虚握，原本拿着的杯盏不见踪影。
倒是手掌下方，桌上落着一小堆齑粉。
殿内寂然数息。
跟着便是满殿慌乱，桌椅挪动之声纷杂——
“褚长老，万万不可啊！”
“掌门未归！此事绝不能如此决断！”
“还请寒渊尊三思而言！！”
“慕师兄！”
然而再多的声音也未能拦住，执法殿堂门中开，寒魂鞭被人请出，顷刻便碎云而来，直入殿中。
犹如碎冰砺骨的长鞭泛着森森寒芒，横浮于大殿正中，顷刻间就叫明德殿殿内的温度掉下来了一大截。
褚天辰压着恼怒扭头，给执法殿那名长老传音：“谁让你真请它出来了！？”
“不，不是我啊。”执法殿长老冤枉得不行。
“不是你还能有谁——”
褚天辰还未问完，便见托着寒冰长鞭的灵光淡去，它径直落下，平置入慕寒渊向上横抬起的双掌之中。
那人穿过半座大殿，路过无数不忍或震撼的视线，最后停在了从方才开始便一字未发，死死攥着拳低着头的首位的红衣女子身前。
慕寒渊折膝，在她红裙前一丈远处跪了下来。
寒冰砺骨的长鞭被他举到齐眉高度。
“请师尊执法。”
“…………”
云摇攥得指骨都栗然难已，她僵着转回头，不知是恼是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眸向下一扫，凶狠地钉住了跪在身前的慕寒渊。
神识传音里她字字如碎玉断冰：“你是求死不成？！”
“若未死，”慕寒渊仰眸回望，“请师尊允我，日后仍能常伴左右。”
“——！”
僵持数息，云摇缓缓起身。
神识传音改作扬声于外。
“好，”云摇咬紧的颧骨一松，垂手，漠然接过了那冰得她心都跟着一颤的寒魂鞭，“今日干脆抽死你这个逆徒，省得来日，我还有操不完的心！”
“……师叔祖！”
“不可啊！”
“快，快去传讯给掌门！！”
“师师师师叔！”
连猫在角落里看热闹的丁筱都忍不住了，神识传音里上蹿下跳：“师叔，那寒魂鞭当真是要命的东西！化神境以下的十鞭都挨不住，三百鞭那是个神仙也去大半条命了——您可千万不能听寒渊尊的啊！”
“少废话，”云摇却给她截住了，“待会刑罚时，你站得离我近点。”
丁筱：“……”
“？”
一炷香后。
乾门，奉天峰，执法殿。
刑罚场内。
锁灵链如荆棘铁刺般捆缚着慕寒渊的双手与双腿，他解了外袍，只着雪白里衣，跪在刑罚圆台的正中。
合三人手臂还粗的锁灵链上金光符文涌动，执法殿的弟子查看过，向刑罚场外的长老点头后，他眼神不忍地望了一眼场中——那日卸去莲花冠后，慕寒渊只以金莲玉簪束发，此刻身后如青云流泻成瀑，眉眼清孤。
再看他正对的身前，丈外，一袭红裙的女子迎风而立，手中握着泛起冰锋冷芒的寒魂鞭。只垂在地上的一截鞭尾，都将那块地面冻起了霜冰。
刑罚场下。
褚天辰走上前，与执法殿那位长老并肩而立。
执法殿长老迟疑道：“锁灵链已经启用了，之后行刑，寒渊尊无法调动灵力护体。”
“？”褚天辰扭头，压声怒目，“谁让你们用锁灵链的？”
执法殿长老无奈：“这场中长老弟子们都看着，凡是上执法殿刑罚场，哪有不上锁灵链的？”
褚天辰恨恨转回去。
他眉峰抖动，唇间挤出字音：“掌门还未回讯？”
“回了。”
“那你还不速传他的掌门令——”
“掌门说，宗门内小师叔祖辈分最大，修为最高，寒渊又是她首徒。既是她应允的，他也不能说什么。”
“——？”
褚天辰气得又扭头怒目。
执法殿长老叹气：“褚长老，罪是你要加的，罚是你要罚的，怎么到头为难我的还是你呢？”
“我是要逐他出宗，那分明是他坏我乾门清誉在前，大逆不道在后！但我何曾说过要废他修为、甚至要他的命了？！”
褚天辰气不过，扭头看向场中——
随执法殿弟子一声令下，红衣女子漠然扬鞭。
“啪！”
毫无留力的一记寒魂鞭，狠狠抽上了慕寒渊修长舒展的背脊。
他蓦地一颤，向前伏地，却又被锁灵链绷回原地。
偌大执法殿刑罚场内霎时死寂。
然而不闻半点声息。
若非那雪白里衣上，顷刻就被刺目的血色狰狞满溢，那他们都要以为云摇那一鞭下去是留情了！
“…………”
褚天辰眼角瞪得都快裂开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音：“这个狠毒的女人。”
“啪！”
第二鞭。
“——”
慕寒渊反手攥住了锁于腕骨的锁灵链，登时将链条绷紧。他冷白指背上修长的脉管弯曲绽起，如青山伏野。
丁筱站在紧挨着云摇的刑罚台下，眼皮直蹦，忍住了才没拿手遮在眼前，她扭开脸在神识传音里哼唧唧地：“师叔，你——”
“啪！”
第三鞭。
血色飞溅，皮开肉绽。
雪白里衣已经被血尽染成红。
慕寒渊垂首，死死攥着锁灵链，仍是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听闻。
丁筱却在神识传音里叫唤得大声：“师叔你轻轻轻轻轻点啊！！寒渊尊要被你抽死了！！”
丁筱本以为这句仍像之前，不会有任何回应。
却听得传音里，红衣女子莫名地哑了声。
“……我是该抽死这个倔种。”
“怎么就下不去手。”
丁筱一怔，抬头。
云摇忽道：“你上来扶我，不许旁人接手。”
“……啊？”丁筱蒙着。
眼见云摇再次抬手，便要扬起第四鞭。
丁筱下意识想避开眼。
然而这一次，想象中的鞭声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那抹红衣僵停数息，忽地，就像一片摇曳飘落的树叶，跌向了冰冷的刑罚台。
“砰。”
闷声响起。
全场呆滞了数息。
丁筱陡然回神，嗷的一声冲上台去：“师叔！师叔你怎么了你？！”
被丁筱一把摞在怀里，差点憋死，云摇睁开一条眼隙朝她使眼色：“别嚎了，趁他们没发现先送我回峰——”
神识传音未尽，就被锁灵链断裂之声盖过。
丁筱没反应过来，便见怀里抱着的云摇的红衣束腰间忽覆上来只血色尽染的修长手掌，而腕骨下还拖着断裂的锁灵链的荆棘铁链。
慕寒渊将云摇蓦地揽过，嗓声沉哑微颤：“师尊？”
丁筱呆滞看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慕寒渊向来清冷的神色间，见到如此明显的慌乱。
“………………？”
云摇比他还慌乱，一边装晕一边神识传音给丁筱：“让你抱紧不许旁人接手啊！！”
丁筱欲哭无泪：“这我哪抢得过？”
刑罚台下。
看着四根断开的锁灵链，褚天辰又庆幸又恼怒地瞪向执法殿长老：“你们执法殿是纸捏的吗？”
长老茫然：“这怎么可能……他身上一定有什么能克制灵力封禁的灵——”
话声未落。
台上，慕寒渊束发玉簪上的金莲一闪。
下一刻，在场的乾门长老弟子们亲眼所见，台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个光脑袋眉心印金莲的小和尚。
小金莲痛呼了声，直扑到云摇腿上去：“娘亲！你怎么了娘亲？”
云摇：“…………？”
台下：“？？？？？”
僵了两息，云摇脑袋一歪，让自己彻底晕了过去。

第6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尽管以褚天辰为首的长老阁，一早便在山门内下了严令，要全面封锁慕寒渊与云摇的消息，然而奉天峰上发生的事，还是以另一种形式悄然走漏进仙域的各个角落里。
诸多版本不一的话本开始在凡间的茶楼酒肆里广为传颂，什么前世孽缘今生偏作师徒版，什么清冷道子不为人知的幽微秘史版，还有什么师徒禁忌爱恋版，而其中，最为畅颂且广受欢迎的……
“就是这本！”
丁筱从身后嗖地抽出来一本书卷，献宝似的捧到云摇面前的木案上。
云摇懒恹恹地耷了眼帘，搁下茶盏，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这本深蓝封皮的书。
一行白底黑字烫在右上角。
云摇看了一眼，挑眉：“《曾见桃花照玉鞍》？”
“怎么样！名字是不是很符合小师叔你天下第一举世无双的气质！”
丁筱兴奋地搓搓手，隔着桌案趴过来：
“这个版本可是现在凡间最火的！里面还有南疆最有名的画师给亲笔描绘的配图呢！”
“名字是挺正经的，就是不知道内容如何。”
云摇得承认自己被这个看起来正经无比的名字勾起了好奇，原本另一只手拿着的茶盏被她举到一旁，她将面前这本书放在桌案上，单边抵着，随手翻了起来。
书页随风拂动，恰停落在一页配着朱笔墨图的画插上。
喝了口茶的云摇漫不经心地落眼——
目光顺着画中红衣女子栩栩如生的红裙尾摆垂下，到她探出裙尾的纤细匀停的小腿，最后是涂着红蔻的玉足。
画师确是技艺高超，几笔便勾勒出足弓轻绷下那道凌厉漂亮的弧度，还翩然踩在了……青石前倚着的……一道衣袍雪白而微微凌乱的……
“噗——咳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一口茶喷在了桌案上，云摇呛得满面通红，咳得惊天动地。
冷不丁被淋了一身茶水的丁筱茫然地眨了眨眼：“师叔？”
“这这是什么脏东西！！？？”
云摇看一眼桌上的书本都觉得眼皮发烫，想都没想就拎起书册朝前狠狠一掷，将这烫手山芋扔出了视线——
“啪。”
那本祸害就跌落在亭子外的小路上。
在它一丈之外，穿过丛木小径的白袍身影微微一停，然后在不远处亭子下红衣女子呆滞的目光里，那人折腰俯身，白净修长的指节从地上拿起了书册。
慕寒渊将它托在掌心，抬手拍去了书页上的尘土，视线从敞开的画页上一掠，停住。
几息后，慕寒渊合上书册，朝亭下走去。
云摇身旁。
背对着亭外的丁筱还浑然不觉地解释着：“这个版本比较特殊，讲的是师叔你闭关三百年导致心性大变，出来以后对曾经冰洁渊清的小徒弟寒渊尊痛下毒手，还将人囚禁在洞府中日日欢好夜夜笙歌——唔！？”
丁筱被惊回神的云摇一把捂住。
下了死手似的力度叫丁筱茫然地挣动了下：“唔唔唔唔唔唔？？”
只是很快，丁筱就停住了。
除了云摇的死亡眼神之外，更重要的是，她眼尾余光里，一截雪白的袍袂缓步踏进了亭下。
死寂的亭子下。
丁筱：“……？”
云摇：“………………”
拍去了尘土的书册被慕寒渊齐整过，贴合着桌案边角，放在了云摇手旁。
慕寒渊席袍，折膝跪坐到长桌案旁的蒲团上。
那人淡垂着睫羽，遮得漆眸里清冷难辨：“师尊还是松开些吧，她快被你捂死了。”
“……”
云摇僵硬地松开手。
丁筱长吸了口气，又憋住，她大气不敢出地往后退了退：“师，师叔，你们聊……我那个，我想起来今日的门内洒扫我还未做，先…先走一步。”
云摇抬手想抓，可惜晚了一丝，被丁筱逃掉了。
红衣女子僵停良久，绝望而麻木地转回来。
反正不可能更丢人了。
云摇拿起茶盏，一边假装身边没人地眺望远方，一边仰抬起杯——
空的。
云摇：“……”
在她面无表情的麻木中，旁边慕寒渊再未隐忍，哑然低笑了声。
“砰。”
茶盏被搁在桌案上。
事已至此，气势上决不能输。
云摇索性拿出了一副混不吝的态度，坦然扭头：“你笑什么？”
慕寒渊抬起茶壶，给云摇空了的茶盏斟上半盏，声线里笑意淡薄又撩人：“只是有些意外。”
“嗯？”
“我原以为师尊躲我数日，是在生我的气，却未曾想到，师尊近日是在看这些……”
慕寒渊尾音低下去。
曳几分似笑非笑，他垂眸望到了那本书册上。
云摇：“？”
“？？？”
“我不是！我没看！你休要污蔑我！”
“好，”慕寒渊含笑抬眸，“那我信师尊的。”
云摇：“…………”
你这个表情分明是一分都没信。
对峙许久。
终于还是云摇懒于挣扎，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向后一仰，靠在了亭下的梁柱上。
“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啊。”
云摇长叹。
慕寒渊眼尾垂低了，似是无意开口：“在与我有这些话本流传前，三百年间，师尊与红尘佛子、九思谷主、东海凤凰、北疆寒蝉……在民间未曾断过传闻，似乎也谈不上什么清名了。”
“？”
云摇偏过脸，“我说的是你的清名。”
大约是带着点报复情绪，云摇盯着慕寒渊那张清隽冷淡的面庞片刻，忽然坐起身来，她拎起桌角的画册，将害得她喷了茶水的那一页展开了，拍到慕寒渊眼皮底下。
“丁筱可说了，这是现下民间最火的画册，”云摇收回手，托腮，半是嘲弄半是审度，“寒渊尊，你现在在乾元界许多人的心目中，已经是这种任人凌辱的小可怜了。”
“……”
慕寒渊垂眸，认真审视着那张画页里，被弯腰抬腿的红衣女子踩着腰腹抵在青石崖壁上的那人。
停了片刻，他凌眉微皱。
“怎么样？是不是看着很不舒服？”云摇放轻了声，在旁边循循善诱，“是不是还觉着很离谱，很别扭，一刻都看不下去了？”
“没有任人。”
“看不下去就对了，因为你根本不是心慕我，只是——”云摇停得戛然。
几息后她面无表情转回来：“什么？”
慕寒渊已经恢复了他淡然自若的神色，就好像眼前这副“脏东西”完全不曾给他带来半分侵扰。
“画的是师尊，何来任人凌辱？”
对着慕寒渊这副清风霁月的模样，云摇几乎要被气笑了：“寒渊尊，任人凌辱和任我凌辱，有区别吗？”
“若是师尊。”
慕寒渊侧眸，瞥过敞开的画册上那幅颇有些礼崩乐坏的出格场面。
他眸色微微晦深了些，像雪下洇开了一滴墨。
“那便算不得凌辱，是寒渊心甘情愿。”
“…………”
云摇：“？”
慕寒渊折袍起身，像是要走过来：“师尊若是不信，那我们……”
“信信信信！”
云摇蹦起来向后连退三步，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向亭外：“你冷静冷静我先去监督丁筱洒扫了！”
“……”
须臾过后，这方崖下已经再没了人影。
慕寒渊轻叹，坐回桌案旁，随手拿起那本书册：“小金莲，你说娘亲何日才能不再躲着我？”
金莲玉簪熠烁，须臾后，小金莲就翘着脑袋趴在了桌案旁，凑过头来跟着慕寒渊看书册。
“爹爹，故意。”
慕寒渊翻页的指节微微停顿，他低眸：“嗯？”
“故意，逗，娘亲。”小金莲仍趴着脑袋。
“……”
慕寒渊默然许久，忽低声笑了。
“她说你生具灵性，通晓人心，我原本还不信。”慕寒渊轻敲了下小金莲的脑袋，“不许告诉娘亲。”
“嗯……嗯！”
书册又翻过一页。
新的一张画插。
慕寒渊停了一息，小金莲正要凑过脑袋，忽见他掌心一覆，将书册又合了回去。
“这页，不许看。”
“？”
小金莲茫然仰头。
可惜那人已然起身，随手一拂，便将画册收到了不知何处去。
慕寒渊背影清挺，渊懿自若地踏出亭下。
只是垂坠如瀑的长发边露出了一线冷玉似的耳廓，微微透起殷红。
-
在仙域关于那位时隔三百年破关归来的乾门小师叔祖云摇的传闻愈演愈烈之前，乾门终于选定了个良辰吉日，广宣仙域，公布了另一件大事——
乾门掌门之女陈见雪，与本届仙门大比魁首厉无欢，即将结为道侣。
二人定在本月月底，在乾门山门内襄办道侣大典。
和之前的捕风捉影不同，这次是两位乾门天骄亲自宣定，板上钉钉，顿时在仙域内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多数注意从云摇身上挪开，仙域中迅速热议起了这个崭新的话题。
“见雪师姐此举，当真是雪中送炭，”丁筱一边逗着小金莲，一边朝打坐冥想的云摇比划，“我辈楷模！”
云摇蹙眉睁眼：“前两日，我让你传给她的话，你带到了没？”
“带到了啊，但没用的，”丁筱咬着从小金莲那儿抢走的点心，说话时都呜噜呜噜地含混，“现在整个天底下啊，就只有师叔你一个人觉着他俩不合适。师姐乐意，掌门也乐意，山门里外的弟子修者更是都觉着他们是天作之合——你看掌门都专程为了准备和主持道侣大典的事，从东海赶回来了不是？”
“……也对。”
云摇轻叹，合上眼，继续蕴灵打坐：“有这个闲心，我还不如多修炼片刻。等你五师叔归来，就该是陪他去浮玉宫走一遭的时候了。”
提起这个，丁筱立刻就不困了。
撂下小金莲和它的点心，丁筱飞快蹭到云摇身旁：“小师叔，五师叔当真像传闻一样生得风流倜傥，浪荡不羁吗？”
云摇闭目冷笑：“他还没回来呢，我就成‘小师叔’了？”
“哎呀师叔……”
“你从我这儿是别想听到慕九天的好话的，还不如等他行过那凤凰族的浴火重生术，从东海回来以后，你自己去看，”云摇有些幸灾乐祸地睁眼，“就是不知道，到了那时候，那位凤凰族的公主还能不能放他回来了。”
丁筱面色沉凝地思索过后：“五师叔这听着怎么不像是去治病的，更像是去和亲的？”
“等他回来亲自收拾了浮玉宫那群孽罪之人，左右也无事了，安排他嫁去东海凤凰仙山和亲——”
云摇微笑。
“确实是个蛮不错的选择。”
丁筱：“……”
可怜的五师叔祖。
片刻后，天悬峰下的阵法生出波动。
云摇眼皮轻跳了下，打坐的气息都紊乱了一分，她轻咳了声：“是不是慕寒渊又来了？”
“嗯？我去看看。”
“……”
片刻后，丁筱捧着一件叠好的华服簪冠从洞府外进来。
对上云摇眼神，丁筱嬉笑道：“寒渊师兄没来，来的是奉天峰的弟子，专程过来给您送几日后见雪师姐的道侣大典上，为您准备的冠服呢。”
云摇微微蹙眉，意兴阑珊地落回目光：“放那儿吧。”
“嗯？”丁筱放下冠服就凑上前，“我怎么觉得师叔你好像对于寒渊尊没来这件事，有些失望呢？”
云摇慢慢吞吞起身，捏了捏手腕，懒洋洋道：“我怎么觉得师侄你最近辈分自动见长了不说，对我也越来越没大没小地放肆了？”
“！”
丁筱一秒就收起自己的嬉笑神色，严肃地捧起冠服举在身前，“师叔，我服侍您试一下这套冠服合不合身吧？”
云摇瞥过去眼，想了想：“陈见雪的道侣大典，我就不参加了。”
“啊？为什么？”
云摇懒洋洋道：“我怕到时候厉无欢来给我奉茶，我会忍不住泼他。”
丁筱：“？”
“……”
考虑到他们小师叔祖的一贯脾性，以及三百年前传闻中记载在册罄竹难书的劣迹斑斑——
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丁筱心里一抖，面上捧起无比真诚的笑容：“那还是不要劳驾师叔了，掌门那边我去传话，您免动贵体，就在洞府里休憩打坐好了。”
“……”
丁筱捧着冠服就准备打道回府，只是快到洞府门口了，又听得身后飘来一句。
“慕寒渊最近在做什么。”
听出了那句“为何好些日子没见他身影”的潜台词，丁筱为了惜命起见，强忍住笑，努力正色：“寒渊师兄最近在带新弟子们上课修行。”
“嗯？他自己的修行不做，去带弟子？”
云摇心里轻哼。
难怪连小金莲都顾不得，送来她这里了。
“是吧……兴许是渡劫境前的瓶颈？”
丁筱说着，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在众仙盟天山的那场盛况，她叹气，“那可是仙人之下最后一重，总不能寒渊师兄也像您一样，渡劫境这种两域修者可闻而毕生不可即的天堑，随随便便想跨就跨过去了吧？”
云摇若有所思：“瓶颈么。”
“不过这次回山后，弟子们都说寒渊尊…哦不，寒渊师兄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听见寒渊尊就想起那场雷斫之刑，云摇不由得蹙眉，问：“哪里不同？”
“比起从前那副圣人渊懿的模样，师兄现在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云摇：“……？”
她不由得笑：“原来在你们眼里，你们寒渊师兄以前就不算是人啊？”
“当然不算，”丁筱理直气壮，“以前寒渊尊虽悲悯，但就像是那种供奉在庙堂之上的九天神像忽然显了灵，到尘世间随随便便走一遭的感觉，半点烟火气都没有的，如今这样……”
丁筱想了想，笑着溜出去：“反正好极了！弟子们私下都说，多谢小师叔祖让寒渊师兄开了窍了呢！”
“？”
云摇起身想收拾这个俨然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然而丁筱已经早有意料，先溜为上了。
没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洞府中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旁边抱着小脚丫睡得冒鼻涕泡的小金莲。
云摇瞥见，不由得失笑，重新席坐回去，只是甫一合上眼，丁筱最后那番话就好像又盘旋回耳旁。
云摇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天山之巅，慕寒渊所说的那句话。
[是师尊教我，要体悟世间烟火，知苍生苦乐，如今我终有所感，师尊却又要将我变回一块冰石了吗？]
“……”
半晌，灯火幽微的洞府内回过一声轻叹。
但愿吧。
但愿这样于你是最好。
-
陈见雪与厉无欢的道侣大典显然是乾门百年难遇的盛事，折腾得乾门上上下下忙碌数日，未得片刻消停。
然而偏偏就在道侣大典的前一日，东海仙山忽传来了凤凰族的急讯——
老族长亲笔书信，信中称慕九天的浴火重生术有变，阵法重固，还须得至少两位合道境巅峰以上修者鼎力襄助，召陈青木过去压阵。
掌门陈青木接了信，急急忙忙地来天悬峰上与云摇商议。
“确定是凤凰族传信无误？”云摇对着半空浮起的金色字纹，眉心紧蹙。
“是，确认过两遍了，”陈青木焦声道，“且师父在凤凰族行浴火重生术这件事，所知之人不过十数，山门外更是只有凤凰族耆老知悉。”
“如此，就是师兄的浴火重生术当真有变了……”
云摇脸色一冷，从坐榻上起身，向洞府外走去：“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先去见慕寒渊一面，交代些事情，然后便立刻赶赴东海。”
“我同师叔一起！”
“你就别去了。”云摇蹙眉拦住了陈青木。
“那怎么行，师父他——”
“师兄那儿有我在，我一个渡劫境，怎么也抵得过百十个庸碌的合道境巅峰了吧？”
云摇没好气地说完，对上陈青木被噎了下的表情。
她一顿，“没说你。”
陈青木：“……”
云摇又道：“何况明日就是厉无欢和见雪的道侣大典了，你可是她父亲，怎么能不在场？”
“……好吧。”
陈青木叹声，“那师叔一路小心，若那边掠阵施法仍是人手不足，还请师叔一定传讯给我。”
“嗯。”
云摇闪身间，已经到了洞府外。
她抬手召出了奈何剑，刚踏上剑身，要御剑离开时，就忽想起什么。
红衣女子凌剑半空，回眸：“我走之后，开启护山大阵。”
陈青木一愣，随即点头：“是，师叔。”
“……”
从仙域乾门到东海凤凰仙山，此去一行便是三万里。
云摇即便是以渡劫境的修为御剑，也行了将近大半日，才终于在旭日初起时，见到了凤凰仙山那笼在晨曦与海雾之间的缥缈轮廓。
仙山之巅。
凤凰一族的老族长携两位耆老，竟亲自在外等候。
凤凰一族作为上古妖族，本身便受天地青睐，除寿数极长之外，凡凤凰族所诞婴幼，生来便具至少等同于仙域修者元婴境的修为，更有天赋异禀者——譬如如今在位的凤凰族族主——生下来时就已经是还虚境。
如此天赐之姿，可惜给了个高傲又讨人厌的家伙。
云摇腹诽着，从奈何剑上落下来，朝老族长行礼：“晚辈云摇，见过族主。”
“原来是小云摇啊，我都没认出你来……快，快随我来。”老族主拉着云摇，一路絮声说着，朝仙山下而行。
——凤凰族的老族主，在五百年前就与云摇的师父太一真人交好，感情甚笃。
云摇幼年时，最是调皮捣蛋，更是没少在这位老族主去乾门做客与师父太一真人喝茶时，偷偷绕到后面去拽他五彩斑斓的尾羽。
自然，为此也没少挨过师父和四师兄的揍。
不过老族主和乐，每次都不跟她计较，还笑呵呵地把幼童时的她抱在膝上，让她看他和太一老头下棋……
往事如云烟，转眼，五百年便悄然而逝了。
在如今的乾元界，辈分上能压云摇一头的，也就剩这位寿数无几的凤凰族老族主了。
闲话无几，云摇由老族主亲自领着，便进到了凤凰族的禁地之中。
“这是我凤凰一族自祖上传承近万年的上古仙阵。凤凰一族血脉传人的浴火重生术，都是在这上古仙阵中完成的。这些日子它一直运转通畅，可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关头，竟忽然灵力暴动，难以遏制，险些酿成了大祸——”
老族主痛声叹息：“差一点就要连累了你师兄，若真是如此，我就算下去了，也无颜见你师父啊！”
“老族主不必自责，本就是我与师兄求请于凤凰一族，您愿意敞凤凰族禁地，为我师兄疗魂换身，已是大恩。”
云摇望着那无数巨石所呈法阵中央，阵心里明显还在昏迷状态的慕九天，不由得焦心起来。
她回身看向老族主：“信中所说，还须至少两位合道境以上修者掠阵，我一人可以吗？”
“这……”
“我前些日子晋入了渡劫境，如今修为业已稳固。”
“那自然可以，此阵加固，还须四象主方位各一人掠阵，如今凑尽了凤凰族的高阶儿孙，也还是在北方位上差一人，你若能顶上，定能保此阵无忧。”
“事不宜迟，那请老族主开阵吧。”
“好，好。”
老族主颤巍巍地走向阵法基石所在的长台。
云摇则由凤凰族的一位弟子领着，上了这座四象古阵的北方位，跟其他方位的高阶凤凰族一并学着，调转北方位的十六个独立小阵法，汇集灵力，贯入四象古阵中。
“开阵！！”
随四方令下。
四象位上每位十六座小型阵法腾空，上下联结，汇转如星，最终合六十四座小阵法为一体，共成四象古阵。
阵法成型之刻，滔天凌海的灵力从四海八荒中滋生，向阵中汹涌灌入。
在云摇的神魂感知下，阵法中心，慕九天身上的魔气果真在灵力灌注下丝丝缕缕地向外拔除。
她正眉眼松霁，一边输灌灵力，一边扭头要朝老族主道谢，就对上了老族主望她的眼神——
悲戚，愧疚，哀绝难已。
“……”
云摇心里忽停跳了一拍。
“阿叔？”她下意识地唤出只有她小时候才会这样喊老族主的那个称呼。
“别怕，小云摇啊，阿叔不会害你，更不会害你师兄，”老族主叹息着，扶着灵阵基台的长石，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这凤凰族的上古仙阵，最忌的，便是中断灵力供输。”
云崖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看向阵法中心的慕九天。
老族主哀戚着声：“只要你莫离开这里，莫断灵力，你师兄和阵法中的其他族人就活得下去。待三日后，阵法注灵结束，他就还是你从前的那个五师兄啦……”
“……你们当真是故意引我出山？”
云摇转头，难以承受的委屈与背叛感几乎一瞬便将她吞噬，短暂的片刻里，她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师父师兄师姐尽数亡戮的时刻。
可她仍竭尽所思也难以置信：“你和我师父千年前便相识相知，师父他将你认作知己！浮玉宫多行不义！生道魔合修之心、杀害无辜罔顾人伦！您怎么可能会站在他们那边啊？！”
“凤凰一族，上古传承，怎会与那等宵小为伍！”老族主声音嘶哑，“更不会为了他们赌上我自己儿孙族人的性命！”
“那、究、竟、为、何？”
老族主悲叹：“只为族中有万年遗训——真龙之命，断不可违。”
“——”
云摇僵滞着回眸：“真龙…御衍？”
“是啊，”老族主眼底猩红，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提起这名字，“御衍，它没有死，它又回来了。”
“而今，它就在你乾门之中！”
——
东海三万里外，乾门。
天色尚蒙蒙亮，山门内已是灯火通明。
千里红妆，张灯结彩，山前山后都欢笑闹腾，迎亲的弟子们举着红灯笼穿林过溪，向着奉天峰行去……
乐声四作，映得满山喜庆和乐。
唯有天际，旭日初起前，不知何时萦上了一片山雨欲来的乌云。

第6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陈见雪做了一个梦。
明知是梦，却始终无法清醒。
梦里的她似乎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从无尽远处的天边蔓延向她身周的——不知是人声还是海水，在城墙下，在她脚下欢腾潮涌。
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模糊不清，像是笼上了厚重的纱，连远处的日光都恍惚。
直到某一刻乌云尽覆，天地间忽然暗了下来，震耳的雷鸣藏在阴云里，天怒般咆哮着。
高高城墙下的潮声愈发涌动——那是人们慌乱起来。
可是很奇怪，陈见雪心里却很平静，就好像梦里的她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多年。
一点金芒从天际绽开。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挟裹着恐怖的天地灵力，连风与空间都被撕裂出幽微黑暗的缝隙。缝隙里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咆哮嘶鸣。
“轰——”
它以避无可避的重势，狠狠贯穿了陈见雪的心口。
剧烈的疼痛一瞬间吞灭意识，眼前只剩磅礴到足够覆灭天地的金芒。
在那金芒中，陈见雪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人似乎就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只可惜贯穿了心口的剧痛终于撕裂和席卷了一切，她没有来得及听清，便向后坠去。
像是从高高的城楼跌落。
她直落入无尽的黑暗深渊里。
“——！！”
惊醒的陈见雪猛地睁开了眼，求生的本能促使她迅速地深吸了口气：
“咳咳咳咳咳……”
心口被贯穿的疼痛感犹在，呛入肺腑的气更是冲撞得她胸膛都撕裂似的痛。
“师姐？你怎么了？？”
“是不是见雪师姐的心疾又犯了？”
“那怎么办啊，迎亲轿子都快到奉天峰来了！”
“哎呀，妆有些花了……”
身旁凑上来一圈着急慌乱的声音。
而陈见雪终于从这要命的呛咳里慢慢缓过气来，她扶着余痛犹在的心口，艰难地撑起头颈，打量起房内的一切。
整个房内都张灯结彩，红妆艳裹。
是了。
今日该是她的道侣大典，只是不知，怎么会做那样一个可怖的噩梦呢？
“……我没事。”
陈见雪压下咳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撑起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只是方才小憩，做了个噩梦，吓到了而已。继续吧。”
“真没事吗师姐，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哎？”
“嗯，没关系，莫误了吉时。”
“……”
不知是哪一位师妹还是跑去告知了掌门，不多时，陈见雪这边刚补好妆容，陈青木已经踏进了院落中。
“掌门。”
“掌门师叔！”
院落里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回来，坐在妆镜前，有些失神的陈见雪回神抬眸。
正见得镜中一角，陈青木跨进门内。
“……爹？”陈见雪意外问，“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心疾又犯了？现在如何，还难受吗？要不要让他们迎亲的轿子在峰上等些时候再过来？”陈青木急声问了一串。
“好多了，爹不用担心，”陈见雪半是玩笑，“再说，这些年我不都习惯了吗？不会耽误什么事情的。”
陈青木苦声作叹：“唉，等大典结束，山门里的事情一了，就叫无欢陪你去九思谷走一趟，那位医圣云游四海，过些日子也该回谷了。”
“医圣不是说过了嘛，我这是先天灵体之缺，天损有余，非人力可补救，治不好的。”
陈见雪每每犯过心疾后，声音总是难免细弱些，听着像与父亲撒娇。
陈青木听着更是心酸：“都怪我，当年只顾得伤心你娘亲的事情，没有照顾好你，若是早些发现……”
“先天有缺，早些发现也是无用的。”陈见雪一顿，忽又想起了那个古怪至极的梦。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在梦中被贯穿的心口。
似乎正是心疾先天有缺的那个部位。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一见陈见雪扶上心口，陈青木就焦急得变了脸。
“啊？”陈见雪回神，失笑，“真没事了，爹你快回前殿去吧。大典仪程还要你来坐镇，随便离开可不行的。”
“当真无碍？”
“真的！”
得了陈见雪的再三保证，陈青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处院落。
离着迎亲的喜轿过来，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陈见雪不喜重妆，道侣大典上也是一样。故而今日除了略有些繁重的冠饰与华服外，她妆上得不多，余下了不少的时间。方才本想小憩，偏又叫噩梦惊醒了去，到这会儿她还是有些神思恍惚，心口也莫名惴惴难定。
房内师妹们来回走动，时不时扒一会儿窗，探一探山下喜轿的进度，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急不可耐。
也吵得陈见雪格外心燥。
“我回里屋休息片刻。”陈见雪说着，从妆镜前起身，“等喜轿到了院外，你们再来里屋找我。”
“好的，师姐。”
“……”
回了里屋，陈见雪在房门外设下一道隔音罩，将那些杂声全数隔绝在外。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她合上门，有些疲倦地将额首靠抵在房门上，闭上了眼。
“这是谁家的新嫁娘，生得如此国色天香？”
忽地，一个戏谑带笑的嗓音在她身后的房中突兀地响起。
“！”
陈见雪惊神，猛地转过身。
几乎就要召出灵剑的前一刻，她反应过来那是谁的声音。
“厉无欢，”穿着嫁衣的女子撇开了脸故意不去看他，只是脸颊上起了薄红，不知是恼怒还是羞赧，“大典前是不能见面的，谁许你私闯进来的？”
“我可不是厉无欢。”
那人声音似笑非笑。
“嗯…？”陈见雪下意识地回过头。
这一抬眸，她便看清了屋内景象，这座阁楼本就依山而建，后窗更是林木掩映下的悬崖峭壁，偏那厉无欢就大敞着窗户，倚着墙靠坐在窗沿上，一条长腿搭在窗外，另一条支起来，虚虚踩着窗棱。
看着一不小心，就要翻进身后那茫茫无尽的悬崖雾色里去。
万一飞剑召来得不及时，都有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陈见雪登时变了脸色，她上前一步。
却见厉无欢正巧从窗柩上跳了下来，落进屋内，身影一晃，就到了她面前。
陈见雪后腰叫他抵住，向前一勾。
她便撞入了他怀中。
偏厉无欢还要俯下身来，凑在她耳旁低低地笑：“我分明是来抢新嫁娘的，哪是什么厉无欢呢？”
“…厉无欢，”陈见雪轻叹，“你好生轻浮。”
那人一怔，旋即靠在了她肩上，低笑出声：“是么，我还以为你只喜欢我这样的？”
“……”
陈见雪脸皮最薄，不喜欢在这种言语里和他掰扯，也知道掰扯不过。
她干脆挪开话题：“你不在迎亲队伍中，还换了一身青衣，是偷偷跑去哪里了？”
“唔，在山中闲逛，拔了几颗钉子，顺便……”
“钉子？”
陈见雪奇怪地仰头，刚要追问。
就见厉无欢忽地从身后露出另一只手，掌心中握着一整簇七彩斑斓又形状各异的花束。
陈见雪望得一怔。
这些花她多是认得的，那束银蓝色的碎星似的，开在乾门山门内最南的深涧涧底，名为霜落；这簇形如蝴蝶的黄色小花，应是北边寒泉下密林中，藏在那些茂密林木中难得一见的绥绯草；还有这几株只生了单瓣的兰芍……
“你今日一早，难不成是去跑遍了乾门山门内的千里青峰吗？”
“可不是今日，”厉无欢抱着她笑，“是从昨夜就开始了，不然怎么跑得完找得到？”
“……”
陈见雪感动又无奈，眼窝都有些湿潮，她只好接过花束，低头去嗅那些或浅淡或馥郁的花香。
垂眸间，她无心问道：“不是去拔钉子了？什么钉子？”
“……没什么。”
厉无欢笑着，从后将人抱入怀里，“你会知道。”
“嗯？”
“好了，今日可是我们的大婚，不要问那些无趣的问题了，”厉无欢勾握住她的手，“反正吉时未到，不如我带你去乾门的千里青峰间好好游玩一番，如何？我昨夜到今日，看到了好些漂亮的景色，就想带着你一起看看呢。”
“啊？可是迎亲的轿子待会就要……”陈见雪有些迟疑地指向身后房门外。
“全是些繁文缛节，不须浪费时间。祭天行典前，我们能回来不就好了？”
厉无欢说着，抬手召起飞剑，腾空于窗外的云雾之间。
“今日大典前，你不是陈见雪，我不是厉无欢，我们只做我们自己就好。”
说着，厉无欢拉起陈见雪，朝窗外云雾间一纵。
陈见雪吓得猛闭上眼。
但还是没有召出自己的飞剑。
——砰。
两人轻落到剑身上。
陈见雪提起的心一松，抬手下意识就想捶厉无欢一把：“你要吓死我吗？”
“吓到了？”厉无欢笑着握住她手腕，将人揽入怀中，“看你跟我跳得这样毅然决然，还以为你要跟我殉情了。”
“…哼。”
长剑载着剑身上的两人，破开云雾，朝着乾门内秀美绝伦的千里青峰遁去。
碎开的云雾徐缓合上。
日色绚烂，美得如梦幻泡影。
-
吉日过午，两位一同“失踪”的道侣，终于也一同来到了奉天峰上行祭天典的广场。
陈青木黑着脸坐在上首，长老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神色无奈。
看在是这两人的道侣大典当日，终究全都忍下了，没哪个长辈出来指责一番他们的任性妄为。
陈见雪有些赧然地给父亲告了歉，被急得热锅蚂蚁似的几个师妹带到一旁补妆。
唐音正不满地给陈青木传音：“掌门师兄，我怎么觉着，见雪自从和无欢这小子走到一起，愈发地有些不像她了？她以前跟在寒渊尊身后那时候，可是最知礼节，守规矩的。”
“这有什么办法，”陈青木叹气，“女大不由爹啊。”
“……”
修者的道侣大典，与凡间那些大婚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多了一道祭天典之外，前面的仪程基本相近，连“拜堂”的部分都差不许多。
只不过在凡间是叩父母，而这里拜的是师门长辈。
行了三拜礼，又给陈青木这位既是掌门又是父亲的长辈奉了双盏茶后，便是道侣大典的最后一道仪程——
祭天典了。
祭天台上，只许两位道侣上台，到青铜香鼎前行礼、拜奉、燃香祭天。
陈见雪循着仪程，一节一节同厉无欢走过。
直到最后，两炷香并首燃起。
陈见雪刚要挪开手腕，将香插入香鼎中，就忽地被身旁伸过来的手握住了腕骨。
她一怔，抬眸：“无欢？”
厉无欢没有说话，只无声地垂着眼，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莫名的，一种难以言喻而又不可阻挡的恐慌，如潮水般漫过陈见雪的心口。
那个天生有缺的心口空隙被它灌满，却更加空洞而胀痛。
陈见雪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无欢，你有什么话想说吗？我们先走完祭天典好不好？就差这一步，我们就能……”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厉无欢突然问道。
“什…么？”陈见雪一怔，“无欢吗？”
厉无欢抬眸，仍是她最熟悉的，他那个漫不经心，骀荡散漫的笑容。
唯一的不同是，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不复往日柔情。
它是冰冷而锋利的。
“因为我要你时时刻刻地亲口提醒我，我这一生，都不配沉沦欢乐。”
“——”
那个眼神像是一柄没有刀身的匕首，两头尽是尖锐的刃，从他眼底的血色里刺入她的。
陈见雪下意识地挣开了厉无欢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厉无欢，你到底怎么了，你……”
“轰！”
山门之外，犹如惊雷炸响。
祭天高台四周原本因为两人的僵持而陷入低议的声音全被盖了过去，乾门的长老弟子们悉数惊讶或不安地望向四处。
只一刹那后，山门方向传来弟子嘶哑厉声——
“报掌门，浮玉宫修者攻山！！”
“…………！”
天穹之下，尽是哗然。
长老席间为首，陈青木脸色骤变，拍桌起身：“开护山大阵！”
“是，掌门！”
八名掌阵长老应声而动，分别拿出各自的操阵罗盘，输入灵力开启操持。
然而片刻之后，八人几乎前后变了脸色，额头见汗。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覆过心头。
陈青木哑声：“怎么回事？护山大阵为何还没有开启？！”
“掌门…我这里的这处阵眼似乎，似乎……不起作用……”
“我这儿也是！”
“怎么回事？阵法罗盘为何失效了？”
“……”
陈青木面色铁青：“迅速派弟子前去阵眼查探！长老阁，集结各峰弟子，随我迎敌！！”
祭天台上。
风声挟来了席间的低议。
陈见雪终于从惶恐中回神，随着“护山大阵”“阵眼失效”字字句句入耳，她脸色骤然苍白。
燃着的香被她颤栗的手松开，坠落在地，她几乎是仓皇地抹过储物法器——
午时前，厉无欢送给她的那束花束再次出现在她掌心。
银蓝色的碎星，霜落，开在乾门至南的深涧涧底；
形如蝴蝶的黄花，绥绯草，只生长在乾门最北寒泉下的密林里；
单瓣单色，兰芍，长在乾门西北方的登云巅……
…………
这束花里的一株株一簇簇，既是最难寻的乾门极地方可见的花草，又是生长在……乾门护山大阵，八个阵眼所在的方位。
“轰隆——！！”
那是山门倒塌的巨声，犹如世上最悍然无匹的惊雷撕裂了长空。
一瞬云霞尽落，漫天乌色。
陈见雪从那簇在她手中一点点化作飞花碎瓣的花束中抬眼，恨声而血丝满眸——
“厉！无！欢！”
“护山大阵是不是你毁得？！”
“是，又如何？”厉无欢笑着，松开手，任那炷香从他掌心跌落向祭天台下，摔进尘土里，摔得粉身碎骨。
他笑吟吟地歪了下头，望着陈见雪。
然后倏地，那人近身，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哑地伏在她耳旁：“你猜，我是只毁了一个护山大阵吗？还是，今日乾门没落败亡之笔，我能占上个七八成？”
“——！”
血丝入眸，陈见雪颤栗难已，更目眦欲裂，她无法相信自己耳中所听闻的话，更无法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她心慕而决定托付终生的道侣。
心口剧烈的撕扯与疼痛再次如潮水袭来，陈见雪质问的话声来不及出口，就被那疼痛的巨浪打得折下腰去。
但她犹有不甘，死死拽着厉无欢的袖子，从他身前一点点蜷跪在地。
“为……什么……”
厉无欢一动未动，连手掌都不曾抬一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在他身前疼得将死似的女子，敛去了笑容的神情漠然得像块冰石。
“疼么？可我觉着还不够？”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去死的，我会让你看到，你的父亲，你的师兄，你的师弟师妹们，一个个死在你的面前，他们的血足够淹没这千里青峰，他们的尸骨会堆成皑皑的山石，被风与雨一点点侵蚀殆尽，任人间岁月流转，江河日下，最后连一个记住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
“我说过——”
“我说过！！我会让你尝尽我所经历的一切痛不欲生！我会找到你，我要你死也逃不脱！！”
厉无欢骤然爆发，从地上死死楔住了陈见雪的嫁衣领口，将她拉起来，到祭台边。
他指给她看天边，乾门山门前的厮杀与血色——
“这是你欠我的，”
厉无欢在陈见雪睁大的满是血泪的眼瞳里，轻声俯近，他像是要吻到她干裂的唇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他给她看自己眼底最深刻的嫌恶和冷漠和恨意，却又凑到她耳旁。
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厉无欢低语缓声，一字一顿地唤她——
“长雍公主。”

第6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长雍公主。]
藏在神魂的至深处，一道恍若前世的声音与陈见雪耳旁的这道声音相叠。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噩梦的结尾——
龙城全族血祭后的第三十年，人族王朝的最后一代女皇，死在了她的皇城之上。
那日她的子民们只在苍穹间看到一道虚影迸发出光芒万丈，再睁开眼时，他们的女皇心口插着一根贯穿的龙骨。血淌过她华丽衣裙，滴滴答答，顺着森白的骨刃落在地上。
在满城慌乱尖叫声里，她兀自睁大了眼，难以瞑目地望着空旷的天穹。
只有她看到了，真龙之魂被龙城血祭之阵召回的第一刻，也只有她听到，他在以真龙之骨贯穿她心口时，错身而过在她耳边留下的那个神魂之诅——
[长雍公主。]
[我要你生生世世天赋巅绝、心魂有缺，待我归来之日，必戮你血脉至亲，要你满族尽丧于我手！]
……
时隔万年。
那道真龙之魂终于彻底苏醒，来兑现他留给她的永世诅咒了。
“不……我不是她……”陈见雪恨意入眸，心疾痛得她生不如死，但她犹颤栗地攥着厉无欢的衣襟，“即便我是……我一人之错，和乾门有什么关系！？”
“是啊，这万年里，我不止一次问过自己——为你所惑是我一人之罪，我一人死不足惜——可龙城呢！龙城的万千子民、侍龙一族的全族性命！他们又有何错？！”
厉无欢死死扼住了陈见雪的颈，像是要将这一段脆弱的纤细捏碎在掌心。
“你可曾去龙城看过？你可曾见到龙宫外那两座才刚刚过你膝高的石像？你还抱过他们两个——他们尚年幼懵懂，赴死之时可曾想过将他们逼到死路的就是你呢！？”
“…………”
真龙一族天承，神魂之力仙界之下无可匹敌。
万年前他在她心魂间留下的那个空洞终于一点点合补，陌生的记忆汹涌如潮水，冲荡着陈见雪的识海。撕裂的剧痛流淌入四肢百骸，叫她浑身都战栗难已。
她想从这里逃开，将厉无欢的身份公之于世，她不能再叫乾门受她所累。
只是祭天台四周已经被真龙之力封锁，再不做掩饰之后，厉无欢早已不是那个区区中阶的人族散修，她面对他，没有哪怕一丝丝的胜手。
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余光扫过乾门内四处的血腥与厮杀，陈见雪眼底流露出最痛苦难捱的绝望。
那丝绝望犹如沙漠之中的滋养，被厉无欢一点点纳入眼底，他哑声笑着：“没错，就是这样。你若不绝望和痛不欲生，那拿什么来偿龙城血祭的万千性命？”
“……这就是你所求？”
陈见雪沙哑着声音，扭头看向厉无欢。
“是。”他怜悯又冷漠地望着她，抬手，以指腹擦过她溢出血的唇，“在你死之前，我一定要叫你尝遍这些……”
“我偏不叫你、如愿以偿。”
陈见雪话落，抬手，掌心蓄起的灵力光团中杀意锋芒。
厉无欢下意识拉开距离。
只是在两人衣袂分离的刹那，厉无欢忽地心头一栗，他猛地抬眼看去——
陈见雪尚溢着血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她眼底空洞而平寂。
“砰。”
灵力暴虐的光团被她送入心腑，几乎一瞬，就要将她脏腑炸成血污。
而只有那一刹那，厉无欢目眦欲裂地贴身而近，真龙之力顷刻从祭天台四周褪去，朝着陈见雪单薄的身体从四面八方轰然灌入——
那团爆开的灵力与她将碎的脏腑，在一弦之差，被他以真龙之力死死凝住。
“长、雍！！！”
厉无欢恨声如泣。
陈见雪却笑了，她像是被短暂地停留在濒死的一瞬，身处阴阳交接之所。
反而从未有过一刻，她如此清明。
“我就说，这一生总觉得，我的心魂缺了什么……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
厉无欢恨恨闭目，灵力灌过她周身经脉，时刻将每一处即将爆裂的灵脉封印缝补。
然后他腾空而起，朝着无尽远处的天际遁去。
——九思谷，或者，凤凰仙山。
这方乾元界只有这两处还能够救她性命。
厉无欢的掌心压在她破碎的心口，源源不断地为她灌入灵力，他近乎魔怔地哑声：“我说了、我要你含恨绝望痛不欲生，我绝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了！”
陈见雪艰难地、缓慢地抬起指尖，当着无法从她心腑处挪开手的厉无欢的眼前，她指尖用尽了最后一丝灵力——
“嗖。”
一道剑讯，飞向了慕寒渊的洞府灵峰。
“……就为了这道剑讯？”厉无欢眸间溢满了血丝，看着陈见雪的眼神像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
可即便如此说着，两人身影依然电射向山外。
乾门山门的厮杀声渐渐远了。
陈见雪在厉无欢怀里阖上了眼。
“我也说了，这一世我便是我，不是长雍。”
“……”
迅疾的风将一切掠在身后。
人形太慢。
于是穿过某座云山时，相叠的两道身影中的一道慢慢拉长——
随着一声贯天彻地的龙吟之声，金鳞龙影撕碎了漫天的云，它矫健腾飞在万里青空之上，唯独龙爪里，死死攥着一具单薄将碎的身影。
他送她的那束花里，每一朵都生在一处阵眼旁。
或深山，或密林，或瀑泉，或涧底。
可龙已经记不清了。
在他拔阵和摘花的那一刻，所想的是她看到花时的羞赧笑貌，还是她死在他怀里时绝望含恨的泪眼？
-
由着之前以一己之力在乾门内外乃至仙魔两域掀起了轩然大波，慕寒渊并未出席陈见雪与厉无欢的道侣大典，而是在灵峰洞府内闭关自禁。
陈见雪传出的那道剑讯传抵时，慕寒渊也刚收到了来自门内各方的示警，正从洞府中飞身向外。
陈见雪的剑讯转瞬而至，如血色金芒铺在眼前。
【厉无欢乃上古真龙，联手浮玉宫，毁护山大阵，欲灭乾门。此劫难逃，速请小师叔祖回山！】
而与这道剑讯几乎同至的，是响彻在九霄之下，乾门山门内每一个角落的洪洪传声——
“在下浮玉宫太上长老，碧霄道人。今查乾门弟子慕寒渊，出身魔域，欲为天照之祸，来日必致生灵涂炭、灭世灾殃。我浮玉宫既为仙域众仙门之首，除魔卫道，当仁不让！与魔为伍者，绝不姑息！”
“今日之行，是为‘弑魔之伐’！”
“凡乾门所属，自上而下，无论长老弟子，不与魔头同流合污者，不纳其罪；若有包庇为祸者，同罪论处！”
“浮玉宫弟子，随我入乾门，寻慕寒渊，斩魔卫道！！”
“——！”
乾门山门内，杀声四起。
慕寒渊听罢，眉峰冷冽，眸深如许。
原本踏向山门方向的步伐停在原地。
云摇那里他早已传了剑讯，然而始终未得回声。
但慕寒渊并不意外——
碧霄天赋原本也只能算得仙才中庸碌之辈，虽靠道魔合修成就了渡劫境这仙人之下最后一重，以致仙域之内无敌手，但如今云摇晋入同境，他绝无法和云摇匹敌。
如今来观，厉无欢潜入乾门时久，凤凰族与真龙一族又有上古渊源，云摇在这个时候被调去东海仙山，分明便是三方合谋的调虎离山之计。
云摇应已受困凤凰仙山，但以她修为，不会有什么危险。
真正之祸……就在今日，乾门。
只是在方才这洪洪传声荡过乾门之前，他都以为，碧霄是暗害慕九天在先、恨云摇在后，怕之后报复，这才想要先下手为强。
可听到最后一句，慕寒渊就发觉自己错了。
——浮玉宫，或说碧霄的目标，分明是他。
也难怪当日在众仙盟天山道场，碧霄当着众仙门的面，拼尽老脸不要，也要将他留在众仙盟受惩。
可惜被萧九思带九思谷横插一手，阻绝了对方目的。
只是碧霄到底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呢？
“倏——”
慕寒渊正想着，灵峰外，几道剑光从天边而来。
须臾后，几名衣袍上剑痕狼狈的乾门长老弟子便踏下剑来，为首的正是褚天辰。
“慕寒渊！”褚天辰一见着慕寒渊，似乎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逃命去！难不成非要拖累死乾门不成？！”
慕寒渊原本扶上束腰玉琴佩饰的指骨略微停顿，他不掩审视地直望褚天辰：“褚长老是来杀我的，还是来驱离我的？”
“我要是能杀早就将你杀了！”
褚天辰恨声：“我奉掌门令，送你离开乾门山门！还不速速御剑！”
慕寒渊未动：“我记得褚长老一向与浮玉宫走得近。”
“废话，此事莫说乾门了，仙域内也是人尽皆知！我若想骗你入套加害于你，会亲自来吗？生怕自己嫌疑不够吗！？”褚天辰一副恨不能把慕寒渊骨头拆出来啃两口的眼神。
而他身后，何凤鸣亦是一身血污，满面狼狈地站出来：“寒渊尊……我师父确是受掌门令，要送你离开，三位师兄路上为阻来犯之敌已然身死，师父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莫要计较，随我们速速离开。”
“……好。”
慕寒渊垂手，长琴玉佩华光淌过，龙吟剑迎风相去。
几人御剑而起，一路向着乾门山门方向遁去。
何凤鸣望向慕寒渊的眼神似乎很是复杂：“师兄竟然愿意信我？”
“并非信你，”慕寒渊下意识驳了，停了两息，还是开口道，“若错信了人，此事了结于我，也好过拖累乾门众人。”
“……”
冥冥中，慕寒渊听得一声久违的魔的低嘲。
恍惚地如在本体之中。
而这句话也惹得御剑行在他身前的褚天辰回头，眼神复杂冰冷地瞥过他：“我从前就对你不喜。旁人道你圣人渊懿，七情不显六欲无相，悲悯苍生，但在我看来，你分明就是冷血漠然，视众生如蝼蚁，从未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何凤鸣听得有些尴尬，悄然传声：“师父，你再这样说下去，寒渊尊更不信你了。”
“他算什么寒渊尊！我又何须他信？！”褚天辰却暴怒出口，随即怒视慕寒渊，“今日我承认，凭你方才那番话，我从前似乎是错看你了。但我还是不会原宥你——若你当日就任我驱离出乾门，乾门又何致今日之祸？！”
慕寒渊神色间终于起了波澜，他回眸看向褚天辰：“你知晓浮玉宫为何以我为靶？”
“你自己会不知？”褚天辰咬牙切齿地转回头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怀璧？”慕寒渊下意识地一抬龙吟剑，跟着便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龙吟剑即便是再厉害的神剑，也终究只是杀伐之器，修仙之道终究在身不在外，多了它并不能影响什么。
除非……
青丝如流云间，束发玉簪上金莲微烁。
褚天辰声音未断：“……那日在天山行宫我才得知，他浮玉宫是图谋你身上所藏灵宝。若是死你一个，能保我乾门百世太平，我纵背骂名，有何不可！”
慕寒渊回神：“既如此，褚长老何必还要送我离开，直接将我送到浮玉宫那不就好了。”
“你当我傻吗？！”
褚天辰暴跳如雷，指向他们身前所去之处。
“你看今日之势，浮玉宫分明是狗急跳墙，不死不休！他们嘴上说的好听，真要他们得了你身上的所求之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尽乾门、灭悠悠众口！！”
“……”
慕寒渊朝前望去。
他们离乾门山门越来越近，看得也越来越清了。
乾门大半弟子，如今皆已聚集在山门内，或结阵或操剑，厮杀相抗。目之所及处，青山绿水已尽染血色，一具具穿着乾门弟子袍服的人影横于四野，生死不知。
……今日乾门中人，皆是为他而死。
慕寒渊识海与灵府动荡，血色丝络狰狞欲起，又在下一瞬被他暴烈压了回去。
“落剑！”
为首的褚天辰将那一幕幕弟子惨死境况尽收眼底，恨声嘶哑道。
“掌门！”
“万长老！”
“……师兄！
褚天辰与他所带弟子，甫一落地便入阵厮杀，刀光血影间，满身剑伤的陈青木厉声传音：“寒渊，过来！到我身后，入阵眼！”
慕寒渊抬眸，冰冷沉默地望住了半空中的碧霄道人。
他身后，忽有厉风斩至，跟着便是一声利剑相撞的刺耳金鸣。
慕寒渊回眸，看见身后一位穿着乾门袍服的弟子拔剑为他格开了身后那道剑光。
入眼是张满是血污的脸，慕寒渊隐约有些印象。
前些日子他在奉天峰代长老授课时，这位近百年新入门的弟子也在其中。
只是彼时这位师弟赧然难言，满面涨红，与他说话都结结巴巴，不似今日血污便身，胸腹间一道利剑留下狰狞的血口。
“寒渊师兄，”那弟子嘶声，“……快走！”
“——”
身侧震颤嗡鸣、其怒难抑的龙吟剑终于被慕寒渊抬手压下。
乾门以满门性命赌他一人生死，他更不能凭心妄动。
慕寒渊闪身，依言落到了陈青木身后。
一道以血化起的金光阵法，不知何时，在一具具乾门弟子尸身下渐渐显影。
“移！山！阵！”
半空中，察觉此处灵力冲天的碧霄大怒，悍然无匹的灵力向着阵基灌落。
“轰——！！”
犹如江海倒覆的灵力一瞬就将暗中撑起移山阵的掌门与长老们打得七零八落。
然而阵法之光微弱，却灵力未断。
——
倒下去一名长老，顷刻便有数名弟子奋不顾身地上前，将灵力重灌入阵眼。
碧霄脸色急变。
移山阵乃上古阵法，一旦功成，万人无阻，而此刻蓄灵力将满，届时乾门弟子即便只活一人，亦能将慕寒渊传送去到他一时寻不到的所在。
这样短的时间，不够他杀了所有乾门弟子。
“寒渊尊！”碧霄忽传声，“你若离开，乾门之下便尽是包庇魔头之徒，今日之内，我誓言踏平乾门、无一活口！”
“……”
站于阵眼之中，慕寒渊眼尾戾抬。
他身前，陈青木挥出一剑，葬送了上前的浮玉宫弟子性命，随即一抹嘴角血污，嘶声恨笑——
“慕寒渊，休听碧霄老狗胡言！今日你若是留在此，他得逞之后一样会灭我乾门满门！你得活着出去，昭告天下，叫你师父为我乾门报仇——活剐了这老狗，送他下地狱，我乾门弟子自然在那烈火烹油地等他下锅！！”
“…………”
慕寒渊阖眼。
识海中犹是云摇离开乾门前的侧影。
她背光而立，御剑起前不放心地嘱他：[浮玉宫似乎对你颇有执念，若遇强敌，不可恋战，速至东海。]
[是，师尊。]
“寒渊尊！我可以碧霄之名向你起誓！”虚空之上，碧霄收手，死死盯着慕寒渊束发的金莲玉簪，他声音温吞而阴毒，“只要你奉项上人头，我碧霄绝不再伤一人——但你若敢离开，我必残杀乾门满门！”
碧霄话声刚落，一声暴怒至极的嘶声便冲天而起：
“放你妈的狗屁！老狗受死！！”
“褚长老！！”
“师父——！！”
身周惊声栗栗。
慕寒渊蓦地睁眼。
褚天辰似乎动用了秘法，强行提修为入合道巅峰，一剑之力竟有搬山倒海之威。
只可惜一剑未成，碧霄被剁去了半条袖子，刮下一层血肉。
碧霄疼得嘶声，想起当日天山之巅所受云摇一剑之辱，他眼瞳暴怒而红：“好，既然你求死——！”
咔。
碧霄攥住了强提修为已然脱力的褚天辰的脖子，狠狠捏住，看他经络血管一根根绽起，满面血红，行将爆裂，他笑得犹如嗜血恶鬼，滔滔魔气再不掩藏地从他身后遁出——
“那我就送你们满门死无全尸。”
“师父！！！”
移山阵旁，何凤鸣哑声咆哮，却不敢稍离阵眼半步，将余下的灵力拼命从即将枯竭的灵脉中挤出，不要命似的地向着阵中灌入。
“……够了。”
慕寒渊出声。
半空之上，将要捏爆褚天辰的碧霄发红的双目骤然一顿，他慢慢低头，看向那即将灵光满溢的移山阵中。
“放了他，叫所有人停手。”
“慕寒渊！！”陈青木恨声回头，“你敢！？”
碧霄似乎愣了片刻，随即桀然笑着，松开手，将重伤昏迷的褚天辰扔了下去。
“好，好，看来寒渊尊做好选择了。”
“你就算自尽！他一样会屠戮乾门！！”陈青木几乎气得要冲入阵中。
“我自然知晓。”
慕寒渊抬手，身前玉琴长起，沾着不知多少乾门弟子血污的曾经雪白的袍袖拂过长琴。
琴音如沁，逆转阵法，将灵力反灌回乾门长老弟子体内。
“寒渊尊！！！”
“师兄，不要——！”
“……快逃啊！”
漫山门的杂音与魂声入耳，犹如天地都在一瞬，被他踏于足下。
天巅之上。
碧霄脸色骤然剧变：“不好——”
“轰！！”
撕裂天地一般的可怖雷声，顷刻响彻整个长空，偌大乾元界，仙魔两域近乎同是动荡一瞬。
东海，凤凰仙山。
凤凰一族禁地的地底，盘膝将灵力灌入上古仙阵中央的云摇蓦地睁眼，脸色一白。
“…不要。”
南疆，九思谷。
萧九思破关而出，身影剑射向外：“乾门出事！速速随我前援！”
西域，梵天寺。
后山竹林中，拈起茶盏的大和尚指节一顿，轻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眉心，轮回塔金芒一闪而过。
仙域正中，乾门山门。
犹如天罚般巨怒的天雷迎空而落。
乾门众人早已被那一道道反灌的灵力“抛”至四面八方，避开了这场犹如灭世的九天雷劫。
满身是伤的乾门长老弟子们呆呆注视着半空。
整个晴空已经被雷云吞没了。
连那轮皓日，都在紫黑色的惊雷下如同被劈散了一般，荡然无存。
偌大仙域笼入没顶的昏暗中。
“说渡劫就渡劫……这师徒俩，当真是一路变态……”
“小师叔祖入渡劫那日，似乎，都没有这样的境况？”
“我总觉着，这劫雷是真的天罚……”
“莫非寒渊师兄真是魔头吗？”
“放屁！”前一个喃喃的被后一个一巴掌拍得向前，“寒渊尊是为了保护我们，这才强行破境的！”
“……”
无尽劫雷之中。
慕寒渊合目。
只有他一人听得，轰然雷鸣之中，有另一个兴奋到几近疯狂沙哑的魔的笑声。
【一入渡劫，你之神魂，便会为我所替。而你明知——明知！！】
【为了他们，你竟然甘愿献祭自己？】
【何其愚蠢！？】
【这样的你，怎么配和我是同一个人？！】
“……”
劫雷之声渐远。
神魂被剥离躯体，原来便是五感一点点褪去。
整个人都如同被深渊里无底的墨海一点点覆上衣袍，盖过脖颈，笼住眉眼，最后彻底淹没进黑暗里。
慕寒渊心里却无比地平静。
他阖眸，在心底轻声。
【不，我和你已经不同了。】
【我绝不会、成为你。】
“咔——”
最后一丝劫雷消散。
半空中，“慕寒渊”缓缓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第68章 动如参与商（一）
“乾元界……真是久违了啊。”
劫雷散尽，碧空如洗。
满身血色的慕寒渊立于天穹之下，俯临人间江河。他低沉的语气带着无尽的沉湎与怀念，然而扫过下面那些人的眼神却漠然而凉薄。
就好像他们无论是生是死，在他眼里都犹如草芥，不值一眼。
“慕…寒渊！”
隔着百里长空，远遁的碧霄警觉地盯视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个新晋渡劫境的虚实。
然而碧霄的神识还未靠近那人身周百丈，便像是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里，只一刹那，神识便被碾灭吞没，连一丝痕迹都不余。
“——！”
碧霄脸色煞变。
怎么可能？
这个慕寒渊——
他怎么可能比云摇带给自己的可怖感更上一层！？
强夺的念头顿时一丝都不剩。
在那人望来的漆黑眼眸里，碧霄莫名觉着神魂都随之战栗，就仿佛面前便是一个巨大无底的黑洞，随时都可能将他湮灭其中。
碧霄强忍着没有后退：“你……你既然已入渡劫，我们再斗法，只会两败俱伤——你想清楚了，这是在乾门，若真波及了方圆千里，死的都是你乾门弟子！”
“……”
隔着百里长空，碧霄看不清那人漆黑眼底的情绪。
只是莫名的，他竟觉着那个眼神带着一种睥睨怜悯的玩弄，像是神明在拨看一只作戏的蝼蚁。
这屈辱感叫碧霄登时涨红了脸，他声音冷厉下来，一指脚下的乾门山门与那遍野的乾门与浮玉宫的弟子们：“只要你交出一物，我便就此离开，绝不回头——否则，今日你乾门必灭半门于此！”
慕寒渊低嗤出冷淡的笑：“拿乾门威胁我？你弄错人了。你能威胁到的那个人，现在在……”
他抬手，虚虚点上自己的心口。
“这里。”
碧霄顺着他手指望去，日光之下，那身沾了血色的长袍如红梅落雪，但仍是一览无遗——
慕寒渊身前空无一物。
他虚点之处，也分明是他自己的心口。
碧霄脸色难看：“你什么意思！戏弄我不成？”
“……连这个都看不见，什么废物，也配来我面前犬吠。”慕寒渊冷哂，眼底魔焰如涌。
他本欲发作，只是想起什么，又懒洋洋垂下了袍袖。
——只他自己所见，心口那道光匕的虚影被指节穿拂而过，又重新凝结。
如夜色里鞠起的一捧星海，凝作了有形无质的匕首。
比起当日在藏龙山，被云摇插入心口时，如今这把匕首已经彻底楔入慕寒渊的胸膛中，只余下匕尾。
而匕首入心处，正死死镇压着这具躯壳内原本真正的慕寒渊的神魂。
夺舍非易，更非朝夕——那便只能先行魂匕镇压之法。
当年为再次下界回到这里，他斩碎神魂，剔尽魔骨，留下这一丝尚存天罚之力的神魂碎片，也只比这方乾元界的慕寒渊的神魂强上一分而已。
若非这把魂匕，他绝无可能如此之快便夺走了慕寒渊的躯体。
镇压既非夺舍，便余患无尽。譬如此刻，他想随性而为都要顾虑。
不过既然这具躯壳都落入了他手中，再回魔域，重修神魂，彻底夺舍也只是时间问题。
“前路漫漫啊。”
慕寒渊轻点虚空，束腰玉带下，系着的悯生琴不甘不愿地颤栗起来，但终究为慕寒渊所属，随着一声哀鸣，龙吟剑便强行出了鞘。
玉白长琴同样显影，化作悯生横伏于慕寒渊身前。
他单手一抬，懒懒落上琴弦。
“铮——”
琴弦勾挑，慕寒渊长眸懒垂，艳薄的日光绲过他清隽侧颜，像沿眼尾迤下了淡淡血纹。
“去，”他声音倦淡，“全杀了。”
“——！”
琴音落时，龙吟剑已现身山门内。
如光阴过隙，刹那之息，便在人群中行绕过无数来回，光带般织起碎荫。跟着，每一个浮玉宫弟子尚未回神的眼瞳睁大，脖子前不约而同地缓缓浮现一道血线。
“砰。”
“砰砰砰砰砰……”
无数具尸体砸向地面。
顷刻之间，血腥气冲天而起。
天穹之下山高林密间，无论乾门或是浮玉宫，众人皆是僵滞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脚边须臾就漫延开的血，连成了溪河般，染红了地皮，顺着高处淌向低处。
所过之地，蔓延开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龙吟剑一声清鸣，回到了慕寒渊身侧。
那人垂首，冷瞥过这柄阳奉阴违的剑：“愚人豢养的剑，也是一样冥顽至愚。”
龙吟剑不满地嗡鸣。
慕寒渊懒得与死物计较，他扫过那些僵直地仰头看着他的乾门中人，漠然垂眸：“也罢，余下的，日后再杀。”
连碧霄都难以置信，望着下面顷刻尸体铺了满山的弟子，他僵硬着抬头，喉咙间挤出嗬嗬的嘶声：“你……你竟敢……”
“杀人而已。何必像你们这般虚张声势，费时费力。”
慕寒渊抚琴抬眸，一缕青丝垂过他眼尾，遮去了那点小痣，他勾唇，眼底笑意冰冷妖异——
“现在，轮到你了。”
-
东海，凤凰仙山，禁地。
虚空之中响彻的那一声劫雷后，整座海上仙山都随之动荡摇晃了片刻。
盘膝将灵力灌入上古仙阵中央的云摇蓦地睁眼，随那一瞬不安的心血来潮，她脸色骤白。
“…不要。”
阵基长石旁，凤凰一族的老族主更是惊醒，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海的西方：“这是……又有人要晋渡劫境了？”
云摇神色数变。
这里是凤凰一族禁地，讯息断绝，本就无法与外界沟通，偏偏此刻她还困在这上古仙阵中，为了慕九天的性命不能有片刻脱身。
一旦灵力未续，前功尽弃不说，就连阵中行浴火重生术之人，也一定是十死无生。
……乾门必然是已经陷入了最严重的境地，否则慕寒渊不会强行破境，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更何况，似乎还有什么更可怖的、连她也难一料及的事情即将发生。
云摇闭目，咬牙，滔滔灵力被她从灵府中不顾安危地向外抽出，疯狂灌入阵法内。
这里每早结束一息，她就多一丝阻拦那个不可知的恶果的希望！
骇然可怖的灵力冲撞过云摇的脏腑，声势浩大犹如江海直下，惹得阵法中其他凤凰族族人都不由地诧异望向此处。
而阵法外，凤凰族老族主也变了脸色：“小云摇，你何苦——”
“乾门乃我生身之所、师父他千年心血所在！你说我何苦！”
云摇恨声，唇角血色溢出。
她扭头，冷冷瞪着老族主：“今日之事，我便当作是凤凰族为救我师兄性命索走的代价——今日之后，我乾门与凤凰族生死两绝！黄泉碧落、再无瓜葛！”
“……”
老族主面色灰败：“是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老友太一，我……”
“不愧是乾门小师叔祖，都到玩命的工夫了，还有时间放狠话。”
一个冷冰冰的嘲弄声音兀地响起。
凤凰族禁地地底，阵法里外，众人神色皆是微变。
云摇回眸，看向了声音来处。
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道影子。
金羽，彩翎，凤冠。还有那满身光彩耀目、曾经也最受她诟病风骚的羽衣。
——凤凰一族的现任族主，凤清涟。
看清了那张堪称美到妖艳的脸，云摇紧悬的心略微一松。
“清涟？”老族主一见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却比云摇反应还大，老者颤巍巍地扶着长石起身，“你不是正在闭第九重关吗？怎么，怎么忽然出关了……”
“这劫雷之剧，就算是躺在棺材里，死透了的都能叫它劈活过来，让我如何不醒？”
凤清涟恹恹支起眼，一扫阵中——
“我看我若再不出关，凤凰仙山都要让你们这群老家伙掀翻了。”
上古仙阵内，除了云摇所在的八卦方位之一，其余七处，凤凰族各位耆老全都低下头或撇开脸去，避过凤清涟的眼神，竟似是不敢说话。
偌大禁地内，一时死寂。
“……哼。”
凤清涟冷冷地哼了声笑，眼神却冰冷如旧：“有胆赌上我凤凰一族未来、罔顾道义做下如此滔天祸事，却没胆与我对上一眼？各位耆老的几千年寿数，莫非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
一句话把禁地内除了云摇与慕九天外的凤凰族族人骂了个遍，连这起浴火重生术的仙阵内，七个方位的灵力都跟着波动不稳了几息。
云摇倒是习惯了凤凰这张毒过鸩鸟的嘴。
只是同在阵内，受这一阵灵力涛动影响，险些反噬，她脸色不由得一黑：“你若不是来帮忙的，就别捣乱。”
“帮你？凭什么？”
凤清涟冷笑着走上前，“是你乾门小师叔貌若天仙，还是脸大得盖得过整个乾元界？”
云摇：“…………”
这凤凰空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祸害脸，却能单身三千年，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尽管这样说着，凤清涟还是上前，金翎虚影下，一息后他便出现在了云摇身后。
那一身彩羽似的锦衣抬起，他指骨隔着两寸，虚扶在云摇身后，凤凰一族的先天灵力便朝她体内灌入。
原本波荡如涛的阵法慢慢平复下来，比方才磅礴了许多的灵力朝着阵心灌入。
“清涟……”凤凰族老族主迟疑着出声，“这是真龙之令，我凤凰一族万年前便归属听命于它的海妖族领地，你若是……”
“死了上万年的真龙，要听你们这些老家伙就下黄泉碧落去听！”
凤清涟冷声呵断。
“老族主，我敬你年长，寿数无多，没有同你计较今日之果。但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是还想逼我清算你们一脉近些年与东海人族勾结的‘功绩’吗？！”
“……”
云摇所踏方位下，与凤清涟两人的灵力此消彼长，渐渐由凤清涟完全取代过去。
云摇终于得以从阵中脱身。
早已焦急难耐的奈何剑凌空而来，自动御至她足尖下，带起她翩然红衣，向着禁地之外暴射而去。
余波几乎掀得禁地内山石林木间猎猎成风。
只一瞬息，女子身影便消失在天际。
空余禁地内声音回荡——
“我师兄就交给你了。看在他差点成了你妹夫的份上，看护好他性命。”
“……快滚吧。”
凤清涟没好气地转回阵心。
-
乾门山门向西北数千里，天穹之下，遍染血色。
浮玉宫修者众，碧霄带着他的跟随者们逃了一道，慕寒渊便杀了一道。
尸体铺成了他脚下的来路。
所过之处，血色淋漓得青空都艳丽斑驳。
碧霄从未逃得如此狼狈过，他身后也只剩下了闻不言在内的几个合道境强者。
合道以下的修者，尽数死在了身后追上来的那恶鬼修罗的剑下。
众人怕得要死，却一个字都不敢唾骂，生怕下一剑便插入自己的灵府，搅碎他们的神魂——就像他们身后，那些死前犹在哀鸣的长老弟子们一样。
他们没命地逃，逃向西北之地——
那是四大仙门之一，悬剑宗的地盘。
那座庞大城池的轮廓已经显影在每一个人的眼底，犹如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是他们保命的唯一希望。
“乌——！”
尖锐的示警号角在那座城池内嚣响。
以渡劫境逃在最前的碧霄狼狈地从剑上翻滚下来，落入城中，那一身血色褴褛，惊得百姓们慌忙避开了一大圈。
紧随其后，余下的几个合道境修者也耗竭了灵力，一个个从剑上踉跄落下地来。
“何方修者！为何御剑擅闯悬剑宗地界！”
数名悬剑宗弟子身影一闪，瞬息便将几人围在正中。
“有……有魔头来袭！”碧霄扶地起身，颤着溅满了血的胡子指向身后东南方向，“快！快开阵！那魔头疯了！他杀光了我浮玉宫所有长老弟子！快开阵！”
事实上不必碧霄佐证，悬剑宗弟子们也望着东南方向变了脸色——
滔天血气犹如猩红的云，随着一阵凌冽无匹的杀意，朝着此处城池遁来。
“闭城！开阵！示警！”
为首弟子数声令下。
这座城池四方便各有一道灵柱冲天而起，瞬间便合拢在整座城池上方，交汇于一点，继而拢下四道光幕，合作光罩，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三息之后，一道身影瞬至，那人停在城池之上，如君临天穹。
原本雪白得片尘不染的宽袍，如今已经被染作层叠的血色，犹如开得璀璨糜烂的黄泉之花，令满城惊恐仰首的修者与百姓们不敢直视。
只是随那人而至的，停在他身侧的那张古琴，连琴音都叫天下人莫不熟知——
“寒渊尊？！”
悬剑宗弟子一行中，有几声错愕扬起。
“他根本不是什么寒渊尊！他已经入了魔了！”碧霄嘶声怨毒，朝身后惊愕低议的人群一挥袍袖，怒声咆哮，“他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他杀了浮玉宫上下数千人！他们的尸体已经堆满了从乾门到这里的一路！！”
“没错……”
跟在碧霄身后，闻不言同样神色扭曲，他眼神阴毒地扫过众人，然后撕下了血色尽染的空荡左袖——
森然的白骨断肢交织着血肉，被灵力死死凝住。
“这就是他杀我亲徒时在我身上留下的罪证！”
闻不言怨恨地说着，仿佛已经忘了，来路上身陷死地，正是他自己亲手将徒弟拉到身前，挡下慕寒渊挥向他的那要命的一剑。
脑海中抹不去的徒弟临死前震惊含恨的眼，闻不言只能将这种畏惧尽数转作对慕寒渊的恨意，他声音更加嘶哑得难听，却足够叫整座城池中的人们听清——
“只要这光阵一碎，他就会杀光了我们所有人！今日若不剿灭这魔头，谁也别想活着逃走！！”
“天照镜所卜不错，慕寒渊果真就是祸世魔头！”
“……”
城中恐慌蔓延，无数双惊恐畏惧的眼睛，纷纷看向虚空天穹中，那道垂着眸、满身血色淋漓也漠然睥睨的身影。
“你看，这是一群多么可悲的蝼蚁，只几句话便能煽动。他们活在这世上，除了任人摆弄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慕寒渊低声笑着，望向插着光匕虚影的心口。
“为了这样一群名为苍生的蝼蚁奋不顾身，你说，你该有多愚蠢。”
“……”
龙吟剑停在慕寒渊身周，发出震颤的嗡鸣，似乎是在对他的话表示抗议。
慕寒渊冷漠睨过它：“破阵。”
“嗡——！”龙吟剑的剑尖在半空中狠狠旋过一圈。
“我知道他们都会死，那又如何？”慕寒渊寒声如蛊地笑着，“他们自愿打开城池，庇佑恶者，那便是取死之道——他们既找死、我又有何杀不得？！”
慕寒渊说罢，抬手重重向下一压。
龙吟剑便挟着势不可挡的去势，朝着整座大阵以翻山倒海之威，轰然砸下——
万钧之力将要生生轰碎整座城池光罩的前一息。
“昂……”
一声痛嘶的龙吟从剑身上荡出。
与之同时，它骤然刹停在那城池光阵上只差分寸毫厘的一点。
剑尖颤栗难已，又夹杂着欢快的痛鸣。
“慕、寒、渊……你当真不顾魂灭也敢拦我！？”
空中，血袍的慕寒渊面容微狞地扶住心口，那把旁人皆不可见的光匕虚影正在难以克制地疯狂战栗，几乎要搅碎他神魂般难以平息。
匕尖一厘厘被挤挪向外，又一毫毫重新刺入魂体。
剧烈到深入骨髓的痛楚撕扯着两道神魂。
“咻——！”
终于，在光匕被慕寒渊生生压了回去的刹那，龙吟剑也得以逃脱，它如一道光般归鞘，然后同悯生琴一道，向着东南方向电射而去。
——在方才短暂的一息，魂匕所镇压下，慕寒渊的神魂斩断了悯生琴、龙吟剑与他的牵灵。
“好，好……”
慕寒渊重新直起身，哑声笑了，声线里低抑着癫狂的魔音。
“这是你选的。”
慕寒渊抬手，忽解下了头顶的金莲玉簪。
青丝扬起。
在那人身后迤逦如墨。
慕寒渊将它拿在眼前，玉簪上的金莲熠熠烁烁，映入他眼底至深处——足够被黑暗镇压在心底的那道神魂也能看清。
无尽黑暗中，慕寒渊的神魂忽有些发自心底的不安。
他听见了来自黑暗之外的，魔的低笑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苍穹碧空下，慕寒渊抬手将那朵金莲摘下，玉簪被他随手抛却，落入脚下万丈，摔作齑粉。
金莲的光芒在半空中微微熠烁，像是有些亲昵又不安地，在他掌心轻蹭了下。
“它名为终焉火种，来自仙界。”
慕寒渊笑着，声线喑哑：“……三百年前，折磨你的并不是什么恶鬼相，而正是它。”
“终焉火种从诞生起，就是要降下一场焚世之火。”
慕寒渊停顿，然后在心口那柄光匕下的颤栗里，笑得难以自已：“你猜，这三百年间它既并未消失，又被封印在何人体内？你以为，三百年里日日夜夜与为你受尽折磨之人，究竟是谁？什么师徒之契——天底下只有你才会信了这样的蠢话！！”
光匕之下栗然难已。
慕寒渊知道被封印在黑暗中的那道神魂此刻会有多震惊绝望，正像来到这里之前的很多年前，他在仙界第一次得知这个真相时那样。
他更清楚。
这是“自己”最不堪一击的时刻。
金莲光华在他掌心盛放。
灵府之中，被落下半数灵力修为死死镇压下去的血色丝络，犹如触及本源般，陡然生动鲜活地颤栗起来。
下一息，慕寒渊掌心间血色丝络腾起，纠缠上金色莲瓣，直入花芯。
一颗血色火种从金莲中被生生拽出。
“轰——”
它遁入他眉心。
如万鸟归巢，天地一瞬寂下。
日光被黑暗吞尽。
而当天穹下再次亮起——
金莲花瓣在慕寒渊的掌心一片片剥落，枯萎，风里犹响起颤栗的泣音。
‘爹爹……’
‘娘亲……’
无尽黑暗里，慕寒渊在那片无底的墨色渊海中殊死挣扎，嘶哑的怒声震荡得墨海翻波——
【为、何！？】
“别天真了。”
慕寒渊垂手，漠然望着那一片片莲瓣碎作光点，没入尘世间。
墨色长发在风中垂拂，他睥睨着光阵下栗然的众生。
血色丝络在灵脉间一根根舒展，被释放回归的终焉火种吸取天地灵气，灌入眉心。
而慕寒渊的长发，一寸寸，如雪染白。
直至发尾。
血色灼过他的衣袍，烙作魔纹尽覆的墨袍，无尽魔焰在他身后荡开。
【终焉火种，从始至终，都只是你我的一部分。】
慕寒渊张开手，修长冷白的指骨间，轻易便已蓄起毁天灭地之力。
他望着光罩下的城池，森然笑了。
左手松开，巨形光刃犹如天坠，向着城池轰落——
【宿命注定。】
【你我，便是这三千世界的终焉。】

