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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干饭人
作者：郁雨竹
内容简介
 这是一篇和相亲对象在乱世里为了生存而努力干事业的基建文，又叫《我在乱世搞基建》 赵含章在相亲回校的路上遭受意外，一睁开眼睛就到了正混乱的南北朝，在这个秩序崩坏，礼仪道德全都喂狗的时代，却又有人不甘屈服于命运，向往着自由，乐观向上的努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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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死道生
赵含章听着左侧的脚步声跟着走到电梯口，对方很贴心，还特意告诉她一声，“赵老师，我们稍等一等，电梯现在才从三十二楼下来。”
虽然有些冷淡，但很好听，真是可惜，他们同校，兔子不好吃窝边草。
早听来图书馆借阅书籍的学生们谈论过，数学系的傅教授很帅，只是他们少有交集，早知道方教授介绍的对象是同校的教授，她就不来了。
毕竟她在学校里的名声……有点儿特别。
这会儿有点儿尴尬。
赵含章一边想，一边微微偏头冲他在的方向笑了笑，“好。”
声音落下，她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好帅啊。”
“女的也好看呀，很登对呢。”
“但女生怪怪的，她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啊？”
“好像是耶。”
赵含章面色没有变化，脸上还是带着淡笑，只是眼眸低垂，她察觉到他轻轻的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赵含章疑惑的偏头，就听到他道：“赵老师，电梯到了。”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听着他的脚步声和他一起进入电梯。
这下围观的人确定了，她的眼睛就是有问题。
赵含章听到只有他们两个进了电梯，微微偏头。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傅庭涵解释道：“听说今晚有七星连珠的天象，他们都上观景台，只有我们在下行。”
赵含章笑道：“傅教授也可以去看看，不用送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毫不避讳的指着自己的眼睛道：“虽然看不见，但我出行并不受影响。”
傅庭涵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道：“我对天文没有太大的兴趣，而且我们顺路。”
也是，他们俩都住在学校里，的确顺路。
空荡荡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傅庭涵一安静，赵含章的整个世界就都是黑色的。
她是真从容，但不喜欢过于黑暗的感觉，所以没话找话，“没想到方教授介绍的人是傅教授。”
赵含章听到他冷淡的“嗯”了一声后道：“我也没想到师母说的人是赵老师，过来时应该接赵老师一起的。”
这话有趣，赵含章挑眉，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傅庭涵留意到，问道：“怎么了？”
话音才落，电梯猛的下落，傅庭涵下意识的去扶赵含章，赵含章则下意识的拧住伸过来的手，抬脚要踢时反应过来，忙改拧为抓，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反应有些过激……”
但电梯骤降，她站立不稳，话还没说完就往他那边一倒，直接将人压在了身下。
俩人抱着摔在一起。
完了，傅教授对她的印象更不好了。
傅庭涵看得见，顾不得手臂疼，抱着她用力稳住身体半蹲着靠在电梯壁上……
电梯骤降后停止，但他们感觉电梯厢还在不停的颤动，赵含章还听到外面混乱和嘈杂的声音，她敏锐的捕捉到一些声音，蹙眉道：“好像是地震。”
傅庭涵透过电梯往外看，这是观光电梯，可以看到外面，只见下面一片嘈杂，不断有人从楼里跑出去。
他面色微变，紧紧地抱住她，伸手去按铃，手才碰到红色的按钮，电梯就急速下降，赵含章感觉整个人都虚飘起来，有人紧紧抱着她，保护她，然后是一声巨响，眼前似有一道光闪过……
她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看到光呢？
她都瞎了十四年。
然后是剧痛，还没等她思考自己是不是死了，傅庭涵是不是也死了，她就感觉到白色的亮光在往她眼睛里挤。
赵含章颤了颤眼皮，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
她一下从电梯里置身在一个……古代影城？
赵含章愕然的看着竖立在眼前的高大城墙，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跑过，皆身着古代的服饰，脸上都是惊恐，目光左移，就看到三四排士兵拿着长矛冲城门口跑去，直接将要往里冲的人往外赶。
衣衫褴褛的人死命往里挤，士兵们毫不手软，长矛出手，直接将人往外捅。
赵含章目光一缩，手微微发抖，看着鲜血直流，眼睛瞪大的人不断倒下，她想欺骗自己说这是在拍片都不能够。
士兵们把那群人推出去，城门在眼前缓慢的关上，不断有士兵增援过来。
但不管是跑步，嘶吼还是痛苦流血死亡，她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眼前上演的似乎是一场默剧。
得，在她眼瞎复明之后，她聋了。
一时间，赵含章都不知道到底是当瞎子好，还是当聋子强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服，嗯，一身白色连衣裙，腰上还扎着一条红色腰带，这是今天下午她出门前舍友知道她是出门相亲，特意给她选的腰带。
说是红色的腰带绑在她这条白色连衣裙上显得她的腰肢盈盈一握，对方只要不眼瞎就一定会心动。
所以她这是现实里，还是……梦中？
电梯坠落难道不仅可以变换时空，还能让人的眼睛恢复？
赵含章握了握拳头，也掐了一下手，有感觉的，她眼睛微亮，看见有人从身边跑过，便伸手去抓，“有劳……”
她的手直接从对方手上穿过，对方看也不看她，直接从她身边跑过去。
赵含章愣了一下，这才察觉到异常，她听不见声音也就算了，但她人就站在这里，周围的人跑来跑去，好像都看不见她一样。
她伸手在好几个人跟前招了招，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喂，有劳，先生，兄台？”
所有人都对她都没反应，很好，她现在不仅聋，还隐形了，所以这是梦？
就在赵含章要坚定的认为这是一场梦时，一行人抬着担架从她身边冲过去，赵含章扭头时正对上担架上躺着的小姑娘。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身红色胡服，眼睛紧闭的躺在担架上，额头上都是血，但赵含章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不，她没有认出对方，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和她十来岁时很相像，当时她还没有眼盲……
就在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赵含章似乎听到了“啵”的一声，然后有什么破碎了，嘈杂的声音猛地冲进她的耳朵里。
赵含章听到了！
“三娘醒醒，三娘醒醒，快送回府去，马上去请大夫！”
赵含章愣愣的跟着担架往前跑了两步，听到一声惊诧，“赵老师——”
赵含章循声回头看去，就见人群中，一个穿着西装的俊朗青年正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他应该也是才看到她，见她看过来，兴奋的往她这里走，但才走了两步，他突然消失在了眼前。
赵含章瞳孔微缩，忍不住上前，“傅教授——”
但紧接着眼前一黑，她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第2章 祖父
赵含章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药一饮而尽，顺嘴含了一颗蜜饯，把药碗还给她，问道：“打听到了吗，这次受伤的人里有没有和我一样失忆的？”
丫鬟听荷摇头，“回三娘，未曾听说过。”
“那我受伤失忆的事传出去了吗？”
听荷有些忧愁的看着她，“已经照三娘的吩咐和外头说了，但……他们好像都不太相信。”
赵含章才不管他们信不信呢，她只想让傅教授知道，赵家这头有个失忆的妹子。
就不知道傅教授有没有她的好运气，是还……飘着呢，还是和她一样借尸还魂了。
不错，她借尸还魂了，在醒来十天后，她想过各种办法验证，她就是附身在了这个和她长得很相似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也姓赵，在家里排行第三，人称三娘，今年才十四岁。
太小了，她都没好意思占着她的身体，因此夜里常常呼唤她，想要她回来继续自己的人生。
她好歹活了二十八年，苦吃过，但福也没少享，虽然也算英年早逝，但出现意外的是她，后果自然也要由她来承受，不能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要占人的身体。
这个因果太大了，赵含章承受不起。
可惜不管她怎么呼唤，这孩子就是不出现，身体里空荡荡，一丝魂魄都不剩。
赵含章只能把注意力挪到傅教授身上。
虽然那天就只回头看了一眼，但能看得见她，还叫她赵老师的西装男，肯定是和她自己一起出意外的傅教授了。
真帅啊，难怪学生们总是私下议论他长得好看。
不知道他运气好不好，要是和她一样附身了尸体，不知是什么身份，能不能听到她放出的消息找过来；
要是没有附身，她现在是人，能看见他吗？
赵含章照常每日一愁，听荷将药碗放好后回来，“三娘，二娘和四娘在外求见。”
“不见，”赵含章头也不抬的拒绝，“就说我看见她们就头疼。”
听荷沉默了一下，屈膝应下后退出去。
赵含章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是原主，却还是有了她的记忆，所以也不算失忆。
她不去想的时候，她就不知道，但只要想，相关的记忆就会出现在脑海中，看见原主以前认识的人，从前的记忆就会慢慢浮现，堪比百度搜索。
但百度搜索也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还有阅读和接受的时间呢，所以她总是不能第一时间把人认出来，反应的时间有点长，所以赵含章干脆宣称失忆，反正她的确伤了脑袋，也的确……不太想得起来。
可惜，大家好像都不太相信她失忆了。
赵三娘，她的闺名和贞，前不久才年满十四岁，她爹就不用说了，因为他早早就死了，没有大的名气。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祖父。
她祖父赵长舆举国闻名，爵位上蔡伯，历任中书令，有为政清简的美名。他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她爹，但死了。
只有一个孙子，也就是她亲弟弟，叫赵永，今年才十二岁，但是个……不太聪明的孩子。
这是委婉的说法，十二岁了，除了他自己的名字外，他就还认识他爹，他母亲，他姐姐和他们祖父的名字。
这里头还有重复的“赵”字。
所以赵长舆想把爵位交给他的侄子，也就是赵三娘的堂伯赵济。
但前段时间府中突然有流言，说赵长舆要给赵三娘说一门显赫的婚事，以此保证让自己的亲孙子赵永继承爵位，不使家产旁落。
流言刚起，赵长舆还没来得及应对，年仅十二岁的赵永就带着人出城狩猎去了。
头上刚换了一个皇帝，城外到处是乱军流民，智力不太好的贵族小公子这时候出城相当于白送。
小姑娘听说弟弟出城了，立即就带了人出城去找，正遇上城外大乱，为了救赵永，她从马上跌落，被抬回来时已经断气。
她在电梯里出事，一睁开眼睛就在这个世界，再一闭眼，一睁眼，就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了。
这十天来，坚持不懈想要见她的二娘和四娘都是赵济的女儿，她的堂姐妹，赵含章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所以不想见他们。
她想先找到傅教授。
穿越这种事本来就很神奇，而且她还是借尸还魂，说不定聪明绝顶的傅教授能够从这件事中找到什么规律，让他们又穿回去呢？
就不知道他们在电梯里的身体怎么样了，回去的话应该还能活过来吧？
赵含章有些忧虑，手脚摊平，更不想动弹了。
耳边听到听荷疾步进来，赵含章就闭上眼睛道：“不是说不见了吗？”
“三娘，是郎主要见您。”
赵含章睁开了眼睛，从床上撑坐起来，“祖父？”
“是，成伯带了人过来接您。”
成伯是祖父的心腹，一直随侍左右，现在府里的大管家都只是他弟弟。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道：“拿衣裳来更衣吧。”
别人可以不见，赵长舆却不能不见，他是家主。
听荷忙翻出一身半旧的家常服给赵含章换上。
赵含章看了满意，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将衣服换好以后便有四个健壮的仆妇抬了坐辇进来，把赵含章抱到坐辇上抬出去。
哦，忘了说了，她从马上跌落，不仅伤了脑袋，还伤了腿，不是特别严重，但贵族小姐，伤筋动骨必须卧床休息，敢动一下这具身体的母亲就哭，可以抱着她哭上一天一夜的那种。
所以这几天赵含章特别乖巧，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不，是抬出）自己的院子，沿路花团锦簇，春光烂漫，蝴蝶翻飞，看得出来，这个家的院子被打理得很好。
一路抬过去，路上看到的下人都低着头弓腰退到一旁，等坐辇过去好远才敢微微直起身来继续手中的事。
越到主院，路上遇到的下人越发恭敬。
主院的院门打开，院内栽种了一棵梧桐树，此时梧桐树枝繁叶茂，底下有一张桌子，一个瘦削淸俊的……中年人正坐在桌旁。
赵含章一看到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以前祖孙俩相处的画面。
天啊，这个姿容淸俊的中年人竟然是她爷爷。

第3章 字含章
赵含章不太叫得出口，于是面色也冷峻起来。
她被下仆抬到桌子边放下，仆妇要抱她坐到椅子上，她抬手止住，自己扶着听荷的手起身，有些不稳的和赵长舆行礼，“祖父。”
不叫也得叫。
赵长舆皱皱眉，扫了她的腿一眼后道：“何须行此虚礼？你腿脚不便，保住自身才是孝道，快坐下吧。”
“是。”赵含章恭敬的在他对面坐下，垂眸看着桌子上的茶壶。
赵长舆仔细打量她，其实他们祖孙相处的时间不多，他忙于国事，在家事上便有些疏忽。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不了解自己的两个孙子孙女，相反。
虽然他们祖孙不常见面，但他们读什么书，性情如何，连吃穿这些他都有过问和了解。
所以他知道，孙子天生愚钝，但孙女却很聪慧坚韧，因为家中早定下要把爵位过给二房，这孩子对二房的兄弟姐妹一直多有忍让，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但她这一次的应对却和从前大不一样，多了几分强势，少了几分隐忍。
赵含章低着头，赵长舆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着她的头顶道：“听成伯说，你失忆了？”
赵含章顿了顿才肯定的回答：“是。”
赵长舆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回答。”
赵含章就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眼神清亮且坚定，并不改变自己的说辞。
赵长舆就看着她的脸问，“失忆了，可还记得其他的？”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还记得弟弟、母亲和祖父。”
赵长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石桌面，许久后他道：“我本意是为你说一门显赫的亲事，国家混乱，百姓流离，有一门显亲不仅能保护你自己，也能护佑你弟弟。”
他道：“惠帝是前车之鉴，我从未想过让你弟弟继承伯爵府，我想着，为你说一门显亲，就算将来伯爵府不能依靠，你们姐弟俩也能安然无虞。”
赵含章道：“祖父，若是连至亲如叔祖都不能信任，又怎能相信半路加进来的姻亲呢？”
赵长舆沉默不语。
赵含章道：“武帝若是不立惠帝，惠帝就能过得好吗？”
赵长舆皱眉，目光凌厉起来，“你想你弟弟继承伯爵？”
“不，”赵含章道：“当年祖父劝诫武帝不立惠帝，孙女是赞成您的观点的，惠帝淳古，并不能做一国君主，武帝当年若听您的劝诫，那大晋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说惠帝淳古是赵长舆当年的原话，其实就是说惠帝太过老实愚钝，不适合当皇帝。
赵含章醒过来后，除了惊讶于借尸还魂，就是惊诧现在所处的历史节点，还有，她附身的这个小姑娘竟然是晋朝大名鼎鼎的赵峤之孙。
去年的十一月，晋惠帝于洛阳突然去世，而后皇太弟即位，定年号为永嘉。
现在是永嘉元年二月，新帝刚即位不到三个月，城外到处是乱军流民。
她认真的和赵长舆道：“永弟愚，既不能发扬宗族荣光，也不能守护家族，祖父的决定没有错，他的确不能继承伯爵。”
把伯爵府交给赵永，结局可能和把国家交给惠帝一样，别说赵家的荣光了，恐怕宗族根基都会有损。
赵长舆脸色好看了些。
“但是祖父，把我们长房都交给二房，二房果真值得托付吗？”这不仅是她的问题，也是原身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压在她的心里，一直在质疑和寻找答案，但直到她追出城去救她弟弟，她才找到答案，只是她已经来不及和她的祖父说了。
现在赵含章代她问出来，“只是一个还未坐实的流言，叔祖一没有来找祖父确认，伯父也不曾问话，好似不知此事一般，二郎就出城去，差点儿命丧城外，祖父放心这样把母亲和我们姐弟托付给二房吗？”
赵长舆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嘴角紧紧抿起。
他的心好似被热油滚过一样难受，许久，他才艰涩的道：“独木难支，若不依靠家族和二房，你们姐弟二人恐怕难以在这世道里生存。”
他长叹一声道：“新帝虽即位，却不能自主朝政，内乱不平，外又有匈奴为乱，羯胡和羌族也虎视眈眈，天下眼见大乱，你们若不依附于家族，如何在这乱世里生存？”
赵含章想起怎么唤也唤不回来的残魂，有些哀伤的问道：“若依靠反过来要取我们的性命呢？”
赵长舆看向院子里唯一留着的成伯，成伯心领神会，立即进屋里拿出一张折子。
赵长舆将折子压在桌子上道：“这是请立赵济为世子的折子，这封折子一上，可安他们的心。”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是……
赵含章目光从折子上抬起，对上赵长舆的目光，“没有利益冲突了，叔祖和伯父自然不缺我们一口饭吃，但将来总还会有利益相关的时候，祖父也说了，世道要乱了，乱了的世道里，我们真能依靠别人吗？”
赵长舆注视着她眼中的坚定，惊讶道：“那你意欲何为？”
赵含章道：“力量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的，依靠谁，都不如自己来得可靠。”
赵长舆惊讶的看着她，半晌过后，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晶亮，“好，好！不愧是我赵长舆的孙女！”
他起身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一拍梧桐树，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道：“你长大了，我没记错，你明年就及笄了吧？”
太年轻了，已经二十八岁的赵含章眼含热泪的点头，“是。”
赵长舆就伸手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柔的注视着她道：“好，好，好啊，祖父很可能见不到你及笄了，我提前给你取个小字吧。”
赵含章一愣，垂下眼眸思考了一会儿后道：“祖父，我可以为自己取个小字吗？”
她还想叫自己原来的名字。
赵长舆笑道：“你不先听听我给你取的小字吗？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赵含章便笑着等他说。
赵长舆温柔的看着她道：“当年你父亲为你取名和贞，便是占卜而取，从《易经》里取的坤卦，我今日便为你取‘含章’二字为小字。”
赵含章愣愣的看着他，目中渐渐湿润，她忍着泪，声音有些沙哑的喃喃，“含章可贞……”
当年她爸爸也是从这个里面给她取的名字。
“对，”赵长舆含着笑容看她，“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和贞，你是个好孩子，我的孙女一直有美德，却从来隐忍不显耀，祖父希望你将来也能如此，将来可以有一个好结果。”赵长舆说到这里有些忧伤。
他一直知道这孩子聪慧，却少往心中去，若不是她这次展露出来的锋芒，他差点儿就误了她，也误了整个赵家长房。

第4章 赵二郎
赵长舆激动过后，面色有些病态的红，他捂着胸口慢慢在桌前坐下，和她道：“你先回去吧，祖父要好好的想一想你们将来的路要怎么走。”
他道：“今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
赵含章应下。
赵长舆顿了顿后道：“既然你说你失忆了，那就失忆了吧。”
赵长舆是不相信孙女失忆了的，只以为她是要借此打压二房，之前他心底是不太赞同此举的，但现在……
罢了，孩子想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
赵含章回到自己的院子，又爬回了床上靠好。
这具身体的灵魂似乎真的散了，她不知道自己和傅教授能不能回到现代，但很显然，原主是回不来了。
所以，在她寄居在这具身体中时，她想要为她，为她在乎的人做些什么。
就当是借用她身体的租金吧。
而且，她自己也想过得更自在，更好一些。
赵家二房显然不能依靠，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不如遵从小姑娘内心的想法，他们大房自己立起来，最起码要有自保之力。
赵含章把自己刚才的应对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就往下一滑，叹出一口气道：“我饿了……”
动脑筋肚子就是饿得快。
赵含章冲外面叫了一声，“听荷。”
听荷忙进来，“三娘要什么？”
“吃的，去厨房要些茶点来，我饿了。”
听荷笑着应下，转身而去。
三娘受伤后，虽然还是忧心忡忡，但胃口却比以前好了许多。
赵家厨房的点心，那自然是很好吃的，听荷送来的点心都很对她的胃口，显然她和小姑娘的口味差不多。
正吃着，一个丫鬟小步进来，“三娘，陈太医来了。”
赵含章咬着点心顿了一下，放下让听荷收起来，问道：“谁请的太医？”
心里想着要怎么应对，就听小丫鬟道：“是成伯领来的，说是郎主派人去请的。”
赵含章便叫住听荷，又把点心拿了回来继续吃，“请他进来吧。”
陈太医拎着药箱进来，看见的便是一个小女郎正坐在榻上吃点心，看见他来还招手，“陈太医，要不要先用些茶点？”
陈太医：……
他怀疑的看向成伯，“这是府上的三娘？”
“是，”成伯虽然也惊讶，但很快收敛惊色，弯腰道：“请太医为我家三娘诊一诊。”
陈太医只能上前，赵含章也乖，放下点心伸出手来，问什么答什么。
“三娘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也不是，隐约能想起一些来，”赵含章道：“脑海中总是闪过有人跑来与我禀报二郎出城的画面，但接下来便是一片混乱，再要细想便头疼欲裂，心跳加快。”
陈太医摸着她的脉盯着她看，问道：“那人呢？可认得人吗？”
赵含章就叹气，“除了二郎，也就还隐约记得当初来报信的那个丫头，却只记得长相，不记得名字了。”
“连父母和兄弟姐妹也都不记得了？”
赵含章就叹息应了一声是，关心的问道：“不知我何时能想起来，母亲每日来见我都哭得不行，今日好容易才把人哄下去休息。”
陈太医看着她沉默半晌，收回手道：“三娘好好休息，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以免病情加重。”
他道：“先养好身体，时机到了，自然会想起来的。”
赵含章深以为然，乖巧的点头应了一声“是”。
陈太医留下一张药方后离开，成伯冲赵含章弯了弯腰，跟着送陈太医出门。
陈太医前脚刚走，后脚这小姑娘的母亲王氏就赶忙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显然被赵含章劝回去后又哭了。
一进门她就紧盯着赵含章看，疾步上前，“三娘，陈太医怎么说？”
赵含章靠在床上假装虚弱，“太医说没有大碍，只是还不记事。”
王氏眼睛又红了，她拉着赵含章的手簌簌落泪，“我可怜的孩子……”
赵含章任由她抓着，当着她的面，母亲二字怎么也喊不出口，这位姐姐和她差不多大，实际上也是的。
别看她女儿都十四岁了，自己却才是花信年华，也就比她以前大两岁。
赵含章喊不出口“娘”来，却看不得女孩子哭，所以忙回握她的手，扯开话题，“二郎怎么样了？”
王氏眼泪稍歇，用帕子擦干眼睛道：“还在祠堂里跪着呢，这次你祖父生了大气，亲自处罚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不仅二郎，二房的大娘也跟着跪祠堂，你祖父虽不拦着我们给送吃送喝，却不许他们出祠堂，每日不仅要跪，还要背家训和族谱，你也知道，二郎愚笨，族谱还能背出一些来，家训却是……”
赵含章心中沉思，二郎，也就是原身的亲弟弟赵永，今年才十二岁而已。
她想了想，看向听荷，“你去找一找成伯，就说我吃了药后睡下，却不小心魇住了，这会儿正浑身发汗的叫着二郎呢，求他让二郎来见见我。”
听荷看着面色还算红润的女郎，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屈膝应下。
跟着王氏来的青姑立即道：“我与你同去。”
王氏忐忑不已，问赵含章，“这样岂不是欺骗你祖父，要是让你祖父知道了……”
赵含章安抚她道：“没事儿，这院里有什么事能瞒住祖父呢？他要是不愿意，自会让成伯拒绝。”
成伯没有拒绝，于是脸色苍白，跪得都站不直的赵二郎被人扶着送到了赵含章的清怡阁，祠堂里就只剩下赵大娘赵和婉了。
赵二郎被人扶着送进来，除了记忆里，这是赵含章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便宜弟弟。
十二岁的少年却长得人高马大，脸是肉嘟嘟的带着婴儿肥，一进门，目光触及靠坐在床上的姐姐，毫无征兆的，他张开嘴就嚎哭起来，“阿姐，阿姐，哇——”
赵含章给吓了一跳，王氏也开始哭，小跑着上前抱住儿子，“二郎啊……”
赵二郎哭得超大声，眼泪跟决堤的河水似的哗哗从脸上流过，眼睛紧闭，被下人扶着走到床边触及赵含章他的哭声才开始小下来，但他还是哭得很伤心。
一边哭，一边勉强睁开眼睛看赵含章，看她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赵含章：……