第69章 动如参与商（二）
云摇赶回乾门时，以萧九思为首的九思谷第一批高境长老弟子们也刚到不久。
乾门山门里外草木凌乱，伏尸遍野，血流成河。
云摇看清这人间地狱般的惨况的第一刻，便觉无边怒意穿心而起。若是碧霄此刻在面前，她恐怕要恨到以奈何断他四肢废他灵府，叫他如猪羊牲畜般永跪乾门山门，方能舒一时之痛。
云摇深吸屏气，强压心绪。
而后她放出神识笼罩乾门，探得了掌门等人所在，便朝那奉天峰上电射而去。
落下剑来，云摇未顾四周那些弟子的匆忙见礼，一步踏到了陈青木面前，将人拉正身：“山门内情况如何？”
“各峰弟子皆有伤亡，尚未统合，”陈青木老脸灰败，神色几乎有些失魂落魄，“师叔，是我护佑宗门不力，识人不清，叫歹心之人趁虚而入，竟毁我乾门护山大阵，引狼入室……”
“好了，现在还不是请罪的时候。”
云摇向峰内四顾。
九思谷的长老弟子们前后几批到了，这会正在乾门宗门内为受伤的长老弟子们疗伤，另有一批负责清理搬运尸首，而方才过来这一路，云摇稍冷静下来，便已经察觉——
虽然这一战在乾门山门内，看得出战局惨烈，但那满地尸首中，却似乎并不是以乾门修者为主。
可浮玉宫既以碧霄为首，又有厉无欢这真龙之身里应外合，怎么会叫浮玉宫弟子折损最多？
想到远在东海凤凰仙山时听闻的那虚空中骇人可怖的劫雷，云摇心头不但没有松懈，反而更沉了两分。
她不想承认，但又心知。
那劫雷之音绝不是普通渡劫境的天劫那么简单，更分明暗蕴仙界的天罚之力。
可慕寒渊这一世并未入魔，何来天怒天罚呢？
“师叔！”
云摇被一声委屈惊声醒神，扭头望去，就见丁筱满身狼狈尘土血色的扑上近前来。
“师叔，门内弟子说见雪师姐被厉无欢带走了，还有寒渊尊——寒渊师兄他为了保护门内长老和弟子们，临阵破境，强入渡劫，但，但是……他破境后的状况好像不太对……”
云摇面色微变：“慕寒渊现在身在何处？”
“……”
丁筱竟是一时难言，扭头看向身旁众人。
而以陈青木为首的乾门众人也是脸色神情都不太对，不知道想起什么，竟有人眼神中都流露出了些许恐惧。
云摇心头火急，眉峰微凌，刚要追问。
“若我探查不错，他应是追着浮玉宫余孽，朝西北方向去了。”
“？”
云摇侧眸，就见萧九思从乾门众人身后走了出来。
但这会，云摇顾不得在意他，厉声问身旁的丁筱：“他是一个人去追得？”
“是…是的……”
“你们也放心！？”云摇怒不可遏地提了声量。
“……”
乾门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虚荏。
他们实在不知要如何解释——那时见慕寒渊孑然凭空，抬手间人都未动，只一剑便绕过他们身周杀出了遍野尸首，脚下血流成河，鼻翼间腥味令人作呕，几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那人漠然眼眸对视，只觉血气覆天，杀意逼喉，更别说敢追上去了。
“这点，我猜怪不得他们，”萧九思此刻已经走到了云摇身旁，有些若有所思地捻着指腹，“我早你片刻赶到，提前查探过了。你这位徒弟，有些古怪在身上。”
云摇望他，眼神冰冷如剑：“萧谷主，三思而后言。”
“不信，你自己查探。”萧九思袍袖一展，示意被搬到一处的浮玉宫弟子们的尸首，“今日死在乾门内的浮玉宫各宫的长老弟子们，十之九数，是一剑毙命，且前后时间不会超过五息——换句话说，你徒弟慕寒渊以碾压之力，顷刻就眼都不眨地取了上千人性命。”
“……”
云摇面色陡变，箭袖下指节下意识地一颤，然后攥紧了。
她冷眸望向萧九思：“那又如何？他可曾伤及一个无辜？浮玉宫大举进攻乾门，杀伤我同门无数，难道他们没有取死之道？还是我乾门弟子合该束手就戮？”
萧九思轻叹：“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这位徒弟的心性恐怕并非良善，还须提防——”
“够了！”
云摇呵断，“我只知他是为护佑宗门强行破境，杀的也尽是来我门内为恶之徒！其余判言，还请萧谷主等到我擒来了那恶首碧霄，再作不迟！”
说罢，云摇抬手一挥，便召来了奈何剑：“我去西北向查探情况。”
丁筱和几名乾门弟子纷纷踏出。
“师叔！”
“我也去！”
“还有我。”
“不要胡闹。”云摇厉声回眸，喝止了乾门众人，“一个个有伤在身，跟上去是要拖累我还是拖累慕寒渊？留在宗门内，调息养伤，料理后事，待我回来。”
“……是。”
乾门弟子们面色灰败地退下去了。
萧九思却点了几名九思谷高境长老，又御剑起身：“我既无伤，亦无事，随同前往，小师叔不会怪罪吧？”
看在九思谷第一时间带人来援的份上，云摇不想跟萧九思计较口舌，扭头御剑而去。
“自己跟上。”
“……”
几道剑气才刚凌空百丈，尚未离开乾门，就忽见一道刺眼宝光从西北电射而来，几乎转瞬就将到身前。
九思谷长老皆是神色凛然，谨慎者更是已经御起灵罡护身。
唯独为首的云摇面色先是一怔，继而微变，她抬手向那道宝光释出一道灵力，只见曳着光尾而来的宝光忽地在半空中一顿，像是灵性十足的感知后，竟是改了射向乾门内的方向，扭头就奔着云摇来了。
“轰——”
如裂风而来的巨声后，来物停到了云摇身周。
宝光间的东西终于在他们面前露出了真容。
“悯生琴？！”九思谷一名长老在萧九思身后惊声，“这不是寒渊尊从不离身的法器吗？”
“法器离主，慕寒渊不会出事了吧？”
“不可能啊，这法器灵光灵性全然无损，不像是经过丧主之变。”
“……”
云摇在其中面色变化最剧，她一抬箭袖，将悯生琴与只她明晰感知到的琴中龙吟剑收起，然后御起奈何，飞速向着西北方向遁去。
“谷主？”身后长老迟疑出声。
萧九思敛去眉目间沉色，一垂袍袖：“跟上。”
“是。”
然而余下这一路向西北，行经荒野，村庄，愈是向前，九思谷众人愈是触目心惊。
无论荒原野地，还是住了人的村镇，一路都是浮玉宫长老或者弟子们的尸首。
起初他们逃得纷乱，有浮玉宫的人趁机潜入沿途岔路的村庄内，与碧霄等为首者分道，谋求偷生——然而这些人同样无一逃过死劫。
有的是御剑行着，便身首分离，跌落村中，血花直洒，吓得村民瘫地。
有的是藏于村镇闹市，被当众一剑穿脑，连元婴神魂都未来得及逃出便碎尽殒命。慌得满闹市四散逃命，鸡飞狗跳。
还有的是干脆躲入村户家中，哀求村民为自己掩藏时，来不及道谢就已见剑尖透心而出，笑容凝固的尸首砰然倒地，血淋满屋墙。惊得屋中婴孩啼哭不止，农妇晕厥……
所过数千里，无一幸免。
而村庄闹市中四处惊声，诸如“恶鬼索命”“修罗荡世”之说，传得整个仙域北地内都人心惶惶。
萧九思不得不调来驻守乾门的一部分九思谷弟子，安抚沿途村庄百姓。
往西北去，尸首渐渐少了，风雪却渐渐森厉。
以云摇为首，沉默不语，只神色愈发青白，低头循着尸首痕迹，时不时改换方向。
终于在见到那位浮玉宫七宫主元松青的尸首后，云摇刚要重新上剑，九思谷的一位长老忽然出言：“若修者入魔，法宝确有可能自断牵灵。”
“——”
奈何剑一滞，云摇凌眸睨下，神色冰冷：“你说什么？”
那名长老被云摇眼神一慑，未敢再言，退了回去。
只是在他身侧，九思谷那位万长老已经沉声接话：“此子心性狠厉，闹市杀人，当街不顾，剑剑不问生死、不留活口，只为赶尽杀绝，几近残虐——我师弟猜测入魔，有何不可？”
云摇冷眼看他：“万长老究竟是责慕寒渊杀浮玉宫该死之人，还是仍想将萧仲等人之死，推于他一人身上？”
“……！”
提及萧仲，万长老更是脸色遽变，勃然怒声：“那日天照镜所卜，仙域人人得见！彼时小师叔祖不肯认，今日又如何？！——魔头祸世，杀人盈野，这难道不正是天照镜所卜！？还是非要等到来日，乾元界尸山血海，白骨盈天，仙魔两域尽为那魔头一人所戮——到了那时候云小师叔祖才肯承认天照镜所卜未有半分差错吗？！！”
云摇脸色煞白，又惊又怒。
怒自然是因为这番要陷慕寒渊于天下不义之地的言辞，惊，却是因为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
不。
不应该，亦不可能。
她相信这一世的慕寒渊，他这些日子里的变化莫说是她，即便乾门弟子间也是有目共睹，他不会成为前世那个漠视苍生、视人命为草芥的魔头。
他一定不会的。
“我知道慕寒渊与碧霄等人在何处了。”
萧九思接到一道传讯，忽面色微变，忧心地望向云摇。
触及萧九思眼神，云摇心头一颤：“…何处。”
“仙域西北首城，戍城，悬剑宗发来求援剑讯。”萧九思微微沉眸，“剑讯中称……乾门慕寒渊入魔，天落魔焰，欲焚城、杀人。”
“……！！”
奈何剑一声颤鸣清唳，载着那抹红衣，拔天而去。
-
“……宿命注定。”
“你我，便是这三千世界的终焉。”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这犹如宿命之诅的魔音响彻回荡在慕寒渊的识海神魂内。
而戍城上空，浩荡无匹的血色灵力汇成的巨形光刃，挟裹着毁天灭地的可怖力量，朝着整座光罩落去。
戍城中人人仰首，望那一道墨影凌空，犹如魔神临世。
在他们惊恐僵滞的眼底，天地间的光与生机，都仿佛要被那把蔽日的血色光刃抹去。
直至虚空一滞。
犹如所有人的错觉，那巨形血色光刃像是被什么天地之力凝住了一息。
巨形光刃上，乳白的灵力从最上首的一点，如蛛网般向下蔓延开来，它以和缓温润的光泽穿过血色，在巨刃上留下了一道道华光刺目的裂痕。
与此同时，被巨刃遮蔽了的苍穹下。
“慕寒渊”眼尾戾意未消，已经被不可置信的惊绝取代，他蓦地抬手，终焉之力贯向心口的魂匕虚影——
然而还是晚了一息。
那把如星海凝作的光匕，被从心口向外漫延的圣洁灵力慢慢没过，如雪消融。
与之同时，镇压在无尽黑暗中，那道神魂之影停下了狰狞的挣扎，他清隽如雪的容颜与衣袍褪去一丝丝墨污，在黑暗中重新显露。
慕寒渊在黑暗中睁开眼，归于平寂的声音回荡在两人的神魂内：“原来你我便是终焉。”
“……可那又如何？”
“我信天道无常，但不认宿命无改。”
“即便终焉是宿命所定，我亦绝不屈从——既你说宿命难逃，那便叫它来逐我罢。”
“终局未至、天由我定。”
——
轰！
“慕寒渊”心口的魂匕彻底消融。
眉心识海内，太极生黑白两仪，首尾相衔，一息合转——
神魂交替，乾坤颠倒。
而那血色的巨形光刃也终于被天地之力撼停在光罩上方，雪白裂纹密布整座光刃，而后伴随着一声惊天之响，沿着裂隙寸寸碎开——
巨刃崩裂，地动山摇。
每一团光刃碎片燃作魔焰火团，从天而降，落到戍城光罩外，如燃起一场焚世之火。
虚空中。
慕寒渊长袍垂停，他终于重新睁开了眼，望向下方陌生的庞大城池。
……方才他虽神魂如尘，却也能清晰感知那个“慕寒渊”的所作所为。
此刻，最近人群要害的几团碎刃魔焰被他卷至百里外的无人荒野，然而还是有拦不下的，正落入城池四周。
在满城慌乱惊声与火势燎天中，光阵不敢再封锁，自行破开——悬剑宗弟子纷纷传令四方，御起仙舟飞剑，将城中百姓向无火的城外之地送去。
虚空中，慕寒渊墨袍掠出残影，直入戍城。
闻不言趁方才起火城乱之时，混入了向城外遁逃的百姓当中。此刻他正扶着断臂踉跄扑行，眼见城门就在几丈开外，他的心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就要一步踏出。
忽地，他的身影像被无形之力强行凝滞在了半空中。
只有眼珠能动的闻不言惊恐地微微转过眼球，一袭凌白盛雪的长发，轻缓掠过他身侧。
清声温润，如珠玉落盘。
“闻宫主。”
百年间他曾与对方闲棋手谈，把酒言欢，而今，那人如谪仙的清颜落入他眼底，却与索命的恶鬼修罗无异。
“救……我……”闻不言从嗓子里挤出血腥的哀鸣。
“杀我乾门长老弟子，共三十二人，”慕寒渊凌空掠至他身前，翩然回身，他漆黑长垂的睫羽下，眸子温和如水，又漠然似冰，“尔罪，难恕。”
话落，慕寒渊掠身离开。
他身影消失在城门下的瞬息，四周百姓惊骇地望着，三十二道横竖不一的血线，同时显影在闻不言的身上。
下一刻。
“……砰。”
如烟花四溅。
死寂过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厉的惊叫声，穿破魔焰落下的焚世之火，回荡在整座戍城的上空。
二十息后。
藏匿于戍城中的浮玉宫长老，只余下最后一人。
浮玉宫五宫主，段松月。
颤颤巍巍的段松月将自己的身体哆嗦着挪向墙根，他难以自遏地瞥过慕寒渊身后不远处，那个四分五裂的同门长老，只一眼就叫他满头大汗，惊恐地抽着气转回来。
“我我我我……只杀了一个筑、筑基期的……小小小弟子……就算是众仙盟要处置，也、也会容情的……你想清楚，你要是杀了我……就是枉、枉杀……”
“只杀了一个么。”慕寒渊悲悯垂眸，望着眼前快要缩作一团的人。
“是，是，只有一个！！”
段松月惊恐地声音嘶哑着喊出来：“真的！他是给别人挡，自己撞到我剑上来的！”
“可惜了。”慕寒渊回身。
段松月如释重负，大汗淋漓地靠在墙上，不敢出声追问。
然而他还是听见了尾音。
也是他在这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
“你的命，本不配抵他。”
“……！”
一道血线，从段松月的眉心正中，竖着向下裂开。
“砰，砰。”
身后两声落地。
慕寒渊一挥袍袖——
隔着两条街巷的百丈外，一根被火烧断向下砸落的房梁，被拂落到旁处空地上。
原本的梁前，哭嚎的小姑娘被母亲一把抱在身下。
半晌没等到那火柱落下，母亲惊慌又后怕地停住，茫然四顾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娘亲…”小姑娘带着哭腔仰头，“我怕。”
“不怕，不怕，娘带你走，我们走！”
“……”
慕寒渊在原地停了许久，袍袖下指骨缓握。继而他察觉什么，仰眸。
碧霄身影正凌空欲逃。
“……”
慕寒渊眼底方起的恸意薄收，霜冷般的凌冽覆上。
他凌空而起，正欲追去。
忽地。
戍城上空，不知何时降下了一张金色大网，正向着他网落——
“魔头！还不束手就擒！！”
仿佛足以遮天的金色大网八角，分别是一位合道境的悬剑宗长老。
而这网也非网，而是悬剑宗镇宗剑阵，每一道金光看似网绳，触之都是剑光凌身。
慕寒渊长睫未动，仰眸望着悬剑宗众人：“三息退去，我不伤人、不破阵。”
“慕寒渊！你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必多言，速擒！”
“……”
金色大网如化作漫天剑芒，遮天蔽日地落下。
慕寒渊袍袖垂下，一道乳白灵力如雪泉泻落，最后缓缓凝作血丝金纹的灵剑。
他信手一挥。
“轰——！”
漫天金阵碎作华光，八处方位持剑阵之人尽数吐血，或退败数十丈，或干脆跌入城中废墟里。
而原地的慕寒渊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好！”
悬剑宗为首长老扶住胸口，嘶声仰头。
天巅之上。
慕寒渊凭空，凌于狼狈逃窜的碧霄身前。
碧霄此刻衣衫破败，满身血污，胡子凌乱如草芥，早已没有了半点月前出关时仙风道骨的模样。
望着慕寒渊，他眼底惊恐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早知今日……”
慕寒渊懒闻犬吠，他垂眸，身影骤然上前，抬手扼住了碧霄苍老如枯槁树皮的脖颈——
“乾门今日，上下数百条性命，应记于你一人。”
“你该如何死呢？”
“慕寒渊！”下方，悬剑宗长老们恨声扬起，“还不放了碧霄！你二人之怨，应由众仙盟处置！你怎可一人妄杀！！”
“……”
慕寒渊漠然抬眸，眼底恨意终于从冰冷下剥出分毫。
他望着脸色涨红的碧霄：“我想了一路。无论怎么想，你一人之死，都无法洗雪乾门血仇。”
碧霄挣扎不得，嘶声咒道：“你已经入了魔，天下皆见！这世上如今人人惧你、畏你、疑你、骂你——视你为恶鬼修罗！你会比他们死得惨上千万倍！！”
慕寒渊冷眸：“那又如何。浮玉宫今日，必满门同葬。”
“你敢杀我！？”
碧霄涨红的青筋满布的脸上露出了恶毒笑容：“没错，浮玉宫是尽数伏戮，所以如今——嗬……只剩下我能为你正名！我若死了，你便永为祸世魔头！百死不得清名！”
“……”
慕寒渊指骨微停，他下意识地垂眸，望向身下陷入茫茫火海的戍城。
他可以不惜一己身名。
可是乾门，还有师尊……
“嗬…你也怕了是不是？！”碧霄嘶哑着声，癫狂地笑，“你吸纳了金莲圣物又如何，连乾门那群蝼蚁你都舍不下，如何成魔飞仙！？”
“——”
慕寒渊指骨蓦地收紧，死死扼住了碧霄的喉骨。
他眼底恨意如冰：“你还敢提它。”
“你做什么……你……”碧霄感受到生机一点点被血色丝络噬去，“你若不想作那万夫所指、世人皆杀的魔头……就该求我不死！”
话声方落。
天际，一道剑鸣忽至，带来一道惊声如鸿影：“慕寒渊！”
“……”
慕寒渊眼底将漫的血色一滞，他回眸，望见了天边那道红衣身影。
碧霄自然也听见了。
他神色一瞬便狰狞怨毒得犹如饿鬼：“对，不只是你……还有云摇，她不是最想保下你吗？她也要跪下来哀求我！我要她跪在我面前——……”
风声骤消。
像是天地间逆鳞拨止。
飞射而来的奈何剑上，云摇面色遽变：“不要！！”
“咔嚓。”
碧霄怨毒的笑容僵在了苍老的脸上。
自他喉骨向下，一寸寸如蛛网碎裂。
只转瞬，灰飞烟灭，神魂不存。

第70章 动如参与商（三）
云摇亲眼看着，碧霄在慕寒渊的掌间寸寸碎裂，灰飞烟灭——
连神魂都不曾留下一丝。
下方是熊熊的焚城魔焰，将戍城中的一切摧枯拉朽，焚作焦黑的残墟。
城中百姓们逃难后聚首在城外，或栗然或含恨里仰头望着天上，悬剑宗的剑修们同样眼神切骨，嫉恶如仇地瞪着那个凌驾长空、在他们眼皮底下不顾阻拦悍然杀人的无法无天的“魔头”。
每一道眼神都犹如要将慕寒渊凌迟。
云摇几近窒息地停在慕寒渊身前丈外，虚张的指节徒然地握过那些飞灰。
终焉之力，是三界真正的毁灭。
它意味着最彻底的抹去、杀灭，无论从空间还是时间的概念上，由终焉之力送入归灭的人，都已经不复存在，消亡亦不留余痕。
——
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为什么？”云摇在满心的战栗里慢慢攥起指节。
慕寒渊长垂的发丝凌白盛雪，愈发衬得他眉眼昳丽近秾艳，他凌于长空，声线安然平静：“我不会给他们一丝可能逃脱惩戒的机会。”
“那不是他们的机会……”云摇眼神轻栗，望过他满身雪白长发，最后落在他眼尾的魔纹上，她字字恸得像泣泪，“那是你的。”
那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碧霄一死，浮玉宫再无能叫世人指摘的祸首。
连“弑魔之伐”竟都成了定局。
世人只知只见，慕寒渊在天下人面前，真正地入了魔、杀了生。
魔焰滔滔，伏尸千里，墨发成雪，魔纹血沁——
一丝一扣地合上了天照镜的预卜。
那便是十死无赦。
仙域众仙门、天下万千修者，即便只为自保，亦定要他一死来换他们百世心安。
云摇愈想愈觉痛彻心扉。
她仿佛看见慕寒渊就站在万丈悬崖前，身后是足够他摔得粉身碎骨的无底深渊。
就差一步了、明明就差一步，她就能将他拉回身旁。
可她没拉住。
那个她当年从魔域亲手领回来的，一身白衣孱弱无辜的少年……
他坠下去了。
-
慕寒渊最终由九思谷与悬剑宗共同缉拿，羁押于仙域北疆，悬剑宗剑狱。
剑狱是悬剑宗戍守仙域北疆，专建起的用以关押试图越界的魔域魔修的牢狱。这里地处两界山西脉，地势为两域最高，背靠被称为“乾元天堑”的绝巅。
因而终年严寒，大雪蔽日，整个山峰连剑狱都如冰雕玉砌，不见一丝人烟。
也因此，这里被称为仙域的“天弃之地”。
仙域大大小小一众仙门，如今尽数居于悬剑宗内。
所为的，自然是议浮玉宫举宫攻上乾门，行“弑魔之伐”，却全数覆灭于仙域西北之事。
“……慕寒渊入魔既是事实，又是定局！我看浮玉宫当日在天山所说分明不错，他们正是为了剿灭这祸世魔头，才冒行此举——这分明是为天下大义！却满门上下惨遭魔头屠戮！”
议事堂内，一个昔日附庸于浮玉宫门下的东域小仙门掌门怒不可遏地数着慕寒渊的罪行。
“胡说八道！”乾门弟子间有人恼恨出声，“浮玉宫包藏祸心，那日分明就是要置我乾门满门于死地！他们——”
“这话我却是不信的。”
又有人站了出来，“如今世人皆知，这仙域第一人仍是乾门小师叔祖云摇。即便按你们所说，小师叔祖那日不在山内，可浮玉宫哪来的胆子大举行凶？他们是有什么倚仗，能够在云摇动怒后全身而退啊？”
“他们……”
开口的乾门弟子自然不知终焉金莲之事，登时便被问在了那儿，满面涨红。
一见此番，更有大着胆子出声的：“要真是浮玉宫作恶，慕寒渊为何一个活口都不留，这分明是有些杀人灭口的意思嘛……”
一听这话，连丁筱都气得拍桌了：“何方宵小！藏头藏尾不敢明议！？”
开口的人登时将脖子一缩，埋在人群间。
只是一声按下，附议者却更从众，不满的低议声也比方才多了许多。
“乾门如今是一家独大，看来想取浮玉宫而代之了。”
“可不是嘛，一门两渡劫，好生威风……长此以往，谁还敢逆他们的不是？仙域岂非要成了他们的一言堂了？”
“可寒渊尊…咳，慕寒渊所杀，确是浮玉宫主动进犯。以此来定他杀生之罪，会不会有些……”
“你清醒些吧！没见如今外面百姓们都如何议他了吗？”
“没错，现在仙域皆知，他们大仙门里竟然出了个祸世魔头，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慕寒渊可是从乾门一路杀到悬剑宗戍城下的，那数千里染成红土，魔焰差点把整座戍城的人都给烧死！就这会，还有戍城百姓在悬剑宗山下结伍请命，要处死魔头呢！”
“唉，如此魔头行径，纵使他今日良知尚存——谁又能保证来日，他不会一个不顺，就打杀我等无辜？”
“……”
在那高低连声的称道里，乾门席间，众人面色是又红又白。
弑魔之伐后，掌门陈青木一病不起，师叔祖云摇又不知何故数日闭门不出。
如今乾门几乎是六神无主，就连参加这仙域议事，也是长老阁里受伤最轻的唐音，代掌门陈青木出席。
眼见着这堂内风向，就如同近几日的仙域里的风云涌动一般，丁筱快急成了热锅蚂蚁。
她扒到唐音身后，小声：“唐长老，您快说句什么吧，或者请小师叔出关也行啊？”
唐音无奈：“不是我不请，是小师叔祖三日前闭门时就有言在先，不许任何人打扰，问话都不准，违者便视为违抗师命，直接逐出乾门。”
“……！”
丁筱脸色一白。
她身后，不知哪个跟来的小弟子不安地问：“莫非，连小师叔祖都觉着寒渊尊既入了魔，便是已无可救，打算放任他们处置了吗？”
“胡说！”丁筱勃然大怒，“你把师叔当什么人了！”
唐音将气得要拿剑格打那小弟子的丁筱拉回来：“好了，你可不许生事，今日我来之前，去掌门房内问时，他特意嘱咐过了。”
丁筱连忙回头：“掌门怎么说？”
“他说如今仙域人人盯着乾门，莫要再授人以柄——你没听他们方才所言吗？浮玉宫一倒，数不清的中小仙门盼着共治仙域，偏我乾门如今是‘一门两渡劫’，本就是众矢之的，何况其中还有个被天下百姓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头’。”
丁筱脸色难看地问：“难道我们就真的要坐视不理？”
“不是不理，是理不了。”
唐音下一句改作神识传音：“小师叔祖三日前，同我留下了一句话。”
“师叔怎么说？”
“人言如海，能溺命，能毁堤，能践天理，”唐音望向人声鼎沸的议事堂内，轻叹，“…亦能翻覆人间。”
乾门席间一片哑然死寂。
而丈外，议事堂内群情激愤——
“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头，若是不早日除之，难道等着我们所有人步浮玉宫后尘吗？！”
“……”
丁筱再听不下去，怒而起身。
她一口气提起，正要怒喝，就忽听得耳旁一声颇有些倦怠的神识传音——
“省些力气吧。”
“！”丁筱骤然憋气，心底又惊又喜，“师叔？！”
“今夜戌时末，到剑狱外等我。此事不许告知任何人。”
“是！师叔！”
——
是夜，戌时末。
悬剑宗剑狱外。
雪色覆得山白万顷，沉云蔽月。
穿了一身黑衣的丁筱就在这恍惚的夜色里，蒙着面神秘兮兮地出现在了云摇面前：
“师叔，我来了！”
云摇险些没认出来：“…你这什么打扮？”
“哎呀这不是怕被认出来吗？”丁筱摩拳擦掌，“我们从哪劫狱？”
“……劫狱？”
“对啊！”
丁筱回过头，蒙面下的笑容僵住，“难道师叔不是喊我来劫狱吗？”
云摇：“……”
云摇叹了声气：“退一万步讲，我若是来劫狱，要带一个人也就算了——为何是带你？”
丁筱眨了眨眼，表情顿住，然后慢慢睁大了眼，张嘴——
“啪。”
云摇一把将她欲出未出的惊声捂了回去：“传、音。”
丁筱炸毛的传音就在云摇识海里激荡起来：“师叔！再不劫狱就完蛋了！那群怕死的疯子们要在明日公审寒渊尊了啊？！到现在戍城外面还围着一堆要众仙盟负责到底、必须处死魔头还他们太平盛世的愚民呢！！”
炸得识海都麻，云摇才终于等到了她的空隙，轻叹了声：“劫狱简单，我一剑就能劈开，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将寒渊尊带回乾门，藏起来！”
“你当世人痴愚至此，会不知是谁劫狱救人？”云瑶无奈，“到时候众仙门和仙域万万凡人齐聚山门外，天下激愤，要乾门交出魔头，又当如何？”
“那有什么，我——”
“你或许心志坚定，但乾门其余弟子呢？一个问题问一遍时坚定，一日一遍问上千日万日，你确定乾门弟子人人经得起这一问？”
“我……”
丁筱想说确定，却不由得语塞。
何须千万遍呢。
如今两域弑魔之言滔滔，乾门内即便不说，早有亲历过那一日身周剑意凌颈、血流成河的弟子们不那么坚定了。
能抵得住千言万语而心性弥坚者，终究少之又少。
愈想，丁筱愈是有些绝望，但还努力撑着最后一丝希冀：“那师叔三日闭关不出，可是想到什么为寒渊尊正名的法子了？”
云摇眼神微晃了下，声线却平静无澜：“从他入魔，又当天下人面杀尽浮玉宫最后一人时，眼下局面就已然注定，再无挽回余地。”
丁筱苦声：“真没办法了？”
“没有。”
“……那师叔还让我来剑狱做什么？”丁筱有些怨气地问。
“给我当个挡箭牌。我去见慕寒渊一面，但不方便以自己的身份露面。”
“为何？”
“……因为我是乾门小师叔祖。”
云摇回眸，那一眼下，近乎凉薄冷情得寒心，“所以，我不能跟世人认定的魔头有半点牵系。”
“——”
丁筱愣在了原地。
半晌才回神，她有些难以置信地跟了上去。
-
对云摇来说，装作乾门里一个爱慕师兄而来看望的小弟子并不难。而有丁筱这个近两日在议事堂内动辄“舌战群儒”的知名乾门弟子的脸作保，叫剑狱的守狱修者放行也简单。
毕竟仙域人人省得，乾门若想劫狱，谁都拦不住。
——或许有人巴不得他们如此作为。
丁筱被云摇留在了剑狱外。
云摇随着其中一位守狱修者，迈进了这座建在雪山之巅的森冷剑狱内。
今夜沉云蔽了月色，剑狱中也昏寒更甚，云摇随在守狱修者的身后，一步步向着剑狱深处走去。所过的设了禁制的牢门内，关着的尽是些不见天日的魔修。血腥气混着肃杀的雪意，扑面而来，叫她忍不住蹙眉。
……她实在难以也不愿想象，慕寒渊那样的人，要如何身处这样一座肮脏昏黑的牢狱内。
“咚咚。”
守狱修者终于在一座牢狱前停了下来，他手中惊木敲了敲牢栏，一边以特制的法阵灵匙解开牢门处的阵法禁制，一边朝着里面的昏黑处开口。
“慕寒渊，你师妹来看你了。”
“……”
这一声在夜色里尤为明显。
牢门打开，守狱修者将牢门阵法重新合上，然后才对进去的云摇道：“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有什么话想说，尽早说吧。”
那人有些同情地看了眼昏暗里，“明日便是绝巅之上的仙域公审，你们大概也就见这一面了。”
“……”
说罢，守狱修者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后，原本安静近死寂的剑狱内，顷刻便热闹起来。
临近这座牢房的数间内，全都探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
纷杂言语随之入耳。
“不愧是仙域鼎鼎大名的寒渊尊，都落魄到和我们关在一处了，竟还有师妹来探望？”
“哎哟，这名声太大也不好，你看，他一入了魔，仙域里多少人都巴不得他早些死呢。”
“明日仙域公审？嘿嘿，老子来剑狱这么些年，还是头回听这阵仗。”
“了不得啊，了不得……”
那些言语云摇尽皆入耳，也全不在意，她随手扔下一道术法，起光罩隔音，跟着便走上前去。
直到临近小窗，云摇才借着三分透过沉云的月色，望清了这座牢狱内的那人。
慕寒渊的身周被下了不知多少禁制，更有两枚锁灵钉穿过了他左手腕骨，将他困于那一隅方寸。
甫一看清他腕上血色，云摇眼神登时就变了：“悬剑宗竟敢妄动私刑，他们想死——”
“是我要他们落的。”
慕寒渊偏过侧首，雪似的长发拂过他魔纹满覆的墨袍，将他失血的面色衬得愈发冰玉般冷白。
云摇咬牙：“为何？”
“……”
慕寒渊沉默。
因为他神魂受损，无心旁顾，若那个慕寒渊再出来，他恐怕不得反制。
那就只有借助锁灵钉困锁灵脉里自愈之力，继而大量失血，他才能叫这副躯体保持在勉强续命的虚弱界线。也只有这样，那道神魂才能确保在他识海内，不敢妄动。
可是他该如何说呢。
告诉云摇，终焉火种，或说恶鬼相，根本不算什么，他其实才是灭世罪魁、万恶之源么。
那她一定会后悔，当年为何要将他这个祸害从魔域领回来了吧。
“师尊便当作，”慕寒渊在传音里哑声道，“我是在赎罪吧。”
“赎什么罪。”
慕寒渊垂眸，慢慢收握指骨，“你应已猜到了。”
“……”
云摇眼眸微颤了下。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望他那袭雪瀑似的长发，金莲玉簪早已不见。
而她所能感知的终焉火种……
就在他体内。
三日前赶到戍城上空时，她就已经猜到了。只是始终不愿让自己承认。
“…我不会问你原因，”云摇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她眸色清沉，“做了便是做了，错了便是错了。无论原因，理应受到惩戒。”
“……”
到此刻，慕寒渊才第一次微微扬起修长的颈，他仰眸看她，唇角似乎噙了一点极淡的笑。
“我知道。”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碰那些血色丝络。虽非我愿，但终究还是失言了一次。明日纵死，也不会有第二次。”
云摇眼瞳微缩：“你能彻底控制它了。”
“…是。”
慕寒渊笑得轻淡。
——终焉若灭，那场焚世之火，想来便不会存在了。
那一笑，那个“死”字，还有那人的眼。
云摇只觉刹那恍惚之后，她几乎起了一身冷汗——他竟真是一心赴死偿罪。
若不是身在剑狱之中，若不是明日便是仙域公审，若不是此刻她一言一行都要谨之再谨、慎之再慎——
云摇切齿，双手紧攥，忍住了没流露情绪把这个逆徒狠狠抽一顿。
三次深沉呼吸之后，云摇平复心绪。
“我三日不曾来看你一面，你可曾有怨言？”
原本云摇料定是一句“不曾”，然而。
“是有些。”慕寒渊轻声。
云摇：“？”
她下意识垂眸望向他，跟着便落入那情绪翻涌如海的眼底。
慕寒渊无声望了她许久，才笑了起来：“不过今夜见了师尊，又没有了。”
那一眼里至情至深，云摇不由地避开了眸。
袍袖下她微微攥紧了手。
“明日我不会救你。”
“……我知道。师尊身后还有整个乾门，怎能为我一人辱乾门千年清名、冒天下之大不韪。”慕寒渊垂眸片刻，“明日公审，师尊会去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是可以，师尊不要去了。”慕寒渊清声温和，像说旁人的生死，“我不愿师尊听得动气。”
“——”
她还用去听？
他一句就能给她气死！
云摇袍袖下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还是忍无可忍。
穿着乾门普通弟子服的女子身影一动，便至慕寒渊身前。
她抬手攥起慕寒渊衣领，将人向后压抵在了嶙峋的狱中岩壁上——
“事关你生死，你叫我不要动气？”
慕寒渊似乎未曾料及云摇会有如此之怒，略微怔忪地靠抵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仰眸望她片刻，忽低垂下眼笑了。
云摇的手不由地一松：“…你笑什么？”
“笑师尊，明明是我为魔、为恶、为逆，为何师尊却总对我抱有歉疚之心？”
“……”
云摇咬牙，“大概是我前世欠了你的。”
“是么，”慕寒渊眼神微动，“那师尊下一世还我好不好？”
“…什么？”
云摇几乎是心头一跳，险些以为他是看出了她眉心的仙格神纹了。
云摇下意识想退开，却被慕寒渊单手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红尘佛子开了往生目，能辨人前世来生，”慕寒渊近乎执念地握着她手腕，他眼底情绪挣扎，想将她拉近，却最终还是克制下，“…师尊，若我仍有来世，你还愿收我为徒吗？”
“——”
云摇僵在了那。
她从未如此被迫直面慕寒渊眼底足以将她溺入其中的情欲，明日在他看来便是末途，于是那些曾压抑遮蔽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再毫无保留地尽是释出。
它们汹涌，狰狞，不掩恶欲，叫云摇如同被溺入海底，在窒息里听见最清晰而沉恸的心跳声音。
连云摇都不知过去了多久。
神魂间翻涌交织的气息终于平下，她面色微红，回过神不觉有些咬牙切齿：“来世？你就只有这点出息么？”
慕寒渊微微一怔，继而勾起薄淡笑议：
“师……”
那个“尊”字未能出口。
云摇将慕寒渊的衣襟攥紧，向身前一扯，她单膝抵在他倚卧着的石榻边沿，俯身吻了下去。
慕寒渊身影僵停。
一点冰凉从她舌尖滑入他喉中。
与之同时，云摇耳边，响起了声术法灵力作祟下的寒蝉低鸣。
“……”
终于。
云摇松了口气，便欲退离。
只是一声碎裂绷响，云摇余光瞥见，锁灵钉连着的锁链寸寸崩裂，如烟消云泯。
——终焉之力。
云摇眼皮一跳，下意识觉得不妙。
然而还是晚了。
她方离开他唇寸许，就被那人尚血色潺落的掌骨抵着后颈，压了下去。
那是个压抑在温柔浅表下，近乎疯狂暴烈的吻。
他以指骨摩挲过她颈后的细腻，柔缓却不遗余力，唇间厮磨更是仿佛要吞吃掉她所有的呼吸。
“云摇……”
他在那一吻里带着颤音的唤声，叫她五脏六腑都随之颤栗。
直至慕寒渊侧身将她抵在石榻上，修长指骨扯住她腰间束带，欲将之撕碎的前一刻。
他忽地停下了。
那席长垂如雪的发落下，覆过她满肩，慕寒渊一点点屈身，将额首埋在她颈窝，如泣如喟：
“……师尊。”

第71章 动如参与商（四）
云摇仰在石榻上，望着剑狱的内顶，眼眸轻颤。
她抬起的手几乎要落上慕寒渊的发，只是终究在最后一线时慢慢攥紧，逼迫着自己放下来。
“慕寒渊，”她听见自己声音平得凉薄，“不要得寸进尺。”
“……”
伏在她颈侧，那人呼吸闻声一颤。
拨得云摇心弦都跟着沉下去。
但既然明知无果之事，愈是温柔，便愈是残忍。明日终局既定，她只有早作了断，才能叫他少再留恋不前。
思及此，云摇狠了狠心，抬手将人推抵开。
“明日公审，你早些休息罢。”
话声落下，云摇身影一动，已经无形无澜便突破了牢狱禁制，到了牢外阴冷的暗廊下。
不远处，刚拐过来的悬剑宗守狱修者撞见了云摇，他一愣：“你怎么出来的？”
云摇微僵了下。
暗恼自己离开得匆忙，连这一茬都忘了，她转过身时施上遮容术法：“学了一些破阵之术，唐突了。我这便离开。”
“等等。”
守狱修者检视再三，确定她身周没什么异常，这才点头将人放了过去：“行了，你走吧。对了，和你同来的那名弟子被你们宗门内的长老召回去了，她让我告知你一声。”
“多谢。”
云摇错身而过。
转过拐角，到前后无人处，云摇抬起左手手腕，将袍袖拉起——
左腕心处，冰白色的寒蝉印记一闪而过。
“……还好成了。”
云摇彻底松下了这口气。
垂下袍袖，将那枚寒蝉印记掩去，云摇转身踏入了牢狱外的夜色里。
-
第二日的仙域公审的地点，就定在那座被称为“乾元天堑”的绝巅上。
云摇踏上绝巅时，仙域内大大小小的仙门几乎已经到齐了。
梵天寺未至，浮玉宫满门尽戮——原本仙域内以四大仙门为首的格局已然支离破碎。
细数过往两月，根由竟不过只是数十日前，那枚从两界山进入仙域的小小天照镜。这一镜“照”得八方云动，九思谷、乾门、浮玉宫、悬剑宗尽数入局，甚至连藏身乾门的上古真龙与东海凤凰仙山都牵涉其中。
如今众仙盟几乎已是名存实亡，今日之后，仙域格局必又是一番新的洗牌。
而一切全看今日公审之果。
“……乾门小师叔祖来了！”
云摇踏入绝巅的公审广场内，四周压抑的低声议论间，不知谁忽冒出了这一嗓。
登时，整座公审广场内，众仙门修者的目光全数落来。
云摇的脚步微微停滞。
倒不是因为那些一瞬加身的瞩目，而是她望见了绝巅的刑台上，那道长发如雪的清癯身影。
禁制光阵叠绕在慕寒渊身下，平地拔起的金色光牢将他笼罩其中。
这绝巅上风雪不绝，终年严寒，慕寒渊灵力受封与凡人几乎无异，悬剑宗的人虽在除魔之事上格外愚直，但也未有意苛待，为他在单薄清衣外披了件玄色鹤氅。
那一身墨氅白发，愈发衬得他眉眼清拔，松形鹤骨。
云摇停了两息，扫下睫尾，转身去到了乾门坐席间。
四周低议尽数入耳。
“不知今日，乾门这位小师叔祖会怎么选？”
“但愿云摇前辈不要包庇那魔头吧，不然乾门这千年不坠的清名，怕是要毁在她手中了。”
“不包庇怎么够？这魔头可是出身她门下……”
“今日若处置不公，留得魔头祸世，明日起仙域便是人人自危，乾门担得起吗？”
“正是……”
云摇一拨奈何剑，虚空中清唳入云。
绝巅刑台四方一寂。
众仙门修者不自觉地消下声去。
耳边终于得了片刻清静，云摇垂眸，余光就扫见了在身后神色微恼的丁筱。
云摇正尽力让自己不往慕寒渊的方向望。
见状，她借机偏首，传音问：“你怎么一副被背叛了的神情？”
“我只是想起了不久前在天山山巅，仙门大比那时，同样是对寒渊师兄发难，我想不明白——为何那日他们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今日却又都巴不得逼寒渊师兄死了呢？！”
云摇似乎没想到丁筱纠结的是这个问题，她微微怔过，才开口道：“仙门大比，到的年轻弟子，还是门中耆老？”
“大比五年一届，往届不入，自然是年轻弟子居多。”丁筱想都没想。
“那你再看今日呢？”
“……”
丁筱下意识地随着云摇的话，向着八方一扫。
众仙门公审，能代各仙门出席的，自然是门中的掌门和实权长老。放眼望去，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大仙门外，皆是一派神容肃穆的长者。
“确实都是各门耆老，”丁筱问，“但这有什么关系吗？”
“年轻气盛时，只问是非对错，本心好恶，敢疑天何不公。而愈是年长，心中便愈多龃龉，见一事，是非之前，先权利弊、衡得失；作诸多考虑，再行趋利避害之举……”
云摇说着，眼尾微抬，似嘲似讽，“如此想来，人寿有尽，实是万物得存之根本。”
丁筱听得恍惚：“师叔是说，寒渊师兄的存在，是各仙门耆老都不希望看到的？”
“是啊。当日在天山，这些掌门耆老不曾阻拦年轻弟子们站在我们这边，是因为彼时，对面是仙域之首、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的浮玉宫……”
云摇说着，忽地一怔。
“原来直到今日，我才听懂大师兄说的那个故事。”
“故事？”丁筱茫然扭头。
“屠龙者终成恶龙。”
云摇低声自嘲，“数十日前浮玉宫在上，它是那头恶龙。而今杀了恶龙的人，踏恶龙王座于足下，同样凌俯众生……于是今日，他们眼中的慕寒渊，俨然便是未来最有可能成为恶龙的了。”
“可那只是可能啊！”丁筱忍不住怒。
“对他们来说，一个可能关乎生死，自然该灭杀在襁褓之中。”
云摇回眸，望向丁筱，眼神一瞬竟叫丁筱觉出几分神性的漠然：“换你作他们，与预卜中，将要祸世灭众生的未来魔头非亲非故，你要他生，要他死？”
“——”
丁筱僵在原地。
“戍城万民请愿！剿灭魔头！”
一个冻得颤巍巍的凡人老者为首，身后跟着妇孺老幼，手捧请愿书跪在了悬剑宗的刑台下。
“魔头祸世！不可不除！！”
“魔头祸世！不可不除——”
“魔头祸世……”
悬剑宗显然不曾料得这阵仗，弟子们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将这一众凡人带离了绝巅之上。
“凡人怎么可能上得来，一定是有宗门故意为之！”丁筱愤怒的声音扬起，只是却被埋没进了呼声中——
原本平寂的绝巅上，各仙门都被方才万民请命的声潮拉动起来，愈来愈多的呼声，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愤怒如同一把蔓延过辽阔荒原的野火，一颗火星落下去，顷刻便有燎天之势。
整个绝巅如祭台火场，而刑台之上，绝巅前那道凌白盛雪的身影，便是这场“盛典”中早已选定的祭品。
在那些声潮中，云摇神思恍惚地，像是回到了三百年前，魔域还凤城城中，那个被八十一根长钉穿骨而过的少年。
为何、为何总是他。
云摇袍袖下攥紧了拳，眼尾泛红。
终焉之力、终焉火种、或是她最不愿去想亦不愿承认的——
这便是终焉本身的宿命么。
“这魔头出身乾门！几百年前，乾门七杰英才辈出，却几乎尽数丧于魔修之手！如此血海深仇——乾门难道忘了不成？！”
“不错！乾门难道忘了先辈盛名？竟要对祸世魔头包庇到底？！”
“云摇前辈！你的师父师兄师姐若仙灵犹在！你可对得起他们——”
“嗡！！”
奈何剑忽清音长鸣，唳声直破九霄，绞碎了绝巅外翻腾的云海，压得偌大绝巅刑台四方一片死寂。
众人纷纷噤声收音，警觉地望向乾门。
各家仙门人人神色动作皆有变换，不知多少人准备了多少杀招，防范着今日刑台之上，乾门若要力保慕寒渊，他们便将效当年仙魔两域之战时以弱抗强时举。
一时台上竟弥漫着种肃杀又悲壮的气氛。
若非他们所视为“恶龙”的，正是慕寒渊与他身后的乾门，那云摇大抵都想发笑了。
只是想到今日后事，她再怎么牵动嘴角，也勾不起丝毫笑意。
阒然寂静里，云摇抬眸，望向悬剑宗方向。
——
今日悬剑宗宗主亲临，而云摇也能觉察，他们那位已入渡劫境的世所不知的老祖，此刻同样就在绝巅百里之内。对于渡劫境而言，这点距离下瞬息可至。
气机定身，云摇却似无察，她冷淡问：“悬剑宗想如何处置？”
“合众仙门之议，非杀即废，”悬剑宗宗主素来铁面，此刻能看出些许遗憾，但也只是些许，“若乾门愿为慕寒渊废除修为，悬剑宗剑狱可留一隅之地，负监看之责到底。”
一身红衣的女子长垂了柳眉，抬手抹剑，似笑而非：“好生慈悲啊。”
“可惜了，梵天寺主持的位子，合该让你们坐才是。”
“……！”
刑台四方，众仙门耆老面色皆变。
“云摇前辈身代乾门，何出此言！”
“莫非乾门今日真要舍得千年清名，与魔头同坠！？”
“云前辈三思啊！”
“奇怪，我明明是夸赞你们，怎么你们却觉着我是在嘲弄呢？”云摇身影微晃，下一瞬，便已现身绝巅崖边，数丈外便是禁制的金色光牢中的慕寒渊。
那点松碎翳影般的笑色，在云摇触及慕寒渊的眼眸时，就顷刻如水中花月般消散。
“师尊。”
“……”
云摇眼睫微颤了下，垂开。
“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传音里，云摇字字声颤，“苍鳞恶爪，不可改其心。”
慕寒渊微怔：“师尊那日听到——”
不待他说完，云摇蓦地转身，望向刑台下四方众人，面冷声霜：“乾门千年清名，我师门故人尽丧仙魔之战中，确容不得入魔之徒。”
“今日，我云摇、逐门下亲徒、慕寒渊！…从此以往，乾门再无此人！”
“——”
天地瞬寂。
刑台上下众人惊愕哑然。
“……师尊？”
身后禁制光牢摇晃欲坠，慕寒渊颤栗难已的声线从禁制中脱出。
随着惊声哗然，禁制光牢竟在众人面前碎去，化作纷扬的光点，混入绝崖后漫天的风雪中。
慕寒渊朝云摇一步踏出，薄唇微栗：“师尊……”
“住口。”
云摇未去看慕寒渊的眼，手中奈何剑攥得颤声低鸣，“悬剑宗宗主要废你修为、囚你终生，在我看来便是太过仁慈……你若不死，天下难安。”
刑台上，重逾万钧的禁制之力再次加身。
血色染透了他雪白的清衣与长发。
慕寒渊却像无知无感，踏出一步一片的血泊，也要固执地朝云摇走去。
“师尊……杀了我、但不要抛弃我……”
“我叫你住口！！”
云摇身周，渡劫境的无匹威势终于释出——
迫得慕寒渊吐血止身，单膝一屈便踉跄跪地。
他一手勉力撑起清癯薄骨，于血泊里，一点点长跪直身：“师尊…………”
“收灵，”云摇颤声，“受戮。”
“——”
两界山西脉，乾元天堑的绝巅之上，风雪遮过万里长穹，天地死寂。
仙域众仙门耆老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
那个长发如雪的祸世魔头，满身血色，长跪于地，他绝望而执拗地仰着身前提剑的红衣师尊，却依她所言，一点点卸去了灵脉里每一丝挣扎的灵息。
而他们看不见的，他灵府内，察觉濒死而疯狂涌动的血色丝络被困锁其中，分毫未泄。
识海最深处的黑暗里，另一道神魂如凝，静望虚空一处。
被凝望着的女子始终不曾回眸。
她漠然寒声。
“你要恨便恨我一人。”
“三百年前，我便不该带你回仙域的。”
“师……”
“倏。”
奈何长落，穿心而过。
刑台下四方从众，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然而那道魔头身影，就在他们面前，气息散尽，跌入了血泊之中。
“……师叔！！！！！！”
乾门方向，撕心裂肺一般的窒声。
云摇如若未闻，提着血色长流的清剑，她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不曾看一眼倒地的人。
她转向悬剑宗与九思谷：“殷琛，萧九思，下来，验尸。”
“……”
原本下意识要上前的仙门耆老止步。
悬剑宗宗主与九思谷谷主对视了眼，一字都未敢出，移身台上。
殷琛最先跪地探查，数息后，他眼神震颤地看过云摇：“……确是死了。”
萧九思只以神识扫过，同样看向面色如霜雪的红衣女子。
他轻叹了声：“便是神仙在，也救不回来了。乾门的人，上来为他收尸吧。”
乾门席间，几个弟子红着眼眶，踉跄便要上台。
只是却未曾想，云摇抬手，一道剑风里灵力骤然如瀑，将那刑台上的尸首卷起——
“我说了，今日起，我乾门下再无此徒。”
雪色长发被漫天风雪拂起。
那道阖眸长逝的身影，就如一片落叶，被远远抛下了绝巅——
直坠天堑之下，无底寒涧。
“————”
绝巅之上，八方阒然。
直到乾门方向一声惊声：“丁师姐晕过去了！”
“快，快带她下去……”
眼眶通红的乾门弟子们纷乱向外，那些不解的、怨恨的眼神，一一拂过那道岿然不动的红衣。
魔头已死，这场仙域公审自该散场了。
心有余悸的众仙门耆老们一个个难以置信地低议着，向绝巅之下走去。
纷杂的眼神与声音将云摇包裹，如沉坠湖底。
云摇一动未动。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这绝巅之上，最后一名悬剑宗弟子也在宗主殷琛的眼神示意下离开。
殷琛踟蹰几息，终是震撼又有些疏离地走到云摇身旁：“云师叔，节哀。”
说罢，他也转身离开。
萧九思束手等在一旁，见云摇始终未动也未言，又等了许久。
直到这夜色将落，风雪大作得遮人眼目。
他叹声：“你是准备在这里给他守孝三年吗？”
“……”
云摇的眼珠终于动了。
她回过僵硬的颈，张口似乎要骂，只是先那个“滚”字一刻，鲜红的血从她口唇中喷出，扬了身前覆满的雪地，犹如一大片灿烂盛放的红梅。
云摇再未能扛住一息，便跪下地去。
萧九思脸色终于变了。
他近乎慌忙地上前一步，捞住了云摇如浮絮般的轻身，他将她扶起，就见她心口处，更深重浓郁的血色，俨然盖过了她身上层叠的红衣。
萧九思面色一沉，拉起云摇手腕，将她袍袖向上一拂。
恰撞及了，那枚冰白色的寒蝉印记从她左腕腕心褪去的那一刻。
“你——！”
萧九思面沉如水，难得剥了斯文假象，他握着她手腕的指背上经络绽起，咬牙切齿地沉声：“这可是寒蝉老祖的替死之术？”
“……”
这许久工夫，云摇终于从灵脉里蓄回一丝力气。
她有些无力地甩开了萧九思的手，支撑着起身：“我不知萧谷主在说什么。”
“北疆千年前仅余一脉奇血寒蝉，每百甲子渡一次命劫，命劫之下十死无生，故其族人尽绝，直到寒蝉老祖自创替死之术，以蝉蜕假身骗过天劫，真身闭息假死，可蔽天机百年，仙人亦难破其术！”
风雪飘摇，云摇身影也有些不稳。
她漠然抹掉了唇角溢出的血，提起了方才落地的奈何剑：“听不懂。”
“好，你听不懂——你若听不懂，那为何连奈何剑都拿不住！”萧九思怒声，还要低低遏着，“你若听不懂、那你之前三日，若非深入北疆地底寻那只怕死的寒蝉，又是去哪儿了？！”
“……”
百般纠缠，终于换得了云摇一记回眸。
云摇冷哂觑着他：“不然，萧谷主跳下这天堑绝巅，去看看我徒弟是死是活？”
萧九思冷声：“徒弟？”
云摇一顿。
她当他说之前的断绝关系，便撇开脸，有些踉跄地踏着风雪往外去：“叫顺口了而已。”
萧九思停在原地。
遮天蔽日的雪掩住了他的神情，连语气里的情绪都叫人听不分明。
“我倒是好奇了，你为他能金蝉脱壳离开仙域不惜自损天命，苦心孤诣做尽一切——当真只当他是徒弟？”
“……”
红衣在漫天风雪中一停。
须臾后，她一声未答，朝前走去，终于还是没入了山间的风雪里。
——
三日后。
绝巅之下，皑皑白骨中。
寒涧底厉风骤起，掠过了一道被刮得支离破碎的玄色鹤氅，鹤氅下裹着的“尸身”被风拂得微动。
血色尽染的凌眉下，那人睁开了漆黑无底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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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祸起浮玉》，完。
第四卷 魔域风雨

第72章 碧云天共楚宫遥（一）
六个月后。
仙域，北疆，遥城。
城中一处供往来商客歇脚的茶馆内，正人声鼎沸，如浪潮迎面涌跃——
惊得初入楼那道玄衣微微一顿，没睡醒似的眼眸也挑起来，隔着帷帽垂下的薄纱扫向楼中。
“……好！！”
“精彩！”
“赏！”
细细听了，却原来只是片连绵起伏的喝彩声。
帷帽下的眼帘又无趣地耷扫回来。
“客官喝茶？这边请！”跑堂的堂倌搭着根布巾，半弯着腰将新客引到一张角落的空桌旁，一边擦桌抹凳，一边娴熟地报了一串茶点名单。
帷帽前薄纱微动。
在旁人并未听得什么，堂倌那儿却清晰入耳，一挂布巾扬身起向后厨：“好嘞！一壶洞庭君山茶，一碟芙蓉豆腐，一碗水粉汤圆！”
好在茶楼中众人都兴致不减地聊着方才的那段评书，即便是离得极近的邻桌三人也没察觉什么异样，一边喝茶，一边聊得眉飞色舞。
“也不知写出这段乾门之变的‘度君子’究竟是何方高人，怎么听着竟如同亲历亲临一般？”
“编书传文，多有杜撰。不然全按这乾门之变里所写的，那浮玉宫分明就不是什么弑魔之伐，而是全为一己私利？那死在绝巅之上的魔头也成了为乾门偿血债还一力揽责的圣人了？”
“这也未尝不是真相嘛。”
“嘁，就算这部分是真，那他当众入魔，魔焰焚城，这总做不得假吧？”
“但你没听说书里讲？月后细数，除了死在城中的浮玉宫修者和倒塌的屋舍外，城内并无伤亡，堪称神迹啊！”
“……”
“客官，您的洞庭君山，水粉汤圆！”
堂倌挂着茶巾端着托盘，快步绕过了邻桌热议的三人，将茶水茶点送到了玄衣帷帽的客人桌上。
一盏热茶沏起。
茶香袅袅里，邻桌望着这边古怪的帷帽，停顿之后又挪开了注意，续起前言。
“若那位当真不曾为恶，那实在是死得冤枉啊。”
“死都死了，在那两界山下的天堑寒涧躺上半年，怕是尸身都只剩白骨了，再说起他善恶又有何用啊？”
“正是，当初可是天下万民请命，誓要诛杀魔头的。”
“客官慢用。”
堂倌退身离开后，帷帽薄纱掀起了一帘，挂于耳后，只露出了半截雪盈盈的下颌，唇色如点朱。
邻桌三人中有个多看了眼，惊讶又惊艳，显然没想到这从头到脚遮得如此严实又一身风尘的佩剑行客，竟然会是个身影翩跹的女子。
只可惜那薄纱只掀露出半脸，没有继续向上拉开的意思，旁的也看不见了。
女子拿起瓷勺，漫不经心地舀起只滑溜溜的水粉汤圆，正要抬勺。
“只是无论那位是魔头是圣人，他师尊云摇真人却是天下第一的狠心——那可是她唯一的亲徒啊，怎么能为了乾门声名，就将人逐出门下，甚至一剑穿心，弃尸在那万年风雪不化的绝巅寒涧呢！”
“扑通。”
刚舀起的汤圆随着握瓷勺的手指一颤，便跌回了碗中。
汤汁四溅。
帷帽下，云摇回过神。她正要抬手去擦，却忽见一只手进入了视线范围内，也不知对方从哪拿的布巾，干净利落地在桌上抹了过去。
布巾甩到桌角时，那身青衣长袍也在桌侧坐了下来。
云摇帷帽一抬，迎面便是张暌违已久的，实在好看又实在讨嫌的脸——
只是这次云摇的注意力，很古怪地向那人眼角一落。
……还真有颗痣。
她前世怎么从来没发现？
“干什么，”慕九天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三百年不见就不认识你师兄了？”
云摇拍开他手：“六个月不露面，我还以为你已经入赘凤凰族，定居东海了。”
不等慕九天说话，云摇想起什么，打量他：“修为恢复了？”
慕九天懒洋洋地往椅子里一靠，朝她勾笑：“你猜。”
云摇：“……”
就他这副骚包德行，她不用猜，必然是恢复了十成十的修为，甚至按方才她失神都未能察觉他靠近来看，很可能比之三百年前又有进益。
云摇抬起杯盏，抿了口茶：“看来凤凰族的浴火重生确实有些厉害。”
“不止，凤清涟可是把给他自己准备第九重真凤之身的储存灵海都给我用上了一半，那头老杂毛鸡气得不行。要我说，这次你的人情欠大了。”
“老族主这次是铸成大错，但你叫他老杂毛鸡，师父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敲你脑壳。”
云摇说完皱眉。
“再说了，治的明明是你，什么叫我欠的人情？”
“治的虽然是我，但看的面子却是你啊。我看凤清涟是有意想做我师妹夫的，他这辈分难得和你旗鼓相当——不如你考虑考虑？”
云摇冷笑：“我觉得他更适合做你大舅哥，还是你自己去卖身还债吧。”
“客官，您的芙蓉豆腐来了！”
快步过来的堂倌上完菜，愣了下，看向桌旁多出来的慕九天：“这位客官吃点什——”
“他喝风。”云摇冷声截断。
“？”
堂倌茫然地退了下去。
慕九天笑着换了话题：“找到人了？”
“什么人？”云摇眼都未抬。
“自然是拐走了我徒弟女儿的厉无欢，你三个月前下山后，行踪遍仙域，不就是为他们而来？”
“……”
云摇已经懒得问他是如何得知的了，只有些倦懒地一支眼，瞥向两界山北：“真龙最擅神魂之术，藏身工夫了得，让他逃进魔域了。”
慕九天了然：“难怪你不追下去。”
云摇握瓷勺的手微微一僵。
她没有反驳，因为慕九天说的没错。
察觉真龙御衍的气息来到了仙域最北的城池，遥城，距离两界山于她只一步之遥，她却迟疑了。
那是她不该再踏入的地方，有她不该再见的人。
见云摇神色怔忪，怅然若失，拿着瓷勺不知魂游何处的模样，慕九天无声一叹，视线在桌上转过半圈，最后落到那盘上来以后一筷子都没碰过的“芙蓉豆腐”上。
慕九天略一挑眉：“我还以为这三百年间你口味有所变化——看来还是不吃豆腐，那你点它做什么？”
“……”
云摇下意识地偏过脸，看向了茶楼靠近长街的一张边桌。
恍惚间，那里像是坐着三百年前初回仙域的红衣女子与白衣少年。
[你看，‘芙蓉豆腐’，这菜名像不像你？]
红衣女子杵着腮，笑吟吟地打量身前坐得端方的少年。
少年抬眸，微微皱眉，似有不解地望她。
红衣轻声笑起来。
[生得芙蓉仙相，性子却像块剔透无暇又清白寡淡的豆腐——多像？]
[……]
“咚咚。”
木桌被叩响，动静叫云摇神思属定，眼前虚影散尽，临街那桌只有一家三口，和她所见的红衣白袍大不相同。
她转回视线来：“摆着看，不行么。”
“——行。”
慕九天叹笑，“我看有些人一走，你的三魂七魄都跟着跑了。”
云摇蹙眉：“萧九思与你说什么了？”
慕九天却不答，反而是靠到桌上，朝云摇这儿压了压身，反问道：“萧师侄难解的那个问题，我也同样好奇——慕寒渊于你，当真只是师徒吗？”
在慕九天那个难得认真的眼神下，云摇眉心一蹙，又松开了，她偏过脸。
“我不知道，”半晌她才出声，“也无暇去思考。”
慕九天笑了：“是无暇思考，还是不敢思考？”
云摇面无表情地睖他。
“那我换个问题，”慕九天略作沉吟，“若是来日，你能带一人飞仙，乾元界这万万人中，你选哪个？”
“……”
同样是面无表情。
但这问题甫一出来的那刻，云摇就眨了下眼，然后慢慢吞吞地扭开了脸。
已然知晓答案了的慕九天气笑地靠回椅里：“云幺九啊云幺九，我算是看清你了。相识五百年的师兄，哪里比过三百年的徒弟，是吧？”
云摇木着脸转回：“以你现在修为，说不定比我还快飞仙。”
“别找借口。”
“……”
“那我再问你，若飞仙不成，身葬乾元，选一人与你同棺长眠，你脑海里现在想到的是谁？”
“…………”
在云摇自己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惊魂甫定之前，她堪堪挥散了脑海里已然自动显现轮廓的身影。
对上抱臂冷笑的慕九天，云摇面无表情地板起脸：“三百年前你‘死’在两界山，尸骨都未找到，我为你直入魔域数千里，屠白虎城城主府，想着干脆成全师门七人共覆魔域的美名，抱的可是必死之心。这你怎么不提？”
“那为何最后又回来了？”
“还不是为了——”
云摇蓦地住了话声。
她原本是去求死的。
只是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少年，他要她杀了他。彼时她在他眼底看见了绝望的自己，就像是在暗无天日的漆黑深渊里，两根相遇的藤蔓。
它们纠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一点点向上，最终攀成了一棵参天的树，终于将枝桠伸出了漆黑的深渊。
“你看，连你自己都忘了，”慕九天道，“三百年前，不止是你救了他，亦是他救了你。”
“……”
云摇默然许久，举盏一哂：“那又如何。”她望着盏底映着的清影，“如今我们一刀两断，恩怨尽消，从此天各一方，永世不见。前尘如何，还重要么。”
饮尽盏茶，云摇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慕九天恼人的声音远远衔来了她耳边：“真能永世不见？”
云摇身影一停，扶栏的指节微微收紧。
“…自然。”
她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
琴声连绵，催雨入夜。
魔域白虎城的新任城主刚即位不久，已显出几分奢靡暴虐之风，城主府中夜夜笙歌不绝，次日便会有一排排蒙着白布的歌姬乐师被从府门抬出来，不知扔到何处。
今夜亦然。
白虎卫从周边各城强掳来的歌姬乐师们，此刻就被关在城主府的一座偏殿内。
歌姬们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乐师各自抱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也同样一个赛一个的面色青白，神情委顿，皆是一副大限将至似的垂死模样。
歌姬小伶亦在其中。
只是此刻小伶怕里又有些忍不住，几次回头，顾向这座偏殿内的窗前，那里席地坐着道抚琴的身影。
琴是极劣质的木琴，琴弦有些松了，几处琴身还裂开了长纹，和他们一般命不久矣的模样。
而那琴师也古怪，他不束冠，不簪发，只以雪白的缎带扎起了长发，青丝如瀑，在烛火下微微熠烁，透着清冷如玉质似的光泽。
至于那人的脸……
却是全藏在了一张丑陋至极的青铜面具下。
于是半点神色也看不分明。
但不知为何，小伶就是觉着那琴师身上有种淡泊至极的平静，好像今夜生死全在度外，外面那些叫他们其余人头皮发麻瑟瑟如筛的魔族笑怒喝骂之音，于他来说也不过是窗前夜雨中的嘈杂虫鸣。
小伶不自觉地总是看着他。
等某一刻她回过神，才惊发觉她竟已走到他身旁去了。
“铮……”
冷白如玉的指骨将琴音抑下。
那张丑陋的青铜面具微微偏首，小伶吓得慌忙向后退了步：“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琴师并未说话，眼神似乎也只是冷淡地在她身上扫过，便落了回去。
琴音又起，拨乱了窗前细针似的雨丝。
小伶见对方不似动怒，不由地大着胆子，向前挪回那一步：“琴师大人，这里可是有进无出的白虎城城主府，你，你不怕死吗？”
“……死？”
与琴师那一身清孤淡雅的气质不同，他的声线极低，倦懒而漫不经心，蛊人莫名。
他似乎笑了声，并不明显。
“我早已死过了。”
“……！”
小伶吓了一跳。
只是她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琴师虽然身周半点灵力气息都没有，似乎孱弱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般，但确确实实是个活着的人没错。
琴音高扬起。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更急切了些，隔着厚重的雨幕，前殿的嘈杂宴乐似乎夹入了几丝锐利的金鸣。
只是偏殿里烛火羸弱，无人察觉。
小伶强挤出有些难看的笑：“看来你当真不怕的，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玩笑。”
“不曾玩笑，”那道声线慵懒而冷淡，他单手抚琴，另一只手随意地一点心口，“不久前，我刚被一个人从这里，一剑，穿心而过。”
小伶僵住了神情，要不是再三确认过对方的气息，那她几乎要怀疑这是之前死在城主府中，怨念未消的鬼了。
她颤着声问：“是，是什么人杀得你？”
“……”
琴音沉了下去。
从窗外溅入的雨丝冰冷，还有些黏腻。
小伶哆嗦了下，在她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听得身前昏暗里，琴师低声笑了。
“当然是我最敬爱的师尊了……除了她，世上这蝼蚁万千，还有谁能让‘我’甘愿受戮。”
“那，琴师大人，一定是要离开这里，去找你的师尊复仇的吧？”小伶惶恐又希冀地，小心试探着，“大人带上小伶一起离开好不好，小伶会伺候好您的。”
“……”
隔着丑陋至极的青铜面具，那人似乎垂下眼，冷漠嘲弄地瞥过她。
像云端之上漠视苍生的神祗。
小伶几乎绝望了。
“我会救下你，救下你们每一个人，”却听那冷血的神祗漠然轻嘲，“毕竟，这是他今夜让身于我的条件。”
雨声骤彻，几乎盖过了琴音。
前殿的喧嚣似乎也被埋没入雨里。
小伶如释重负，又茫然不解，但她不敢细问，只能焦急地等着这曲渐进尾音的琴声，小心道：“大人一定很喜欢弹琴吧？”
“不。我只喜欢一件事——”
最后一声弦音如杀。
苍穹之上，骤作惊雷。
小伶的身影一下子僵在了窗前。
电闪照彻漆夜。
至此她才看清，今夜的“雨”并非雨，而是漫天的赤血瓢泼。
窗前，青丝寸寸成雪。
琴师垂眸抚琴，低哑又蛊人地笑了。
“……杀人。”

第73章 碧云天共楚宫遥（二）
白虎城的血雨，连绵了两月方绝。
两个月后，戍卫白虎主城及其辖域的白虎卫们已经从上到下历经了一遍新城主带来的血洗——
暴虐残杀的，无论职级修为，全都被新城主亲手送去“陪”了他们的前任城主。
顽抗不从的，则一律封禁修为扔进了白虎狱。
而对于这位新任城主，新白虎卫们的评价也十分极端地矛盾不一：有人说他性子温良，言行峻雅，和善寡淡得不似魔族；也有人说新城主分明才最是暴戾冷血，嗜杀成性，从当日他初至白虎城，夜屠城主府如踏草芥便可见一斑。
但至少在有一点上，大家是想法统一的——
那就是这位新城主一定生得相貌极为丑陋，多半是出身于族人尽数体态修长隽拔、但长相都能止小儿夜啼的狼魔族。
否则，他怎么会生得一副谪仙气度，偏要戴那么丑陋骇人的青铜面具？
至于白虎城两月易主的这件事，在魔域传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数百年前，魔域最后一任魔尊身殒之后，魔域心核之地的魔尊殿便自封，王城随之陷落，成为了如今魔域中心那个地火魔焰滔滔不绝的“天陨渊”。
其后，四大主城各自为政，互不干预，各自疆域内已经历过数不清多少轮的权力更迭了。
其中最长的，如青龙主城，城主府根基深厚，世袭传之，数百年也不曾有过大的变动。而短一些的，譬如四大主城中最为动荡的白虎城，上任城主这种上位不足一年便被枭首的短命鬼，也并非第一例了。
因此，魔域人人将这场白虎城血洗当作数百年内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权力更替。
——直到一位身影清癯的病弱琴师，身后跟着个抱着张破败木琴的面色苍白的小婢女，踏入还凤城的那日。
“啪嗒。”
城墙檐上一滴旧雨，落到了青苔满布的石阶下。
一方水洼被水滴溅得涟漪四起。
小伶从离着还凤城还有几里地时，就已经吓青了脸，此时入了城门更是脸色难看，手里木琴抱得紧紧的，仓促又快步地紧跟在身前那道白衣身后。
入城才几丈，就擦肩经过了还凤城内巡查的一队朱雀卫，她死命把脑袋低下去，像是要埋进胸怀里才安心。
好不容易听着身后铁甲衣撞击的锐利声音渐渐远去，小伶胸膛里那颗跳得急促到快要蹦出来的心也慢慢跟着平复，但仍是吊着些。
“三丈，四丈，五丈，六丈……”
小伶抖着牙关在心底默数。
就在那队铁甲朱雀卫即将远去，她要彻底松下自己悬着的心时——
“就在这儿歇息吧。”穿着素白衣衫的破落琴师声线倦懒地起了话，忽然在小伶身前停下来。
“——？”
小伶难以置信地仰起脸，看向身前的琴师。
在他径直走向的地方，赫然坐落着还凤城入城内的第一个半露天的小茶摊。
“大…大人！”
小伶慌忙抱着木琴跟上去，只觉着腿肚子都惊栗得打弯。
等她快步过去时，破落琴师已经在最近的一张空桌旁落了座。
那人随手拂去尘灰，微微泛旧的衣衫在他折撑起的肘下叠起层层袍褶，露出了半截冷白如玉骨冰川的小臂。
“嗯？”
青铜面具下，那人阖了长睫，随口应过。
“大人，这里可是还凤城啊，”小伶伏低了身，小心翼翼地颤着声儿提醒，“离朱雀主城尚不足百里，更是朱雀城疆域内朱雀卫们巡视最多的地方，稍有动静，朱雀城的戍卫们不用半个时辰便能赶过来的……”
丑陋至极的青铜面具下一声低嗤：“对还凤城，我了解应比你多上一分。”
“那你还——”小伶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到底没敢放肆，“那我们是不是，小心些，避着朱雀卫？”
“为何要避。”
“大人您有所不知……”
两个月相处下来，经过小伶为数不多的大着胆子的试探交谈后，她初步断定，这位看着病骨支离孱弱清癯，却又杀人不眨眼的琴师大人，一定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闭关了几百年出来的大魔头。
此人行事十分割裂，要么将自己困锁屋内一日不出，要么起了兴，去白虎主城疆域内随手点选一座暴虐为政的，将那里作恶的旧日白虎卫杀个干净。
一切似乎全凭心情，对于魔域态势与城中风向，堪称漠不关心。
就连这个刚到手的白虎城城主位，他似乎也只是信手拈来，玩玩而已。
小伶为了自己的小命，不得不万事上心：“……魔域这几百年已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四大主城之间，皆是秋毫无犯，各自为政。可若是哪一位城主想要踏足另一座主城，那就会被另外三位城主一致视作仇敌，共图灭之。”
青铜面具下，那人像是睡过去了，未作回应。
隔着丑陋的铜铁，小伶都能窥见他细长乌黑的睫羽低低覆在瓷白如玉的眼睑上。
实在很难想象，有着这样一双眼眸的人，会是丑陋无比的狼魔族啊……
小伶正想着，冷不丁便见那双睫羽长掀起——
冷淡如冰的瞳仁深处点着能窥破人心的漆色，他抬眸望着她，“看什么。”
“……没！没有！”小伶慌忙后退了步，低下头去，“奴，奴只是想提醒大人，如今大人声势正起，势力未稳，我们须得小心，小心些，莫招来另外三座主城大人们的误会。”
身前，又是低得教人入蛊的含笑魔音。
“谁说是误会了。”
“？”小伶茫然抬头，对上青铜面具下的杀意盛烈如花的眼眸，心头一颤，“大…大人？”
“这样就会让三座主城，同仇敌忾，搅得整个魔域都风起云涌么。”
琴师笑着端盏，将残茶一饮而尽。
他虚望着还凤城正中那座早已破败的刑台。日光恍惚，某个光与影的间隙下，像是叫他看见了三百年前，踏上刑台的一抹残存的红衣薄影。
茶盏在他指节间无声化作齑粉。
慕寒渊垂眸笑了，声哑若癫：
“那就快些吧……再快一些。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
-
十日后，遥城。
云摇常去的那间茶馆里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只是这一回，评书的内容却不再是前些日子牵系着仙域百般风向的乾门之变，而是魔域最近搅得两域动荡的战事。
“这等乱局，数百年间前所未有！白虎城城主本想暗度，据白虎，攻玄雀，不成想除了取下朱雀城以西八十里的还凤城外，在朱雀主城下竟遭反扑……”
“这位狼魔族的新城主似乎不了解魔域约定成俗的规矩，此番妄动，竟将魔域的四大主城全数牵连其中，如今除了青龙主城据长仪山脉，以御守为主，玄武城与朱雀城已达成联盟，对白虎城呈南北夹击之势……”
“而今，这位新上任的白虎城城主就被困在旧日魔尊殿陷落之地——天陨渊东首，两仪城中。”
“此城城西，以天陨渊为绝地，魔焰连天，入者灰飞烟灭。向东便是青龙卫居高据守的雪域连绵的长仪山脉，向北是绕天陨渊而下的玄武卫，向南是追袭城下的朱雀卫——可谓深陷危局，插翅难飞啊！”
“如此劫数，可谓咎由自取。如今看来，不足半月，这魔域之乱便会尘埃落定了。”
“只是战局之数，瞬息万变，后事如何，且待来日分晓……”
“砰！”
一声惊木落下，茶馆内四方涌起喧闹。
“好！魔域这群宵小之辈，看他们狗咬狗最好！”
“彩啊！”
“……”
角落里，唯独一位身着玄衣戴着帷帽的女子垂眸，望着手中茶盏静默不语。
“专程叫你来听，可不是叫你来走神的。”慕九天转正身来，敲了敲桌木，“听完了？有何感想？”
云摇握盏片刻：“你也觉着是他？”
“你觉着不是？”慕九天不答反问。
“……”
云摇蹙眉，未语。
她还记得前世慕寒渊入魔之后的事情，虽然并不认为这一世他会重蹈覆辙，但仍是不能理解，若真是他起乱，为何会跟前世有那么大的差别？
前世慕寒渊入魔域后，分明拢共未过数月，就已经将魔域四大主城全部收入囊中。
她虽未亲见亲历，但只凭后来众仙盟行宫前，魔域修者分明唯他马首是瞻，其威赫便足见一斑。
“若是他，不该如此狼狈……”云摇迟疑过后，还是将自己不解的点和盘托出。
“你便确信，他被你一剑穿心，又坠下了天堑寒涧中，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不可能。”
云摇脸色蓦地白了，松垂在桌上的手指都骤然攥成了拳。
慕九天在旁看她，停了片刻，有些好气又好笑地撇开脸：“一句话就叫你慌成这样，若此刻身陷危局的真是他，你是不是要一人一剑直接杀去魔域了？”
“……”
桌旁静默。
慕九天笑意一顿，眉眼凌冽起来：“你当真要去？”
云摇迟疑了下：“我…不太放心。只去看一眼。”
“看、一、眼？”慕九天气笑了，朝桌上一扣，“云幺九，我认识你都五百多年了，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往哪里蹦跶——若真是他，你还回得来吗？”
云摇抿唇：“若真是他，我便救下他，送回白虎城。若不是他，我也能在魔域查探一番御衍的行踪。”
“前些日子是谁说恩怨尽消，天各一方？”
“……”云摇偏过脸，拿起桌上的奈何剑，“如今魔域风云动荡，一着不慎，就会祸及仙域，事关乾元苍生，即便他不在，我们也须早些探查提防。”
“看你流连两界山附近，我便该有猜到这一天，”慕九天叹声，“你是去意已决了？”
“三个月。”
云摇竖起三根手指，敷衍地晃了晃，“无论找不找得到御衍与见雪，还有他，我都会回来。”
慕九天冷笑了声，拍开了云摇的手指：“你最好是。”
不等云摇再说，他从储物法器里随手掏出来一瓶瓷瓶，扔给了云摇。
“这是什么？”云摇意外地接过去，拿在掌心打量，“我应该过了出门历练还要发疗伤丹药的年纪了吧？”
慕九天似笑非笑：“这是全容丹。”
“？”云摇听着，下意识地摸了把头上的帷帽。
“你不会觉着，就你给这帷帽施加的遮容术法，骗得过你那个徒弟吧？”
云摇轻叹：“在我面前，他还算好骗。”
“你可能对你徒弟或者好骗有什么误解，”想起那个在他面前端着一副圣人模样给他下绊子的慕寒渊，慕九天忍不住冷笑，“这全容丹是我在魔域那时费了不少功夫研究出来的，不仅可以遮改容貌，连灵力气息都能矫饰九分。若非……特殊情况，即便是仙人下凡，也难能察觉。”
云摇将信将疑，晃着手里的瓶子：“当真有这么神奇？”
“不信还来。”
慕九天伸手来捞。
玄衣女子原地一个飞踢转身，翩然就落到了几丈外。她将手里的瓶子收起，对追出来的慕九天晃了晃手：“师兄赐，不敢辞——谢了。”
走出去两步，云摇想起来，“哦对，你说的若非特殊情况，是指什么情况？我得防备一二吧。”
“……”
慕九天隔着几丈距离，眼神飘忽。
云摇：“说啊。”
“两情至深，神魂交融。”慕九天冷笑，“要这种情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云摇：“？”
云摇：“…………”