第5章 装晕
赵含章认命的张开手抱住赵二郎，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许久，赵二郎才慢慢停止哭声，怯生生的睁开眼睛看赵含章，“你……”
他怀疑的看着她，“你是我阿姐？”
赵含章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记得了，但他们说是。”
她上下打量赵二郎，道：“我在记忆里见过你，隐约记得年前你站在花园里的假山上迎风撒尿，结果尿到了另一人头上？”
王氏剧烈的咳嗽起来，“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三娘你记差了，那会儿你弟弟还小呢……”
赵二郎却不会脸红，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也记得这件事，他高兴起来，狠狠的点头，“对，就是我，因为这事，阿姐拿着鞭子追了我两条街，把我抓回来好一顿打。”
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有些委屈，“好疼。”
赵含章：“……现在还疼？”
赵二郎点头。
赵含章伸手戳了戳他的膝盖，“这里呢？”
赵二郎“嘶”的一声，面色痛苦的打了一个抖，整个人忍不住往后一缩。
王氏看得心疼不已。
赵含章收回手指，和听荷道：“去把侧屋收拾出来，让二郎在这儿住下，使人出府去请大夫，跪了这么久，他的腿得好好治，别跪坏了。”
听荷应下。
王氏有些迟疑道：“二郎虽然心智小，但年纪却不小了，他还住在你院里是不是不太好？”
“谁会说什么吗？住在偏房，又不是一个屋里住着的，”赵含章道：“才出了这么一件事，放他去前院我也不放心，就让他住在我这儿吧。”
王氏也怕他再被人蛊惑做错事，所以赵含章一劝她就答应了。
赵二郎双手捂住自己生疼的膝盖，确认了，“你就是我阿姐！”
只有他阿姐会这么戳他的痛处。
赵含章有些复杂的看着他，都不知道是该夸他聪明，还是说他愚笨了。
明明都怀疑上了，怎么就这么轻易相信她了呢？
赵二郎在清怡阁住下，赵家的当家人赵长舆一句话没说，其他人便是有意见也只能憋着，只是赵大娘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一直稳坐泰山的二房长辈们也坐不住了。
傍晚用饭的时候，二房的人联袂而来，哦，除了她那位未曾谋面的叔祖父。
饭菜才摆上桌，赵含章舒服的让人抬到桌边，刚坐下便有下人进来禀道：“二娘子，三娘，大老爷和大娘子领着二娘四娘过来看三娘了。”
赵含章就看向王氏。
王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巴道：“请他们进来吧。”
如果只是二娘和四娘过来，他们大可以用之前的借口不见，但长辈过来，就不好再闭门不见了。
王氏坐在桌子边等着，赵二郎抓紧时间往嘴里塞了一口吃的，然后乖乖的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好，可见礼仪不错，家里是教过的。
赵济带着妻女进来，王氏不甘不愿的领着赵二郎起身见礼。
只有赵含章因为腿伤稳稳的坐在榻上，一动也不动，也不见局促。
赵济一进来就看到了她，他凝目看去，正对上赵含章看过来的好奇目光。
赵含章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非常嚣张的看过赵济，又去看他媳妇，然后去看他身后的两个小姑娘。
赵济被她的目光看得一惊，这陌生的打量……
赵济眉头微蹙，难道真是失忆了？
打量着这一家四口，赵含章慢慢的将他们和记忆中的人对上，一下冒出来的记忆太多，让她头疼得几乎要裂开，赵含章脸色微白，额头微微冒汗。
赵济正看她，最先发现她的异常，愣了一下后忙问，“三娘怎么了？”
听荷也发现了，忙上前扶住赵含章，焦急道：“三娘是不是又头疼了？”
这点儿疼痛对赵含章来说没什么，她大可以忍下来，但……
对上赵济打量怀疑的目光，赵含章想，她为什么要忍呢？
于是她放开记忆的闸门，让看见他们后涌现出来的记忆和情绪淹没自己，脸色瞬间苍白如雪，额头冷汗直冒，她哇的一下吐出来……
这剧烈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假装的。
赵济心中不安，他还以为赵含章失忆是假装的，为的是让大伯处罚他们二房，可现在看来，她竟是真的失忆了。
赵含章吐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丫鬟下人都乱起来，等脑海中的记忆稍稍平静了一点儿，她才抬头看向赵济一家四口，目光却看到正从他们身后进来的赵奕，她立即改变目标，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赵奕，“你，你，我记得你……”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歪头晕了过去。
赵奕，赵大郎，赵济目前唯一的儿子，对上他可比对上他两个闺女好太多了。
赵含章丢完炸弹就放心的装晕。
王氏却不知内情，见女儿晕倒，大惊之下扑上去抱住她，“三娘，三娘你怎么了？快去叫大夫……”
听荷也吓坏了，撒腿就要往外跑，被青姑一把抓住，“快去请郎主，求郎主请太医来看看，外面的大夫不中用。”
听荷应下，转身往外跑。
赵二郎见姐姐说晕就晕，也吓坏了，被王氏这么一喊，眼泪就冒出来，他挤上去紧紧地抓住赵含章的一只手，越看越觉得她脸色惨白，很像前几天看到的死人，忍不住就嚎哭起来，“阿姐，阿姐……”
王氏本来还稳得住，儿子一哭，她也悲从中来，忍不住抱着赵含章大哭起来。
赵含章：……
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挠了挠王氏的手心，哭得投入的王氏没感觉到，赵含章便只能捏了一下。
王氏：……
她反应过来，流着泪的低头去看女儿，就见赵含章微微睁开了一点儿眼睛，和她对上一眼后又紧紧地闭上了。
王氏心领神会，抱着赵含章顿时哭声大起来，屋里的下人们闻听，心中悲戚，都跟着小声的哭起来。
只有青姑还顶用，一边让人去打热水，一边让人去找三娘吃的药，还要派人去门上看大夫来了没有……
赵济领着妻儿顿时僵在了原处，屋里的混乱和伤心都避开了他们，这场景落在谁眼里都能解读成二房上门欺辱大房的孤儿寡母。
进屋到现在统共就说了一句话的二房众人：……

第6章 针锋
赵济额头微抽，反应过来后立即对着儿子大喝，“你还愣着干什么，你三妹妹记起你，你却只会站着，还不快上去看你妹妹！”
大娘子也反应过来，忙上前扶住哭得不能自已的王氏，“弟妹，这是好事儿啊，先前我还怕三娘不记人，看这样子，她是在好转，都能记住她哥哥了，接下来就该想起弟妹你了。”
王氏紧紧地抱着赵含章，哭道：“要是记起以前的事这么难受，我宁愿她永远记不起来。”
骗鬼呢，三娘这样子像是因为赵大郎好才记起晕倒的吗，分明是因为以前赵大郎欺负过她。
虽然她不记得赵大郎怎么欺负过三娘，但三娘既然说有，那就是有。
三娘又不是真的失忆。
没错，王氏也不觉得女儿失忆了，毕竟她能记得她和二郎，也认得身边的听荷和青姑，只是反应比以前慢了一点儿。
但她磕了脑袋，腿还摔坏了，伤心痛苦之下反应慢总是正常的。
失忆可以假装，呕吐和脸色发白却不能，王氏摸着赵含章的头发，心疼得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孩子啊，我只愿你和二郎平平安安，健康喜乐就好，其他的，我全都不强求。”
王氏心中虽不明白女儿的打算，但她装晕前指着赵奕那一通话，显然是在表达对二房的不满。
要论不满，王氏早积累了一肚子，只是一直碍于公爹不敢发作，加之从前女儿也总是劝说她，她这才一忍再忍。
这一次，因为二房鼓动二郎出城，害得她一双儿女差点殒命，她早恨透了他们。
不过是因为公爹不改初衷，还是想要将爵位传给二房，将来他们这一房要仰二房鼻息，这才强忍下。
这下连女儿都反抗了，王氏便压不住心中的怨恨，直接转身一把拉住被赵济推上来的赵奕。
“大郎，你三妹妹比你还小一岁，她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与婶娘说，我来罚她，还请你不要吓她。”王氏哭道：“将来这阖府都是你的，我们孤儿寡母只求一碗汤水喝，能平安活着就好，决不敢与你争什么的。”
赵济和吴氏被王氏这一通阴阳怪气说得脸色发青，赵济没忍住，大声喝道：“弟妹这是何意？”
王氏整个人一缩，一把将赵二郎和赵含章抱进怀里，母子三个缩成一团，哭都不敢大声哭了，“大伯……我，我，我说错话了……”
赵济整张脸都黑了，但落在下人的眼中，大老爷更显恐怖。
大娘子吴氏看到下人们惊惧的目光，反应过来，忙上前安抚王氏，“弟妹这说的什么话，他们是兄弟姐妹，一根血脉，将来自会互相辅助，相亲相爱的。”
王氏垂下眼眸，声音低落的道：“大嫂说的是，我不求其他，只要我一双儿女平安就好。”
她抱紧了两个孩子，想到三娘送回来时满脸的血，气息微弱，一度濒死，她又微微挺直了腰背，抬起眼来看向吴氏，目光凶狠，“三娘和二郎是我的心肝肉，为了他们，我连命都能舍了的，大嫂最好记住了今天的话，不然，我便是去了地狱也要挣开锁链回来。”
吴氏被她的目光和话中的凶狠吓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济被吴氏挡住，只听到话，没看到王氏的情状，不由生怒，语气也冷了下来，“弟妹这是何意，难道是怀疑三娘坠马是我们二房害的不成？”
王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哭道：“大伯，大娘现在还在祠堂里跪着呢，她是为什么跪的，你我都心知肚明。”
赵济脸色一青，握紧了拳头，寒声道：“弟妹不如说说，她为什么跪着？”
王氏抱紧了赵含章，害怕得微微发抖。
赵济生气的道：“弟妹身边的下人也该清一清了，全是这些挑三拨四的人在身边挑拨着，他们兄弟姐妹间才生出这许多误会来。”
他沉声道：“二郎自己都说不明白为什么出城去，大娘偶然知道了此事，自然是要告诉三娘的，弟妹不如试想一想，若没有大娘告诉三娘这事，三娘能及时去追回二郎吗？城外这么多流民和乱军，还不生吞了他去！”
赵济：“弟妹不仅不念着大娘的好，竟然还听信外面的流言，觉得是大娘蛊惑二郎出城，如今新帝即位，朝中局势变幻，伯父如今都要暂居家中养病，以避朝中祸乱，这样的情况下，弟妹这样内乱起来，岂不是正合了那些挑拨小人的心意？”
他厉目看向一旁的青姑，直接下令，“我看弟妹就是被身边的人挑拨坏的，来人，将这几个刁奴拿下去。”
青姑几个吓了一跳，瑟瑟发抖的跪在了地上。
王氏也吓了一跳，忙伸出一臂去拦着，“这不与她们相干……”
赵含章微微皱眉，睁开了眼睛，她推开王氏的另一只手，伏在榻边又假装吐了两口，这才抬起头来冲地上的青姑伸手。
青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爬起来，手微微发抖的捧了茶杯给三娘。
赵含章漱口吐掉，这才脸色发白的靠着王氏看向赵济，嘴角微微一挑，“这是大堂伯？”
屋内凝滞的气氛顿时活动起来，跪在地上的下仆感觉压着他们的气势一弱，她们可以微微抬起头来了。
赵含章这一醒一吐，直接把赵济的节奏打乱了。
赵济盯着赵含章看，微微蹙眉，“三娘，你越发没有礼数了，谁教你这样与长辈说话的？”
赵含章一脸无辜，“我不记得了。”
她冲赵济一笑，微抬着下巴道：“不记得您，也不记得……您身后的这几位，除了，”
她的目光定在赵大郎身上，似笑非笑，“他。”
赵大郎：……
虽然他们堂兄妹两个只相差一岁，是府里年纪最相近的两个人，但他们还真不这么熟，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做过可以让她印象深刻的事，以至于她都失忆了还记得他。
“不过不记得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介绍嘛，”赵含章表示自己很大方，并不反感重新认识他们，“不过，这好似是我的院子，这里是大房吧？”
赵含章歪着脑袋疑惑的看赵济，“二房现在可以直接越过大房的当家娘子处理大房的下人了？”