第74章 碧云天共楚宫遥（三）
魔域内疆土辽阔，在这儿居住的种族也混杂，其中自然还是以各类魔族为主，但同样能见到一部分人族和妖族。
这里和仙域最大的不同便是混乱，除了四大主城外，再无监管之力，因此即便是民间也处处都奉行弱肉强食之道，没有实力或是一技傍身，就只能靠依附强者、寻求庇佑，否则很难在这里存活下来。
至于强者，或招摇过市，或低调隐世，但……
“张扬成你这副模样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你们凤凰族是不高调会死吗？”
朱雀主城的临街酒肆里，云摇将手中的奈何剑放在入楼后的第一张桌上，挑起眼来看向对面——
一身七彩斑斓的霓裳羽衣，隔着八百里都能看见上面的妖气流转，也将对面那张脸衬得都更美艳了几分。
若非对方正臭着脸，一副“在座的路过的全都欠我灵石一万斤”的神情，那兴许还会惹得不少目光关注加身。
凤清涟转过脸，隔着帷帽黑纱与云摇对视三息：
“云幺九？”
“……”云摇拍了拍奈何剑，“这里可是魔域，杀个人灭个口再顺手埋个尸很简单的。”
凤清涟冷哼了声笑，确定了云摇的身份，他便转了回去，继续扬着他高傲的凤鸟脖子，装他高冷的七彩孔雀。
云摇见惯了这鸟的德性，也不在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御衍为了给他的死敌续命，夺了我族至宝凤凰胆，我当然是来取回的，”凤清涟说着一顿，皱眉扭头，“慕九天没有与你说过？”
云摇正微微怔着：“我确知他去过东海，但并不知是为了夺凤凰胆……”
“那现在你知道了。”
“陈见雪当真有性命之忧吗？”云摇蹙眉问道。
“陈见雪是谁。”
“…你口中真龙的那个‘死敌’。”
“……是个女子？”
对上凤清涟没来得及掩饰意外的眼神，云摇憋了口气：“你连另一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追来魔域了？”
“……”凤清涟扭过脸，“我是来追御衍的，又不是追他死敌。”
云摇心底狐疑更甚。
魔域疆域辽阔，能恰巧在朱雀城遇到凤清涟已经叫她觉着十分古怪了。
何况凤清涟还这么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你追着御衍来到了朱雀城？”云摇逼问，“依我探查，为何觉得他在青龙主城附近呢。”
“真龙素擅神魂之术，你探查有误很正常。”
“那是离得愈近，迷惑性愈大，如今我离着他十万八千里，若是这样都能出错，干脆弃了这仙格——”云摇一梗，改口，“弃了这渡劫境的修为好了。”
好在凤清涟自己正心虚着，并未察觉云摇言辞出入。
他偏开脸，也不与她对视。
云摇轻眯起眼：“慕九天是不是提前给你传讯了？告诉你我会先来朱雀城，所以你才出现在这里？”
“……我看日后魔域若是再进犯仙域，就拿乾门小师叔祖这张脸去挡好了，”凤清涟没表情地转回来，“够大，全都拦得下。”
云摇慢吞吞地攥紧了奈何剑。
凤清涟心虚地觑了一眼乾门小师叔祖逐渐冻上一层薄冰似的神情，终于略微松了语气：“两域安危下，谁也难逃其责，何况乾门与我凤凰仙山近千年来同气连枝……既然魔域动荡，那我路过时，顺便探查一番也是应当。”
“那可真是劳凤凰族主大驾了。”
云摇拿剑便走。
凤清涟脸色一变，立刻起身黏上去：“你要去哪儿？”
“哦，慕九天讯里没跟你说么。你去问他好了。”
“云幺九，”凤清涟黑着那张艳丽的脸，“你还想不想混进朱雀卫北上的队伍里了？”
“……”
走出去了几丈，玄衣女子背影蓦地一停。
几息后，云摇怀疑地转身：“你有办法？”
——
半个时辰后。
朱雀卫，雨霖营。
云摇生平第一次穿铁甲卫衣，环扣折磨得她愁眉难展，只能隔着一道屏风，一边折腾甲衣，一边问屏风外的凤清涟：“你怎么会与朱雀卫里的将领认识？”
“朱雀妖族上古时是我凤凰族部属，有些联系未断，不也正常？”凤清涟板着声答道。
云摇摆弄着头盔，闻言若有所思：“那御衍去青龙主城，莫非也是青龙族和他有什么联系？”
“真龙一脉乃天恩地养，上万年前，凡世间妖族，尽皆听命于他，更何况是妖龙，说御衍是他们祖爷爷也不为过。”
“啧，”云摇轻叹，“看来想从青龙城的地盘带回陈见雪，更难了。”
“你还有心思关心御衍和他的死敌吗？”
凤清涟冷笑，“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这趟朱雀卫北上，欲伐天陨渊两仪城，恐怕不只是什么剿……”
他的话声在转身望见屏风后走出的那道身影时，戛然而止。
剑眉星目，玉面薄唇，甲衣凛然，长帔披肩——
出来的分明是个陌生又俊美的少年将军。
凤清涟僵绷在那儿，神识绕着走出来的“少年将军”转了三百圈，终于缓缓松开指骨：“云幺九……”
“嗯？”云摇看这凤凰变成呆头鹅就想笑，“怎么？”
“你，是个男子？”
“……”
云摇：“？”
让这只和自己认识了五百年的凤凰都差点怀疑鸟生，以为她一直是个男的——
云摇算是彻底信了慕九天给的这瓶全容丹。
得知真相以后的凤凰更加没表情了。
换好甲衣后，雨霖营部属的朱雀卫已经将要出发，云摇和捏着鼻子不甘不愿地换下了他那一身七彩羽毛的凤清涟一同混进了队伍里，朝着北地行军。
起初，云摇还有些不放心：“这朱雀卫中，不会有人发现我们长得很是陌生，从未见过吗？”
“不会。”
凤清涟似乎还不太能接受云摇这副从头到脚毫无半点气息纰漏的俊美少年的模样，坚决扭过脸不和她有任何对视。
云摇不解：“为何？”
“因为朱雀卫内，在近一个月里，将原本所有的营队全部打乱重组过了。”
云摇一怔，下意识地蹙眉。
“而原本的统帅将领，更是几乎大换血了一遍，”凤清涟一顿，幽幽加重了语气，“尤其是朱雀城城主的拥趸、死忠与亲信们。”
“……”云摇不知从哪儿捏来根草叶，垂着眼若有所思地编着。
半晌没听到云摇的反应，凤清涟终于忍不住回头：“临阵换将，部营重组，哪个都是行军前的大忌，你就不觉得朱雀城主这命令奇怪吗？”
云摇手中草叶转过半圈：“那位白虎城的新城主若真有这等能耐，为何还要困陷自己于如此危局？”
“怕只怕他并非真困，”凤清涟终于回过身，冷声道，“而是以身为饵，设下了要命的套。”
“套谁？青龙？玄武？”
凤清涟冷笑：“若是套你呢。”
“——”
微风一旋，将没拿住的草叶吹了起来，拂落进黄沙弥漫的天地间。
云摇回神，压低了盔甲：
“不可能。他又不知道我会来魔域。”
凤清涟皱眉，还想说什么。
云摇指尖一抬铁盔。
俊美少年撩起漂亮的桃花眼，朝凤清涟无辜地眨了眨：“更何况，就算我现在站到他面前去，你觉得他认得出来？”
凤清涟：“…………”
“随便，作死了你也别想我救。”僵了数息，凤清涟恶声恶气地转开脸去。
云摇：“？”
这鸟，莫名其妙的。
-
一日后。
魔域，天陨渊东，两仪城。
朱雀卫调动的最后三个亲卫营，昨夜就已兵临城下。于两仪城西城门前数里处，呈半围之势，按兵不动——
看态势，俨然是要等玄武卫绕天陨渊北下后，便借天陨渊与长仪山脉间这段狭长谷地，行南北夹击，将这位新任白虎城城主剿灭城中。
是夜，两仪城。
“城主！白虎卫中异心之人今夜欲杀西城门守将叛逃，已悉数擒获，该如何处置？”
新任白虎城城主暂居的府内正堂，一身铁甲森然的白虎卫右使悍然跪地，如玉山将倾，震得不远处为白衣琴师奉茶的小伶手都颤了一下。
她有些慌乱地看了白虎卫右使身后那一队眼神森寒的卫队，就连忙低下头去，看向身前的白衣琴师。
仍是那张丑陋至极的青铜面具，覆在其下的长睫懒阖，声线也倦怠：“既是杀将叛逃，那便是取死。杀了，扔下去填天陨渊吧。”
白虎卫右使眼都没眨，以刀鞘撞地：“诺！”
“……”
一队白虎卫悍然起身，转身向外。
除了撞击出铿锵凛冽的甲衣沉声外，一行犹如鬼魅，无声无息。
“大人，”等白虎卫离开后，小伶才小心翼翼上前，“朱雀…朱雀卫都兵临城下了，玄武主城的人，也明日便至……我们，我们不逃吗？”
“我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天陨渊，为何要逃。”琴师以修长臂骨侧撑着额首，懒声问道。
“天陨渊？”小伶心里一颤，想起这些日子那些犯了死罪而被投入那无底魔焰中灼成飞灰的人，不由得心胆都栗然，“大人为何……要将那些人扔下天陨渊？”
琴师从桌旁微微正过身，终于睁眼瞥过她：“原来你还不是完全无可救药的蠢。”
“咕咚。”
静谧的正堂内，连小伶咽下口水的声音都无比明显。
她端着茶盏的掌心已经起了薄汗：“莫非……就像城中传的那样，大人真、真的是为重启魔尊殿而来？”
“……”
白衣琴师低声笑了。
沉哑，愉悦，又魔性得近乎蛊人。
慕寒渊从座椅里起身：“是为了重启魔尊殿，也是为了等一个人。”
感受到识海深处那道不再安分的神魂，慕寒渊眼眸沉晦，声音也透出不悦的寒戾。
“重启魔尊殿本不用这么麻烦，区区十万道魂火性命而已，随便填进去便是——这魔域之众万万，又有几个真正无罪无辜之人？！偏你执拗至此！什么罪不当死便不该死？莫说魔域，纵观世间苍生，人人心底龃龉，龌龊，阴晦，仄暗，魍魉丛生！又有何不该！？”
“……”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这位新城主状若疯癫地对着虚空中无人处自语，但小伶还是吓得不轻，向后猛退了一步。
结果不察身后桌椅，她撞在了椅腿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登时便引来了那张丑陋可怖的青铜面具下令人骨寒的注视。
小伶慌忙挤出个笑，朝慕寒渊奉上茶盏，“那不知城主又是在等、等什么人？”
“救我，或是杀我之人。”
“……！”
听到那句杀我，小伶猛地一颤，手里茶盏砰地摔在了地上。
杯盏翻覆，原本清亮的茶水，竟登时就将玉白的地面染得漆黑。
“啊！不……不是奴！”小伶惊得肝胆欲裂，向后想退，然而还未来得及转身跑，便被一只冷白如玉的手掌蓦地捏住了她纤弱的颈。
“当然不是你，你也配么。”
“奴，奴不敢——咯……”小伶被捏紧脖颈，只觉眼前开始暗了下来。
“但这也很好，”慕寒渊望着她，“罪孽之命，又填一条。”
话落，他便毫不在意地要捏断身前哭得花枝乱颤的歌姬脖颈。
“倏。”
一道剑风擦过他袍袖，将素白褶皱的衣衫削去半截。
青铜面具下，慕寒渊眼底一瞬就迸起极致而近疯癫的情绪，他死死捏着小伶的颈，向着身侧正堂的漆黑角落里望去——
“你看，她这便来了！”
笑意刚在青铜面具下攀上他的薄唇。
慕寒渊忽蹙了眉。
“…………为何是个男子？”

第75章 双兔傍地走（一）
云摇原本是想遮掩下痕迹的。
只是这边她甫一入了正堂，迎目就撞见了个陌生纤弱的女子被慕寒渊单手捏着颈，像只濒死的鸡仔似的、被提得绷着脚尖挣扎的模样。
人命关天，匆忙之下，云摇根本来不及遮掩身位痕迹，一道剑风就由她信手掠了出去。
如她所料，剑风打在了慕寒渊垂下的袍袖上，也叫停了他将那弱质女子捏死在堂内的暴行。
一口气松下来，取而代之的，云摇心底泛起些怒。
好在她还没忘自己此刻身份，想要质问的训诫抑而未发，转作一声沉而清亮的少年声：“白虎城城主好大的威风，不知是何缘由，叫你这般不顾身份，也要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婢女痛下杀手？”
“……”
慕寒渊沉凝着堂内那片遮掩在帷幔后的昏昧。
来人施了术法，自蔽了神容轮廓，虽然他第一反应与直觉都认定该是云摇，可探查回来的——无论身形，声貌，气息，都确是个陌生的少年人无误。
是他弄错了，她今夜不曾来么。
思及此，慕寒渊眉眼低覆上霜冷的戾色，扼着小伶脖颈的修长指骨也随之收紧。
“救……救、我……”
小伶绝望地挣扎着，手臂也抬起，试图向方才黑暗处的人求救。
“——”
云摇捏紧了身侧的剑。
为了防止被慕寒渊认出奈何，来之前她是随手拔了一把朱雀卫的佩剑。但这等普通法器，若不出全力，怕是连如今的慕寒渊的身都近不得。
正在云摇迟疑间，堂内，慕寒渊信手便将小伶扼着颈子拉至身前——
他侧身望向那片昏昧里，让藏身黑暗的人亲眼见他的指骨在少女细白纤弱的颈上一点点捏下去。
青铜面具微微偏过，底下逸出冷淡薄凉的笑。
“我既杀她，自是因为她有取死之道，”慕寒渊反手扼着身前颤栗不已的小伶的脖颈，眼眸如慑，一眨不眨地沉凝着帷幔后，“那阁下是谁，又为何要救她？”
连这个小丫头叫什么是什么都不知道，云摇被问得很有些心梗，好在扯淡惯了张口便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么？”
云摇一顿，想起此刻自己的身份样貌，立刻又轻浮地跟了一句：“何况如此美人，我见犹怜，就这样香消玉殒在城主手里，岂不可惜？”
“——”
青铜面具下，白衣琴师微微狭起长眸。
“你喜欢她？”
修长如玉的指节再收紧三分。
他低声笑，眼底却寒凉：“那我更留她不得了。”
“咯……”小伶挣扎更甚。
“你！”
云摇猛地向前一步，险些跨到帷幔前，又险险收住了。
虽然经过在凤清涟那儿的试验，她确认过慕九天给的全容丹应当确是能为她遮掩掉全部熟悉的声容气息，但不知为何，慕寒渊的眼神下，哪怕藏身昏昧，她都有体察到那种被逼至死地无可遁逃的压迫感，更罔论要她踏出去了。
见此，慕寒渊却是哑声笑了起来，眸里暗芒更烈：“若是素未谋面，阁下为何如此怕显身人前？…还是说，我们是认识的？我对阁下应当，再熟悉不过？”
“……城主对一个弱女子都能如此心狠手毒，我哪里敢叫你看见身容？”
云摇心跳都快了几分，勉力撑着。
“小爷我不过是个行客游侠，和城主这样的大人物牵不上干系，只是有幸见过城主府的这位婢女，很是嗯……心喜。反正城主也不想要了，不如送我如何？”
“送你？”慕寒渊低声笑了，像是愉悦至极。
“……”
隔着半明半昧的室内，云摇死死盯着他身影，只等他因为她可笑的话有半分松懈，就趁机救人——
可偏偏、即便那人笑得扬颈仰面，指骨仍是抵在小伶喉前。
云摇确知自己敢妄动一息，下一刻他就能叫那婢女命丧当场，神仙无救。
云摇恼得微微磨牙。
慕寒渊何日练就如此刀枪不入的心理防线了？
“你若当真想我将她送你，也不是不行。”慕寒渊笑罢，微哑着声，忽将扣着小伶的指节松了几分。
一朝得喘息间隙，小伶扒着身前那人臂膀，像将溺死而得救的鱼似的，急促大口地喘着气。
她艰难地在他身前扭过头乞求：“大人……大人……放过我吧，我再也、再也不敢了……”
慕寒渊长睫淡扫，凉意入眸。
那是一点厌倦至极的杀性。
云摇顾不得心惊慕寒渊的眼神心绪的变化，慌忙向前一步：“好！”
刚要斩断小伶心脉的气息一停，慕寒渊淡淡撩眼：“好什么？”
“你不是要将她送我吗？小爷说好。”
慕寒渊眼底杀意消褪，又笑起来：“你还未听我的条件，就要答应了吗？”
云摇上前一步，朱雀卫的甲衣在帷幔后露出一角。
“那城主不妨提一下你的条件。”
慕寒渊死死盯着那尾黑甲，眼眸暗仄慑人，声线却柔软得像某种诱蛊猎物的哄骗：“好啊，第一个条件，是你先上前……让我看看你。”
“……”
被暂时松开、却仍在遏制范围内的小伶一怔，她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面覆青铜兽具的白衣琴师，又看向昏昧中明显是少年音的那道暗影。
云摇心口莫名不安地快跳了下。
不知缘由，但她总觉着今夜见到的慕寒渊，与从前在仙域时大不一样。
莫非真是她在绝巅上那一剑，叫他伤透了心？
这样一想，云摇原本的恼怒顿时去了七八成，她攥紧了剑，又松开，假作无谓地上前一步。
少年俊美无俦的容颜就曝露在盈盈烛火下。
“——”
慕寒渊眸心如针。
他不信云摇的易容术法能骗过他，可面前又分分明明是另外一个人。
“我出来了，”云摇就靠在师父师兄面前演了一两百年的那点道行勉强撑着，她握剑抱臂，装出一副少年无畏的模样，“现在，城主可以将你手里的小婢女送给我了？”
……没有纰漏。
面具下，慕寒渊微微蹙眉，又松开了：“方才只是第一个条件，还有第二个。”
“第二个又是什么？”
云摇被慕寒渊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几乎有种被他扒了盔甲看个干干净净的诡异感觉，她不由冷哼了声笑，让自己得以扭开脸去。
“城主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提前说好，即便你有什么断袖之癖，我是断然没有的，我家祖上八十八代单传，可不能在小爷这儿断了。”
慕寒渊听了却不见恼，仍是以一种奇异目光望着他：“我只是觉着，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云摇：“……”
屁。
她确定自己这张脸和自己一点都不一样好吗。
但面上自然是滴水都不能漏的，云摇冷淡一哂：“是吗？不过小爷没那么多时间陪城主忆故人，不如你快些说你的第二个条件，我若做得到，你便将人给我，如何？”
“好。”
慕寒渊睨都未睨小伶一眼，淡声道：
“不过她是我身边唯一的婢女，陪在我身边时日已久，日夜相伴，亲近远胜旁人。”
云摇：“…………”
你刚刚要掐死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只是尽管竭力忽视了，但那句“日夜相伴”还是叫云摇心里泛起些难言的波澜。
慕寒渊缓下声：“你若想带她走，那便拿你自己来换。”
“——？”
云摇再顾不上心底那点烦躁，蓦地抬眸：“什么？”
慕寒渊低低睨着她：“你便做我的贴身侍卫吧。”
“赎人还要将自己赔进去，”云摇皮笑肉不笑，“你当小爷是傻的？”
“可以给你时限，”慕寒渊眼都不眨地凝着她，“你来定。”
云摇慢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她瞥过目光，对上了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哀求看她的小伶。
两人对望数息。
忽听青铜面具下，那人声线薄凉寒戾：“你若再敢看她，”慕寒渊侧身，微微抵下下颌，他近乎亲昵地对着小伶耳旁，温柔低语，“…我便将你的眼睛挖出来。”
“！”
小伶猛一哆嗦，眼睛里顿时便满是泪水。
她下意识想抬头去乞求云摇，只是又想起慕寒渊的话，只能死死绷住了，脖子上青筋都绽起来。
云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撇过脸：“三个月。”
“嗯？”慕寒渊的眼神立刻便拉回她身上。
“我带她走，”云摇压下眼底情绪，有些冷地望向慕寒渊，“然后回来给你做三个月的贴身侍卫，如何？”
慕寒渊眼神幽沉。
与面前俊美少年对视数息，他低眸笑起来：“好是好，可若是你就这么带她走了，不再回来，我怎么办？”
“那城主大人就只好相信我了，”云摇身影倏动，转瞬就到了慕寒渊身前丈外，她眼尾微泛起薄冷的红，不知是怒是恼，却又生生拧作少年模样的笑，“赌我还会不会回来。”
“……好。”
慕寒渊一根根松开钳制小伶的修长指骨，将人信手一推。
在云摇连忙将人接入怀中时，他眼神慑人如锋，几乎要刺穿了小伶的单薄躯体。
但最终，那些恶意与狰狞还是悉数压制在了面具之下，寒眸深处。
慕寒渊望着她：“我赌。”
“…………”
直到带小伶远远离开了那座临时城主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两仪城城外，云摇才彻底松下了紧悬的那口气。
夜风一拂，她才察觉自己背后竟是起了薄汗。
“多谢、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奴无以为报……唯有——”
“砰。”
云摇实在没那么多耐心听她废话。
一记手刀将人砍昏，云摇顺手提起，望了眼城西天陨渊方向的魔焰滔天，她沉沉地收回视线，身影便快速没入了两仪城外的昏暗中。
-
不知是不是云摇那一记手刀用力有些重了，小伶一直到次日日上三竿，这才堪堪转醒。
“这里是哪……”
小伶撑着身下的床榻，刚想要起身，就看到眼前华光一闪，冰凉的触感抵在了脖颈前。
她低头看去，“……啊！”
“嘘。”
云摇手腕一抬，用剑锋示意她安静。
小伶哆哆嗦嗦地点头，仰脸：“恩公，你这是……是什么意思啊？”
“怕你以为我救了你就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大善人，又不想和你废话，所以只能用它来提醒你了，”云摇掂了掂这把算不得称手的剑，“我问你答，不许有一句虚言，否则我就将你送回两仪城里，懂吗？”
“懂，懂！”
小伶小鸡啄米似的飞快点头，眼泪一下子就盈得眼角发红，“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恩公不要送我回去！”
“先说，慕寒……白虎城城主为何要杀你？”
第一个问题就叫小伶哆嗦了下，只是她这一日一夜间从鬼门关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早没心力再去遮掩了，只能半跪在床榻上，垂泪道：“是玄武城的探子找到了奴，要奴为他们暗杀城主大人。”
云摇微一挑眉：“你做了？”
“奴，奴不敢不从，不然一定会比死还惨的！”小伶垂泪仰首，又低回头去，“奴给城主大人递了茶，里面下了玄武卫探子给我的毒……”
“给渡劫境下毒？”云摇都被气笑了，“玄武城的人脑子没坏吗？”
小伶泪眼婆娑地抬头：“此毒不同，乃是魔域传闻中才有的‘七日泉’！”
“七日泉？”
云摇听得古怪，回身看向房内的屏风：“你听说过吗？”
小伶一吓，似乎没想到房中还有旁人，便顺着云摇的视线望去。
屏风后果然见得到一道薄薄日影。
停了片刻，才听得后面一声轻哼：“你当真是孤陋寡闻得可笑了。七日泉是鸩魔族最为歹毒可怖的毒物，无色无味，形味皆如清泉，混入水中也分毫难辨，即便是渡劫境都无法察觉，饮下之后七日内必经脉尽断而亡，因此它还有个外号叫‘仙人冢’。不过这毒，即便在魔域也已经失传很久了。”
云摇听完，转向小伶。
小伶慌忙点头：“是，是这样，这位大人说的没错。”
“还以为你救了只小鼠，没想到却是只花纹斑斓的毒蛇，”屏风后，凤清涟冷笑刻薄，“若我是你，现在就将她送回去，叫那位城主勾销了你昨夜脑袋犯浑才会定下的赔本交易。”
“恩、恩公——我没有、我不敢杀人的，我只是照他们说的去奉茶了，我知道城主大人不会喝的！”
小伶吓得花枝乱颤，哭着拽云摇箭袖。
“城主大人救过我，我不会杀他的……他从来不用旁人经手过的茶饭，我、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才去给他奉茶啊……”
“好了。”
云摇被她哭得头都有点大。
她将小伶的手拨开，剑也收了起来：“那七日泉，你身上还有吗？”
“还有、有一滴。”小伶哆嗦着手，从腰间拿出只两指宽的琉璃小瓶，双手奉给云摇。
云摇抬起，晃了晃，看着瓶中那滴怎么探查都与清泉无误的剧毒“七日泉”，不由有些心惊。
“这种祸害，还是该早日灭绝。”
云摇说着，反手将它收起。
小伶似乎犹豫了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恩公若是也想下，下给城主大人，还是最好不要了。”
“……”云摇一顿，好笑又好奇，“为何不要？”
“城主大人从来不沾旁人经手的茶点茶水，而且，昨夜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就已经察觉了茶水中的毒了。”
云摇正想说话。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真好奇了，”屏风后，凤清涟冷哂了声，“不如你去试试，看能不能骗过那位城主大人？”
“……”
云摇忍着没翻他个白眼。
她转回来，对上明显当真了吓得瞪大了眼睛的小伶：“不用听他屁话。”
小伶怯怯点头。
云摇又陆续问了一些琐碎问题后，终于将自己最担忧的那个问题抛了出来：“朱雀卫已经兵临城下，玄武卫也不日便至，西有魔焰滔天的天陨渊，东有青龙卫驻守的长仪山脉，你们城主大人可谓插翅难逃——他这些日子，难道就没有作什么准备？”
“没，没有，”小伶白着脸摇头，“连白虎卫，除了随他攻朱雀城的那队之外，其余人都固守白虎城……城主大人好像，好像完全不担心……”
云摇听得蹙起眉来。
“啊，还有一事，”小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城主大人想要重开魔尊殿！”
云摇一顿。
不等她再问，这次却是屏风后的凤清涟骤然起身，几乎掀翻了外间的桌椅：“他要重启魔尊殿？”
“是……是，城主大人亲口所言。”
云摇回眸，看向屏风后：“魔尊殿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死寂片刻，凤清涟冷声道：“你问她。”
“？”
云摇看向了小伶。
小伶迟疑了许久，颤声低头：“旧日魔尊殿陷落后，才现世了天陨渊。两仪城中早有传闻，若要重启魔尊殿，便须得血祭天陨渊，耗、耗十万魂火性命，方能成事。”
“……”
云摇眼神一颤。
她竟不知。
难道前世慕寒渊那般快速地统一了魔域四大主城，叫魔尊殿重现于世，威赫两域，代价竟是将十万魂火性命埋进了那无底的天陨渊里？
原来早在行宫对峙之前，他就已经造下那般罪业，已然是杀孽滔天、回头无岸了吗？
云摇一时心旌惊动，难以自已。
没心思再问别的了，云摇看了小伶一眼：“此间事了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好，奴听恩公的！”
“……”
云摇设下一道禁制，提着剑转身出了屋子。
独自在庭院内站了许久，云摇才将惊涛骇浪似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转身，还未踏出一步，就看到了等在不远处廊下的凤清涟。
两人目光相对。
片刻后，凤清涟冷冷一嗤，扭开脸：“你果然还是要去——执迷不悟。”
云摇无奈：“我如何执迷了？”
“当日在仙域，他还是你徒弟，所行之事又确有无辜，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救他，我算你们师徒情深，算你深明大义，可如今呢？”
凤清涟声音带上些火星子似的。
“你们师徒情分已断，他如今是白虎城城主，据魔域一大主城，随手一为便搅得魔域内四方云动，风雨欲来——你竟还要去帮他？”
“你明知我并非要助他。”
“可你就是看不得他死！”
凤清涟骤然提声。
云摇身影一僵，她慢慢攥紧了手中剑，凡铁在她掌心发出呻鸣：“我当然看不得他死……”
她凌眸睖向凤清涟，“他是我亲手从刑台上救下来、从血海里拉出来、从魔域带回来的！——那年世人皆知慕九天丧命两界山，我师门八人，除我尽戮，那个时候只有他、我身边也只剩他一人！”
凤清涟神色僵得发青：“我那时在冲第八重……”
“旁人如何我管不得！但慕寒渊不同！”云摇恨声截断，“即便他不再是我徒弟，他也仍是这世上对我最至关重要的人——他受罚我会心疼、他陷困我便一定要救，他犯了错那就我来纠正——所以你说得对，我就是看不得他死，那又如何！？又有何不该有何不可？！”
“……”
在凤清涟栗然摇晃的眼瞳里，云摇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剑，她吐息，转身向外。
“你若仍不信他也不信我，便不要再在此地等我了，回你的凤凰仙山去吧。凤凰胆的事，待我寻到御衍，自然会将它与陈见雪一并讨回。”
凤清涟下意识跟了一步：“你当真要去？即便慕寒渊已经不再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徒弟，即便这一切都可能是他设下的圈套？”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会去。”
云摇头也未回。
“今生我会信任他到最后的终局。若他当真要为祸苍生，那也该是我亲手结束这一切。”
——
盏茶后。
两仪城内，城主府。
昨夜刚进出过一趟，今日白日再行，云摇已经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和昨日一样的是，这座临时城主府内，毫无大敌当前该有的守卫森严。
和昨日不一样的是……
没找着人。
云摇茫然地停在有些空荡的寝阁内，上前摸了摸，榻上分明还残留着一丝体温。
而且依她在城外不敢太露的神识粗略探查，慕寒渊分明也就在寝阁之中。
那为何找不见了？
云摇正思索要不要放出神识，细致探查一番——
“你终于来了。”
隔着屏风幔帐，寝阁后首传来那人冷淡倦懒的声线，像是被什么洇开了似的，透着几分蛊人的哑。
云摇擦身掠过屏风。
一瞥而过时，确认铜镜里的“少年”毫无纰漏，她便放心地掀开了面前层叠的幔帐，踏入了一片……
水雾之中。
望着这满眼氤氲的雾气，与浴池中央，雪色长发再无遮掩地迤逦池面的青年，云摇僵停在了幔帐前。
回过神后，云摇转身欲走：“不知城主在，沐浴……我还是等会再——”
“不必等。过来吧。”
慕寒渊懒靠在青石上，他修长而流畅的背肌微微绷着，像是捕猎前蓄势待发的凶兽。
连眼底都微烁着残忍的愉悦。
“都是男子，你怕什么。”

第76章 双兔傍地走（二）
“……谁怕了。”
云摇像根木桩一样竖立在水雾缭绕的浴池旁，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绝不往浴池里看一眼。
“小爷只是没有与人同浴的习惯……同为男子，也不行！”
覆面的青铜面具下，那人似乎低低嗤出了声很不信任的嘲弄的笑：“是么？从未有过？”
这句低嘲的语气，叫云摇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前世她在天悬峰洞府后山的温泉浴池里干过的“好事”。
心虚情绪一时暴涨，她语气都不自觉加重了些：
“自、自然！”
“也罢，”水声波动，雪色长发铺展在湖面上，如月下翻涌于流渚间的银鳞真龙，那人虚靠在青石上，懒撑着额仰她，“只是，我何时说要你与我同浴了？”
“……嗯？”
云摇下意识地回过头。
便正对上了薄光粼粼间，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
“过来，”慕寒渊的声线被水汽蒸蔚得低哑，钩织着错觉似的笑意，“为我梳发。”
云摇：“……”
“？”
那人说完便已在水中侧过身，冷玉般细腻流畅的薄肌拨动了荡漾的水纹，涟漪从他身周扩开。云摇明明站在浴池外的青石板上，心底却恍惚也有种被那涟漪波及的微眩。
如暗涌的海面上，那只行将被吞下而不知的小舟，被风浪一潮潮荡举上新的高点。
几息过去，仍无动静。
戴着青铜面具的新任城主似乎等得有些不耐了，他侧过脸，面具未能掩住的，侧展的下颌线凌冽向下，水色勾勒得他脖颈修长。
“为何还不过来？”
云摇兀地回神，脸颊灼起迟钝的后温：“我是答应……做你的侍卫，梳发什么的，该是婢女的事情，为何也要我做？还是我去给你喊别人来——”
“我唯一的贴身婢女不是被你带走了么。”
不知有意无意，那人似乎在“贴身”二字上咬了重音，听得云摇眉心不由地蹙了下。
她转到一半的身又正回来。
“难不成，小伶之前做的事，我都要一并为你做？”
“小伶？”
青铜面具下，那人长眸微狎，眼底如危险流光，“才一日过去，唤得就如此亲近了啊……”
“嗯？”
云摇没能听清他背对着她的低语声，下意识往浴池边进了一步。
慕寒渊道：“便是要你将她所做过的一并都做了，那又如何？”
“我是你的侍卫，”云摇磨牙，“不是侍女。”
慕寒渊却笑了：“你怕是记错了，昨夜我说过，是要你做我的‘贴身’侍卫，而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只须带一柄剑站在旁边就可以了的侍卫。”
云摇一怔。
昨夜那人扣着小伶的颈，漫不经心地朝她抬眸，启唇时所说的，似乎确实是……
[你便做我的贴身侍卫吧。]
“……”
回忆完的云摇心里一梗。
还真是。
“你故意算计我。”云摇慢慢吞吞地收紧手指，握紧了剑。
“怪就怪你救人心切，自丧分寸，”慕寒渊笑意凉薄，“或者，你若后悔了，现在就将那婢女还回来。”
云摇眼神微动：“若还回来，你会将她——”
慕寒渊轻飘飘地一句：
“杀了。”
云摇：“……”
区区八个月不见，慕寒渊怎么就变成这副叫她认都不敢认的德性了？
“大人这城主做得，当真悠闲，”云摇一边不自在地走近，一边嘲弄，“两仪城南已经兵临城下了，玄武卫恐怕也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北门，城主大人还有心在这里沐浴梳发么。”
“外面的事自有旁人处置。”
那人倦懒着声线不为所动。
“扰不到你我，你做我教你做的事就好了。”
“……”
放在浴池旁的长条桌案上，那只羊角玉梳还是被云摇拿了起来。
她有些拙然地在浴池旁半蹲下身，朝水里映着的青铜面具的眸影嫌弃地招了招手：“靠近一些，我够不到。”
慕寒渊僵了下，然后还是依言，向后退了几寸，靠在了池边沿的石壁上。
云摇迟疑了下，垂手，从水里捞起他一截雪色的发。
和想象中冰凉如雪的触感不同，它是柔软，温顺的，像银色的水一样流淌在她的掌心，好像一时不察就会从她手中滑落，稍纵即逝。
云摇拿起梳子，轻慢地给他梳了下去。
室内寂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抑下，只余留潺潺的水声，和满室旖旎的暗香。
云摇生平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免有些生涩笨拙。
即便小心提防着，还是在某次落梳时，指尖蹭过了慕寒渊长发下的颈侧。
那人蓦地一颤，倏然抬眸。
池水中，他线条流畅的背肌瞬时便绷起张力凌冽的弧线，垂发下的脖颈微泛起红，像是蕴藏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似的，叫人无故紧张得要窒息。
云摇僵了下：“我不是故意……”
慕寒渊垂在水中的指节捏紧，又松开去。
几息后。
云摇才听得他声线低哑地问：“你似乎丝毫都不好奇我的发色。”
云摇一怔，下意识看向指尖间银锻似的长发：“魔族中种族繁多，形态各异者都有，发色，不算什么。”
“那你呢。”
“什么？”云摇顺口接了。
“你喜欢黑发，还是雪发？”
梳子在他发间一停，云摇有些莫名奇妙地仰眸看他：“有区别吗？”
“自然有，若不同的发色，便代表着不同的人呢？”慕寒渊在水影里望定她的眼眸，不给她分毫逃脱的机会，“你会喜欢哪一种？”
云摇想了想，垂眸笑了：“我喜欢，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那种。”
“……”
水影摇晃，背对她的人却像是怔在了那儿，一动不动地与她在水里的投影对视。
等醒回神，云摇微蹙着眉歪了下头，拖腔慢调：“城，主，大，人？”
慕寒渊眼神晃动。
某个刹那下，他藏在面具下的清隽面庞上忽然从眼角绽开了一分狰狞——
云摇只见身前浴池里的那人蓦地折腰，抬手覆住了心口位置，像是在隐忍某种剧烈而猝然的痛意，连背对她的修长脖颈上的青筋都一瞬就暴烈地绽起。
云摇一惊，跟着慌神地跪到了池旁，抬手就要将灵力向慕寒渊体内灌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身上还有伤吗？要不要我……”
只是云摇的手尚未落到他背上，手腕就蓦地被人攥住了。
那是几乎要捏碎她的力度，云摇吃痛地仰眸，正撞入了池中转回来的慕寒渊如沉渊的眼底。
暴戾，恨意，痛苦，眷恋，思念……诸般情绪刻骨之深，汹涌如潮地将她淹没。
而下一刻，手腕上的握力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反抗的拉力——
“哗啦！”
云摇被拖进了水雾氤氲的浴池里。
慕寒渊将云摇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上，身前是滚烫的泉水，如沸如灼，却抵不过他低靠下来的，面具下那双眼眸里望着她的炙烫的温度。
如此近的距离、蒸蔚氤氲的水雾、他灼人的呼吸和不知谁的急促交叠的心跳声，甚至还有她几乎清晰感受得到的他的胸膛起伏，
这一切迫得云摇呼吸都□□，脑海空白，连思绪也随之停滞。
最后一点理智死死拽着她，叫她没有将那句“慕寒渊”脱口而出。
在他眼底的神魂深处，云摇恍惚看到了两道如太极阴阳图般，黑白游转的魂影。
那是……什么？
云摇只觉得识海震荡，那骇人而无形的余波，叫她神魂都跟着动荡摇曳。
“摘下来。”慕寒渊沉哑到极致的声音低伏在她耳边。
“什么…？”
云摇的手腕被慕寒渊青筋绽起的指背如铁箍般扣在青石旁，那人着了魔似的，呼吸沉重而低深，他覆在她身前，冰冷的青铜面具几乎要贴上她的颈窝和锁骨。
他捏着她手腕，一点点朝自己的脸侧压去。
“面具，为我摘下来。”
“——”
云摇一惊，指尖蓦地攥紧。
最后那点理智摇摇欲坠：“城、主，你看清楚我是谁，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然而她细长的指节已经被他一根根勾起，他覆着她的手，强迫她的指尖覆上他的面具。
夹在冰冷与滚烫之间，云摇听见自己的理智都被摩擦出锐利的呻鸣。
她挣扎欲起：“城主——”
“摘下它……”
隔着冰凉的青铜面具，那人扑在她锁骨上的呼吸却像是要将她烫伤似的。冰冷的面具蹭过她的颈，犹如一个被禁锢的兽吻，獠牙锁在面具后，距离她的喉咙咫尺。
她能同时感觉到他将撕碎她的锋利可怖的兽齿和无法克制的汹涌情欲。
“摘下它。”
“——我不要。”云摇偏过脸，从唇间挤出破碎的字音。
她疯了才会去听他的。
如果这会摘下他的面具，那和亲手打开困着凶兽的牢笼、解开凶兽颈项上束缚的枷锁有什么区别？
而就在此时。
隔开浴池的幔帐之外，寝阁内忽传来铿锵的甲衣与刀剑摩擦的声音。
沉重的脚步停下了幔帐外。
“禀城主。”
“——”
云摇的身影僵在青石与慕寒渊修长的身躯之间。
她一动都未敢再动，眨着睫毛回眸。
慕寒渊扣着她，冰冷的青铜面从她颈侧抬起，他撇过侧首，望着幔帐外隐约的白虎卫右使的身影。
“说。”
“如您示下，朱雀卫七营已悉数降归。一炷香前，我部与朱雀卫诱玄武卫入彀，于长仪峡谷内将之合围，现已将玄武城十万精兵困于天陨渊前。是否受降，请城主决议。”
“…………”
幔帐外每说一句，云摇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等那段话尽，她已忍不住抬眸，打量面前这张叫她觉着冰冷而陌生的青铜面具。
果然如凤清涟所说，没有什么身陷绝地的危局，也没有什么三城合围的困境，正相反，假受朱雀追袭，逃至两仪城，再设套诱骗玄武卫长驱直下，最后合力围之……
这一切都是慕寒渊计谋的一部分。
而他做这一切，难道当真是为了——
“白虎部从不受降，”慕寒渊垂眸，隔着青铜面，眼眸漆如墨冰地临睨着她，“全都杀了，葬入天陨渊。”
“——！”
话声方落，慕寒渊身影骤然一颤。
他再次伏首屈身，几乎要跌靠到云摇身上，脖颈侧青筋长起，绷得几近战栗。
云摇本能抬手将人扶住，指节攥握，却下不去手。
她微微咬牙：“此举有违天道。”
“……天道？你和他如今倒是一路相似！”慕寒渊恨极，按着汹涌难抑的识海，声音沙哑作笑，“她不明白也就算了，你岂会不懂！天若有道，这世上还哪来的你我！？”
“什么？”
云摇听得茫然又心惊。
那句将出的慕寒渊被她咬在唇间，她切声低头：“你到底怎么——”
刹那之瞥。
云摇望见慕寒渊眼底，黑白两道魂影，犹如太极颠倒，翻转乾坤。
她蓦地一愣。
而幔帐外，正要告禀离开的白虎卫右使闻得陌生少年音，悍然回身，一刀斩碎了幔帐，虎目圆睁地踏入水雾中：“何人竟敢擅闯城主寝阁！？”
云摇惊而抬眸。
只是尚未来得及脱身，她便被身前的人握住了手腕，抵在了坚硬的圆石上。
青铜面具跌入池中。
露出一张清隽冷淡的谪仙面容。
漆眸如墨，唇薄似红樱，那人低垂下额首，青丝泻落，覆过了云摇细白的颈。
像是一个吻，堪堪停在她耳旁。
和之前不同，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轻柔得犹如被薄滑的绸缎系住。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腕心的细腻。
像是确定了什么，慕寒渊覆眸，将吻落上了云摇的耳垂。
“…师尊。”
“——！”
云摇僵绷。
而几丈外，亲眼看自家城主将一位俊美少年压在青石上“狎弄”的白虎卫右使大人，此刻更是如遭雷劈，一副灵魂出窍的呆滞神情。
“当啷。”
刀终于脱了他的手，砸在地上。

第77章 双兔傍地走（三）
刀鞘砸在地上的声音清脆而彻响。
云摇原本要将慕寒渊推出去的手，就那样僵硬地停在了他的胸膛前，堪堪将人抵出去几寸。
“被迫”从云摇耳畔微微离身，慕寒渊眼底熠烁过幽微的光，停了几息，他未曾回头，一边低低望着身前的人，一边朝后扬起低声。
“到外面等着。”
“……是，属下告、告退！”
白虎卫右使懵得一时不知该左转还是右转，退出去两步又掉头回来捡起自己的刀，仓皇地回了浴池外。
对着被他刀风绞碎的残缺半截的幔帐憋红了脸，这位白虎卫右使尴尬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快出了寝阁，听不见浴池里面的声音了，他才僵硬地绷着虎背熊腰停了下来。
浴池内。
那道甲衣身影消失在幔帐外的第一息，云摇就毫不犹豫地推出手掌，将身前把她迫在青石上的慕寒渊推到了丈外，拉开距离。
池中水纹四扩，掀开了大片的涟漪。
“城主大人，”被人撞见的羞耻早已压过了方才听见那声师尊的惊慌，云摇一拍薄甲，冷冷望向丈外的慕寒渊，“我昨夜便说过了，我不是你的什么故人，更没有断袖之癖——你若还要这样冒犯，那这个劳什子的贴身侍卫一说，我也就只能违背诺言甩手不做了！”
慕寒渊从被她推开起，便一动未动地停在池中央。眼底明昧斑驳，情绪深得难以辨明。
云摇心里莫名生出些古怪。
只方才这片刻间，她眼前的慕寒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之前的他分明慵倦而危险，犹如一只深锁在无底沉渊中暗无天日不知年月的凶兽；而现在，那凶兽又忽然蛰伏下来，封作了一幅浓墨淋漓而静好的山水画卷。
只是在那峰回路转深浅交叠的笔触间，拨开林叶遮掩前，谁也不知其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面。
在云摇几乎觉着慕寒渊是察觉了什么必然的破绽，在思考要不要夺路而逃时——
“也对。”
水雾弥漫的池子中央，那人眨了下湿漉漉的长睫，似乎从一个梦里醒回。
他垂低了眸，自嘲轻哂：“师尊那样大公无私、仙门表率，杀我都不够，又怎么会屈尊，来魔域给我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做贴身侍卫？”
云摇：“…………”
他骂好脏。
一句话下来，云摇原本涌上心头的被轻薄的恼火与怒意，登时被心虚替代了大半。
不等她自己找个台阶，慕寒渊已隔空取来了衣袍，随手一披一系，便站在了池子旁边。
墨发长垂，被他随手拿丝带系在后。
更显得纤尘不染了。
云摇歪头望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恰好池旁那人袍袖一拂，水中的青铜面具便要隔空而去——
“刷。”
结果半道路过云摇面前，被她抬手一捏，就截了胡。
慕寒渊微微蹙眉，侧身望低下来，对着池子边上，青石前那个生着张陌生面孔的少年。
“还来。”
“……”
这下云摇看清了，也确定了——
慕寒渊眼尾那道血沁似的魔纹，忽然就在方才面具跌落之后的片刻间，消失不见了。
“你的魔……”
那人眉眼微冽，叫云摇堪堪止住话声。
她不能显得这样了解他。
略作思索后，云摇随即转了口：“城主大人的发色，怎么忽然从白转成黑了？”
慕寒渊颇为冷淡地垂睨着她：“你是我的故人么。”
云摇一梗：“当然不是。”
“那我如何便与你无关。”
慕寒渊望向她手中的青铜面具，“还来。”
“……”
云摇心底腹诽了句，到底此时她所持的身份与他有别，不好再和他计较，她松了手，任那张青铜面具隔空飞了过去。
慕寒渊回身，将青铜面具系于青丝后。
然后他便垂袖径直去了寝阁外间。
方才那声刀鞘砸地的动静还油然在耳，云摇自然是没脸直接跟出去的。从池子里出来后，她没敢直接探出神识，便轻手轻脚地到了另一边的幔帐后。
好在外面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话声足够清晰入耳。
“……城主放心，属下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若是有一字外泄，属下提头来见！”
这个雄浑铿锵又带点惶恐的声音，显然就是方才连滚带爬跑出去的那个白虎卫右使了。
云摇假装没听见他的话，轻蹭了下脸颊。
然后便听得慕寒渊淡声道：“玄武卫之事，不得枉杀。凡有归降者，一律收编，合白虎、朱雀两部，共同分散重编，原军职各降一阶，空缺职务由白虎部将领进阶升任……”
不知外面那位白虎卫右使什么反应，云摇确实听愣了。
距离此刻不到盏茶时间前，她还清清楚楚地听见慕寒渊说什么“全都杀了，葬入天陨渊”，怎么现在就突然变成了降者全部收编？
旁人是朝令夕改，在慕寒渊这儿甚至没过个时辰。
难怪前世才一两个月，慕寒渊就已经重启魔尊殿，一统魔域四方主城，而这一世却近一年未有太多动静。
如此看来，虽入魔未改，但他的宿命，一定还有破局之道吧……
云摇靠抵在池子前的玉石屏风上，正略有欣慰地想着。
倏。
面前幔帐忽起，如蝶翼翩跹。
待素纱落定时，云摇身前已然多出了一道素袍青铜面的清绝身影。
“…偷听？”那人声线被青铜面具所覆，也沾上了几分金属似的清冷质地，垂望下来的眼眸，就更是冷淡得不带一水情绪了。
“我何时——”
云摇下意识反驳。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慕寒渊问道。
“我，我就是，”云摇卡了下，侧过身觑他，“这屏风和幔帐，连个门都没有，我就算是在水池里一样能听得到，哪来偷听之说？”
慕寒渊冷淡瞥过她：“强词夺理。”
云摇：“？”
“？？？？？？”
她这辈子还没在自己徒弟这里听到如此大逆不道居高临下的妄言！
“生气了？”那人忽回过身，凉凉淡淡地临睨下来，“你只是我的一个侍卫，今日之前，三个月之后，你与我半点关系都不复——又有什么资格与我动怒？”
“……”
气得撸袖子的心情戛然消止，云摇怔在了原地。
是啊。
她怎么忘了，她已经将慕寒渊逐出师门了。
即便一剑穿心、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是假，但当着众仙门乃至天下人的面，说今日之后乾门之下再无此徒、两人之间再无瓜葛，总是做不得假的……
少年束冠上的羽缨微微耷拉下来。
“不跟上么。”
几丈远外，忽响起那人冷淡清声。
云摇抬眸望去。
就见覆着青铜面具的白衣琴师微微侧身，负袖等她。见她抬眸，那人才又开口：“你是我的贴身侍卫，‘贴身’二字，你可明白？”
“又要去哪。”
“天陨渊收服玄武卫降者，须得我露面，”慕寒渊等她走到身侧，才转身往外，“你一并来。”
云摇心绪郁郁地跟了上去：“难不成今天开始，你睡觉我都要贴身伺候着？”
“不必伺候，同榻便是。”身旁那人淡声平静。
“？”
云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停下来扭头看他。
“又怎么。”慕寒渊也随之停下，再自然不过地回眸。
云摇微微咬牙：“同、榻？”
“嗯。”
慕寒渊抬袖，一覆心口：“我从前被最亲近之人在这里捅过一剑，如今最怕自己睡觉。”
云摇哽住。
慕寒渊拿黑漆漆的眸子淡然睨她：“你不是说，你并非断袖之癖么，那今夜便同榻而眠，又有何不可？”
“……”云摇，“？”

第78章 双兔傍地走（四）
魔域东域。
青龙城，城主府。
一位蓄着长胡，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坐在城主府正堂的主位上，皱着眉望堂下跪地的青龙卫左使：“探子可回来了？天陨渊附近战况现如何了？”
“回禀城主，天陨渊战事已经结束。”
青龙城城主面色一变：“这么快？”
“是。昨日玄武卫绕天陨渊而下，长驱直入长仪山脉西侧的狭长谷地后，原本与之合围两仪城的朱雀卫七营忽倒旗，叛投向两仪城内的白虎城城主。之后，朱雀卫与白虎部合力，共逐玄武卫十万精兵于天陨渊前。”
“玄武卫败了？那可是十万精兵！”青龙城城主难置信问。
青龙卫左使颔首道：“玄武卫据天险之地，自古易守难攻，少受操练；年前，城主亲信幕僚挟宝逃离，城内人心四散，已为今日之祸埋下根由。且此次行军，玄武卫十万精兵跋涉数千里，疲于奔袭，而朱雀卫早至两仪城下数日，休整精良，以逸待劳；此番以有心算无心，使玄武卫众入彀受惊之下一战即退，自是溃不成军。”
“那十万精兵如何了？”
“这……”
青龙卫左使犹豫了下，还是坦言道：“白虎城新任城主有言，凡降者不杀。故而十万玄武卫中除了城主亲卫营数千人外，少有抵抗，皆降于白虎。”
“玄武城城主呢，他不是亲自领兵了吗？还有他那号称精锐的亲卫营呢？”青龙城城主语气有些焦急，胡子都跟着抖了两下。
青龙卫左使憾然垂首：“亲卫营斩逃兵上千，以儆效尤，起初有效，但终究难当大势，反而彻底激怒了有意叛降的玄武卫外营，不待朱雀卫与白虎部出手，玄武卫便已兴内斗——最终包括玄武城城主在内，尽数覆灭于天陨渊前。”
青龙城城主面色微变，正要说什么，忽然身形一停。
他似乎朝身后屏风后抻了下脖子。
几息后，青龙城城主转回来，问道：“那伤亡如何？”
“玄武卫亲卫营素来精锐，但只有五千余人，对上十万玄武卫外营，难免寡不敌众，最终玄武卫伤亡过三万，余者尽数归降白虎部。”
“……清楚了。”
青龙城城主沉思片刻后，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先下去罢。近些时日，青龙卫操练须时刻注意。”
“是，城主。”
待青龙卫左使告退后，青龙城城主又等了片刻。
只待对方离开了神识范围，青龙城主登时便从椅子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他绕过正堂后的屏风，直奔后堂而去——穿过了层层帘帐，终于到了藏在最里面的密阁。
“陛下。”青龙城主毫不犹豫就折膝，朝晦暗处那道坐在圈椅里的身影跪了下去。
只是他双膝还未着地，就被一道无形的风拂托住，然后将他身影抬了回去。
灯火昏昧处，圈椅里的那人垂下手：“龙宫早已埋没万年，我说过，不必再行这些虚礼。”
“是，是。一切听凭陛下……不，大人吩咐。”
青龙城主擦过额角的汗意，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向昏昧内，“这天陨渊的战事，竟当真按那位所说的第二种境况发展了，如此一来，我青龙部难道真的要依言掺入其中？”
“我与那些最喜背信弃义的狡诈人族不同，既是我所应承之事，他也办到了他应允的条件，那我们自是应当按原本的约定履行。”
青龙城主迟疑道：“可如此一来，为他任做嫁衣不说，我青龙城的伤亡恐怕也会惨烈。”
“慈不掌兵，你若同我当年一样，始终持此等愚昧之仁，那终究也会落得我当年的下场。”
昏昧里，那人不知是自嘲还是嘲讽地冷声笑了。
“更何况，我只应允若天陨渊战事不起，便主动出兵，未曾应允过出兵结果。若青龙城能反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将之吞并，那也并非是我违诺。”
“……”
青龙城主暗忖片刻，终于还是将心一横：“是，我这就暗中吩咐下去——今夜便趁夜色开拔，明日一早必过长仪山脉、赴两仪城天陨渊！”
-
暮色沉沉，千山落日。
晚霞披泽过寥廓无际的林野，整座魔域南疆都似湮入了融融的血色长河里。
作为慕寒渊新晋的“贴身侍卫”，云摇跟在白虎城新城主的身旁，几乎是寸步不离。今日晌午过后，她便乘上了慕寒渊的辇车，随着白虎部亲卫一路向西南行下。
在云摇看来，天陨渊危局已解，“凡降者不杀”的命令又是她在旁看着慕寒渊亲令传下，当无余患。
她巴不得早些离开那个地方。
很难说清缘由，但那座传闻中陷落千年的魔尊殿的旧址，即便藏在魔焰滔滔的天陨渊下，也总让她心中有种诡异的感觉。每每神识扫过，她甚至都会生出一种发自心底的惊悸。
就好像，天陨渊里藏着什么叫她仙格都随之栗然的、陌生又熟悉的存在。
——这感觉，早在云摇初至两仪城，将小伶带离那夜就已经出现了。
而随着辇车卫队渐行渐远，进入朱雀主城的疆域之后，云摇感知到的那种像被什么过往之目紧紧逼逐在脑后的惊栗感也总算淡褪了些。
恰逢辇车卫队行经洱清河的某道分支河流，落下来供飞兽饮水休憩，云摇瞥了眼覆着青铜面阖眸休憩的慕寒渊，就也偷偷掀了帘子，溜达到了辇车外。
护送辇车的卫队，是由白虎卫与朱雀卫各出了一支亲卫。两边合军不久，还未磨合周全，即便见了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也不为怪。
如此，云摇凭着一张俊美无害的少年面孔，毫无障碍就“混”进了在河边休息的亲卫当中。
起初她是奔着聚合最多的那个圈子去的，只是甫一坐下，甲衣还没沾上草末，就听隔壁一位大哥兴致勃勃地问：“哎，你们有谁见着城主辇车里的那位贴身侍卫了没？”
云摇预感不妙，眼皮猛跳了下。
“那哪里见得到？城主大人藏他藏得跟眼珠子似的，别说模样了，头发丝我都没见着一根！”
“听说是你们朱雀卫雨霖营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生了副什么模样，能迷得城主大人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在两仪城那等险地据守数日啊？”
“就是，真想偷偷看上一眼，听得人心痒！”
“…………”
三两句荤话罩下来，晃得云摇起身都踉跄，差点连滚带爬地逃去了一旁。
好在总算有些正经老兵，也同样散着兽马，围坐在不远处的河溪旁。
云摇原本被方才那席呛得不轻，打算直接回辇车里的，却在行经这一圈亲卫时，被他们的交谈绊住了脚。
“……天陨渊果然还是打起来了啊。”
云摇身影蓦地一停。
她侧眸望向方才开口的人。
“听说了，也正常。玄武卫素来是出了名的亲疏有距，城主那位亲信幕僚离开之后，没了他的笼络操持，玄武卫内部就更是分崩离析了！”
“可不是么，听说这降者不杀的命令一下，玄武城主身边的亲卫就杀鸡儆猴地灭了半营呢——可惜咯，过犹不及，这悬崖边上，反倒是逼出了余下卫营的血性，愣是未动用朱雀卫白虎卫一兵一卒，就远远观着他们内部厮杀起来了啊。”
“这是兵不血刃啊！城主这番计谋心思，当真可怕。”
“啧，死了多少？可有回禀的了？”
“传令兵去城主大人那儿汇报之后，我顺便听了一嘴，约莫去了三成呢。”
“嚯……”
云摇神色微变，原地身影一晃。
下一息，她便已经出现在了慕寒渊的辇车内。
那人仍是如她方才离开时一样，靠在车厢内的软衾上安然休憩。
即便此刻云摇忽然现身在辇车内，他也依然不见反应。
像是全然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云摇指尖微抽动了下。
……他们所言，竟会是真的吗？
慕寒渊他当真是明知玄武卫内不和，以降者不杀离间，故意为之？
云摇正想着。
不经意时，她眼神复杂望着的那人的青铜面具下，长睫忽缓撩了起来。
“…在看什么。”
兴许是睡意作祟，那人声线也透着困倦的沙哑。
云摇沉眸望着他，须臾后，终于还是开口直言：“你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即便下令纳降者不死，玄武卫也必将大乱，”云摇低声，“所以你才放心离开的。”
“若你所说‘放心’，是指我不愿你看到那一幕的话。”
慕寒渊声线浸上了夜色似的凉淡，“怎么，你也与旁人一样，认定我既是魔，便生而为恶？所行之事，必然是为了为祸苍生么？”
云摇梗了下：“我不曾这样说。”
“但你却是这样猜测的，”慕寒渊轻哂着俯身过来，眼眸却冷，“不如，你来给我出个主意——魔域四大主城，如今已是乱局。玄武卫内部之势，更早已是可疏不可堵，我不愿白虎、朱雀同样卷入其中，只能以最小伤亡避免最大祸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云摇微微攥紧剑身，欲言又止。
却是慕寒渊替她出口：“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故意以那三万性命填天陨渊，欲重启魔尊殿？”
云摇眼眸微栗，回身看他：“……你是吗？”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这乾元界、这世上，最不愿天陨渊下的魔尊殿重新现世之人。”
慕寒渊抬手，轻抚上她纤细的颈，他以指腹捏托她下颌，迫得云摇与他四目相对。
那冰凉的面具几乎要吻上她的唇。
“我若说，酿这一场祸世乱局之人，是慕寒渊，却不是我——”
他漆眸如晦。
“你信是不信？”

第79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一）
“什么叫作不是你……”
在被慕寒渊拉入他眼底沉晦的深渊前，最后一线理智冒头，堪堪拽住了云摇。
她深吸了口气，挥开了慕寒渊捏住她下颌的手。
“城主大人，你似乎又将我当做你的那位故人了。”云摇微微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慕寒渊又是谁。”
慕寒渊保持着被她挥开手腕的姿势，垂下了浓密纤长的睫，也遮去了眼底情绪。
青铜面具覆着，云摇辨不得他此刻神情。
略迟疑后，她轻咳了声：“但城主若是有什么想与那位故人说的，又寻不到人，那就暂且说与我听也不是不可……”
“你既不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听。”
袍袖一拂，慕寒渊冷淡着声线靠了回去。他情绪语气疏离得分明，方才耳鬓厮磨的亲密半点不复，顷刻便在这几丈方圆的辇车内，与她拉出了天海似的距离感。
如此前后判若两人的待遇，云摇都叫他梗了下。
而慕寒渊已然合上了眼：“除她之外，我所行所为，也不屑于向旁人解释。”
云摇默然半晌，低声：“可是你那位故人，不是负了你么？”
“……”
辇车里蓦地一寂。
慕寒渊倏然抬眸，回身望来。
云摇叫那面具下的眼神一慑，几乎有种想夺门而逃的冲动，好在勉强压住了，她撑起个假作无关的笑：“是小伶告诉我的。”
“……她怎么与你说的。”
慕寒渊垂下眸，声线不知缘由地低哑下去。
云摇迟疑了下：“也未曾说多少，只是说知道你有一位…孽缘深重的故人，伤你甚深，险些要了你的命去。你与她早已恩断义绝，不该再见。”
“……”
不闻慕寒渊的回声，云摇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她低头道：“不久前你也提过她，想来你心里是恨她的。既然这样，又何必执着要再见呢？”
“恨？”慕寒渊轻声重复，“我是该恨她，该恨极了她。愈是这样，我愈要念念不忘、要刻骨铭心——要此生此世，我都忘不得她，也不许她忘得下我。”
“……”
那人声线平静，犹如娓娓道来的再自然不过的诉语。
却一字一句都听得云摇有些发僵。
直到由飞兽拉着，乘辇再起，辇车厢内归于漫长的寂静。
夜色将至的翳影透过窗纱，覆上了慕寒渊的侧身，不知那人是否睡去了。
云摇望着窗外，很久以后才轻声说了句。
“…我信。”
-
入夜时，辇车终于行抵了朱雀城外。
大约是早有传令兵来报过了，朱雀城城主已经带着几人候在北城门外，一见到卫队，便恭恭敬敬地对着缓缓停下的飞兽辇车行了大礼——
“恭迎吾主！”
朱雀城主话声刚落，他旁边就提声了个不弱于他的：“恭贺吾主，兵不血刃，一计夺下玄武北域！”
朱雀城主脸色微变，咬牙上前一步：“吾主圣明神武，重启魔尊殿指日可待！”
“……”
不便以神识探查，云摇挑起帘子瞥了眼辇车外，这才垂手坐回来。
她望向慕寒渊：“外面的是朱雀城主？”
“嗯。”青铜面具下，那人覆睫未掀，低声应了。
“那他旁边和他几乎并立的是谁？”
“新朱雀卫右使。”
“……你扶植起来的，制衡朱雀城主的人？”
“大概吧。”
云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慕寒渊。
若依他所言，此事并不是他做的，但又是“慕寒渊”所为。
那是指入魔么……
她只听说过入魔会影响人的心智，未曾听说，还会叫人连这类手段心机也深沉许多？甚至还能预测和利用“清醒”状态下的自己的所行，提前布局，达到目的？
云摇越想越觉得不安。
不过辇车已入朱雀城内，城中耳目纷杂，她也不便在此刻相问。
过了城门之后，辇车外，来迎卫队的随行人中有人靠近到车厢旁，恭敬问道：
“大人，为庆贺您此行凯旋，我等特在城中的‘迎凤楼’里设下宴席，为大人与您麾下的将士们接风洗尘。不知大人今夜可否赏脸移步？”
“……”
云摇能从那片刻的寂静里明显感知到，慕寒渊是极为冷淡的，显然并不愿去。
只是一两息后，那人再开口，却是一句：
“好。”
辇车外大喜：“谢大人赏脸！”
云摇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慕寒渊：“？”
“怎么。”
慕寒渊难得接了她这一眼，语气淡淡：“你不愿去？”
云摇提起希望：“我不愿去的话，就可以不去了吗？”
“不可以。”
“？”云摇隐忍地握剑，“…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慕寒渊冷淡着声线，靠回车厢里，瞥出窗外去：“为了叫你清楚，只要你做我的贴身侍卫一日，就一日只能听我吩咐。余下心思，不必再动。”
“……”
沉朴威仪的辇车卫队在朱雀主城中行过，灯火辉映在乌色的玄铁上，如釉过一层杀性深沉的冷芒。
即便无人开路，城中的各族百姓也已纷纷避到两旁，行注目礼一般，望着被卫队围拱在正中的那座由四头踏焰朱兽驮着的辇车。
云摇忽想起了三百年前的某一日，不过那是在个晴天白日里，她坐在一头踏焰朱兽上，由一位俊美胜天人似的白衣小公子牵着朱兽，将她引入城中。
彼时亦是目光与谈论载道，少年侧颜依稀，恍惚得竟好似前世一样。
“在想什么。”
车厢内忽响起如记忆里一般温润而清沉的声线。
云摇回过神，刚要开口。
“是想我下去，为你牵着坐骑么？”慕寒渊淡声忽作。
“——”
云摇一刹就僵在那儿。
不等她回过头去看慕寒渊此刻的眼神到底是试探还是已经笃定的看破，辇车便在这朱雀主城的长街上蓦然停了下来。
车马外。
朱雀城主毕恭毕敬地折腰出声：“大人，迎凤楼到了，还请您移驾。”
“……”
慕寒渊起身，微微俯腰，从僵在辇车里的少年侍卫面前过去。
他衣袍覆过她折起的膝。
如大片绯色的云蔚，漫染又褪去，若即若离。
辇车的帘帐垂了下来。
望着那层叠的褶皱，云摇正思索是该装没听到一样跟下去，还是干脆缩在车厢里再谋路子，便听得辇车外——
朱雀城主捧着笑脸正要朝迎凤楼内带路，余光却扫见，踏下辇车来的那位覆着青铜面具的大人，长袍垂坠，一动未动地停在原地。
他迟疑了下，小心回过身：“大人，可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没有。我在等人。”
“啊？”城主一愣，下意识抬头四顾，却只对上了四周比他还茫然的众人神情，“大人是在等什么……？”
“我的贴身侍卫。”
慕寒渊抬起袍袖，修长指骨探出，再次挑开了辇车的帘帐。
面具下，那双漆眸透着光泼不进的沉乌，竟好似有一两分不明显的笑意藏在深处。
“不下来么？”
车厢内听完全程而面无表情的云摇：“…………”
但凡有的选，云摇是绝不会下的。
然而没有。
于是，片刻后，云摇就在那片让她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的目光“围堵”中，僵着腿脚踏入了那座灯火辉煌雕栏画栋的迎凤楼中。
“城主大人，”云摇低声里几乎切齿，“你就生怕旁人未曾觉出你有断袖之癖吗？”
慕寒渊淡声道：“他们又见不到我的脸，我怕什么。”
云摇：“……”
今夜，这座居朱雀城主城之首的迎凤楼，显然已经被朱雀城城主包了场了。
从一楼向上，琼楼玉宇间尽是歌舞升平。
魔族各族甄选上来的美貌姬妾在楼中载歌载舞，更有甚者，扭着水蛇般柔韧无骨似的腰肢，攀附在上楼时必经的雕栏处。
最近的那名舞姬生得妖娆动人，轻纱绕面，环佩叮当，金银配饰点缀过她身上单若无物的薄纱，将其下的靡靡之色影绰于咫尺间。
前后上楼的护送卫队中，不少亲卫都叫这貌美如妖的舞姬迷了眼，目不转睛地望着。
舞姬媚眼如丝地扫过一行，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众人之间，那道覆着张丑陋至极的青铜面具的青衫公子的身上。
“大人……”
一声婉笑如歌，跟着便是雪臂下的轻纱拂过，捎来截醉人的香。舞姬身影轻跃，抬手就要勾上慕寒渊的衣袍。
只是在她莹莹指尖点落的前一息，蓦地，她手腕就叫人提前攥住了。
舞姬一愣，顺着拦握住她的修长腕骨望了上去。
却赫然是一位闪身到青衫公子身前的，薄甲凛然的俊美少年。
“唱归唱，跳归跳，”云摇笑吟吟地睨着舞姬，“可不许上手的。”
在少年暗含警告的眼神里，舞姬面色一变。
她几乎本能要抽身拉出腰间藏着的短匕，然而蓄力时，却发现周身灵气像是被封住了似的，竟半点都积蓄不起。
见舞姬不想作罢，云摇心里一叹，她手中注入几分暗劲，顷刻就叫那舞姬闷哼了声，软着腰跌入她怀里。
满是脂粉香的温香软玉落了怀中，云摇顿了下，还是将人朝不远处一抛——
砰。
不轻不重的力度托着，叫昏厥过去的舞姬落在了惊慌的姬妾中去。
“扔她出去。”
楼内霎时一寂。
众人目光各异地纷纷落上来，有朝着云摇的，还有径直望向她身后的慕寒渊。
隔着青铜面具，慕寒渊也正垂眸睨着身前的薄甲“少年”。
只是他眼底漆晦，任什么人也看不穿他在想些什么。
“还有你们，”云摇望着那些纷纷变了脸色搀扶住被她扔过去的舞姬的歌姬们，“我也不喜欢。带上她，一起滚。”
“……”
楼中众人神情各异。
有的眼神微妙，在云摇和她身后的慕寒渊之间目光打转，也有的不明所以，皱着眉跟身旁人打听这个嚣张跋扈的少年侍卫的身份来头。
几息后，那些不明所以的也“明白”了，更多暧昧不清的眼神环上里。
云摇：“……”
她忍。
“大人！”
然而这群被不知道哪一方派来刺杀的歌姬里，竟然还有不死心的，泪眼涟涟地上前，跪在慕寒渊身前不远处：“我等只是为大人献舞，想要侍奉大人，还求大人垂怜我等……”
说着，那名歌姬仰面，跟着就对上了青铜面具下那人从身前人身上转望过来的漆眸。
只一瞬，如春花谢尽，冰雪封天。
清冷淡漠，不容半点亵近冒犯。
歌姬作态的可怜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慕寒渊微微偏首，“扔出去吧。”
“……”
朱雀城主等到了慕寒渊的发话，立刻就沉下面色：“来人，将她们给我推出去，杖——”
“我见血会头晕。”云摇忽地出声，打断了城主。
城主一愣，扭头：“啊？”
却见面前薄甲冷冽的少年背着手，一副恃宠而骄的嚣张气焰：“不许伤人，也不许见血，今后严禁她们再踏进城中就好了。”
朱雀城主迟疑着瞥过少年身后不做反应的慕寒渊，低头道：“好、好吧，听这位小公子的，就这样安排。”
“……”
强撑着的神情差点直接垮掉。
云摇在那些各异的目光中，如芒在背，正要遮面扭头，却忽地，在一楼下首的人群里，撞见了一张比起方才那些歌姬都妖艳至极的面孔。
——凤、清、涟？
他怎么跟来了？！
云摇面色几变，连忙给凤清涟使眼色，叫他快避开——慕寒渊在仙域时虽未曾与凤清涟打过照面，但以他如今境界神识，辨得凤清涟的凤凰真身并非难事。
若是再被他发现……
云摇刚想过，一道神识传音就撞入她耳心。
“难怪我见你就会想起我师尊。”
“——”
云摇惊寂，正要回身。
却是身后那人扶住了她身侧的雕栏，从后微微俯身下来，宽袍广袖几乎要将她覆满。
隔着身前人，慕寒渊冷淡撩眸，望向那茫茫人海与云摇对视的男人。
面具下，他微微勾唇，在神识传音中冷哂：“你和她还有一点相似……不管走到哪里，总有知己。”
最后一声，几乎要隔着面具吻上她耳垂。
“！”
满楼目光如凌迟的刃。
云摇这下再顾不得，转身就要将人推开，然而手腕未抬便被慕寒渊一把握住。
跟着腰身一紧——
一片低声哗然里，云摇竟是被慕寒渊拦腰抱了起来，她的挣扎反抗尽数叫他收束入怀。
“大…大人？”
朱雀城主慌得笑容都险些没挂住。
“见笑了，”慕寒渊声色冷淡，抱着云摇径直朝主位去了，“我新收的侍卫有些恃宠而骄，我须与他立几条规矩。你们继续罢。”
“……”
重起的歌舞哪有主位上的热闹好看。
满楼或明或暗，眼神与注意都尽数落在那道屏风前。
云摇方才羞愤欲绝，一时之间竟然大脑空白，一直到被慕寒渊抱到了主位上，她才堪堪回神。
“你——”
“我说过了，你既做了我的贴身侍卫，那便只能听我吩咐。谁准许你替我决议了？”慕寒渊将她放在主位上穿金织银的软席间，单膝跪着，俯身临睨。
云摇脑海里浆糊似的，混沌又难堪，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我何时……”
正逢迎凤楼中的堂倌将提前准备的酒水奉上来。
旁人正看戏，一时竟没人记得拦。
堂倌一路低头弯腰过来，将玉色酒壶放置桌上，恭敬谄媚：“大人，这是千年一酿的沉泉甘澧，珍贵至极，朱雀城也只此一壶，还请大人品鉴——”
“帕子。”
“啊？”堂倌蒙了下，下意识拿起桌上的净手薄帕，递向面前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
慕寒渊接过，拿起那壶沉泉甘澧，在一片抽气声中往帕子上一倒。
醉人的酒香顷刻在楼中四溢。
云摇却在慕寒渊慑人的漆眸中，忽觉不妙，她扭头就要顺着软席往外爬。
然而晚了。
她手腕被慕寒渊一把擒住，猛地拉了回去。
慕寒渊将人钳制住后，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块被酒打湿的帕子。
他垂低了眼，目不转睛地望着，然后一分一寸地拿帕子擦掉了云摇指尖上沾着的，方才那名舞姬身上的脂粉。
“你最会沾花惹草、怜香惜玉了……”
慕寒渊捏着她手腕的指骨，缓缓收紧。
终于擦净最后一点，他却未放手，而是拗着云摇的反抗，也愣生生将她的手连带人一同拽到了眼皮子底下。
慕寒渊俯低了身，像是在嗅她指尖的酒香。
她指尖被迫贴覆上他冰冷的面具。
却像被烙下一枚炙烫的吻。
云摇欲抽回手而不得，近在耳旁，只余下慕寒渊清冷又压抑到沉哑的声线：“这位凤凰族族主，可见过你如此任人欺凌的模样？”

第80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二）
那夜酒香靡靡，迎凤楼内歌舞升平，灯火辉映，满城流光华彩。
云摇生平醉饮三千回，乾门上下三辈就没有不被她祸害上几回的，这却是头一遭，要换她来照顾一个“喝”醉了的人。
何况这个人还是往昔最圣人持仪言行无咎的慕寒渊。
想想云摇都觉得恍如梦中。
“你们魔头，不应该都是千杯不醉的吗……！”
夜黑风高。
朱雀城城主府专住贵客的后院，云摇正把背后比她高了一头半的逆徒艰难负着，步履蹒跚，东绕西晃地往屋里拖，一边拖一边恼火——
“好好的沉泉甘澧，千年一酿，你拿来擦手！”
“还以为你千杯不醉，结果闻一闻就倒？啊？那你还蘸什么酒啊？！”
“……”
背上那人气息清沉，平稳，对云摇的话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已经醉睡得很沉了。
云摇怀疑，她这会就算是将他偷偷打包了卖到什么地方去，慕寒渊大概也察觉不了。
这魔域里群狼环伺下，也算是心大极了。
这般腹诽着，云摇终于将慕寒渊带到了寝屋内的长榻前。
云摇点上房中烛火后，扶慕寒渊躺进榻内。她方直起身，就听得院落里传来一声鸟雀似的清唳。
云摇为慕寒渊拉上被衾的手一停，顿了下，她回眸望了眼窗外夜色。
迟疑过后，云摇还是拉下幔帐，走出屋舍。
循着方才那声啼鸣，云摇径直来到了屋后的竹林里。
月下拓着一道羽衣斑斓的身影。
……凤凰族大概是永远改不到这个可怕的审美了。
云摇腹诽着上前：“朱雀主城中人多眼杂，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见面比较好。”
“你也知道这里人多眼杂，”凤清涟语气都硬邦邦的，转过来后，果然见他面带薄怒，“明知如此，你却还要和那个慕寒渊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是生怕你乾门小师叔祖的传奇故事不够惊世骇俗吗？”
云摇也不知道这杂毛鸟一天天哪里那么多怒气：“只要你莫管闲事，魔域里便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来历。至于我，如今我不过是白虎城城主身边的一个侍卫，连慕寒渊都无法确知，旁人更无从得晓——我在这儿做什么、如何做，与乾门云摇毫无干系，你少拿乾门名号压我。”
“你为了他倒真是狠得下心。”
凤清涟恼火至极，“怎么，两仪城那场引蛇出洞的反间大戏还不够你看清楚——你这位曾经的圣人徒弟是个多么心思深沉、手段狠绝的存在？枉你们都当他是什么无为圣人，你看他如今野心勃勃，那天照镜所卜，分明就是将来之祸！”
“两仪城之事，确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云摇沉了神色，“但我信那不是慕寒渊本心所为。所以我更需要时间留在他身边，查清楚到底是什么隐患使得他时而行事悖伦，只有找出它，然后将之彻底抹除，才能保乾元界——”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何须什么隐患？慕寒渊本身便是乾元界最大的祸世魔头！”
凤清涟终于怒不可遏。
“我回到朱雀城时就已经查清，当日定下这佯败计策，要将最易守难攻的玄武卫引蛇出洞，尽数剿灭于天陨渊下的，正是慕寒渊亲身、亲言、亲令！”
云摇微微咬牙：“你所言并非我们亲眼所见，但他下令降者不杀，却是我亲耳听见的。”
“那又如何！玄武卫不还是死了三万余人？真相已经如此血腥淋漓地摆在你面前了，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云摇少有如此气极而无可奈何的时候。
她只能将剑身攥得更紧：“我是无法向你证明什么，但至少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我选相信他。”
“你的相信，难道要用整个仙域苍生的性命去赌？”
“不，我用我的性命去赌。”
云摇抬眸，那枚在她额心隐没已久的蝶形仙格神纹，终于再一次熠烁在夜色里。
尽管只有一闪而逝，来自更高界域的威压却叫凤清涟神魂神识都随之一凛。
他面色一变：“刚刚那是什么。”
“你就当它是一道保命符好了。”
凤清涟微微凝眸：“保谁的命？”
“当然是要保乾元众生。”
云摇松开了手，“我说过，若来日慕寒渊当真成了要覆灭苍生的祸世魔头……我既曾是他师尊，也自然该由我亲手送他归灭。”
凤清涟听罢片刻，却犹追问：“来日是何日？”
云摇皱眉看他。
“你不必用这副被我寒了心的眼神望我，”凤清涟转开头，“纵使我对你……对乾门情义深重，也不可能为了你一句话，便将我全族乃至仙魔两域的苍生性命系于旦夕。”
凤清涟一顿，又道：“即便我愿意，你师兄与那位萧谷主恐怕也不会同意。”
“……慕九天传信给你了？”
“嗯。”
云摇微微撇嘴，颇有些“众叛亲离”的凄惨感：“连他都不信我而信你了。”
“谁叫你对你昔日这位徒弟如此倾其所有，连寒蝉替死这种不要命的天谴术法都敢妄用？”
凤清涟夹枪带棒地说完，冷哼了声，背过身去，“此间情况我已经一五一十地向你师兄说清楚了。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两域因魔域内斗而相安无事三百年，仙域绝对不会对魔域一统、魔尊殿重现于世的事坐视不理、放任自流。”
“魔尊殿不可能重现于世，”云摇皱眉道，“……这就是你们要定的‘来日’吗？”
“是。他若一统魔域、重启魔尊殿，仙域必将与他刀剑相向，绝不容他喘息之机。”
“……好。我答应便是。”
云摇握剑，转身，没入夜色里。
月下唯余她声色冷然，回荡在竹林中：“将来，若真有慕寒渊登临魔尊殿、成就不世魔尊之日，那便是我将他血祭天下之时。”
“……”
云摇回到屋内时，榻旁烛火仍盈盈亮着。
她原本想过去将烛火熄掉，只是一抬眼，不期然就在灯火里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眸底。
云摇微僵了下。
对着不知何时和衣坐起、长发垂瀑地静静望着她进门的慕寒渊，她有些莫名的心虚。
尤其是那双湿漉黑眸既安静又带着点哀怨地望她，就更叫云摇感觉自己仿佛是那个放着大美人独守空闺、自己却半夜跑出去私会小情人的负心汉了。
直到被这眼神无声地审判了数息，云摇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她走过去，抬手，在慕寒渊黑漆漆的眼眸前轻晃了晃爪子。
“慕寒渊？”
“……”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
大约是被她晃得烦了，慕寒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皱扬起眉，抬手，蓦地攥住了云摇的手。五指交叠而过，他扣住了她的手背，合拢——
然后慢慢将她拉到了额头下，抵住了。
“看来今夜我又想起你了……师尊……”
慕寒渊低声，像叹息或自语。
在他下意识地拿额头蹭过她手背的亲昵里，云摇怔了不知多久，才猛回过神。
“慕寒渊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云摇试图把自己的手拽回来，然而却被慕寒渊握在掌心，分寸都未松开。
而那人在她话声后，微微狭起长眸，于摇曳的灯火明昧间眯眼望了她好几息。
然后慕寒渊勾了下唇，低头，凑过去在她手指尖上吻了下。
“…是师尊。”
他声音低低哑哑的，听得出醉意里也是藏不住的满足愉意。
云摇：“…………”
她再不信慕九天这个狗了。
什么只有神魂交融才能察觉出来的全容丹，他绝对是偷偷卖给了她假丹药！
-
次日中午，云摇是被一片片密集又吵闹的鸟雀急鸣，给从睡梦里唤醒的。
云摇懵然扶额坐起来，房中已然空无一人。
她竟有些想不起，自己昨夜明明是在照顾慕寒渊，又是怎么睡过去了的。
……倒真成了同榻而眠。
云摇第一时间到房内的铜镜前，确认了全容丹的效果还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屋外鸟雀声锐鸣未停，吵得云摇不耐地推门出来。
到了院中，云摇仰头看天，不由得一愣。
与猜测中的清晨不同，此时竟已是日上中天。
而天上此刻盘桓着的那些鸟雀，她也并不陌生——这是魔域朱雀城的一种特有的异兽，名为“逐日乌”，形似乌鸦，羽毛中乌黑里暗藏一线金色，因此也有叫它们“逐日金乌”的。
这种鸟最大的特点就是飞速极快，族中佼佼者，甚至堪比合道境巅峰修者的行速，因此在魔域多用来传递消息。
不过，一下子出动了这么多逐日金乌……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想到醒来就不在身旁的慕寒渊，云摇心里忽地生出些不安。她回屋披上外袍，取了佩剑，快步出了院落。
院外就是戍守的白虎亲卫。
一见到云摇身影，戍守在外的两列亲卫立刻折身行礼：“大人，请您留步。”
云摇一停，轻狭起眸：“什么意思？”
“我等接城主令，近些时日魔域不平，四方动荡，又有异心之人潜入主城内，欲行不轨。为确保您的安危，城主令我等戍守此地，请您也暂不要外出。”
云摇闻言，眼神微凉。
“他想关我？”云摇一哂，“就凭你们？”
“大人是城主身边的红人，我等不敢冒犯大人，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等。”为首的亲卫敷衍地朝云摇一抱拳，眼神间的不屑却是藏不住的。
显然在他们看来，面前这个俊美无俦的少年，不过是个以色事人恃宠而骄的草包罢了。
云摇倒是不在意他们怎么看她，但慕寒渊好像真的完全没认出她来、否则也不会叫这么一群侍卫就妄想能拦住她的这件事——似乎更叫她无名火起。
从朱雀卫那儿顺来的下品法器长剑在云摇指下微微栗声。
她垂着眼：“三息内，让开。”
“……呵。”
为首亲卫似乎再忍不住嗤笑，手握住剑：“大人，您细皮嫩肉的，我们实在是怕伤了您，再对城主那边不好交——”
“倏。”
一众戍守的亲卫们，同时觉着眼前白光一闪而过。
跟着，下一息，噼里啪啦下饺子似的动静便在院落外四响，伴着重物坠地。
安静过后，云摇绕过地上晕得七七八八的亲卫们，朝着密林外的小径走去。
一两步后，云摇又回来了，在为首那个亲卫面前蹲下来。
对方也是在场唯一一个还挺着没有昏过去的，他像见了鬼似的睁大眼睛瞪着云摇，似乎生怕这个看似貌美无害的少年，下一刻会从背后掏出什么可怕的杀器来。
“别怕，不动你，就问你两个问题，”云摇问，“你家城主这会在哪儿？还有，逐日金乌一副在朱雀城搞大团圆的架势，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
一炷香后。
朱雀城城主府，正殿。
“……昨夜青龙卫踏过长仪山脉，突袭两仪城，朱雀卫、玄武卫整编未完，措手不及之下仓促应敌，三方混战，伤亡惨重。如今两仪城下尸骨累累，天陨渊魔焰入城，硝烟四漫，城中境况难察……”
“另，天陨渊下异动如雷，恐是十万魂火齐聚，魔尊殿即将重现于世。”
听完了传令兵的回禀，城主府正殿之内，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朱雀卫损伤惨重，朱雀城主等人自然是心痛得不行。
然而那句“魔尊殿即将重现于世”，便犹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众人忍不住按捺着战栗，悄然抬眸，打量向正中主位上的那人。
和数月前，他们在朱雀主城第一次面临有生以来最大的死亡示警时所见的一样，那人覆着丑陋至极的青铜面具，一身白衣素衫，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琴师。
浑身上下，没有一样能够表明他身份来历的物件。
而他们所唯一能见的，也只有面具下那双漆黑深晦，如古井不波的眸子。
兴许中大殿内的死寂太叫人窒息。
终于，有朱雀主城的卫使忍不住出声道：“青龙卫这番行事，实在是，实在是有违常理啊。”
旁边跟着接话：“是啊，如此两败俱伤，对他们有何利呢？”
“这有什么猜不到的？还不是他们想坐收渔翁之利，结果却被朱雀玄武两部联手打退了。”
“……”
众人各有心思，话上却是虚言假色地来往着。
直到朱雀城主抹了把脸，慢慢起身，抱拳朝向主位方向，他声音有些干涩：“恭贺吾主。”
与他最不对付的新任朱雀卫右使闻言眼皮一跳，起身：“朱雀卫、玄武卫损伤惨重，你反倒来恭贺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指责此事是大人所为吗？！”
“我可不曾这样说过。”
朱雀城主冷眼看他：“我只是想恭贺吾主此番因祸得福，如今一战后，岂止十万性命填于天陨渊下？魔尊殿重启之时，指日可待啊。”
新任右使冷笑了下：“那便更说明了，吾主一统魔域乃是天命所归！”
他说着，悍然转身，抱拳长揖铿锵提声：
“恭贺吾主！不日便将登临乾元之巅、魔尊之位！”
殿中一寂。
紧跟着，座椅纷纷拉动，朱雀城卫使们尽数捧着满面笑容，一个比一个更甚地朝着为首主位上的那道身影行下大礼。
“恭贺吾主！”
“恭贺吾主……”
“……”
众声嘈杂里，主位上，青铜面具下的慕寒渊终于睁开了眼，眸里清寒至极。
穿过重重衣影，他望见了殿外。
俊美无俦的少年一身薄甲披帔，站在光与影的分界之处，无声地望着他。
不知是离得太远、还是今日的光太过沉黯，叫慕寒渊看不清那人眼底神色。
正在两人隔着整座大殿，一里一外的无声对峙中。
忽地。
城主府外，传来令兵一边跑入一边传递的急报声：
“青龙卫令使已至北城门，送上降表一份，公宣两域——”
“青龙城新城主御衍，愿尊白虎城新城主慕寒渊，为魔域共主，入主天陨魔尊殿。”
“为示诚意，联两族之新好，青龙城已将长雍公主送至朱雀城外，以结姻亲！”
“…………”
金色令纹化作无数流光，传向两域之内，四海八荒。
云摇僵停在大殿外，望着漫天拦不下的流光。
她仿佛见前路与身后，不知何时已从黑暗里张开了一只巨大的网，无可逃避地缠裹住了他们，要将他们拖入那个名为宿命的深渊里。
而殿内，主位之上。
慕寒渊紧攥着的指骨徐缓松开。
虚空中，响起了来自黑暗深处的一声魔的低嘲。

第81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三）
朱雀城外。
听说青龙城同时送来了降表与“和亲”的公主，半个主城的人似乎都涌上街来看热闹了。
“这青龙城何时换了位城主的？怎么从未听说过？”
“青龙那边一直是世袭传承，估摸是族内决议的吧。倒是多出来的这位公主，看着当真是天香国色。青龙这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算是亏大咯。”
“白虎城主真能接下这位公主？”
“这有何不能的？如此美人，求娶都来不及，送上门来了谁还会往外推啊？”
“你们想得也太简单了，你们忘了，这位公主可是和降表一同送来的，青龙城那边的意思很明确啊——”
“要么同收，要么同拒。”
朱雀城城主府中，正殿上，朱雀卫右使冷笑一声：“青龙城这是一手威逼一手利诱啊，他们当真觉着，吾主拥白虎、朱雀、玄武三部，竟还不敢和他们再战一场吗？”
座下跟着怒声四起：“要我说，就先杀了那队青龙令使与公主祭旗，一举灭了他们！”
“没错！该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这是他们趁夜偷袭两仪城应得的代价！”
“我也附议！”
“……”
“够了。”
兀地，主位上一声清沉话音，压寂了满堂低议。
堂下众人纷纷回神，连忙转过来，朝正中主位微微屈身，以示恭顺听从之意。
“今日起，三部各安其所，不许妄动。更不许在魔域内再兴杀孽。”
慕寒渊起身，向外走去。
“议和的降表收下。青龙城送来的那位公主，就由城主暂且安排在府中吧。”
“啊？”
朱雀城主显然没想到这事情怎么就落自己身上了，他茫然抬头，然而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堂外。
片刻后。
云摇神色沉凝地踏入了落脚的后院院落中。
自从当日得知假作“厉无欢”的御衍掳走了陈见雪，云摇便对陈见雪的前世有所猜测——合她那像是被下了真龙之诅的先天灵体有缺，如今她与长雍的关系已是昭然若揭。
可云摇分明记得，有数位乾门弟子说起过，陈见雪被带离乾门时，已经是濒死之际。
就算御衍从凤凰族强取了凤凰胆，能够为陈见雪续命，他又如何放心将人送到这里来的？
“……还未想明白吗？”
一道声音兀然从身前不远处荡来。
云摇抬眸，对上树下凤清涟抱臂冷颜的侧影。
那人拿凉飕飕的奚落眼神刮过她：“只要你放下了对慕寒渊的在意与感情，这局势就再清楚不过了。”
“你说，我听。”
云摇此刻的平静近乎暗潮汹涌，反倒是叫凤清涟有些不自在了。
他放下抱臂的手，“从朱雀、白虎、玄武三部聚于天陨渊前开始，这十万魂火性命血祭旧日魔尊殿的计划，就已经在这位魔域共主的囊中了——他若不是想讨你欢心，兴许已经叫两部弃降者不理，令玄武十万精兵命丧天陨渊，以重启魔尊殿了。”
“……”云摇眼神微晃。
那日浴池中，慕寒渊改口前冰冷的令声犹在耳畔。
[白虎部从不受降。]
[全都杀了，葬入天陨渊。]
这就是慕寒渊……或者说那个生了魔心时的慕寒渊，最初的计划吗？
“若此计不成，他也备了后手。”
凤清涟冷笑：“那便是如今局势——虽不知道你的这位好徒弟究竟许给了青龙部什么天大的好处，但只须提前布置，叫青龙部趁虚而入，杀刚刚整编尚未磨合的朱雀、玄武二部一个措手不及，那便同样是十万魂火丧于天陨渊。结束之后，慕寒渊可就顺理成章坐上了这魔域共主的位置。”
“而事到如今，再送来陈见雪，届时便以青龙城公主的名号嫁入魔尊殿——你该知道，无论是慕九天，还是陈青木，甚至是萧九思他们背后那一众仙门，都绝不会允许一个魔头如此肆意妄为。魔域共主与陈见雪，都可以成为他钓起这场两域血战的一颗饵！”
“他要的就是生灵涂炭、万劫不复！你还不明白吗？”
“……”
云摇听罢，默然未语。
凤清涟放淡了神情：“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你若还要执迷不悟，认定他是无辜之人，那我——”
“谢谢。确实是你提醒了我。”
凤清涟一愣：“你不再相信他了？”
“不，我更信他所说了，他没有骗我，”云摇抬眸，在凤清涟面上怒意显行前，她出声问，“你就没发觉，你说的这一切布置中，全都有个怪相？”
怒意停滞在脸上，凤清涟强忍着：“什么怪相？”
“你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慕寒渊，分明有一举拿下四大主城的实力，却偏偏要费尽周折，耗上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四大主城间极尽克制地行事……”
望着凤清涟微微变了的脸色，云摇终于展露了来这儿以后的第一个笑，尽管浅淡得并不明显：
“他不信任任何一个人，甚至——他最提防他自己。”
云摇道，“你说的讨我欢心，也并不准确。他是备下了第二套方案，却不是用来讨我欢心，而是用来防备他自己的。”
凤清涟沉下眼：“你什么意思？”
“如果……慕寒渊有两个呢。”云摇听见自己声音不自觉放到了最轻。
像是生怕一语出后，石破天惊。
“不可能！你要为他辩解也该想个正常的理由！！”
凤清涟怒声说罢，神色却一点点僵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云摇说得似乎是最离谱、但又最能补合这一整套诡异迂回的战术下那个逻辑基点的问题——
这一切总是有哪里显得诡异，除非，慕寒渊在提防一个最“亲密”、最知悉他每一步行径、又最与他极端相反的自己。
“你看，你分明也觉得我说的对。”
云摇足够熟悉凤清涟，一个眼神就能猜到他现在的复杂心绪。
多了个人知道这件离谱的事，似乎让她还轻松些了。
凤清涟颧骨抖了两下，才狠声问：“若真若你所说，慕寒渊有善恶双相之分，是他的恶相与御衍合谋，那他的善相为何不提前说？”
“若是他的善相并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你方才还说，他们互相知悉，互……”
凤清涟自己停住了话声。
几息后，他含恨咬牙：“御、衍。”
“是啊，别忘了那位最擅神魂之术的真龙陛下。”
云摇轻狭起眸，望着不远处的亭下。
“在蔽人心魂的手段上，怕是仙界也未必有多少能与他一敌的。”
她眼底映着的亭子中，落地的花泥凝回花瓣，又飞回枝头。入秋的枝木洗去枯槁，重缀上绿油油的叶片。
秋色褪尽，如时光倒转。
——
三个月前。
亭下。
琴音交织着盛夏的虫鸣，流淌在夜色弥漫的花丛间。白衣雪发的琴师坐在石桌后，孑然孤独的清影投于地面，一人伴着月色抚琴。
直到远处，一声极低的，比虫鸣都更隐没于夜色中的动静传入他耳中。
慕寒渊眼眸未抬：“既然来了，不现身吗？”
“……”
寂然许久，一道身影从花木后显现。
“放心吧，没有任何埋伏，这里只有我。”慕寒渊依旧不曾回头，像并不在意来人身上可怖的煞气与杀意。
御衍一直走到亭下，白衣琴师的对面。
他眼神微动，似乎有些不习惯地打量过慕寒渊凌白盛雪的长发，还有那张摘下了青铜面具后，从眼尾迤逦的血色魔纹：“仙域传闻不假，你果然入魔了。”
“入魔？”慕寒渊戾然笑了，指骨下弦音微凌，“我生来便是世间最大的魔头，谈何入魔？”
御衍对慕寒渊的话中深意并不感兴趣。
他今夜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
“你在信中说，与凤凰胆的续命不同，你能够真正地救活她，”御衍紧紧盯住了白衣琴师，“此话当真？你即便入魔，又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我知道有那样一件神器，它连时空都可以逆转，区区一个人的生死，又有何不可？”
御衍面色微狞：“你耍我？凡界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神——”
慕寒渊低声笑着，按住了琴弦。
他抬眸望去：“你从来到这里前，就已经依我所说地，施下了神魂之术——你觉得我可曾受你蔽惑呢？”
不知被提醒了什么，御衍眼神一变：“你当真是慕寒渊？”
“不然呢。”
“我虽然不能蔽你神魂，但却能察觉到，你识海中分明还有一道神魂！而我若所料不错，他才应该是真正的慕寒渊，”御衍沉声，“你到底是谁？”
“他是慕寒渊，我同样是。”
“信口胡言！你既知我最擅神魂之术，就更应该知道我能够探查你神魂中细微所在，那还当我是乾元界这些不曾见过仙门的凡夫俗子吗？”
御衍眼角微搐，神色警觉。
“你神魂上分明有天罚烙印——那是非得仙界允准飞仙，而强破天门、杀入仙界之人，才会在神魂内烙下的天罚之印！即便是神魂转世也不能将之抹除。”
“那又如何。”
“若你也是慕寒渊，那为何他的神魂上不曾有，而你却有？！”
“因为……”
慕寒渊覆着长琴，低笑着缓抬起眸。
“我是未来的他啊。”
——
“……噗。”
仙力强摧之下，云摇眉心金红二色涌动，神魂之力的剧烈冲击在她识海中如摧枯拉朽。
她终于再未能压住，一口血色扬落花土之中。
凤清涟脸色骤变：“云摇你在做什么！”
他慌忙上前要去扶，却见跪地的云摇骤然仰颈，她眼角血色微渗，神色一时近乎骇然。
一只苍白的手掌竖起，狠狠拦在了凤清涟身前。
无形的光膜从二人之间隔绝开来，犹如时域与空域的错隙，透着可怖的仙凡有别的天谴之力。
隐约而暴怒的雷声像是在整座天穹之外响起，犹如天怒，抗斥着云摇敢在凡界妄动仙法的悖逆之行。
云摇仍旧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亭下。
从天而降的天谴威压被她视而不见。
虚空之中像有无形之力，扭曲着她所见的画面、所听闻的声音。
“……好，只要你能做到，我便依你信中所言……”
那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如水中幻影般波荡。
御衍从亭下起身，在没入夜色前他回过头，似乎问了慕寒渊一句什么：
“既然你甚至能……那你还何必……大费周章……”
云摇咬牙，扛住了天谴威压，扭过头，狠狠望住了那道白衣雪发的模糊身影。
那人抚琴，轻声而笑。
笑意里像是被扭曲上一丝极尽沉寒可怖的戾意。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要乾元界人魔两族俱灭……”
“……乾元界乃天弃之地……”
“……所以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彻底灭杀一个人……不，是一位神君。”
“——！”
轰。
像是暴怒的九天惊雷砸入识海。
云摇终于再扛不住天谴之力的可怖威压，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在最后一线天光消散于眼前之前。
云摇倒地，模糊望着的院落洞门下，一道面染薄怒的身影从月下踏出。
恍惚间，她瞥见了他身后如雪的发色。

第82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一）
意识回到身体的第一刻，云摇就觉察到了从眉心传来的剧烈痛意。
像是将根钉子劈进了眉心里，头痛欲裂。
她扶榻起身时，甚至还感觉到了不知多久没有过的凡人才能体会的晕眩。
云摇扶住了额。
她知道这是仙格受损的表现——硬扛着天谴之力，也要在凡界施展仙术，到底还是太过勉强了。
作为惩戒，怕是短时间内，仙格都不能再用。
但好在至少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云摇有些心情复杂地垂下手，慢慢下榻。
她终于能够确认，慕寒渊识海内确实存在着另一道可与他相互交替的神魂。
而那道神魂的来历……
[你神魂上分明有天罚烙印——那是非得仙界允准飞仙，而强破天门、杀入仙界之人，才会在神魂内烙下的天罚之印！即便是神魂转世也不能将之抹除！]
[因为……]
[我是未来的他啊。]
想到回溯仙术带回眼前的那些画面与声音，云摇便觉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未曾料及，原来“回”到乾元的不止是她，更还有前世那个入了魔从了恶的慕寒渊。而若御衍所探查的天罚烙印无误，那前世，慕寒渊当真是硬生生斩破天门，杀入了仙界。
等等，如此说来……
刚提上鞋袜的云摇神色微变。
她忽然想起了这一世离开藏龙山、前往梵天寺前，她在浮玉宫行宫偶然做的那个“梦”。
“梦”里，身为小仙云摇的她，在仙界也同样见到了魔尊恶相的慕寒渊。
莫非——那根本就不是一场梦？
那她之所以会再次“回”到乾元、甚至回到一切发生之前，是不是也与她所失去的那段仙界记忆有关？
“——你醒了？”
身前兀然响起的女声，叫云摇一愣。
她直起身望过去。
看清走入屋内的女子的脸庞，云摇一时间更是有些恍若梦中：“…陈见雪？”
将铜盆搁在桌上，女子闻言不解地回眸：“你，是在喊我的名字吗？”
“……”
云摇眨了眨眼。
分明完好无损的，看起来一根头发丝都没少的陈见雪就站在她眼前，可对方望向她的神情与眼神……
却完完全全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哦，等等。”云摇想起什么，从储物法器里拿出支丹瓶，倒出一粒丹药后，将它送入唇间。
直到一旁的铜镜里，俊美无俦的少年变幻成了女子模样，云摇才重新看向愕然地睁大了眼的陈见雪：“现在呢？现在你能认出我了吗？”
“……抱歉。”
看完了大变活人的把戏，陈见雪似乎消化了几息。
然而她望向云摇的眼神依旧陌生得毫无作假：“前段时间，我在长仪山脉那里不慎坠了崖，哥哥说我摔伤了脑袋，所以记不得前尘往事了。”
“哥哥？”云摇差点替师侄陈青木咬碎了牙，“你什么时候多出了个——不是，你哥哥是谁？”
陈见雪赧然一笑：“啊，原来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吗？我是青龙城来的，我哥哥是青龙主城的新城主，御衍。”
云摇：“…………”
“？？？？”
情人变兄妹？
他们龙族都玩这么花的吗？
云摇心情复杂地拿起来旁边的一盏凉茶，给自己硬生生灌了下去，熄灭心底翻涌的火舌。
陈见雪察言观色后，有些小心翼翼：“你方才喊我的那个，是我从前的名字吗？”
“……你的好‘哥哥’没跟你提过？”云摇捏紧茶盏，没表情地问。
“哥哥说，我刚摔伤醒来不久，强行回忆会造成识海受损，让我不要去想。”陈见雪微蹙起眉，“但我还是想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呢。”
那你经历得可太多了。
仙域说书的都能给你写一本奇闻传记了。
云摇压下心底对这对不省心“兄妹”的腹诽，默念了三遍正事要紧，便稍整神色，她转向陈见雪：“是慕寒……白虎城城主让你来这里照顾我的？”
“是啊，”陈见雪点头，抬起手里铜盆内沾湿的布巾，“我本来见你面色红得厉害，想给你扑点凉水降降温的。”
“那是仙术反噬，你给我泡海里也没用。”
“……啊？”
“没什么。”
云摇轻叹，抬手，揉了揉思绪纷乱的脑袋：“你还记得，你坠崖昏迷之后，是谁怎样救了你吗？”
提起这个，陈见雪面色微红：“哥哥说，是白虎城主救下我的。”
云摇一默。
按昨夜的仙术回溯来看，御衍这话倒是算不得假，陈见雪能如此完好、没有半点气息消亡之像，怕是与慕寒渊恶相所提过的“神器”脱不开干系。
只是验证了这件事，反倒叫云摇心里一沉。
能称得上“神器”二字的，即便是在仙界，也是极少数。
而“起死回生”“逆转时空”……拥有这等神效的神器，据云摇所知，三界之内更是绝无仅有，唯存一件——
那便是司天宫中供奉的，司天宫之主、起始神君的两件本命神器之一：往生轮。
云摇在司天宫当职时，曾奉命照管过它一段时间，对这件神器的气息还算得上熟悉。
“我能探一下你的灵脉吗？”云摇问陈见雪，“最多二十息时间，我会小心一些的。”
陈见雪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嗯。”
“……”
云摇搭上陈见雪手腕，阖眸，以神识探入陈见雪的灵脉，追溯其中可能留存的神器气息。
片刻后。
云摇倏地睁眼，同时面色也难看到了一个极致。
竟真是往生轮。
仙界八方神君之首、执掌三千小世界的司天宫之主、起始神君的本命神器之一！
——神器往生轮怎么可能会在凡界？
甚至还是乾元界这个无法沟通仙界的天弃之地？！
陈见雪似乎被云摇的神色吓着了，连忙收回手腕：“你怎么了，为何脸色这么难看？是我的灵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云摇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她抬手，攥住了陈见雪的：“你之前说，你是从哪里醒来的？”
陈见雪面色为难：“我记不得前尘往事了，所以都是听旁人说的。负责看护我的青龙卫提起过，就在长仪山脉附近。”
云摇蹙眉。
她在慕寒渊身周并未察觉到往生轮的气息，而且那等神器，既非其主，便也绝不可能随时带在身边。
本想指望借着陈见雪找到它所在，但依她所说，长仪山脉位居魔域东域，横贯南北，并作为青龙城与玄武、朱雀两大主城的分界线。
若想沿着长仪山脉去找神器往生轮，那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啊，对了，”陈见雪忽想起来，“我醒来时，还听青龙卫说起过，山外不远处，有个叫两仪城的地方，正在混战。”
“两仪城……”
云摇面色陡然变了。
两仪城，天陨渊。
那滔滔魔焰之下，叫她觉着仙格都随之栗然的、无比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原来那就是神器往生轮。
思及此，云摇再坐不住，她直身便向外走去：“我须得出去一趟，若是慕——白虎城主来问起，你就说我身体不适，正在房内休息。”
“啊？…等等。”
陈见雪慌忙追身上来，拦下云摇：“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要不是仙格受损，识海也随之震荡，云摇现在恨不得一息就去到万里之外的两仪城天陨渊。
如此情况下，她自然没耐心和陈见雪虚耗：“我实在有件急事，片刻都缓不得。其他事留待我回来后再说，最多两日，我一定赶回来。”
陈见雪却急了，一把拽住云摇，同时脱口而出：“你朋友可能熬不过两日了！”
“——”
已经走到门前的云摇身影骤僵，几息后，她回眸，“什么…朋友？”
陈见雪面色为难：“我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就是那位救了我的白虎城城主要我等你醒来后，告诉你的。他说你有位见不得光的朋友，那夜刚好撞到了他手里，如今就在朱雀狱内受刑呢。”
“……凤清涟？”
云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昏迷了多久？”
“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陈见雪犹豫了下，“但他让我来照顾你，就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
云摇：“——！”
仙术反噬的天谴之力竟伤她仙格至此。
可见她窥破的天机对乾元界的未来命运有多至关重要。
“朱雀狱在哪儿？”
陈见雪有些担忧：“你要做什么？”
“劫狱，救人。”
云摇面色冷极。
她已经能够断定，这十日内，或说在她昏迷之时，慕寒渊识海内占据为主的就已经是恶相了。
凤清涟在他手中绝讨不得好，她若不尽快将人救出……
“才刚醒来，就想着要怎么离开了吗？”
云摇面前，这座寝阁内的正门被人从外面霍然拉开。
一道玄色衣袍，雪白长发的身影，逆光站在了她身前。
青铜面具遮蔽了原本神情，云摇惊回身而抬眸时，正撞入了面具下，那人漆晦如墨的眼底。
细微的魔息将他瞳孔描上一圈血色。
隔着青铜面具，那人临睨着她，笑意低哑、沉戾而又如蕴着亘远的怀缅：
“师尊，我们已有千年未曾亲见了——当真不留下来，参加徒儿明日的大婚之典吗？”

第83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二）
慕寒渊的忽然出现，惊到的显然不止云摇。
旁边，陈见雪慌忙上前：“尊主，她应是昏睡久了，口不择言，您……”
“出去。”
慕寒渊冷声，一眼都不曾往旁边落，只是目不瞬地凝视着云摇。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靠近这座院落一步。”
“……是。”
陈见雪迟疑地看了云摇一眼，还是不敢违背，做了礼便离开了屋子。
房门在云摇面前不远处关合。
室内归于寂静。
“慕、寒、渊。”
望着面前雪发玄袍的青年，终于回过神的云摇只觉得身后都生凉：“若你真是千年前的那个人，那我早已不是你的师尊了。”
“是么？可我还是很想知道。”
慕寒渊却笑，他抬起袍袖像要来揽身前的红衣女子，可惜被她身影一晃，便向后退避了过去。
他也并不遗憾，就垂下手停在那儿，漆眸如海地临睨着她：“师尊喊这个名字的时候，想起来的究竟是我，还是你这一世那个天真、无知、愚蠢——蠢到竟然对世间苍生怀有可笑的悲悯的徒弟呢？”
“……”
对上青铜面具下那人眼底纠葛至深的疯狂，云摇只觉得连眉心的仙格都跟着痛了起来。
她闭了闭眼。
“前世种种，是我一错再错。但我以为我以一命还你，该够解你执念了。为何你还是如此恨我？”
“因为你根本不懂——！”
慕寒渊忽然暴戾地近身，扼住了云摇的肩，他死死凝着云摇的眼：“即便到这一世、你却还是不懂！……我从不恨你要杀我，我只恨你抛下了我。”
他的声线在沙哑下透出几分难察的颤栗。
又像是两道重叠的魂音。
云摇吃痛，愕然抬眸。
在慕寒渊的眼底，她果然见到了黑白两色如太极阴阳般首尾相逐的游鱼。
所以，这一句也是他想对她说的吗？
“慕寒渊，你能听到，对吗？”云摇放轻了声，“这一次，我没有真的抛下过你。你该知道的，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只有那样，我才能从仙域所有想要你死的人手中救下你、保全你。我如果真的想要放弃你，又怎么会来魔域？”
“——”
扼制着她肩的指骨颤着一点点松懈。
近在咫尺的青铜面具下，那人痛苦地紧阖上眼，握拳的手垂扣在云摇身后的桌沿上。他手背上的青筋抻起暴烈的力度，像是在遏制着神魂深处剧烈的撕扯与挣扎。
慕寒渊的身影似乎被巨大的痛苦压制着，一点点低伏下来。
云摇不敢妄动，只望着他，直到他慢慢伏在她的肩上。
靠在她颈侧，那人一动未动。
云摇连呼吸都放轻了，试探：“慕寒渊？”
“……”
“…寒渊？”
“……”
靠在她肩上的人像昏睡过去了，云摇抬手，想去触碰他将要滑落的面具。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冰凉的金属，她手腕就被蓦地攥住。
“师尊，你还真是偏心。”
低哑沉戾的声线，叫云摇的心一瞬就跌了下去。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惜慕寒渊已经攥着她手腕，从她肩前慢慢直回身。青铜面具跌落下去，砸在云摇的脚旁。
她看清血色魔纹如冷玉血沁般，描摹过慕寒渊凌长的眉眼。
将这张清绝谪仙般的面孔都衬得秾艳妖异。
“可惜，你的那位乖徒弟，恐怕出不来了。”
慕寒渊说着，抬起修长的手掌。
血色丝络勾连而成的终焉火种，如一朵血色的曼珠沙华，在他掌心徐徐绽放。
淡淡的金色熠烁其中，花蕊里像绽着金莲的虚影。
“终焉火种……”云摇几乎切齿，带着怒恨瞪向他，“小金莲果然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
慕寒渊低声笑了起来，“你那个天真的乖徒弟，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在仙域时候能够以神魂反制于我，来了魔域就也可以，实在可笑。”
云摇眼神轻颤了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乾元界内每死一个人，终焉火种都会强盛一分，他要拼死克制封禁它在灵府内，而我却可以肆意调用——那十万魂火性命岂止填入了天陨渊呢……此消彼长，他到底拿什么与我抗衡？”
慕寒渊以指节勾拨，引得终焉火种如同一朵生了灵的花火，在他指骨间盘绕跳跃。
他漆黑的眸心被它映得暗红，邪异。
“哦，还有我的师尊，也是一样的天真，”慕寒渊的眼神从指骨间的终焉火种上，挪下来，落在云摇的脸庞，他哑声笑起来，“你知道，你前世一直费尽心思想要拔除的这些丝络，究竟是什么吗？”
云摇瞳孔轻缩。
那个答案还未出口，就已经叫她有种心魂栗然的感觉。就像是拼命逃脱却始终被追逐在身后的，逃不过的名为宿命的东西。
她眼睫轻颤：“别……”
“是世人的魂火。”
慕寒渊却冰冷、残酷地，带着笑斩断了她的最后一线希望。
他低声凑在她耳旁，“我每叫它衍生一丝，这世上某个角落就会有一个人死去。”
“我之生，之息，之存在，便已是毁灭本身。我，既终焉。”
“——他也一样。”
云摇眼眸战栗难已：“不可能……”
“我早便说过，这是我和他注定的宿命。”
慕寒渊低声笑着。
“我知晓这一切的终局，便绝不会同他一样天真愚昧、负隅顽抗。”
云摇心底那线再压抑不下的阴霾漫笼上来，她深吸了口气，压下颤栗仰面望他：“你回乾元界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师尊受天谴之力反噬前，不是应当已经听到了吗？”
慕寒渊抬手，轻捏住她的下颌。
他一点点俯身下来，灼热的气息将她裹束，像是要将一吻烙在她唇上。
“我是来杀一位神君的，可惜祂藏得太好了。那便只有杀尽乾元界的人魔两族，毁尽世间器物，叫它礼崩乐坏，万道沦丧，叫整个乾元界灰飞烟灭、归入不复终焉！”
魔焰汹涌涤荡过慕寒渊的袍袂，将他眼底的暴烈酷戾舒展到了极致。
比前世更深、更甚。
像是眼睁睁看着慕寒渊要拖着世间苍生坠入深渊，云摇感受到阴霾丛生的无力：“你究竟为何要如此——”
“因为我要救你啊。”
慕寒渊捏着她下颌的指骨拂下，他反手按住她颈后，将云摇死死抵进了怀里。
于是云摇再看不到他的神情。
她只听到，紧贴着她的那人的胸膛里，字字沉颤，竟如惧如栗：“……只有那个结局，我绝不容许。”
“什么？”
云摇听不懂慕寒渊的话，她只是直觉那与她所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
只是那人却再未开口。
许久后，慕寒渊像是终于慢慢平复下情绪，他声线低哑地贴吻在她耳畔：“师尊，你也不想那位凤凰族族主客死他乡，作仙域的第一个牺牲者吧？”
云摇回神，向后推开他：“你威胁我？”
“我怎么舍得？这最多，算是一点交换条件罢了。”
慕寒渊起身，指腹暧昧地擦过云摇的颈侧。
他低眸凝视着她：“只要师尊愿留下来观典，那明日的大婚之典结束后，我就会放那位凤凰族族主离开魔域，如何？”
云摇微微咬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用失忆了的陈见雪作饵，逼乾门与魔域再生战火。”
“有师尊在，怎么会呢。只要师尊为我们证典，那便算作乾门师祖亲认，岂不稳妥？”
“…你当真，只是要娶陈见雪，别的都不为？”
云摇狐疑地仰面望他，似乎是想从慕寒渊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慕寒渊低笑了声：“师尊为何笃定我不是？”
云摇一梗。
不等云摇想出话头，却被慕寒渊勾起下意识压低的下颌。那人半强迫她对上了他的眼眸。
“因为师尊最清楚，我只爱你一人。”
“——！”
猝不及防。
像轰的一下万般情绪都涌上头，撞得识海都震荡，云摇一时不知是恼是怒：“你……”
“云摇，是不是无论多少世，你也永远这样。”
慕寒渊笑了，他一边说着最冷漠残忍的话，一边用微微曲起的指骨流连不舍地蹭过她的眉，眼，鼻，唇。
最后他定格地望在她眼眸内，像不满又不甘的喟叹。
“你对世人有多慷慨博爱，对我便有多薄情寡恩。”
云摇几乎被溺在他深海似的眼底。
直到那人淡淡一哂，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身影如梦幻泡影般褪去。
那一瞬间，像是要彻底失去这个人的恐慌占据了云摇的理智，她下意识地向前跨出。
“明日的大婚之典开始前，不要妄图离开这个房间一步。”
那人虚影散尽，然而话声却萦在周身。
云摇回过神，停了下来。
最后一声，仍是抵在她耳旁，像是情人间窃窃暧昧的私语。
“否则，我便拿凤凰真血染一件嫁衣，送与师尊。”

第84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三）
一大清早，魔域的天都没亮，云摇就被朱雀城主府的侍女们给从榻上“拉”下来了。
禁足她的屋舍四周全数下了里三圈外三圈的禁制，昨晚云摇研究了半夜，得出的结论是，在她仙格受损、识海灵府全都震荡内伤的情况下，不被慕寒渊察觉而离开的可能性，完全为零。
于是后半夜，云摇干脆往榻上一窝——
被子一盖明天再说。
再睁眼，就是直接坐在房内的铜镜前了。
侍女们穿着一样的宫服，从房间门鱼贯而入鱼贯而出，进来的手里托盘上都端着各式各样的器物摆件首饰……
人影幢幢，晃得云摇眼都晕。
云摇是第一次以自己本态的这副形象出现在朱雀城主府，像是个凭空蹦出来的人，侍女们压着上身路过时，窥过来的目光中的好奇简直无法掩藏。
被那些窥视的眼神搅扰得心烦。
云摇索性一撑下颌，半靠在妆镜前，任身后侍女摆弄长发，她自己困倦地合上了眼。
奈何渡劫境的修为在，即便她不愿，屋里屋外这些侍女的低声议论还是直往她耳心里钻。
“怪了，尊主今日是要同时与两位夫人成婚吗？怎么前院备了一份红妆，这边又送来如此之多？”
“这房大约是尊主藏得极好的侍妾？之前都未曾见过。”
“啊，那也太惨了吧，和那位青龙城公主同日出嫁，估计尊主今日都不会来这边露面……”
“可我怎么觉着，送来这院的红妆，比起尊主夫人那儿还要繁重许多？就连——”
“大胆！尊主的事情你们也敢妄议！”
一道稍老态些的声音截住了一群年轻侍女们的议论，屋里屋外吓得跪下一片，口中呼着什么管事。
察觉对方气息靠近，云摇睁开眼。
对上的是张老妇人的脸，冲她笑得过分和善敬重了：“底下的人不懂事，不知晓您是尊主的师尊，对您冲撞冒犯了，您可千万不要和这群贱婢一般见识。”
“……”
这声“师尊”一落入耳中，方才说话的几个小侍女顿时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求饶，起来后还哆哆嗦嗦的，脸上的血色抖得一点不剩，满面青白。
看着巴掌大的脸，煞是可怜。
不过云摇这会觉着天底下还是摊上了个逆徒的她最可怜，所以也没多少心情可怜旁人。
她恹恹靠到妆镜桌前：“没事，几句闲话而已。”
云摇一顿，看见了老妇人手里。
同样是只描着金丝龙凤镂空纹的黄梨木托盘，上面是件珠玉满缀金碧琳琅的繁复头冠。
……看着得有三十斤重。
而跟在老妇人一左一右，还有捧着金纹红底描百鸟朝凤牡丹图的大红冠服，以及同样花纹色系的软靴。
云摇像是没睡醒，一口气没提上来梗在那儿了：“……这不会是给我的吧？”
老妇人笑着，示意左右两名侍女一同将冠服放在妆镜后面的长条桌案上。
那儿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快要放不下了。
老妇人这才捧着笑转回来：“您是尊主的师尊，将来便是魔域最尊贵的人，这点头面，下面人还怕准备得太仓促，您觉着敷衍要责怪下来呢。”
“即便我是他师尊，这也是他与青龙城公主的大婚之典，”云摇指向那珠玉琳琅的冠饰，“我这个做师尊的，为什么要比新娘穿的还喜庆？”
老妇人小心翼翼：“那您的意思是？”
“外服留一件，其余的撤下去，看着心烦。”云摇恹恹地耷拉回眼。
偏巧这边，妆镜前的几个侍女抬手就又要给她描眉涂蔻的，云摇摆手推开：“这些人也全都撤下去。”
云摇一顿，想了想自己若是披头散发出去，似乎更麻烦。
她改口，瞥向方才跪了一地的那群小侍女：“留一个帮我冠发的，”云摇信手一指，“她就行。”
老妇人有些为难地迟疑住了：“这样的话，恐怕尊主那边，我们不好交代啊。”
云摇轻哂了声，凉飕飕冷冰冰的。
她眉尾向下压着一瞥，“就说是我说的——他区区一场大婚而已，我能留下来已是容忍至极，他还没资格跟我指手画脚，要摆弄我如何穿衣戴冠。”
“……”
房内一时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几息后。
不知哪个哆哆嗦嗦地在屋外来了一句：“尊尊尊…尊主。”
云摇没表情地回过头，对上了正停在敞开的屋门外，廊下那道雪发长垂的清绝身影。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红袍，轻襟薄翎，袍尾镌着暗纹刺绣，在光下隐隐曳起一尾如水色潋滟的光。
可惜最是清绝的那张脸，却还是藏在了青铜面具下。
云摇恹然地转回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薄唇浅勾，语气嘲弄又讥讽：“怎么，尊主大人，觉着我说的哪里不对？”
“师尊自然无咎。”
慕寒渊穿过跪了一地的侍女，朝房内踏进来。
镜中，云摇眼尾微微提起。
她只着了件单薄里衣的袖口下，细长的指骨也徐徐捏紧，冷淡而警觉地睨着妆镜里那道走近的人影。
直到慕寒渊拿着那双织金描银的红底软靴，停在了她椅旁。
那人折膝，雪发垂迤过肩头，擦着他面具滑下。他在云摇身侧单膝跪了下来，修长指骨从袍袖下显露行线，然后轻而不容拒绝地，他握住了云摇未着鞋袜的踝足。
云摇眼皮一颤，带着薄压的恼怒侧眸睖他。
慕寒渊却低垂着头，像是未有察觉。
于是，在这满屋噤若寒蝉、所有人死死低着头不敢稍窥的死寂里——
那人一边极尽细致地给她提鞋穿袜，一边声线倦懒地开了口：“只是，若只留一人侍奉，那自然该徒儿留下，怎么轮得到旁人呢？”
云摇捏紧手指，指甲几乎要刻进掌心软肉里。
她从妆凳上转过身来，低头，俯睨着此刻变成正跪在她身侧的男人，还有他身后那满屋死死伏地不敢出声的侍女们。
云摇咬牙：“…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
“……”
正为她整理软靴顶端最后一点不听话的鞋袜褶皱，慕寒渊闻言，指骨颤停下来。
一两息后，他却低声笑了：“原来师尊觉着，我是在羞辱你么。”
被那人面具下漆晦的眼神一蛰，云摇下意识想避开他。
未曾着过地的软靴蹭过他掌心，向后撤去。
只是在将要离开他的掌控前，忽又被那人修长凌厉的指骨一把攥住了。
慕寒渊跪在那儿，微微侧首，面具下他似乎无声笑了。
连那双凌冽眉目的眼尾都跟着下压。
“那这样呢。”慕寒渊捏着云摇的踝足，将她想要退离的软靴拉向自己——
最后踩在了他心口。
“………………”
云摇听见了一片死死压着都没压住的抽气。
血色上涌，一下子将她冲得脑袋都像是跟着轰了一声。
“慕、寒、渊。”
云摇咬牙切齿，面红欲滴，忍了三百回才忍下了，没有将那句“你还要不要脸”当着这么多朱雀城主府的侍女的面前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自然是趁大婚前来看望师尊了。我一向尊师重道，师尊不是最清楚了？”
话声落时，慕寒渊指腹隔着薄如蝉翼的鞋袜，在她踝骨窝里一蹭而过，松了开去。
云摇：“——！”
我清楚个屁。
云摇差点被他气得厥过去。
然而那人已经得逞地起身。
他向外走去，犹带着笑的话声坠在身后。
“记住了，她说什么，你们便听什么。她若叫你们来杀我，那你们谁敢不提着刀到我屋舍前来，我就杀了谁。”
“是……是，尊主。”
在那一片颤声的应喏里，云摇捏得指骨都咔咔作响。
——这个疯子。
-
云摇在正午前，被轿辇抬去了殿外的观礼广场。
大婚之典虽定在离仙域最近的朱雀主城，但广场内，汇聚的却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部的军士。
各大主城的首要尽数在列，居于大殿长阶下。
而云摇下轿辇的地方，却在那数十级长阶之上，唯一的一张榻椅旁。
“他要我——”云摇僵停在轿辇前，指向那张俨然凌驾于魔域四部之上的尊椅，“坐在这儿？”
“是，大人。”
经了早上那番事后，老妇人此刻对云摇的态度更是毕恭毕敬了。挥退侍者，她亲自上前，为云摇垒起那方尊位高榻下的软玉足凳。
云摇冠服袍袖下，指骨紧攥：“我若不上呢。”
老妇人迟疑了下，却没说话，而是掉头看向这张尊位正对的方向。
云摇预感到什么，随之转身。
越过了眼下的几十级白玉长阶，还有阶下那片乌压压的魔域部众，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朱雀城主城城墙楼上。
一身血衣褴褛的凤清涟，就被捆缚着双手，气息不知地架在刑架上。
“……慕、寒、渊。”
云摇咬得牙关紧颤，奈何剑清鸣之音在城外隐而将发。
然而这一息剑气，却已经触动了城中慕寒渊专为她一人设下的禁制。
顷刻便有绞杀生息的气机，隔空定在了凤清涟身上。
……他会死。
云摇蓄起的灵力蓦地一松。
几息后。
她冷声而笑：“好，好啊。既然你一定要我喝你和陈见雪这盏奉茶，那我等着喝便是了。”
说罢，云摇回身，径直坐上了长阶之上的尊椅。
而这片刻间，已经足够阶下所有人察觉方才那隐而未发的奈何一剑的气息。
不少魔域修者早惊变了面色，更有年长过三百岁者，恐慌地瞪大了眼睛指向长阶上方：
“云摇！是那个乾门小师叔祖，云摇！”
一声暴起后，更多惊愕议论跟上。
“她就是三百年前号称一剑压魔域的那个云摇真人？！”
“岂止？一年前她出关归来，在众仙盟天山之巅解封神剑奈何，一剑就将那碧霄老道劈得容发俱乱，吐血昏厥！如今仍是货真价实的仙域第一人！”
“那云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尊主莫非是将她擒了来？”
“你看清楚，她坐得可是大婚上只有父母师长才能够坐的尊位！”
“你们可记得，去年冬月，仙域传闻里那位圣人渊懿的寒渊尊显祸世预卜，后来当众入魔，最后被他师父云摇在悬剑宗绝巅上一剑刺死、抛尸天堑寒涧的事？”
“嘶……云摇几个徒弟来着？”
“就、就一个。”
“那我们的尊主大人，莫非，就是……”
议声未绝。
忽有报声传遍四野：“尊主驾至——！”
殿外，几十级白玉长阶下，偌大观礼广场上同时收声，跟着，便是如潮海倒伏、风吹草低般乌泱泱跪下去的一片。
四方魔域部众，尽皆俯首。
“尊主圣安。”
齐声如唱，响彻九霄。
长阶之上，那张尊椅里，云摇俨然已经是在场不知其数的众人里，唯一一个还未跪的了。
她死死攥着扶手上鎏金的兽首，任它犬牙棱角将她手心硌得烙下了印子。
越过那些伏地的身影，她能够清晰看见，那两座同至的大婚轿辇落下，穿着婚服的慕寒渊与陈见雪分别从两座轿辇上下来。大红的袍尾拖在他们身后，迤逦过白玉长阶，在视线里留下如血一般的残影。
若是再这样下去，大婚之后，慕寒渊重启魔尊殿，即位魔域至尊。
那距离这红色残影变作真正血海，笼罩乾元……也不远了。
她必须要阻止那一天的到来。
云摇捏着兽首扶手的指节紧得颤栗起来，直到那犬牙尖锐的棱角终于被她生生楔入指腹，一点鲜红的血从指尖溢了出来。
“啪嗒。”
它滴落在雪白的玉石阶上。
一道威慑至极的眼神凌空落来——
云摇蓦地回神。
她醒神垂眸，看见慕寒渊正提着大婚冠服，一步步踏上那几十级的白玉长阶，朝她走来。
只是与规矩俗礼中不同——
本该与他并行、拾级而上的陈见雪，却是停在了长阶下，一动不动地垂首站着。
不对。
陈见雪明明该上来，同慕寒渊一道给她敬茶才对。
来不及等云摇想清楚，慕寒渊就已经一步步踏过了长阶，站到了她面前。
那人在尊椅下停住。
暗金色的青铜面具被他抬袖，缓缓摘下，雪色长发勾散了一绺，迎风荡起。
它缠过他漆黑如渊的眉眼，还有那道血沁似的魔纹。
“师尊…”
慕寒渊凝视着她，声线发哑：“你可知，我这样一步步真正走到你面前，用了有上千年？”
“……”
云摇心底轻颤了下。
她垂眸，避开了他像要将她吞下湮没的眼神：“我说过了，我早已不是你的师尊。”
“那若这盏师尊茶，我一定要你喝呢。”
慕寒渊抬手，旁边的侍者跪地上前，将黄梨木盘上的茶盏举高奉起。
他捏入指骨间，握着茶盏上前。
那实在称不得一个“奉”字。
在茶盏被慕寒渊居高临下地递到唇前时，云摇已经冷冰冰地撇过脸。
慕寒渊的手僵停在她下颌旁边。
一两息后，他忽笑了，本就未作掩饰的清沉声线，更是顷刻便荡遍整座宫城殿苑——
“不错，她就是乾门小师叔祖、云摇，亦是我的师尊。”
“绝巅之上，是她亲手将我逐出师门，一剑穿心，又抛下了天堑寒涧。我在腐烂的白骨间，被那些秃鹫撕碎血肉与脏腑、再一点点重新长出，然后再次被撕碎……”
“——”
云摇瞳孔紧缩，她扭过头死死盯住了慕寒渊：“你在说什么？”
慕寒渊却望着她，笑起来：“天堑寒涧里，我这般苟延残喘了整整十日，才活过来。”
“整整十日，都未能等到师尊来看我一眼。”
“不可能，我明明施了——”云摇只听都觉着脏腑撕扯似的疼，疼到她眼圈发红牙齿都跟着颤，“不可能……”
慕寒渊深深望着她，片刻后才轻声笑了：“原来师尊也会心疼么。只是，你心疼的究竟是他，还是我呢？”
“——”
云摇无声，几近窒息。
而在那片无声里，长阶下，偌大无垠的广场中，四面八方的魔域部众终于回过神来。血腥染红了他们的眼眸，无数凶恶气息拔地而起。
海潮般的声音推涌向最高处——
“杀了她！”
“杀！”
“杀！！”
“杀！！！”
“……杀？”
慕寒渊低声笑起来，“我怎么舍得呢。”
蛊人的魔纹在那人眼尾处垂迤，犹如欲滴的血泪。
慕寒渊扔开了手中的面具，垂袖，扣扶在了那只沾过云摇的血的兽首扶手上。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上面的血痕。
“既然师尊不愿喝这盏茶……”
慕寒渊抬手，于近在咫尺处将那盏茶饮尽，杯盏被他抛落，跌在他与她纠缠的袍尾上。
“——！”
云摇终于在他睨落的沉戾而情欲汹涌的眼底，猜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她侧身要躲过。
然而还是晚了一分。
慕寒渊近乎暴戾而又温柔地按住了她纤细的颈，将她压进了那张至高的榻椅里，俯身吻下。
那口冷透了的茶，被他舌尖一点点灼烫，渡入她唇齿间。
直到一滴不剩。
“这盏师尊茶，我奉，你饮。”
慕寒渊字字切声，如脏腑栗栗的泣音，却又忍不住沉哑至极的、近疯狂的愉悦——
“今后便做我的夫人吧，师尊。”

第85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一）
魔域，朱雀主城向西八十里。
原本的还凤城内，如今多建起了一座临时的“尊主府”。府址是慕寒渊亲自指的，就在魔域最长河流洱清河的一处分支入城行经之所。
今夜，这处园子里灯火通明，目之所及尽是彩缎锦绸，满府红妆。
后院，穿过丛叠的花木间，沿着小径就能看到其后掩着一座五脊四坡的庑殿方阁。
这方阁内四面无墙，皆以雕栏廊柱作撑。
而雕栏与阁外林木花丛之间遮拦的，也只是无数层叠着，随夜风飘飘旸旸的薄纱幔帐。
灯火恍惚，愈发衬得其中水雾荡漾，花影绰约。
幔帐内。
如云雾弥漫的温泉池中，云摇正趴在一块圆滑温润的青石上，没表情地拨着水。湿透的青丝如油亮的墨笔，或迤逦于水中，或攀附在她雪色的山峦上。
极致的黑白反差下，连萦绕她身周的花瓣与水色，都被洇作画卷般旖旎动人之象。
良辰宜人，不远处莲池内更是绽得灿烂，可惜云摇半点也无心赏——
白日里，慕寒渊的恶相在那长阶之上的所为，就跟刀刻斧凿一样戳在她识海里，叫人想忘都忘不掉。
彼时，被强吻过后，云摇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要召来奈何，一剑劈了这个逆徒。
然而似乎是预想到了，慕寒渊竟就势吻到了她耳垂上，于耳鬓厮磨间留下微凉的三个字。
[凤清涟。]
剑气滞涩地停在了半空。
云摇火大，却没想到慕寒渊这个得逞了的狗东西比她还火大——那人将她径直抱回了轿辇内，吩咐给她送到这处府邸后，他便挑着轿辇的珠帘，临睨着她，薄怒之意染得他眼尾魔纹更殷殷蛊人。
[今夜之后，我自会饶他一命。师尊若不愿见他再活着，便想办法趁我到府中前，从我们的婚房里逃走好了。]
“……慕、寒、渊。”
想到那人本该再熟悉不过的峻雅谪仙似的眉眼，这番言辞时却是怎样一副笑意沉戾喜怒难测的模样，云摇便觉着火大。
定是与这一世慕寒渊的善相相处太久，她竟都忘了，前世的恶相是个多么无所不用其极的行事。
“当啷，当啷。”
风檐下薄纱鼓动。
幔帐尾摆缀着的金铃铛轻声作响。
云摇原本以为是夜风吹得，直到陌生气息走进，她趴在青石上没表情地回眸去望。
还是白日里那个负责她身旁事物的老妇人，此刻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死死将脑袋低到胸前的小侍女，悄然轻步地从幔帐外进来，似乎是怕惊扰到她。
在不远处的玉石桌案前，两名小侍女放下了手中的托盘。
云摇眺见了离得最近的那张——
两只金盏并列，盏尾用根红线系在了一起。
云摇顿时警觉：“这是什么？”
“回夫人，这是合卺酒。”老妇人回过身，笑着道，“是尊主命我等准备的。”
“……”
云摇心情复杂得很想骂人。
然而该挨骂的正主又不在这儿，她只能垫着下颌懒声问：“早上称呼我是尊主的师尊，中午是大人，晚上又是夫人了，你们魔域的人适应力都这么强吗？”
老妇人笑容僵了下。
显然即便是在魔域，行事如慕寒渊这般毫无顾忌、视天伦纲常为无物的大逆不道之徒，也是闻所未闻的存在。
如此天下第一的逆徒偏偏就被她给摊上了。
云摇自嘲地嗤了声，枕着胳膊趴别过脸。
兴许是仙格受损、识海震荡的缘故，云摇这几日总是格外容易困倦。
在与那老妇人说完话后，她趴在青石上，不知觉就睡了过去。
直到朦朦胧胧中，她嗅到了一丝冷冽如雪后青松的香，这才轻皱了下鼻尖，慢慢迎脸儿醒将过来。
迎目落下的并非阁内满梁的烛火，而是一片模糊在水雾中的修挺身影。
云摇倦得半梦半醒，再加上水雾绕得如云，她一时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现世，就下意识地抬起手，去空中想“挥散”那抹暗沉的影。
“啪。”
刚挥到一半，纤细凌白的手腕，就被玄色袍袖下的指骨蓦地攥握住。
像是托起了一段雪。
只是那片雪色落入了慕寒渊的眸里，却氤氲成了幽微晦暗的底色。
云摇是在那人握住手腕的指骨渐渐用力，像是要嵌入她血肉间时，被不明显的痛意从昏沉里唤醒。
隔着缭绕的水雾，她轻眯起眼，视线描摹那身光影：“慕…寒渊？”
眼神与声音里犹是未曾设防的迷蒙。
“……”
慕寒渊垂下的眼尾轻抽了下。
不必察问，他也知道云摇将他当作了这一世的那个自己。
她这副神容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了，为了这样短暂的片刻，他竟觉着好像哪怕要暂时扮作那个悲悯而愚昧的自己来讨她几分溺色，也没关系。
慕寒渊想着，慢慢折膝下去，浓密的长阶低低抑下，藏住了他眼底的冷戾。
连声线也一并被水雾浸得柔软下去。
“师尊。”
他指节微微松开，纳下红印的她的腕骨便在他掌前滑下了寸余，直到她柔软的手被他修长指骨裹入掌心，慕寒渊托握住她的手，勾翻过来，低头在她手背上烙下一吻。
细密的长睫低阖着，微微带颤。
“…我好想你。”
云摇像是怔在了水池里。
几息后。
水中的人面色陡然变了，迷蒙从她湿漉漉的眼眸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僵硬与警惕。
云摇毫不犹豫便抽手，拨开水纹向后退去。
“……”
慕寒渊维持着忽然空了的手掌未动，漫长的死寂后，他缓撩起眼。
眼底如阴云密布，薄唇却勾起了笑。
“师尊是太了解他，还是太了解我，为何如此轻易便能分清？”
云摇只觉着手背上被慕寒渊吻过的地方像是被灼烫过似的刺疼，她将手背去身后：“他才不会像你这样。”
“……”
慕寒渊眼睑微颤了下。
那一秒里他伪饰的笑意仿佛碎在了眼底，变作最狠厉冰冷的利刃：
“他和我本就是一人！”
“那是曾经，”云摇毫无迟疑，“他绝不会再成为你了。你明知道这一点，所以你之前才想方设法阴谋算计、所以你如今才不敢再放他出来。”
“只知躲避既定的宿命，那是他的愚昧。”慕寒渊眼神戾然，眼尾下隐藏的魔纹也一点点沁出冷白的眼睑。
它色泽被水雾染得愈重，也愈发衬得他如生了谪仙面的修罗恶鬼。
慕寒渊一步步踏下埋没在水中的石阶，朝青石前的云摇走去。
“哦，我懂了。”慕寒渊轻声如蛊，“你喜欢的是这一世那个只知掩藏自己本心本性、拿天真愚昧伪作圣人模样的慕寒渊，是么？”
云摇眼皮轻抖了下。
她望着慕寒渊眼底漆黯的至深处，不知那里是否还沉睡着另一个能够听到她所言的神魂。
但她还是慢慢攥紧了拳，轻声：“是，我喜欢他。但躲避那一切的不是他。宿命挟裹的浪潮下，顺从是不需要勇气的，反抗才需要。真正胆小的人分明是你。”
“——”
慕寒渊身影骤止。
难以克制的魔焰终于从他湿透的衣袍下卷起，即便是在水中，亦将他身周那些波澜陆离的水纹烧灼成犹如透明而狰狞的鬼火。
“你再喜欢他有什么用、他已经出不来了！”
慕寒渊抬手，不远处玉石桌案上的黄梨木盘便迎空飞来，两盏清酒盈盈颤颤，“同你大婚、与你将饮这合卺酒的——还不都是我！？”
“……”
云摇气得闭了闭眼。
她说了一席话，慕寒渊却好像只听见了第一句。
“怎么？知道他不能再出来，师尊现在便连睁开眼看我都不愿了？”
这一声话尾几乎抚上她耳畔。
云摇蓦地睁眼，果然便见慕寒渊已经近在咫尺，她蹙眉要退——
早料一步，慕寒渊垂手抵住了她纤细腰肢。蓦地将她拉回身前。
于潺潺泉水中，那层里衣薄若无物，云摇几乎觉着自己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他身前。
雾气顷刻便将她面颊熏染得透红。
“慕寒渊，”云摇微微咬牙，“放开我。”
扶在她腰侧，慕寒渊的指骨不松反紧，他如银锻般的发丝垂泻而下，与她乌黑的青丝纠缠在一处。
那人薄唇隔着湿潮的水雾，几乎要吻上她耳垂。
“我若不肯呢。”
“……你死心吧，”云摇别开脸，避过他灼人的呼吸，“我不可能和你喝这杯合卺酒。”
耳畔的呼吸沉下去，却又从最低得无望的深渊里，掬起一分沙哑的笑意：“师尊是不是忘了，还有那样一条性命，在今夜过去之前，都要系于师尊你的一言一行？”
“连合卺酒、你都要拿凤清涟来威胁我？”
云摇咬牙切齿，红着眼尾扭过头睖他：“所以我说，你比不及他一分一毫，你才是真正的胆小。”
“…是啊，我是。”慕寒渊眼神狠戾，声音更沙哑地低下身来，他扣住了云摇的后颈，像要将她整个人全都揉入骨血里才罢休，“可你知道为什么吗，云摇？”
云摇不动声。
恶相伏在她耳旁，又恨又笑：“因为他比我幸运——因为他从未真正失去过你！”
“……”
云摇睫羽轻颤，抖落了一滴水珠。
像是颗眼泪，它落到了她的锁骨上，映着她锁骨窝里那浅浅的一盈水痕，晶莹剔透。
慕寒渊眼底的光晦暗了下去。
他勾紧了云摇的腰，慢慢俯身。
“——你敢？”
云摇惊得慌忙抬手，横起腕骨死死抵住了慕寒渊的额首，脸色愈发透红：“慕寒渊，我是你师尊！”
“哦，是么。”
慕寒渊哑声笑着，一点点迫近。
“谁让师尊不愿同我饮这合卺酒的，我又实在口渴……刚好师尊这里有一盏清酒，我看该是甜美如醴，非得一尝方可。”
“？”
顺着慕寒渊的视线，云摇向下垂首，望见了自己锁骨窝里那一洼水痕。
僵了几息，她气得发抖：“……好，合卺酒拿来，我喝。”
慕寒渊语气里津上几分遗憾：“这便妥协了么。我此刻倒是希望，师尊能多反抗一些。”
尽管话如此说，那黄梨木托盘还是顺着潺潺的温泉水，迅速便飘来了两人身侧。
系着红线的金盏凌空飞起。
一只飞到了慕寒渊面前，由他抬手拿住，另一只则拉长了红线，停在云摇眼下。
云摇没有立刻去接。
她抬手，将虚拢的掌心打开。
一只只有两指宽的琉璃小瓶，便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云摇顿了下，朝慕寒渊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慕寒渊长眸微狭。
在琉璃瓶上定格了两息，他轻掀眼帘，重新凝到云摇的脸庞上：“小伶将这个都送你了？”
“你果真认得，难怪那日要杀了她，”云摇打量，“没错，这便是你们魔域鸩魔族最歹毒的七日泉——无色无味，形味皆如清泉，即便是渡劫境饮下，七日内也必经脉尽断而亡。”
“……”
在慕寒渊凌冽沉戾的眼神下，云摇轻勾起唇角：“怎么，你怕了？”
“怕什么。”
“若不怕，那你便阖上眼好了。”
“……”
望定云摇片刻，慕寒渊低哂了声：“好。”
说罢，他便当真阖上了眼。
等那人闭目，云摇面上笑意也褪去了。
她略微迟疑，还是轻勾了勾手指——
原本被慕寒渊拿住的金盏被拨开，回到了两人之间，于水面上几寸距离悬浮着。
“啪嗒。”
水滴一般滴入盏中的声音。
“好了，睁眼吧。”
“……”
慕寒渊眼帘缓掀。
于他与她之间，两盏从形态、颜色、香气等等完全相同的清酒，在灯火下摇碎了满盏的清光。
而水色之上，云摇微抬着手腕，朝慕寒渊晃了晃已经空掉了的琉璃小瓶。
“不是要与我共饮合卺酒么。”
云摇勾着唇，慵懒地靠在了身侧的青石上，她从垂泻的青丝侧撩起细长微翘的眼尾。
水色搅着夜色，在她眼底酿起醉人的甘醴。
比魔都勾人。
“选一盏吧。你喝，我便陪你喝。”
“……”
慕寒渊望着那两盏清酒，停了片刻，他低声笑起来。
戾气薄染，叫他眼尾魔纹愈发妖异，犹如将舒展花丝的幽冥河畔的曼珠沙华。
蛊人沉沦，又剧毒致命。
“师尊若想要我死……”
慕寒渊像是随手拿起一盏。
在他指腹贴上杯盏时，靠在青石上犹如慵懒将眠的云摇的眼角不自觉地微微一颤。
她似乎张口欲语。
只是在那之前。
慕寒渊已经没有一丝迟疑地扬起手腕，将金盏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何须这么麻烦。”
“你…！”
云摇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从青石前靠起，一点说不清是恼是惊的情绪从她眼眸间掠过。
“你倒是不怕死。”
“死在师尊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慕寒渊手腕微扬，将空了的金盏盏底示意给云摇：“轮到师尊了。”
“……”
云摇眼睫一颤，垂下眸，她抬手去拿系着红线的凌空浮着的另一只金盏。
在她指尖触及冰凉的盏身前。
“…罢了。”
慕寒渊忽垂下眼。
云摇微怔，抬眸望向他，还未看清慕寒渊神色，便听那人低哂了声：
“还是一起死吧。”
“？”
下一刹那，在云摇惊慌的眼神里，慕寒渊忽拿过了她指尖前的另一盏，扬颈饮尽。
云摇声音微颤了下：“慕寒渊！”
两只金盏捏作一并，慕寒渊垂回漆眸，随手一扬——金盏便被他抛到了两人身后。随着咕咚两声，它们渐次落入了温泉中，迅速沉没下去。
云摇从金盏荡落起的涟漪处收回了目光，又惊又恼：“你当真不怕——”
话音未竟。
面前掩映了清光与灯火的翳影蓦地放大，覆下。
下一息，云摇便觉着唇上微微刺痛了下，她吃疼地轻启唇，来不及出口的呜咽被凶悍的气息全数吞没下去。
身前人带着骤然爆发的凌冽气息，将她抵在了身后的青石上。
“我死之前……”
那人用力吻过她舌尖，笑意都碎作切骨的栗然。
“先与师尊行过洞房之礼吧。”

第86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二）
芙蓉帐暖，灯火摇摇。
“咔嚓！”
两个值夜的侍女站在尊主府的寝阁外，其中一个刚悄然打了个哈欠，就听身后，隔着外堂，从里阁传出了一声琉璃盏之类的东西摔碎在地上的声响。
“……吓我一跳。”
哈欠打到一半的侍女僵绷了几息，才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想巴望里阁内的动静。
“你不要命啦？”另一名侍女连忙将她探进去的上半身拽出来，“老实点，我可不想陪你送死。”
“没事，尊主大人再凶，今晚也顾不上我们嘛。”
侍女捂着嘴小声笑着转回来，“新婚夜都能闹出这么激烈的阵仗，真不愧是尊主大人。”
“切，前些日子你还说咱们尊主大人宁愿戴着那么丑的青铜面具也不露脸，长相一定比面具兽首还凶神恶煞，怎么，今日尊主在大婚上摘了面具，你立刻就倒戈了？”
“什么叫倒戈，我一直对尊主大人很忠实的，”侍女一挺胸脯，随后在同伴的打趣眼神下故作羞涩地弯回腰，“虽然多少是有点美色所惑……哎呀难道你看着尊主大人的长相，还能没半点动心吗？”
“那我还是比较惜命的。”
“嗯？”胆子大些的侍女歪过头，“怎么说？”
年长些的那名侍女轻叹，放低了声：“知道咱们尊主夫人是什么人物吗？”
“嗯……有听说过，什么乾门小师叔祖，三百年前一剑压魔域，什么仙域第一人之类的……最了不得的还是尊主的师尊，能教出这样一位人物来，啧，太厉害了。”
“比起前面，教出尊主都不算什么了，你就是太年少，对她那些伟绩认识不够……”
年长侍女描绘了一番云摇的昔日风采后，终于下了结语：“也就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和尊主你来我往恩怨纠葛——换了咱们这种，怕是在尊主面前打个照面，就要渣都不剩，直接被人扫出去了。”
终于听出了同伴话里话外点自己的意思，小侍女轻挠了挠额角，讪讪道：“我只是一说嘛，哪敢真去尊主面前——”
话声未落。
“砰。”
阁内传出来什么东西撞在墙柱上的沉闷声响，吓得门外议论的两个侍女慌忙将头低了下去。
后面随之又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
小侍女低着头，红着脸嘀咕：“这哪里是洞房花烛夜嘛，我看是打架还差不多……”
——
房内。
云摇有生以来打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架，年少轻狂时更是没少干过从山门挑到对方宗门祖祠的“恶事”，然而从未想过的是，有朝一日还能跟什么人在榻上打起来。
而那个“什么人”，偏偏还是她大逆不道的徒弟。
“……砰。”
随着再一声闷响，云摇被慕寒渊钳着双手压在了榻上，艳红的薄纱里衣在方才那番收着灵力的较量里，已经从她颈下剥过，香肩半露，被艳红的纱衣一衬，愈发盈盈如雪。
可惜青丝铺展之上，红纱里衣的主人的眼神却凌冽得锋芒难掩。
慕寒渊忍不住低声笑着，俯身下去吻她的睫：“师尊明知自己仙格有损，识海受创，此时并不是我的对手，为何还要勉强呢？”
“……”
云摇撇开脸，余光瞥及慕寒渊冷白耳垂上淡淡的却有些不自然的薄红。
一点凉飕飕的笑意同样浮入她眸中。
“是么，”红衣女子忽柳眉轻挑，“可你忘了，你还喝了我下的七日泉呢。鸩魔族的七日泉既号称仙人冢，你怎么敢小看它的？”
慕寒渊端详着云摇眉眼，声线显出几分不在意的倦怠散漫：“七日泉是在经脉内蚕食七日，抵达灵府后，方显败亡，不会那么快……”
忽地，钳制着云摇的凌冽指骨一松。
而伏于她身上的慕寒渊的身影也跟着晃了晃。
——时候到了。
云摇眼睛一亮，趁机抽手，同时毫不客气地在慕寒渊身上一推。
“砰。”
那人便有些狼狈而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她推抵到了榻内的围栏上。
云摇翻身坐起。
榻上地方不大，偏她又怕慕寒渊是故意装样惹她上钩，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直接膝跪在慕寒渊腰侧，居高临下地将人扣在床角。
“怎么了，尊主大人？”
望着慕寒渊扶额而微骤起的凌眉，云摇笑起来，她懒散折低了腰，“方才还是雄赳赳的老虎，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只任人欺凌的病猫？”
“……”
慕寒渊停了几息才垂下手，而即便只是掀起眼睫朝身上跨坐的女人望去的这一个动作，就叫他脑海内陌生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望着云摇唇角微翘，又嘲弄又冷淡地垂睨着自己的意气风发的神色，他莫名有些想笑。
于是慕寒渊就当真笑了起来，嗓音低哑如蛊：“即便是病猫，也不会任人欺凌。”
“哦？”带着些被欺负了半晚上的薄怒，云摇挑起了慕寒渊的下颌，神色间伴以最能激怒这些雄性的轻视和蔑然，“那此刻这副任人鱼肉的模样，难不成也是尊主大人计划中的一环？”
“……”
云摇指尖正蹭过慕寒渊的薄唇，带几分玩弄轻慢的意味。
那人映着灯盏光影的漆眸本是波光粼粼，此刻却随她动作而一点点暗了下去，像噬尽了满江渔火。
“不是任人，只任师尊。”
说罢这句，他微低过下颌，含吻住了云摇的指尖。
“——！”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识海里。
云摇一瞬就僵在那儿，且无法形容此刻面前极尽情色的画面，给她带来的远超之前任何亲昵缱绻行径的，礼崩乐坏般的冲击。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舌尖轻舔过她指腹的灼烫。
等回过神，云摇几乎是本能抽手，一巴掌甩了下去。
“啪。”
本该极轻的一声，但在死寂的灯火间又清脆分明。
几乎有些刺耳了。
云摇打完就有些后悔，下意识抬眸去看身前那个微微偏过脸去的人。
雪色长发垂泻过他玄黑的衣袍，衣冠松散，薄唇殷着如血的红，冷白清隽的侧颜上还有一抹她抽手甩下的淡淡红印。
在她眼神下，那人修长脖颈上，喉结轻慢而深沉地滚了下——不知何时，连它都萦上了淡淡的红晕。
像是被烙过一个深刻入骨的吻。
喉结像是滚落下一声沉哑的笑，慕寒渊慢慢转回来。
明明是他自下而上地望着她，偏偏云摇就有一种被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一点点剥开壁垒的慌张。
“不想吃苦头的话，我劝尊主大人，”云摇轻咬牙，挤出个笑，“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挑衅我了？”
“连一巴掌师尊都会心疼……”慕寒渊淡淡睨落了眼，视线扫过她垂在身侧，不安地攥紧了指尖的那只手。
察觉他目光落处，云摇连忙将手藏到身后。
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这样难免验证了慕寒渊的话，叫她落了下风，果然便听身前被她压制在下的那人偏开侧颜，一声蛊人至极的轻哂。
“师尊这副柔软心肠，本就不适合作什么恶态。”
“论作恶，天底下确实没人比得过你。”不知是被点醒，还是想起不能放任自己沉沦在无关事里，云摇已经确定了慕寒渊再无反抗之力，便索性从他身上翻下。
眼见那抹红衣将离，笑意褪去清隽面庞，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戾然冷淡之下的慌张。
慕寒渊强摧起身，握住云摇手腕：“你要去哪——”
话声未尽，他身影已经晃了一晃。
云摇此刻已经坐在了榻旁，闻言回过身，懒洋洋地掰开了慕寒渊钳制着她的、看似屈指都锋锐实则虚张声势的无力指骨：“尊主大人还有心情操心我么，不如还是想想，怎么给自己解了这要命的‘仙人冢’吧。”
“这根本不是七日泉……”慕寒渊身影摇晃，眼前连红衣虚影都叠上了不知几重，他咬破了舌尖，试图逼出一线清明，“你给我下在盏中的是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
云摇凌空取来了一只琉璃小瓶，故意在几乎要倒在榻上的慕寒渊眼前晃了晃。
“它确实不是仙人冢，而是大师兄酿的仙人醉。”
“——”
慕寒渊抬手想握她的手，却只握了个虚影。
这个动作反而叫他勉力支撑的平衡再难把控，有些狼狈地跌入了柔软的被衾中。
“云摇……”那人冷白额角绽起有些暴戾凌厉的青筋，“别走……回来……我绝不许……绝不许你再离开我了……”
云摇站在榻旁。
虽听不清已经醉得彻底的慕寒渊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对方此刻这病猫学老虎似的狰狞反而叫她有些心生不忍。
只不过这点不忍，甫一浮上心头，就叫她自己强行按捺了下去。
慕寒渊的恶相来历非凡，兹事体大。
若任之为祸，怕是用不了多久，乾元界就当真要再入覆灭终局。
确定是前世的他之后，她反而不敢将全部赌注压在自己身上了。
而思来想去，整个乾元界内有可能帮得了她的，只那一人。
云摇轻叹了声，慢慢拉下慕寒渊死死拽着她裙角的指骨：“原本只给你备了一盏，你偏要喝两盏。既是滴酒不沾、闻香便倒的水平，下回就不要逞能了。”
慕寒渊将她裙角攥握在掌心的最后一根手指也被她无情地掰开了。
在那双已经虚焦的，凶戾、狼狈又可怜的漆眸里，那抹红衣终究远去。
再撑不住的眼皮重重跌落。
慕寒渊陷入彻底的黑暗前，只听到了像是错觉般的最后一句。
“你是我救下来的，我自然不会一走了之。……放心吧，这一世，我一定对你‘负责’到底。”
-
云摇算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在八十里外偌大的朱雀主城内，找到了被关在朱雀狱中的凤清涟。
虽仙格受损、识海震荡的余伤还未消除，但云摇渡劫境的修为下，除了慕寒渊，魔域还少有能威胁到她的人。
只是不清楚这次的仙人醉给慕寒渊带来的迷醉能有多久，所以云摇将凤清涟救出之后，几乎是一句话的工夫都不敢耽搁，连夜将人送离了朱雀主城的范围。
直到两界山的模糊轮廓，在初起的朝阳曦光中显影。
云摇终于在断天渊下的荒野中，停了下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速回仙域，不要耽搁，直接去梵天寺找那个守塔的大和尚——”
云摇还未说完就被凤清涟打断了：“你不走吗？”
总是羽衣鲜亮七彩斑斓的凤凰族族主大概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若非时机不对，云摇可能已经忍不住要笑他了。
“我不是不走，是不能走，”云摇自忖，两世下来对慕寒渊恶相也算了解深刻了，“如今他手段还算怀柔，可我若就此离开魔域，回到仙域，那用不了三日，他定会集结魔域四部，兵临两界山。”
凤清涟皱眉：“可他祸世之心已显，你即便留在这儿，又能拦得住他多久？”
“多拦一日，便多一日希望。”
云摇语气中是不容动摇的决定：“所以我和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在心中。只要越过两界山，你便立刻去西域梵天古寺，找到我说的那个大和尚。”
“他能帮得上忙？”
“这乾元界内若有人能帮得上忙，那便只可能是他了，”云摇沉声，“你见到他以后，只须与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仙界创世神器之一，往生轮，就在魔域。”
“……”
一听仙界，凤清涟就变了脸色。
但他也清楚，如今那个叫他连一合之力都未能敌的慕寒渊已经成了魔域尊主，乾元界存亡已在旦夕，没有那么多给他细问追究的余地。
将云摇的话一字一句记入心底，他转身前，犹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云摇：“你当真不归？”
“我会回去的。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后。”
云摇说完了她自己都未必信的话，便目送凤清涟的身影一点点远去。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笑容从云摇面上一点点褪去，她慢慢沉寂下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四野阒然的虚影，如镜花水月一般，在她眼前徐徐消散。
青龙、朱雀、白虎三部亲卫，甲衣森然地踏破了还未褪尽的夜色。
黎明埋没在他们身后。
而三部为首，御衍，或说昔日的厉无欢，正笑意骀荡地立于中军之前：“乾门小师叔祖，云摇，或者，我更该称呼一声尊主夫人呢？”
“……”
奈何剑清鸣之音，破了天边的拂晓。
流银掠地而来，如未尽夜色中，撕碎黑暗的一道绚烂至极的电光。
它停在了云摇身侧。
同一时刻，魔域三部亲卫中合道境以上的顶尖修者，已经面露森寒与警惕地绕过荒野，将云摇缓缓包围在中间。
云摇却像未曾看见，她抚过长剑，冷垂着眼，睨向了厉无欢：“乾门的仇，我还未曾向你讨过。”
“尊主之下，除玄武部外，魔域最凶悍出众的修者都在这里了，而你却受了不轻的内伤……”
厉无欢笑着摇头：“你只有一人一剑，总有力竭之时——何必逼我趁人之危、以众凌寡呢，云师叔？你明知，自己不会有任何胜算。”
“你这般只知用阴谋诡谲的手段、为了泄一己私仇泄愤世间无辜性命的小人，自然是只知胜负。”
云摇手腕轻翻，剑尖指地，奈何剑清光如雪流泻。
“可惜乾门还未曾教过你，何为道义，何为剑心通达、万山无阻。”
“……”
察觉奈何剑下汇搅起的可怕剑意，厉无欢的神情终于慢慢变了。
他收起笑：“有尊主在，我等不会杀你。”
“…嗤。”
云摇一声冷哂，“那便看在陈见雪的面子上，我也留你一条性命。”
一剑清鸣，万山啸动。
天穹之下风起云涌，魔域万顷晨光，尽数碎在一剑之中。
——
“滴答。”
“滴答……”
云摇的神魂从昏昧中醒来时，最早入耳的，便是犹如水声撞击玉石般的轻响。
她费力地睁了睁眼。
留在脑海里的最后一幕，是那倒得遍野的魔修间，被她剑气刮得龙鳞都快褪尽了的厉无欢被青龙部众惊慌抬下去的身影。
而在那之后，云摇自己也终于再扛不住仙格受损的内伤，与战遍魔域三部部众带来的灵力枯耗后的力竭，失去了意识。
复原之日又要拖后了。
好在这一战后，魔域三部的骨干力量重伤了大半，不将养一两个月，应该很难恢复。
如此，至少为凤清涟从梵天古寺将轮回塔大和尚请来，拖延了不少时间。在这之前，魔域应当是不会主动向仙域挑起纷争了……
云摇想罢，大战后枯竭的灵力也终于回来了一点。
只是用起来不知为何如此晦涩。
“咳……有人吗？”
云摇支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出声哼哼。
“你们的尊主夫人要被渴死了。”
“——倏。”
薄利的气息擦过，洞府中忽然亮起了一盏昏昧晦暗的烛火。
云摇眼前的黑暗终于被驱散了一点。
然而望着面前这座暗无天日的、好像深埋地底的山中洞府，她难得微微变了脸色：“这里是哪……”
云摇抬手，下意识要扶住身下的床榻。
然而……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叫她身影都愣得一住。
云摇僵了几息，慢慢低下头去，同时抬起手腕——
比她腕骨粗了不知多少倍的锁魂链，铭刻着数不清的符文咒印，绕过了她的手腕与踝骨，深锁在身后其深无垠的山脉岩壁之中。
云摇大脑空白，缓慢而迟滞地眨了下眼睛。
“师尊终于醒了。”
便在此时，一道低哑愉悦的声音近了身。
云摇下意识抬眸望去。
“如何，”慕寒渊举着烛火，眼眸幽微晦暗地俯下身，眼底犹如噬人的修罗地府，“还算喜欢，我为师尊准备的这对‘手镯’么？”