第7章 相对
她嘴角微微一挑，不无恶意的问道：“现在，赵家还不是伯父当家做主吧？”
赵济脸色一变，吴氏和三个儿女都一脸惊讶的看着赵含章，没料到她敢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氏都忍不住惊讶的看着赵含章，忍不住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袖子。
赵含章只当不知，还是含着笑容看赵济，等着他回答。
赵济平复了一下心情，脸上的怒色很快收敛起来，平静的道：“三娘才醒，不记得家中的事所以误会了，我此举是为了府中安宁着想，若是让下人们随意传谣，再好的主子也被他们挑拨坏了。”
赵含章微微颔首，“大堂伯说的不错，的确要好好的查一查，我虽然记得的事不多，但醒来后也算长了不少见识，算起来，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似乎都是从大房外往里传的，要查，那就要查到根上，这样吧，让堂伯母和母亲一起查，我母亲查大房，堂伯母查二房，看看到底是哪些下人在挑拨离间，到时候一并打发出去，大堂伯觉得如何？”
赵含章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他知道这孩子聪慧，但她从来都温婉顺从，还是第一次这样当面驳他的面子。
然而对上赵含章陌生的目光，赵济连发火都不能够，只能憋屈的应下。
最后这场探病也不了了之，他们只留下带来的药材，话都没说几句就离开了。
快步走出清怡阁，赵济猛的停住脚步，回头看昏暗灯光下的清怡阁。
疾步跟在他身后的吴氏吓了一跳，和三个孩子也停下脚步，低着头站着。
赵济面无表情道：“她怕不是假装的，而是真失忆了。”
吴氏连连点头，“是，是，我之前没见到她，也以为她是装的，但今日看，竟然是真的。”
三娘以前虽偶尔叛逆，但行事却稳重，和他们二房的关系也一直不错，不管内心怎么想，两房面上一直很和睦的。
像今日这样失礼的诘问，那是一次都没有过。
赵济头疼起来，他意识到，赵三娘假失忆不好，真失忆对他们更不利。
失忆，不记得了，那便没了感情，没有畏惧，从前的经营瞬间都消失了。
而且今晚……
赵济想到刚才她的争锋相对，只觉得心口生疼，堵得慌，“刚才的事不许外传。”
吴氏小声道：“便是我们不说，这边也会往正院那边传吧？”
当然会了！
他们前脚一走，赵含章后脚就让跪着的下人们起来，让她们都退下去，只留下青姑道：“大夫还没来，青姑亲去正院走一趟吧，和祖父说我醒来了，只是头晕恶心，已经没有大碍，倒是母亲被气得心口生疼。”
她问道：“祖父要是问母亲为何生气，你知道怎么回吧？”
“还能怎么回，自然是被他们二房气的。”
青姑却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赵含章一眼，结合以前三娘的教导，小声道：“就说是被三娘气的，三娘对大老爷无礼……”
赵含章微微颔首，“就说，三娘把以前的礼仪道德全给忘了，二娘子气得不行。”
王氏：……她其实不怎么生气的，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只有她对二房的人生气，儿子是傻乎乎的不能计较，女儿虽然精明，却总叫她忍让，还说什么，脾气要发在要紧处，总是发脾气，以后再发脾气就不值人重视了。
女儿难得冲二房发一次火，王氏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欲言又止，“这样说是不是不好，万一你祖父对你生气。”
“生气是必然的，但我想，祖父更气的一定不是我。”赵含章嘴角微翘，点着膝盖道：“这些年大房养大了二房的心，大堂伯一家太过骄傲了，自觉爵位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如此骄傲，怎么会不败？”
她道：“我确信，引着二郎出城的事是大姐他们私下所为，大堂伯他们不知情，不然他们一定会拦着，他们可不会觉得祖父会把爵位传给二郎。也正是因为笃定这一点儿，哪怕知道我们姐弟两个受伤和大姐他们脱不开关系，他们也不着急，甚至还出手替他们抹掉尾巴，不承认，反正祖父也不会把爵位给二郎。”
王氏伤心难过，“凭什么不给二郎，二郎才是他的亲孙儿。”
赵含章，“……母亲，二郎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他怎么当得好家主？爵位于他来说不是好东西，反而是夺命的坏事。”
“那你怎么还那样与二房说话？你从前不都叫我忍着吗？”
赵含章：“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我想着我们毕竟一脉相承，又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有感情的。”
她道：“上下牙齿还有碰着的时候呢，一家子过日子吵吵闹闹再正常不过，无关紧要的事情忍让一些便是，但现在看来，他们的心太大，也太过薄情，想要依靠他们已经不可能。”
王氏呆住，“既不要爵位，他们又不能依靠，那我们……”
“母亲，爵位只是个荣誉罢了，这世上的好东西多着呢，我们不要那闪耀人眼的爵位，没说不要其他的呀，”赵含章道：“而那些东西，现在可都还在祖父手里呢。”
王氏眼睛一亮，“钱？”
她公爹可是有名的吝啬，又有擅经营的美名，手上一定有不少钱。
此时屋里就只剩下他们母子三个和青姑，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钱，只是其次罢了。”
最紧要的是赵长舆手里的人啊！
乱世里，钱粮重要，但人也很重要。
谁手里有人有粮，谁就能活着，还能活得好，现在整个大晋都打成一团，就是现在看着还安定的洛阳，也才经过血洗，之前隔三五个月就发生一次动乱，洛阳城里被血洗了一次又一次，没点人手，赵含章觉得自己连大门都不敢出。
所以她眼馋赵长舆手里的人。
青姑瞬间领会，知道该怎么说了，她也精明，抹了抹眼睛，让眼睛红了一些，然后冲赵含章屈膝道：“奴必不负三娘所托。”
她转身而去。

第8章 心腹
王氏愣愣的看着，还没回过神来。
赵二郎忍了又忍，忍不住了，拽了拽赵含章的袖子，委屈道：“阿姐，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赵含章看着天真不知事的赵二郎，挥手道：“吃吧，吃吧。”
赵二郎立即回自己的位置坐好，一连夹了好几块大肉给赵含章，殷勤道：“阿姐，你刚才都吐了，这些都给你吃。”
赵含章看着碗里的大肉不说话，只觉得头又疼，胸口又闷起来，恶心想吐。
王氏忙将肉夹走，“你阿姐不吃，你自己吃。”
她忧心的看着赵含章，“三娘，要不你就吃些白粥吧，看看，吐得脸都白了。”
脑海中涌出来的庞大记忆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赵含章头已经不怎么疼，不过她胃口也不太好，于是点了点头。
她就坐着看王氏给赵二郎夹菜，赵二郎也吃得津津有味，凡是放到碗里的菜全吃了。
赵含章看得有趣，就问他，“你在祠堂里也能吃这么好吗？”
赵二郎委屈的摇头，“没有肉，只有馒头。”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这样才像被罚嘛。
清怡阁这边安静了下来，主院那边却一点儿也不平静。
青姑跪着哭诉了一通，得到允许后才起身，弓着背悄悄退下。
退出院子时，她后背都汗湿了。
赵长舆盘腿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成伯端了一碗茶上来，轻声道：“郎主，今晚二房的确逾矩了。”
赵长舆叹息一声道：“何止是二房逾矩，三娘也逾矩了。”
不等成伯说话，他又道：“不过也情有可原，我一直知道老二对我有些意见，只是没想到已经影响到赵济如此，如今我还在，他就能对王氏如此，待我一走，他们孤儿寡母的，在赵家哪还有立足之地？”
“我不知情状已经严峻到如此程度，”他叹息道：“你以为三娘此举真只是一抒心中怨气？她这是在逼我做选择呢。”
赵长舆说到这里一笑，“她倒是聪明……”
成伯沉默，坏话是您说的，好话也是您说的，反正您总会为自己的孙女找补。
他默默地把茶碗往赵长舆跟前放。
赵长舆端起来喝了一口，沉吟道：“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并不是有大义之人。”
成伯忙道：“郎主为何如此自贬？”
赵长舆却很坦然，“这却是实话，我若是大义，此时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我就该派你去训斥三娘了。”
“家族的力量只有集中在一块儿，才能助赵氏更进一步，而今又逢乱世，更不应该分散家族势力，而我，”赵长舆叹息道：“现在要做的却是分家族势力。”
自和三娘谈过后，赵长舆一直在犹豫不决，他到底应该给三娘留多少东西呢？
按照原计划，他是不打算把家族势力分给她的，甚至除了成伯外，他没打算给大房留什么人。
孙子是傻的，哪怕他不愿意承认，赵二郎也的确弱智，十二岁的少年郎，平时沟通都没问题，但心智就是跟六七岁的孩子无异。
人家六七岁还能识百字了呢，他读了六年的书，认识的字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有惠帝这个前车之鉴，赵长舆自然不可能把家业给他。
所以他一直想的是让二房继承家业，将大房托付给他们照顾。
这两年，朝中局势变化，大房和二房的矛盾日益加深，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这才想给大房多一个保证。
所以他才开始给孙女寻找高门亲事，他手上有权、有钱、有人，他想在离开前安排好三娘，将来她有夫家依靠，也可以照拂母亲和弟弟，谁知道他这边才有一点苗头，府中就流言四起，二郎和三娘就出事了。
今晚，哪里是二房上门逼迫大房？
分明是三娘在逼他做出决断。
赵长舆虽然知道她挖了坑，但……还不得不往前踩下去。
赵长舆思虑半晌，有了决断，和成伯道：“明日让赵驹和汲渊来见我。”
成伯躬身应下，“是。”
赵含章以为赵长舆还需要纠结一段时间，毕竟她这位祖父在历史上可是有名的能臣，是能被人称为千丈松，天下栋梁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是想徇私，也会纠结一段时间，在家族大计和小家血脉之间，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士人都会选择家族，更何况是赵长舆这样有远见的人？
她没想到，第二天才到午时，正要用午饭呢，成伯就带了人过来接她，“郎主关心女郎，所以让奴过来接女郎过去叙话。”
赵含章点头，坐在了辇车上才想到，刚才成伯没叫她三娘，而是叫她女郎呢。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进主院时都没压下来。
这一次，她毫无心理负担的冲坐在院子里的中年人喊，“祖父。”
赵长舆冲她点了点头，等她到了跟前便给她介绍身旁的俩人，“来得正好，来见过你汲爷爷。”
赵含章看过去，对着面白无须，面色温和，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的青年怎么也喊不出口来。
赵长舆见她看着人发愣，微微蹙眉，“三娘。”
赵含章立即欠身叫道：“汲先生。”
汲渊眼睛一亮，微微颔首，“女郎今日看着精神不错。”
赵长舆有些惊讶的看了赵含章一眼，也没纠正她，而是顺着话笑道：“她从小皮实，子渊也知道，治儿只留下两个孩子，二郎那样，我便忍不住将她当做男儿教养。”
汲渊沉默。
赵长舆并不需要他立即做出决定，和赵含章道：“三娘，汲先生是祖父的右臂，你将来要将他与祖父等同视之。”
赵含章一听，面色严肃起来，按着坐辇就起身，勉强站住后便冲汲渊深深的一揖，“汲祖父。”
赵长舆：……倒也不必如此。
汲渊却是眼睛大亮，激动的伸手扶住她，“好孩子，你伤了腿不必多礼，快快坐下。”
“汲祖父不坐，三娘岂敢坐？您也快请坐。”
赵长舆额头青筋跳了跳，连忙打断俩人，“这是赵驹，是祖父的左膀。”
赵含章看过去，这身高就很现代了，应该有一米八二三，孔武有力，现在正是春天，洛阳的气温还低着呢，但他只着简单的胡服，布料贴在身上，能够看到他身上的力量感。
赵长舆道：“家中部曲是他统领。”
赵含章心中一动，一文一武，赵长舆这是要把家底都给她？

第9章 两条路
那是不可能的，赵长舆就是能“自私”到这个程度，他也不可能把赵含章推到风口浪尖。
赵长舆带着三人进书房，成伯守在了院子里。
赵含章因为腿伤只能坐在胡凳上，而赵长舆三人则是盘腿坐在席上。
赵长舆坐在主位上看了眼坐在正对面胡凳上的孙女，道：“我已经决定，明日就上书请立世子，新皇即位，正是加封功臣之时，我的折子应该很快能批下来。”
他手指点了点桌子道：“本来，世子请立之后，我应该把你大伯父带在身边教导，将家族势力慢慢交给他，但是……”
赵长舆抬头紧盯着赵含章道：“你叔祖父还在呢。”
赵含章心中一动，想起历史上对赵仲舆的零星记载，“您是想让他们父子相斗，我们大房渔翁得利？”
“……”赵长舆快速的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汲渊，喝道：“瞎说什么，我走后，家族大计全落在你叔祖父和大伯父身上，你不说从旁协助他们，竟然还盼着他们不好？”
赵含章立即低头认错，“是，都是三娘的错，以后再不敢这样。”
这样明着说出来了。
赵长舆这才稍稍满意，继续道：“人贵精，而不在多，我给你和二郎留一些人手，将来我不在了，你就和二郎扶棺回乡。”
他也不避讳汲渊和赵驹，直接和赵含章道：“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先定亲，等以后出孝了再嫁人，子渊他们会帮你，我们家在汝南有一个坞堡，现在是你五叔公一房在经营，但我们大房才是嫡支，有二郎在，你只要回乡便有机会。”
话不必说得太透，赵长舆这是让她挟赵二郎以令赵氏坞堡。
赵含章觉得这条路不错，微微点头，但定亲……
她觉得大可不必。
“第二条，今年便定亲成亲，你把子渊他们都带上，将来你母亲和弟弟依附你生活。”
赵含章：“祖父甘愿把赵氏这么大的势力交给姻亲？”
赵长舆定定的看着她道：“我是交给了你。”
三娘要是不说那番话，不做这些事，他本来是不会分出势力来给她的。
但既然她有此见识，那她的夫家就拿捏不动她，在她手里的势力可以成为她夫家的助力，同样的，她夫家的势力也会是她的助力，保护她和大房母子。
赵含章心中激动起来，“祖父信我，我必不负祖父所托，我会保护好母亲和弟弟，也会保护好自己的，我选第一条路。”
赵含章好奇的问道：“您给我说的是谁家？怎么二房那么着急的下手？”
“别胡说，没有证据的事不得宣诸于口。”赵长舆说了她一句后道：“我看中了傅子庄的长孙傅长容。”
赵含章便用力的在脑海中搜索傅子庄这个人，发现搜索失败，就一脸茫然的看着赵长舆。
一旁的汲渊就笑道：“傅公名祗，字子庄，刚晋封中书监、右仆射、左光禄大夫和司徒，其长子傅宣尚弘农公主，傅长容是弘农公主之子，少有才名，比三娘大两岁，年岁合适，才貌合适，家世也合适。”
年岁和才貌先不说，家世上看前面的确很合适了，但看后面就不合适了。
俩人的祖父都做中书监，但人家祖父是现役，她祖父是退役，人家父母双全，她这边是孤儿寡母好不好？
赵含章很怀疑，“傅公……他能答应？”
赵长舆瞥了她一眼道：“为何不答应？三娘你温柔贤良，才貌双全，他傅家求之不得呢。”
赵含章心虚，才貌双全她倒是不否认，但这温柔贤良……不说她，就是原身，她也没有这个品质啊。
她不觉得赵长舆会不知道小姑娘一直在暗搓搓的搞二房。
赵长舆面不改色的道：“此事你不必忧虑，你是女郎，要矜持骄傲些，头虽是我开的，但现在是他傅家在求你。”
赵含章不解，“为何？”
赵长舆瞥了她一眼，蹙眉，“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你好了。”
赵含章顿了好一会儿，发现赵长舆竟然是认真的，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承认她很优秀，原身也很优秀，但这个时代真的承认她们这样的优秀吗？
想到对方姓傅，赵含章心中一动，“祖父，这位傅郎君最近还好吗？”
赵长舆看她，“为何这样问？难道是他在外面有什么不良嗜好叫你知道了？”
赵长舆惊讶，“你耳目如今这么灵通，连长安的消息都探知得到？”
赵含章：“……他在长安，不在洛阳？”
赵长舆蹙眉，盯着她脑袋上的伤看了一眼，“京城事变，他一直随父母被困在长安，你……你不记得？失忆的事是真的？”
“哦，”赵含章现在却不能承认自己失忆了，毕竟两个重要的左膀右臂在呢，要是让心腹幕僚知道她脑袋有问题，那不是打击他们的信心吗？
所以她笑道：“假的，只是我不记得傅家的事，他们家的事很大吗？”
赵长舆瞬间被说服，那的确是不大，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大晋死了三个王爷，皇帝被人抢了两次，去年甚至直接被人毒死在了皇宫里，每一件事都比傅家被困长安要大，孙女年纪还小，收到的信息不全也是正常的。
赵长舆自己说服了自己，微微点头道：“不过新皇即位，长安之困稍解，虽然从长安到洛阳还是艰险万分，但以傅家之能，回来应该不难，再过两月你应该就能见到人了。”
赵含章微微失望，看来这位傅长容不是傅教授。
按照她当时出现和消失的时机推算，傅教授出现的地方应该是有一个受伤的人，说不定和小姑娘一样濒临死亡，或者已经死亡，傅教授才在她眼前咻的一下消失。
就不知道他到底变成了谁。
赵含章的内心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和三人打听，“祖父，不知近来京城可有什么新闻，比如和我一样失忆或是受了重伤的人。”
赵长舆：“不说受伤，京城里每天死人都不少，你想问谁？”

第10章 互相妥协
难道傅教授附身的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所以没有风声出来？
赵含章：“没有特定的人，只是我昏迷前见城门口大乱，似乎有许多人受伤，想问是不是有人与我一样失忆，要是失忆的人多了，说不定此事在京城里会被传得更广……”
赵长舆脸都黑了，汲渊忍不住笑出声来，和赵含章道：“三娘，你失忆的事被郎主按下了，没有外传。”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赵长舆，“为何？”
赵长舆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看低头后道：“想要更多的东西，这段时间就安静些，别总想着去撩拨二房，别忘了我为何给你取字含章。”
赵含章嘴上乖巧的应下，心里却觉得赵长舆注定要失望，这个名字她带了二十八年，美德倒是有了，但谦逊却没能学到多少。
想要她像这个名字一样具有美德而不夸耀，很难。
赵含章嘴角微微翘起，又想起她爸爸拿着棍子撵她跑了两个大院的事。
她眼睛微湿，低下头遮住眼中的泪花，再次应承道：“我都听祖父的。”
看来通过失忆和傅教授连通信息的事不成了，还是得派人出去打听那天在城门口受伤的人。
赵含章情绪好转，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恢复平静，她的目光落在了汲渊身上，冲他乖巧且甜甜的笑了笑。
汲渊脊背一寒，突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赵长舆今日的目的便是让赵含章见一见赵驹和汲渊，此时已经见过，彼此都心中有数了，他就留下赵含章单独说话。
赵长舆：“千里虽是武夫，为人却稳重细心，二郎读书不行，却有一把力气，他所求不多，不似汲渊，我本来也要把他和成伯一起留给你和二郎的。”
赵含章反应了一下才记起来，赵驹，字千里，这个字还是赵长舆给他取的。
这个知识点一记起，相关的记忆就冒了出来。
赵含章没见过汲渊，却远远的见过几次赵驹，二郎的功夫就是和他学的。
不过和汲渊相比，赵驹显得名不见经传。
汲渊，她祖父身边有名的谋臣，虽然小姑娘没见过他，却没少听到他的大名。
赵家能在几位藩王的互相攻伐之中立身，她祖父的能力是一个重要原因，但这里面也少不了汲渊的辅助。
“汲渊……”赵长舆顿了顿后道：“他和千里不一样，但受过我的恩惠，他如今还年轻，恐怕不会在你身边留太久，所以你得尽快培养起自己的人手，以替代他。”
赵含章心中一动，“祖父，我能出门吗？”
赵长舆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赵含章立即道：“这不是问题，我这腿是扭伤和骨裂，并没有骨折，我觉得我可以出去。”
赵长舆意味深长的道：“你现在不是失忆吗？还受伤严重。”
“就是因为失忆才要多出去走走，这样才能更快的找回记忆。”
赵长舆：“……你还真打算和二房犟下去？差不多就行了，找个时机恢复记忆吧。”
赵长舆起身，到书架里去拿出一个盒子来，“我给你和二郎留一些产业。”
盒子里是四张地契和四块地图，图是画在绢布上的，赵长舆抽出两张地契和两张地图给她，“这是我给赵氏留的后路，本来要交给你叔祖父的，但……如今我一分为二，这一份是你的。”
赵含章看了一眼地契后就去看地图，“这是？”
“这是我藏匿的财物，”赵长舆叹息一声道：“大晋……只怕不长久了，天下迟早要乱，而今有匈奴和羌人作乱，局势连后汉都比不上，到那时，人命如草芥，只要有钱有粮，你便能聚拢人才以护佑己身，这个是留给你保命的东西。”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盒子里，赵长舆见状，太阳穴又忍不住跳了跳，他伸手将盒子盖起来，“这个是留给家族的。”
他顿了一下后道：“虽说这些东西是我经营所得，但你要知道，祖父也是继承先祖家业，有了基础才有今日，所以这些东西是必须回馈给族中的。”
赵含章表示明白，大方的道：“我知道，这是我们的责任。”
赵长舆满意的点头，示意她把东西收好，“我让成伯送你回去，等世子请封的折子下来，我再带你出门去见一见留给你的人。”
汲渊和赵驹还好来府上，其他人手就不好在府里见了，不然正院就是再严密，也瞒不过二房去。
赵长舆再次叮嘱她，“你要谦逊知道吗？你又是女郎，示人以弱更易取信人。”
赵含章却不这么认为，“前六年，我们不就一直在示弱吗？我只看到我们退一步，别人便得寸进尺两步，步步紧逼，越发的放肆。”
她道：“如果一开始就不让，或许是另一番境况，今日之祸直接消弭也不一定。”
赵长舆皱眉。
赵含章没有多解释，在赵长舆眼里，现在的局面没坏到底，毕竟这次的事是有惊无险；
可赵含章知道，这里面横亘着一条人命，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都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死了，除了她，没人知道她的死亡。
赵含章将目光从盒子上收回来，退了一步，“我明白祖父的意思，虽然我心中不高兴，但为了大局，为了家族，我会退让的。”
赵长舆便眉目舒展，冲她满意的点头，“不错，只有这样我才放心的把那些人交给你，以你现在的心性和能力，应该可以留汲渊几年。”
祖孙俩一时相谈甚欢，赵含章满载而回。
她今天得到的是赵长舆留给她的大头，那两张地契和地图下的东西是赵长舆一生积累的一半，甚至更多；
而这是暗处的东西，他肯定不会告诉二房这些东西的存在和去向，那他肯定还要给她一些东西放在明面上。
赵含章挑了挑嘴角，坐在坐辇上看向二房所在的方向，小姑娘的大堂姐，赵大娘，此时还跪在祠堂里吧？
不知道引他们出城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点拨的，小姑娘的仇总得报一报，还要把王氏和赵二郎安排好，然后找到傅教授，一起想回去的办法……

第11章 守住清怡阁
赵含章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一会儿就到了清怡阁。
听荷要仆妇将她抱到榻上，赵含章挥了挥手，自己扶着她的手就站起来，一蹦一跳的自己坐到榻上，“让人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出门。”
听荷一愣，“三娘，你的腿还没好呢？”
“多带几个健壮的仆妇，到时候抬着走就是了。”有人有钱，还怕出不了门吗？
听荷拗不过赵含章，只能下去吩咐。
赵含章脱掉鞋子，用柔软的狐皮盖住伤腿，舒服的往后一靠，和其他丫鬟一挥手，“去拿些果子点心来。”
丫鬟们高兴的应下，她们觉得这次三娘摔伤后比从前更率性了，也更加的快乐。
主子开心，她们便也跟着高兴。
屋里很快热闹起来，如花一般的小丫鬟们端来了果盘和点心茶水，分前后左右站着服侍赵含章吃果子。
连擦嘴巴都有人代劳，真是……太奢靡了。
赵含章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决定自己动手，“二郎呢？”
“在二娘子屋里，他膝盖肿得厉害，二娘子找了药膏给他敷上。”
赵含章点点头，“让成伯给他请个大夫来，这两天便留在院中，你们看紧了他，不许他出去。”
丫鬟们都应下。
听荷小跑着进来，“三娘，刚郎主派了人去祠堂，把大娘放出来了。”
赵含章吃着果子沉思。
明天就要上折请封世子，赵长舆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为难二房。
赵含章也不会。
赵大娘多跪一晚上，还是少跪一晚上有什么区别？
既然答应了赵长舆，她不介意做些面子工程，只要她心里记得就好。
赵含章道：“去二郎那里取一罐伤药给她送去，就说我也伤着，就不去看她了。”
听荷不愿意去，所以指派了另一个小丫头去。
赵含章笑了笑，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听荷想了想道：“郎主让人去请了二房的老太爷过来，现在还在书房里呢。”
赵含章点了点头，“你把青姑找来，我有话吩咐她。”
“是。”
不一会儿青姑便来了，赵含章只留下听荷，其他下人都遣了下去。
“我明日要出门，你把母亲带过来，就让她在这院里陪二郎，看住了她，不要让她去主院和二房，要是二房有人过来，一律拦在院外，甭管他们是拿什么借口来的，都不许他们进来。”
青姑愣住，这吩咐，怎么听着像是在针对二娘子？
赵含章幽幽地道：“明日祖父就上折请封世子了。”
青姑瞪大眼，“怎么这么急，郎主身体好着呢……”
青姑声音渐低，在赵含章凌厉的目光下低下头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唯。”
赵含章这才满意，“看住了母亲，待我回来有赏。”
青姑见三娘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愉悦，心下勉强安定下来，虽然她不解，但似乎这不是坏事。
三娘比娘子聪慧，也更稳得住，既然她没有反对，那情势应该还不算坏。
青姑有些待不住了，怕二娘子从别处知道此事闹起来，忙道：“奴这便去看着娘子。”
“去吧。”
青姑躬身退下，才出院子就疾步而走。
以王氏的脾性，她胆虽不大，却一直对伯爵之位耿耿于怀，之前郎主只是那么说，一直未定下世子之位，二郎就还有机会，她心里也总有股奢望。
要是让她知道明天就上折子，王氏就算不闹也会忍不住去主院哭一哭的。
郎主现在身体不好，要是被哭出个好歹来……那三娘和二郎才是真没有依靠了。
王氏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正在教赵二郎认字，“这是黄，黄色，刚刚不是才教过你吗？”
赵二郎立即念，“黄，黄色！”
王氏深吸一口气，手指一移，点着一个字问，“这个呢？”
赵二郎看着它发呆。
王氏忍住脾气道：“这个念‘宇’。”
赵二郎乖乖的跟着念了一声“宇”。
王氏的手就一转，又点了回来，“这个念什么？”
赵二郎张了张嘴，盯着它沉默着。
王氏就忍不住伸手拧他的耳朵，“黄啊，你才念过，这才几息你就不记得了。”
赵二郎低着脑袋。
青姑顿了一下，赶忙进来，“娘子，三娘从主院回来了。”
王氏就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觉胸口的气下去了一些才道：“公爹找三娘何事？”
青姑轻声道：“三娘没说，但看三娘的表情，不似坏事。”
“那就好，昨晚闹得那么大，我还怕公爹训三娘呢。”
青姑有些话想和王氏说，便不由去看赵二郎。
赵二郎正双眼放空的盯着书上的字看，王氏看着就来气，挥手道：“出去吧，出去吧。”
赵二郎瞬间灵动，蹦起来就往外跑，不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王氏眼都红了，差点儿流下泪来，“我也不指望他多聪明，但凡有他姐姐一半，不，哪怕是三分也好啊。”
青姑给她递帕子。
王氏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缓过来才问，“什么事啊？”
青姑道：“三娘明日要出门，您也知道，昨晚在清怡阁，她那样不客气的对大老爷，那边不知要怎么整治清怡阁呢，所以想请娘子明日过去坐镇。”
王氏“哼”了一声道：“他们敢！要我说，公爹早应该把他们分出去了，二老太爷自己有家业，有爵位，干嘛非盯着我们这一房的东西？”
青姑想起三娘的叮嘱，和声安抚道：“也是生逢乱世，需要依托家族庇护，将来三娘和二郎还要指着宗族照拂呢。二郎那样，若无宗亲照拂，只怕……”
王氏沉默。
见她能听得进去，青姑继续柔声道：“奴看，这事儿不如听三娘的，爵位倒还在其次，最主要是落得实惠。”
王氏就在心里扒拉起来，“看二房这样子，东西放在二郎手上只怕守不住，还是得交给三娘，让她带走，便是带去夫家也比留在赵家强，到时候我和二郎也能去依托她。”
她小声问道：“还没打听出来吗，公爹给三娘说的是谁家的郎君？”
青姑同样小声回道：“打听不出来，但听说不仅家世显赫，人品相貌也都好。”
王氏就捂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公爹选的人，应该不会差。”
青姑干脆就着这个话题延展开，王氏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直不曾知道院外的风声，第二天高高兴兴的带着青姑去给赵含章守院子。