第87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三）
眼前黑影一沉，云摇便被来人钳着腰肢“提”进了怀里。
云摇：“……”
鬼知道对于一个渡劫境修者来说，被人拎小鸡仔一样“提”进怀里这件事有多么大的侮辱性。
云摇不死心地提了提灵力，然而除了初醒时感知到的那晦涩绵延的一线灵力的存在外，其余确实对她的感召置之不理，如石沉大海。
而若换个时候，她识海无损，以神魂之力也足够轻易抹除这锁魂链上的符文咒印。偏此刻仙格伤上加伤，再肆意动用神魂之力，怕是仙格都要碎了。
云摇正为这个发现烦扰，慕寒渊已经放下了烛火，似笑非笑地低眸睨她：“师尊可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
云摇心梗，显然慕寒渊就是拿捏住了这点，才放心用锁魂链将她困在这黑咕隆咚的山洞里的。
不过这么深不见底的像是地底一样的地方……
她记得断天渊以北，整个朱雀主城辖制的疆域内，都称得上地势平缓，而此处明显是座深山。
“这是哪里？”云摇不安地探出一点神识，“我们不在朱雀城附近了？”
“师尊不知么？这里自然便是师尊一直想来的地方了。”
慕寒渊垂手，指尖似是无意地拨过了从云摇腕骨旁垂下的锁链。
听到洞府中回响起“当啷……当啷……”的金属声响，他低声愉悦地笑起来：“哦，我忘了，师尊如今才是那只任人欺凌的病猫，探查不了山外的情况？”
云摇：“。”
慕寒渊撩起眼尾，就对上了身前石榻上女子凉冰冰的满是威胁的眼神。
大有一副“再不说我咬也能咬死你”的凶悍。
她向来如此。
慕寒渊想着，薄唇唇畔的笑意都渐染到了眼底，他抬手，轻慢又情色地刮蹭过云摇柔软的耳垂：“这里是魔尊殿旧址，天陨渊啊。”
“……！”
云摇神情兀地变了。
她甚至没工夫顾及慕寒渊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声音都冷厉：“你来天陨渊、是准备要做什么？”
慕寒渊低垂着眼，着迷似的望着她：“师尊不是早已猜到了吗？”
“你又要重启魔尊殿？你明知这番举动，一定会令仙域众仙盟警觉、再掀仙魔两域之战，”云摇咬牙，恶狠狠地甩开了慕寒渊再次抚上来的手，“你究竟要杀哪一位神君，定要搞出生灵涂炭的结果不可？！”
“……哦，原来师尊连这个也探听到了，难怪仙格受损如此严重。”
慕寒渊并不在意被云摇抽开的手，答非所问地道。
“慕、寒、渊！”
清凌而难抑怒意的女声回响在洞府内。
慕寒渊停了两息，忽然笑了，他掀起眼帘：“比起这个名字，有时我觉着，你或许更该叫我终焉。”
“……”
云摇僵着身，慢慢退开，坐到了石榻里面。
她抱膝望着慕寒渊，他眼底那种百死无回的决绝，让她深刻地明白了——他连妄动往生轮、扭转整个乾元界的时空秩序的天逆之举都已做下，他绝不会再改主意了。
想要阻止他，她不够，轮回塔河大和尚亦不够，还必须得另一个人。
藏在识海最深处的，“他自己”。
云摇垂下眼，听见自己沉涩地出声：“你和他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绝不会放任自己为宿命所操控。”
“…………”
慕寒渊一动未动地站着。
他好似对云摇的话并无反应，而唯有藏在另一面背光的翳影里，那人眼尾微微抽动的魔纹展示着他内心强抑的狰狞。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经历未来，没有体历我在仙界所体历过的一切……若他也经历、那他便会知晓！”
慕寒渊的声音骤沉也骤提起声量，勃然之怒像是直指九霄：“我和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不会，”云摇回眸，“你的偏执让你已经看不到杀戮和毁灭之外的道路，而他和你不一样。我相信换作他，即便是面临与你一样的境地，他也一定能找到另一条路。”
“……是么。”
慕寒渊的声音沉下去。
只是与云摇意料的不同，这番话不但没有再掀起他的暴怒，反而叫他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里，云摇心底的不安加剧：“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替师尊可惜，”慕寒渊跪上石榻，朝云摇俯近，他攥住了锁着她手腕的锁链，一点点缓慢而不容拒绝地将人拉向自己，“……多可惜啊，用不了几日，你最喜欢的那个乖徒的神魂，就要被我彻底吞噬了。”
“——”
云摇瞳孔猛地一缩，连躲闪都忘记。
许久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问：“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慕寒渊勾起她垂泻肩前的青丝，缠在冷白的指骨间，从发尾一点点向上吻去。
“那掌管因果的神器往生轮，如今就在这天陨渊下，师尊如此聪慧，一定猜到了吧？”
“不过你们弄错了一点——区区魔尊殿，怎么配我如此处心积虑？不过顺手为之。我所真正求的，是十万魂火性命祭炼后，终焉火种再回巅顶。”
“用不了几日，乾元界内就再无人能阻我解封往生轮，等到重掌往生轮，以他之神魂代我了结因果，我便能彻底夺舍这具躯壳，取他而代之！”
“到那时，这一世的慕寒渊不复存在，过往未来的终焉皆我一人——如此，方是一条完成了闭环的时间线。”
“灭绝乾元后，我自会带着师尊再回仙界、得享盛世！”
“…………”
云摇听得心魂俱栗：“这是你从一开始回到这里，就想好的打算？他一直是你为往生轮了结因果准备的祭品、是么？”
“是又如何？”
慕寒渊的恶相低声笑起来，他轻抚过她的侧颜，勾着她的下颌迫她仰面——
“怎么，师尊又心疼他了？”
这一次云摇不曾挣扎，她顺着他的手，恸然而深切地望着慕寒渊眼底那片无底的黑暗：“慕寒渊。”
慕寒渊笑意一冷，他知道她此刻唤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她早已不会用这样温柔、疼惜的语气与眼神对他了。
只是随后他又笑了：“没用的。你的乖徒早就睡在那片黑暗里了。不是你教他的吗，是你不许他再动终焉火种的，你忘了？试图压制十万魂火性命祭炼之后的终焉火种，他只是沉睡都算轻了！”
“……”
云摇听完，脸色几乎有些苍白：“只因为我说了那句话，他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沉睡的？”
“是啊，所以我更该谢过师尊，若不是你，我又怎么可能轻易压制得下他呢？”
“…………”
云摇面色煞白。
她阖了阖眼，只觉得原本就恍惚的识海更加动荡起来，眉心仙格灼烫，近乎欲裂。
原本还在快意的慕寒渊陡然变了脸色：“云摇？云摇！”
眼见面前女子神魂动荡、仙格不安，俨然有走火入魔之兆，慕寒渊再顾不得，慌忙将她抱入怀中，将掌心抵在了她心口，终焉火种之力沿着她经络，迅速进入她识海中——
‘轰。’
像是摇荡的灵府被陌生凶悍的力量侵入、重重压下，难安的震荡终于消除。
而云摇的意识也再次跌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里。
——
‘娘亲。’
‘娘亲？’
‘娘亲……’
埋在深沉的黑暗里，云摇恍惚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久违的孩童声音。
云摇恍惚了许久，终于在那个声音再次擦过耳际时，她忽地睁开了眼：‘小金莲？’
睁开眼坐起的云摇怔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环顾身周——她正处于一片混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娘亲，你终于醒啦。’
一片淡淡的金光萦绕过云摇的身周，在云摇下意识追随的目光里，它们终于停留在她身旁，缓缓凝作了小金莲的虚影。
“——你还活着？”
看见小金莲那颗熟悉的光溜溜的脑袋，云摇几乎有些大喜过望，她上前一抱，然而手却穿过了小金莲的虚影。
云摇一愣，低头看了看重新凝聚的小金莲，又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不止是小金莲，连她也是——只是这片黑暗中的虚影。
“这里是哪里？”察觉古怪的云摇脸色微变，“莫非是，幽冥界？”
——她终于还是被慕寒渊恶相那个逆徒给气死了吗？
“幽、冥？”
小金莲茫然地重复了遍，似乎是很难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它蹙着眉心思考很久也不得其果后，决定放弃。
“这里是，爹爹的，识海底。”
“？”
云摇听得一愣。
她想起了自己昏迷前后的事，那丝从心口探入的终焉之力，小金莲与之形影共存，多半是那时做了什么。
思索几息，云摇终于反应过来：“是你将我的一缕神识带来了慕寒渊的识海深处？”
“嗯！”小金莲用力点头，然后比划，“爹爹睡着了。小金莲，叫不醒。”
——此刻沉睡在识海深处的，只可能是这一世的慕寒渊的神魂。
只要能唤醒他，那么恶相夺舍不成、乾元灭世之危就还有的解！
云摇连忙起身：“快，小金莲，带我去找爹爹。”
小金莲眨了眨眼，欢快地应了声：“好的，娘亲！”
“……”
浑然未觉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套称呼的云摇，迫不及待地跟在小金莲身旁，朝着那片无边无际也辨不明方向的黑暗里走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又走了多远。
云摇终于在黑暗里，见到了唯一的一片光。
比起这片吞天噬地的黑暗，那片雪白的光区已经只剩下了盈盈一隅。
而那一隅之上，阖眼的慕寒渊青丝如瀑，安静地沉眠着，犹如长辞于世地躺在雪地里。
巨大的酸楚与恸然在那一瞬淹没了云摇。
她眼圈微红，快步近踉跄地朝唯一的那片光地跑去：
“慕寒渊！”
“……”
无尽黑暗的虚空里。
如同沉眠了万年，那人长垂的睫羽终于微微颤动了下，像舒展欲起的蝶翼。

第88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四）
身在慕寒渊的识海中，云摇此刻只是一道神识，即便慕寒渊陷入沉睡状态的神魂就近在咫尺，她也依然是触之不及。
几次尝试无果后，云摇只得放弃。
在那片所余不多的雪白光区里席地而坐，她抱膝问旁边同样只是个虚影的小金莲：“他这样…有多久了？”
这个问题似乎叫小金莲十分为难。
它愁眉苦脸地想了好久，伸出来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展开两只巴掌。
最后还是不能确定，小金莲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云摇有些好笑又心疼：“你现在也感知不到外面的时间了，是吗？”
小金莲连忙点头。
“那这片黑白光影呢，”云摇指向身周，那片已经不足十丈方圆的雪白的光区，“它是在他沉睡的时候，慢慢变小的吗？”
小金莲焦急地出声：“嗯！爹爹，危险！”
云摇心都沉坠下去，还是勉力朝小金莲勾起个笑：“是不是只要这片光区彻底消失，他的神魂就会被外面的那个恶相的神魂吞掉？”
“嗯嗯！”小金莲用力点头。
……果然。
云摇愁绪郁结地转过来，望着雪地上躺着的一动不动的像失去了全部生息的慕寒渊，她慢慢将下颌靠在膝上，叹出声微颤的叹息：
“慕寒渊，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地上躺着的那人依然无声无息。
沮丧地蹲在一旁的小金莲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它的虚影扑到云摇面前。
“娘亲，给坏爹爹，醉！”
云摇一怔，小金莲焦急的神情让她顾不得纠正它的称呼，显然它想到了什么至少能缓解的法子，这才会露出如此激动又焦急的模样。
“醉？”云摇竭尽思索，总算寻到一点灵光，“你是说，我之前那夜给他盏中滴了仙人醉的事情？”
小金莲艰难地理解完，从犹豫转向坚定地点头：“坏爹爹，醉，黑色，停住，神魂松懈，爹爹，醒！”
云摇若非只有魂体在此，大概呼吸都要加快几倍。
她克制着让自己不至于失态：“你的意思是，我再灌醉外面的慕寒渊恶相之后，这片黑影会不再压制和侵蚀光区，爹爹的神魂就有可能在那时候醒过来？”
“嗯！嗯！”小金莲虚影几乎要蹦起来了。
云摇也顷刻就展露喜色，只是很快她又迟疑：“可我即便能找机会灌醉他，也终究没办法让慕寒渊一直醉酒，爹爹只是醒来还不够，需要反制才行。”
小金莲也苦恼地皱起脸。
云摇思索间，望见了自己似乎比方才淡了两分的身影。
她知道这是这道神识将要散去的前兆。
此地是慕寒渊的识海，她终究无法久留。
——那便也犹豫不得了。
云摇想着，眼神也决然下来。
她弯腰对上小金莲的眼睛：“小金莲，等爹爹醒来之后，你要记得告诉他娘亲留下的话。”
“什么话？”小金莲睁大了眼睛看她。
“不要再试图压制终焉火种了，如果只有这一条路能让他活下去，那就将它从恶相那里夺回来吧。”云摇轻声，“他说过，苍鳞恶爪，不改其心。我信。无论结局如何，我这次都会和他站在一起的。”
“……”
在小金莲努力皱着眉头记话的时候，云摇回过身，看向雪地上长眠的慕寒渊。
她抬手想去抚过他侧颜，却看到自己的指尖几乎透明了。
云摇苦笑了下。
神识停留在这片识海中的最后三息。
红衣女子跪在雪地间，一点点折腰下去。
青丝从肩头流泻。
她轻吻上慕寒渊阖着的眼，低声：“我会一直等你回来，寒渊。”
“……”
话声落时，女子的虚影在这片黑白交织的光影间，消散而去。
雪地边缘。
黑白交界处，原本被一点点噬去的“雪色”忽然一颤。
像是错觉似的，雪白的光区，反隐隐向黑暗外扩了并不明显的浅浅一圈。
-
云摇在昏暗的洞府里悠悠醒来。
面前薄纱红帐层叠，遮得幔帐外，灯火里的那道人影恍惚而熟悉。
云摇下意识地撑起身。
“当啷。”
玄铁锁链在山洞中回荡出清脆的声响。
云摇一惊，还未回神，就见薄风掠起她眼前的薄纱幔帐，烛火摇曳间，玄黑冠袍披着雪色长发，那人转瞬便出现在她身前的榻外。
“师尊睡得当真又香又沉啊。”
垂下的雪发旁，慕寒渊薄唇染笑，睨落的漆眸却透着戾气的沉暗，“你就不怕，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在仙域里大开杀戒了吗？”
云摇张了张口，嗓子干涩得未能出声，眉心也痛得厉害。
一个慕寒渊都够她心力交瘁了。
现在还有两个……她前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呢。
等云摇再睁开眼，却见方才还冷笑着质问她的慕寒渊，此刻手中已经从旁边桌案上取来了才斟上茶的杯盏。
他坐到榻边，手中茶盏递向了云摇。
那双漆眸冷冽凌寒如常，但也不妨碍他见云摇没反应，就又耐性极好地将茶盏往前递了一截。
“……”
云摇到底没跟自己过不去，抬手接过了杯盏，将那盏甘甜的茶水一饮而尽。
拿火灼过似的嗓子总算缓解了些。
不等她茶盏交还，就听慕寒渊轻嗤了声：“师尊也不怕，这茶中被我下了毒吗？”
“什么毒？”云摇完全没信，一晃手腕上丁零当啷的锁链，冷眼撩向他，“反正我现在也只能困在这儿，尊主大人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那也难料。”
慕寒渊懒声侧出身，到榻外随手放下了茶盏，便俯回来。
他袍袖下气机一拂，很轻易就将仙格受损、识海震荡、灵力被锁还浑身无力的云摇压倒回了榻上。
“说不定是，”他在她耳旁低声又恶意地一笑，“春药？”
云摇：“…………”
“？”
云摇还陷在“不可能他怎么说也是慕寒渊就算是恶相也不至于做出这么没品的事情”和“他可是杀人灭世不眨眼的魔头祸害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之间摇摆不定。
慕寒渊已经冷淡了笑色，眉眼倦怠地起身。
袍袖轻甩，覆了她半身如墨迤逦，他修长而冰凉的双手指骨就抵上了云摇的额首两侧。
“你做什么——唔……”
慕寒渊的手在她额首两侧轻慢有力地揉按起来。
随着温凉的气机送入，她原本焦躁如火如燎的识海，就像是被无形的凉沁沁的气息慢慢深入，又安抚慰藉。折磨她的痛楚也随着他的按揉而渐渐消散。
识海澄明，心思也随之沉静下来。
身体上的不适减缓了，云摇的心情却更加复杂。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会做什么，只是知道和做了，不代表她不曾有不忍和恻隐之心。
他也曾是那个皎白如月的慕寒渊，他也曾一心一意地唤过她师尊。
可他终究错得太多太多了……
“……”
云摇阖了阖眼。
睫睑间的泪意被藏了起来。
“当啷。”
岩壁上被烛火映着的，人影晃动，衣袂翻飞交叠。
系着云摇腕骨的玄铁锁链绷紧，在石榻旁的岩壁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被迫”靠在了石榻栏上，慕寒渊缓缓抬眸，视线扫过攥在自己袍领上的那只细白的手，最终望向了反压制在他身上的红衣女子。
他眼底晃着某种深意的，细碎的光。
“师尊？”
云摇松开了指节，却未完全离开，而是抬手轻拨起慕寒渊的下颌。
“我突然想喝大师兄酿的仙人醉了。”
薄纱似的红袖微微抬拂起，凝脂似的指尖掠过慕寒渊的眉，眼，鼻根，直到他唇上。
他在她袖口嗅见了醉人的香，却比不得她眼底那片溺人的海——
“尊主大人，可愿陪我一醉？”

第89章 风月无情人暗换（一）
天陨渊下的这片洞府中，暗无天日，烛火幽幽曳曳。
此时在岩壁前的石榻上，多出了一张黄梨木雕龙首凤尾的长案。一排形状各异的酒壶在木案上依次排列，如高低错落连绵不绝的青山，在灯火间罩落岿然不动的影。
“砰。”
最后一只长颈的玉质酒壶翩然落在了桌案上。
“仙人醉难寻，但魔域从来不少美酒佳酿，”慕寒渊一拢袍袖，在梨木长案外侧的软席上坐下来，他倚桌撩眼，望向了被长案“禁锢”在石榻内侧的云摇，“师尊若喜欢，我便叫人再拿些来。”
“……”
望着两人之间眼前快要堆成座小山的酒壶，云摇眼底一时情绪复杂。
她有点摸不清，慕寒渊是否警觉了她的意图。
这是他有所戒备的表现吗？
然而眼下形势紧迫，想到那人识海中，那片将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雪白，云摇就觉着心生惶然。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云摇阖了阖眼。
再睁开时，她径直抬手，艳红的薄纱衣袖掠过了堆琼似的雪臂，云摇细白的指尖在高低错落的酒壶上一一跳跃，点过，灯火下红蔻的甲色灼起了慕寒渊眼底的沉晦。
在那根若有若无的弦绷紧时，云摇似乎终于选定了：“就它吧。”
她拿起了其中还算顺眼的一壶。
那片凌雪的藕色又藏回袖下。
慕寒渊眼神微深，侧撑着下颌，他勾笑扬眸：“徒儿素来不胜酒力，师尊便独饮——”
话声未落。
玉壶上的扣塞叮当坠下，敲在了壶身上，来回摆荡出撩人的清响。
而云摇已经仰颈，将一口琼浆灌了下去。
壶身压着慕寒渊未尽的话声，落回桌上，云摇似乎没听见地应了声，抬眼：“嗯？你说什么？”
“……”
慕寒渊望着云摇紧搭在壶身上的细白指节，停了片刻，他半垂下眼，喉结低滚，于眼底灼深的晦色中慢慢烫出了声哑然的笑。
“师尊方才说的，分明是要我陪你一醉，为何都不邀我共饮？”
“我这不是怕尊主大人不敢么。”
她朝他晃了晃酒壶，也盈起笑。
脸颊上极少露出的那个酒窝里都像是酿好了醉人的甘醴，在烛火下灼出蛊人沉沦的浅香。
慕寒渊不禁抬手，越过桌案，捉住了云摇拿着酒壶轻晃的手腕。
“哦？我有何不敢？”
话间，那人指腹像是无意识地在她腕心的细肉上擦蹭了下。
“尊主大人是怕什么，我哪里知道，为何要来问我？”云摇说着，便要将手腕收回去。
偏那人攥住不放，只眼神愈深地望着她。
不知多久过去。
“我改主意了，”慕寒渊拇指缓慢摩挲过云摇的手腕，向上，抵住了她攥握酒壶瓶颈的指节，然后勾着它一点点向下压去，“还请师尊为我斟上一盏，如何？”
“……”
锁魂链下，云摇本就没多少灵力能够调动，此刻慕寒渊不容抗拒的动作下，她索性任他挟着，向长案上的那樽空盏里斟上了清亮的酒水。
琼浆潺潺，如清透的瀑布灌下。
直待斟过满杯，云摇这才故作讶异地抬眸：“我好像忘了，这一壶酒，我分明喝过了？”
说着，她被锁链缠过腕骨的左手便先慕寒渊一步，取走了桌上刚盛满酒的金樽。
锁链撞上了桌案，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这一杯，不如还是我替尊主大人喝了吧？”
云摇话声未竟。
坠着锁魂链的左手就又被慕寒渊给握住了。隔着桌案，慕寒渊微微倾身俯近，他一点点不容拒绝地将云摇的手拉到身前——
慕寒渊漆黑的眸子如渊海般禁锢着云摇的身影，叫她眼底的笑意都有些僵凝，在她眼底的倒影里，他就着她捏在金樽旁的指尖，饮尽了那盏清酒。
杯盏见底，云摇也陡然从慕寒渊的漆眸中醒回神来。
像是被他的眼神烫了下似的，她下意识便松开手，任那只金樽跌落，而她只想将自己被慕寒渊紧攥在指骨间的手抽回去。
然而锁链被摇晃得叮当作响，回音在山洞中荡如靡靡之乐——
几番挣扎下来，云摇还是没能抽回手。
她有些恼了，眼眸依旧含着薄怒的笑，更衬得美靥灼灼如桃花：“尊主大人，你这盏中的酒全都喝尽了，为何还不肯松手？”
“当真喝尽了么。”
慕寒渊长睫垂扫，如掠过人心尖上的轻羽下泛开了绵密的痒意。
云摇下意识地随他落眼，瞥见了被他攥握起的左手。
左手指根下，微微凹陷的虎口里，不知何时溅上了滴透明的清酒。
如一滩浅溪，在灯火下晃人地盈着碎光。
“你看，这里不是还有一滴吗？”慕寒渊将云摇微僵的手腕一点点拉向自己，薄唇勾起骀荡的笑，“不喝掉它，怎么算得上饮尽了这一盏酒呢？”
“——”
云摇下意识向后去躲，手腕上的锁链随之绷紧，在岩壁上撞出了清脆的声响。
然而她逃开桌案尚不足几寸距离，就被越身而过的慕寒渊蓦地扣住了腕骨。玄铁锁链在灯火下晃过沉朴的色泽，层叠的链条再次撞上石榻，拉扯间发出激烈的沉鸣。
云摇终于还是在锁魂链的禁锢下，被慕寒渊握住了双手腕骨，按在了他身下。
他支起身，低低地俯望着她：“师尊不是想灌醉我么，为何又要逃了？”
“……”
云摇眼瞳微缩。
不等她反驳，慕寒渊将云摇的左手手腕捉起，同时低覆下去。
在那片昏暗暧昧的翳影里，云摇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听得到他雪色的长发纠缠过她薄衣的窸窣，以及她无力的挣扎下，撞得叮当的锁链的闷声里，纠缠着细轻低微的水声。伴着她虎口被那人唇齿吮吻住的灼烫，一点点折磨着她的五感与神识。
“慕……寒渊……”
云摇仅有的一线灵力，只够她掀翻了身侧的长案，梨花木顷刻便被满桌的酒壶打湿，潺潺的薄溪淌过桌案，浓烈的酒香顷刻在整座石榻上四溢。
慕寒渊终于停了下来，他伏起上身，薄唇被酒意与厮磨染得沁红，眼眸漆如永夜，却又濯濯着叫云摇莫名骨栗的暗光。
“师尊不是想灌醉我么，对你来说再轻易不过。”
“——你只须将自己作盛酒的盏，那我便是溺死在你怀中，又有何不可？”
他抬手拿起滚落倾倒的酒壶，尚余在壶口之下的半壶叫他一饮入口。
噙着酒香，慕寒渊俯身下来，扣住了云摇的下颌，迫她微微启唇，在咬碎了她的挣扎下，将酒香四溢的琼浆于两人唇舌相缠里悉数饮尽——
透明的琼浆淌过她的下颌，没入她刺绣的薄纱。
而慕寒渊便循着那酒痕一路吻下。
如此反复，不知其数。
许久之后。
在云摇恼然的反扑与挣扎里，慕寒渊终于松开了钳制她的指骨，任她将自己推抵在翻倒在石榻上的黄梨木长案前。
云摇恼勾的眼角透着勾人的红，被他咬下痕迹的手指死死攥着慕寒渊的衣领，冰凉的锁链攀缠过他的身体，而她跨坐在他腰间，怒意难盈。
“你既然知道，那为何还要……”
“因为师尊会知晓。”
醉意熏染了那人薄厉的眉眼，慕寒渊微微仰靠着梨木桌案，眼底暗光散碎如星地睨望着她。
慕寒渊哑声低笑。
“在这里，他杀不死我。而在他能够杀死我的地方，他终将知悉一切。而那时，他也一定会成为另一个我。”
“……”
云摇眼神微颤，下意识地捏紧那人衣襟，撑着被酒意熏染得昏沉的意识，俯身迫问：“你说清楚……你说的这些，究竟什么意思？”
慕寒渊慢慢阖上了眼，放任自己堕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与那千万年不同，这一次，他是笑着的——
“师尊，生生世世，你注定逃不过我。”
云摇心头一沉。
她有心再问，然而终究是抵不过折腾了这半夜的酒意与疲惫，身子一软，便睡倒在了那人怀里。
-
“爹爹……”
“爹爹？”
“爹爹！”
无尽识海中，躺在那片雪白的光区里，慕寒渊低阖着的长睫在轻颤中终于再一次睁开。
第一眼，他便望见了悬浮在身前的孩童虚影。
“小金莲，你为何在识海中？”慕寒渊想到什么，眼神微沉，“我的神魂沉睡了多久，终焉火种，终究是被他解封释出来了吗？”
“爹爹，没有终焉火种，会死的。”小金莲踩在黑白光影的交界处，虚影用力蹦了两下，“夺回来。”
慕寒渊微微攥起了指骨：“但我答应过师尊。”
“娘亲说的！”
小金莲连忙跳起来，艰难又生涩地重复过了云摇要它说给慕寒渊听的话。
“师尊当真如此说？”慕寒渊眼底的霜雪色褪了几分。
“嗯！”小金莲骄傲地仰头，“我拉娘亲，进来，就这里。”
慕寒渊眼尾微垂，笑意轻淡温润，他轻抬指腹，在半空中小金莲虚影的额发上轻抚了抚：
“小金莲乖，你辛苦了。”
被顺毛的小金莲舒服了没几息，一下子想起什么，连忙蹦起来：“娘亲灌醉，爹爹，趁现在。”
“……好。”
慕寒渊笑意清沉下来。
他原地盘膝而坐，双手捏印，神魂沉坠，向着那无尽黑暗中的终焉火种的方向遁去。
——
半个时辰后。
魔域中央，天陨渊下，山底洞府中。
满榻醉人的酒香间，慕寒渊蓦地睁眼，面色苍白，唇色如血殷红。
气息骤然鼓荡起他玄黑衣袍。
身前雪色长发一寸寸染上墨意，青丝如泻。
慕寒渊的眼底不知为何浸着深沉的恸意，冷白指骨穿过玄黑衣袍，扶住晕沉的额角，他刚要起身，忽察觉了身上那覆着的远比一床被衾更沉的“物体”——
薄纱盈盈，芳菲半展。
女子亲密无间地倚在他怀中，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扯得将松未松。
而更刺眼的，是她那片薄纱红衣下，如雪地上拓落下的星星点点的红梅一般的艳色，一直没入她衣领中。
“…………”
慕寒渊的指骨在身侧徐缓捏紧，发作清凌的低响。他眼底墨色翻搅，如掀狂澜将作骤雨，然而还是一点点抑下，藏进了云雾覆山般的沉霭中。
慕寒渊抬手，将怀中女子的衣衫一点点拉回，盖住了那星点的红痕斑驳。
他阖眸，将她克制而用力地抱进怀中。
——
宿醉的代价是可怕的。
第二日一早，云摇顶着头痛欲裂睁开沉重眼皮时，如是对自己嘱咐。
她艰难地张了张口：“水……”
声音哑得像极了当年连夜醉酒高歌顺便刨遍了乾门山门的土那一回。
凉冰冰的杯盏递到唇前。
还没睁开眼的云摇下意识地抿住了杯沿，抬手搭上了递来杯盏的那人的腕骨，扶着它喝尽了杯中甘甜的水。
“谢……”
第二个“谢”字未出，云摇忽然僵在了原地。
几息后。
她慢吞吞地睁开了眼：“慕…寒渊？”
身前，榻外，青丝如瀑的冷颜美人淡淡睨着她：“师尊是在唤谁。”
“……咕咚。”云摇咽下了口中的水。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我，那个……”
锁链晃过石榻，撞出清脆的响声。
也扼住了云摇的话声。
慕寒渊的眼神扫落下来，她下意识要将左手手腕往身后藏，然而没能成功，就被一把攥了起来。
“……”
慕寒渊望着云摇被玄铁禁锢的手腕，还有她细白指尖上，那一寸寸被人肆虐过的暧昧咬痕。
他眼神终究是冷了下来，薄厉阴沉。
“师尊，”慕寒渊单膝跪抵上榻，握着云摇的手腕，将她从翳影里一点点拉到光下，声线清沉渊懿，“……告诉我，他昨夜碰你哪儿了？”

第90章 风月无情人暗换（二）
随着眼前人向前倾身的动作，他身后青丝流泻而下，在烛火间，在云摇微微睁大的瞳底，它们沉着墨缎似的煌煌清泽。
云摇下意识地抬手，轻触上去，细白指节间没有穿过虚幻的泡影，而是切实地，勾过那人如墨的长发。
——不是梦。
云摇反应过来，愕然又惊喜地抬眸：“…慕寒渊，你回来了？”
“……”
慕寒渊紧握着云摇手腕的指骨，眼底薄厉的情绪，终究是在她那个欢欣庆幸、释然又难掩疲倦的眼神里松懈下来。
“嗯。”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将人牵进怀中，在她透着熟悉清香的颈侧深深埋首。
“是我回来了，师尊。”
这个好似毫无芥蒂，亦毫无怨言的拥抱，叫云摇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扶在慕寒渊的后背上，轻声认错：“前段时间的那个侍卫，是我。”
“我知道。”
听慕寒渊一点没有意外的语气，即便云摇有所意料，也不由得有些懊恼：“不想被你知道才费劲从师兄那儿拿了全容丹，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还说除非神魂交融，不然绝认不出，慕九天果然是个不靠谱的狗东西。”
“气息确实不同，毫无相似。”
“嗯？”云摇从慕寒渊怀里微微仰头，“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不是认出，是感觉。”
慕寒渊有些留恋地想将云摇扣回怀中，只是指骨在她颈侧停了片刻，还是克制地握了起来。
他垂眸望着云摇，“即便五感尽丧，只要师尊出现，我也一定能感觉出来。”
云摇被慕寒渊这句认真的语气逗得想笑：“五感尽丧是什么滋味，你尝过吗？这么恐怖的大话，不许胡说。”
慕寒渊没有反驳：“师尊为何不愿让我认出？”
“……”
云摇初显的笑色又淡了。
她轻叹了声：“原本自然是想，绝巅之上恩怨两绝，前尘莫追。只要能活下去，你今后便在魔域过你自己的生活，让我和那些旧事都过去好了，仙域的人和事也不会再对你生出烦扰。”
云摇说着，忽想起什么，她抬起微颤的指骨覆上慕寒渊的心口，停了半晌，才颤声仰眸看他：“……疼么。”
慕寒渊原本想否认的，出口却情不自禁。
“疼。”
他低低望着她：
“师尊说要逐我出门时，比万剑穿心都疼。”
在慕寒渊那沉着恸然的眼神里，云摇只觉着喉咙都哽得说不出话。
见湿潮的红一点点攀上怀中女子的眼尾，慕寒渊怔了怔，随后淡淡笑了。
他低下身去，轻吻了下她沾湿的眼睫：“师尊别哭。现在已经不疼了。”
“我不信……”
云摇音色颤得厉害，低头从慕寒渊心口抚下：“他告诉我了，说你在天堑寒涧里躺了十日，被那些秃鹫……啄食骨血脏腑……”
慕寒渊眼底清泽微寒，却未动声色。
他按住了云摇在身前抚下的手掌，声音透着无奈的低哑：“那人说的话，如何可信。”
云摇抬头，有些急迫：“当真没有吗？”
从前乾门那位圣人似的寒渊尊，大约是一个字的谎话也不曾说，不屑说。
而如今，慕寒渊拈谎来得眼都不眨，连那副渊懿清绝的容姿都不损分毫：“嗯，没有过。”
“……他又骗我。”
云摇气得咬牙，用力一抹眼角没落下来的眼泪。
这下理智回笼了，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慕寒渊面前没半点师尊模样的真情流露，就觉得羞愤欲绝。
“又？”慕寒渊似无心问，“他还骗过师尊什么。”
“还不是之前大婚，我当真以为是陈见雪作新娘才会毫无防备地着了他的——”
“道”字未出。
云摇及时收口，仰脸，对上了慕寒渊深晦难辨的眼眸。
……好吧，可能也没那么及时。
不过与云摇忧心的不同，慕寒渊停了片刻，竟没有显露太多情绪。
他只低垂下眼帘，抬起云摇的手腕，打量着锁魂链上留下的符文咒印：
“原来我沉睡时，师尊已经与他行过大婚之典了。”
“没有——那不算的。”
见慕寒渊情绪稳定，云摇稍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善相更好相处些。
“我对师尊不敢稍有冒犯，他却能为所欲为，”慕寒渊声音轻淡，“我听凡间有句俗语，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师尊莫非也天生偏心，只肯哄不听话的徒弟吗？”
云摇：“……？”
慕寒渊扣近了她的手腕，冷淡撩眸：“那我若是也学得乖戾些，学他那般欺负师尊，师尊是不是也会偏爱我一点？”
云摇：“………………”
她收回“善相更好相处”那句。
“算了。”慕寒渊眼底极淡的笑意擦过，他垂低了下颌，“我应当是舍不得。”
同他话声一道，一个温凉的吻落在了云摇手腕上。
她刚要惊抽回手，就听“咔哒”一声，紧紧缠住她手腕的锁魂链便松开了。
锁链跌在了石榻上，发出清凌声响。
慕寒渊直回身，望着云摇手腕上那一圈挣扎出来的红痕，他微微皱眉：“他怎敢对师尊如此的。”
锁魂链解开，灵力一瞬便从灵府中重新泵出。
终于重新体会到经脉里灵力充沛的感觉，云摇觉得自己这会力能扛鼎，只可惜罪魁祸首不在这儿，不然她非得打他一顿出出气才行。
而思及此，云摇也想起了慕寒渊回来的关键：“你重掌终焉火种了吗？”
“嗯。”
慕寒渊扶云摇从榻上起身，答得温润淡然：“在识海中有过一番对峙，有小金莲相助，我重新掌控了终焉之力，夺回了终焉火种的控制权。”
“……”
听慕寒渊说得轻描淡写，但云摇却很清楚，恶相是厮杀上仙界、攻破过天门的，即便为拨转时间便须向往生轮献祭大部分神魂，但对于未经仙界的慕寒渊善相的神魂来说，那也绝对是一场苦斗鏖战。
云摇轻叹：“小金莲，是不是出不来了？”
“……”
慕寒渊眼底那一道恸意的浅痕终于釉深了些。
他扶住云摇的指骨微微收紧：“小金莲为了助我掌控终焉火种，已经彻底融灵其中。它是因我而形灭灵困。”
“杀它的是恶相，不是你，”云摇反手握住了慕寒渊要垂下的指节，迫得他抬眼与她对视，“况且，只要回了仙界，我就能找到办法救回小金莲。”
“回仙界？”慕寒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怔然。
“嗯，如今魔域已然一统，四大主城均听你号令。只要安排好此界后事，我们就一同到仙界去。”
云摇垂眸，感知着她指尖所搭的慕寒渊体内的血色丝络，眼神一点点决然起来。
“等回到仙界，你体内的终焉火种，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解决。”
-
从慕寒渊恶相困锁她的那处洞府中离开后，云摇才发觉，自己原来是身处天陨渊东侧，长仪山脉十万深山中的其中一座的峰内。
此地距两仪城已经不足百里。
奈何剑回归，亦带回来了凤清涟的数封剑讯。云摇一一以神识扫过，便回了一则，叫凤清涟在两仪城碰面。
“你要他带一人同至，”慕寒渊问，“什么人？”
“是我现在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知悉如何彻底解恶相之祸、帮我重回仙界的人，”云摇一顿，歪头，“说起来，你也见过他。”
“嗯？”
“梵天寺那位守塔的大和尚。”
慕寒渊微微一怔：“我记得，他平生从未离开过梵天古寺一步。”
云摇点头：“所以我还让凤清涟带了‘饵’过去。”
“什么饵？”
“恶相神魂能够来到这一世的原因，也是仙界创世神器之一，往生轮。”
慕寒渊眼神微沉：“它此刻在哪。”
“就在这两仪城外，”云摇下了御剑，一指不远处魔焰滔滔的天陨渊，“这天陨渊的万丈魔焰之下。”
“……”
入了两仪城的城门后，云摇轻车熟路地寻到了一处茶馆，同慕寒渊到二楼落座下来。方便她一边喝茶，一边眺望城门处是否有凤清涟一行的痕迹。
慕寒渊也从天陨渊的方向收回了视线：“那位高僧镇守梵天古寺不知年月，师尊是如何得知，他听了往生轮的名号，就会随凤清涟一同来到魔域？”
“咳。”
云摇略微心虚，“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试一试总是好的嘛。不过既然能把人钓来，就说明我的猜想没错。”
“猜想？”
“嗯，无论是他当时拿出且信手赠与的佛前金莲，还是他甚至早在我们入寺时，就已经明晰了你的‘终焉’之身……”
“——”
慕寒渊拿着茶盏的指骨蓦地一停。
两滴茶水溅了出来。
“师尊知道了，”慕寒渊沉眸许久，抬眼望向云摇，“是他说的么。”
“就算他不说，我也该猜到了。终焉火种的力量实在古怪，即便是我封禁它时亦无法操控，旁人更加，而在你体内却能如臂使指……”
云摇抬起茶盏，唇角勾起点自嘲的笑。
“只是从前自欺欺人，不愿去深想罢了。”
慕寒渊握紧了茶盏：“那师尊便知，即便终焉火种消亡，但只要终焉存在，火种便可重生。”
“……”云摇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抖了下，她从栏外的城门景象中回眸，“所以呢。”
慕寒渊清眸缓抬，字句却重逾千斤。
“师尊要杀了我么。”
“你又不会作恶。”
“可他会。”慕寒渊淡声道，“我杀不了他，他随时可能出来。”
云摇瞳孔一缩。
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的洞府中，烛火摇曳，那人白发凌雪，漆眸如灼，笑声沙哑如魔。
[在这里，他杀不死我。而在他能够杀死我的地方，他终将知悉一切。]
[那时，他也一定会成为另一个我。]
[师尊，生生世世，你注定逃不过我。]
“……师尊。”
耳边清声温润，盖过了云摇脑海中盘桓不绝的魔音。
她醒过神，抬眸：“嗯？”
慕寒渊倚栏而靠，他就坐在人间山河前，烟火红尘中，眉眼低垂，悲悯如遗世谪仙：
“杀了他，或者杀了我。”
“你终究要选一个。”

第91章 风月无情人暗换（三）
即便慕寒渊没有完全点透，云摇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杀了他”，是杀了恶相神魂。
“杀了我”，是将终焉本体在这个时空里彻底抹去。那样即便恶相神魂仍旧有心祸世，但没了每消亡一人则增长一分的终焉本体承载神魂，他也再做不到。
“两条路都很难，”像是看穿了云摇的艰涩，慕寒渊淡然说道，“但无论哪一条，只要师尊选了，我一定会帮你完成。……即便是后者。”
云摇怔然望着倚栏的慕寒渊。
那人自始至终轻描淡写，就好像他们所在说的并非是他的生死攸关之事。
“——不，还没到最后一步。”
云摇一栗，在这晒得人身热衣暖的日光下，抖落了一身寒冽气息。
她攥紧了奈何剑：“这世上人人可以死，人人都会死，从没有人真正天地同寿。但死应得其所，任何一条性命都不该被作为筹码或条件。就算要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终焉宿命有何不可抗衡，恶相为何宁可付出天大代价也要以往生轮拨转时空、祸灭乾元——在弄明白这一切前，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
在红衣女子轻而坚毅的话声间，慕寒渊似乎失了神，一动未动地望了她许久。
直到云摇察觉，不解地抬手在他眼前一晃：“你怎么了？”
“…无事。”
慕寒渊回神，垂眸而笑，“我只是想，兴许世上，只有师尊一人会这样固执地坚持着——”
云摇不满：“怎么算是固执了？”
慕寒渊温声续道：“所以，我和他也只有遇见了师尊，才会没有在三百年前就沦为恶鬼。”
“……”
陷在慕寒渊春山薄曦般笼下的眼神里，云摇怔在了原处。
直到一声剑唳挟着凤鸟怒鸣，撕裂长空，碎云如玉，直向着两人所在的茶楼二楼射来——
“刷！”
奈何剑在鞘，鞘尾一抬，蓦地拦住了那道刺向慕寒渊的剑光。
云摇惊而起身，拦在了慕寒渊身外，她回眸向栏下，望见了凌空怒目的凤清涟的身影。
“凤清涟，你做什么！”
剑光之下，惊得茶楼中民众四散逃窜，城门的戍卫也迅速结队朝这边赶来。
“何人竟敢在两仪城中作乱！？”
凤清涟正怒目以对：“该问这话的是我，都这种时候了，你竟然还跟他坐在一处，莫非是将茶喝进了脑子里不成——”
话声未落。
两仪城的铁甲戍卫已经赶到茶楼下，迅速结成圈将凤清涟包围起来。
为首的守将虎目圆瞪，扫视茶楼里外：“哪来的杂毛鸟！竟敢在两仪城斗殴撒野？还有上面的那俩，给大爷速速下来受死，不然我——”
话声戛然而止。
只因茶楼二楼，一位玄袍墨发的清隽公子像个儒雅无害的书生似的，绕过身前红衣女子，凭栏临下。
那张冷玉似的谪仙颜便曝露众人面前。
虎精化形的守将骇然又呆愣地看了几息，忽然倒身，纳头便拜：“小小小人没能提前察觉尊主大人行驾至此，望尊主大人恕罪！”
“……”
剩下那些原本不怒自威的魔域戍卫们互相对视了几眼，跟着就回过神来，一片片兵甲拍地声如潮涌四散。连带着还未离开的魔域民众，茶楼外登时哗啦啦地跪作了一片。
“尊主大人！”
“见过尊主大人——”
“……”
楼外一时山呼满城，声势浩然。
慕寒渊似乎有些无奈：“凡魔域内，不行跪礼。”
“是！！”
刚被叫成“杂毛鸟”的凤清涟这会气得一张妖艳面庞都快跟身上的羽衣一般五彩斑斓了，凌空不坠，拿眼尾怒气冲冲地斜瞪着慕寒渊。
大概是这眼神里杀意太盛，刚起身的虎精守将就察觉了，顿时把手中的长戟握得森光阵阵：“尊主大人，这杂毛鸟竟敢偷袭你，等我们为你——”
“你、叫、谁、杂、毛、鸟！？”
凤清涟终于大怒，凌空的身影后骤然展开几丈长的凤凰火翼，其羽翙翙，其焰煌煌。
这阵仗声势把底下民众唬得不轻。
但为首的虎将显然也是见过些场面的，虽然警觉地弓紧了背，却并未退怵，手中长戟一拧，冰冷锋芒的戟尖就遥遥指向了凌空的火凤。
眼见场面一触即发。
云摇无奈回眸：“寒渊。”
“……”
慕寒渊敛眸：“听师尊的。”
这句言罢，他望向栏外：“这是我一位朋友，方才只是玩笑而已。此间无事，你们回戍城门吧。”
虎将迟疑了下，收戟，他刚折膝要行跪礼，想起慕寒渊方才的话，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拜别尊主。”
话落，虎将带头转身，一挥手，其余戍卫也都跟着纷纷回戍去了。
魔域近些日子没少传这位“尊主大人”的传奇逸闻，周围民众深惮其名，不敢围观，很快也就散开了。
一位其貌不扬，袈裟朴素的和尚身影，就在空地上显露出来。
“阿弥陀佛。”感觉到二楼投下的视线，大和尚朝云摇二人合掌作礼。
凤清涟被云摇狠狠剜了一眼，不知神识传了什么，这才收敛羽翼落下地来，邀大和尚一同入了茶楼内。
等二人上楼的工夫，云摇松了口气。
看见那一角灰朴朴的袈裟消失在楼下，她轻啧了声：“大和尚还是大和尚，不像那妖僧，隔着三百里我都能看见他那一身艳俗的袈裟。”
“师尊，茶。”
“哦，好——”
云摇抬手去接，跟着就看见了自己袖色这一身“艳俗”的红。
红衣女子一僵，抬眸。
果不其然，慕寒渊眼底淡淡笑色正一掠而过。
“好啊你，”云摇微微磨牙，“怎么，为师也穿得很艳俗是吗？”
“怎会。”
慕寒渊淡声接得自然又熨帖，“世上万般颜色，到师尊面前也尽是失色。”
“……”
实在是慕寒渊这话说得太自然太平顺，连一丁点刻意在夸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一边说一边沏上两盏新茶，完全不曾与她对视。
云摇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只好轻咳了声，掩饰地灌了口茶水。
“呵。”
冷笑从脑后传来。
云摇不必回头，也知道是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杂毛凤凰。
果然，下一刻，那人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的长凳上：“花言巧语，也就骗骗她这种没人追的了。”
“？”
云摇面无表情地握剑。
慕寒渊却感兴趣地撩起眼帘：“师尊的爱慕者众，却未曾有人表露么？”
“……”
话一出，凤凰像是被空气噎了下似的，冷木着脸看向慕寒渊。
然而慕寒渊并未看他，而是眼神熠熠地望着云摇。
云摇更脸热了，别开眼：“啊，没有的事，我们乾门讲究成道立心——”
“太一真人从来不管，”凤清涟毫不留情地拆穿，扭头冷笑，“可惜有些人被示爱都能当成挑衅，提剑就去挑了人家从师父师公到太爷，吓得满门封山不出——谁还敢找她示爱？”
“…………”
在云摇咬碎牙前，又一声“阿弥陀佛”召回了她的注意。
大和尚在凤清涟对面落了座。
“云施主请贫僧前来，是为往生轮存世一事吗？”
“大师果然知晓往生轮的存在。”云摇既有所意料，又难免有些骇然，“仙凡天堑。世人只知飞仙不易，却并不知下界更是难中之难。非创世神器，绝无庇人下界之力——敢问大师，你所持轮回塔，是否也是创世神器之一？”
大和尚却是深深望了云摇一眼，随即笑了：“是。”
“大师为何发笑？”
“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大和尚垂眉，“施主日后自会明白。”
云摇忍住了没给大和尚打一顿。
——且若对方真是创世神器之主，那千万个小仙捆起来大概也是打不过的。
“好，那我也不必追问大师来历和目的了，”云摇向前倾身，“往生轮因何来到了乾元界，大师可知？”
这次大和尚未曾开口，而是直接转向了慕寒渊。
这一眼要比看云摇时幽远得多，像是有无数个卍字金印在他眼底汇起两条浩然长河，始于一点，又归于一处，最后向着亘远无垠之地消匿。
许久后，大和尚合目也合掌，慨然长叹着作礼。
“此举逆天，为一人而祸苍生，当真不悔？”
“……”
云摇和凤清涟同时一愣。
慕寒渊却淡淡笑了下：“他如今正在沉眠，大师的话，他怕是听不到了。”
“…………”
凤清涟的脸有些绿。
几息后，他微僵着转身，对向云摇：“……你徒弟身体里当真有两道不同时间但同属一人的神魂？”
云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感情我刚刚神识传音给你的，你是一句没信？”
“这种离谱事情你就把我太爷爷从坟里刨出来，他也不会信的。”
云摇：“……”
凤清涟死皱着眉，忍不住扭头对向大和尚：“大师，若真存在时空交替，那为何我们没有像他一样一体二魂？”
大和尚一挥僧衣。
四人合围的正中，凌空出现了一盘围棋虚影。黑白之子在棋盘中交织厮杀，乱作一局。
而大和尚在凤清涟不解的眼神里，徐扣棋盘：“此盘，乃是乾元大陆。黑白之棋，便如仙魔两域。”
局中棋势变幻无尽，但随时间推移，黑棋逐渐居上，直至杀灭最后一颗白子。
棋盘中央，忽有天地之光遁开，冲破棋盘之上的屏障。
“前世，那位尊主便是如此破局，强入仙界。”
凤清涟面色遽变：“仙域尽数沦灭？”
“是。”
“……”
凤清涟看向慕寒渊的眼神顿时不善至极，几乎动了刻骨杀意。
然而慕寒渊似未曾见亦不闻，只平静望着棋局中的一点。
凤清涟咬牙转回：“然后呢。”
“往生轮乃创世神器，小可活死人、肉白骨、新旧物，大可改一方之域……”
“可这乾元界无边浩宇，一方世界，岂止是方隅之地？”凤清涟寒声，“难道连整个世间，往生轮都能更易？？”
“以堪比三圣的神魂祭之，可。”
凤清涟怔住。
云摇却是悚然一惊，扭头：“不可能！”
她对面，慕寒渊抬眼，由她情绪牵动：“师尊？”
云摇却顾不得，面色难看：“仙界初、劫、度三圣之位，自仙界化生便有，绝无空落，否则三千小世界都难行其道，万世归灭！”
大和尚深望向她：“施主不必惊怒，三圣并非永远在位……何况我说的，是堪比，而并非原三圣之一。”
“……”
在大和尚那幽远的眼神里，云摇心中有一丝丝不安从无数个黑暗角隅笼上，她却寻不得它们的来处。
“原三圣”？
三圣亘古未变，仙界之人人尽皆知。
大和尚既然来自仙界，那理应知道如此，却还是这般言语。他的这个古怪用词让云摇心神都跟着摇晃难宁。
“所以，”凤清涟是四人之中唯一一个了解不多、所以思路方向格外单一但清晰的，“来自仙界的那个慕寒渊，是以自己的神魂之力祭往生轮，才拨转时间……”
压着凤清涟的话声，僧衣袍袖再次一挥。
四人中间的棋盘幻化，再一次变化了不久前的黑白对峙错乱相交的模样。
大和尚垂眉：“乾元众生，都在棋局之中，未曾脱离，自然不生二魂，”他竖起一掌，“而那位，却是操棋之人，以身入局，自是化外之魂。”
“化外之魂？”
凤清涟脸色也难看起来：“若真是这样，那在此间……”
“不错。棋局之内，化外之魂不死不灭。”大和尚看向云摇，“唯有破局，方解因果。”
凤清涟想起了之前黑棋吞没白棋之后，棋盘上天地生光的那场破局，额头青筋绽起：“破局便要祸世，不破局等那魔头出来还是要祸世！这局破与不破，还有何区别？！”
“不，比起前世，这一世多了另一个破局之因。”
再开口的，却是云摇。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了慕寒渊。
凤清涟疾声：“什么？”
“往生轮。”云摇微微攥拳，“仙界之物，更是创世神器，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自在化外。”
“不错。”
大和尚起身，双掌合十。
“欲绝祸世之患，唯有再启往生轮，回溯前尘，再归仙界，才能将之彻底覆灭。”
大和尚言罢，干净利落地向后退去一步，便要转身离开。
“大师稍等。”
云摇追身上去：“往生轮中，当真有我所遗失的仙界前尘吗？”
大和尚笑叹：“施主何必多此一问？”
“不知为何，”云摇看了天陨渊的方向一眼，“我总觉着，畏惧。”
“世人皆惧过往，圣人亦不能免俗。何况……”
大和尚的朴素僧衣已经翩然远去，只留下日前一抹青影，以及一句未尽之言。
“施主难道不想知道吗——那位临圣之魔，究竟为何执意要这乾元众生为一人陪葬？”

第92章 风月无情人暗换（四）
天陨渊就坐落在两仪城外的西向，距离两仪城最近处，未逾三里便至。
这点距离于修者目力，相当于近在咫尺了。
因此，凡是从两仪城西门一走出来，就能看见远处天边魔焰缭绕，将云层与天穹烧得姹红、如火如荼的可怖景象。
两仪城中人对此多已司空见惯，且因此地魔焰滔滔，几乎有灼人神魂的炙热不适感，也极少有人愿意从西门进出。
看守城门的白虎将戍卫显然早已得了之前那名守将的知会，见到慕寒渊的身影后，两侧戍卫诚惶诚恐地行了礼。
“拜见尊主。”
“拜见尊主——”
原本在云摇另一侧，与两人并肩而行的凤清涟闻言就冷笑了声，身影一晃，径直到前面几丈外去了。
西门这边显然不是戍卫主力，只有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守卫，从一众将士中出列，快步走到了慕寒渊身旁：“尊主大人，您可是要去天陨渊？需要小人为您领路吗？”
那谄媚至极的神情大约是勾得凤凰有点恶心，靠在不远处白虎部的旗杆下，凤清涟捏着鼻子睨来：“天陨渊的魔焰都快烧到城门口了，那么大一团绕着，你们尊主又不是瞎子，难不成还能走偏了？”
“……”
小队长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忌惮这个嘴毒的凤凰显然是尊主的朋友，又不敢回嘴。
他只好委屈地看向他们的尊主大人。
慕寒渊淡然低哂：“不必，我们自行前往。”
“敢问尊主大人，随后可需要我等前去禀报白虎卫的左右使大人？”那人亦步亦趋地跟了两丈。
慕寒渊原本随云摇向城外而行，闻言袍袖一停，那人侧身，长眸微凛：“禀报什么。”
“额——”
被那眼神一慑，小队长一瞬就吓得绷僵了肩背：“我，属属下以为尊主大人是要去天陨渊重、重启魔尊……殿……”
“……”
戍卫们的神情明显激动起来。
而几丈开外，靠在白虎部旗杆下的凤清涟投来冷冰冰的按捺着杀气的眼神。
“你有多放心你现在这个徒弟？”凤清涟盯着那边，问走来身侧的云摇，“按你的说法，那个什么往生轮，可就在天陨渊下——昔日魔尊殿陷落之处。你确定他不会和另一个慕寒渊串通一气，故意骗你去同他一起开启魔尊殿？”
云摇眨了下眼，懒洋洋地道：“怎么也比你这只杂毛鸟可信吧。”
“？”
凤清涟冷目相向。
“放轻松，”云摇转过身来，“今日多半是去查探一番，看看要不要再做些旁的准备，不会把你这只凤凰变成天陨渊里的烤鸟的。”
“云、幺、九。”凤凰咬牙切齿。
“……师尊。”
慕寒渊清声愉耳，勾得云摇注意力立刻就转回了身前。
“嗯？解决好了吗？”云摇视线探向慕寒渊身后，正见他们结成小队朝着城内去，“你怎么说的？”
“我拟了四部诏令，封以符文咒印，让他们分别传至四大主城。”慕寒渊声线平静，抬眸冷淡瞥过凤清涟，“四部之间互相牵制，只须消弭了天陨渊内魔焰之祸，彻底断了魔尊殿重启的可能，仙魔两域间便会如这过往三百年，难起纷争。”
“最好真如你所说。”
凤清涟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向着天陨渊方向走去。
慕寒渊微微皱眉：“他为何仍要去。”
“嗯？”云摇不解扭头。
“他不是为仙魔两域之危来得么。”慕寒渊低声，眉眼间似乎有几分遗憾，“我以为将此事告知，他便会离开。”
“……？”
云摇有些哭笑不得，看了一眼凤清涟气哼哼向前的背影，又转向慕寒渊，“难怪刚刚那番话你要看着他说，原来是赶客的意思？凤凰的嘴巴虽然有些毒，但以他真凤之身修到第八重临近第九重的实力，为我们掠阵总是再合适不过的。”
慕寒渊眸里黯然：“师尊不愿信我么。”
“这，这不是不信你，”云摇连忙解释，“只是能多一人，就多一份安危保障嘛。”
“只是魔焰侵蚀，于火凤未必是佳，万一邪焰入体，再埋魔祸，恐会断其修行。”慕寒渊温言善诱，“不如还是叫他回仙域，将此处消息递出，安抚众仙门更宜。”
“……”
明知慕寒渊此言此行都有私心。
但云摇溺在那人春山雾绕似的眼眸里，一番挣扎过后，还是不由地答应了下去：“好。”
——
一炷香后。
三人终于行到了天陨渊前，眼前犹如被血色的红雾笼罩着，空中尽是令人窒息的焰尘。
若非离着还有几十丈时，三人便警觉地封闭气息，那纵使是渡劫境，在这等烟尘如雾、魔焰侵扰的状态下，怕是都要走火入魔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凤清涟一身斑斓羽衣早已熏成了灰的，他站在天陨渊前，飞快地向渊内探了一眼，再撤回来时妖艳面孔也黑如锅底，“……你们确定那个往生轮，就在这天陨渊底下？”
云摇不情愿地点了下头：“我能感应到它，不会有错。”
“我凤凰一族生于火亡于火，但我还是第一次见什么火能连绵烧成渊洋之势——”
凤清涟一指天陨渊下，那犹如滚烫岩浆一般炙热可怖、灼得山石漆黑形似玄铁的魔焰，黑着脸问。
“往生轮不会是指你们从这儿跳下去，即便是渡劫境也够往生个百八十回了吧？”
云摇：“……”
这凤凰的妖艳漂亮但凡有一分能分给他的嘴呢。
撕破了血色尘雾，一道金光忽然奔着凤清涟去了。
凤清涟脸色一变：“慕寒渊！你敢偷袭——”
话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金芒已经在凤清涟面前停了下来。
包裹的金光散尽，露出来在凤清涟眼前的，只是枚两寸大小的印章。
“这是魔域尊主印信，”慕寒渊道，“此行凶险，恐是难以回返。还请凤凰族族主将它带回，转交给慕九天。”
凤清涟：“……”
“另外，偷袭之举，寒渊不齿，”慕寒渊薄唇似勾，笑意不显，冷淡地瞥过了满目恼火的凤清涟，“凤族主还是不要以己度人了。”
“…………”
凤清涟脸色黢黑，也不知道是被方才那一探头窜上来的魔焰烧得，还是情绪所致。
他转向云摇：“你也如此决议？”
云摇轻咳了声，别开眼：“这里是魔域，他是尊主，大家都听他的。”
“你是他师尊！”
“嗯？一年前我们断绝关系的事，竟然没人通知你吗？”云摇无辜眨眼。
“好你个云幺九……！”凤清涟气得甩手就要走人，然而在尘雾彻底吞没他身影前，他到底还是停住了。
僵立半晌，云摇看得出这傲娇凤凰大约是咬牙切齿地与自己斗争了好半晌，才终于妥协似的，不甘不愿地回过半张侧脸：“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要陪他跳这天陨渊？”
“怎么被你一说，跟殉情似的？”
凤清涟冷笑了声：“等你自己跳下去就知道到底是不是殉情了。”
见凤清涟动了真火，云摇也正色：“你知道我此行非如此不可。”
“我不知道，”凤清涟语气硬邦邦地道，“若那位大师所言皆是真，那此事分明便是你的徒弟所为，要他一人担责就是，你何必跟着冒生死之危？”
“世间事哪能轻易分责，何况他走到那一步，我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云摇神色微黯。
但在放任自己沉沦情绪前，她回过神来，笑着仰脸：“好了，凤凰族血脉所剩不多，我可不敢拖着你冒险，不然你太爷爷还不掀了棺材盖来找我索命？带着印信，速回仙域吧。”
凤清涟有些怒其不争地切齿：“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嗯，我选的，”云摇含笑，隔着血色的尘雾滚滚，望向了不远处那道清影，“三百年前我便选了，这一次我绝不后悔。”
“……”
凤清涟的身影渐行渐远，终究消失在了这片连天的烟尘浓雾之中。
慕寒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旁。
见她眺着南地，仍有几分忧思在眉眼间，慕寒渊低声安慰道：“慕九天在魔域玄武城蓄势多年，魔域印信交给他，他会将一切处理到最得宜之地。”
“嗯。”
云摇收回视线，朝慕寒渊一笑：“比起他们，我们这里接下来才是真正凶险。不怕么，尊主大人。”
慕寒渊垂眸，轻哂：“怕。”
“？”云摇没想到这个答案，茫然扭回脸来。
还没等看清慕寒渊神情，云摇便觉面前一暗——
慕寒渊俯身抱她，几乎像要嵌入怀中。
将她额首抵在颈下，他低低伏到她耳旁，向滚烫岩浆中一跃而下：
“怕极了。要师尊抱紧我才行。”
“……”云摇：“！”
轰——
能够将这世间一切焚作飞灰的魔焰岩浆，顷刻将两人身影吞噬。
云摇的意识也像埋入火海，于黑暗中摇摇欲坠。
但令她心安的，是身周那个始终未曾离开的，带有熟悉体温的怀抱。
不知过去了多久。
眼前暗红的昏昧中，渊底方向的最深处，似乎亮起了一点金芒。
那点金光在他们的识海里慢慢放大，犹如实质存在。
云摇看清了。
那是一只犹如金莲、却只有三瓣花瓣的金质器物。
尽管翻遍识海也找不到半点相关记忆，但看见它的第一刻，云摇心里就莫名直升起个念头——
它便是创世神器，往生轮。
那三瓣原本合拢在一起，此刻正徐徐展开，中间露出了一道身影。
其形虚幻，与往生轮连作一体，显然便是神器往生轮的器灵了。
只是那身影被金光与红雾弥盖住了，轮廓模糊，看不分明。
云摇莫名想起了小金莲。
于识海中，云摇好奇地放出神识，向着这从沉睡中苏醒的神器探近——
在她神识落上去的刹那，识海中忽然金光大作，顷刻便扫尽了一切红芒，向着她如千尺瀑泉冲刷而下。
与之同时，云摇终于看清了金光中的身影。
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
云摇：“…………”
就，这创世神器主人的喜好，还挺独特。
念头刚落。
金光慢慢褪去，坐在那三瓣金轮中，虬髯大汉睁开了眼。下一刻，他就锁定了识海中云摇的神识虚影。
这往生轮已经在魔焰中待了至少三百年，不知道神器本性是否也受了侵染。
云摇想着，警惕敛气：“冒然唤醒前辈，实属无奈。我二人来此，是为了——”
“主…人？”
一声稚声稚气的声音，从那身高八尺的虬髯大汉口中脱出。
云摇一僵：“？”
下一刻。
眼神彻底恢复清明的大汉一蹦而起，欢欣鼓舞地朝着云摇扑下——
“主人！！”
云摇：“………………？”
“？？？？？？”

第93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一）
眼见着虬髯大汉那巍峨如山般的身影，就要兜头罩下来，关键时刻云摇一个激灵，醒回神，断喝一声：“站那儿！别过来！”
“——？”
没想到往生轮器灵竟然真的听话地停了下来。
只是他表情十分委屈，眼神堪称哀怨：“主人为何不许我过去？”
云摇：“……”
这一定是个圈套。
或者是神器器灵在天陨渊下待久了，被魔焰侵蚀了灵智成了个傻子。
人怎么能跟一个傻子器灵计较呢。
这样想着，云摇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和善起来，循循善诱：“你一定是自己在这深渊里待了太多年，忘记了很多事情。我怎么会是你的主人——”
话没说完。
刚听到一半的虬髯大汉露出如遭雷劈如丧考妣的神情：“我是往生啊主人！你不认识我了吗？我陪你出生入死了那么多年，你怎么能只记着轮回却不记着我呢？”
与大汉外表截然不同的稚声稚气太过尖锐，犹如楔入识海的一把钢钉，无数个藏在黑暗中的角落被撕扯开剧烈的痛意，像打碎的瓷器一样锋利的画面碎片在云摇眼前晃了过去。
她捂住了耳朵，面色一瞬有些苍白，但理智犹在：“你叫往生……那轮回又是谁？”
难以言喻的预感袭上她心头。
而虬髯大汉操着那稚嫩孩童似的违和声音，惊喜道：“原来主人连轮回也忘了，太好了——我们是你的左膀右臂啊，主人你忘了，以前你总说我像个盘子，轮回像个锥子……”
那些絮絮叨叨未能入耳。
前面的话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云摇脑海中的云山雾绕。
轮回，锥子。
这两个词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轮回塔，大和尚。
原来他根本不是人，而是轮回塔的器灵，难怪终其一生都在守塔。
仙界的两大创世神器，竟在这一世里，同在乾元大陆上碰了面、扎了堆。
认清这一点后，云摇的识海震荡得更厉害了，她竭力平下气息：“你说的轮回，我在外面见过，但我不是你们的主人。不如你先随我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我让他和你对质。”
大汉像是有几分动摇：“轮回会听你的吗？”
“嗯。”
“——还说你不是主人！”往生轮器灵那点动摇的作伪神情立刻褪去，变成气闷的恼火，他把腰一叉，“轮回向来只听主人的，连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主人为何就是不肯认我？”
云摇：“……”
换个小孩来作这副委屈生气的神情动作，大概算得上讨喜。
然而面前这个只让她觉着看一眼都夭寿。
在云摇恶向胆边生已经快忍不住要一巴掌拍过去的时候，那虬髯大汉忽然幻形——
成了个拄着拐的白发苍苍腰背佝偻的老妇人。
这大变活人的一幕，叫云摇既震撼又茫茫中有些熟悉。
“哎呀我忘了。”
老妇人拄着拐颤颤巍巍地上前，声音却是个青壮年底气十足的粗声：“主人仙力浩然，不能进入凡人躯壳，之前留了大部分的神魂力量在我这里……”
老妇人停在了云摇身前不远处，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举起枯槁的手，在身上摸找什么。
“噢，找到了。”
“……”
云摇屏息望着老妇人。
然而就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老妇人忽然再次幻化——
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凌空出现，向“地面”跌去。
云摇无暇去想，连忙上前要将那婴孩接住。
然而与想象中轻如薄絮截然相反，云摇手中触及婴孩襁褓的刹那，就感觉到千钧之力爆发于一点。
与之同时，她眼前炸开了无法直视的烂漫金光。
“轰——”
辨不出是现实还是幻觉，光将她身影彻底淹没。
云摇跌入了那片金光之海中。
直至意识剥离，褪尽。
——
“……云摇……”
“云摇……”
耳畔的呼唤，从无限远处的模糊回音里逐渐拉近，终于变成了身侧清晰惊人的高音：
“云摇！！”
“——啊？”
云摇茫然地支起伏在长案上的脑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司天宫浩瀚无垠的宫顶。
三千小世界像选在银河中的一盏盏星灯，从司天宫拱顶或高或低、或远或近地垂布下来。
它们明暗流转着，同这仙界的司天宫一般，千年不变。
本该是最熟悉的一幕，不知为何，云摇竟有些暌违已久的感觉。
白衣小仙娥摇了摇晕沉沉的脑袋：“我这是怎么了？”
“能怎么？”
旁边的仙娥正在整理桌案上散乱的卷册，无奈地瞥她：“还不是你又趁着轮值的时候，睡着了呗？”
“啊，这样么。”云摇扶住昏沉的额头，总觉着脑海里无数碎散的画面与记忆，却都隔着雾似的，从识海中她脚下的长河里流淌而过。
她弯腰想去拾起，然而那些画面就如流水一般，攥不住握不起地从她指间泻下。
她忘了……什么……
“哇，云摇，你又偷偷将这些凡界的话本带进司天宫里看？”
仙娥整理到云摇身旁，拿起了她面前的一卷画册。
云摇微怔，侧身望去。那画册就躺在方才她起身的地方，显然她是枕着这话本睡过去了。
从仙娥手中接过，云摇翻过几页。
“这册是今日有人放在司天宫桌案上的，我猜是云凤仙君帮我带来的吧。”
“嗯？有趣吗？”
“我还没看完，就睡过去了，只记得是讲了一个叫乾元界的小世界中，有位清冷渊懿的谪仙人物，得世人景仰，如山巅白雪，可惜被亲师尊亵弄凌辱，最后成了个翻覆乾坤、杀人盈野的灭世魔尊……”
云摇说着，微微怔了下。
她低头去看手中的话本。
旁边仙娥见她没了反应，好奇回头：“怎么不说了？”
“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我进了这个话本里了？”
云摇有些茫然又不确定地说着。
“嗯？”旁边仙娥来了兴趣，“然后呢，你都梦见什么了？”
云摇努力回忆起来。
可惜只有一些被浓雾薄纱笼罩的零零散散的画面，声音与记忆都再寻不得。
她无奈地笑摇了摇头：“忘了。”
“哎诶，你真是的，”旁边仙娥失望地摆了摆手，“你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对，都还没到夜里呢，云摇你每天睡太多了。整个司天宫、不，整个仙界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又嗜睡、又健忘的小仙娥！”
云摇嬉笑接过对方手里整理好的书册，起身将它们放去一旁的架子上：“我都习惯了，大概是我飞升上来之前，作为凡人的那一世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
司天宫掌三千小世界，每个小世界不知道有多少要记录在案的卷册。
好在这司天宫也如星海无垠，否则早晚有一天，司天宫的仙娥们都要被这些卷册给埋了。
“哎，真不知道这神器往生轮，这一届怎么会选上你这个总喜欢偷懒睡觉的小仙子。”
桌案后，仙娥羡慕又嫉妒地朝她做鬼脸。
“我看这往生轮的器灵一定是跟你一样，睡糊涂了！”
“……往生轮？”
云摇往架子上整理卷册的手指蓦地一停。
她下意识地翻过手腕，看见了腕心位置一点金色的三瓣花纹。
“嗯？你不会连往生轮都睡忘了吧？”叫云巧的这个仙娥惊讶地趴到架子对面，隔着缝隙看她，“这才过去了两日，你难道就不记得了？往生轮前日在仙界挑选近千年的新宿主，司天宫这么多的仙子仙君中，它偏偏就选了你哎！”
云巧说着，笑眯眯地落回脚跟，靠着架子一边翻就近的卷册一边笑：“哎，你是没见，跟咱们最不对付的那个云倾仪，脸都黑成什么样子了！切，看她以后还怎么仗着品级高一级，就在我们面前嘚瑟。”
“往生轮既是神器，为何会需要轮值宿主呢？”云摇不解地问。
“嗯……这个也是仙界的一大谜团啦。”
云巧左右看看，确定无人，这才隔着架子凑近，小声说道：“你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吧？”
“嗯，八方神君之首，三圣位之一的‘初’，也是司天宫之主。”
云摇摆好了手中的卷册，扶着书脊歪过头，对着云巧莞尔。
“我飞升上界也有几百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神君哪怕一根头发丝。”
“别说你了，我比你早一千多年飞升上来，一样也没见过啊，”云巧耸了耸肩，“这位神君本就是仙界最神秘的存在，作为仙界众神之始，我估计除了另外两尊圣君，其他神君怕是都不知道祂究竟是男是女了。”
云摇想了想：“那也没道理，祂的神器要交给仙界轮值看管？”
“这个仙界中倒是早有猜测，其中我比较认同的说法，是这创世神器非同凡响，圣位之下，仙君仙娥们都难以承受太久，只能每千年换一次看管的仙君仙娥。”
“这样么。”
云摇看了自己腕心一眼，没再去管，她绕过架子，回到了桌案前。
云巧做完了她那份整理，便也要离开了。
临走之前，她似乎有些不放心：“前两日，我听轮值的仙君说，天弃之地似乎有些异动。”
“天弃之地？”
云摇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司天宫拱顶下的那三千星灯中。
而藏在这浩瀚无垠的星海深处，有一盏最远的星灯。
与这三千明暗流转的星灯皆不相同，只有这一盏黑得纯粹，透彻，且绝无重新亮起的可能。
“既是天弃之地，那就已经被抛弃在天地规则之外了，”云摇收回目光，“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也不知，只是那几位高阶神君都齐聚过来，研究了两日才罢，而且离开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听说后来他们离开了司天宫，就都去了‘劫’圣宫中了。应该是有些什么让他们不安的原因在吧？”
“兴许吧。”
云摇没什么所谓地靠在桌案旁，懒洋洋笑了下，“反正也不是我们这些小仙娥管得了的。就算初圣不在，天塌了还有劫、度两尊圣君，和其余几位神君顶着呢。”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么。话总说得最轻飘，平常看着胆子最小，出了事儿又数你第一个冲在前头。我都怀疑司天宫是不是额外给你发两份俸禄了。”
云巧表面嫌弃实则关心地说着，朝云摇摆了摆手：“不能不放在心上，你今日一定小心些，若是有什么状况，记得第一时间示警，不要自己莽啊！”
“知道了娘子，快回去歇着吧。”
“去你的！”
云巧离开后，司天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云摇靠在桌案前，支着脑袋，仰头无聊至极地望着拱顶的三千小星灯。
“千年如一日啊……”
感慨着，云摇低下头去，重新拿起了桌上那册还未看完的新话本。
她并未注意。
头顶那浩瀚星海的最深处，最漆黑的一点，忽熠过一点冷白的银芒。
……
这册话本叫云摇看入了迷，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司天宫里外已经黑了下来。图同凡界的夜晚一样，只有那一盏盏星灯在昏暗里熠熠着，犹如夜空中的长河微星。
云摇靠在臂弯里，打了个哈欠，忽然一停。
她睁大了眼睛——
等等。
这里是仙界。
仙界何曾有过夜晚了？！
云摇惊神，忽地坐起身。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隔着面前的长条檀木桌案，她对面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生得清隽秾丽，眉眼间透着一股慵倦，肤白得压雪一截，唇红如血。而最诡异又妖艳的，是他低阖着的眼尾下，一道淡淡迤开的冷玉血沁似的魔纹。
如世上最剧毒又最绝艳的花丝，蛊人而致命。
而那一袭玄黑袍子，领口袖边皆绲以金丝银线，袍尾宽展，在桌案下铺延开来——笼罩了整座司天宫的“夜色”，原来便是从他袍尾燃起的墨色魔焰。
在他身后如焚如噬，盛极滔天。
云摇面色陡变，迅疾抬手想召出司天宫的示警金铃。
只要一息，她就能够将这里的不对劲传递出去！
只是云摇手腕还未离开桌案，便见那人袍袖抬卷，一道墨朱色的魔焰从他冷白如玉的指骨间飞出，缠上了云摇的手腕，然后向下一拉——
“砰。”
她的手腕被重重扣回了桌案，示警金铃也顷刻化作齑粉。
“别乱动。我今日杀得人够多了，不想再多添一条，”那人启唇，声音懒慢也低哑得蛊惑，“何况，你长得……有些像我一位故人。”
随他话声，那人眼尾处睫睑长撩起，血沁似的魔纹犹如活了过来，愈发艳丽逼人。
他贴近，抬手，冰冷的指骨勾挑起小仙子的下颌——云摇已被他魔焰缠上周身，每一处都缓缓收紧，动弹不得，甚至连一个字音都无法出口。
望着她的五官，那人的眼神却渐渐虚无，像是湮入了长河流沙，从无尽无望的时光里，寻找一个早已模糊淡去的虚影。
“师尊……”
话声未落，那人眼神骤然清明。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眼底血色弥漫颠山覆海的暴戾与疯狂——
那人猛地扼住了她纤细的颈。
“谁允许、你用她的脸！？”