第12章 王四娘
赵二郎站在门口可怜巴巴的看着赵含章，赵含章只当看不见，让人把她抬出去。
王氏目送她走远，转身就拉赵二郎回屋，“走，我们今天继续认字，就认三个，不，两个就行，你要是能记得两个字，晚上母亲给你做好吃的，还给你买马鞍，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赵二郎却一点儿也不开心，“我可不可认自己的名字？”
“你都已经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还认什么认？我们认新的字！”
王氏把赵二郎拽回屋，赵含章则是乘坐马车出了大门。
车是四面挂着帷幔，赵含章安坐在上，透过帷幔可以影影绰绰看到外面，她嫌弃帷幔挡视线，干脆的让听荷把帷幔卷起来。
听荷便将前面和左右两面的帷幔卷起来。
这下好了，视野开阔，赵含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街道上的人不少，商铺都开着，摊位零星，进出店铺的人都很少。
走路的人看到马车有远远的侧身站到一旁避让的，也有斜视了她一眼后特意走到大道上，特意挡着他们的车走的。
赵含章看着很感兴趣，也不出声，等着赵家的车夫应对。
赵家的车夫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扯住缰绳，让车速慢下来，就这么优哉游哉的跟在那人身后走，不驱赶，也不出声催促。
赵含章看向听荷，听荷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见三娘看过来，还以为她是要茶点，立即沏了一碗茶给她。
赵含章接过喝了一口，抬头看向前面自觉无趣离开的人，看来赵家在外面也很谦逊。
赵含章正想着，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半空中有什么东西砸来，她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一倒避开。
一枝花从她眼前飘过砸在了茶壶上。
赵含章愣愣的看着那支开得正艳的月季，不由扭头去看花砸来的方向。
左侧酒楼的二楼上开着一扇窗，一个少女靠在窗边，半边身子探出来，见她看过来便大声道：“赵三娘，你躲什么？我投掷的花你竟不接。”
看到少女，相关记忆冒出来，赵含章适应了一下，等头疼的后遗症稍缓后才冲楼上的少女微微颔首，“多谢你的花。”
她伸手将掉在车板上的花拾起，冲王四娘挥了挥，“我收下了。”
话音才落，被砸了一通，又被摇了两下的月季从颈部断开，吧唧一声掉在了赵含章的衣裙上。
赵含章：……
王四娘：……
赵含章忙捡起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在手里，抬头去看酒楼上的王四娘。
俩人四目相对了一会儿，赵含章和车夫道：“我们走。”
王四娘见她竟然不停车，而是继续往前，气得大叫，“赵三娘，你去见谁？你出来不是见我的吗？”
那当然不是了，赵含章是要去城门口，看能不能从守门将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王四娘见赵三娘真的一去不回头，不由拍了一下窗，转身就往下追。
下人们连忙跟上。
王四娘一路追到城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停留在路口的赵家马车，她嘀咕一声，从牛车上跳下来跑过去，“赵三娘，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赵含章看了她一眼，“我来散心，你追着我做什么？”
王四娘跳上她的马车，伸手摸了摸车上的摆设，羡慕道：“你祖父对你真好，竟舍得给你置办这样豪华的车，还是用马拉的。”
“哦，这不是我的，是我叔祖父的，今天出门的时候看见，觉得好看，临时换上的。”
王四娘瞪眼，“你……”
她上下打量这位好友，微微皱眉，“你似乎有些不一样的。”
赵含章并不掩饰自己的异样，坦然的问道：“很怪吗？”
魂都不一样了，人自然不一样。
王四娘担忧的问道：“难道你自暴自弃，打算把家业都给二房了？”
赵含章惊讶，“你怎么知道？”
王四娘就叹息一声，“这样也好，你总是与他们相争，我很是害怕，这次你受伤，吓死我了。”
她道：“不争了也好，以你祖父之能，他肯定会安排好你们的，爵位没了就没了，你自己不也说，那爵位落在你弟弟头上就是催命符吗？”
赵含章点头，“不错，所以我放弃了。”
王四娘转了转眼珠子，拉住她的手道：“不如你嫁到我家来，由我家来庇佑你们姐弟，我们还能做姑嫂，岂不快哉？”
赵含章瞬间抽回自己的手，“我想和你做闺蜜，你却想谋我做嫂子？”
王四娘：“什么是闺蜜？”
“闺中密友？”
王四娘一合掌，笑道：“这个名称好，姑嫂难道就不能做闺蜜了吗？我哥哥人品相貌才华皆有，家世也不差，配你难道不好吗？你要愿意，我家回头就上门提亲。”
赵含章惊讶，“你能做主你兄长的婚事？”
王四娘：“主要是你贤名在外，我父亲又开明，他不会不应的。”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但我不答应。”
王四娘笑问，“你也见过我兄长，他是人品不好，还是才貌比不上你？”
“他人品才貌皆好，但我不喜欢，”赵含章就没想嫁人，就是嫁人，那也是回去后的事，当务之急是找到傅教授。
她直接拒绝王四娘，“此事不必再提。”
听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见王四娘忙行礼问好，这才和赵含章禀道：“三娘，问到了，那天死伤的人极多，里面还有王家和傅家的郎君，最近并没有听说谁家郎君受伤后失忆的。”
“傅家？”赵含章倾身，“哪个傅家？”
“就是中书监傅家。”
一旁的王四娘赶忙道：“还有我族兄，那天他也带着仆从进城，正巧遇到流民暴乱，所以受了伤。”
赵含章不太感兴趣的问道：“伤得很重吗？还能记得以前的事吗？饮食起居有没有变化？”
王四娘：“……就还好？只是饮食清淡了些。”
受伤了当然饮食清淡了。
赵含章还是对傅家更感兴趣，问道：“是傅家的哪位郎君受伤？”
根据她这边的附身条件，同理可推出傅教授的附身条件应该和她差不多才对。
在不科学中找科学的理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听荷送了不少吃食才打听道：“听说是傅家的大郎君，他带着仆从从长安里回来，还没进城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赵含章：“傅长容？那可真是太巧了。”
王四娘留意到赵含章神情有异，不由道：“你喜欢傅长容？他虽说也有才貌，但怎比得上我兄长？我兄长可是与卫叔宝齐名的。”

第13章 做媒
赵含章的记忆需要“重启”才能想起，因此整理人物关系和脑海中的形象就慢了一点儿。
她整理好以后道：“你哥太老了。”
王四娘一肚子的话就都被堵住了。
赵含章心痒痒，和听荷道：“我们去傅家。”
听荷一脸为难，“三娘，我们没有提前递帖子，贸然上门不好吧？”
赵含章蹙眉，目光就落在了王四娘身上。
王四娘生生打了一个抖。
王四娘坐在赵含章车上，很不能理解，“上次见傅长容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或者更久，那时候我们都还是个孩子吧，你怎么就对他念念不忘？”
她嘀咕道：“我兄长那么好看，你便是不动心，怎么忍心叫他给你牵线搭桥去见傅长容？”
赵含章：“你就说帮不帮忙吧？”
路都走到一半了，她还能拒绝吗？
“我兄长这会儿肯定在自在楼里清谈，去那儿找他一找一个准。”
赵含章腿还伤着，不好蹦着进去，所以她等在门外，让王四娘进去找人。
赵含章手指敲着自己的膝盖，等了许久，转头问听荷：“四娘进去多久了？”
听荷估摸了一下后道：“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赵含章就对跟在左右的仆妇道：“去找店家抬一张坐辇来。”
她亲自进去找。
自在楼并不只是前面这一栋楼而已，后面庭院深深，十步一景，那才是士人饮酒清谈之地。
在这里，只要有钱，便有机会往后面去，而要是有身份，那是一定可以往后面去，哪怕没钱，掌柜也会很高兴的把人迎进去。
赵含章没来得及砸钱，听荷只是亮出了赵家的名号，便有一个管事娘子带着四个伙计抬了一张坐辇来。
管事娘子站在车旁恭敬的道：“小店今日能迎来女郎，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女郎是想去后头用膳，还是饮酒？”
赵含章：“我来找友人，王家的四娘，她进去许久了，也不知被谁给绊住了。”
管事娘子一听，大松一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好，她笑吟吟的道：“王四娘在悠然居呢，妾身给女郎引路。”
赵含章扶着听荷的手下车，拒绝了仆妇，自己一蹦一跳的坐到坐辇上，伙计们要抬，左右服侍的仆妇拒绝了，亲自抬着三娘进去。
管事娘子笑着在前面引路。
赵含章好奇的看着，随着进入后面的庭院，相关记忆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她慢慢将记忆和现实对照起来。
自在楼是京城最有名的清谈之所，不知多少文人名士在此扬名、交友。
有随性放荡些的，常年住在这里，连家都不回的。
赵三娘和朋友们来过几次，只是小姑娘心思重，现实的担子压在她肩膀上，让她少有可以放松的时候，所以她不喜欢这儿的氛围，除非朋友力邀，不然一般她是不来的。
悠然居在庭院的正中间，穿过影壁进去，便可见一地花树，不远处的平坦草地上团团摆放着席子和矮桌。
矮桌上摆着茶点果盘，青年们有半躺着的，也有挺直了腰背坐着的，他们正激烈的争辩什么，而她的好友，应该是来请人的王四娘正坐在一旁一脸入迷的看着他们，显见已全然忘记她们的目的。
仆妇们抬着赵含章走下台阶，直接往人群去，有人发现了她们，惊讶的看过来。
有些骚动，王四娘也回头看过来，看见赵含章坐着坐辇进来，不由瞪大了眼睛，她忙拉了一下坐在身旁的青年，爬起来连鞋子也不穿，直接袜子着地就往她这边跑。
“三娘，你怎么进来了？”
赵含章：“……我要是不进来，你怕是入夜都想不起我还在外面等着你吧？”
王四娘歉疚，“我，我听兄长他们谈玄，一时入迷了。”
赵含章对玄学不感兴趣，她的目光越过王四娘落在她身后的青年身上，青年看上去大约二十一二岁，一身普通的细麻布衣，一点装饰也没有，但气质斐然，明朗大方，与她对上目光，青年温和的一笑，冲她抬了抬手，“三娘要不要下来喝杯茶？”
在桌边坐着的一个青年偏过身来，笑问，“眉子，这女郎是谁，好生俊俏。”
还霸气，竟然就这么坐着坐辇让人抬了进来，脸上还不见一点儿局促。
对于美人，世人总是宽容一些的，尤其是这少女看上去不仅俏丽大方，眉宇间还有种自在随性，于是在座的青年和中年们都含笑看着，一脸宽容。
王玄替赵三娘解释，“这是上蔡伯家的三娘，前不久伤了腿，所以有些不方便。”
赵含章示意仆妇们将她放下，她坐在坐辇上冲众人微微欠身，“腿脚不便，失礼了。”
有人打趣道，“这样来找眉子，难道是眉子欠了女郎的债务？这可就是眉子的不是了，说出来，我等替女郎追回。”
赵含章道：“是有事要拜托王世兄帮忙。”
她冲王玄道：“不知世兄可愿移步？”
王玄瞥了妹妹一眼，在她的可怜巴巴的注视下冲赵含章点了点头，笑着和众人招呼一声便随着赵含章的坐辇移到一边。
王四娘连忙拖了鞋子跟上。
对妹妹如此失礼的举动，王玄移开眼去，只当看不见。
“不知三娘找我是为了何事？”
赵含章就瞥了王四娘一眼，合着她进来半天连目的都没说出口？
王四娘心虚的冲赵含章笑了笑，忙和王玄道：“兄长，三娘想请你陪她去一趟傅家。”
王玄有些迷茫，“傅家？”
赵含章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想见一见傅长容，只是我没递帖子，一时不好上门相见，还请王世兄帮忙。”
那也不该找他啊，他和赵三娘……很熟吗？
而且她自有兄弟，这样的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王四娘已经拉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低语，“我本是想求她做嫂子的，但她似乎比较喜欢傅长容，一定要见他，兄长，你就带他去见吧，那傅长容长得没你好看，没你有才华，等三娘见过她就知道你的好了。”
王玄打了一个抖，瞥了小妹一眼后回身和赵三娘温和一笑，“好，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傅家。”
媒人嘛，他喜欢做，被做媒还是算了。