第94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二）
身周魔焰如灼，痛意瞬间蚀骨之深。
云摇疼得绷紧身躯，偏连呻吟气息都被那人以魔焰死死迫在口中，痛呼不得。就在她觉着自己今日就得交代在这儿，以身殉司天宫职时，周遭一切忽然平息下来。
连快要扼断她可怜脖子的魔爪都松懈了。
云摇艰难睁开眼。
两人之间的桌案，早在魔焰触及时便灰飞烟灭。
此刻那人近在咫尺，身上玄黑衣袍几乎要将她吞裹。
他俯身下来，着迷又厌恶、沉沦又压抑地望着她的眉眼，最后只逼出一声沉哑至极的低声：
“仙界皆言，你掌管着神器往生轮。若你将它拿出来，我饶你不死。”
“往生……轮？”
云摇用被掐得发哑的声音艰难吐词，她面上神色是一派惶然又茫然，与身前人对视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无辜却被牵连波及的迷惑。
然后在心里把往生轮器灵骂了八百遍。
她就说！这等魔焰焚天的大魔头，怎么看都是仙界之敌，最不济也得是对上几位神君，怎么会轮得到她这么一个只会提笔的无事小神仙！
往生轮，看看你惹的好事！
心里腹诽千言万语，云摇面上也一点都没敢露出来，感觉到脖颈上的魔爪松了些许，她小心翼翼地抬手，顺着他长垂的袍袖扒拉上去，戳了戳——
“这位……大仙，”云摇艰难求生，“你且先松开手，我快要死、死了。”
魔的指骨如他发色一般冷，凉意沁骨，冰得盛雪。
云摇触上去的刹那，只觉着像是摸到了传闻中万年不化、一块就能冰封一座小世界的天寒玄玉。
“大仙？”
面前的魔低声笑起来，眼神里却尽是冰冷噬命的焰火：“谁与你说，我是你们仙界之人了。”
云摇一警。
不是仙界之人，又魔焰滔滔。
他不会就是传说中最要命最可怕的域外天魔吧？
“……咕咚。”
寂静里，云摇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也在第一时间惹来了魔的注意。
云摇一顿。若她没看错，那个眼神似乎很有些……嫌弃？
就像是在问“你怎么会用这张脸做出这么没品的事情”。
不过那人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后，轻羽似的长睫便慵倦地扫了下去。
他松开捏紧她脖颈的指骨，向后靠倚在了他随手招来的桌案上。长腿折膝而起，他腕骨斜抵其上，托起了迤逦满身金纹繁复的袍袖，那人懒懒勾眸，眼神冰冷又危险地睨过她每一分容颜。
那个眼神怀念、沉湎、又戾意无边。
云摇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说罢。”半晌，她终于听得那天魔懒声道。
“…啊？”云摇茫然，“说什么？”
他似乎这才看够了，垂下眼去，“往生轮，是不是就在你这里。”
“……”
又来了。
云摇微微咬牙，心说问个轮子干嘛拿那种像是要给她煎炒烹炸了的眼神一丝一线地凌迟她。
她差点以为这些域外天魔好以细皮嫩肉的小仙子为食了。
心里骂了对方一百句，面上云摇却是乖乖巧巧的，一个忤逆的表情都没有，比见了八方神君还谦逊地弓腰：“启禀大仙，怎么会呢，往生轮是何等圣物，哪里轮得到我这种在整个仙界一万零八百仙班里连末席都难排得上的小仙子掌管？”
“……”
头顶默然许久，冷意在整座司天宫中蔓延。
就在云摇实在有点弯不住，想偷偷侧过脸去看看那天魔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就听见头顶一声极为嫌弃的冷嗤。
“油嘴滑舌，胆小如鼠。”
“辱没了这样一张与她相似的脸。”
云摇：“？”
“？？？”
不是，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云摇有些恼火地直起身来——尽管主要原因是她实在弯不住了——然而还未来得及与这不讲理的天魔抗争，便被对方袖风一卷，飞身向外。
“！”
冷不防就被挟裹起来，云摇在一瞬便掠过视野的仙界千百座琼宇之上大惊失色。
按她这点不够入眼的道行品阶，这天魔一松手，她就可以原地投胎，下界重来了。
云摇想都没想就抬手死死抱住了天魔袍袖下那凌厉如剑的臂骨：“大大大仙……我都说了，往生轮当真不在我这儿……你，不，您，您有话好说，我一定鞍前马后地听凭差遣……不过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
慕寒渊冷漠又嫌恶地瞥过她。
这一眼与云摇对上，云摇读懂了，大概是“怎么会有这么软骨头的仙娥”的意思。
保命要紧，她当没看见。
“大仙？”
“……”
大仙这次更不理她了。
那人下颌微扬，长眸也抬掀起来，眼尾的魔纹愈发如血沁似的，冷淡而蛊人。
该说不说，这域外天魔长得还挺好看。
就这么几个恍惚之后，云摇感觉身侧快要将她一身仙娥装刮成乞丐衣的厉风终于消停下来。
云摇扶着被风吹僵的脖子，低头。
两人脚下匍匐着一座紫气缭绕、巍峨壮观的殿宇。若不是四周那一片片本该祥云绕顶、翠色璀璨的仙木们全都被烧秃了脑袋，那云摇觉着它应该挺眼熟的才对。
毕竟仙界共三圣五尊八方神君，其中青木神君的殿宇，恰巧就仙林环绕，紫气……
云摇没想完。
她被“扔”下来了。
正正准准地落在了那座大殿中门之前，烧得乌漆嘛黑的白玉石阶上。
云摇仰头，目光掠过残破不堪的殿宇，看见了中门之上，歪下来一半将掉未掉的殿匾——
“青木神宫”。
云摇：“………………”
还真是啊。
域外天魔集体造反了吗？
她为什么没听见一点动静？？
一道玄袍雪发的背影，翩然无声地落在了云摇身前。那人背影修挺，随殿前的风一吹，拂起他长发如雪，更衬得宽袍广袖下松形鹤骨，仙姿道韵。
若非他袍尾魔焰灼灼，怕是什么人都会以为他是哪位圣尊。
而此刻，云摇望着那人身周滔天魔焰，与那座明显被肆虐残害、经历过一场惨无人道的大战的神君殿宇。
她蓦地一栗，颤声问：“这是，大仙，做的？”
天魔微微侧身，眼尾垂着几分清冷厌倦：“你不是不承认，自己便是掌管往生轮的人么。”
云摇心生不祥预感：“这和青木神宫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带你来，与他们对质的。”
“……大仙明察！小仙真的只是司天宫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娥，位列末席，道行不值一提——”
云摇还未说完，被那人袖风勾起。
眼前一花，她就被带进了殿内，然后在一片惊慌的“他又来了”的杂乱声中，被那人信手按在了原地。
肩上修长指骨如千钧重。
云摇屏息。
她能分明清楚地感觉到，天魔此刻就站在她身后。
那人慢条斯理地按着她的肩，一点点加力，他冷漠的眼不疾不徐地扫过殿中，从那些惊慌逃离或后退的仙娥仙君们身上一一掠过。
“是他们中，哪一个向我出卖了司天宫和你来着……可惜，这些蝼蚁全长一副模样，我竟忘了。”
云摇心里悄然松了口气，面上带恭维的笑：“大仙，您误会了，司天宫里的小仙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只是刚好轮到我这个倒霉蛋……不是，轮到我有幸瞻仰您的尊容。他们所指的必不是我啊——”
“啊，有办法了。”
天魔似乎一个字都没听她的，倦声打断后，他在她头顶低低笑了声。
像愉悦，又像厌倦，听得人从骨头缝儿里渗出彻骨的寒意。
云摇想逃逃不得，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身后天魔就倦懒地靠在她身后，以一种暧昧又掌控的姿态，环过她颈下，将她整个人都嵌在怀中。
而那人带着某种冷香与血气的袍袖覆过她半身，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他懒抬起手，露出半截冷白腕骨，然后随意地勾了勾指节——
在那瑟缩在大殿角落的仙娥仙君们中间，就被拎出来了一个倒霉蛋。
长得花容月貌，哭得梨花带雨。
顷刻就被提到云摇不远处。
这位仙娥的脖颈显然正被有形无质的魔焰一点点缠紧，连那张漂亮的脸蛋都开始憋红。
云摇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勾住天魔横过她颈下的手，小心翼翼地笑：“大仙，这位仙子生得实在太漂亮，叫她站这么近，我都不敢同她说话，不如您还是放了她……”
“哦，你不喜欢？”
云摇捧笑：“也不是不喜——”
“咔嚓。”
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顷刻压得满座大殿死寂。
而云摇僵住了整张面孔，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在她眼底颤栗。她放大的瞳孔中清晰映着，站在一丈外的那个仙娥眼睛慢慢失去神采，倒在地上。
像个信手可抛的死物，一块软得无骨的絮布。
半点生息不复。
“果真是蝼蚁。”耳后声音依旧磁性，悦耳，带着倦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冷淡漠然，那人抹去了指腹上一点轻得可以忽略的血迹。
“既然你不喜欢，那便杀了。”
他像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
云摇眼底难抑地战栗起来，袖子下垂着的手慢慢攥紧。
在她气息即将运作指尖和身后天魔拼命的前夕——
“再换一个……算了，还是排队来吧。”
天魔随意抬手，便将那一众快要瑟缩到一起的满身狼狈血迹衣衫褴褛的仙娥仙君们一个个带来了大殿中央。
他们被漆黑里透着血色的魔焰捆着，绝望地在云摇身前站在弯弯绕绕的一列。
“一个一个上来，和她对质，直到我找着往生轮的主人为止。”
天魔抬手，将最靠前的那个满眼血丝的仙君拉上前。
他自己却勾来了一张椅子，就在那个死绝了的仙娥的尸身旁，他毫不介意地坐下了，单手托着脸侧，懒洋洋地望被他困在原地的小仙子。
“你不是不承认么，”他漠然又残忍地笑，“只好叫他们一一与你对质了。”
云摇掐进掌心的指尖里已经渗出血丝。
她死死低着颈。
忍。
忍着。
往生轮乃创世神器，虽然如今尚在沉睡状态，但若落在这样一个天魔手里，那仙界终末之日怕是近在眼前了。
必须忍着。
望着在他脚边的尸首，云摇半晌才僵涩地仰起头，撑起个比哭都难看的笑：“他们被你吓坏了，自然都会说我是，大仙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至少还能给我个痛快，免受折磨——”
“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不过……”
慕寒渊指向了云摇对面，那排成一列列的绝望而挣扎不得的仙娥仙君们。
“你每说一句不是，就有一个人替你去死。”
“——！”
云摇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崩碎。
忍个屁。
她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神仙，要是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还指望救什么整个仙界。
那他妈不该是天天受他们顶礼膜拜的三圣五尊才该出来扛的事情吗！
以一种要扯下衣袖的力度，云摇狠狠将袖子一撸。
腕心的三瓣金轮朝向椅子中的天魔。
一路上都只知恭维讨好的脆皮孱弱小仙子，这会眼角发红，有种要瞪出血上前狠狠咬断他喉咙的狠意。
慕寒渊微微凛紧肩背，垂下的指节无意识地捏住扶手。
像她……
“扑通。”
金玉殿宇的石阶被膝盖砸得闷响。
僵住了的天魔难以置信地眨了下长密的睫羽，向下扫落——
对上了说跪就跪的小仙子。
岂止是跪，她几乎要给他磕个头了。
“大仙明鉴！这玩意真的是好死不死临到我身上来了的，它一千年就换一次主，仙界换夫君最频繁的仙娥都没它变心变得快啊！但凡有的选，我一定现在立刻马上就割爱给您，但它赖皮得要死这会不肯出来啊！”
慕寒渊：“………………”
天魔唇畔的笑冷掉了。
额角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绽起。
而跪地的小仙子犹如不知死期将至，还在一边擦泪一边絮絮叨叨：“要不这样，反正大仙你寿数无尽，肯定比我活得长，等一千年后，它出来以后一定识时务地认你为主——”
“闭嘴。”
天魔终于忍无可忍。
玄色衣袍后掀起雪色长发，那人身影一晃，顷刻就出现在了云摇身前，他单手攥住了小仙子纤细脆弱的颈，硬生生将人从她跪着的地上提起来。
“我只是要你用，不是跟你要。”
天魔眼尾沁上冷戾的血色。
“……”
云摇几乎有些窒息，眼底作伪的情绪破碎，流露出一两分真实的不解。
而慕寒渊终于回神，发现自己快要将这个没骨头又胆小谄媚的小仙子掐死的事情。
那人慌忙松开了手，随即反应过来什么，魔纹覆着的眼尾垂掩下，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总会叫他想起一个久违的人。
“咯咳咳咳……”
云摇扶着脖子咳得惊天动地。
一边咳，她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那些从魔焰缠身里暂时逃脱的仙君仙娥们，叫他们赶紧趁这会往外跑。
仙君仙娥们窸窸窣窣连贯带爬地往外逃去。
“——大仙原来是要用？”
余光发现天魔要察觉回身，云摇慌忙接话，假装踩着自己袍角踉跄地往前一扑。
天魔下意识抬手接住了人。
近在咫尺，那个无比可恶讨嫌的小仙子用着他最熟悉最怀念的脸，眼神茫然又无辜地问他：“不知我和往生轮，有什么地方能为大仙效劳呢？”
慕寒渊回身，冷冷将人一推。
殿中人已经跑光了。
他早已察觉，也并不在意，只冷漠又嫌恶地扫了地上磕得龇牙咧嘴的小仙子一眼。
“往生轮不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么。”
天魔低声沙哑。
“我要你为我复活一个人。”

第9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三）
云摇是当真没想到，这样一个视仙娥命如草芥的祸世魔头，要往生轮的目的，竟然只是复活一个人。
莫非……是要复活个更可怕的魔头？
一想到这儿，云摇心里顿时一抖。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腕心：“复活可以，现在不行。”
“为何？”天魔沉眸如晦，云摇毫不怀疑自己一个字说错顷刻就能叫他的魔焰烧成飞灰。
“往生轮如今是沉寂状态，”云摇实话实说，“它真正的主人是仙界三圣之一、司天宫之主，只是如今祂老人家不知所踪。这等神器自然不是我们这种小仙子能真正掌控的，说是掌管，实则是照料看顾。它不想醒，我就没法强行将它唤醒。”
“那它要多久才醒？”
“这个，不知……”
云摇小心说完，偷眼瞟了下天魔的神情。
不出所料，他冷冰冰地睨着她的手腕，一副在思考要将它清蒸还是红烧的架势。
“但请大仙放心，”云摇立刻挺直腰，抑扬顿挫成竹在胸，“只要一有苏醒迹象，我一定是第一个察觉的。到时候第一时间向您知会！”
“是么。”
“嗯嗯嗯嗯。”
云摇点头如捣蒜，极尽诚恳。
天魔漠然冷淡地睨着她，几息后，他忽勾了下薄唇，没什么真实情绪地笑了。
“好。”
云摇肩膀微垮，刚要松下口气。
便听天魔声线倦懒：“既如此，在它苏醒之前，你就寸步不离地待在我身边。”
“……”云摇扭头：“？”
等等。
这和说好的不——
“有意见？”天魔沙哑着嗓音，懒懒睨来一眼，眼底戾意沉沉，魔焰滔滔。
云摇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没有，没有。”
杀意如雪消融。
那人似乎也有些倦了，径直走过满地狼藉与血迹，所过之处，曳在袍尾的魔焰将那一切焚烧一空，半点痕迹都不曾留存。
——如此彻底的抹除，连气机都不存。
云摇看在眼里，只觉胆战心惊。
即便是传闻中可怖的域外天魔，也不该是这样形同毁灭本身的存在。
他到底是什么人……
云摇在心底揣摩了一遍这魔头的喜怒无常、恩威难测，试探着跟上去，开口问道：“小仙敢问一句，不知大仙要复活的，是什么人？”
那人已倚坐上了殿中本是留给青木神君的尊座。
闻言，他略掀起眼帘，沉眸望了云摇许久。
那个眼神叫云摇背后发毛。
——她总觉着，他虽在看着她，但目光又早已穿过了她，看向无尽时空以外的另一个人。
莫非就是他之前掐着她脖子喊得那个人？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和魔头背后的大魔头长得十分相近？
云摇正胡思乱想着，却见尊座里，那人徐徐垂遮了眼帘，他从玄色袍袖中勾抬起手，衣袖便层叠委顿在他肘下，露出的冷白指骨缓慢伸展开。
在那双堪称美得惊绝的手掌之上，光线被扭曲，弯折。
虚空中慢慢绽放了一朵花。
那是凡界的一种花，云摇识得，它名为芙蕖。
在凡界，它该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最常见的粉白色的芙蕖花。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也只不过是花瓣边缘，洇开了一圈淡淡的紫意。
云摇正不解，忽然察觉什么，她眸瞳微缩，盯紧了芙蕖花的莲心。
那里面，蛰伏着一道淡得几乎要消散的神识。
“这是……什么？”云摇下意识开口问。
“这里面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道神识，她在其中教我分辨善恶，识得忠奸，劝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天魔倚在椅中，似乎是玩笑，但不知为何字字切齿。
听不出是恨意还是颤栗。
云摇莫名有些触目惊心。
想这天魔身上早已浓重得化不开、不知杀了多少人才能积蓄起的杀意与死意，还有他方才随手捏死仙娥如捏死蝼蚁一般的随意……
专留下这道神识的那个倒霉蛋大概只能死不瞑目了。
但不知为何，云摇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照她说的做了吗？”
“……”
慕寒渊徐缓抬眸：“我杀尽了她要我提防的浮玉宫，从上到下，一个未留。……可是不够，不够啊。”
“仙域那些人，他们总是一日日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从不许我去祭拜她、不许我再接近她的山峰洞府——可他们怎么配？！那是我一人的师尊！！”
“所以、我就将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杀了！反正她都死了，他们留着还有什么用？！”
“……”
望着面前声哑神狞，眼神已尽疯魔的人，云摇心口栗然微涩。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感受。
大概是……作为仙界的无事小神仙，她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杀孽无尽、罪海滔天的大魔头吧。
云摇正想着，忽觉得一道可怖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她下意识抬头，对上天魔泛红的眼。他正深沉恸然地望着她，眼底情绪刻骨忱忱。
指骨轻拨，那朵粉白色的芙蕖便朝着云摇扑来。
小仙子一僵，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天魔的魔焰锁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芙蕖花停在了她身前。
慕寒渊一眼不眨地死死盯着它。
存放那一缕神识的花芯微微亮起，几乎灼穿了他漆黑的眸底。
他并未看到。
小仙子眉心一点金纹极快地亮起又覆灭。与之同时，就要熠起光芒的花蕊，再一次黯淡下去，归于沉寂。
“……”
一同归寂了的，还有慕寒渊的眼眸。
那一刹那他的神色极尽狰狞，仿佛刚抓进手中的一丝希望在眼前如泡影般消弭。
云摇感觉到他杀意尽布的眼神盯住了自己。
——他想杀了她。
为何？
因为她不是他等了无数年的那个人吗？
云摇惊讶于此刻自己的心情竟然好像是难过大于恐惧的，从芙蕖花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一息起，她就觉得难过了。
“……我是太久没梦到她了，连这种不切实际的幻念都会有。”
魔的杀意终究还是淡了下去。
他靠回座椅，漠然冷淡地睨着随他魔焰一松便弱得跪到地上去的小仙子，他声线沙哑而消沉：“你怎么可能是她。”
云摇艰难地支起身。
“为何不求救，”慕寒渊冷漠抬眸，“这一次，我明明没有封你的口。”
“求救有用么。”
云摇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冷地问。
魔似乎怔了下，眼神滞涩地盯着她，那一瞬晃过其中的茫然竟如个大雾中寻不得归路的孩童。
……疯了。
云摇一咬舌尖，叫痛意将自己唤醒。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祸世魔头，她就是疯了才会觉得他可怜、值得同情。
一边暗自骂着自己，云摇一边迅速挂起个笑脸，转移这天魔的注意力：“所以，大仙你要我复活的，就是这芙蕖花中那道神识的主人？”
“……嗯。”
慕寒渊阴沉了眸色，靠回去：“不许再叫我大仙。”
云摇笑吟吟：“大——”
“再听到一次，”慕寒渊冷嘲望她，“我便在仙界再杀一人。”
云摇：“……”
杀人不眨眼的狗魔头。
等着吧，你肯定会遭报应的！
小仙子忍辱负重地咬了咬牙，撑起笑脸：“那，我要如何称呼您嘞？”
魔眼神微晃。
那一刻望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他大约是疯魔至深，知是死路也义无反顾：
“慕寒渊。”
“什么？”云摇一愣。
“这是我的名字。”魔从尊座里起身，玄色衣袍掠过纹着昆仑神木的鎏金扶椅，又曳过玉阶，他一步步走到云摇面前来，停住了。
玄色袍袖撩起，那人凉冰冰的指骨扶抵上云摇的下颌，迫得她微微仰脸。
“……她取的。”
云摇一抖。
她本能地想从慕寒渊手中脱身，没想到一躲，竟还真躲掉了。
“哈，哈哈，”对上了魔不善的眼神，云摇硬着头皮笑，“贤伉俪还真是，有情调……”
“你呢，”慕寒渊冷冰冰盯着她，“你叫什么。”
云摇赔笑：“在我们仙界，只有神君和上仙以上，才配在仙界传颂尊号。我嘛，进司天宫的时候在小仙娥中排行第三百七十二，大……额，你若是想叫，就唤我三七二好了。”
——开玩笑，真名那是能随便跟人说的吗？
在仙界这种地方，上古仙法无穷无尽，其中以本体名姓勾连三魂七魄便能加以劫法的也不在少数——别说她这种脆皮小仙娥了，即便是三圣五尊，神名被外人得知，那也是能要命的！
眼见魔尊神色不善，云摇连忙转移话题：“不知这芙蕖花的主人，身体或是神魂在何处？”
慕寒渊眉眼沉戾：“你问这作甚。”
“不是……”云摇强笑，“你要我复活她，总得给我个复活她的依托吧。”
慕寒渊眼神更冷了：“往生轮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么。”
“那也首先得有个‘死人’才能活，有具‘白骨’才能肉啊！”
云摇都要压不住火了。
然后在天魔那个杀意可怖的眼神下，她一抖，福至心灵地自己悟了：“不会……它的主人……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丁点的神识了吧？！”
“……”
“不是。”
云摇终于忍无可忍了：“那就算往生轮现在就能用，又要我拿什么复活？只一道神识，连一缕神魂都不算！而且若灵肉俱消，那你确定她不是已经投胎转世、说不定连神魂都下幽冥界八百回了？”
云摇一口气说得畅快，算是把今天憋的惊、怒、吓，一股脑全都发泄了出来。
发泄完她才想起来，不止自己的小命，在三圣出马之前，半个仙界可能都捏在这个大魔头的手里。
她该谨言慎行来着……
云摇后怕地抬眸，去观察一直没动静的那个大魔头的反应。
出乎她意料，那人竟未曾发怒。
唯独眼底沉着像被凌迟过千万遍的寂灭沉冷：“那你便用往生轮，借这缕神识，查她神魂所在。”
“若她真下了幽冥界呢？”
“那我便下幽冥，”慕寒渊语气平寂而疯狂，“去将她的神魂带回来。”
云摇倒抽一口冷气：“你知道下幽冥掬魂、那是多严重的僭越三界乃至天地规则的重罪吗？幽冥司掌三界万千魂魄归放，一旦出了岔子——”
“纵使幽冥倾覆，”魔头回眸，眼底如血，薄唇轻启，“在所不惜。”
云摇：“………………”
三圣五尊死哪去了、这里有魔头要灭世了你们管不管啊？？
然而无论云摇在心底怎么呼唤，连带着大概早就被打跑了的青木神君一起，八方神君都像死了一样，没一个回应她的。
脆皮小仙娥只能绝望地抹了把脸。
云摇深吸气，捧笑：“大……算了，这位魔尊大人，你有所不知，仙界虽为三界之首，但众仙也都要受天地规则禁锢，不可能为所欲为。”
慕寒渊睨过她：“是么。”
大约是一个字都未信。
“真的，骗你我天打雷劈，这一点仙界皆知，只有三位圣君才有可能借圣者之力，强辟幽冥界路。”
云摇一顿。
“而即便是三圣君，下一趟幽冥，那也是要冒着十死无生的风险。一着不慎，便是身陨道消、魂飞魄散。”
慕寒渊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许久：“三圣君？”
“是。”
既然山不来就他，只好叫他去就山了。
云摇祸水东引笑容无害，祸水东引：“初、度、劫，并为仙界三圣。其中，圣君‘初’，便是这创世神器往生轮的真正主人，掌生、创之道。圣君‘度’，掌三界渡化。圣君‘劫’，掌罪与罚。”
“只有圣君，才能开辟幽冥界路？”
“嗯。”
云摇点头点得大义凛然：“不信魔尊大人便去问好了，这一点，仙界人尽皆知。”
“好。”
慕寒渊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那我便杀掉其中一位圣君，取而代之。”

第96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四）
云摇原本的预想是极好的。
圣君“初”三界无踪，遍寻不得，这魔尊就算是把仙界的土全犁上一遍，也寻不到祂；圣君“度”教化世人，最喜游历凡界，如今还不知道在三千小世界里哪个犄角旮旯猫着呢；而圣君“劫”，便是如今坐镇仙界的唯一一尊圣座。
仙界自上古遗下传闻，三位圣君各司其职，皆有所长。
另外两位因为极少在仙界露面，所以仙君仙娥们对他们了解不多，但对这唯一一位坐镇三界的“劫”圣，却是最为了解、也最为敬畏。
只因“劫”掌罪与罚，最擅便是术法攻伐，传闻圣座之下，便是五位神君捆起来，也打不过他一人。
不过这种上神打架，自然不是云摇这种小仙子能亲眼见到的了。
于是趁慕寒渊临走之前，云摇十分“好心”地给他指引了一下圣君“劫”的仙宫与最常去的修炼之地。
然后云摇就溜达回了司天宫，等着验收“喜讯”了。
刚落到司天宫门外，云摇就看见了踮着脚张望的云巧。
一见她回来，云巧吓得慌忙扑上来：“云摇！你没事吗？我怎么听说你被域外天魔抓走了！？”
“没事，放心，”云摇原地转了一圈，“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嘛。”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真出了事呢。我一听他们从青木神宫的仙君仙娥们那儿传回来的话，就立刻赶过来了，司天宫里烧得一片焦黑，差点给我吓晕了……”
云巧一边心有余悸地絮絮叨叨着，一边拉云摇回了司天宫内。
云摇第一时间去察看了司天宫拱顶下垂着的那三千星灯，确定小世界们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这才放下心来。
她连灌了几口凉透的茶，给云巧讲起了今日一整日的凶险经历。
过程中听得云巧惊呼连连，到最后更是目瞪口呆：“你你你竟然真告诉了他御令神君的仙宫所在？”
御令神君是圣君“劫”的法号。
据传三圣通晓三界之音，凡闻己名则心显其间。
因此仙界内，少有敢直言三圣名讳之人，仙娥仙君们都是以神君法号代称。
——云摇这种表面比谁都骨头软、实则对谁都没什么敬畏感的自然不在此列。
“慌什么，难不成你觉得御令神君打不过他？”云摇放下茶盏，歪过头问。
云巧下意识反驳：“那当然不可能——但，青木神君竟然都被那天魔打跑了……”
“虽然三圣五尊同为八方神君，但三位圣君可都是与天同诞的上古神祇，而青木神君这五位，比我们是厉害得没边了，不过毕竟是凡界飞升上来，又修炼万年才得的上神之位，和三位圣君还是没有办法作比的。”
云巧点了点头，明显放下了最后一点忧心：“这倒也是。”
“所以啊，我们就等着接收喜讯就好了。”
云摇坐在桌案旁，提着茶壶笑吟吟地给自己斟上凉透了的茶。
这一等便等到了白日将尽。
司天宫外的小仙娥们来来往往，也将九重天上面的动静传递进来。
“……今天的天罚雷声听得我是胆战心惊，在仙界多少甲子未曾听闻过这等动静了？”
“那域外天魔当真厉害，听说青木神君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没脸见人都下界去找‘度’圣君了。没想到他还敢直接上御令仙山。”
“也就厉害这一时了，御令神君可不比青木神君。他掌三界罪罚之道，别说我们这些小仙了，纵使是上仙都躲避不及，看一眼都觉着神魂受谴呢。”
“早些灭了那天魔也好，免得再殃及下界。”
“可不是么……”
各类小道消息在仙界满天飞，云摇这个挑起大战的罪魁祸首倒是落得清闲。
这样又打了一日之后，仙界九重天上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遮盖整座仙庭的密布劫云，也终于散了开来。
“应当是结束了，”云巧从司天宫的窗旁回来，到桌案前，趴在了云摇身旁，“上仙们都不敢稍近雷池，也不知战局如何。”
“还用猜么。”
云摇漫不经心地填上今日的轮值记录，合上卷册，随手抛进了旁边的架子里。
然后她仰回身来，拎起了又不知何时凉得透透的茶壶，向着盏中斟去：
“有御令神君在，最轻也是把这天魔打回域外，说不定干脆原地收了这个妖孽，拿天寒玄玉给他冻个几万年，免他再祸乱世间。”
云巧听得哭笑不得：“天寒玄玉那是能彻底封冻住一个小世界内时空之力的圣物，可不会随随便便浪费在一个域外天魔身上。”
“也是，依‘劫’圣的性格，大概是不会给他留活路吧。”
望着水流潺潺，云摇有些失神地喃喃。
“也不知道是会给他打下幽冥，还是直接叫他魂飞魄散……”
“云摇？”云巧在她身侧迟疑地唤。
“可惜了那朵芙蕖花，还有里面的那道神识，不知道他等了几百年……”
“云摇！？”
“啊…？”
云摇慌忙回神，没等她抬头看向云巧，就见桌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淌满了茶水——罪魁祸首就是她手里一直拎着的茶壶，早已斟满了茶杯，正往外满溢出来。
她惊呼了声，连忙放下茶壶，随手拈来一道术法，将桌上的水擦干净了去。
“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连茶水倒出来了都没发觉？”云巧担心地看着她，“不会是伤着脑子了吧？”
云摇无奈地拍开云巧探来的手背：“只是想起件事。”
“什么事呀，能叫你这种万事不挂心的性子都这么……哎？你去哪？”
“去、收、尸。”
“哎？？”
-
去御令神宫的前半程，云摇已经给自己想好了一路的理由：
她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绝没有半分怜悯之心，也并不觉得自己诓骗他去送死有什么值得负罪感的，只是，只是他一直揣在怀里的那朵芙蕖花，无辜得很，又是在仙界少见的、平凡得一丝灵力都找不到的小破花，仙界多奇珍异宝，美玉奇葩，越是这种凡俗东西越是珍贵……
没错，她就是为了去看看那花是什么下场。
后半程云摇就不想这些了。
倒不是她直接面对内心了，而是赶去御令神宫这一程，对于她这种拢共没多少仙力的小仙娥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飞得她都快断气了，竟然还没飞到。
而且这位圣君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贵在圣座之上，仙宫建得比九重天还高，冻都快冻死她了。
等她赶过去，那个叫慕寒渊的天魔不会连灰都不剩了吧？
这一想，云摇下意识催起自己所余不多的仙力，朝着更高更深的云山雾绕中飞遁而去。
又燃尽了不知几炷香后。
云摇终于飞到了那座浩渺无垠的御令神宫之外。
差点飞断气的小仙娥甫一落地，就扶着玉柱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这劳什子仙宫……为、为何要建这么高……累死我了……呼……”
云摇一边平复着气息，一边直身往前踏出一步。
没成想仙力耗损过度，她踩下玉阶的腿一软，险些就从那承接来往仙君仙娥们的登仙台上跌下来。
关键时刻，旁边忽然探来一阵冷淡气息，凌空架住了她。
差点摔个脸朝地的云摇险险停住，忙回身朝那气息方向作礼：“多谢这位仙君出手相救，小仙感激不——”
话声未落。
云摇看清了靠在登仙台接引玉柱旁，那道凌乱间几分破碎狼狈的玄黑衣袍。
血色沁过那人冷玉似的修长脖颈，衬着昏昧未去的沉云色，更显出几分与这浩然仙庭截然不符的蛊人秾艳。
而看清了那张冷玉谪仙面，云摇眼前一黑：“你你你还活着？！”
“……”
像是一声低冷的轻嗤拂过耳畔，无形中挠得云摇轻缩了下脖子。
那人靠坐在玉柱下，仰颈看她：“怎么，你是来替我收尸的？”
他声音低哑，带几分浓浓的倦意。
云摇定睛去看，这才发现那人颈下一道狰狞的、皮开肉绽的伤口，血色该是早已浸满了他的外袍，一直没入他玄色的衣襟内里。
而他所倚着的那道接引玉柱，竟然从几丈上方便断裂开来，之上部分消失不见，下面也是裂痕密布。
……能把仙宫玉柱拆成这个模样，可见今日一战有多凶险。
换了旁人，在圣君劫手下过这一遭，大概早就去幽冥界的阴曹地府里报到了。
他竟然还能有命在这儿。
云摇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走近：“你，还起得来吗？‘劫’圣君他老人家如何了？”
“……”
然而这位魔尊大人，比起他这张天生清绝惊艳的面孔，更是有一副天大的脾气。
对云摇的话不闻不问，他长睫一阖，活当她不存在。
云摇气得咬了咬牙，忍住了，她在他身旁蹲下，看着顺他袍袂外漫染出来的、沁进白玉石台里的血痕，自己都不察觉自己皱起了眉。
顺着那藏在玄黑衣袍间，斑驳深浅的血色，云摇最终望到了那人修长的颈线上。
他方才偏开了脸，颈侧也被折出两条凌厉又漂亮的线条。
此时离得近，云摇看得更清楚了，这一道伤显然是劫圣君的天罚之笔，余下的深蓝色的仙力还撕扯在他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电弧盘绕，每一下都在撕裂血肉、阻止伤口愈合。
观他此刻气息，更是弱得比她都不如。
还真是跟劫圣君打得……
云摇皱着眉，出口的话声却轻飘：“早就告诫过魔尊大人，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仙界，不能为所欲为，大人偏不信——瞧，这不就吃了大亏了？”
话间，云摇抬手，要去掀看他藏在衣领内的伤。
然而手腕刚近他下颌，便被那人抬手捏住。
几乎要捏碎她腕骨似的力度，那人凌眉回眸，长如密羽的睫掀起来，露出底下凉冰冰的眼眸。
“你找死么。”
“魔尊大人说反了。”
云摇慢吞吞地、当着慕寒渊的眼皮底下一根根掰开他手指，实名为他演绎何为“虎落平阳被犬欺”——
“以你如今这副小可怜的模样，怕是随随便便来个上仙，不对，上仙的坐骑来了，都能要你的命。”
云摇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条捆仙索，当着慕寒渊的面，在他那个森寒染戾的眼神下，一圈一圈地给他把手腕缠上了。
绕到最后一圈，云摇还笑眯眯地给他打了个蝴蝶结。
“还是这样好，小仙胆子小，这样我比较放心。”
“……”
云摇本以为，这位魔尊大人叫她这样对待了，那肯定是要气得跟她拼命才对。
然而没有。
这位魔尊大人反倒以一种十分古怪、又十分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细辨起来，其中甚至还有几分漠然的怜悯。
云摇叫他这眼神看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魔尊大人为何这样看我？”
慕寒渊默然片刻，终于倦懒着声线开了尊口：“你是不是自从来了上界之后，一直健忘且嗜睡？”
“…你怎么知道？”
云摇迷惑。
“你的圣君大人说的。”
“？怎么可能？”云摇啼笑皆非，“仙界成千上万个仙君仙娥，我在其中便如沧海一粟，圣君他老人家哪里会记得我？”
“往生轮择你为主，不是没有原因的。”
慕寒渊似乎休息够了，从玉柱前起身，全然不在意随他动作，那血便顺着袍袂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云摇看得头皮发麻。
她没法想象这得是多要命的疼，更没法想，这魔如何能像是伤在旁人身上一般，全不在意，言笑自若。
……当真是个疯魔。
“走了，还等什么，”慕寒渊不知何时，沿着玉阶上了登仙台，侧身睨她，似嘲似讽，“等你们的圣君大人，亲自来送你么？”
云摇回神，快步追上去，顺手一牵魔尊手腕上的捆仙索：“反正去哪也是我说了算，为何魔尊大人要这么急呢？”
“……”
慕寒渊眼神不善地瞥了眼将他手腕扯起的捆仙索，跟着顺着那根金线，望见了得意洋洋的小仙娥。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明明是同一张脸，哪有师尊半点气质在？
算了。
——看在她注定命不久矣的份上，饶了她罢。
慕寒渊不由地想起了不久前圣君劫的那番话，心底无故掀起阵烦躁来。
他颧骨轻慢咬紧，勾起点戾意至深的笑：
“…好，你说了算。”

第97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一）
从九重天之上的御令仙山下来后，云摇牵着束手就缚的魔尊大人，在仙界荒野云山中绕了许久，始终有点愁眉难展。
——是她大意了。
忘了身后这是怎样一个要命的烫手山芋，而她不过是司天宫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仙娥，甚至连单独的洞府都没有，该怎么处理她“偷”回来的这个赃物？
别的地方云摇人生地不熟的，只能犹豫着一边带慕寒渊向司天宫在的起始仙山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绕开了不知道多少来来往往的仙君仙娥们，生怕被谁撞见。
如此数回后，云摇终于有惊无险地带着慕寒渊见到了起始仙山的接引台。
防遇上人，她还特意选了后山最少有人去的一处。
率先落下来后，云摇左右扫过，确定前后无人，这才招手解了半空中的遮蔽术法，叫慕寒渊露出身影来。
“终于回来了。”云摇松了口气。
“回？”慕寒渊扫过仙山周方，冷淡似嘲，“你若不说，我还道你是来做贼的。”
“？”
云摇凉飕飕地横来一记眼刀：“我这样是因为谁？”
这一次，魔尊大人收回视线，只给了她薄凉且不以为意的一瞥。
那眼神像在笑她多此一举。
云摇轻眯起眼：“你就不怕我将你带去诛仙台上，引下劫雷来活劈了你？”
慕寒渊低哂，他像是全然无视了手腕上尚且束缚着的捆仙索，淡然自若的口吻朝云摇俯身：“你觉着，我为何能活着站在你面前？”
那人气息薄凉又蛊人，撩得云摇一愣。
他似乎能觉察她被自己惑住，眼神与语气都放得更轻甚更温柔了几分：“是劫网开一面，饶过我么。”
云摇下意识答：“劫从不恩开法度之外。”
她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
仿佛再重一点，就会吻到已经近在咫尺的那魔的下颌或薄唇上。
然后云摇在极近处亲眼看着，那人薄唇嘲讽一勾，像个得逞后冷漠又恶意的玩弄：
“那不就得了。”
他眼神冷淡嘲弄地直回身去。
“你们的圣君都杀不掉我，你在妄想什么？”
云摇：“…………”
她就该放他在御令仙山上自生自灭，或者干脆召劫圣座之下的仙君们来，给这个狗魔头打个魂飞魄散，省得还留下了他这张可恨的嘴。
可惜云摇还未想好怎么报复，就听脑后离着不远，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这位仙子，这时辰了还在接引台处滞留，可是有何要事？”
“！”
云摇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捏了个术法，将身前的慕寒渊掩映进了昏昧的云暮色里。
她强捧着笑回过身来：“啊，原来是司清上仙，小仙今日……今日有些不适，想着出来溜达溜达，见一见仙山风景，一不小心就溜达到这边来了。”
法号司清的这位上仙原本要追问两句，只是在面前小仙娥转回来后，他望着这张有些眼熟的面孔迟疑了几息：“你是，之前被往生轮选中的那位仙子？”
云摇心里腹诽这倒霉轮子给她这个连法号都没有的小仙子招来了多少不必要的注意，面上却是乖乖顺顺地应了。
“是，上仙。”
“往生轮乃是上古神器，如此众上仙也求不得的机会，你该多加参悟，珍惜才是。怎可在闲景野趣上浪费时间呢？”司清上仙皱着眉批评。
“小仙谨记上仙教诲。”
“那你便回去吧，不要再在此地停留了。”
“是，上仙。”
云摇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
与之同时，她藏在左袖下的指节勾着从腕心往生轮中逸出的一缕气机，遮蔽着跟在身后那道此刻只有她自己能看得见的玄袍身影。
只是刚与司清上仙擦肩过去几步，云摇就听身后忽然出声：“等等。”
“——”
云摇心跳几乎吓停了。
她僵了两息，才转过身，低着头没有和对方对视：“不知上仙还有何吩咐？”
不会吧。
她今日才是第一次调动往生轮法力，更改这一方天地气机以遮蔽慕寒渊气息，难不成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早知平常就多加练习了……
“方才我见你身后还有一道身影，可是与你同来的仙子或是仙君？”司清上仙终于慢半拍地想起了那一瞥的模糊画面。
“方、方才啊……”
云摇思绪飞转，眼神也不由地游弋起来。
恰逢此刻，仙山外的云海旁，一队驾着白鹤的仙君潇潇洒洒游荡而过，没入了云海之中。
云摇灵机一动：“坐骑！”
“什么？”司清上仙一愣。
“那是我前些日子在仙山林中晃荡时，不经意救下来的一头野生仙兽，就与它缔结了坐骑契约，没想到它还能，还能化成人形呢……”
司清上仙愣了片刻：“原来如此，想来是往生轮仙力如今与你共通，为你点化了它……也算一番机缘了，你要珍惜……”
这位仙君哪都好，可惜人古板又絮叨了些。
云摇忍着连连应声后，终于得了话缝，借口有事脱身出来，直奔起始仙山的山林之中。
直至山高林密，四下再无旁人，云摇忍着仙力将尽的眩晕感，解了遮蔽气息的术法。
暮色长林间，那人衣袍徐徐显了影。
“坐骑？”慕寒渊薄唇勾笑，眼神流转间蛊人异常，眼底深处却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意，“来，你骑……”
“骑一回试试”的后半句还未脱口。
面前转身的小仙子就迎面扑上来。
慕寒渊眼皮一跳，偏偏这张脸前，他竟连推开她都不忍。等回过神，他已经将扑向身前的小仙子接了满怀。
“……”
慕寒渊隐忍着杀意低眸：“你还真敢试？”
然而林中寂静，毫无回音。
慕寒渊眼神一变，手腕上的捆仙索自动解开，脱落，他看都未看一眼，将身前小仙娥托起——
她睫毛低阖，唇色皆白。
竟是晕过去了。
思及什么，慕寒渊眼神晦暗地瞥过她腕心那一闪而过的往生轮印记。
“……区区祭品，还敢妄动神器之力。”
慕寒渊语气恶意，心情也莫名阴晦至极。
他将身前少女钳进怀中，足尖踏过清风，身影便瞬息闪掠至山巅云顶去。
-
云摇睁开眼时，正躺在一方月色阑珊的窗旁长榻上。
习习夜风拂过身畔，她下意识回眸，望向了身侧夜色清幽的窗外——
冷月，寒山，天在水。
月影长长地波荡到了窗外。
云摇看得怔住了。入夜至深，这里不该是仙界的景色，她记忆中也从未见过。
可偏偏，眼前画面叫她熟悉又怀缅。
“这里是，哪儿？”
云摇张口轻声喃喃着，却不知在问谁。
然而她身后阒然的黑暗中，竟真有个声音低懒地荡开了她眼前窗外的月下水纹：“司天宫。”
“怎么可能？”云摇想都没想，“我在司天宫值守数百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话声未落。
云摇忽然惊觉什么，震惊地僵在榻上：“你不会是把我带进了司天宫的主宫吧？”
“不然呢。”
慕寒渊从黑暗中踱步出来，月色临窗下，显出那人清影。
“这、这里可是司天宫之主、三圣之初、起始神君的住处！”云摇面色骇变，“而且这里封禁了不知几万年了，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荒废了几万年，那便已是无主之地，我为何不能入？”
慕寒渊席榻而坐，懒眺向窗外月色江景，停了几息，他忽长眸微挑，袍袖在半空中拂过——
云摇不知他又要作甚，惊得回眸。
却见那冷月寒山江野万里的夜景前，凌空如水纹浮动，缓缓显出了几行金色小字——
[偶历人间，得见仙境。]
[拾此一景，足慰平生。]
云摇眼神惊疑：“这是，起始神君留下的字迹？”
“除祂之外，你们仙界还有如此清闲又留恋难舍凡尘世间的人么，”慕寒渊一声冷哂，“品味不错，可惜……”
话声落时。
最后一行小字徐徐浮现。
与前两行轻柔温和的金芒不同，这一行金字中，竟渗出几分略带杀意的血色。
[劫之所预，若成真，三千星灯毁于一瞬。为护三界岁月河山，终焉务除，虽九死，不悔。]
“……”
云摇屏住了呼吸。
三千星灯，她知道便是指司天宫拱顶那三千小世界。
只是劫圣到底预知了怎样的祸患，竟然能叫三千小世界毁于一旦——而导致了这场祸患的，也便是题字中所写的“终焉”，又是何方神圣呢？她为何来仙界几百年也从未听闻？
很快，那三行金字便如不曾存在过一般，从他们眼前褪去。
窗外又只余下起始神君独自守望了不知几万年的凡界山河安然之景。
“难怪司天宫之主万年前便杳无音讯，”云摇回过神，有些慨叹，“原来竟是为了匡护三界，去寻这个叫‘终焉’的灭世魔头决一死战了……也不知祂现在如何了。”
“怎么，你很同情祂？”
慕寒渊眼尾冷淡扫下。
“我一个品阶都没有的小仙娥，哪里配同情三圣了？只是有点感慨而已。”云摇嘀咕。
却未想到，慕寒渊像是被她的话触及了某个怒点，眼神一瞬便冷下来，神色也愈发嘲弄至极：“你同情他们，他们可未曾同情过你。”
“你这魔——”
云摇一顿，忽警觉什么，“你你你的捆仙索什么时候解开的？？”
慕寒渊嗤出声冷笑，以一个“你怎么不过八百年再问”的嘲弄眼神凌迟了她一遍。
不等他再开尊口。
此间之外，忽传来惊怒之声——
“大胆魔头！竟敢鸠占鹊巢、辱及司天宫圣地！”
“……”
慕寒渊眸中情绪转凉。
云摇头大：“让你随便进主宫，现在叫人找上门来了，我是不会替你背锅的。”
“等着。”
“？”
云摇还想追问，可惜撂下那两个字之后，慕寒渊的身影便已如泡影般原地消逝了。
旁的不论，司天宫主宫禁地，隔音至少是极好的。
云摇浑身无力地懒靠在榻上，半天都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可方才传音里分明声势浩大，应当是一众司天宫的仙君仙娥乃至上仙们都赶来了。
这半晌都毫无动静，是在谈判，还是那魔头重伤不敌，被他们直接擒下了？
云摇愈想愈是不安，只好勉力支撑着从榻上起来。
——她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为何虚脱至此，难道真是上九重天时耗尽了仙力，太过虚弱的原因？
下榻时，云摇还踉跄了下。
但心里不安愈重，她顾不得去看自己裙下撞伤的膝盖，便快步朝外跑去。
跑过了中堂，云摇的脚步就僵滞着慢慢停下了。
眼前从中堂向外堂，过三院五庭，直至禁地宫门之外，一路血色，也是一路触目惊心——
血路两旁，倒了满地气息将尽的司天宫仙人们。
其中甚至有许多云摇眼熟的面孔。
“云凤仙君！”云摇撞见中堂殿门旁，那个满身血色的青年男子，慌忙跪地将人扶起，欲以仙力灌入他心口经脉之中，“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何全都——”
“快……快跑，魔头已经杀……杀出去了……”云凤回醒，一边咳血一边将云摇的手拉下，无力地向外推她，“去求神君…仙宫……庇佑……”
话声未竟，云凤从云摇手中跌了下去。
顷刻间，气息已绝。
双手中血色尽染，刺得云摇眼眸颤栗难已。
这是云凤的血。
是那个人杀的……
可是带他回来的，是她自己。
她竟忘了，他在她面前再如何，都改不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的事实。
她怎么能忘了呢。
“慕、寒、渊——！！”
一声痛得彻骨的惊怒之音，从司天宫禁地上方长贯而起，直荡入九重天上，搅得云海尽碎，灵鸟奔逃。
云摇眉心一点金光蓦地熠起，那一刻无数碎片冲撞她识海震荡，然而瞬息之后，就有银蓝色的锁链微光在金色蝶翼上缠绕，再次叫它寂灭下去。
意识昏沉的云摇并未察觉，她只是提起地上散落的一把不知谁的长剑，朝宫门外飞渡而去。
禁地外。
一道玄袍雪发的身影凌空而起，长琴横在身前，无数魔焰从他袍尾迤下，化作滔滔魔息，将禁地之外四散的仙人们困锁其中，痛苦狰狞，挣扎不已。
又一队仙人闻讯而至，慕寒渊恹恹朝天边抬眸，袍袖一卷，琴音四溢，魔焰正蓄势欲起——
忽地。
他身后方向，凌厉剑光直刺上前。
“……找死。”
慕寒渊冷垂着眸，回身就要直插从背后袭来的那人心口。
然而撞入眼底的，那张惊怒欲绝、满是泪痕的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个如恨如恼似曾相识的眼神，叫慕寒渊一瞬就僵滞在那儿。
指尖成刃的魔焰一瞬收回，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迎向她：“师尊……”
“噗嗤。”
女子扑入他怀中，被他抱住。
而她手中的那一剑狠狠贯穿了他的心口。

第98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二）
云摇僵在了慕寒渊的怀里。
她出剑前便知道自己这是蚍蜉撼树，飞蛾扑火，想过自己会重伤、会死、兴许还会生不如死。
她唯独未曾想过，慕寒渊会不闪不避——
不，他分明是主动迎上来的。
原来纵使为恶再多，魔的血也一样滚烫，灼人，洒在她手上就叫她剑都快要握不住了。
云摇指节颤栗，不知为何难以自持地悲恸绝望：“你不该…你不该杀那么多人……”
魔一动不动地靠在她身前，将她圈在怀里，他下颌抵过她的肩，放任汩汩涌出的血淌了她满怀，将这个纯白无瑕的小仙娥染成了他的颜色。
在她终于忍不住第一声哭腔时，慕寒渊却靠着她，声线沙哑地低声笑了：“只有这个时候，你和她最像。”
云摇僵在慕寒渊怀里。
即便早有猜测，但真正听到他亲口证实，她还是不由地心里发凉。
她该庆幸么，幸自己长了一张与他拼死也要救回的师尊一模一样的脸。
若不然，她大约就会像此刻司天宫禁地内外，血路沿途旁倒下的那些司天宫的仙人们，或是那日青木神宫的那个最无辜枉死的小仙娥……
被他像捏死一只蝼蚁一般，毫不留情甚至不会多施舍一眼地杀掉。
而她就是为了这点系于旁人的可笑的特殊，竟昧了心志将他救回起始仙山中。
这才有了今日司天宫禁地里外的惨状。
一切都是她的错。
也应当由她来弥补。
云摇指尖颤栗着要松开插入那人心口的剑，只是刚要离开剑柄的刹那，她手上忽地吃力——却是被慕寒渊修长凌厉的指骨攥住了她的手，狠狠握回了剑柄。
“慕寒渊……”
云摇颤声欲挣扎，却挣脱不得，直被那人借她的手握着剑，一寸寸将冰冷的剑锋从他心口抽出来。
更多的血如瀑如涌地灼过她的手背，将她雪色的纱衣染得通红。
“铿——”
血色清冷的剑锋竖下，在两人面对面跪地的身体之间撑住了地面。
凌厉如剑的指骨，攥着剑格上小仙娥那只染满了他的血的手，纹丝不放。
“想杀我？我早便说过了……”
慕寒渊握着她的手，将试图逃脱的小仙子一点点拉向自己，他覆耳低声。
“你在妄想什么。”
“……”
云摇眼神骇绝地望着，慕寒渊心口位置的空洞处，一瞬生长出无数的血色丝络，顷刻间，就将那里的血肉重新覆满，愈合。最后连褴褛的衣袍都在他的法力震荡下，完好如初。
慕寒渊低声疯魔地笑着，一根根松开了指骨，他信手向后一拂，衣袍荡起，而墨色的木琴凌空飞来，横贯身前，几乎要将这仙界的空间都撕裂开一道口子。
“你竟让我想起她了……作为惩罚，该有些人替你死掉。”
“嗡！”
弦音狰狞。
刹那之息，云摇身后四方便有数名仙君在魔焰的纠缠下发出濒死的痛鸣。
“慕寒渊、你停手！”巨大的痛楚叫云摇一下子醒神，她死死抵着剑尖，从地上撑起身，朝慕寒渊举起了那把颤栗的剑，“——我叫你停手！你再、再敢杀一人，我就——”
“就如何？”
慕寒渊蓦地按止了震颤不已的琴弦，他长眸如血地扬起，眼角魔纹蛊烈至极。
望着面色煞白、满身都是自己的血的小仙娥，他心里竟有种难以压抑的愉悦感，这种愉悦感犹如背叛，叫他身周怒意的魔焰更盛。
慕寒渊低声笑起来：“你能如何？”
他朝她走近，不惮以最轻柔的语气说出最刺耳的话音：“杀了我吗？就凭你？”
魔尊一步步踏近，胸口几乎抵上了锋利的剑尖。
血顺着冰凉的剑尖，从清冷剑锋上淌下。
云摇分不清，这是方才留下的，还是新的、再一次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血迹。
剑锋战栗。
慕寒渊朝云摇勾起笑：“若不是芙蕖花未曾与你相认，兴许我都会被你蛊惑了——你这副优柔寡断、永远悯这世间一切生者、永远心善也永远对旁人下不去杀手的模样，与她实在太相像了。”
“……不。”
慕寒渊笑意一滞。
他听见了那个声线栗然的小仙子的反驳，她怕极了，语气却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有一个人，我下得去手。”
“——”
刷。
剑锋清冷，划得慕寒渊眸子刺痛。
他下意识地闭眼又睁开，那柄无比锋锐的仙剑，已经横抵在了少女的脖颈旁。
慕寒渊眼角猛地一抽，死死攥紧了拳。
笼罩下整座起始仙山的魔焰，瞬息间，带着焚天的怒意翻腾着冲上了九重天。
“……你不会以为，我在乎你的死活吧？”慕寒渊听见自己声线沙哑、微颤，不堪一击。
他死死盯着女子握剑的手，那剑锋和她脖颈间的无隙。
他好像又回到了乾元的那一日。
她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慕寒渊便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顶着他的名号和身体的魔。
魔生来该死。
来到仙界之前，他本也只求一死而已。
“我知道，你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云摇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剑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色的痕迹。
她自嘲地勾唇：“可是怎么办呢，往生轮还在我的身体里。我若死了，你便再等过千年，到往生轮重新认主，再看它还能不能找回你投胎转世了不知多少世的师尊吧！”
慕寒渊漆眸里慢慢渍上血色：“为了仙界这些蝼蚁的性命，你敢拿你和她的命来威胁我？……区区一个被整个仙界愚弄的祭品而已——你当真是可怜又可笑至极！”
“…什么祭品，”云摇握剑的手微颤了下，她回眸，“你什么意思？”
“你果然一无所知。”
慕寒渊低声冷哂，慢慢走近她：“记得我昨日问你，你是否来了仙界后，便一直健忘、嗜睡吗？”
云摇握剑的手攥紧：“那又如何。”
“哈哈，你说如何？既已成仙，为何会如凡人一般嗜睡？那分明是你仙力与生息都在流逝的表现！而这一切的开端，从你被起始神君的仙格选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慕寒渊一步近身，在云摇反抗前，他冷下笑意，死死攥住了她手腕，露出了往生轮在她腕心的印记。
“往生轮自封，要唤醒便需吸纳‘初’的仙格之力，一并被它吸走的还有你的生息！”
“这仙界内，三圣五尊还有那些上仙们人尽皆知——你不过是继承了初的一部分仙格力量、作为供养往生轮的祭品而已！”
“……不可能！”云摇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慕寒渊反握住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剑锋。
血色尽染青锋。
他不顾掌袖下血流如注，将冰冷的剑刃从她脖颈前一寸寸拉开。
两人已经靠得那么近，咫尺之间，呼吸可闻，旁人观该是无上亲密。
唯有云摇在最近处，听得清慕寒渊被她激得暴怒后，一字一句近乎残忍地耳语：
“只待司天宫之主神魂归位时，你，便会被彻底吞噬。”
“——”
云摇僵在了原地。
无数个画面与记忆冲刷过脑海，她这几百年来曾怀疑又被一次次打消的时刻，她异于常人的一切，原来不过是为了所谓的往生轮认主准备的。
原来，她注定是被仙界献祭给往生轮与“初”的祭品。
“仙界人人想要你死，想要他们的初圣归来——”
慕寒渊低声，勾起她下颌，迫她颤栗的瞳眸与他对视。
“想要我救你吗？”
他终于将这个可怜的小仙子逼到了悬崖尽头。
他要她认清，她想要护在身后的那一张张面孔在至深至暗处有多么的丑陋可憎。
他还要报复她，竟敢让他想起她，竟敢像她一样、为了蝼蚁性命而以自己的命作为要挟和赌注——
“多可怜……”
慕寒渊垂低了身，吻她微颤的睫。
他的唇是烫的，而从中启声的，却如冰冷剧毒的利刃：“可惜仙界没人会救你——”
“我也一样要你死，为了复活我的师尊。”
“……”
云摇的睫终于颤动。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睫羽间滚下，滴在了恶意地俯身假作吻她的魔的下颌。
慕寒渊僵了下。
他忽觉燎天的怒火与悔恨，再一次在他无边空荡的胸膛里烧起。
灼得他肝胆俱栗。
他僵硬着直回身，抬手，想要去拭身前落泪的小仙子的面颊。
然而没来得及。
她忽退后了一步，扬起恸然至极的眸：“好，那便如他们所愿。”
“……什么？”
慕寒渊声音僵硬。
“初圣是很好很好的神仙，为了三界可以赴死，那我自然也能为祂而死。祂若能归来，定比我厉害上一万倍，足够杀了你这个杀人不眨眼、只会为祸世间的魔头。”
小仙子一抹眼泪，冷硬着心肠，红着眼眶朝那魔勾起个嘲讽的笑：“你真心想我死吗？”
慕寒渊攥紧了手，同样回以嘲讽：“不然呢。你不会以为——”
“若你真心想我死，为何要告诉我这一切？”
云摇打断他。
“你就不怕，我知道以后要拼命脱离往生轮，让你救不回来你想救的人了吗？”
“！”
慕寒渊眼神微僵。
他眼底惊涛骤起，声线却压得平寂残忍：“没关系，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样会把你带回来，祭往生轮。”
“……”
小仙子眼底最后一丝强抑的委屈与怒意终于被激发作最锋利的剑刃。
她死死扣紧了掌心：“若我不愿叫你们如愿，一死了之呢。”
慕寒渊眼神一晃。
那分毫的慌乱终于叫云摇捕捉到了。
泪意盈盈里，她扬起个得逞的笑：“怎么，原来你还是怕我死掉吗？是这张脸让你舍不得、让你同情、让你为我不平了吗？那你对你师尊的爱，还真是肤浅的可怜！”
“——住口！”
轰隆。
如天怒之声凌空骤降，无边煞气化作一道劫焰，劈向了司天宫中门前，身单影只的小仙。
只是在云摇阖眸的前一秒。
刷——
劫焰偏离了分寸，擦着她眉鬓掠过，撞上了司天宫主宫的正上方。
“当啷！”
负责查来看往的天照镜没能经受住这一下，重重地摔进了尘土里。
云摇睁开了眼。
面前除了魔焰解开后，满地呻吟但尚有命在的仙人们之外，已经不见了滔天蔽日的魔焰。
魔的身影也随风散去。
唯有冷怒至极的余声留在她耳畔。
“你若敢自戕，我便叫仙界陪葬。”
魔冷声低哂——
“我是不会看你死，但你不过是个替代的祭品。这份不忍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
云摇在那一片狼藉中站了许久，终于动了。
她慢慢回过身，在身周来来往往慌忙救死扶伤的仙人们间，无人理会，无人问津，像个独自来到这里的孤单的影子。数百年来一直如此，只是她忘了。
她好像注定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唯一可怜她的，也不过是要拿她的命去救他的师尊而已。
确实。
魔说得对。
她当真是活得可怜又可笑。
云摇想着，僵硬挪动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吭啷一声轻响。
她低头望去。
是一面被抛在了尘埃里的镜子。
云摇弯腰，捡起了它。
镜面上金光流淌，如云雾消散。
下一刻，照着她的镜子中，忽然显出了一片混沌的光影——
上有光华耀世，下是魔焰焚天。
而至为神圣与妖邪的天地之间，还有两道身影。
她看见了穿着司天宫的小仙娥宫装的自己，躺在了那个魔的怀里，了无生息。
原来这便是能预卜仙魔未来的天照镜。
……她最终还是死了啊。
云摇微微睁大了眼，漠然又疑惑——
只是镜子里的魔。
为何抱着她哭得那般伤心欲绝。

第99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三）
天照镜原本叫作照妖镜，被置于仙界司天宫禁地的宫门之上，可以查验和警示所有过往的妖魔鬼怪，传闻中是用以看守这禁地主宫中的两件上古神器的。
至于预卜仙魔未来，算是它衍生之能。
这司天宫禁地云摇是第一次来，天照镜也是第一次见，只是不知缘由，它似乎对她有种莫名的亲近。
云摇想了想，决定还是忘记在镜子中看到的那一幕——她想它一定是预卜错了，那位魔尊大人大约是生而无心，莫说如镜中所观，即便是怜悯，他又怎么会对她生出一丝呢。
云摇自嘲地笑了下，试着将天照镜靠进腕心。
便见腕心的往生轮印记亮起，一道流光覆上天照镜，散去时，它也已从她手中消失。
大约是被吸纳到往生轮中了吧。
果然，她的一切特殊与“幸运”，都只因为她是被往生轮选中的祭品而已。
云摇想着，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朝禁地宫中走去。
在跨过中门时，她便觉着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实在是疲累之至，没办法再向里面走了。
……歇一会，就一会好了。
小仙子靠在了色泽沉朴的宫门上，阖上了眼。失去意识的身体再撑不住，顺着门上那些嶙峋的花纹，一点点滑了下去。
在摔入尘土前，一角玄色凭空而现。
满身染血的小仙子被那人接进了怀中，雪色长发被风掠开，露出那人清绝冷峻的侧颜。
他下颌绷得极紧，眼尾漠然冷冽，像是压着暴虐的戾意。
只是最终那些情绪都在他低眸望向怀中昏睡容颜的那一刻，消弭淡去了。
慕寒渊跨过中门，无视过那一道道加身的杀意、目光与畏惧，他向着司天宫正宫内走去。
两人身后，一重重宫门轰然关合。
将整个仙界隔绝在外。
-
兴许是在司天宫禁地那场大战里，抽调仙力乃至神器之力过多，云摇自那日之后，便陷入了时梦时醒的昏沉中。
即便醒来，依然虚弱无力，时常连院落都跨不出。
她的生息也在这样的消磨中，一日日衰弱下去。
随之见涨的，除了往生轮的气息之外，还有慕寒渊那一日愈怒过一日的脾气。
“砰。”
散发着诡异的令人作呕气味的汤汁盛在剔透的玉碗里，被重重搁在了云摇榻外的木几上。
尽管声势惊人，却一滴都没溅出来。
“全喝了。”
刚醒了没半炷香的云摇，险些叫这个味道再熏晕过去。
“我不要喝。”她捏着鼻子，倚着榻案朝里面扭头，“喝这种东西，还不如直接死了呢。而且谁知道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鬼东西……”
慕寒渊胸膛起伏得剧烈，眼眸里死死压着戾意：“青木老儿熬得，既然你怀疑，那我将他打断四肢，到你面前来替你熬药好叫你放心？”
说着，他就要转身。
“别——”
云摇慌忙回身，只来得及拽住了慕寒渊的袍袖，将人拖在了原地。
慕寒渊侧眸扫下，凌冽眼神落到了从榻上趴出来的小仙子瘦得快要脱相的细白手上。
他眼神更幽沉下去，杀意愈浓。
连云摇都察觉了，讪讪地将手缩回被衾下：“额，青木神君修行不易，你也别总紧着他一个神君折腾啊。”
“若非他最擅仙药，你以为我闲得去寻他？”慕寒渊转回榻旁，冷声冷气地说着，拿起了被他搁在木几上的汤碗，“将药喝了，一滴都不许剩下。”
“我不，我宁死不——”
屈字没出口。
云摇的下颌就被那可恶的魔毫不客气地捏开了，他双指并拢，自碗中一划，便见那令人作呕的深褐色药汁变成了一道水流，直落进云摇口中。
“唔唔唔唔唔唔！！！”
云摇全副力气都拿来跟慕寒渊拼命挣扎了，双手挥舞连抽带打，然而与之前数次一般，照旧毫无结果就被悉数镇压。
药碗中最后一滴药汁都引入云摇口中。
慕寒渊撤了手，冷淡扫下：“好喝么。”
“………………魔头你等着！起始神君回来一定会将你天打雷劈、万剑穿心的！！”
云摇无能狂怒。
见她终于有点力气和他跳脚了，慕寒渊竟数十日来难得地牵了一下唇角。
“张嘴。”
云摇僵了下，慌忙捂住自己嘴巴：“还有啊？？不喝不喝，打死不喝，这次你再敢——”
话没说完，故技重施。
云摇气鼓鼓地仰头睖着慕寒渊，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药丸大小的东西飞入唇中。
只是没想到，这回嘴巴一合，却是……
“甜的？”云摇意外，“是凡界话本里说的饴糖吗？”
“嗯。”
慕寒渊一扫袍袖，席身坐在了榻边。
他将云摇扶起，抬手抵住她后心，存储于经脉间的灵力徐徐送入她身体。
仙界应当是没有饴糖的，可仙凡天堑，下凡比登天还难，魔是怎么逃过的仙凡劫雷？
云摇正想着，忽觉一阵温润力量从后心送入。
她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轻磨起牙：“这么多仙力……你又去祸害哪家仙子仙君了？”
“他们的太驳杂，你又不许伤他们性命，只抽那一点有什么用？我去与劫打了一架，顺便抽了他一道仙力。”
“？”
云摇惊回首：“？？？”
“看什么，专心运气，”慕寒渊冷漠将她脑袋掰回去。
“难怪你进来时就一身血腥气，我还以为你做了坏事……”云摇一顿，忽笑了，“你是去打了一架，还是挨了一顿打？他这道仙力，其实是被你骗来的吧？”
“……”
慕寒渊面无表情，手下忽一用力。
“哎呦。”
云摇被仙力撞得一疼，气得微微咬唇，心里把魔头剐了千百刀才解气。
不过在那暖融融的，叫她昏昏欲睡的仙力里，她忽想起个问题：“不对啊……你一身魔气……仙力半点不相容，最损魔身才对……怎么带回来的……”
慕寒渊冷颜垂眸，嘲讽：“自己都要死了，还有心思挂念旁人。起始神君选了你做仙格祭品，也是看上你像祂一般蠢的么？”
“……”
换了从前，小仙子听见这句怎么也要骂回去。
只可惜如今她连神识也已大不如前，连调息中，竟都不知何时昏沉过去。
慕寒渊眼神晦暗下去，心底杀意戾气翻涌而起，却叫他再一次压下。
为了师尊……
往生轮，必须苏醒。
-
从劫那儿借来的仙力在云摇周身经脉内运转，但也只维系了两日，便叫往生轮吸纳去了。
小仙子又无精打采地蔫了回去，整日要么是睡，要么是困得昏昏欲睡地靠在榻前。
这一日又是。
慕寒渊强忍着坐在榻旁给她念那些羞耻的凡界话本，一扭头的工夫，就发现小仙子瞌睡地靠向了床柱上。
他连忙抬袖，将她脑袋扶住。
尽管还是垫着他手背磕在了床柱上，但云摇总算醒来，迷蒙地睁了睁眼：“嗯？念到哪一卷了？”
慕寒渊趁她不察，假作拂袖地垂回收，他眼皮跳得厉害：“不许再睡了。”
云摇弱着声：“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为何不能。”
“……”
睡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小仙子眨巴了下眼，忽靠着床柱，望着他笑起来：“哎，慕寒渊。”
“——”
慕寒渊心口剧烈地抽疼了下，他猛地抬眼。
那一瞬里，面前白衣若雪的小仙娥，几乎要与凡界那个红衣飒爽的女子身影完全重叠了。
然后他就听见她苍白着脸，却笑吟吟地问他：“你到底是想我活，还是想你的师尊活啊？”
“……”
慕寒渊欲抬的袍袖滞在了膝前，指骨克制着攥了起来。
小仙娥等了两息，又笑了下，她轻懒地侧过身：“所以啊，我早些死了，往生轮就能早些醒过来，为你找到她了……这样不好吗？”
慕寒渊死死攥着衣袍，声线沉哑：“我只怕你熬不到往生轮苏醒，就要死了。”
“应当，不会……”
小仙娥慢慢合上眼，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我能感觉到……它就要醒了……若你能找回你师尊……那你要听她的话……别再为祸了……不然起始神君回来……你会……死的……”
“活下去吧……只要活着就……很好……很好了……”
“……”
慕寒渊僵着，一动不动地坐在榻旁。过窗的日光将他身影埋入阴翳，像座岿然孤寂了万年的青山。
榻上的小仙娥睡得昏沉。
气息微弱得已经很难听到了。
他在那片死寂里，努力地分辨着她的一呼一吸，她的脉搏，她的心跳。
生命。
活着。
原来只有在流逝的那一刻，那些他以为蝼蚁般轻贱的，才如此重若万钧。
才如此……叫神魔也恸楚。
许久。
那山徐徐倾覆。
在翳影里，一声压得极低的、难以分辨的闷声，从支起的窗柩缝隙下溜了出去。
——
那是魔临仙界的第一百日。
那天早上醒来后，云摇的精神突然极好。她昏睡了太久，脑子已经有点坏掉了似的，呆呆地坐在榻上许久，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忽然笑了，从榻上跃下，朝宫外跑去。
司天宫主宫又大，又幽静，又漂亮——每一件摆设，每一处开凿，都让云摇觉得甚合心意，就像为她量身定制似的。
慕寒渊此刻不在。
她在整个司天宫主宫中徜徉了许久，摘花拈草，捕蝶捉鸟，极尽肆意了大半日。
可惜寻宝没成功，传闻中藏在司天宫里两件能翻天覆地的上古神器，其中一件应当是往生轮，可另一件她怎么也没找到——只从后山的壁画上，隐约看出来了，另一件应该是个小塔似的物件。
壁画上还说，这两件上古神器不仅极为强悍，更甚者，还能分存圣者一魂一魄，以渡万世之劫。
没找到就没找到，云摇不贪心。
玩够了她便坐在司天宫禁地外的宫槛上，等慕寒渊回来。
——
自从魔尊降临仙界，连着与劫打了几架，尽管仍是屡战屡败，却一次强横过一次，任是再新晋的仙子仙君都看出来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魔就该是这仙界之内再无敌手了。
众仙人心焦得很。
好在这魔看起来没什么事业心，每日除了去青木神宫欺负那位倒霉神君炼药，就是跑去御灵仙山找劫圣打架。
至于占了司天宫禁地主宫这事——来一个被打回去一个，几次下来，也没人敢再去了。
众仙齐齐憋着劲儿，等三圣聚头，收拾丫的。
于是这司天宫在的起始仙山上，就愈发冷清下来。
云摇直等到日色渐黯，才等到了慕寒渊回来。
魔焰甫一出现。
夜色便像在这从来只有白日没有夜晚的仙界里降临下来。
日月交替，仙界从所未有，云摇瞧着很是喜欢，不由地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朝对方招手：“慕寒渊！”
“——”
慕寒渊眼神一沉。
他落身时便看到她了，本以为坐在那儿的只是他幻觉，却没想到……
“你为何会出来？”慕寒渊声线沉冷，一瞬竟招得九重天上的云层中隐有劫雷声动。
云摇却像没听见似的：“日月都看过了，你陪我去看星星吧。”
“……”
慕寒渊死死盯着她，眼尾魔纹沁起血色似的红。
换旁人早吓跑了。
云摇却背着手仰着脸，只笑不说话地盯着他。
慕寒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再多神药仙力也拖延不得的，便是宿命。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好，”慕寒渊侧身，握住她手腕，“你要下凡界吗？”
“凡界？”
云摇一怔，“那多可怕，又要挨劫雷，又要遭天罚……你不会下去过了吧？”
慕寒渊却未答，也不看她：“那你想去哪。”
“……魔尊大人这么温柔，我还有点不习惯。”
云摇轻蹭过鼻尖，笑起来，她遥遥一指起始仙山下，隔着重重笼罩的云山雾海里隐约可见轮廓的司天宫前殿。
“就去那儿吧，那里就有星星。”
“嗯。”
魔尊今日一反常态，予取予求，予问予答。
就连脾气都好得像个圣人似的。
转瞬后，他就带着她落到司天宫的前殿门柱下。
“哎，我在这里当值了几百年，还真有点舍不得，”云摇踏入殿内，目之所及一片清冷，“你看，你把司天宫的仙娥仙君们全吓跑了，现在连个值守的都没有了。”
云摇说着，走到了一排排的木架前。
一只银白色的铃铛躺在桌案上，那是值守司天宫前殿的仙人们专用的示警铃。
反正没人会来，云摇捏着它，在耳边轻晃了晃。
她笑起来：“原来它听起来是这样的，从前我就一直好奇它响起来会是什么声音，可惜一直没机会用。平常无事又不敢妄动……直到你来了。”
云摇转过身，谴责地睖慕寒渊：“我那只就是被你捏碎的，你也没赔给我。”
“……”
慕寒渊跟入殿中，便站在那儿。
他只是望着她，用一种云摇以为不会在魔身上看到的，幽沉而难过的眼神。
“我会赔给你。”
“……算了，”云摇眨了下眼，转回去，“本仙子才不会跟你一个魔头计较。”
放下铃铛，云摇席地而坐，靠着身后那些整理了几百年的架子，她仰头看向司天宫的拱顶——
三千星灯琳琅在目。
而慕寒渊的魔焰迤逦下，夜色如幕，衬得那些熠烁的星灯愈发像银河中的星星一般漂亮。
“你看，这就是三千小世界，是不是很美？”
云摇靠着木架，问道。
“……”
司天宫中如那数百年间一般寂静。
魔也没有声响。
云摇牵起唇角，声音轻了下去：“你说，仙人死后，会去三千小世界里吗？”
“还是化作云烟，山雾，雨雪……归于无边寂灭。”
“化作什么都好，我好想去看看啊。”
在有些模糊、昏暗了的视线里，云摇很努力地抬起手，朝着三千星灯举起。
她看见了藏在最深处的，最为黯淡漆黑的那一颗。
她记得它。
那里是天弃之地，名为乾元。
那是一整个小世界的生灵，与众生一般，那里降生的生灵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蒙天弃呢。
如果……那里也能亮起就好了。
带着神怜众生的最后一个心愿，云摇的眼帘跌了下去。
靠着架子的身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息，倒向旁去。
玄色掠起残影。
长发如雪的魔背身跪地，将小仙娥接进了怀里。一滴浸作血色的泪，最终还是从他冷玉似的容颜前落下，砸在了小仙娥的手腕上。
她腕心的三瓣金轮亮起熠熠华光，向着三千星灯的无尽夜空中射去——
与之同时亮起的，是三千星灯中最漆黑死寂的天弃之地，那一瞬它忽然在万千星辰间大放光明，如日月之辉，顷刻便将夜色吞噬。
九重天上，四海八荒，无数座仙山神宫忽然齐齐奏响钟鸣鼎磬之音。
浩荡之声涤天荡地，淹没了魔的恸泣。
仙界之内，劫圣神音传颂八荒——
【恭迎圣&#183;初，魂归仙庭。】
“……”
司天宫前殿，钟鼎之音最盛。
慕寒渊于彻骨恸楚中仰眸，望见了那三千星灯间，一道笼在金塔内的魂魄虚影。
只须再十息，那藏在乾元界中不知何处的起始神君的一魂一魄，便会就此归来。
而作为代价与祭品——
慕寒渊怀中，小仙娥的身影渐渐淡下，一点点化作无数星芒，汇向她眉心的金蝶。
那是起始的仙格，是将司天宫第三百七十二位小仙娥祭于天地的、罪魁祸首。
“起始……”
慕寒渊声哑如嘶。
而就在此时。
前殿门前，闻示警铃铛赶来的云巧一步踏入殿中，第一眼便望见了在那位无上魔尊怀中，彻底失去了生息的小仙子。
她踉跄着哭声摔下：“云摇！”
“————”
如惊雷之声贯过长空。
长发如雪的魔尊僵在了起始魂归的万丈神光下。
［……你叫什么名字。］
［在我们仙界，只有神君和上仙以上，才配在仙界传颂尊号……我嘛，进司天宫的时候在小仙娥中排行第三百七十二。］
［你若是想叫，就唤我三七二好了。］
［你不该…你不该杀那么多人……］
［慕寒渊！你停手！］
［想要我救你吗？真可怜。］
［可惜仙界没有人会救你——我也一样要你死。］
［……］
［哎，慕寒渊——］
［慕寒渊！］
［慕寒渊……］
那一声声从耳畔拂过。
魔的瞳眸颤栗欲碎，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中：
“师尊……？”
当啷。
最后一抹虚影散去。
三瓣金轮跌落在他身前的阶上。

第100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四）
那一日，仙界司天宫内，魔焰焚天而起，将万丈起始仙山化作焦土。
九重天上，六合八荒，神佛悲鸣。
魔焰焚灼正中的殿内，往生轮金光大作，几乎耀灭殿中三千星灯。
也是那一日。
仙界第一位临圣之魔，以自己堪比三圣的神魂为祭，强开往生轮，逆转乾元界千年时空。
最终他只留得一丝神魂，借往生轮，遁入时空黑洞之中。
而在往生轮合拢前的最后一刻——
那只魔焰缠身的金色蝴蝶同样敛下蝶翼，飞入了往生轮的三瓣轮心内。
往生轮穿过黑洞，最终坠入了乾元界内同样魔焰焚天的魔域腹地，天陨渊下。
魔焰燃起。
凝固在千年前的整座乾元世界重新苏醒。
藏于往生轮中的金蝶，在将大半仙格神魂之力封禁在往生轮内后，便向着这座小世界里，她那一缕曾代她留在此界渡劫的神识飞遁而去——
它跃出了天陨渊，穿过了两界山，进入了乾门山门，最后飞进了一座名为“天悬峰”的顶峰后山洞府。
寄于红衣女子的那缕神识正在闭关中饱受走火入魔之苦。
终焉火种难制，走火入魔在即，金蝶匆忙地撞入红衣女子眉心之中。
轰——
即便已有一缕仙格神识护体，终焉火种与金蝶仙格的两股巨力也如天地冲撞，水火交融。
原本的神识顷刻碎作了无数碎片，四散于识海中。
红衣女子脸色沸红，呛声咳出一口鲜血，她扶着剧痛欲裂的额头睁开眼。
眉心金蝶被终焉火种丝络根根缠覆，化作血蝶，显影眉心。
无数难以分辨的碎片翻涌在她识海中。
[这里是叫……乾元界？]
红衣女子茫然低头，望着自己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
[我好像是，司天宫中的一个小仙子……]
喃喃的自语声里。
女子忽抬眸，望向了徐徐打开的洞府门关——
一声熟悉而暌违的剑鸣清唳，随她醒来那一刻，响彻在乾元界的四海八荒中。
…………
…………
云摇在这场犹如长梦的仙尘回溯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眉心金蝶神纹熠起微芒，神性圣洁。
已经重新化回虬髯大汉模样的往生轮器灵，此刻就眼巴巴地杵在她识海中。
云摇默然许久，叹了声气：“原来我便是起始……这就是我忘记的一切吗。”
“主人？您终于记起我啦？”
虬髯大汉满面期待化作兴高采烈，随即又作委屈声腔：“我都在这里等了您好久好久了，差点以为您已经把我给忘了。”
云摇轻叹：“抱歉，出了一点意外。除却封禁在此地的神魂之力外，我也遗忘了太多前尘。”
往生轮器灵顿时紧张起来：“啊？那可有阻拦魔头灭世，难道没成功吗？”
“有惊无险。只是……”
[我是来杀一位神君的，可惜祂藏得太好了。]
[那便只有杀尽乾元界的人魔两族，毁尽世间器物，叫它礼崩乐坏，万道沦丧！——叫整个乾元界灰飞烟灭、归入不复终焉！]
[你究竟为何要如此——]
[因为我要救你啊。]
[……只有那个结局，我绝不容许。]
“原来，他要杀的神君便是我。”
云摇苦笑了下，翻覆腕心：“起始终焉，动如参商，不得相见。双星同现，则必逢天地杀劫……果真如劫所说，宿命如此么。”
“主人又在说小轮听不懂的话了，”往生轮拿壮汉脸作委屈相，自己似乎毫不觉得违和，“但主人，当务之急还是得灭了外面的那个大魔头——而且您惨了！外面有两个！一个是现世之魔，一个未来之魔，主人一个人能打得过吗？”
云摇欲语。
没等她开口，往生轮又自己接了话头：“不对，主人是谁，那可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圣阶，劫和度都得排在您后面呢。何况小轮鼻子最灵了，主人封在轮回那儿的一魂一魄，是不是已经归位了？”
云摇无奈点头。
“在梵天寺中，我从前世记忆里醒来时，一魂一魄便已循仙格归位。轮回是借我魂魄之力，才将终焉火种压制，封禁于金莲中的，可惜……”
她苦笑了下。
“还是未能阻止它回到他体内。”
“轮回早说过了，主人救不了他的，主人为何不愿相信呢？”
“我非不信，只是不愿屈从于所谓天道、宿命。”
“——！”
往生轮听完顿时吓得脸色刷白，整个一坨躲到了根本遮不住他的云摇身后。
确定头顶没传来惊怒的天雷，他这才小心挪出来。
云摇侧眸睨他：“？”
往生轮讪笑：“我还以为主人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天道肯定是要跟你斗斗法呢……这不是，怕，扰了主人兴致吗？”
云摇：“所以我才让轮回下界，把你这个不靠谱的留在了仙庭。”
往生轮：“……”
“何况你的脑子也留在仙庭了吗？”云摇勾唇，几分讥诮冷意地瞥向上界，“经了某位神君一番运作，这里如今可是天弃之地，除非有破界之兆，否则天道劫雷也不能达。”
往生轮没敢出声。
主人这个神情，似乎对上界的哪一位竟生了杀心。
……神祇们的事情，它区区神器可管不了。
就在此时。
整个识海中，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晃荡。
云摇神色一变：“怎么回事？”
“啊啊啊啊主人！魔头！”
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往生轮器灵竟同时显出幼、青、老三重虚影，俱是惊惧之声，并合回荡——
“两个魔头全醒了！！”
——
同一时刻，天陨渊下那朵化形巨大的三瓣金轮内。
噬日魔焰对撞，在金轮内迸发开令神器震颤的爆鸣巨响。
虚空中。
青丝长垂的慕寒渊对面，竟凌空浮着一道神魂虚影，就如镜中之人，与他生着一模一样的五官与身形。
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人的雪色长发与眼尾魔纹血沁。
而此刻，虚空中，借神器之力显影的魔尊神情狰狞，眼尾泣血，犹如恶鬼——
“不！”
“她不是起始！是起始要夺她魂魄作祭！我一定要在此界杀灭祂魂魄。只有祂不得归位，她才能活下去！”
“你休想拦我——”
话声未落。
两道相对而立的黑白身影之间，忽然缓缓浮现出一道红衣。
三人之间，连天地气机都仿佛同时一滞。
“……师尊？”
“师尊。”
两声一左一右，一道暴戾而恸楚刻骨，一道沉湎而喟叹温柔——
同样的声色，不同的语气，一并落入云摇耳中。
云摇心口微颤。
默然许久，她望向了右侧的善相：“你融合了他的记忆，也看到那一切了吗？”
“是。”
“你猜到了是么，”云摇一顿，她阖了阖眼，几乎不忍去看另一侧，“……我便是起始之事。”
“——”
天地无声，阒然死寂。
代表终焉的血色魔焰，从那一道神魂处缓缓燃起，向着八方六合无声无息地灼烧，蔓延。
以吞天噬地之势。
魔尊低垂着眼，像是不曾听见云摇方才的话。他原本狰狞的神色褪尽，只有虚空中的魂影在微微颤栗。
往生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缩在角落里，声音抖如筛子：“主人，有个当务之急。那个，时空之力……”
“我便是起始。”
云摇视若未闻，朝恶相踏出一步。
她身后，善相微微抬眸，几乎要随之向前，只是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了原地。
“不……”恶相哑声，似哭似笑，似疯似魔，“你不是，你不会是。”
“云摇是代我下凡历劫的一道神识。我每隔万年便要在此间渡劫一次，闻兴衰之道，晓苍生之苦。”
“不……”
“但这一次确实不同，我不是来历劫，”云摇轻声，“我是来杀你的。”
“——”
慕寒渊善恶双相同时震颤抬眸，望向了两人之间的那抹红衣。
“乾元是三千小世界中的原初之地，起始神君的诞生之所。你本不该生于此地，是劫说服我，将你送入乾元，要将你灭杀在此。”
云摇缓步，朝慕寒渊走近。
“轮回塔早你我千年便至，它本就是在等你我苏醒。我只能以神识下界，于是才将一魂一魄封于塔内，镇入乾元，这便是我能将终焉在此灭杀的凭仗。”
恶相眸色染得眼尾猩红，魔焰如血海，淌过三人之间的地面，将一切侵蚀成漆黑无底的空。
“为、何？”
云摇垂眸望着那片墨色，有些自哀地笑了。
“因为终焉注定取代起始为圣，掌毁灭之力。依劫之预卜，你现世时，便是三千世界的终焉之日。唯有圣能弑圣，且必陪葬以一方天地。”
“……原来如此。”
恶相忽低哑着声，笑了起来。
可他虽然是笑着，声腔里却悲怆无尽：“那果然是你说的。”
恶相抬手一挥，在无尽血色魔焰与至黑之间，便显现出仙界司天宫主殿的那道窗外之景来。
依旧是冷月，寒山，天在水。
连那景前的三行金色小字都栩栩如生。
[偶历人间，得见仙境。]
[拾此一景，足慰平生。]
[劫之所预，若成真，三千星灯毁于一瞬。为护三界岁月河山，终焉务除。虽九死，不悔。]
慕寒渊从金色小字上收回视线，他漆黑的眼眸如彻底熄灭的灰烬，同一样落眸望来的云摇对视：“为了杀我，当真是九死不悔么，师尊？”
“……”
云摇眼睫微颤。
她想对他说些什么，只是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一团酸涩的棉堵满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头来，到头来……”
慕寒渊仰声长笑，血泪俱下。
“我所爱之人、所恨之人、所该杀之人——原来都是你！我的师尊！！”
淋漓如海的魔焰掀天而起。
与之同时，藏在魔焰中那个隐没无尽的黑洞，挟裹着可怖的、要吞噬绞碎一切的时空之力，终于显露出来。
云摇面色遽变。
“主人！我都说这是当务之急了！这下是真等不了了！”
往生轮器灵憋得面色涨红，然而整座金轮还是战栗摇曳，如同狂风中即将被卷走的纸鸢。
幼、青、老三态虚影再次变幻起来，但也难支：“主人，这两尊魔必须斩杀一个！唯有以他欠下的那缕圣阶神魂再祭往生轮——才能平复时空、回到仙界啊！！”
云摇僵在那没顶的黑洞之下。
一左一右，两道神魂同时望向了她。
“师尊，你还在等什么？”恶相慕寒渊低声笑了起来，如魔如蛊，“你再犹豫下去，整个乾元界，你所最怜爱最舍不得的世间苍生，可都要被吸入这个黑洞里了。”
云摇颤栗难已，恸然地红着眼眸望他：“你为何总要逼我……慕寒渊！”
一声惊栗。
她慌忙回身，与之同时便运起一道术法，将身后那个无声浮起的慕寒渊善相拉了回来：“你疯了？！”
“他说得对，若不祭以最后一丝圣阶神魂，这个黑洞就会吞噬一切。”
慕寒渊淡淡笑了下，他眼神不转地望着云摇，眼底那丝贪恋压抑到最深。
“师尊，能有这一世，我已比他幸过千万。既然这本就是他为我准备的终局，那为了师尊与乾元众生，我愿欣然赴之。”
“你愿意又如何？！”云摇咬牙颤声，“你问过我愿不愿了吗！？”
“——”
圣阶仙力随她一袖挥下，慕寒渊未及抗衡，便被同时运作的往生轮挟裹入一瓣金轮中。
等回过身，云摇对上了慕寒渊漆黑中缠着猩红的眼眸。
他望着她笑起来，敞开双手，袒露毫不设防的胸怀与心口：“终于要杀我了吗，起始神君，还是，圣初殿下？”
云摇用力阖眸，忍下了泪意汹涌：“向我发誓，你不会再杀一人。”
“……不。我是魔，魔无善念，你若不在，我便叫司天宫三千星灯为你陪葬。”
慕寒渊残忍笑着，启唇慢语。
“我再不会给你理由、叫你在我面前孤身赴死。”
云摇睫羽一颤，却没想到他此刻这般疯癫模样，依然还能猜透她心中所想。
而这让她更疼到无以复加：“你为何总是逼我……”
他总是逼她杀他。
“因为我想叫你记住，这样即便你杀了我，在你余下的神生漫长里，都不能将我忘怀。可惜。”
慕寒渊低头笑了：“我知你下不去手……只是不知，你是爱我，还是爱我作为神明所悯的众生？”
“……”
云摇唇瓣微颤，似乎说了什么。
只是下一刻，整座往生轮再支撑不住，向着天陨渊上方天穹间，那没顶的黑洞里飞去。
此方天地翻覆，上下逆转。
乾为坤，坤为乾。
整座天陨渊开始向着黑洞塌陷，如同坠落向无底深涧。
那将是三界之外，天地寂灭之所。
是即便下幽冥穷碧落，也再不得往生的真正归灭之地。
整个乾元界随之动摇、颤栗起来。
“主、主人——”往生轮器灵艰难地挤出了最后一丝催促的颤鸣。
慕寒渊的神魂虚影就在那一刻忽然掠近。
只一瞬，他站到了云摇身前。
“同我一起死吧，好不好，我们一起死……”雪发玄袍的身影倾覆上来，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抱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深深拢入怀中，他埋首她颈侧，泣声颤笑，“师尊。”
云摇袖下蓄起的仙力慢慢消散。
她垂眸，轻颤着声：
“……好。”
“……”
两道身影向着那无底的黑洞里坠去。
他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像生怕她会抛下他，一个人逃掉。
明知寂灭在前，云摇却忍不住含泪笑了，她有些艰难地从他指骨间挪动手腕，终于将两人的十指交叠，轻轻扣住。
“慕寒渊。”
云摇回抱住他，栗声泣笑。
“对不起……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抛下你了。”
“——”
那人身影在她身前僵滞。
黑洞凌厉而绞杀一切的气机已经在两人身下咫尺之间。
只那一个刹那。
慕寒渊忽然拂起一道魔焰。
他踏过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覆转——
他在下，而她在上。
身下的无边无尽的寂灭之力，将他长垂的雪发一寸寸消弭。犹如春日之下，那片融化消逝于天地的雪。
云摇一哽，近乎绝望地要攥住他：“慕寒渊，不要——”
可她忘了，他的魔尊圣躯早已在仙界祭了往生轮，只余下一缕神魂在此。
像清风，雨雪，握不住的消散的云絮。
在最后咫尺，他将她推了出去。
“我本便罪无可恕。”
魔尊含笑阖眸，没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洞里。
“师尊仙骨，当与天同寿，万世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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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魔域风雨》，完。
第五卷 三界终局