第14章 少年
其实王玄和傅长容没什么交情，不过相比于他，赵含章一个女郎更不好直接上门。
所以赵含章才请了王玄帮忙。
三人一同乘车来到傅家门外，王玄亲自上前敲门求见。
傅家的管家赶来，看到坐在车上的赵含章一惊，冲王玄抬了抬手后就赶忙到赵家车下，恭敬行礼道：“女郎怎么来了？我们郎主已经去府上了。”
赵含章一惊，微微倾身，“傅中书去了我家？”
管家敛手应了一声，“是，女郎这是……”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道：“我要见一见你家大郎。”
不管傅祗这一趟去赵家是要定亲还是退亲，她都得亲自见一见傅长容，确定他是不是傅教授。
管家迟疑：“这……”
赵含章看着他道：“傅中书既然去我家了，那您应该知道我们两家正在议亲，我想见一见傅大郎，不过分吧？”
管家忍不住小声嘀咕，“过分的……”
婚姻大事一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他们还没正式定亲，便是定亲了，谁家女郎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便上门的。
但俩人尊卑摆在这儿，管家没敢说出口，见赵三娘一脸坦然，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小题大做了。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和赵含章道：“三娘，我家郎主上门是致歉的，我家大郎伤了脑袋，这门亲事已经要作罢，所以……”
您还是别见了吧？
赵含章却是眼睛一亮，坚持道：“那我更要见一见了。”
管家一愣，呆呆的看着赵含章，一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工具人王玄立即上前，“管家，三娘托了小妹来说项，请我出面来求见，可见她的诚意和坚持，既然两家有意结亲，且已经连小辈都知道了，显见已经到最后一步，便是因故退亲，也该让他们见一面。”
管家看了眼坚持的赵含章，最后还是咬咬牙道：“三娘稍候，我这就让人去抬坐辇来。”
显然，他也知道赵含章受伤的事。
他一走，王四娘立即戳着赵含章道：“好啊赵三娘，你议亲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和傅大郎议亲的？”
赵含章抓住她的手指，“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王四娘惊奇，“你就答应了？你还记得傅长容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从昨天知道后她就在脑海中搜索，只有一个很模糊的身影，还是和一堆人在一起的，显然小姑娘也不记得这位傅长容长什么样了。
管家紧紧地跟在赵含章的坐辇旁，替他们家大郎君解释，“我们郎君伤了脑袋，近来一直在养伤，所以只能有劳三娘移步去敬松堂了。”
赵含章表示一点问题也没有。
还没进门，她就听到了郎朗的读书声，而且是二重奏。
她不由探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少年，对方听到动静，掀起眼眸看过来，双方目光对上，都静了一瞬。
赵含章坐在坐辇上上下打量少年，觉得他很眼熟，看着是很像傅教授的，她有些激动，张嘴想要问他，偏周围的人太多，她努力的忍住，只是目光闪闪发光的看着他。
少年眼中闪过笑意，眉眼都温和了下来，他对正对着他读书的两个书童点了点头，管家也出声了，“有客人来，你们别读了。”
捧着书的两个书童这才发现身后来人，连忙敛手退到一旁。
管家迎上前去和少年禀报，“大郎，这是赵家的三娘，哦，那是王家的大郎和四娘，都是来看您的，您看，您能记得他们吗？”
管家的身体正好挡住了少年的目光，他身子往后一靠，已经偏头去看坐辇上的赵含章，半晌，他冲对方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管家惊呆了。
郎君醒过来后就少有反应，话也不说一句，更不要说笑了。
他震惊的回头看赵含章，发现她也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郎君，管家就觉得心颤颤的，今天郎主去赵家好似是去致歉退亲的……
王玄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从眉眼清冷到如沐春风，不由在他和赵三娘之间来回的看，半晌，他牙疼了一下，伸手拎了他妹妹就转身往外走，“我们先去前厅喝茶吧。”
管家回过神来，一脸纠结的看着他们郎君和赵三娘。
赵三娘对仆妇们道：“把我放下来吧，你们先退下，我有话和傅大郎君说。”
仆妇们应下，躬身退下去。
少年对两个书童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书童躬身退下。
院子里一下只剩下听荷和管家这两个外人了，赵含章和少年一起扭头看着他们。
管家一脸纠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退下去，退下去吧，男未婚女未嫁的，与礼不和啊；
不退吧，郎君这样，怕是很难再说到这么合适的亲事了，他总不能断了郎君的姻缘吧？
还没等他纠结完，听荷已经一把上前把他往外拉。
管家：“……小丫头，你就不担心你家主子？”
听荷理所当然的道：“我家主子不会吃亏的。”
傅大郎君头上还绑着纱布呢，一看就伤得比她家三娘还重，打起来也是他吃亏。
管家：……算了，反正这事儿也就他们知道，赵家的下人不说，他们家的下人也不是会嚼舌根的，就算最后亲事不成，这事儿也不大。
管家认命的靠在院外，和听荷一人一边守着院门。
院里，赵含章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身上，俩人沉默的看着对方，一时间都没开口。
虽然心里已有七分认定，但剩下的三分也很危险。
所以赵含章很谨慎的问道：“我曾听说有人在课堂上向你提过一个问题，如果你注定要与一人共度一生，那人是？”
一直不曾开口说过话的少年轻轻一笑，看着赵含章道：“除了最开始让我心动的人外，只有波恩哈德&#183;黎曼。”
赵含章长出一口气，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傅教授，好久不见。”
少年也呼出一口气，对她微微颔首，“赵老师。”

第15章 我知道
傅庭涵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赵含章笑着解释道：“不是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只是扭伤和骨裂，其实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一瘸一拐也能走路，不过她一来怕给伤腿增加负担；二也觉得一瘸一拐的不好看；三便是纯粹偷懒了，所以宁愿让人抬着也不下地走路。
赵含章坐在坐辇上，而傅庭涵坐在一张矮凳子上，俩人对着说话便有些不方便，而且隔得太远了。
赵含章就冲他招了招手，傅庭涵便起身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
赵含章靠过去，小声问道：“你刚才怎么一直不说话？听管家的意思，你摔伤了脑袋？”
她忧虑的看着他额头上那一圈的布，小声问道：“你……没有他的记忆？”
傅庭涵听着她的话，面色有些古怪的看着她，“赵老师，你会说雅语？”
还是这样纯正的雅语。
他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有记忆，刻意去想的时候，大多数记忆都会慢慢浮现，不刻意去想，见到曾经熟悉的人，相关记忆也会出现，只是……”
“只是有记忆，不代表就能够马上拥有他的一切，”傅庭涵道：“我试过开口，但口音相差很大。”
因为有记忆在，听懂还是能听懂的，加上中国的雅言其实一直大差不差，傅庭涵手底下这么多学生，自然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也听过他们当地的方言官话。
赵含章笑了笑道：“傅教授忘了我最开始在学校是教什么的？”
傅庭涵：……他忘了，这位赵老师是音乐老师，虽然教的是钢琴，却似乎很喜欢语言类的科目，不仅会法语和德语，据说她曾带了一个俄罗斯的交换生两年就学会了俄语。
就算不会俄语的盲文，交流却是不成问题的。
“赵老师厉害。”
赵含章解释了一句，“我祖籍洛阳，我小时候是和祖父一起生活的，虽说语音上有些差异，但有记忆在，很快就适应了。”
醒过来后，她可是在床上沉默了好几天呢。
傅庭涵朝坐辇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赵老师有什么办法让我也能尽快开口吗？”
这段时间大家都把他当傻子伺候，其实他也挺难受的。
赵含章同情的告诉他道：“我和家人宣称的是我失忆了。”
傅庭涵“失忆……也不会忘掉惯会的语言吧？”
“是不会，”赵含章笑道：“所以委屈傅教授了，不过我们可以找机会碰面，我可以教你。”
她道：“光靠书童读书熟悉雅言是不够的，你得自己开口说才能纠正过来。”
傅庭涵点头。
管家觉得他们谈得太久了，忍不住从院门口探进脑袋来看，只见他们家大郎君竟然靠在赵三娘的坐辇上低头和人说话，顿时大惊。
大郎君和赵三娘这么亲密？
不对，不对，他们大郎君会开口说话了？
他忍不住又探进了一些身子，努力竖起耳朵，奈何两边相距太远，他们说话又小声，他竟然一点儿都没听到。
听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从另一边跑过来将管家扯回去。
管家讨好的冲听荷笑了笑，小声问道：“小娘子，你家三娘和我们家大郎君从前有往来？”
“没有！”听荷直接否认，努力为赵三娘正名，“我们家三娘也是昨儿才从郎主那里听说傅大郎君的。”
好大的胆气啊，就这么直接找上门来了？
管家心颤颤，这婚事要成，将来他们家的主母得厉害成什么样？
赵含章还在和傅庭涵密谋，“……我刚才到城门口那里看了看，没有异常，当时我们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要是回去，应该也是要从那里回去吧？”
傅庭涵苦笑，“赵老师，这不是数学，已经是玄学的范畴了，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怀疑是和当时的地震，还有天象有关，如果是按照同等条件的进行灵魂置换，那我们起码要具备当时的震动情况和天象，这里面还具体到能量数值，但一来我们没有当时的具体数值，二来，在现有条件下也很难制造出微变量的能量数值，所以我对于回去不抱太大的希望，只能朝此努力，然后期待运气。”
赵含章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个词上，“灵魂置换？你是说……”
傅庭涵点头，“不错，我怀疑他们两个人应该和我们一样。”
赵含章坐直了身体，“怎么得出的结论？”
“我们的经历证实了时空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我将时空设定为一个量，我们是在这个量里，既然时空交换，我们从一个量到了另一个量里，同理，这个量也要有相应的量过去，不然量会失衡。”
赵含章：“就是两个魂……”
“在数学里，就是小数点后的数值影响也很大，你忘了蝴蝶效应？我觉得量不会让自己失衡。”
赵含章：“傅教授这么说是把量拟人化了？”
傅庭涵但笑不语。
赵含章却是直接相信了他的定论，敲着把手沉思起来，“这样的话，不知道他们还活不活着，而且……”
“而且，如果我们这边发生了足够可以交换的变量，但他们那边没有同时发生，那我们有没有交换回来的可能？还是就此死亡？”
赵含章突然问道：“这里每天都死这么多人，这些量不算消失吗？”
傅庭涵摇头，“不算，死亡并不是消亡。”
赵含章：“都说数学的尽头是玄学，傅教授将来也会信玄学吗？”
傅庭涵低头看着她道：“我们现在站在这儿了，不过，我不信。”
赵含章：……
赵含章就这么相信了傅庭涵的推断，开始忧虑起来，“当时电梯下坠的速度很快，不知道我们……的身体怎么样了。赵和贞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突然失明……”
赵含章叹息一口气，太可怜了，不仅一下老了十四岁，还一下就瞎了，在陌生的世界醒来，什么都看不到不说，还有可能身受重伤。
赵含章有些烦躁，“傅教授，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回去。”
傅庭涵当然也想回去，但他觉得不可能，他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沉思和推导，并不觉得他们还有回去的可能，变量太大了。
不过看到赵含章面上的寒色，他放柔了声音，“我会尽量的，赵老师也不必太担心，在现代社会，至少他们能得到最好的医治，而且还有学校和方教授他们呢。”
即便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出现了问题，他们两个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加上彼此的家底也不少。
赵含章蹙眉，抬头问道：“傅教授有亲近的亲人吗？”
傅教授笑容微淡，“没有，我父母早亡。”
赵含章：“好巧，我也是。”
傅教授低声道：“我知道。”