第101章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一）
“慕寒渊——！！！！”
一声锥心刺骨般的痛呼撕碎了夜色中的寂静。
云摇从榻上猛然坐起。
眼前漆黑一片，而她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那个能够吞噬整个乾元界的黑洞。它在湮没了慕寒渊恶相的最后一缕神魂后，骤然坍缩向虚空中的一点。
而从那一点中迸出的、不曾留下任何抵抗余地的天道之力的金光，顷刻就将她与往生轮笼罩——
然后呢？
她回到了仙界吗？
云摇茫然地望向身周，抱着最后一丝希冀——仙界不该有这样的夜色，只要没有回来，因果之力坍缩出来的时空黑洞就还未完成献祭。
那么，慕寒渊恶相的最后一缕神魂还没有……
没有……
“簌。”
一点烛火在这座幽静的神宫中亮起。
黑暗被驱散，烛火如火蝶翩跹，蔓延飞舞至整座殿内的每一处宫灯金盏内，一处处亮起，将眼前广袤的宫殿笼罩进暖融融的烛光里。
云摇却僵在了榻上。
她只觉着落在身上的烛光在这一刻如锥心刺骨、无孔不入的寒刃，叫她肝胆欲裂。
因为她认出来了——
这里是司天宫禁地主宫，是起始神宫，是她在仙界独居过上万年的居所。
她既身在此处，就说明、说明……时空黑洞终究吞噬了它的祭品。
那缕神魂，再回不来了。
“…………”
无声的痛楚席卷过胸腔。
云摇慢慢蜷起身，将透红的眼埋下，将额头抵靠在自己支起的膝上。
“……师尊。”
落地的金属宫灯旁，拂过的雪色衣袍从灯影中扫落了一声低唤。
云摇僵抬起眸，却不敢转身，她直直地望着榻外——
直到那道清影一步步踏入视线。
她眼神微颤着抬起，循着那人衣襟，如墨似的青丝，最后定格在了那张清绝的面容上。明明是一模一样，偏偏又能叫人一眼分辨。
他是慕寒渊。
但不是那个慕寒渊了。
“他死了，对吗。”云摇听见自己涩然张口，声音喑哑，似哭似笑，“……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寒渊无声地坐在了榻旁。
雪色袍袖下鞠出了段玉白的腕，他清长指骨抵托着一盏药茶，奉到云摇眼前。
“师尊心神损耗过度，这是我为师尊调配的清心茶。”
“……”
云摇望着那盏茶，眼前镜花水月似的恍惚。
[……全喝了。]
[青木老儿熬得，既然你怀疑，那我将他打断四肢，到你面前来替你熬药好叫你放心？]
[若非他最擅仙药，你以为我闲得去寻他？]
[将药喝了，一滴都不许剩下。]
[好喝么。]
[张嘴。]
[他们的太驳杂，你又不许伤他们性命，只抽那一点有什么用？]
[我去与劫打了一架，顺便抽了他一道仙力。]
[看什么看，专心运气……]
身为小仙云摇的神魂记忆里，那一重满染戾意的总是凶恶冷倦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合又分离。
他逼她吃药。
他总是对她恶语相向。
他承天谴之力也要下界去为她寻几块饴糖。
他跑去找劫打架，伤得满身血气，只为换一道有损魔躯的仙力来为她续命疗伤……
云摇的眼眶渐渐湿了。
她颤声问：“他死了，是不是。”
“……是。”
慕寒渊搁下盛着药茶的金盏，眼尾掠过袍袖下玉白腕骨上隐隐散着腥气的红雾，他将袍袖拉下，遮了过去。
近乎残忍地，慕寒渊撩起清冷无澜的眼眸：“他死了，三界也容不得他活。”
“我知道……我知道。”
云摇低声安慰自己，尽管没什么用。她觉着自己好像浸进了九重天上的界门外那块万年不化的天寒玄玉里，冷得她浑身发颤，眼圈通红。
她低声喃喃着：“我知道他杀孽难消，他罪无可恕，可是……可是……”
话未说完，云摇就哽咽得无法张口了。
慕寒渊眼神深如渊海地望着她，里面似乎翻覆着数不尽的弥漫滔天的情绪。
怀缅，留恋，不舍……
只是最终那些情绪还是悉数压了下去。
慕寒渊微微倾身，将云摇抱入怀中。
直等到怀中啜泣的人一点点平息下来，慕寒渊淡声开口：“若师尊想见他，那在师尊面前，我也可以一直是他。”
“什么…？”
云摇怔然仰面。
“往生轮中，我与他记忆相融，若师尊想要留下的是他，那我……”
“住口。”云摇回过神，带着还未褪尽的哭腔厉声。
慕寒渊似乎未闻，依旧是温言倦语：“我与他本便是一人，想扮作他，兴许有些难，但——”
云摇终于气不过，抬手就将近在咫尺的薄唇狠狠捂住了。
慕寒渊整个人都被她扳得微微后倾，立着冷玉银冠的后脑都撞在了棱角分明而坚硬的床柱上。
殿内一声闷响，该是吃痛。
只是那人垂眸望下来，对视云摇恼火面容的眼底，却晕开了几分清冷勾人的笑色。
“我似乎是第一次见师尊哭。”
慕寒渊抬手，他指腹温度微灼，燥，轻慢地擦过她眼角下的细腻处，抹掉了那颗在烛火下剔透微熠的泪珠。
他将它在指腹间碾碎，感知湿潮渗入肌理，像是无心问：“若那日祭时空黑洞的神魂是我，那师尊也会为我哭成这副模样么？”
“——！”
云摇气不过，偏慕寒渊修长如玉的指骨微微屈着，就在她眼皮底下。
她没过想，泄恨地一口咬了上去。
云摇没留力，换来他半声闷哼，后半未尽，转作了喉结滚下的低哑笑声。
“……”
云摇更气了，“你还笑得出来。”
“师尊与他情深义重，我不同。”
云摇正疑心“情深义重”四个字被那人格外重音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就听慕寒渊淡声续上了下一句。
“若知终焉死了，三界都要拍手称快。”
“……”
云摇哽住。
虽然是实话，但这个时候听到……
慕寒渊的善相如今对苍生都怀悲悯，为何唯独对恶相如此不近人情？
只是下一刻，望着慕寒渊与他身后起始神宫中的满殿烛火，云摇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她觉着最古怪的地方。
“等等。你明明还未飞仙，为何会出现在这——”
云摇蓦地一顿，想起自己在天陨渊黑洞下，为拦他赴死而将他推入往生轮金瓣中的那一幕。
“……是往生轮将你卷上仙庭的？”
“我以为师尊故意为之。”
慕寒渊眉眼微澜：“原来师尊只想一人回仙庭，并不打算带上我？”
“仙界正值多事之秋，这个时候带你上来对你有弊无利。”
云摇说着，忽想起昔日她踏进魔域前，慕九天在遥城与她所说的那番话——
[若是来日，你能带一人飞仙，乾元界这万万人中，你选哪个？]
云摇：“……”
机缘巧合，她绝无此意。
只是来不及对尚在下界的师兄心虚，云摇就又想起了慕九天那时候的下一个问题。
[那我再问你，若飞仙不成，身葬乾元，选一人与你同棺长眠，你脑海里现在想到的是谁？]
“……”
[同我一起死吧，好不好，我们一起死……师尊。]
[我本便罪无可恕。]
[师尊仙骨，当与天同寿，万世长存。]
“…………”
灯火摇曳，昏暗翳影里像是藏着将那道身影吞没的黑洞。
云摇神色再次黯了下来。
“师尊？”
耳畔低声再次勾回了云摇的神思。
她强自镇定下来，抬眸问道：“仙界现如今如何了？”
“嗯？”慕寒渊似乎未解其意，眸色清寂望回。
“往生轮虽能改乾元一方小世界，但不会对仙界有所更易，他离开仙庭前……闹得那样大，是如何收场？”
云摇说着，微微蹙眉。
“往生轮复位，应当也动静不小，仙界各方神宫可有什么反应？”
“师尊多虑了。”
慕寒渊淡声答，温颜安抚：“往生轮大约是耗损过度，回到仙庭便已陷入沉眠了。并未引起什么动静。”
原本已经下了榻，提上长靴的云摇迟疑地坐直身：“当真？”
“师尊连我也不信了么。”
“……”
在慕寒渊映着烛火，如星辰熠熠的眼眸里，云摇讪然避开了眼眸：“不是，我——”
“师尊莫非，已经将我当作他了？”
“…………你够了。”
云摇微微磨牙。
慕寒渊果真从善如流，适可而止，方才那点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怨意顷刻就散了干净。
他垂眸瞥过云摇提上的长靴，便从榻外起身，折膝下去。
像是随意又自然地，慕寒渊轻握住云摇的足踝，抬起。
“？”
正思索的云摇一惊，本能就要将腿缩回。
只是脚踝处被那人两三根指骨握住了，她竟是没能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寒渊亲手为她长靴脱下。
“你做什么，我还要出去——”
“正如师尊所言，若得知起始归来，仙界接下来必是多事之秋，”慕寒渊折膝在她身前，淡然自若地抬眸仰她，“如今你神魂伤损，仙力有亏，还是再在起始神宫中静养些时日，再出去料理三界之事不迟。”
“……”
被慕寒渊亲手服侍着脱靴解袜，云摇不自在地拦了几次，只是阻拦未成，最后也半推半就了。
此番下界所历，繁如烟海，她确实是身心俱疲。
只是……
云摇将慕寒渊为她盖上的薄衾扒拉下来几寸：“仙庭内当真无事需要我先处置？”
“没有。”
慕寒渊似乎有些无奈，不忘将金盏端来：“先将这碗药茶喝了，清心静神。”
云摇迟疑了下，接过，在碗边嗅了嗅。
那味道让她立刻就皱了鼻子：“我不太想……”
还未说完，却被慕寒渊淡声截断了：“传闻中三圣之首，起始神君泽披三界，风华绝然，圣明无双，不会连一碗药茶都饮不下吧？”
云摇：“……圣明无双的起始神君是不会受什么激将法的。”
慕寒渊低低一叹：“师尊当真要逼我？”
“……”
云摇警觉：“你不会也要给我强灌吧？”
“我与他不同，我怎么舍得？”慕寒渊似乎不甚明显地笑了下，依然是一派冷月无瑕清绝出尘的模样。
他淡淡望着云摇，举盏：“师尊当真不愿？”
“我不——”
“师尊若不愿，”那人微蹙了眉，“那我只好亲口喂师尊了。”
云摇：“…………？”
夺了金盏一饮而尽，云摇甩手就蒙上被衾，将自己团遮得严严实实：“我要休养生息了。”
慕寒渊将空了的金盏收起，为云摇熄去满殿烛火，便孤影无声地向外走去。
殿门打开。
他踏出。
厚重的宫门又在他身后关合。
而在宫门关上的那一瞬，层叠的金色锁链如藤蔓一般，攀上古朴厚重的宫门，将整座起始神宫层层落锁，直至最后一道。
“咔哒。”
金铁之声落定。
早已敛去了一切神色的慕寒渊抬眸，望向面前仙山如林的无尽仙庭——
本该祥云绕顶、霞光万丈、片尘不染的仙庭中，此刻竟被如墨的夜色吞噬、笼罩。
那是代表着绝望与毁灭的终焉之力——
自终焉恶相逆转时空、下乾元界起，他所留下的覆笼了整座起始仙山的终焉之火，便彻底失控，向着仙界内六合八荒无尽地蔓延着。
直至今日。
若被终焉之力彻底吞噬，那仙庭便将迎来永夜，万仙皆戮，永坠无间。
而今唯一的净土，只余下了……
慕寒渊仰眸，望见了那座高高在上的、还未被沾染的九重天。
九重天上有座御令仙山，仙山神宫中住着三圣中的一位，掌罪与罚。
“这原来才是你所真正畏惧的灭世之祸么，劫。”
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最初的起因，慕寒渊仰着苍穹之上的神明，眼神嘲弄而冰冷。
——
彼端。
九重天上，御令仙山。
负责在接引台旁轮值的两位仙君，正愁眉不展又有所恐慌地望着仙山下如墨翻涌的“夜”。
“终焉魔尊当真是天大的胆子，竟敢趁初圣归位之隙，出手偷袭，如今还将祂囚禁在司天宫内！”
“是啊，猖狂至极。”
另一位仙君应道，随之皱眉，“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终焉之力不可度化，如今仙界八荒尽数沦陷，数不清的仙人们都沦为终焉傀儡，魔尊大可高枕无忧了，为何还要这费劲地囚禁初圣呢？”
“还能为何？你没听劫圣说吗，终焉魔尊与起始神君，那是混沌天劫下的宿命之敌！唯有彻底灭杀起始神君，终焉才能登临圣位——”
轮值的仙君又畏惧又同情地望了眼仙山下。
“终焉魔尊暴虐无道，残忍嗜杀！要我说，他此刻一定是在起始神宫中，想方设法地凌辱虐待起始神君，威逼祂交出圣位呢！”

第102章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二）
司天宫主宫内，万年不易的幽静孤寂。窗外嵌着一方连天的夜色江水，正是不知多少年前，云摇作为起始神君偶历人间，随手撷得的一方景色。
彼时每每了却仙庭俗务，她回到殿中，温一壶酒靠窗而坐，见江水畔树梢轻拂，望连绵远山里藏在夜色中的昏黄灯火，就如照看那三千星灯中的人间安乐。
最清寥孤寂的起始神宫，也最眷凡尘烟火。
“所以啊，你才会被信任了数万年之人知悉，利用得那么彻底。”
云摇仍是靠在那落到榻下的长窗旁，指间飞舞着一只金色光蝶，在夜色中格外灼灼。
望着蝶翼上那根若有似无的银蓝色锁链，她眉眼郁郁地自语着。
金蝶像是委屈至极，停在了她指尖上，点了点头顶的长触。
就在此刻，她身后，整座清冷宫殿中忽然烛火飞耀，顷刻恢亮了广袤殿宇。
云摇回眸。
金蝶在她屈起的指节上散作流光碎去。
慕寒渊就站在殿内最高耸的那座灯台旁，如一席清冷至极的月色，烛火融不化他眉眼间如霜色似的清绝冷淡，只能为他虚镀上一笔暖光。
“师尊，我回来了。”他低眉敛目，褪去外袍，侧身对着敛衣的松木长架迟疑了下，最后只将它叠落在屏风上。
云摇觉着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最后她归咎于这满殿晃眼的灯台烛火，从窗下转回来：“你是很喜欢司天宫么？”
“自然喜欢，”慕寒渊轻裘缓带，走到窗畔，“只是为何如此问。”
“因为你现在每次回来，都要将满殿的烛火全部点起，”云摇轻叹，“你过来待片刻，烧烛怕是比我从前一年都多。”
慕寒渊微微一怔。
他似是隔着床帏轻纱望了过来，那一眼里云摇未能看清，跟着便听他低声笑了：“是我的错，不该铺张奢侈。”
“…那也不至于。这点烛火，司天宫还是烧得起的。”
“……”
经了十数日的药茶折磨，云摇如今几乎有些习以为常了，靠在窗边垂着腿，等慕寒渊给她奉上那盏难喝得万年如一日的药茶。
姿态潇洒地一口饮尽，憋了三息，云摇就再忍不住，朝慕寒渊嗯嗯唔唔地直招手。
慕寒渊这才含笑递上漱口的清茶。
“……呸呸呸，太难喝了，”云摇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这是青木煮的药茶吗？”
慕寒渊颔首：“仙界中，青木神君最擅药茶之道。”
“可他煮出来的也最难喝，”云摇揉了揉痛苦的脸，“你就不怕他给我下毒啊。”
“师尊仙体，万毒不侵。”
“那倒是……不对，万一这些年我不在仙庭，他研究出来什么新的毒草也不是不可能，”云摇说着就起身，神色严肃，“我得去青木神宫看看才行。”
“师尊。”
女子身影还未离开窗畔，就被慕寒渊抬手，轻握住了手腕，将她人留在了原地。
云摇回眸：“嗯？”
“不必去，他不敢的。”
“为何？”
“青木神君如今听我……”慕寒渊缓声，改作淡然笑语，“与我关系甚笃，不会做谋害之事。”
“……”
云摇望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寂静绵延了片刻。
慕寒渊撩起眸，似不解地侧向云摇：“师尊为何不说话了？”
云摇轻声：“我只是在想……”
你为何要骗我。
又骗了我多少。
“想什么。”
此间是殿中唯一的烛火寥落处，慕寒渊微微倾身过来，像是要听清她的余音。
拉开的窗门外，拂江的风亦吹起他的长发。
如柳丝撩动月影。
云摇望着俯低了些的，那张冷玉似的容颜，她止住话，忽只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今夜湖畔月色极佳，正是赏月赏景赏美人的好时候。”
“……？”
慕寒渊一停。
似乎是想过诸多可能，也未料及她后面跟着的是如此不正经的一句。
“可惜，还是缺了点什么。”
慕寒渊回神，松开了云摇的手腕：“缺什么，我为师尊取来。”
“你都不知道缺什么，还敢妄言。”
云摇一面打趣他，一面走向这殿内另一侧竖着格格框框的架前，“若我要你去取九重天之巅的天寒玄玉，你莫非也能为我拿来下酒？”
“天寒玄玉？”
“嗯，”云摇到了那座檀木架前，从上面取了两只木盒，抱着盒子往窗畔回，“那可是万年不化、能冰封一整座小世界保其气机不散的存在。”
慕寒渊略作思索，不知在心底推衍过几番，便舒展凌眉，颔首问：“师尊何时需要？我……”
“你是傻子么。”
云摇笑着在拉开的窗门前席地而坐，顺手就把清冷怔然的慕寒渊一并拉下来。
他毫无防备，被她拉得清正衣袍的襟领都歪斜几分，露出凌厉漂亮的锁骨来。
而锁骨下，那逸散着血雾而不愈的狰狞弯曲的长伤，也一并显露出来。
云摇面色陡变。
慕寒渊微顿了下，无奈侧过了身，将衣襟尽数理好，他才转回，在云摇身旁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师尊？”
两只盒子被“哐当”一声搁在地上。
云摇捏着手指，忍住了没有去直接撕开他衣袍：“那是什么。”
“伤。”
“——？”
感觉到冬雪似的凛冽眼神扫过。
慕寒渊似乎笑了下：“我并非飞仙，而是借神器之力蔽过天门，受些天罚，也是理所应当。”
云摇蹙眉。
身为三圣之首，她自然听说过天罚之力，那是对妄破天门、欺蔑天道的惩罚——像恶相那般，近乎灭世而强开天门的，必受天罚，只是她未曾想到，连由往生轮带至上界，照样无法逃过。
不过她隐约记着，天罚烙印都是在神魂之上，怎么还会给躯体造成这样厉害的伤？
回想起那无法愈合的伤口与凝在之上的血雾，云摇脸色愈发有些难看：“你去找青木神君取药茶时，怎么就不记得为自己也讨一份伤药？”
“既是天罚，药石无用。”
慕寒渊截住了云摇还欲出口的话：“师尊方才去取来的是什么？”
云摇迟疑了下，还是拉开木盒，将其中自己封藏多年的酒壶拿了出来。
“百花仙酿，”云摇叹息，“这可是上一任百花神君下凡历她的百世劫前给我准备的。如今只剩最后两壶了，原本想拿出来与你分享，可你的伤……”
“无碍，”慕寒渊笑，“我陪师尊共饮。”
云摇微微歪头，对上慕寒渊半遮在幔帐翳影里的模糊眼神：“你确定？”
“嗯。”
“……”
半个时辰后。
“砰。”
檀木长案被磕出一声闷响。
身影清正如君子自规的某人，倒下去时也是腰直背平的。
云摇抬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没见反应，这才凑头趴过去看——
细长睫羽随着他呼吸微微颤拂，修挺的鼻梁伏下翳影，冷玉似的侧颜被酒意挑染上几分秾艳的薄色。
果真，这就醉过去了。
“修为窜得比天高，可惜酒量是一点也不见长，你若是成了圣，怕是仙界要遭殃。”
云摇轻叹着起身，想了想，还是从榻上取来了薄衾，披在了他身上，“起始啊起始，下界一番你学坏了。故技重施，还屡试不爽，你怎么忍心呢？”
不过想起上回这一技用在何人身上，云摇眼神不由黯了下。
她微握紧了手，唤定心神，眸光定格在桌案前伏着的那人身上。
“别怪我，我也不想这样。谁叫你骗我在先，偏又骗得不够用心，这样总好过打一架吧？你睡一觉，我去去就回，若是没出什么大事，我们还来得及继续演师慈徒孝的戏。”
云摇说完，便向着殿外翩然而去。
临踏出殿门前，她不由地回头看了眼。
司天宫中灯火冉冉，而灯火下还有一道熟睡的人影。这样的画面，对她来说当真是陌生又留恋。
云摇想着，踏出殿宇，直朝着主宫大门而去。
等到阶前，她抬袖轻拂，拨得宫门外金铁之声震颤。
“连自己在宫门内时都防备么。”
云摇有些无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以外力强行破门——此刻再严，也比前几回慕寒渊离开后她来试过时的封禁要松懈几分——至少宫门外面没有加封上他的神魂之力，不至于破个门都要惊动九重天。
费了好一番劲力之后，云摇终于在没有惊起殿内动静的前提下，将宫门打开来。
迎面祥云罩顶，霞光漫天，仙鹤长展于无垠天际，仙乐之声靡靡九天之上，和乐得与万年前的仙境一般。
云摇怔在门前。
莫非是，她想多了？
云摇迟疑着，刚要迈过宫门，只是在脚尖踏入那片“和乐仙界”前，她忽然警觉了什么，侧眸看向宫门一侧——
紧挨着古朴玄重的宫门，这片祥和仙庭的景色与门柱之间，有一线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就如同将两个物体拼接在一起，没能完全合拢，而留下的那条空隙。
云摇脸色顿变，立刻将踏出去的脚尖收回，同时面色不善地在身前掀出一道凌冽至极的劲力——
“刷！”
犹如遮天蔽地的脆弱画布在面前撕裂开来。
那座祥和的仙庭画面从云摇的眼前破碎，灰飞烟灭，而取而代之展露在她面前的，是一片永夜般的、淹没在滔滔墨色里的仙庭。
“……”
云摇僵在了宫门前。
即便早就有所意料，但她几乎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若非她的五感、神识、仙力，所探查回来的一切都与眼前无异，那她一定要觉着，面前这一幕和方才的那副祥和安乐的仙庭画卷，后者是本相，眼前才该是被人故意联结到门外的、幽冥无间地狱的投影。
不。
幽冥都不该是如此死寂，每一缕夹杂血色的墨痕都像是蕴藏着令人绝望的毁灭气息。
这里……当真还是仙庭吗？
如今哪还有昔日仙庭片尘不染华光万丈的半分模样？
云摇难以置信地向外踏出。
而就在她踏至宫门外的那一刻，虚空中像是生出了什么感应，气机浮动过后，几道身影自墨色的掩映中缓缓浮现。
本该是最常见的、各神宫中仙娥仙君统一的宫装袍服，只是此刻那些人衣袍间的青白之色间，分明地萦攀上如血如墨的浓痕。
与笼罩吞噬下大半仙庭的那些黑雾一模一样。
而那几张面孔，云摇也是觉着眼熟的。
尤其是最前面站着的那人……
“青木、神君？”
云摇难以置信地出声。
对方似乎听得懂她是在喊他的，也依言抬起头来——与他身后的仙君仙娥们一样。
神色平静，寂寥，接近于死物般的麻木。
云摇面色终于沉到了一个极致，近乎切齿：“这到底是什么……”
“终焉之力。”
一个未被期待的回答，声线尚带着醉意未消的低哑，从她身后的宫门内，低缓地回应了她。
云摇眼皮一颤，撩起。
站在她面前，原本麻木不仁犹如行尸走肉般的青木神君乃至他身后一众仙娥仙君同时有了反应，近乎狂热、疯癫和崇敬的眼神里，他们弯低了腰——
“恭迎魔尊！！”
“……”
身后脚步声未加遮掩，慢慢走近。
那人停到了她身后，然后从后环抱住她。
带着酒后才得显露两分的慵懒，亲昵与倚赖，他轻靠在她肩上，垂泻的青丝蹭过她细腻的颈下，随着他微灼的呼吸一并纠缠上她。
“是我为你画的那幅仙庭不够美吗，师尊不喜欢？为何要撕了它？”
“因为再美也是假象，”云摇决然拉下了慕寒渊环住她的手，回过身，“若非今日我亲眼所见，你还准备瞒我到何时？”
“……一生一世吧。”
慕寒渊低声笑了，语气轻得像个誓言，或诅咒：
“直到我死。”

第103章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三）
云摇一时有些恍惚。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几乎都有些要混淆了，眼前的慕寒渊究竟是善相还是恶相。莫非……是与恶相的记忆融合后，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一面思索着，云摇一面放缓了语气，试探开口：“我并非打算离开，而是忆起了下界前的几分蹊跷，正要上九重天，去找那个设局陷我于不义之人——你会阻拦我吗？”
“……”
慕寒渊垂着长睫，神色似有几分酒后苍白的懒恹，他虚拈着袍袖，不知在斟酌什么。
云摇的心随他的默然而一点点沉下去。
正在云摇行将叹一口气，哀悼一下自己是专收逆徒祸害苍生就该孤家寡人万万年的体质时——
“弟子怎敢冒犯师尊？”
慕寒渊说着，上前一步。
那人抬手，云摇下意识偏开了头，紧接着她就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显得太过提防，又硬生生给自己停住了。于是极近处，她看得分明，慕寒渊薄唇微微勾了下，似乎在笑她方才自相矛盾的举动。
云摇脸颊微热，当做没看到，偏落下视线。
反正后面一众堕仙看着，云摇不相信慕寒渊善相那般的天性，能做出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事实上，慕寒渊也确实未做什么，他只是动作轻缓地为云摇将垂来身前的那根发带理回了肩后，又用指骨勾起柔软的青丝，将她耳边最后一缕不听话的长发也整理细致。
随后他收手，垂袖，温颜淡笑：“我便在司天宫中，静候师尊归来。”
试探出结果，云摇反倒有些奇了：“你就不怕我一走了之，等休养好了，干脆带九重天上的仙人们下来剿了你？”
“弟子不曾为恶，师尊为何要惩处弟子？”
慕寒渊温声，问得当是无辜至极。
云摇扭头看向她身后，以青木神君为首的那一众满身魔息的堕仙：“这还不算为恶？”
“他们是心甘投效，寒渊未曾相迫半分。”慕寒渊垂眸道，“师尊若要将此事算作我之罪孽，那，寒渊引颈受戮便是。”
云摇：“……”
好好好。
还成她得理不饶人了。
云摇憋气，吐气，扬笑：“好啊，那你便在这司天宫中好好候着吧。待为师今夜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去你房中探望，绝不会冷落了你。”
“………………”
身后堕仙们中，以青木神君为首，登时脸绿了一片。
满身魔息都遮不住的那种。
云摇余光瞥见，暗自蹙眉。
——竟然真是心智全存，并非傀儡，却还是被魔息浸染做了堕仙？
终焉之力，竟能蛊惑仙心却不昧其智……
实在骇人听闻。
在云摇近乎调戏的论调下，慕寒渊这位当事人也难能怔了片刻。
数息后，他淡淡一笑，垂眸：“是，师尊。弟子今夜便在殿中恭候。”
刚回过身的云摇：“……”
被恶相的记忆一影响，慕寒渊学坏了。
不敢再耽搁试探，云摇回身，虚影一晃，就消失在司天宫禁地之外。
在她身影消失后。
青木神君向前一步，皱眉谏言：“魔尊，初圣乃三圣之首，即便还未归位，也是非同小可。何况此去近乎放虎归山，若劫圣助她归位……”
“不会。”
慕寒渊淡声打断。
自云摇走后，他便敛去了神色，如今清冷漠然得像神殿之上一尊金玉像，霜华披身，纤尘不染。
“她若在此时归位，第一个遭殃的便是他。”
-
九重天阙，御令神宫。
云摇从前还未下界时便最不爱来此处，嫌它太高，虽仙骨无寒暑，但莫名有种居高不胜寒之感。
如今想来，大抵是那时便觉它脱离凡尘太远。
“站住！来者何人！”
“……”
尚沉湎回忆中，云摇便被身前喝止的声音勾回了神思。
她定神凝眸，望向身前的声音来处——两位接引台上的轮值仙君各持长戟仙器，面色警惕而不善地望着她这个从下面那黑黢黢的“雾”中升上来的仙子。
望着金霓霞光中层叠的宫阙殿宇，云摇收回了眼神：“劫在神宫中吗？”
“大胆堕仙！竟敢对圣尊直呼其名！”
“堕仙？”想到被终焉之力污染了仙身的青木神君等人，云摇无奈，“我并非堕仙，不然你再近前看看？”
开口那个勃然大怒，正要说什么，就被旁边另一位轮值的仙君拉了一下：“宗阙仙君，你最近又熬仙药熏着眼睛了吧？这位仙子身上确实没有堕仙之力。”
“……啊？是吗？”宗阙仙君小声，“可她不是从下面上来的吗？”
“那就不知了，”仗义执言的小仙君犹豫着看向云摇，“这位仙子不知如何称呼，有何事要拜见圣尊？”
云摇想了想，指尖从眉心一抵又一落，一道蝴蝶虚影便翩跹飞下：“劳烦带它去神宫中通报，便说故人相见。”
“故、故人？”
两位轮值仙君神色骇然又不能确信，一番犹豫后，最终还是决定让那个小仙君进去通报，另外一位眼神不大好的则留下来，在旁“监督”云摇。
兴许是九重天之下的终焉之力太过猖盛的缘故，整座仙山如今都像是笼在层暮色里，昏昧难明。顶上的神宫殿阙尚得圣光普照，而接引台临近仙山之外，最近黄昏色。
云摇等了方片刻，就见那始终盯着自己的仙君揉了揉眼睛，随即在接引台上点起了八方烛火。
仙人五感本就敏感，云摇晃得眼疼，几乎怀疑对方是要给自己布阵了：“……这位仙君？”
“嗯？”对方警觉望来。
“为何要点起这么多烛火？”云摇哭笑不得地问，“仙人五感，何须照明？”
云摇问完，自己却是一怔。
这一瞬有个熟悉的画面划过了她脑海。
那仙君正瓮声瓮气地不满道：“你方才没听我与宗衡仙君说的吗，我最近沉迷仙药熬制，熏伤了眼睛，难以视物。就算这烛火全都点起来，我也只能看个模糊轮廓……”
云摇听得微怔。
不知怎么，她从方才就忽然想起了近几日殿内，总是点起满殿烛火的慕寒渊。
不过只想了两息，云摇就立刻否决了自己的可笑念头。
——如今终焉之力遍布仙界六合八荒，每长一分，那人的魔息便强盛一分。即便是她归位圣尊，都未必能是如今的慕寒渊的敌手。
否则最以斗法闻名仙界的劫，也不会被逼迫在这仙山一隅，不敢妄动了。
便是全仙界都瞎了，他也是最不可能视感有失的那个。
云摇正想着，就见方才离开的那个小仙君一路从长长的宫阙玉阶上仓皇踉跄地跑下，到了跟前，提前一口长气就直揖到地：“小仙不知是圣尊法驾，万望圣尊恕罪——！”
“……”
云摇眼神微晃。
没有去看诚惶诚恐的两位仙君，她抬眸，神色有些复杂地望向那最高的一处神宫仙阁。
“如今仙界劫难在即，你又终于想让我做回圣尊了吗？”
“……”
虚空中。
像是有个暌违已久的故人声音，在她身周一声叹息。
同时，一道银蓝色光带从最高的那座殿宇内淌下，像是一卷染满华光的锦帛，直铺到了云摇身前。
她垂眸望了两息，终究还是一步踏上。
锦帛重新卷起，带着云摇的身影消失在九重天阙之上。
——
御令神宫，主殿。
银蓝色的华光在眼前消散后，云摇第一眼，便望见了殿内圣座之上的身影。
天有九重，而这九重天阙最上方的殿宇内，圣座下亦是九阶。
云摇站在阶前，听见那道沧桑而恢弘的圣音从头顶灌下——
“千年不见了，起始。”
“千年？怎么会呢。”
云摇一声低哂，在额心轻点了下。
一只束着银蓝色锁链的金蝶从她眉心飞出，在空中不满地萦过一圈。
而云摇隔着金蝶，望向九阶之上的劫：“若当真千年未见，那我的金蝶仙格上，又是谁留下的锁仙咒？”
“……”
银蓝色的灵力在金蝶蝶翼上格外明显。
圣座上，劫沉默片刻，抬手欲要将那抹仙力召回。
只是云摇早了他一刻。
随着指尖在金蝶触角上一点，缚锁着的蝶翼的银蓝色光链就在顷刻之间崩碎，化作无数星辰粉末似的熠熠光点，慢慢消散在空中。
“…………”
劫抬起的手臂在空中僵停。
许久后，他放回去，扶着圣座扶手摇头笑叹：“千年了，你还是如此。”
云摇不理会他的亲近之语：“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锁仙咒，可是你准备以乾元众生为祭，保终焉不归仙界，亦不愿我归位后阻拦你，这才施下的？”
“……只凭这锁仙咒，你就要与我反目成仇了吗？”
“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自欺欺人。”
云摇冷淡了声色：“还是，你要告诉我，你趁我从下界归来时给我的仙格下锁仙咒、诓骗我忘却前尘，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并非为了掩藏和延续你的阴谋？”
“阴谋？”圣座上那人皱眉，“我一心为了仙界，为了苍生，何曾有过阴谋？”
“你也配提苍生！”
云摇陡然怒声，一步踏上了最下面的一级玉阶：“若你当真在乎苍生，那你告诉我，千年之前你所与我说的、三界众生天地之劫，真相究竟如何？你在窥天石中所看到的，当真是什么三界终末、众生涂炭吗？！”
劫在袍袖下攥紧了扶椅，“当然。难道你来时未曾看到，吞覆了整座仙界的那些终焉之力吗？这不是天地之劫，还能是什么。”
“不，这是仙界之劫。”
云摇恨声又上一阶：“来之前我便已经去司天宫中看过了三千星灯，终焉之力并未沾染它们分毫。你昔日在窥天石上所看到的，遭受终焉末日的，分明只有仙界众仙——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劫沉了声，“身为仙界三圣，护仙庭不坠，难道不是你我职责？”
“是你我为圣之职责、但你不该祸及无辜之人！”云摇连踏两阶，“你竟敢篡改预卜，言三千星灯将湮，只为利用我祸移乾元——保你的仙庭不坠，你却要一整个乾元界的众生性命为之填补！你这样的神明，还配谈苍生么？”
“那分明是你愚善至极！”
劫终于再忍不住，怒而起身，袍袖一挥，顷刻便有万丈星海布于他身后，或远或近，皆是无垠银河中的一颗颗星辰。
“你看到了吗？只要仙庭在，莫说区区一方乾元界，即便是三千小世界尽毁，只要能保得仙庭，也可再造三千，那牺牲它乾元一界、究竟有何不可？！”
“——”
云摇停在第五阶上，几乎梗在原地，她难以置信地恸然望着眼前这个令她陌生的昔日挚友。
“在你看来，一界苍生……不，哪怕只是一城、一池、一村一镇的性命，究竟算什么？”
劫背过身去，冷哑着声：“一命比一命，是性命；一命比一界，一界比三千界，三千再比仙庭——那便只是蝼蚁。若为惜蝼蚁性命，不能除魔务尽，那便是因小失大，那便是愚昧至极。”
云摇僵停在第五阶上：“你说终焉是魔，可你高居九重天阙之上，视苍生为蝼蚁，覆手可灭毫无悲悯……这样的你与魔何异？”
“仙庭万古，”劫沉声，“后人自知我心。”
“…………”
云摇向后退了一阶。
半晌，她惨然笑了声：“劫，你可还记得，最初三圣之位，是如何分的？”
“自是混沌父神所赐……不知多少万年前的事了，你还提它作何？”劫皱眉望她。
“你忘了，但我记得。”
云摇轻声说：“混沌父神曾说过，我们三人之中，我最天性散漫，就作起始神君，掌管世间一切规则秩序，自规己身；度最不喜凡尘，免沾因果，父神偏要他掌教、化之道，以度世人；而你……”
劫眸光微沉：“够了，混沌父神早已仙去千古……我不想再听。”
云摇却坚持道：“而你，你最易受世间之情牵绊，为生灵之意所累，混沌父神便要你掌罪与罚，以固圣座仙心。”
劫捏拳不语，只沉沉望着云摇。
在他眼底，云摇看见了对方冷漠如冰的仙心。
她笑也叹着，向后退去：“度下界历百世教化之劫前，曾与我说，九重天阙远离凡尘，初心难毅。我本以为他是在告诫我，却未曾想过，原来他说的是我们之中本该最道心不易的你。”
“……”
“难怪，天寒玄玉那样的三界至寒之物，偏偏会生在九重天之巅——久居高位，人心易变。仙心亦然，是么。”
“……我说够了！”
生出动摇之意前，劫冷声，背过身去不再与云摇对视。
“若你今日是来问罪的，那便请回吧。我承认，骗你下界杀终焉失败之后，我本便是要借乾元一界封禁那终焉魔尊，可惜天不遂我愿，只叹宿命！但我不认为，我为仙庭所计有何过错——即便再来千遍万遍，我也依然会做出昔日抉择！”
“…………好，好。”
云摇眼底最后一点光色黯去。
她合上眼，不想再看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圣座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在她踏至中殿之前，身后圣座上，再次响起了劫的沉声。
“你可知，窥天石预卜里，唯一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云摇停身，却未回头。
她讥讽道：“我与御令神君不同，我不信宿命。”
云摇正要迈出一步。
“与终焉魔尊同归于尽！”
劫忽震声宇内。
偌大仙庭，六合八荒，所有仙君仙娥同闻此声，震撼地从各方望向了那座最高的殿宇。
殿内。
云摇眼瞳微颤了下。
而劫冷然续声：“那便是你，起始神君的宿命。”
“…………”
云摇停在原地。
她张了张口，有些自嘲也嘲弄地要说什么。
只是在那之前，一道魔焰忽贯穿了御灵仙山四周漫天的金霓霞光，魔音通传仙庭四方——
“是么。”
魔尊身影徐徐浮现于大殿正中，云摇身前。
他垂首，抬眸，声线清冷而睥睨：
“若我说，终局未至，天由我定呢。”
“——”
魔焰威压之下。
九重天阙，六合皆是死寂。

第104章 恨君不似江楼月（一）
“……终焉。”
圣座前，劫的神情终于再难以持重，他近乎本能而警觉地朝着玉阶下踏出一步。
只是在目光触及恰在慕寒渊身前的云摇时，劫又停住了。
万般情绪压回海面之下。
劫虚握手掌，背于身后，冷声冷气地松下了神色：“不愧是终焉魔尊，视天道如无物，在九重天阙放下此等豪言壮语，你也不怕天道之谴么？”
“我不怕，”慕寒渊淡声起眸，煌煌魔焰直逼圣座，威压难抵，“——莫非，你怕么。”
“我是比不得魔尊胆魄。”
劫一步踏出，震散了逼身魔焰，同时他忌惮地轻眯起眼：“连以往生轮倒转一界时空的逆天之举，你都敢做。我更好奇的是，你究竟如何从因果之力下的时空黑洞里逃得全身而退？”
背对着劫，云摇眼睫微颤了下。
“还是说，”劫忽然晃身而下，“你早已不是昔日破界而入的魔！？”
伴着话声，劫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骤然轰出几道结起的银蓝色灵纹咒印，一瞬便从虚空中攫取来无尽江海之力，势如吞天又如渊覆，其中更雷鸣电彻，暗裹着能绞碎天地间一切生机的杀意，直逼慕寒渊而来。
慕寒渊向前踱出一步，将原本站在他身前的云摇庇在了身后。
青丝与衣袍随风，漫然飞拂。
他却停下了。
就在那巨浪要将他身影吞噬淹没的最后一刻——
“轰！”
魔焰自慕寒渊身前冲天而起，掀得殿中幔帐猎猎，而直破九天的焰影里，真龙长啸，凤凰怒鸣，一瞬就将那片杀机密布的滔天浪潮生生灼作一空。
整座御令神宫的主殿内，顷刻就满作了化不开的浓雾。
劫神色骤变，疾身而退。
然而在他提防的视线下，料想中来自终焉魔尊的报复杀招并未如约而至。
直至大雾散尽。
殿内，显现出魔尊那道凌冽清冷的身影。
那人依旧一动未动，甚至似乎倦怠至极而懒于还手。他只低垂着狭长的眼，微微侧身，掠起大氅而蔽退了云摇身后那些沾着魔焰余烬的尘雾。
待尘埃落定，慕寒渊也垂下了大氅，以神识细细扫察过云摇衣发：“还好，不曾叫他的脏雷脏水蹭到师尊。”
话声清冷，彻于殿内。
不遮不掩。
云摇：“……”
正严密提防他出手的劫：“？”
劫眼神起了异色。
默然片刻，他忽然试探道：“终焉，有一件事，在你妄动往生轮前，我未来得及告知于你。”
慕寒渊冷淡地睨过一瞥。
劫道：“昔日你曾数次杀上我御令仙山，与我斗法，宁贮仙力伤于自身，也要那往生轮宿主的小仙续命。那时我只与你说她是起始归来之祭品，却未曾告诉过你，她本便是起始神君的神识所化。彼时起始的仙格，也就在她仙体内。”
慕寒渊垂袖，正身：“所以呢。”
“你就没有过悔恨吗？那时的起始是天地诞生以来最为孱弱的时候，也是你杀她的最佳时机——若是在那个时候将起始的仙格彻底抹灭，你就不必面对来日生死之劫！”
劫震声殿内，眼神死死盯着那二人。
他眼底劫雷弧光频闪，似乎在急切又不安地等待或是要验证什么。
在他的视线下，慕寒渊侧回了身，将云摇以己身遮了，他微微垂首，低声问：“师尊，弟子不懂，他可是在挑拨你我、想激我向你出手么？”
对上慕寒渊那副清冷出尘间恰到好处地点上了几分不解的神色。
云摇：“……”
你最好是真不懂。
而圣座前。
劫终于在这他本以为该是死生宿敌的二人之间，品出了一点叫他不安的牵系。
“我本以为你在乾元灭终焉之败，只因你骨子里本性难改的愚善，但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劫眼神沉晦下来，死死盯着那两人间前后交叠的身影，还有此刻那亲密到几无间隙的距离——
“初，你身为三圣之首，起始神君，司掌天地间一切规则秩序……不会与这终焉之魔，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史吧。”
慕寒渊缓直起身。
自入殿后，他身周第一次有切实的杀意于清月之辉下显露峥嵘，如锋刃见鞘，凌水成冰。
离得最近，云摇自然也是第一刻便察觉。
在那人回身而有所动作前，云摇蓦地抬手，握住了他垂于袖下的腕骨。
慕寒渊被她停在原地：“师尊？”
云摇道：“他若死了，三圣缺一不说，御灵仙山也将黯于一日，仙庭最后一块净土便不复。”
停了两息，慕寒渊低哂：“终焉之力与我同根同源，它既是我，我既是它。师尊为何认为，我会不愿见到终焉尽扫、仙界沉沦之象。”
“因为在那之前，你我必将生死相争。”
云摇抬眸望向慕寒渊。
“那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场面，你想看到吗？”
“……”
慕寒渊眸里像起了青雾似的空濛山色，更衬得他眼眸幽静，神意出尘。
这样对视片刻，慕寒渊忽垂扫下长睫，淡淡笑了。
“师尊最知晓该如何拿我死穴。”
“……”
云摇轻咳了声，莫名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眼。
她已经不想去看圣座前劫是个什么表情了。
“此间事暂了，不必再作耽搁，我回司天宫等你。若你想与他打，只要不杀了他，那便是打个天翻地覆，我也不会管的。”
云摇干脆利落地说完，转身便出了大殿。
待云摇气息离开了六识之内，慕寒渊眉眼间的淡然温和也尽数褪作了冷淡。
他回过身，眼底依旧青雾如遮，杀意藏于其中，辨不清明。
“终焉，我不知你与起始在乾元有何交集，但我须提醒你一句。起始乃上古之神，三圣之首，在她心中，决计不会有什么重逾苍生。”
慕寒渊视若罔闻：“我耐心不多。在我起杀意前，你不妨直言本意。”
“……”劫面色微冷，“纵使她在乾元曾对你留手，但如今事关仙界，她不会再放你生路。你二人乃宿命之敌，天道无违，宿命不易，这一点绝无更改。你若与我厮杀，不怕落入了起始的圈套吗？”
慕寒渊愈听，神色愈是懒恹。
“说完了么。”
“看来，你是准备执迷不悟到底了。”
劫抬手按向身后圣座，正准备开阵之时——
却听慕寒渊一声低嘲：“所以我说天道无眼，否则你这样的货色，怎配与她并列三圣之尊？”
“终焉！”
劫怒声沉目，气机掀得衣袍翻涌。
“省下你的挑拨心思与宵小手段罢。”
慕寒渊回身，踏向殿外——
“死期未至，你不必急于今时。”
“来日，我自亲送你一程。”
-
慕寒渊归来时，司天宫的主宫内正是满殿烛火。
那人似乎有些不易习惯，在踏入殿内后，微微一停，继而才走向云摇：“师尊为何今日燃烛了？”
“我以为你喜欢。”
云摇从窗外万年不易的山河月色间收回了视线，倚着木窗窗沿，懒倦回望：“你不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与否，”慕寒渊道，“我只是想将师尊看得更清楚些。最好分毫毕现，深镌于心。”
云摇被慕寒渊这少有的哄人话逗得失笑：“看那么清楚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记着。”
“嗯？”
云摇不解地回头看他。
慕寒渊却未答。
他隔着云摇身旁用来搁茶壶木盏的矮几，坐在了临窗的另一侧：“师尊这样守着同一片江色灯火，千年万年，不会觉着腻么。”
“不会啊，”云摇转过去，望着月下华光如锻的江色，她笑了，“反而我每次只有望见它们，才会觉着心安。只有看着这一盏盏灯火，想象灯火后的那一户户人家，如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何得避风雨，冷暖度日，我才会觉着作为神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云摇含笑回过头，远山的灯火映在她眸底，熠熠生辉。
“他们就是我的意义。”
慕寒渊安静听着，侧颜清冷出尘依旧，却又被烛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像是沉思了许久后，他抬袖，手肘撑上了木几，袍袖堆叠下来，露出修长凌冽的手臂，凌霜艳雪似的，一直延伸到腕骨，手掌。
最后是缓展的指节微微屈着，只指根勾起，拨过置于案尾的那盏烛火的焰心。
他似无意地低声问：“那师尊呢。”
云摇一直望着他的手，闻言有些没回过神：“嗯？”
“彼岸是人间，热闹，繁华，灯火鼎盛，而司天宫中空旷寂寥，千年万年亦只有师尊一人。”
慕寒渊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那师尊呢。”
“以前是会有些时候忽然觉着孤单，我就会去人间走走看看。而且没关系，我以后不是还有——”
话声在云摇回眸，对上慕寒渊微微垂首的侧颜时戛然而止。
一并尴尬停住的还有她的笑容。
那短暂的一瞬里，云摇提前知晓了自己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这让她几乎有些慌乱。
不，不行。
不能多想。
首先，终焉之力还未可解，三界安危重过一切。
其次，慕寒渊终究是终焉魔尊，这一点如今大概是闹得仙庭皆知了，即便终焉之力能解决，如何给他一个三界容得下的身份也是难题。
最后，混沌父神走之前，怎么就没提三圣可不可以谈，谈点风花雪月呢……
“还有？”慕寒渊等了半晌不闻，不解地低声，微微偏首望来。
“还、还有——还有司天宫里这么多的仙君仙娥陪着我呢。我闲着没事逗逗他们，也挺好玩的。”
在慕寒渊察觉前，云摇飞快地挪下了眼，视线很自然就落到了慕寒渊拨烛芯的指骨上。
那处烛火已将他指腹灼起血红的伤色。
云摇眼皮一跳，立刻抬手攥住了慕寒渊的手腕，将他指节从烛火上拉开：“你做什么？”
慕寒渊似乎怔了下，有些不解地望她。
“你是魔尊之躯，与仙庭众仙的仙体不同，仙界的一切五行之力对你都能造成伤害，”云摇将他手掌在桌上翻覆过来，没好气地熄了烛，“即便不会伤及根本，但烧成这样，你都不觉着疼吗？”
“……让师尊劳心了。”
慕寒渊淡淡一笑，“方才在想师尊千年所感，一时失神，忘记了。”
云摇气恼又无奈：“你们魔是天生对痛不敏感吗？”
慕寒渊动了动睫，似笑：“大概是吧。”
“……也不知道说羡慕还是可怜好。”
云摇在旁边翻找了一通，才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知道搁了多久的青木神宫送来的药瓶。
“仙力对你有害无益，我只能给你用药了，痛的话你跟我说。”
“好。”
于是烛火烧得寂静，只听窗外江上，流水浮月色而过。
云摇与慕寒渊隔着长案，相对而坐。她小心地低着头，有些生涩地给他两指灼出来的伤处涂药。
慕寒渊就一动不动地随她拿着手腕，任左任右，他只安安静静地垂眸望着她被烛火勾勒的侧影。
“云摇。”
“慕……”
两道声音同时起，又同时止住。
一两息后，云摇停下动作，从他修长指骨上方，她微微眯眼抬头：“你喊我什么？”
慕寒渊淡淡一哂：“师尊。”
“……你当我聋？”
慕寒渊于是又笑了。
灯火映得他眉眼温柔，眸底如雾气横江，他低低缓缓地念她名。
他念得至珍，至重。
“云摇。”
“……”
云摇怔在了那儿。
那一瞬有种古怪至极的恐慌感，在她神生漫长的数万年里，第一次忽然笼了上来。
像逃不开的翳影。
像下一刻她就要永远失去面前的人。
“砰。”
寂静里那一声清响格外明显。
连慕寒渊都怔了下，向下低头，云摇下意识跟着他看过去——
她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压在了桌案上。
像极了要做点什么的前奏。
云摇：“……”
等等。
她不是这个意思。
云摇讪讪地将手指一根根从慕寒渊的手臂上翘起，抬上去：“嗯，伤药，上好了。”
说着，云摇就要抽回手——
却被那人原本安静垂搁在桌案的指骨蓦地掀起，握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清凉的药膏也蹭上了云摇的掌心，被两人肌理之间的温温度揉化了，有些缠人的黏腻。
江边的夜色似乎也随着升温了。
“慕，慕寒渊，”云摇莫名有些结巴，“你的伤，不能乱碰。”
“好，那我不碰师尊。”
碍事的长案从两人间被无形之力推入了窗外的江水中。
“扑通”一声。
云摇惊得睁大了眼：“我的金丝黄梨——”
可惜没来得及把起始神君最宝贵的金丝黄梨木桌案拯救回来，她已经被再没了隔阂的慕寒渊向前轻拽着，扑入他怀中。
而罪魁祸首以一副受害人的姿态，连一点支撑的力都未给予，就任由她将他扑在了身后的窗棱上。
“砰。”
“砰。”
两声闷响后，两人斜倚着拉开的木窗，上下交叠。
身外便是漫漫的月色，夜色与江色。
清风拂面，灼人心魂。
云摇拽着最后一丝理智未退：“慕寒渊，你——”
“我手上有伤，不碰师尊，”慕寒渊一边说着，一边握起了云摇的手，将她的指尖轻抵上他随话音微微滑动的喉结，“那师尊碰我，好么。”
“……”
指尖下喉结轻滚，云摇脑海里天人交战。
像是察觉，慕寒渊低声笑了：“师尊若是不愿，就当这是我的条件。”
“……条件？”
云摇不安地抬眼。
灯火早已翻覆，眼前夜色不知为何浓重了起来，竟叫云摇都觉着被遮蔽了视感。
她看不清慕寒渊极近处的眉眼，只觉察他低下头来，轻含吻过她指尖。
“我知师尊终究是要归位，求人或苦己，不如来求我。”
明知前面像个深涧，云摇还是在魔蛊人心神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向前：“求你，什么？”
“师尊须重铸仙骨，归于圣座，我可以助师尊。”
云摇被他细碎如落雪的吻弄得不自在，轻蜷起指尖，下意识地想破坏掉这过分旖旎的气氛：“你明知我归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了仙界，与你为敌，却要助我……”
“我助师尊，只是有个条件。”
慕寒渊轻声打断。
“……”
云摇像是猜到了什么，心里蓦地空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向后躲，拉开距离。
然而早她一步，慕寒渊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她后腰，将她亲密得再无间隙地压向自己。
而他俯身在她耳畔——
“我要师尊在这起始神宫中，日夜不出，与我共度一月。”

第105章 恨君不似江楼月（二）
云摇尽力说服自己忽视了后腰上的手，还有中间那句“日夜不出”。
“为何是一月？”她假作严肃，尽管面颊上已经开始自曝似的透红，“你不会是要趁这一个月，在仙庭中做什么坏事吧？”
“劫再不济，也是三圣之一。有他与众仙照拂，区区一个月，失控的终焉之力也吞不下整座仙庭。”慕寒渊缓声说着，指骨撩开云摇额旁垂下的一缕青丝，为她拂去耳后。
那双如遮青雾的眼眸底氤氲着的缱绻情绪，像要跌落到云摇眼中：“还是……师尊在怕旁的什么？”
“……”
前有清颜如冷玉，对云摇已是莫大考验了。
而慕寒渊本就语意缱绻，声线又因着这点近在咫尺的距离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听着透几分蛊人的哑意。
他指骨停在她耳旁，尚残存几分药草薄凉的冷香，本该醒人心魄，可缠着那人身上冽雪沾襟似的清气，旖旎一处，竟更叫人神魂颠倒。
云摇好像都听见自己仙心摇晃的动静了。
“我作为三圣之首，有，有什么事没见过？怎么会怕。”云摇强撑着。
“仙门清静，仙庭圣洁，而凡尘之中，污脏之事颇多，”慕寒渊嗓音里压着浓淡得宜的一线笑意，似撩拨似逗弄，欲细细分辨，却又如雪落无踪，叫人生恼，“如此算来，师尊未曾见过的事情，兴许多着。”
尽管云摇竭力叫自己不要被他那蛊人沉沦的话音带跑，但越不想想什么，就越控制不住去想，仙人亦不能免俗。
由他几句话轻飘飘拿捏下来。
不消水镜，云摇也能猜到自己此刻脸有多红了。
“是么？那你是想教教我？”
好在数万年仙生漫漫，旁的云摇没学会，撑场面还是扛得住的：“可我记着，寒渊尊在乾元界那会，也是天下皆知的圣人模样，七情不显六欲无相，全天底下的修者都说你是不沾凡尘的明月清辉——你能比我懂多多少？”
云摇一边说着，一边以指尖勾过慕寒渊垂于颈侧的墨发，又拨过喉结，向下落去。
慕寒渊却低低笑出了声。
云摇叫他笑得微恼：“你笑什么……？”
“我笑师尊，”慕寒渊单手握住了她的手，以指节勾直了她蜷起的手指，“若师尊再控制一下，指尖不要颤，那便演得更像了。”
被拆穿的云摇面上绯色愈重，想抽回手：“你……你不一样也是演的？”
慕寒渊指骨收紧，不许她脱手。
他含笑低眸：“师尊忘了，在你闭关三百年间，我代乾门行走，历尽人间，有些事虽不愿见不愿知，但总难免。”
“……？”
云摇登时警觉起来。
手也不抖了，眼皮也不跳了，她反倒是压着慕寒渊的腰身向前一覆，直将人毫无缝隙地抵在了木窗前，声音更是硬邦邦凉飕飕的：“哦？听起来，寒渊尊在这方面谈资颇丰？”
慕寒渊似乎微微怔了一怔，继而垂眸笑了：“原来师尊介意？”
“我，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只是意外而已，”云摇向后避开几寸，犹有不甘，撇回眸来打量慕寒渊，“从前乾门内外都道你寒渊尊圣人渊懿，不染世俗，不沾红尘，没想到，清辉之里，白雪之下，竟如此包藏污，污……”
余下两字，云摇对着这张冷玉似的谪仙颜，青丝凌乱也不掩清风霁月之仪态的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来。
慕寒渊更笑得厉害，胸腔间低抑着的细微震颤，晃得云摇脸颊上刚褪去的红晕又勾上来。
“你还笑。”
她恼得要动手“灭口”，只是离着还有分寸，尚未全然捂上去的时候，忽被那人抵托住了手腕。
慕寒渊微抬腰腹，将身上的云摇迫得向他贴近几分，近到呼吸交缠，他这才止笑低声：“师尊误会了。”
“嗯？”
“从前我只是有所见闻，从未亲历，”慕寒渊将她被他握着的手腕拉下，抵着她手掌贴覆上他的心口，“师尊若是不信，可验完璧。”
“——”
云摇一口气憋在了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慕寒渊修挺脊背也离了窗棱，向前欺近，不给她拉开距离的余地：“不过有一句话，师尊却是说的不错。”
“什，什么话？”
慕寒渊抵着她腕骨，叫她掌心覆在他薄薄的衣袍上，一点点向下。
笑意冷淡又勾人地迤过他狭长眼尾：“世人道我不沾红尘，是识我不清——埋没于白雪之下的，本便是污脏泥泞。师尊不必顾忌，更无须体恤。”
由他带着云摇指节勾下，玉带松解。
那人身影蔽过了满殿烛火，将云摇眼前的清光压得一寸寸暗下来。
他俯于她耳旁，低语如蛊：“不如师尊今日便助我将这白雪扫尽，一探究竟？”
“——”
夜色临江，垂于窗前的柳枝在江风中纠缠，交叠。投下的清影随着江面上的月色波荡，起伏不平。
江水掀起涛澜阵阵，时高时低，如一曲时而欢愉时而婉转低鸣的清歌，琴弦在操琴之人或轻或重的指节勾拨间，震出令人心魂俱荡的颤鸣。
一曲将尽，江水初平，却闻弦声复起。
漫漫夜色同青山间点点烛火，在司天宫中千万年不变地流淌着。
-
修行不知数万年，云摇当真是第一次体会与人神魂交融的感觉。
非常…奇妙。
更叫她觉着奇妙的，大约是慕寒渊了。
前世在乾元的那段风花雪月里，他处处克制，不愿显露分毫情欲，即便再动情之时，亦是眉目疏朗，眸色漆凉，犹如月下白雪，沁得欲色都降温。
那时云摇恍惚记着，便总要遮了他眉眼，不许他看，只哄他动情，他亦从未有过主动。
今时再不同。
慕寒渊似乎要将一分一寸的情显欲动都叫她看得分明，不许她躲去半点，要她清晰入耳地听他情动时一声声的低喘与闷哼，要分毫毕现，要铭心刻骨才行。
于是云摇如溺醴泉，任那冷淡如月色清辉的水波一次次蔓过她口鼻，予她迫人的溺窒，又予她天光喘息，一次次，醒复醉，醉复醒。
起初云摇还嘴硬，自忖曾端着为人师尊的名号，虚长数万年，如此小事怎么也不能落了下风。
事实证明。
有人最专治她的嘴硬。
云摇软了，软成司天宫江外的一抔江水，巴不得沥那人修长指骨间滑下，只求他能放过。
夜色缱绻又误人，云摇把这辈子的求饶和软话说了个遍，预支了下辈子的，都没能逃过一劫——有人床上嘴软心硬。师尊一声比一声唤得温柔恭敬，行举一次比一次迫她恨不得在榻上扒出一条缝把自己藏进去。
果然。
凡界话本没说错。
憋久了会出毛病，怎么都停不下来的那种最要人命。
别说一个月了，这仙庭内凡是个有屋檐的地方，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只是——
“当啷。”
云摇刚蹑手蹑脚地下了榻，还未来得及拢起旁边搁着的外袍，就听得耳畔有声熟悉的清脆响声。
云摇一愣。
这是什么动静？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榻上清袍迤逦，被衾凌乱，那人青丝与袍带皆乱，薄肌纹理冷白而修长地覆过那人胸膛，随他呼吸微微起伏。
直到那一声叫云摇寻不到在何处作响的锁链声后，慕寒渊长垂的睫羽动了动。
在那短暂而天光昏昧的一瞬，云摇望见他漆黑的眸子里如洇着浓重的雾，虚茫地望向了殿中。
“师尊？”
他低声，扶榻而起，清影零落，倦然孤孑，神色一瞬迷茫得像个走失在大雾中的幼童。
云摇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回向榻前一步：“我在的。”
“——”
慕寒渊探向与她相反方向的指骨蓦地压下，停了几息，那人转向她，徐缓勾起了笑。
“原来师尊还在，是我做噩梦了。”
“……我就是，下榻看看。”
那人侧正过身，云摇看见了他清冷如玉瓷的胸膛上，那些由她留下的暧昧斑驳的红痕。
她下意识地挪开了眼，底气顿时不足：“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有。”
慕寒渊说着，竹玉似的指骨在袖下的空中一鞠，“哗啦”的一声清响。
云摇随之愕然垂首，看向自己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的手腕。
然而她什么都没看到。
若非那声清响犹在耳畔，且慕寒渊还保持着那个勾起什么的动作，那云摇一定以为自己是昨夜神魂交融出了什么岔子，竟然都有幻听了。
“这是……什么？”
云摇懒得求证，干脆问慕寒渊这个明显知情的“罪魁祸首”。
“魂契，我的自创术法。”
慕寒渊说时敞衣坐在堆叠如山的昏昧里，光影勾描他轮廓，清冷又风流。只观他神态，云摇毫不怀疑，连“魂契”这个名字都是他信手拈来。
只是他愈说得云淡风轻，云摇愈觉着不安：“那你这魂契，有何作用？”
慕寒渊停了片刻，垂眸似笑：“神魂交融时所结，沟通心意罢了。”
“——”
云摇一梗。
难怪昨夜他与她神魂交融时，那般……恣肆妄为。云摇估摸他已经将她神魂里每一个不问人知的角落都探透了，在其中种下什么魂契也不算意外。
只是……
慕寒渊忽在静室翳影里低声笑了：“师尊是在想，我为你种下魂契，是否居心不良么。”
“嗯？我哪有——”
云摇忽警觉，折膝上榻，去勾慕寒渊手中她看不到的那条锁链，只能听其晃动出来的清响。
“你说的心意相通，不会是指，它能窥我所想吧？”
“魂契是我为助师尊归位所准备的，它遍及神魂之中，传五感六识，因而心意相通。”慕寒渊道。
“五感六识？”云摇闭眼，几息后蹙眉睁开，“那为何我感知不到你的？”
慕寒渊：“大概因为师尊还未将我神魂一探究竟。”
“……”
慕寒渊续道：“若师尊想，那今日便可——”
“？”
眼见着话题又向某个叫云摇把控不住的悬崖滑去，云摇慌忙一转话锋：“不不不，五感相通什么的，我也不是那么不急于一时。还是，还是先聊点正事。”
慕寒渊眉眼温润含笑，半点看不出昨夜模样：“师尊若是想谈神魂归位之事，今日不行。”
“虽然我不是想说这个，”云摇狐疑，“但是为何今日不行？”
慕寒渊缓抬眸，无声望她。
这样停了片刻，他终于在某人的不开窍下有些无奈地开口：“昨夜师尊劳神伤身，今日不宜。”
“………………”
云摇最后一丝强撑的无事在此刻土崩瓦解。
她将红透的脸别开，停了几息，干脆向侧埋进了幔帐里，细碎的薄纱中透出她微微咬牙的赧声：“住口。不许再提。”
慕寒渊含笑低声：“好，不提。”
于是当真不说，改作为了。
云摇只觉着腰间一紧，就被身后轻柔的力拨了回去，那人长身而起，抵托着她后腰将她压在了床柱前，又将一个绵长而细碎的吻送入了她唇齿间。
微促的呼吸缠叠在水声里，云摇躲闪不及，被那个在隐忍自持与失控之间摇摆的吻折磨得颤栗。
“等…等等。”
云摇终于逃得空隙，捂住了慕寒渊的唇：“我方才真的有正事要问。”
“师尊说，我在听。”
慕寒渊将灼人而细碎的吻啜上她腕骨。
云摇将心一横：“关于劫所说，终焉预卜的唯一破局之法——”
蓦地。
身前那人停了下来，他撩起溺于情而长垂微颤的睫羽，于满殿寂然中，无声地深望着云摇。
云摇放缓了呼吸：“慕寒渊，我不想逃避这个问题。甚至，如果破局之法只有同归于尽一个结局，而对方是你，我想我愿意接受天道给我安排的这场结局。”
“……但我不愿。”
云摇恍惚觉着自己听错了，她怔忪地抬眸，想在昏昧中寻找慕寒渊的眼眸。
然而望不见。
更浓重的昏昧覆下，她的唇被人用力吻住，犹如带着蚀骨的恸楚。
“云摇……”
“唯有那个结局，我不能接受。”
——
三日前。
九重天之巅，窥天石下。
看过了石面上那场同归于尽的天道浩劫，慕寒渊依旧淡漠地站在那片电彻闪鸣的雷海中。
“既然是你从毁灭与绝望中将我造物，却仍妄想以死来吓退我么。”
他仰眸，似笑，而又冷淡嘲弄。
“果真天道无眼。”
“——”
雷海中掀起的天罚之力，几乎要将那道天道之下无比单薄清孤的身影撕碎。
然而无论承过多少道天罚，那人依旧未曾让步。
雷海中的电彻雷鸣终于消停下去。
与那些紫蓝色的电弧一同隐没的，还有窥天石上，在那片终焉之力溃散一空后遮蔽了一切的浓重雾云。
懒恹抬眸的慕寒渊忽地僵停。
他死死望定了窥天石。
只见其上，三圣首座前，原本的女子身影如光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叫他如临镜前的清孤身影。
慕寒渊眼尾微抽了下：“……何意？”
窥天石上。
两道金色小字缓缓现出。
【仙庭七万六千三百七十二年，纪，起始神君为匡护三界众生，与终焉之力同归于尽。】
【渡魔成圣。】
“——”
慕寒渊抬手，抚上那玉璧似的窥天石，指骨如刃，生生楔入最后四字所刻的石中。
他眼尾魔纹将染，目眦欲裂：
“我问你、何意？！”
窥天石上，浮现最后一行金色小字。
【终焉，既是新的起始。】
【天之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第106章 恨君不似江楼月（三）
“……你确定，当真要帮我？”
仙庭中如今就像墨海倒悬，行走在往日最熟悉的司天宫前殿前，云摇却觉着周围的一切都陌生而森然。
踏过一片摔碎的不知什么器物的瓷片时，云摇听见身后那人声线拨动了缭绕的夜色似的雾气。
“既答应了师尊，我不会反悔。”
“可若我真归了圣位，虽然感念你这份恩情，但还是会与你拼命的。”
云摇回过身，直勾勾地望着身后那人。
“有一句话劫没说错，保仙庭不坠，本就该是三圣之责。我不会视若无睹，放任终焉之力彻底吞灭整个仙界。”
“我知道。”
云摇蹙眉：“那你还——”
没来得及说完。
与她相对的那道身影已经拨开了夜色似的雾气，显露出清隽疏朗的眉目。慕寒渊不疾不徐地走来，在经过她身畔时，亦很自然地牵起了她手腕，将她向着不远处的司天宫主殿中带去。
“即便当真是什么宿命之敌，我说过，终局未至。”慕寒渊同云摇一起跨过司天宫前殿殿门，“何况，若我不助你归位，来日终焉之力将没仙庭，届时你便不会与我拼命了吗？”
“……”
云摇默不作声地跟着踏了进去。
答案她知晓，慕寒渊也知晓。
于是谁也不必说。
“若真有那一天，我不愿你飞蛾扑火，”慕寒渊握着云摇的指骨微微收紧，又在一声轻哂里松开来，“何况师尊作为起始神君的模样，我还从未看过。”
“不必你说，我也会全力以赴，为三界荡清祸害的。”
云摇心情复杂地看了慕寒渊一眼，随即收敛心绪，转向殿内：“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出我几万年前扔——咳，藏在这殿中的圣…座……”
尾音扭曲在云摇看清黑雾之后的殿内场景时——
司天宫的前殿是终焉魔焰爆发的正中心，无人打扫，如今还保留着那日慕寒渊恶相献祭神魂、逆转往生轮，魔焰焚天，因果之力所成黑洞吞噬过后的惨况。
尤其是那一排排架子上，各类卷册都已经焚烧殆尽，只剩一片焦土了。
好在三千星灯尚且无染。
但身为司天宫之主，看见自己家被拆成这副模样，早有准备的云摇还是僵在了这片令人绝望的“废墟”前。
慕寒渊声线里低嵌着笑：“师尊？”
“……我倒是忽然想起来了，”云摇轻磨起牙，记仇地回头，“当日若非恶相在我一魂一魄从乾元界归位的关键时刻，忽然给了我‘当头一棒’，那司天宫何至于此、我又何须你来助我归位？”
慕寒渊无奈低笑：“望起始神君宽宏。”
“宽宏…？”
云摇吸气吐气了三遍，终于心平气和地转回去，“也对，正事要紧，先找圣座。”
然而照着劫的御灵神宫里那张能晃瞎人眼的金玉灿烂的圣座模样，云摇翻遍了整座司天宫前殿，也还是没能寻到。
几万年没碰圣座的起始神君茫然地站在一片焦黑的殿内：“我当初，放哪了来着……”
慕寒渊旁观全程，此刻清身玉立在架子旁，将两本他从灰烬中翻出的残卷拍去了尘土：“圣座之状，师尊还记着么？若能临摹出来，我代你找。”
“嗯，”云摇诚心诚意地思索过，睁眼，“忘了。”
慕寒渊：“……”
大约是太难得在慕寒渊那张永远看不出多少真实情绪的谪仙面上见到这么直白的哽住。
云摇没忍住失声笑了：“这不能怪我，那是几万年前混沌父神随手丢给我们三个的东西。虽说里面有圣尊本源仙力，但旁人想用也用不得，除了起初稳固圣座仙心时，须日日在其上坐修，后来便无甚用了，跟块石头没什么区别……哪里会费心记着放在哪儿了？”
“劫便将它供以高台。”
“……”
提到御令神君，云摇的笑意都淡了。
“是啊，他是从何时将它捧起来，高悬于九重天之上，再不沾尘世……我竟然都不曾觉察。”
慕寒渊不愿云摇再为劫伤神，便主动拨开了话锋：“在修炼之后，师尊是否有将圣座改了模样？”
“嗯？一把座椅而已，还能改成什么模……”
云摇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云摇转身便朝殿后走去，过了那些被终焉魔焰迫害得荒废凌乱的木石花草，几经绕转，云摇在后花园的一片仙池旁停了下来。
此地看起来早便无人打理，又临着水畔，丛草野蛮生长，将近过人高。
云摇停在了这茫茫一片的草丛前。
“圣座，在这里面？”跟在她身后同来的慕寒渊问道。
“应当是。”
“好。”
慕寒渊抬手，将云摇牵至身后。
云摇以为他要亲身入内，忙不好意思地探头：“还是我自己来吧。这些丛草是度下界时带回来的，十分难料理，一不小心就要勾得一身棘刺，哪好让你……”
话音未落。
只听“噌”的一声轻响。
探头的云摇低眸，就叫慕寒渊微抬起手，修长指节间便轻擦出一线幽红色的魔焰，随后由他腕骨一撩，信手抛下。
“轰——”
魔焰顷刻便将这连天的丛草灼烧起来。
云摇：“……”
以慕寒渊从前在乾元界的性子，想是绝不会做这种杀人放火的事情的。
果然恶相记忆融合对他的影响还是不小。
不消片刻，这片丛草便焚烧殆尽，而那张藏在其中的圣座也显露出来。
一张古色沉朴，巍峨圣洁，灰烬不掩其芒的……
躺椅。
慕寒渊停了几息，低头望向云摇：“这是，圣座？”
“就，刚开始那一万年，夜以继日地坐修起来，实在是太痛苦了……”
云摇的声音不自觉地虚了下去。
“我就给它稍微改变了一下外观。”
慕寒渊听得含笑：“之前在御令神宫外，我听你与劫说自己从前散漫顽劣，只当你是自谦自贬。”
云摇轻咳了声，装没听见，朝圣座走去。
只是身后那人无声停了几息，忽又敛去了笑，轻叹了声。
“？”过去搬圣座的云摇立时警觉，回头，“你叹什么气。”
“些许遗憾罢了。”
“遗憾什么？”
慕寒渊也敛袖走了过去：“无论是在乾元还是仙界，我都未能与你生在同一个时候，也未能见那时候的你。”
“……最年少无知又轻狂的时候，仙庭和乾门的狗都不待见我，你有什么好见的。”云摇莫名脸颊微灼，偏回头去不想叫慕寒渊察觉。
慕寒渊闻言却愈笑：“师尊少时一定有趣极了。若能得见，我死而无憾。”
云摇垂着的眼睫轻颤了下。
心里跟着一沉。
同归于尽若是终局，保得三界安危，仙庭不坠，那她死得其所，也无甚遗憾。
唯一所憾……
云摇垂眸，望着身侧那尾衣袍，心口微泛刺痛。
便是他了。
护佑三界是她生而为初的神责，可他呢，他又做错了什么，为何天道会要他承受注定归灭的代价？
“师尊？”
旁边，慕寒渊久未闻她声音，偏过脸来问声，“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云摇回过思绪：“没事啊，只是想我和你既是天道所定的起始与终焉，那你是没机会看到我少时了。”
“——”
慕寒渊侧颜微滞。
[……仙庭七万六千三百七十二年，纪，起始神君为匡护三界众生，与终焉之力同归于尽……]
[……渡魔成圣……]
[……终焉，既是新的起始……]
[……天之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袍袖下，修长指骨徐徐捏紧，青筋从指背上拉起凌冽偾张的弧度。
云摇将圣座搬过慕寒渊身旁，正要说什么，忽然见到了从前殿废墟间赶过来的一身黑雾的青木神君。
显然是来寻慕寒渊的。
对方也见到了她，对视过后，青木神君没表情地转向了慕寒渊的背影。
“魔尊。”
“……”
“魔尊？”
“……”
空气寂静。
原本对这些堕仙秉持着“你不理我我也懒得搭理你”的态度，云摇却不得不停住。
她不解地回头看向池畔背身而立的那人：“慕寒渊？”
虚空中那道无形的魂契锁链轻微晃响。
慕寒渊似是蓦地醒神，回身，对向了云摇：“嗯？”
到此刻，他像是才察觉了青木神君的存在，那张清隽容颜上情绪微微凝滞，跟着便如风吹云散，不见踪影。
“何事？”
青木神君迟疑了下，看向云摇。
“哦，”云摇回神，“我回司天宫等你。”
“好。”
“……”
云摇向外走去，临入前殿时，她不由地停住，神色古怪地回眸，望了那池畔的人一眼。
方才……
慕寒渊只是走神了吗？为何却好像是，听不到一样？
“哎，不可能嘛。”
云摇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她立刻扭回头，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毫不犹豫地踏过殿门，力道重得仿佛要将那个念头踩碎。
“他明明还听到我的声音了，一定只是走神了。”
“嗯，走神了。”
-
是夜。
起始神宫。
慕寒渊回来时，云摇依然就在那敞着长窗的江畔，对着对岸的山水与月光。
唯独不同的是，这一次并非席地而坐，而是换了一张刚被搬回主宫内不久的躺椅。
“你回来啦？”
云摇似乎心情极好，听见他动静便从躺椅上下来，主动迎他过去，“我今日试了下圣座坐修，果然，混沌父神给我们留下的东西还是有些用处的。这样算起来，约莫十日，我就能行神魂归位仪式，到时候还需要你鼎力相助了。”
听见她愉悦含笑的声音，慕寒渊就不由地随之勾起唇：“心情很好，只因为这个？”
“嗯，不止。”
云摇笑吟吟地停在了他身前，仰面，双手却是背在身后的：“我还从圣座旁的小抽屉里，顺便翻出来了件宝贝。”
“什么宝贝，能讲给我听么。”慕寒渊微微俯身，情不自禁地扶住了她腰身，温颜笑问。
“当然。”
云摇忽地从身后抽手，将卷起袍袖的手腕蹭到他身前，“你闻，这可是九重天巅那株万年南檀的芯木制成的香！”
“……”
慕寒渊顺势勾住她手腕，托着那层卷繁复的袖子，在她腕心轻嗅了下。
“怎么样，你喜欢吗？”云摇踮着脚，声线微微扬起，像是期盼至极。
慕寒渊停了几息，淡笑：“嗯，好闻。”
“……”
云摇忽然沉默下来。
笑容从她眉眼唇角褪去。
慕寒渊似乎察觉什么，微微偏首：“师尊？”
“…………”
更漫长的寂静后。
云摇拨开了他的手，自嘲地轻嗤了声笑，音线莫名微颤：“我骗你的。”
“什么？”
“我不曾找到什么南檀香，更未点在腕上。”
“……”
慕寒渊握着云摇的指骨微微纳紧，随即松开，他垂下手，似要侧身掠过。
却被云摇一把死死攥住了袍袖。
“慕、寒、渊。”
心口像被戳了一刀，血汩汩地向外涌。
她听见自己狼狈的颤音，却怎么压都压抑不住——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五感的。”

第107章 一丘黄土，千古青山（一）
殿中寂静，只余下一座座宫灯的金盏里，透亮的火烛灼烧着沉默的轻响。
慕寒渊微微侧眸，烛火从身侧拓下，勾勒得他眉眼更如玉：“我不懂师尊在说什么。”
“从你总是点起满殿灯火那时起，我就该怀疑的……那时你便已经看不清了，对吗？”
云摇仰着他那双似遮起青雾的眸子，里面幽寂，漆晦，光泼不进，她只觉得心沉坠又酸涩，“那现在呢，现在为何你回宫以后，已经不再点起烛火了？”
云摇攥着他袍袖的指骨都颤栗难已。
慕寒渊终究是妥协了，他低叹了声，抬手轻覆住她栗然的手，安抚地握紧：“那时候，我只是想看清你而已。”
彼时，只有在那满殿烛火苒苒间，他才能借将逝的五感，勉强分辨出她绰约的虚影。
他总想亲近，想看清，想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于神魂最深之处，即便灰飞烟灭都无法消散。
“而现在，”慕寒渊抬手，轻抚过她云鬓，“我已经不会再忘记了。”
云摇心口栗栗：“你骗我。”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眼圈微红，死死盯着那人的眼眸：“你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是吗？”
“……”
慕寒渊终究还是阖上了眼。
于他来说，早已没有区别。
视感，触感，嗅感，听感，味感……
他已经忘记最后一感是何时剥离，只记得光色，痛楚，气味，声音……
它们一点点离他而去，像将他遗忘在某个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已经死去的世界里。
眼前是漆黑的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一道淡金色的锁链，从他手腕垂下，系在身前那道金色的虚影上。
那是云摇的身影。
亦是慕寒渊这片五感尽丧的荒芜亡地里，唯一的感知、存在与牵系。
“是魂契吗？”云摇终于反应过来，哑声问他，“你说过，它能传五感六识，沟通心意……所以你才能听见我说的话？”
慕寒渊轻勾唇，温声道：“不愧是初圣殿下，这么容易就猜到了。”
云摇心疼得顾不得他的风凉话，只是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像是生怕一眨眼这个人就在眼前消失了：“为什么会这样？是终焉之力失控导致的？还是你强行去遏制它在仙庭的蔓延，所以才被反噬至此？它，它还能治好吗？你的五感……”
“……”
这大约是第一次，慕寒渊看到云摇在他面前慌得如此不成模样。
尤其是她强抑着哭腔的声线，像是穿过黑暗中那条淡金色的魂契，一点一滴的情绪都融汇给他，将他早已失去了感知的周身如浸温池，连心都泡得柔软，泥泞。
“师尊。”
慕寒渊的声线不自知地哑了下来。
他向前微微倾身，抬手将身前的人拢入怀里：“没关系……会好的，只是暂时如此。何况，我还有六识尚在，只要与身周气机相连，亦能暂代感知。”
云摇不确信地仰头：“你不会继续骗我了吧，如果你敢，那我——”
手腕作凶势抬起，但想到了慕寒渊此刻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只靠那根系于二人神魂间的魂契传递，她又不忍凶他了。
将垂的手腕落到一半，被慕寒渊托住了。
那人笑着，指腹轻蹭过她腕心：“师尊不该记仇，你不是也骗过我么。”
“我何时骗过你了？”
云摇下意识反驳，只是在瞥见他指腹在她腕心蹭过的位置，顿时想起了什么——
乾元界，仙域绝巅。
当着天下仙门的面，刺慕寒渊那一剑之前，她就在这里瞒着所有人下了寒蝉老祖的替死之术。
只是……
云摇往回抽了抽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凤清涟。”
“……好，”云摇微微恼声，“果然那只杂毛鸟是最靠不住的。”
慕寒渊低头莞尔：“即便他不说，我也只是不清楚师尊用了何种方式，却是知晓，师尊一定为我做了什么。”
不待云摇提疑，他笑着吻了吻她额心：“因为世上最知师尊者，莫过于我。”
云摇脸颊微灼：“你别以为自己像现在这样孱弱，我就会由你胡说了。”
“并非信口，比如我还知晓，若你我明朝为这三界同赴死，那师尊最遗憾的，也一定是未能保下我了。”
“你怎么猜得——”
云摇险些脱口，只是她终究是最不擅也抵不过煽情的，便又将余下的话堪堪收住了。
然而慕寒渊与她不同，他淡七情薄六欲，可唯独对她，若心底有一分，便一定要叫她知一分。
今朝苦短。
他若不说，来日下了幽冥，便作滔天悔意也无人诉说了。
“因为我也如此想。”
慕寒渊轻叹着，环过云摇的指骨缓缓收紧：“……我愿为三界苍生赴死，但我只求师尊仙骨永无寒暑，长留于世。”
云摇无声垂眼，睫羽微栗然。
但她还是挤出笑。
“好。”
云摇仰头看他，声音轻而微颤。
“那你告诉我，仙庭的终焉之力，你还能遏制多久？”
慕寒渊问：“师尊想要多久，我都会为师尊……”
他余下的话声被她抬起的手截了回去。
云摇眼睫栗然地低阖下去：“你已经被它反噬到五感沦尽，我明知你多熬一日，便多一日的折损，消磨，乃至殆尽……就不该有此问。”
她向后退去一步，对视上他早已无法视物的眼眸，云摇攥紧了慕寒渊的指骨：
“慕寒渊，助我归位吧。”
“我会把你从那里拉出来……不要再被它折磨下去了。”
即便。
即便到你解脱的那一日，也同样是你我的终局。
于无尽的黑暗中，慕寒渊轻执起那唯一的金色光影的手，他低声应。
“好。”
-
终焉之力，挟裹着无法抵抗的消亡在仙庭中蔓延着，一日胜过一日。
终究到了连御令仙山都被无尽的墨海团涌包围，只余下御令神宫主殿的那一团日辉。
如风中残烛一般，几近飘零。
“圣尊，当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御令神宫，大殿之上。
众神宫还未被终焉之力侵染的仙君仙娥们尽数聚在此处，焦头烂额地商讨着神宫外那势如吞天的终焉之力。
当中，百花神君座下的一位仙君最先出列，向着九阶之上的圣座方向长揖到底：
“若再不合众仙之力，开启乾坤混元阵，等到终焉之力将这仙庭的最后一方净土吞噬，那我等就更加回天乏术了啊！”
“是啊圣尊！”
又有一位善水神宫的仙君踏出，肃然道：“我等虽身死不足惜，但司天宫三千星灯已是独木难支，决不能再叫终焉之力蔓延下去了——求圣尊开阵！”
“圣尊！”
“请圣尊开阵！”
“劫圣尊……”
“够了！！”
圣座之上，一声重响。
顷刻便有雷霆之历掠过长空，叫殿内众仙胆战心惊。
“乾坤混元阵，那是整座仙庭的立根之基！”劫怒沉着声，视线扫过阶下众仙，“一旦开启，便是十死无回！你们可曾考量过后果？！”
“……”
不知是劫的怒喝还是这一声天怒惊雷，叫殿内方才的激烈商讨都平静下来。
众仙人面面相觑。
直到角落里，钻出来一个有些不屑的稚童声音：“劫圣尊，你不肯开阵，究竟是因为这乾坤混元阵一旦开启，便无法回溯，还是因为……”
众仙让开一条人道，目光向后落去。
显出了往生轮器灵那虬髯大汉的身形，他操着与自己外貌截然不符的违和声音，嘲弄地抱臂笑睨着圣座——
“因为你最清楚，乾坤混元阵除了众仙掠阵之外，还须得有一人坐镇阵心，而一旦开阵，这人便须献祭自身神魂，任那乾坤混元阵抽取和耗竭主阵之人的全部生息，以抗天道之劫！”
“……”
圣座之上，劫面沉如水。
而此话一落，众人顿时顾不得器灵的古怪模样，皆是四下大惊。
“他此言当真？”
“既是初圣麾下第一神器，那应当不假。”
“难怪……”
“可如今生死攸关，再拖延下去，仙庭不保，更会祸及三界，劫圣尊糊涂啊。”
“那这要如何是好？”
“……”
吵闹间，方才最先出列那位百花神宫的仙君踏前一步，冷冰冰地望着圣座上的劫：“百花神君下界历劫前，教导我等——既为仙，那便须为三界之先！圣座久居高位，兼顾仙庭，惜命足矣，我等当身先士卒——此阵，我愿为坐镇阵心之人！”
话落。
神宫内一时寂然。
众仙尽数望向圣座上，然而劫却依然神色沉晦，不曾言语示意。
百花神宫的那位仙君皱眉：“圣尊是认为我不能担此重任？那便以我为首，若我身死魂灭，可有仙友愿随我之后？！”
“有！我愿做第二人！”
善水神宫中一位仙君冷然出列。
“那，我便作第三个吧……”一个怯生生的仙娥举起纤细胳膊，似乎不擅与人交道，在众人目光扫来前就低头避开目光。
“还有我——”
又有一人出声，可惜还未说完，就被方才那个语带讥诮的稚嫩童声给堵了回去。
“行啦，知道你们英勇无畏，大义为先，可惜啊……”
往生轮器灵笑也鄙夷地看向圣座：“这乾坤混元阵，乃是混沌主神，也就是三位圣尊的父神所留。除了圣尊之外，没有哪一位仙人能够入阵心、主坐镇。”
“……”
殿内哗然，一众仙人的目光又重新聚回到圣座上。
只是比起方才，这一次要凌厉也意沉了许多。
初圣尚未归位。
度圣下界百世历劫，不知归期。
仙界之中，唯剩下了这一位圣尊。
劫终于不得不开口了，他面无表情地垂望着往生轮器灵：“不过是无心无肝的木石死物，也敢在仙庭妄言惑众。乾坤混元阵确是只有圣尊方能主阵心之位，可开了乾坤混元阵，就足够涤荡这整座仙庭的终焉之力了吗？”
往生轮器灵眼神闪烁了下。
而百花神宫那位仙君已经代出口问道：“圣尊，这种时候，您若有何知晓，便请告于众仙！”
“好，那便告诉你们。”
劫神色沉冷地起身，一指殿外：“终焉魔尊的终焉之力，单听名讳，还不能叫你们明白吗？！能与它相生相克、同归同亡的，三界之内，唯有起始神君一人！这便是祂二人的宿命、是天道所归！”
“——”
如惊雷落入殿中，众仙神色或惊骇，或沉凝，或面色煞白如雪。
“必须要初圣尊才能开阵？”
“起始神君……可祂不是被终焉魔尊在上界那日强行中断，而未能归位吗？”
“那，那仙庭岂不是……”
话声未落。
“轰——”
忽有通天金光成柱，穿透了无尽终焉之力，自九重天之下贯穿了整座仙庭。
九重天巅乃至整座御令仙山都随之震荡起来。
众仙面色骇然过后，纷纷向着那惊天声响传来的殿外涌去。而最先探得的仙人更是喜出望外地转回，高声扬入殿内——
“是司天宫！初圣尊、初圣尊归位了！！”

第108章 一丘黄土，千古青山（二）
如御令神宫里的一众仙人们所说，那道通天金色光柱的起处，便是九重天下，起始神宫。
无尽神光正辉耀整座殿内。
镌绣着神兽图纹的金色长袍从肩前迤下，代表圣尊之位的冠冕束起长发，云纹花树金钗雕镂精致秀美，从钗尾流泻下如星辰临野的银丝流苏，遮过了墨云似的垂发。
圣座之上，云摇睁开了眼，眼底神光收敛。
而她眉心，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蝶正缓缓凝影。
三圣之首，圣&#183;初归位。
煌煌金光在起始神宫的殿中渐渐散去，重归寂黯。
黑暗中。
有人低低地抑下了一声闷咳。
云摇恍然回神。
下了圣座，她转身朝圣座后，殿内深处那片浓郁到神力也无法照穿的混沌黑暗中跑去：“慕寒渊！”
云瑶跪地，接住了那道伏倒向地面的身影。
入手滑腻，黏稠，而四周尽是浓郁到没顶的血腥气。
云摇的心一下子便被捏紧了，紧到窒息。
她慌忙抬手，要拈起神火照亮这方寸被终焉之力吞噬得一丝光都无法透入的灭亡地。
只是那点微芒尚未照亮云摇的眼底，她的双眸便被身前艰难而温柔地抬起的手覆住。
“不要看……”
她听见他声息薄弱，像是把风一吹就会散尽的蒲绒，可他与她说话，仍是竭力带着笑的。
“……不要看，太丑了。”
“慕寒渊、慕寒渊——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云摇难抑地想要捂住黑暗中那个无力地倒在她身前的人，他身上有好多好多的伤，血在拼命地往外涌，像是要流尽了。他那么轻，轻得好像一片羽毛，转眼就要被吹走了。
云摇心慌得惴惴，手也跟着微颤。
她想调起神力为他止血，却又想起眼前之人是在仙界待一日都要多受一日天罚的魔躯。
仙力与神力、这仙庭里的一切，对他都是缓慢致命的鸩毒。
她什么都不能做。
云摇只能无力又绝望地将身前人抱得更紧：“慕寒渊，我要怎么做？”
“勿怕……只是遏制终焉之力的反噬。”
慕寒渊声线轻弱，却是含着笑的：“等我的初圣殿下发了圣威，将它从仙界抹去，我便好了。”
“好，好……”云摇强忍着泪意，“我会的，我会的，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我一直在等你啊。”
慕寒渊阖着眼，靠在她肩上，低轻地笑。
只是笑里他微微蹙眉，像是忍着什么难以的痛楚。他蹙眉时的神采，和当年那个在她闭关的洞府外一日又一日徘徊的清峻又固执的少年一样。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株悄然枯萎的四月雪下。
他的身影一日日长高，少年在那株树下做了许多个梦，他等的师尊却一直没有出来。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师尊……”
云摇强抑着泪意，将慕寒渊托起，扶他靠在身后的榻旁。
他的衣服湿潮，冰凉，云摇不敢去想他此刻已是如何的模样。
“仙庭里…仙庭里有座乾坤混元阵，只要净化归灭了仙庭的终焉之力，你一定会好的，”云摇颤声撑起笑，抬手抚过慕寒渊的鬓角，“你一定……一定会好的。”
云摇颤声说着，起身。
只是未等她转头，就察觉一点轻得微不足道的力，拽着她的袍尾。
“云摇……”
那是一声极尽不甘、不舍，而又克制的低唤。
云摇的身影僵停在那儿。
只是不等她转身，起始神宫外，就响起了一众仙人们的齐声颂名——
“百花神宫，虞芷月，求见初圣尊！”
“青木神宫，梁兰枫，求见初圣尊！”
“善水神宫，温若曦，求见初圣尊！”
“………………”
“终焉之力即将合聚，仙庭难支，三界危在旦夕啊，圣尊殿下！”
“恭请初圣尊出山！涤荡终焉之力，为三界解祸！”
“恭请初圣尊出山！涤荡终焉之力，为三界解祸！！”
“恭请初圣尊出山！涤荡终焉之力，为三界解祸！！！”
惶惶神音萦绕过整座寂寥的殿宇。
“……”
握着她衣袍的指骨，缓缓松开了。
云摇听见了身后那人将碎似的轻声：“祝初圣殿下，功成，凯旋。”
“……好。”
云摇眼眸栗然而僵地望着宫外。
她一步步向外走去。
云摇不敢回头。
她是仙庭圣尊，是三圣之首，是这偌大仙庭如今唯一能够对抗终焉之力的唯一支撑。
她不能有私心，她不能弃苍生不顾。
……她不能回头。
她怕自己再看那人一眼，就再也不忍将他舍弃在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没关系……
慕寒渊。
没关系。
那场再不会苏醒的长夜，那场黑暗的尽头，那里将是你我同归的长眠之所。
“……云摇。”
在她踏离殿内的最后一步前，她身后的黑暗里，那人靠抵着榻，慢慢斜支起身。
慕寒渊在那片黑暗里，望着魂契所系的那道金光虚影。
黑暗中，血从他的七窍淌下。
如碎玉上的裂痕。
慕寒渊含笑轻声。
“等此间事了。”
“我们一起，回乾元……好不好？”
“…………”
云摇僵在宫门前。
许久后，她颤声笑：“好。”
-
九重天阙之上。
所有未经终焉之力侵染的仙庭仙人们，此刻临空结阵，无数仙力如环环嵌套，叠起星图无数。
唯有云摇一人居于众星位正中。
她身侧，一道道星线刺破混沌。
直到某刻。
云摇在阵心蓦地睁开了眼——
“乾坤混元，开！”
伴着天地震荡的一声气机轰响，乾坤混元阵汇起磅礴难视的光柱，一瞬便贯通上下九霄。
它所投之影，铺展在了整座仙庭上空，穿透了那覆盖吞没仙庭六合八荒的终焉之力，诸多天地气机之线在昏昧中交织辉映，犹如夜色里的浩瀚星海，无垠无尽。
在磅礴星海般的仙气冲刷下，终焉之力被星图一块块切割，如雪一般渐渐开始融化。
光与夜博弈。
此消彼长，黑白轮转。
天光在整座黑暗的仙庭中徐徐升起。
而在乾坤混元阵的阵心，在那片足以消弭一切的光柱中，云摇阖上了眼。
乾坤混元阵开启的代价，便是献祭圣座神魂，即为圣殒。
这是天道不易之数。
劫所行所言，她已经悉数留作神讯，只待度历劫归来，自会领意处置。
而今三界之危已解。
她的终局亦至。
生而为圣，数万年，渺若烟海，蜉蝣天地。而这真正终局到来之时，她惟一所憾之事，也只有那一件。
她救得下苍生，却救不下他一人。
‘也罢。’
云摇憾然而笑，再抑不住也不必再抑的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跌入了茫茫云海间。
‘你我同归，该是我此生幸事。’
云摇阖眸，意识终于被湮没在那片磅礴的天道之力下。
只是连天道都不曾察觉——
在她垂落的手腕上，还系着一道藏在无尽金色光柱中的，极为细小的神魂锁链。
它藏没于光暗之间，联向九重天下的另一道神魂。
——
起始神宫，正殿。
光从殿门外徐徐升起。
如朝晖拨开晨雾。
慕寒渊清癯身影，披着薄氅，孤绝孑然地坐在殿中。他身下是一片血泊，整个人也早已如一尊染血的玉像，堪堪续着最后一丝气力，系于未碎。
魂契在他掌中显影，他垂睫而笑，几若透明。
“——魔尊！”
青木神君单膝跪地，眼眶通红地望着那个快将这一身的血都流尽了的魔：“起始神君与终焉之力同殁，您本该成圣，这才是天道之意……您究竟为何、为何要以神魂相替、代她归灭？！”
“神爱众生。”
“而我想要有她的人间……星火长存。”
慕寒渊虚握起手掌。
魂契碎裂在他掌心，一寸寸，化作金粉散尽。
他勾唇，阖上了眼。
“你看，天亮了，师尊。”

第109章 一丘黄土，千古青山（三）
[……云摇。]
[等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回乾元，好不好？]
[云摇……]
混沌黑暗中，亲眼见那道越来越远的够不着的白衣身影如雪消融，云摇惊声扑去：
“——慕寒渊！”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
眼前天光亮得她一惊，太久不曾见到白日的仙庭，云摇一时如坠梦中，不知此身何处。
她只记得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乾坤混元阵已开，终焉之力终显溃散。
那她该是……死了吧？
这里又是哪里？
“啊！你醒了！”
榻旁远处的屏风前，多日不见的司天宫小仙娥云巧满面惊喜，慌张又踉跄地朝她跑来：“青木神君果真没说错——你醒了哎！”
云摇怔怔望着对方。
她记得云巧分明被终焉之力侵蚀，成了堕仙，怎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就在云摇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哪一个时间点的时候。
“啊，是我逾矩了，”跑到榻前，见她无反应的云巧讪讪地垂下手，失落也难掩喜极欲泣，“司天宫仙娥云巧，恭贺初圣尊醒归仙庭。”
“——你当真是云巧？”
云摇只觉得一颗心被猛地拔起，她慌忙扭头：“终焉之力呢，终焉之力可消除了？”
“圣尊放心，乾坤混元阵下，终焉之力在三日内被涤荡一清。”
“堕仙们……全都无事？”
“是啊，我们都好好的，”云巧不好意思地笑，“只是不记得堕仙期间的事情了，青木神君说，是终焉魔尊给我们抹除了记忆。”
“……终焉。”
云摇眼底一湿，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她的声息：“那，他呢……既然你们都无事，那他，他一定也……”
“恭贺圣尊。”
云巧跪地，难掩欣喜地作礼：“终焉魔尊已除，三界再无后患之忧。”
“——”
像是开天辟地的一道惊雷落下。
云摇被拔起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不，不可能，终焉之能已越三圣，他绝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等回过神，云摇仓皇地掀开身上的薄衾，赤足跑下地去。
云巧愣在原地，欣喜转作惊慌，忙扭头：“圣尊！您虽神魂无恙，但劳耗太过，青木神君说您须得静养百年啊——”
这一番话吼完，云摇也已经从内殿跑去了外殿。
哦，这里是起始神宫。
她想起来了。
她就是在这里与慕寒渊诀别的。
云摇赤足慢慢慢了下来，眼神空茫而恸然地扫过整座空荡的大殿。
直到在不远处的幔帐后，榻旁，似乎绰约着一道身影。
“慕寒渊……？”
像是怕惊碎了那道影子，云摇颤声，小心翼翼地朝那幔帐后绕去。
然而在她看清前。
那人已经转过身来，一步踏出，冰冷而平静地出声：“见过，初圣尊。”
“……青木神君。”
应声的那一刻，云摇也看见了他身后的榻上。
那里躺着一道身影。
如玉，如雪，如霜。
雪色的长发铺了满榻，他全身的血似乎都已经流尽了，整个人都是冷白的，水一般的清透。
好像下一刻，他就会弥散在这寂寥的司天宫中。
支撑着云摇的最后一股力几乎被全抽走了，她整个人有些踉跄地朝前，扒着榻边，软倒在他身旁。
“慕寒渊……慕寒渊？你睁开眼……”
眼泪难以克制地涌出，云摇颤不成声，她抬手想去摸他的脸庞，却不敢落上。
“你睁开眼啊……你忘了吗，你说要和我一起……一起回乾元的……你说过的话，你不能忘……慕寒渊——”
云摇的指尖终于还是落了上去。
冰凉。
冷过了九重天上的天寒玄玉。
而云摇也感知得到，指尖下这副躯壳早已死了，空了。
一丝神魂与生息都不复。
“初圣尊不必再执着了。”
青木神君在她身后缓声开了口：“您大约不知，窥天石上，原定结局该是终焉之力消除，起始亡，而终焉存。由终焉接替成为新的起始——天之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才是天道的用意。”
那些字句几乎要被拼凑无数遍才能进入耳朵里。
云摇死死握着慕寒渊早已冰冷的手，窒息地红着眼眶回眸：“那为何会这样！死的既是我，向乾坤混元阵献祭的也是我！他为何会躺在这里！？”
“……”
青木神君无声地望着她。
云摇僵在了那儿。
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腕间。
……没有了。
魂契。
他说他自创的术法，他说那只是用来沟通心意、联结五感的……
那条系于神魂的金色锁链，不见了。
“终焉魔尊抽己身五感，借魂契，替身于您，以惑天道。”
青木神君字字沉厉——
“您向乾坤混元阵献祭己身，与终焉之力同归于尽之时，抽取和耗竭的是他的神魂生息。”
“阵成，终焉亡。”
“……”
“魔尊说了，他不信宿命，这是他为自己与天道选定的终局。与您无关。”
“…………”
在青木神君的话声下，云摇伏下身去，死死攥着慕寒渊冰凉的手，栗然难已。
她想说什么，可是五脏六腑地被翻搅着作痛，她不甘心地红着眼眶泪水模糊地瞪着榻上的人，张口，可却一个字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终局已定，”青木神君终于还是叹了声气，低下头去，“初圣尊，节哀顺变。”
“……”
“轰隆——！”
一声惊天作响。
整座起始神宫都似乎跟着动摇了几分。
青木神君皱眉回头，却不见意外。
而此刻，正逢有个仙君也从殿外跑回来，人还未至殿中，便大惊失色地扬声：“青木神君！各神宫仙人们已经快要拦不住劫圣尊了！初圣尊何时能——”
醒字未出。
那名仙君看见了回眸的额心金蝶神纹的云摇，慌里慌张踉跄了下，就势跪地：“初圣尊！太好了，您真的醒了——您快去九重天上看看吧，劫圣尊入、入魔了！”
“…………劫。”
云摇摇晃的眼神慢慢静了下来，也冷了下来。
她回过身，轻抚过榻上人雪色的鬓发，轻声得像怕惊醒了他：“你等等我，我料理完那些事，很快就回来。”
云摇松开手，起身，微晃了晃。
青木神君恰一步横跨，拦在了她面前：“初圣尊虽有魂契替命，经天道之力后，神魂亦有伤，不可妄动。”
云摇沉沉地盯着他：“你要拦我？”
那一瞬，仙庭中，八方神君皆知的从来以温婉散漫著称的初圣尊，眼底如蕴雷霆。
青木神君盯了两息，屈服地垂下眼去，让开路子。
没有再看他一眼，云摇冷然向外。
直至身后传来青木神君的余声：“我只是想提醒圣尊，他舍生求来的命，望您珍惜。”
“……”
云摇在殿门前伫立良久，终于踏出殿门去。
——
九重天阙，惊雷正作。
云摇赶到时，正见天阙之上的九根接天玉柱被打裂了半根，显然便是方才在起始神宫中感受到的那阵仙庭动摇的来源。
而凌乱狼狈的众仙之中，劫披头散发，神色疯癫，果然没了平日里半分庄严模样。
除此之外，云摇还看见他手中握着什么。
像是一块石头。
“……天道！你何其不公！！”
劫挥舞着手中紧攥的那块石头，狠狠指着接天玉柱上空隐没的混沌之穹，青筋在他脖颈上鼓起，如同苍劲蜿蜒的恶龙。
他身周尽是雷霆天罚之力，叫包围抵挡的众仙苦不堪言。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们能做三圣之首！！父神……哈哈哈……父神！连你都偏心于初！！明明我才是最强的——明明是我！！我等了几万年……才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为何、为何连一个卑贱的魔头都能被天道钦定、继圣首之位！？”
云摇屏退众仙于身后。
也在直面劫的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了。
他手中握着的确是块石头。
不过是本该高悬九重天阙之上，藏在那混沌之穹内的，窥天石。
“……初，你终于来了。”
在两人正面的那一刻，劫也看清了云摇。
他转过来，身后的雷霆之力愈发疯魔，几乎要将这九重天阙撕出无数条口子来。
接天玉柱关系着仙庭不坠，一旦此处出事，三界都要遭受殃及。
……没有留力的余地了。
云摇脸色冷沉下来：“看在父神的面子上，我对你一再容忍，但这不是你能为祸仙庭的凭仗。若不想数万年仙修毁于一朝，立刻放下窥天石，到父神陵前认罪。”
“哈哈哈哈——可笑！到底是谁放过谁？！”
劫俨然疯魔，神色冷戾地瞪着云摇：“昔日，我留你仙格不毁，不过是等着你应验天道之劫……只是未曾想过，天道竟连我都瞒下……要捧那卑贱魔头为新的三圣之首！？既如此，既如此……”
他死死捏着窥天石，终于以雷霆之力将其震碎，化作玄黑与金色的粉末，从他指间流泻。
劫慢慢扭回头，眼神癫狂地望着云摇：“我也不必留你了，天道不选我作圣首，那我杀光了这座仙庭便是。”
“……你当真是疯魔得彻底。”
“那又如何？！”
劫仰天大笑，青筋暴起如血：“我掌三界罪与罚，乃是仙庭斗法之圣！若非我这些年恪奉天道，不造杀孽——你！还有度！哪个是我的敌手？！”
话声未落，一道惊骇众仙的雷霆之力便从他双手中长贯而出，如电龙雷蛇，朝着云摇狰狞扑下。
“初圣尊！”
“小心！！！”
“圣尊——”
天罚之力本就克制仙格，对仙人们来说乃是三界中最叫他们觉着可怖的存在，而这一道带着灭绝的天罚雷霆，让云摇身后的众神宫仙人们惊骇欲绝。
然而云摇一步未退。
就站在那片犹如要将她与天地一并吞噬的，倒覆下来的雷霆之海前。
她缓缓抬起云纹长袖，五指攥起。
“轰！”
“轰！”
“轰——”
接连九声震响，每一声后，环绕整座九重天阙的那九根接天玉柱中，就会凌空迸现一道如彻天贯地的金光剑影。
九声过后。
九柄天道之剑如承天衔地，其势悍然——
其中最为矮小的一柄光剑跳出，刺向云摇身前。
而那片雷霆凝作的罪罚之力的海洋，顷刻就如一张脆弱无比的薄纸，在云摇面前缓缓撕裂。
泯灭的罪罚之力后，露出了劫不可置信的震惊呆滞的神情：“怎么……可能……我，我才该是仙庭斗法之圣……不，不可能……一定是天道！是父神！是他们偏袒于你！！！”
眼见劫再卷雷霆天罚之力，疯魔着向前扑来，云摇再次抬手。
比方才那道最为弱小的稍强一分，倒数第二道接天玉柱遁出的金光剑影向着劫斩落——
“轰——！”
九天同震，尘嚣甚起。
一剑之下，劫被打落一重天。
然而并未结束。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八剑之后，劫落于九重天下，周身青衣染作血色，浑身褴褛之下透出剑气下凌灼焦黑的圣体。
从前衣不染尘，如今却狼狈倒在九重天下的尘埃中。
他支起身，一边咳血一边含恨向上望去——
头顶，九重天阙凌然九霄，遥不可及。
云摇也自九重天下来，落在了他面前：“斗法之道，我不显露，不愿与你相争，但这不代表我不如你。”
九道金光剑影凌绕她周身，凛然不可侵。
望着她身周剑影，劫凄然笑了：“好，好啊……果然，从始至终，你初圣尊都是三圣之首……是，我不如你，是我不如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
云摇微微蹙眉，正要上前。
忽地，就见劫厉然扬声：“我不如你——那又如何！！”
他猛地捏爆了手中雷霆之力：“即便今日我败了，你也救他们不得——你就看着……看看你最怜悯的三界，要有多少人为我陪葬！！”
撕天裂地之声从头顶传来。
云摇面色遽变。
她仰头望去——
只见天阙上的九根接天玉柱内，之前便被劫轰裂开的半截柱子中轰然爆发了雷霆之力的光海，顷刻就要将整根玉柱吞噬。
九根接天玉柱，一旦碎裂其中哪怕一根，仙庭动摇不说，三千界必将有失！
云摇遁身而上，化作一道流光，九重剑影追在她身后，直上九霄。
然而那雷霆之力早她一瞬。
眼看玉柱将倾——
“倏。”
一道圣座之影，忽早于云摇，撑住了第九根接天玉柱。
云摇毫不犹豫出手，朝被那圣座压得稍滞一瞬的雷霆之力重重按下，以仙力强锢，凝作了她手心里带着罪罚之力的雷霆光团。
确保玉柱无虞，云摇这才回身，看向方才那圣座来处。
一道身影翩然凌现众仙之前。
云摇望见了对方，凌冽杀意的眉眼稍稍缓和。
九重天下，传来劫凄厉不甘的声音——
“度！！”
“……”
寂静里。
那人身后众仙回神，纷纷跪地行礼：“恭迎度圣尊回归仙庭！”
“恭迎度圣尊——”
众声吵闹，度无奈地朝云摇抬了抬手：“怎么样，我接你神讯方从凡界醒转，回来得不算晚吧？”
“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云摇淡淡笑了下。
但下一息，她便头也不回地向着九重天下掷出一道剑影——
“噌！！”
金光剑影将欲逃的劫狠狠钉在了原地。
与之同时，仙庭响彻冷冽圣音：
“劫，你为一己私欲，上犯仙庭，下凌众生。身为圣尊，却视三界苍生如蝼蚁草芥，你之罪，傲慢，贪婪，嫉妒，暴怒——罪不可恕。”
“吾代天道，剔你仙骨，碎你神纹！”
“罚你历劫万世，尝尽人间痛楚，方知苍生之苦！！”
“…………”
金光圣音传遍仙庭，圣音之下，昔日的劫圣尊的痛苦哀嚎与凄厉嘶鸣荡及九霄，直至无声。
六合八荒皆寂。
等到众仙在度的安排下，从九重天阙退去，也顺便将人事不省的劫送去了往生池。
度这才归来，有些头疼地叹气：“要命啊要命，我才刚回来，怎么就这么一大堆烂摊子呢。”
“兴许是你这些年清闲太久了。”
云摇从被带走的劫的背影里收回目光，自嘲：“我也是一样。”
“行吧，就当我是回来还债的，”度稍稍正色，“劫圣座空悬，如何处置？仙庭中，总该有圣尊掌罪与罚。”
“待来日吧。只要圣座仍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新的……”
云摇不知望着何处，话声一寂。
度顺着她视线望去。
却见这九重天玉柱之间，正有无数的玄黑与金色粉末缓缓升空，最终凝作了一块巨石，撑在了那断裂的第九根接天玉柱之下。
“这是，窥天石？”
度不确定地问。
“是，”云摇面色复杂，“被劫捏碎了。”
“呵，天道所留，哪有那么容易碎的。”
度不知是嘲弄还是自嘲，正要说什么，却见云摇一眼不眨地望着窥天石上。
忽地，她眼眶微微泛起了红。
度一愣：“你可别吓我，上面说什么了？”
说着，度回身望去。
只见重新凝聚的窥天石上，原本就烙印着四行金色小字。
【仙庭七万六千三百七十二年，纪，起始神君为匡护三界众生，与终焉之力同归于尽。】
【渡魔成圣。】
【终焉，既是新的起始。】
【天之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度面色一变，正要出声疑问。
却见那四行字，就在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生生抹去，重新幻作了三行。
【仙庭七万六千三百七十二年，纪，起始神君为匡护三界众生，与终焉之力同归于尽。】
【然，终焉魔尊以魂契行悖天之举，替起始，献神魂、断五感、绝生息，与终焉之力同归于尽。】
【渡魔，成圣。】

第110章 知君仙骨无寒暑（一）
仙庭祥和安稳了数万载，一朝动荡，就波及了三大仙山八座神宫，险些掀出场危及三界的弥天大祸来。
如今祸事消弭两月有余，但各神宫仍是心有余悸，仙君仙娥们看着都比从前勤勉许多。
“这般行事无漏，看来仙庭能安顺个万载了。”度对于刚回到仙庭，就面对这样一番可预见的岁月静好的仙庭未来，表示十分期许。
“是啊，如今想来，天道最偏爱的该是你才对。”
云摇半玩笑地靠在司天宫的桌案旁，晃着壶中清酒，望着推开的木窗外，远山明月清风，月色雾色一并笼着江面，灯火粼粼，万年不改。
她轻抿了一口，转回视线：“你怕麻烦，便极少遇上麻烦。我最生性散漫，却永远为世间伦理规则所束。而劫……”
话声没入酒中，如一叶投江，略起波澜。
桌案旁静寂须臾，谁都没有再接这个话头，而是带着数万年的熟稔默契，不约而同地绕了过去。
度最先问起：“我听你神宫中那个叫云巧的小仙娥说，你前些日子，上了九重天阙一趟，回来时带着满身的玄寒之气，在殿内将养了一个月才能下榻？”
“……”云摇眼睫扫落，“她最喜欢胡乱猜测，未有之事。”
“是么？”
度似笑非笑地拿过了她手中酒壶，向两人之间一晃——壶身之上，竟然显着一层凉白的霜色。
“那这是什么？”
云摇下意识地扫过了指尖。
藏不住的，同样是仙力亦压不下的霜冷之气。
“以你仙修，还能伤你至此的，除了九重天阙之上那块足够冰封一方世界的天寒玄玉外，我难做旁想。”
度将酒壶放了回去，笑容收缓。
“你殿中那具不见了的棺椁，可是与此事有关？”
“……”
“你明知天道之力下，他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何必还要付如此大的代价保留他一具无魂之身呢？”度叹息道，“天寒玄玉既能万年不化，它留在你体内的寒气，便也能陪你到亘古消亡——今后仙途尚漫漫，却夜夜要受寒意蚀骨之苦，只为了留他一具全尸，值得么？”
云摇终于抬了眼：“这世上有一些人，一些事，本就不能用值不值得去衡量。”
度默然望了她许久，终于还是千般言辞付与一笑：“好，那这一杯，便敬你的不衡量。”
“……”
酒过三巡，神仙也倒。
度撂下一句“照顾好你们家圣尊”，就驾着云鹤翩然远去了，留下云巧与起始神宫中最近新飞升上来的一位小仙娥，在殿中拾掇靠在案旁昏睡的女子。
见云巧将烧起的炭火盆挪到了云摇身畔，新上来的小仙娥好奇地睁大了眼：“原来神君们也要烤火的吗？”
“神君们不用，但咱们圣尊要，”云巧不知道想起什么，哀怨地叹了口气，示意小仙娥将手中的玄色鹤氅递给她，披到了熟睡的人身上，“毕竟低品阶的仙人们，谁敢去九重天阙上与天论道？”
小仙娥望案头挪：“论道了什么？”
“算是，能不能同它借一块玉吧。”
“啊……哎？”
小仙娥满面好奇，可惜没等她再追问，就被案前昏睡的女子凌空握住了手腕。
她吓得一跳，正要躲，却见云巧朝她使眼色。
小仙娥勉强按住惊慌，小心翼翼地望向那个靠案醉睡的芙蓉面的圣尊。只见对方柳眉浅蹙，唇微翕张，像是在梦里呓着一个名字。
只是不知圣尊梦见的是谁，叫她这样的人，也能生出这般委屈神相。
待到脱身后，小仙娥禁不住好奇，跟云巧问了：“我听仙庭的仙君们说起，初圣尊是三界最厉害的神仙，是掌管世间一切规则的起始神君，她也会有烦忧么？”
然而云巧沉默了很久，却只是抬头，望了一眼九重天阙之上。
“掌握世间一切规则的，是天道，不是圣尊。”
“只是爱之一字，从来在天地规则之外。”
-
云摇下界那日，未惊扰仙庭任何一宫一殿，来送她的也就只有度一人。
“放着仙庭的清闲日子不过，定要下界去体人间疾苦，”度叹气不止，“父神当年若将这教化之责安排给你，那我们岂不是皆大欢喜？”
“教化？”
虽知度是玩笑，但云摇还是忍不住搪了回去：“古往今来，我就只收了一个徒弟，如今名扬仙庭——你确定，要我代你做天下之师？”
“……”
回忆了一番道听途说来的这桩师徒孽缘，度绷了须臾，立时认了错：“罢了，不愧是父神，数万年的远见总是有的。为了仙庭乃至三界安稳，这份差使可不适合你。”
云摇轻哂：“仙庭若有事，你传神讯给我。”
度微微正色：“当真非去不可？”
“仙生漫漫，哪来什么非有不可。”
云摇想了想，不知思及什么，唇角轻勾起来：“只是，唯有在那里，我才觉着我是真正地活过。”
“……”
度不做声色地望了眼云摇的袖下。他知晓，那里戴着枚半透明的，冒着森然寒气的冰玉戒。
也是她唯一从仙庭将要带走的东西。
度轻叹了声：“若寻不到呢。”
云摇微微一停，“……那便等。”
“等到何日？”
“便等到……”云摇轻笑起来，“三界之内，冥冥之中，他醒来，唤我相见的第一声。”
——
“师叔！！”
“呜呜呜呜师叔你总算回来了！！”
归来乾门那日，要等的呼唤没等到，奉天峰上的热烈迎接的熊抱倒是不见少。
迎面被哭成了花脸的丁筱蹭了一前襟的眼泪鼻涕，云摇无奈又好笑：“我只是出了趟远门，又不是死了。”
“呜呜呜……可是五师祖，五师祖说三个月……我等了好几个三个月——都没等到你！呜呜呜……”
“……”
隔着泪眼迷蒙的丁筱，云摇听得略有心虚，抬眸眺了一眼她身后几丈外站着的慕九天。
“好了，此事中间有些延误，没有提前言明，算是我的过错……”
拍着丁筱，见她抹着眼泪直起身，还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云摇也玩笑着点了下她额头。
暂时安抚下丁筱，云摇便走到了慕九天面前。
“玩闹够了，想起回家了？”慕九天似乎也有些气哼哼地，只是惯拿笑藏着，“这一次准备待多久？三个月？”
假装没听到刺挠自己的“三个月”，云摇取了桌上茶盏：“这一次，不走了。”
慕九天轻一挑眉，似乎不信地将她扫量一番：“受了什么刺激，改性了？你何时能在宗门里消停下来过？”
“……”
云摇拈杯含笑的神色微微停顿了下，但很快，就掩饰得毫无痕迹地抹过：“从前乾元内多不太平，我是行侠仗义，如今么，只想安居一隅，操心山门前二三闲事，自然不走了。”
“也好，你在山门外一日，我免不了要提心吊胆一日，”慕九天摆摆手，“前些日子宗门内整治了一番，重新收回分配了许多独峰，不过你的天悬峰还留着，就叫丁筱带你回去看看吧。”
云摇听得眼神微晃。
她有意想问，不知慕寒渊的那座独峰如何了，只是终究未问出口。
丁筱立刻在旁边冒了头，顺便挤走了讪讪上前的何凤鸣：“好！我领师叔去！我熟！”
“……”
这趟归来，云摇发现丁筱比从前还话多了不少，大约是憋了太久的话未和她说，巴不得把乾门从上到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没个巨细地与她八卦清楚。
一路便聒噪到天悬峰的峰底。
云摇起初尚耐心，有意或无意，她总想从这些旧人们口中再听起，哪怕和那个人只是擦肩而过的一丁点旧事也足矣。
然而事与愿违，丁筱全然未提起那人一个字。
像毫不介怀似的。
——若非云摇还记着自己当初离开乾门，因她在绝巅之上刺了慕寒渊那一剑的缘故，丁筱与何凤鸣甚至未来相送，那云摇大约就真信了她毫不介怀了。
不会是慕九天与他们透露了什么吧？
云摇想着，有些试探地转向了丁筱：“现在终于不生我的气了？”
“……上回来陪我洒扫的师弟提议得对，我也觉得这山上空落落的，是该种些——啊？”
正说得兴奋的丁筱扭回头：“我对师叔你吗？我哪会生什么气？”
对上了丁筱全然无辜的神色，这次轮到云摇无奈又好笑：“当初从绝巅下来，你可是连一个字都不愿与我再说的。若是远远见了我，隔着十丈便掉头就走，如今气消得倒是干净？”
“绝巅？”
丁筱眼神更加茫然了：“我记得，绝巅是，是悬剑宗的地盘吧？那可是远在两界山呢，我什么时候陪师叔去过那里吗？”
“……”
云摇笑意一滞。
若说丁筱此刻是假意在演，那对方面上的迷茫神色，未免真实得叫她心慌。
“啊，我想起来了，”丁筱一拍手，“师叔是说，上回我们同去绝巅，看众仙门公审魔头那次？”
“……魔头？”
听着丁筱如提起一个陌生人那样平静、旁观又无谓的语气，云摇只觉得心被一点点攥紧。
她放轻了声，问：“那你可还记得……那个魔头，叫什么名字？”
丁筱神色愈发迷茫了，她竭力回忆了片刻，摇头：“魔头便是魔头，哪有什么名字。师叔，你是不是太久不回来，记差了什么？”
“——”
云摇滞涩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攥紧了指节上冰凉的玉戒，颤声：“那，慕寒渊呢。”

第111章 知君仙骨无寒暑（二）
“慕寒渊？”丁筱神色迷茫依旧，“那是谁？”
“……”
云摇一动未动地停着。
她只觉从那冰玉戒子上散发的凉意，几乎要沁透了肺腑，冰过全身。
毕竟云摇从未想过，终焉违逆宿命与终焉之力同归于尽，余下的代价之一，竟是天道要将他在这凡界所留下过的一切痕迹全都抹去。
如此不留一丝，连仅有的分毫回忆也要殆尽。
“师叔，好好的，怎么突然提起绝巅公审和魔头来了？”丁筱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见云摇兀自怔神，她有些茫然，但并未察觉什么不对。
只道是隔得时日太久，师叔对宗门内外有些混淆了。
“这条山道是五师祖让我们清出来的，说方便上下峰的弟子洒扫，”丁筱向前走了几步，忽停下来，“对了师叔，你旁边的那座独峰，是留给谁的啊？”
云摇微微僵着，转过身。
顺着丁筱指去的方向，在峰外的云海间，她望见了一座孤寂、败落的青峰，就守在她的天悬峰旁。
“那日洒扫，我与师弟师妹们上去看过，整座山峰洞府都封了起来，未能入内……”
丁筱遗憾地叹声。
“可惜了那满山的花树哦。听一位师妹讲，那叫四月雪，多生长在极北之域，也不知道如何在我们南疆待了这么久……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它在山门内长艳不衰地盛开了三百多年，前些日子，却一夜尽凋零了。”
望着那满山没了他法力维系，便彻底枯槁下来的四月雪，云摇眼眶湿潮起来。
山风拂面，一阵冷意入骨，更沁肺腑。
云摇压不住地闷咳了两声，强开口道：
“慕寒渊。”
“什么？”
丁筱茫然回眸。
便见失魂落魄的云摇微微抬眸，轻声而认真地说：“我在山外收了个徒弟，他叫慕寒渊。”
丁筱一愣：“啊？”
“那座独峰与洞府，便是留给他的。”
“啊，便是方才师叔提起的那个名字吗？原来是还未入门的师弟，我说我怎么不记得呢，”丁筱挠了挠头，“那，那这位慕师弟，为何没有随师叔一同回来呢？”
“……他有些事，耽搁了。要晚些才能回来。”
云摇垂下眸，拾级而上。
“但他会回来的。”
即便所有人都将你忘了，也没关系，我会记得你。
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还记着你、等着你，那即便身处无间地狱，你也终有一天会醒来的。
对吗。
云摇不知自己是在问谁。
山中寂静，无人回应，只有穿林打叶的风声掠过她身侧，撩起她白雪色的衣裙。
-
云摇就这样在天悬峰独居了下来。
兴许是看她实在门庭冷落，慕九天要给她安排几个弟子，在座下听教，也负责她洞府洒扫和照顾她日常起居，但尽数都被云摇搪了回去。
闲暇时她喜欢到旁边那座早已荒芜了的孤峰去，去得多了，连山门内的弟子们也知晓了那里——
满山的四月雪开得绚烂，如火如荼。
像是在准备一场不知年月的等待某人归来的典礼。
至于寒疾发作得不那么频繁又要命的时节，云摇也会下山去，做点行侠仗义惩奸除恶的小事。
也有那么几次，她幻觉在人群里，看到了道霜冷脱尘的白衣。
可惜等到再回首，泡影早已散尽。
这般日子过得也快。
那人的存在早被天道从这方世界里彻底抹除，过往的一切痕迹都由旁人替代，只要云摇不去想，便无人提起。
渐渐地，云摇对于他的离开似乎也完全忘记了，不再与任何人提起她有一位尚未归山的徒弟。
连云摇都以为自己快要忘了。
直到有一夜。
她忽然在梦里梦见了他。
那个人好像就伏在她耳旁，那么亲昵无间地说着话。
云摇听不清，在梦里流着眼泪拼命想将他拉住，哪怕只是一段衣襟也好。
可她握不住，他如幻影泡沫，在她指间穿过。
她只能含泪问他“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身边。”他低声俯近，像要将她拢入怀中，却只是触不可及的虚影，“我会作雨，作风，作春晞、夏华、秋霜、冬雪，与这三界一同，陪师尊至万古。”
“……”
云摇在梦中泣不成声，醒来时同样是满面泪涟。
天悬峰自那日开始封山。
是真正的“封”，冰封——
整座天悬峰从山中洞府开始，无尽冰寒向外蔓延，满山的草木也都犹如被凝固在生死之间的形态，被一层冰覆住了，满山都挂着冰棱，而又苍翠茂盛，栩栩如生。
云摇的洞府更是无人能近，连渡劫境的慕九天都无法靠近那可怖的不似凡物的冰寒气半分。
百日之后。
洞府解封，面色苍白孱弱得前所未有的云摇走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她眼底像灼着和身上红衣一样的焰火。
同一日，梵天古寺的红尘佛子领着一位其貌不扬的大和尚，来到了乾门内。
“……他的神魂波动，你为何也能感知到。”
对于轮回塔塔灵，也既是面前这个大和尚的到来，云摇意外又平静：“我能感知，也与你有关吗？”
大和尚合掌轻叹：“在梵天寺时，是我抽取了你的一丝仙格之力，封入金莲中。”
云摇眼神恍惚：“后来，金莲化形入了他的识海，那道仙格之力，莫非入了他的神魂……？”
“正是那道仙格之力，护住了他的最后一丝神魂。”
大和尚岿然不动。
短暂的惊愉如烟火擦过眼眸，云摇确定了一日前的感知并非错觉，更觉心生惴惴，连喉咙都紧张得涩然起来：“他当真还活着，对吗？”
“是，历次一劫后，遑论千年万年，遑论三界何处，那位终归是活着的，”大和尚终于抬眉，“如此，便已是两相安好，皆大欢喜了。”
云摇眼底惊愉淡了：“你是来拦我的？”
“施主从前不执着于此，如今，何必定要相见呢。”
“……”
云摇终于恍然了什么：“原本我还要凭借那丝仙格之力去寻他，现在我知道了。”
大和尚难能蹙眉。
却拦不住云摇开口：“他现已魂落幽冥，是么。”
“…………”
漫长的寂静后。
大和尚叹声：“即便是仙庭圣尊，也不该身涉幽冥。”
“我不是什么仙庭圣尊，我只是乾元界的一个小修者，我叫云摇，”云摇眼神坚定地坦然下来，“此行不会祸及旁人，我问心无愧。”
“若下幽冥，一着不慎，便是身陨道消、魂飞魄散。”
“……”
云摇和大和尚对视了两息，忽笑了。
这是自仙庭事变之后，她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你来之前便知道，你拦不住我，是吗？”
大和尚合掌，默然不语。
“那你何必还来？”
云摇绕过大和尚，提着一柄青锋，径直向外去。
大和尚的声音被遥遥的山风吹来耳畔。
“他五感尽丧，如孤魂野鬼，天道之力下受戒千日，早该认不得任何人。脱了本体，在幽冥万万魂魄之中，他也不过是最为渺小的一个。”
“他认不出你。”
“三日幽冥，若寻不回来，那就连圣尊你也要……”
“我寻得回。”
云摇铿声，截断。
最后回眸时，少女红衣，眉眼潋滟动人：“若不成，那我亦不归。”
——
过幽冥渡河前，云摇点起了一盏烛火。
以她仙格为蜡。
三日之期，若此烛燃尽还寻不得那人，那她也不必回去。
除了大约是刚收到她的“遗言”的度传下来的神讯有些气急败坏以外，其余一切都叫云摇舒心。
仙庭事变后，千日里，她未曾有过的舒心。
幽冥无间，地狱有双九之数，而其中最底一层，十八重地狱，又名恶鬼狱。
关在那里的魂魄，都是十恶不赦、轮回无恕的罪者，幽冥不愿将这些恶鬼放回凡界作乱，便尽数留在那里，叫他们自相残杀。
天道从无宽仁。
所以云摇径直下的，便是这一层。
只是与载她过幽冥渡河的那个小鬼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说与她听的不尽相同——
来到这十八重地狱的恶鬼狱中，确是满目鬼魂消亡的断肢残体，也不乏那些藏在垢河的恶鬼互相撕咬，血肉相食，但唯独她并未见到传闻中的满目厮杀。
正相反，除了这一道走来的赤河如墨，苍穹泣血外，一切都诡异地寂静着。
从一个恶鬼口中，救下了另一个被撕咬得只剩半截魂躯的恶鬼后，云摇逼问了对方。
“大，大人有所不知……”
那半截恶鬼贪婪地望着云摇手中的魂烛，却知道对方一根手指都能叫它顷刻魂飞魄散，只能愈发伏低谄媚。
“我们这儿，我们这儿前几日来了一尊大魔！他生前那，那可是能凌九霄、得天罚的厉害人物，恶鬼们全都疯了……谁若能、能啃上他的神魂一口，那得是多少——多少万年的长进啊！”
云摇几乎要捏碎面前这个一边说一边露出垂涎贪婪眼神的恶鬼：“他、在、哪？”
“就就就……就在前面血河尽头……”
只剩了半截舌头的恶鬼忍不住舔过骷髅似的牙：“大人可是也要去分一杯羹？我愿代大人——啊！”
一声凄厉后，化作恶气，魂飞魄散。
云摇眼眶微红，轻身循着血河尽头而去。
在那无尽血色连天蔽地的赤河尽头，云摇果真在万鬼之中，望见了那一道身影。
白衣，白发，冷玉似的恶鬼容颜上眉眼阖着，血色如注。
他果真失了五感。
不得见，不得听，不得感。
被天道摈弃在这恶鬼之中，不知要他受多少万载的残食与磋磨。
于血河尽头，他只是漠然地站在那儿，挥着剑，将一头头凶扑撕咬上来的恶鬼斩杀。
魂躯残肢垒作他身下尸骨。
也有躲闪不及之时，他身上白衣染作斑驳血色，大约就是那样来得。
云摇只看了一眼，就觉着心口疼到几近入魔。
……不能。
魂烛被她死死掐在手中，她记得自己是要带他回去的。
乳白色的圣尊神光从她手心绽放，仙格之力在这无间地狱内灼得煌煌如炬。
那些恶鬼发出最凄厉难听的嘶鸣，被光吞没，消弭无形。
离着他还有十丈，云摇敛下了魂烛。
她怕伤及他。
云摇一步步走向他。
他仍在挥剑，将一只只撞上去的恶鬼漠然绞杀，他五感尽丧，那些恶鬼方才的嘶鸣与惊唳未能影响他分毫。
他如今只是天道之力冲刷下的孤魂野鬼，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感觉不到。
他应当已经将她忘了。
……这些云摇都知道。
她只是不能自制地上前，迎着他凌冽而死气沉沉的剑，她不知道那剑刺入身体，比起此刻，哪一种会更叫她疼到眼泪都难已。
云摇闭目，踏出最后一步。
“倏——”
冰冷的血色剑芒映亮了她阖眼前的最后一隙眸底。
不知是疼到麻木还是迟钝，云摇没有感知到，那柄冒着狰恶鬼气的剑插入魂体的痛觉。
她茫然地睁开了眼。
剑尖抵停在她身前咫尺。
然后蓦地，它溃散作一道黑色雾气。
握着剑的那只露出森冷白骨的手掌从指节慢慢攥紧。
那张溅着血的冷玉颜上，第一次展露那么无措的、像是在捕捉一段幻影的惶然：
“师……尊？”

第112章 千载相逢犹旦暮（一）
云摇心底早已累如千仞的情绪，在慕寒渊的那一声低唤下，轰然溃堤。
理智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明知他该是听不见亦感知不到，但云摇还是情不自禁地迎上了那个血色褴褛的怀抱。
身在血河恶鬼间，溅了血的冷玉似的侧颜僵在那儿。
许久后，像是不能确定地，慕寒渊抬手，在身前茫茫无尽的黑暗中虚抱住：
“……云摇？”
云摇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我。”
明知他听不到亦无法回应，云摇还是低声如抚。
那些贪婪的恶鬼嗅到了生魂的气息，垂涎的神色更加狰狞，二人身周鬼气缭绕，凶恶的残魂们再次扑上。
“滚——！！！”
暴怒之下，云摇剑光流泻如银，顷刻之间，便有不知多少恶鬼来不及凄唳就被雪白的剑光吞没殆尽。
魂烛盈盈。
云摇不敢耽搁，又连着两剑，将二人身周围拢上来的恶鬼肃清。她转身，将慕寒渊残破染血的魂躯负在了身后，继而阖眸，拈指点向眉心。
仙格神纹熠熠如辉。
须臾后，自这黑暗无垠的无间鬼狱中，忽御起了犹如千丈的清冷剑芒，所过之处，恶鬼嘶声凄厉，黑暗如黎明荡破晓夜般褪散消弭——
两道身影撕碎了这场寂夜，凌空而起。
“慕寒渊，”云摇回首，望他靠抵在她肩上的侧颜，眼底含泪亦含笑，“我来带你回家了。”
——
慕寒渊魂归乾元那日，天穹外滚滚雷声，长响彻夜。
其中尤以乾门天悬峰附近为最剧烈。
来送例奉药酒的丁筱还有几个上来洒扫的小弟子们，在云摇洞府外吓得哆哆嗦嗦的，一边探头瞅着洞府内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天。
之前那大有冰封乾门千里之势的冰寒气，昨夜一夜之间就消解了——
这也是他们知道云摇归宗的凭据。
直到洞府门洞开，一道红衣身影踏了出来。
“师叔祖！”
“师叔祖来了……”
“快，你往那点，别挡着我。”
“……”
洞府外洒扫的，布置亭台的，种草的，养树的，将近十几个弟子，也算热闹了。
换了往日，云摇多半要将人都遣回去，但今日却没那个闲暇心思。
出了洞府，她便径直朝犄角旮旯蹲着的那个仰头望天的丁筱去：“让你送来的东西，都齐了吗？”
“还差一味，师祖说下午就到。”
丁筱一边说一边往洞府山墙根缩。
云摇接过，瞥了她一眼，无奈又好笑：“你种蘑菇呢，往角落里躲什么躲？”
“不是，师叔，你没听到吗？”丁筱指了指天，“从昨晚上这雷声就可诡异了，跟在天外面打似的，轰隆隆的，又听不分明，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云摇回山门后，时常去各峰指点一下弟子们，起初弟子们还对她那辈分名号有些打怵，但相处几次下来，基本都了解了她散漫无谓的脾性。
即便在她当前，也没多少长辈晚辈的礼教顾忌。
于是这边丁筱开了个话头，立刻就有旁边收拾花草的弟子凑头过来：“是啊师叔，您境界高深，能听到这雷声来历吗？”
“我听长老们说，是天怒呢。”
“可乾元界如今两域太平，魔域都安分得不得了，天为何要怒啊？”
“就是就是，天要真怒了，那还能只是这么轻拿轻放地吓唬吓唬我们吗？”
“……”
说是请教云摇，聊着聊着他们就跑了话题。
云摇也没非得拽回来。
——毕竟说起这个问题，最该心虚的还是她和她藏在洞府里的那个。
“师叔？”丁筱却是跟在她身边太久了，对她言行都了解，这会只看神态，就察觉什么凑了上来，“我今日在山门中好几处听这雷，怎么比较，似乎都是离着您的天悬峰最近，不会是……”
丁筱止声，眼神瞥过刚递给云摇的乾坤袋，又落进她身后黑黢黢的洞府里。
也没外人，云摇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是我干的。”
“？”
丁筱顿时面露喜色，也不躲了，腰杆挺直：“早说啊师叔，吓我这一晚上又一早上的。”
“知道是我就不怕了？”
“当然，”丁筱顺口就道，“既然是您闯的祸，那这雷砸下来，肯定是先劈您嘛。”
云摇：“……”
“？”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在云摇不善的笑里藏刀的眼神下，丁筱立刻改口，“我是说，师叔您这么厉害了得的人物，若是这雷冲着您去，那肯定被您随手就收拾了，也祸不着我们了不是？”
“放心吧。”
云摇好气又好笑地拎起乾坤袋，转身往洞府内走：“它劈不下来。”
“啊？为何？”
“天弃之地，规则未改，可天罚之力却降不下来，”云摇嘲弄地一睖天道，“罚不着，瞧给它气得。”
“天罚之力？那又是什么，为何要落在天悬峰啊？”
“……”
这一次没等到答案，天悬峰洞府的门就在丁筱失望的眼神下，关上了。
洞府外。
方才还做做样子的弟子们迫不及待地攒了堆，尽数围在丁筱身旁：“师姐，师叔祖走怎么说？”
“她可是真从山外带回来什么厉害的宝物了？”
“看样子也不像啊。”
“我怎么听昨夜山门值夜的师兄说，师叔是带回来了个长发美人呢？”
“？”
丁筱正蹙眉思索，听见其中一句，立刻拧着眉头转向他们：“不许造谣师叔！什么美人？我们师叔难道是那种会为美色所惑的人吗？”
“……”
云摇甫一踏入洞府内，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取代了她原本长榻位置的一座棺椁。
准确说，是座像水晶一般剔透而又森寒的冰棺。
而此刻棺中，确实正倚着个长发雪肤的美人。
只是此刻他额首侧靠，长发垂过结霜的睫羽，凉冰冰的，看着竟不似活人。
云摇眼神一紧。
她将乾坤袋随手搁在了一旁桌案上，快步到冰棺前，俯身下来，下意识就要去那人颈旁探他的脉搏气息。
只是指尖才刚抵上那人颈下，云摇就见那双结了凉白霜色的睫羽扑朔了下，睁开了。
黑漆漆的眸子如琉璃煎春水，盈盈映上了她的清影。
云摇顿了下，按在那人颈下的手一时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你，你醒着的？我这是，刚刚进来见你又没意识了，以为你身体不适，想探一探……”
话未说完。
慕寒渊低缓地托起了她手腕，借着她腕心在颈旁轻蹭了下：“没关系，师尊不必解释。”
兴许是沉睡日久的缘故，他声音透着种低哑的磁质，语气像周身一样凉冰冰的，轻淡隽永，但又格外撩拨人心。
在话尾，他轻抬眼睫，漆眸如蛊。
“反正无论师尊想做的是什么，都可以。我不介意。”
与他声线相反的，是他颈上传来的温度。
再也不是绝望的冰冷，叫云摇心生贪恋，一时竟随他肆意，不想将手收回去。
不过还是理智回得早一些。
云摇红着脸颊想抽回手：“你不介意，我介意，”她轻咳了声，有些不自在，“……还麻烦寒渊尊不要把我当成这种时候还会占便宜的禽兽师尊。”
然而她的手在他掌心只松脱了半寸，就又被那人握了回去。
“师尊错了。”
“嗯？”
云摇不解回眸，对上了慕寒渊漆黑如星的眼眸，还有那里面漾着的一点斑驳笑色。
他压着她手腕，再次在颈旁轻蹭过。
“明明是我占你便宜。”
云摇屏住，压下了要往脸上涌的气血。
——怎么有些人遭了一场天道之劫回来，还真跟脱胎换骨了似的，压都压不住呢。
“好了，别闹，”云摇艰难地从慕寒渊的魔掌中把自己的手解救回来，“你感觉如何了？五感已经尽数恢复了吗？”
“嗯。”
“嗯？这么快？”慕寒渊应得太过轻松，反倒叫云摇不放心地轻眯起眼，“不许为了不让我担心而说谎。”
慕寒渊神色间露出了一丁点迟疑。
云摇见状把握更大，她朝这具冰棺靠近两分，威胁道：“你若是敢说假话，那我就——我就……”
慕寒渊耐心等着。
直到云摇自己越憋越卡壳，有些无以为继，他才掀起像是缀了笑意的睫羽，眸子碎星似的熠熠：“就什么？”
云摇脑海里过了八百个答案。
但哪一句都怕重了，或者应验了什么。
他大劫初过，好不容易从三界冥冥中只逃得出这么一点神魂来，要她放什么狠话都心紧。
于是憋了半晌，她干脆抿住唇，不说话了。
慕寒渊望得莞尔，情不自禁微微倾身，勾着云摇的下颌轻吻了下，然后又克制地倚回去。
“五感还有些迟滞，但已无碍了。余下的，会慢慢恢复的。”
慕寒渊靠在棺椁侧，垂眸安然地笑着。
方才那一吻实在太快，某人做了坏事之后的反应又实在太过云淡风轻理所当然，叫云摇连个发难的缘由都没有。
她只能权当吃了个哑巴亏，微红着脸颊正色：“那也不许松懈。在彻底养好之前，你就一步都不要想着能踏出这个洞府了。”
慕寒渊淡淡莞尔：“师尊是要将我在这里关上一辈子吗？”
“怎么？”云摇顺势作欺，似笑非笑地睖他，“我若说是，你不愿意？”
“师尊只要不怕山门间有闲话……”慕寒渊哑声轻哂，“那我甘之如饴。”
“闲话？”
云摇想起关洞府后听到的那一两句，玩笑，“哦，说我豢养美人吗？你都不怕被当做柔弱可欺、还以色事人的美人，那我有什么好怕的？”
慕寒渊忽止了话声，只望着她，眼神流深。
云摇眨了下眼，正迟疑是不是这类议论多少惹得他有些不快了。
就听慕寒渊忽笑而语：“那我就当是师尊应许我的了。”
云摇一时被眼前的美色所惑，飘了下神：“嗯……啊？”
“这天悬峰上，能柔弱可欺又以色事人的位置，只许留给我，”慕寒渊倾身，握住了云摇手腕，眼神的凌厉像藏在柔软的绸缎里，他轻缓而意欲强烈地将她拉向自己，“……师尊可不能再许给旁人了。”
“——”
云摇几乎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关键时候，冰棺替她架住了——
她衣袂间垂着的块玉珏，好巧不巧，挂在了冰棺的棱角上。
两人一同低头。
慕寒渊眼神微凉：“？”
云摇：“…噗。”
于是慕寒渊的眼神又转回云摇那去。
云摇笑着脱开身；“你看，连棺材都看不下去了——想做坏事，还是等你好好地，不用睡棺材了再说。”
“……”
慕寒渊眉眼间难得见几分颓意，更惹得云摇笑意难止。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云摇起身，去乾坤袋料理她让慕九天安排送来的乾元界内的各种灵物，尽皆是帮慕寒渊调理根基的。
如今终焉之力尽除，他的修为也几乎要从头重来。
好在他灵脉灵府内便如源渠早成，又浩如天海，余下的，只需要靠年岁往里面注入新的活泉。
云摇一边摆弄着，一边忽想起什么。
她侧身靠在桌案旁，望向慕寒渊：“在幽冥界时，你魂未归体，五感不存，是如何认出我的？”
慕寒渊仍在那块天寒玄玉做的冰棺中调息，闻言未作思索：“因为是师尊。”
“嗯？”
“早在魔域，师尊对我试全容丹那时，我便说过，看来师尊忘了。”
慕寒渊睁开眼，淡然定眸望她。
“即便五感尽丧，只要师尊出现，我也一定能认出来。”
“……”
云摇溺在慕寒渊眼底，只觉得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了过去，扑通一下，沉甸甸的。
大概是个兔子吧。
还在她心窝里偷偷踹了一脚。
云摇藏住了微红的脸，假装无事发生地转了回去：“嗯。”无辜的灵草叶子被她揪掉了两片，安静里她学着开口，“这次记住了……以后都不会再忘的。”
“只要你不再突然消失，我全都会记住的。”
“……”
慕寒渊眼神晃了下。
洞府内死寂半晌。
云摇正觉着奇怪，就忽听得身后传来衣袍拖过地面的窸窣声响。
她茫然回头：“慕寒渊……？”
洞府内的烛火将那人清癯身影投下，覆落了她满身。
雪色长发在她眼前流泻，委下。
慕寒渊折膝，长身跪抵在她坐着的软垫上，然后俯身笼住了她。
黑与白的发丝纠缠。
它们在气息里微微湿潮，直到云摇的唇被那人漉湿的睫羽扫过，他折身吻她的颈，感知脉搏的跃动。
“师尊，”他低声念着，给她最温柔的抚慰，“云摇。”
“我回来了。”

第113章 千载相逢犹旦暮（二）
天寒玄玉棺在天悬峰的洞府内待了多久，天悬峰上就寸草不生了多久。
眼见着无论怎么精心栽培细心呵护，天悬峰上都以不可阻挡之势日渐秃顶，乾门内，专司职料理花草灵植的轮值弟子们终于坐不住了。
毕竟是师叔祖的地盘，弟子们都不敢造次冒言，只能将总管宗门灵植之事的宗内长老请了出来——
好巧不巧，冤家路窄，正是当年便与云摇有些龃龉不和的昔日长老阁首座，褚天辰。
自那日浮玉宫攻破乾门之后，褚天辰为护宗门乃至慕寒渊重伤垂死，休养了数月才救回来。
可惜功不抵过，他与浮玉宫交往深切、引狼入室，亦是难辩之辞，于是在慕九天回到山门之后，便同他麾下其他长老弟子一并，被从长老阁的首座之席上绌落下来。
慕寒渊的存在痕迹虽然被天道抹除了，但他所在的因果之线却无法消除，只是由旁人旁事替代了。
于是，如今，褚天辰还是正在宗门内，领这个看照灵植药草的闲差。
云摇对他的遭遇有些微妙的感怀和同情。
不过这点同情并没有坚持过他们再次见面的第一炷香——
“天悬峰是归乾门所有，不是小师叔祖你一人的，”褚天辰依然是那张冷漠老脸，几年不见更加讨人厌地瞥着她，“劝你速速将洞府内为祸山门的妖邪之物交出来，免得祸及宗门。”
“妖邪之物？”
云摇靠在洞府门前，懒洋洋地抱着剑，“怎么，褚长老不认识的，便是妖邪之物？”
“一夜之间就能冰封整座山峰，前几日甚至还引得山门上空天雷暗动，持续一月方休——这难道不是妖邪之物？”
褚天辰给她一个“我听你狡辩”的冷脸。
今日慕寒渊起色大好，云摇心情也好。
她朝褚天辰耐心地眨了下眼：“修者修行，本就是逆天地万物归散之道，褚长老若这么怕天打雷劈，还修什么行呢？”
“小师叔祖伶牙俐齿，褚某在辩词上确不是你的对手，”褚天辰冷声，看向她身后黑黢黢的洞府内，“但是不是妖邪之物，一探便知——小师叔祖若是问心无愧，那何必拦在洞府外？”
见褚天辰有上前的征兆，云摇轻眯起眼，往洞府正中一拦：“我的天悬峰，还轮不到小辈撒野。”
“师叔祖！国有国法，门有门规！这乾门不是你的一言堂！”褚天辰终于动了怒色，“无论洞府内有什么，我今日都要进去看看。若无妖邪之物，褚某自去戒律堂领罚便是！”
“……”
这褚天辰可是倔驴转世。
云摇腹诽。
不拦不行。
可若是要强拦，褚天辰身后那么多跟来的或是本就在的弟子眼巴巴地看着呢，她身为乾门小师叔祖，散漫惫懒些还没什么，但若带头仗势欺人，未免也太伤教化……
云摇正迟疑着。
“轰隆。”
身后忽传来洞府石门洞开的声响。
“——”
洞府外的剑拔弩张与悄然议论，顷刻化作冰封似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洞府门内。
山风浮掠，将那人身后的烛火修剪。
一道松形鹤骨的清癯身影，如一寸霜雪或者月色，从那片濯然的昏昧中缓步踏出。
日光徐徐剥落他身上的翳影，显出真容来。
那人生得一张清疏而又艳绝的脸，神色犹带几分似病中的倦懒，肩上披着件纹绣了金线的玄黑鹤氅，衬得他露出裘领外的那截脖颈与下颌，愈发冷玉似的白。
而最叫众人惊艳的，还是那双如清月覆苍雪的眼。
像时间都在他眸底亘古留驻。
云摇最先回神，蹙眉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想起什么，她下意识侧身，拦了慕寒渊眼前的幢幢人影，“你先回洞府休息，这里我来处理就好。”
“我身体已经无碍了，”慕寒渊抬眸，目光越过云摇，对上了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警惕提防的褚天辰，他微微颔首，“褚长老。”
褚天辰噎了下：“你，你怎么知道我？”
……完了。
还是没拦住。
云摇心底扶额，几乎有些不忍心去看慕寒渊的神色——想也知道，前后不过几年，就被整个乾元界忘得干干净净，从前仰慕他亲近他的人全都当他陌生，换了谁都受不了这打击。
然而还未等云摇想好托词，就听身前那人温声启唇，音色如玉石落泉：
“云摇与我提过，二位相交莫逆，褚长老亦是乾门栋梁砥柱。”
褚天辰：“……？”
云摇：“？”
不止他们二人被这一句“相交莫逆”砸得愣神，就连后面的一众乾门弟子们也像被惊雷劈了。
不过这一劈，总算叫他们从惊艳中醒回来。
“这，这位莫非是宗门内藏着的太上长老？”
“不可能吧，各宗的太上长老都是老头子，哪有长得这般年轻貌美——啊不，这般容姿天人，风华绝代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依我看，生得这般绝色，必然不是本相，很可能是幻化的山精野怪啊！”
“莫非，是只千年道行的狐狸精？”
“你们别胡说，什么精怪能瞒得过咱们小师叔祖的法眼？”
“万一小师叔祖是被美色所惑……”
弟子们压低的议论细密地被山风拂过耳畔，云摇顾不得惊讶慕寒渊为什么会对众人都认不出他的反应如此淡然，她轻咳了声，转过身。
“没错，是我说与他的，我自出关以来，与褚长老也算……嗯，交情颇深。”
虽然都是交恶。
云摇压下腹诽，无辜地对上褚天辰复杂的眼神，“难道褚长老是不愿听我这样称道？”
褚天辰梗了许久，像是咽下句噎死人的话，表情又复杂又难言地做了个礼：“小师叔祖胸怀宽广，褚某自愧不如。”
云摇：“……”
云摇往后仰了仰身，小声与慕寒渊咕哝：“他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慕寒渊淡淡莞尔，轻托住她薄肩：“弟子们正看着，小师叔祖端庄些。”
“…啧。”
云摇正回身去。莫名地，明明比这亲密上千倍万倍的事情都做过，但只叫慕寒渊在身后这样一托，那里的皮肤就像是要灼起来了似的。
她压下将要翻涌上面颊气血，假装无事：“褚长老在宗内修为也是名列前五，依你看，我身后这位是狐狸……咳，是山精野怪，或者什么妖邪之物吗？”
这句云摇刻意扬声，叫后面弟子们都听得到。
而众人竖起耳朵睁大了眼睛的落处，褚天辰正身，微微皱眉，第不知多少次以神识扫过那道清癯身影。
答案仍是同一个。
此人身上莫说妖气，就连他将自己的灵力神识落上去，都觉着像是在玷污什么不染尘俗的先天灵体。
褚天辰自诩活了数百年，什么样的仙才鬼才都见过了，但这般毫无修为、更无半点灵力，却叫他如临渊海的存在，实在是奇异至极。
“此人并非精怪妖邪，”褚天辰回身扫过弟子们，“不许妄议。”
弟子们连忙避开，目光四散去。
褚天辰转回，见云摇就要牵着慕寒渊往洞府里回了，他连忙上前了步：“等等。”
“等什么？”云摇耐心即将告罄，“要不褚长老再进我洞府查验一番，看看我是不是还藏了第三个——唔。”
云摇话未说完，就被牵着的手轻捏了下掌心软肉。
她无辜回眸。
慕寒渊正低了睫羽，似温似凉地笑睨着她：“师尊还想藏什么第三个？”
云摇：“……”
有些人回来以后，这醋性也长进得了不得。
“小师叔祖不必误会，我只是对你身旁这位有些事想问，”褚天辰向来爱给宗门揽才，这会不惜腆着老脸对云摇放软话，“这位可曾踏上修行之路？若没有……”
“若没有，也轮不到褚长老你。”
云摇笑眯眯地给了对方致命一击。
“我还站着呢。”
褚天辰嘴角抽了下：“小师叔祖虽然个人仙才了得，但未必精通教化之道，不如还是我等为师叔祖代劳——”
不等他说话，云摇牵上慕寒渊，扭头就往洞府里回：“走走走，别理他，竟然敢来挖我的墙角。”
“小师叔祖！”
褚天辰急声。
“轰隆。”
洞府石门被逃进去的云摇随手一挥，再次关上。
如今嫌疑已除，没理由再踏师长洞府，褚天辰不敢逾矩，只能腆着老脸眼巴巴在即将合上的洞府石门前着急：
“小师叔祖，教徒弟劳心伤神——”
“小师叔祖，弟子修行之初，打好根基很重要！”
“砰！”
洞府门在两人身后彻底关合。
褚天辰最后一句撕心裂肺的传音还荡了进来：“莫误栋梁啊小师叔祖！！”
回音盘旋在洞府内。
云摇：“…………”
偏偏她这边回眸，就见慕寒渊正微微勾笑地望着她。
云摇憋气：“作为师父，我有这么误人子弟、不值得信任吗？”
慕寒渊略作思索。
云摇磨牙：“你竟然真的在想了。”
终究是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慕寒渊轻勾低了她手腕，俯身轻吻了下她眉心。
“不会，我最信任师尊。”
云摇被他亲得脸颊微灼，抬手摸了摸他吻过的地方，嘀咕：“…从结果来看，我确实不适合当师父。”
“适合，”慕寒渊低声含笑地哄她，“最适合只当我一人的师尊。”
“……”
云摇觉着再这样下去，调动再多灵力也压不下翻涌向脸颊的气血了，她迅速转开了话题：“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他们不记得你这件事？”
“嗯，天道说过。”
“什么？”
云摇怔然抬眸。
“千日天道之罚结束，将我投入幽冥无间前，它便说过，世人关于我的一切记忆，世上我所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都会被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这才是对我悖逆天道、违抗宿命的最大惩戒。”
“……”
尽管慕寒渊说得平静，但云摇只是听着，都觉得心口紧促到难以呼吸。
她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你那时候，是不是很……”
“不是。”
慕寒渊轻声截住了她的话音。
云摇眼尾泛红地抬眸，微恼：“我没问完你就否认。”
“我猜得到，但都不是，”慕寒渊低垂下颈，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着轻落下吻，“我不曾绝望，也不觉着孤独，更未后悔遇见师尊、经历一切。”
云摇眼眶愈发潮热：“可你那时候连五感都没有，若是世人真的将你忘尽……”
“虽然五感尽丧，但我每一日都可以思念师尊，可以回想我们曾度过的每个时刻……对我来说，我们从未分离过。”
慕寒渊抬眸，望着她笑了。
“而且我知道，即便世人都忘了我，你也一定会记得。”
“幽冥无间，碧落黄泉，你还是来寻我了，不是么。”
“……”
云摇心旌动摇，思潮难拦。
数日的压制一时疏漏，她由他执手的腕上，从衣袖下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慕寒渊自眼尾瞥见，笑意沉凝。
云摇一下子回神，慌忙从他手中拽脱了手腕，回身想藏起来：“下个月宗门内还有年典，你陪我一同出……”
话未说完。
云摇手腕被从身后握住，拉回身来。
后腰被那人一抵，她就撞进慕寒渊怀里，还被迫仰起脸，面对面迎他的审视。
“这是什么？”
云摇缓缓眨了下眼：“嗯……我最近在研究的新术法？”
“云摇。”
“……”
关于被慕寒渊一抛下师尊名号直呼她就有点怂这件事，云摇一直觉着莫名且无解。
但这种关头，只能装“死”。
于是云摇假装没听到，拖着人往榻上去：“我突然有点困了，一定是昨夜没休息好，不如我们先睡一会，再起来为你调息疗伤——”
“天寒玄玉的原因，是么。”
“……”
云摇停住。
一两息后，她叹气回身：“当日去九重天阙弄这具能保你生息不散的玄玉棺椁，确实费了些精力，留下了一点点寒疾。但它不伤圣体，最多发作起来有些不舒……唔？”
没说完的话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云摇怔然地睁大了眼。
不止因为这个吻深而倾力地让她惊讶，更因为近在咫尺，慕寒渊低垂的睫羽间染得湿潮的痕迹。
逃到那一吻间隙，云摇忍不住躲着逗他：“你竟感动得快要哭了吗，慕寒渊？”
“云、摇。”
慕寒渊难得生恼，将她手腕攥得紧紧的，眼尾也靡开绯红。
“若非重伤，妨及根本，圣体仙骨哪来寒暑？受万分痛楚，也只笑谈一分，我知你从来如此。”
云摇被他那恸楚的眼神弄得微怔。
须臾后，她笑起来，抬手揽住了他的肩颈，自己垫脚勾上去，亲了亲他下颌。
“好，我错了，不该瞒你。”
慕寒渊心疼得厉害，也就气得厉害，可又不忍将主动献吻的云摇推开。
于是明明气着，他还生怕她累到似的，替她托住了腰身。
“今后任何事，都不许再瞒我。”
“嗯，我答应你。”
云摇察觉慕寒渊神色间还有几分沉郁之色，干脆得寸进尺，她笑着将人向后压在了软藤椅上。
她单膝轻抵，俯近：“其实，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偿我这寒疾之伤。”
“什么办法？”
“这样。”
云摇抬手，一拨慕寒渊颈前裘领。
凡俗不染的鹤氅就从他肩后坠在了地上。
而她欺身而上——
“那寒渊尊，就从今日起，千年万载，夜夜为我暖榻暖身，相伴不离，如何？”
白玉莲花冠的簪子被拔掉，抛开。
雪色长发在烛火间流泻而下。
如一轮明月，坠红尘里。
慕寒渊托起了俯下身来吻他的云摇，温柔而克制地握住她后腰。
“好。”
“千年万载，永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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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三界终局》，完。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