第16章 有福
赵含章挑眉，身子不由靠过去，“你说什么？”
傅庭涵微微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没什么。”
赵含章抬头看他，见他耳朵薄红，不由蹙眉，“傅教授，你的伤口很严重吗？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傅庭涵转回到胡凳上坐下，转开话题，“我现在口音还没纠正过来，所以不能开口说话，我们得找什么借口在一起练习雅言？”
赵含章想了想道：“这事儿我来做，你只要在傅中书问你意见时点头就行。”
“傅中书？”
“就是你现在的祖父，”赵含章看了眼茫然的傅庭涵，“你记忆里应该有吧，这是西晋，你祖父傅祗现在是大晋的中书监，我们两家正在议亲。”
傅庭涵面色古怪，“我和你？”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喃喃，“倒是挺巧的。”
赵含章点头，“是挺巧的。”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脸色爆红，有些不自在的转开眼睛，“你……”
他正想问什么，管家小跑了进来，“大郎君，郎主回来了。”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就笑道：“我去拜见傅中书。”
傅庭涵起身跟上。
赵含章见状转头看他，“你也去？”
傅庭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含章没拒绝，让仆妇抬着她去前厅。
傅祗刚从赵家回来，进门就听说家中有客人来了，王家的大郎君和四娘，还有赵三娘一起来看傅长容。
傅祗是长辈，便是有交情那也是和王衍，和他家孩子并不熟，据他所知，长容和王玄年龄相差大，也不是一起玩耍的人，交情浅浅，更不要说傅长容回京的事并没有刻意外传，连一些亲朋都不知道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
傅祗直接往正厅来，却没见到赵三娘。
王玄正自在盘腿坐在窗下自酌自乐，对一旁急得团团转的妹妹道：“你都转小半个时辰了，不累啊？”
“都小半个时辰了，你说他们怎么还没说完？”
“这不是很好吗？”王玄很高兴，“结束的快才不好呢，说的时间越久，说明他们彼此越有好感，郎有情，女有意，家族又正有意结秦晋之好，天时地利人和，多么感人肺腑，你怎么不替人高兴？”
王四娘一步跨到席上，在他对面坐下，“可傅长容伤了脑袋，也不知将来会如何，而且他怎比得上兄长？”
王玄剧烈的咳嗽起来，本来就有些辣的酒让喉咙更是火辣辣的，好一会儿才停下咳嗽，“你，你快别乱点鸳鸯谱了。”
“兄长，你再不成亲就真的找不到好媳妇了，虽然你长得又好看，又有才华，人品也好，但你年纪大了呀，三娘就是嫌弃你年纪大了。”
王玄翘起的嘴角就落下，严肃的道：“我这是成熟，谁与你们说的年纪大的？小娘子不懂风情别乱说话。”
正斗嘴，眼角的余光看到进来的人，王玄连忙起身，整理衣袖迎到门口，躬身行礼，“傅中书安好。”
傅祗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是王家的大郎君啊，快别多礼，屋里坐下叙话。”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只有下人随侍左右，不由蹙眉，“是家中失礼了，未能好好的招待贵客，来人，重新沏茶上点心来。”
王玄忙道：“是小子不请自来，失礼了。”
正叙话，前厅又来了人，傅祗透过窗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坐辇上的赵含章，而他孙子正含着笑走在坐辇边上，不知赵含章说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冲对方笑，阳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白得几乎和玉在阳光下一样剔透，浑身都散发着喜悦。
傅祗看得一愣。
他和孙子有五年未见了，这次再见，人抬回来时一度失去气息，太医都让准备后事了。
他不知道他在长安的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从长安到洛阳又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困苦，但自他醒来，他便不言不语，不喜不怒，只浑身透着一股焦急的感觉，似乎很想离开这里。
这么多天了，傅祗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纯粹的笑容。
傅祗的心慢慢安定，沉思起来，他要是这时候去找老友再提亲事，应该不会被打出来吧？
傅祗想着，笑着起身。
赵含章被抬进来，她忙下来要行礼，傅祗忙拦住，“三娘不必多礼，快来人，将三娘抱到榻上坐着。”
赵含章忙阻止，“我的腿伤并不是很严重，现在勉强可走，长辈面前怎可如此失礼？”
大家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赵含章自己扶着听荷的手挪到了席子上，因为她有腿伤，傅祗让人拿了矮凳来放在席子上给她坐着。
傅庭涵自觉的在另一侧坐下，他才坐好，见大家都扭头看着他，他就挑了挑眉，疑惑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你祖父的位置，你坐我对面去……”
傅庭涵就起身，转身站到了她的对面。
傅祗对赵含章尴尬的笑了笑，“大郎自受伤后，记忆便出了些问题，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所以这规矩礼仪上也差了些，不过你放心，他脑子没问题的，这些都可以重新学。”
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刚还能听赵含章的话……
傅祗转身请王玄也坐下，他在主位上坐下。
王四娘坐在王玄侧后方，借着他哥身体的遮掩冲赵含章挤眉弄眼。
长辈面前，赵含章特别的正经，只当没看见。
她一脸正色的和傅祗道：“之前城门混战中看到了傅大郎君，我还以为是看打眼了，没想到竟真是傅大郎君回来。”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傅庭涵后道：“这也是我们的缘分，不巧，我也伤到了脑袋，之前记忆缺失，这两日竟慢慢回想起了一些什么，听说傅大郎君也是这样的病症，不知傅中书介不介意我们二人一起治疗，说不定能好转得快一些。”
傅祗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忙道：“不介意，不介意。”只要你祖父不介意就好。
傅祗看了一眼傅长容，只觉得这个孙子有福，他和赵含章笑道：“你打算怎么治疗？”

第17章 胡说八道
“我祖父为我请了陈太医，我觉得他开的药不错，不过还是要多说话，所以我想请傅大郎君上门，我家弟弟别的一般，话却是非常多，人又开朗活泼，到时候让他带着傅大郎君说说话，走走玩玩，说不定就想起从前的事了。”
赵含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之所以能那么快想起从前的记忆，便是因为我弟弟，自见了他后，我的记忆就慢慢恢复了。”
王四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你见了你弟恢复记忆，因为那是你弟吧？
傅长容和你弟又不熟，不对，他们年龄相差这么大，认识吗？
也不对，王四娘瞪大了眼睛，“你失忆了？那你怎么还记得我？”
赵含章：“……因为二郎，我恢复了一些记忆，正巧就记起四娘了。”
王四娘一脸怀疑，王玄脸上笑着，手上却是不客气的往后戳了一下妹妹，让她没事儿少说话。
傅祗也不知道信不信，一脸是笑的点头，“好，好，那我明天就亲自送大郎过去。”
他也得再和好友谈一谈这门亲事。
傅祗满脸笑意的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外，目送他们走远了才回头看孙子，见他还望着赵家的马车，不由笑道：“现在心情好了？”
傅庭涵收回视线，看向傅祗，顿了顿，学着记忆中傅长容的动作躬身行礼，退后两步后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傅祗叫住他，盯着他的眼睛问，“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家有意和赵家结亲，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是否愿意，你若是不愿，二郎……”
傅庭涵眉头一皱，冲着傅祗点头。
傅祗有些失望，“不能和祖父说话吗？我听管家说，你今天和赵三娘说了半晌的话。”
傅庭涵抿了抿嘴，不是不能说，他怕说了，下一刻你就要怀疑我不是你孙子了，到时候我是承认还是不承认呢？
见傅长容抿着嘴不说话，傅祗便叹息一声道：“罢了，等你想通再开口吧，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早点儿起床，我带你去赵家。”
他顿了顿后道：“我们早点儿去，明天赵家只怕会闹一场，你就留在赵三……赵二郎的身边，跟着他玩儿就好，不要到前院去。”
傅庭涵挑眉，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依旧没有说话。
傅祗看着他走远，叹气道：“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在怨我？”
管家忙安慰道：“大郎君素来孝顺，怎么会怨郎主呢？”
傅庭涵自己找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他坐在榻上发呆。
书童见他不盘腿，而是垂腿而坐，忙拿了小凳子来给他踮脚。
傅庭涵低头看了眼，将袍子整理好，十多天了，他还是没能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但赵老师似乎适应的很好。
也是，她一直是这样，不管多大的困难，她都能很快适应过来。
哪怕是出车祸导致眼盲，她也只是颓废了很短的时间就振作起来，然后比以前更用功，更努力，也更坚韧和厉害。
想到眼盲，傅庭涵耳朵红透，他知道她因为眼盲的原因听力一直很敏锐，只不知她换了一个身体后这个特性有没有带过来，应该……没听到吧？
傅庭涵有些自欺欺人的想，当时他说的很小声的。
坐在车上的赵含章也在想，难道傅教授认识以前的我？还是相亲时听人介绍说的？
但那语气也不像呀？
赵含章努力的想，也没能想起她以前到底认不认识傅教授，难道是在眼瞎后认识的？
真是可惜，长得这么好看，竟然没看到。
不过她十四岁时长得和赵三娘这样像，那傅教授年轻的时候应该和傅长容也差不多吧？
赵含章回神，一下就对上了一张脸，吓得她往后一倒，好险用手撑住了。
见是王四娘，赵含章便忍不住拍了一下胸口，“你干嘛？”
“你干嘛？我和你说了一路的话，结果你理都不理我，说，你刚才在想谁？是不是傅大郎？”
赵含章不否认，“是。”
王四娘一脸不解，“他到底哪里好的，不就看着白一点儿，俊一点儿吗，连话都不说一句，还伤了脑袋，不知人品如何，哪里比得上我兄长？”
赵含章：“你就这么想我当你嫂子？”
王四娘往外看了一眼，见她兄长正骑着一匹马走在前方，就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父亲想为兄长求娶东海王的女儿。”
赵含章挑眉，“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父亲这样考量也没错，新帝登基，东海王执掌大权，剩下的藩王里，少有能敌过东海王的人了。”
但他们忘了，大晋之外还有匈奴，更有数不尽的流民，大晋内外交困，除非上面这些禄蠹全都死了，不然很难复活。
东海王也不会持久。
王四娘垮下肩膀道：“连你也这样说，我就是为我兄长不值，我兄长这样的人物，也就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得上。”
傅祗也在和管家道：“从前只是听说，赵长舆的这个孙女聪慧坚忍，为人贤良，今日一见，贤良没看见，倒是很聪慧坚韧，人又大胆，这样的厉害，若能求得她为主母，我傅家之后三代不愁矣。”
管家立即道：“郎主好眼光，奴看大郎君也欢喜得很，当时隔得远，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却见他们相谈甚欢，还走得很近呢。”
傅祗便有些疑惑，“他们从前很熟吗？大郎去长安五年了吧？那会儿他才十岁出头，赵三娘更是只有九岁，应该不会有太深的私交才对。”
“或许是一见钟情也不一定，”管家笑眯眯的道：“赵三娘和大郎君一见面，目光就定在对方脸上不动了，郎主当时不在，若在，便知道他们有多钟意对方了。”
傅祗摸了摸胡子，看来明天很有可能成功啊，他忙与管家道：“去开库房准备厚礼，多选些金银之类的贵重饰品给赵三娘备着，”他咬咬牙，道：“把《讲学图》找出来，用上等的匣子装了明天带上。”
那可是汉代的画作，傅祗很喜欢的。
管家明白了，躬身应下。

第18章 安抚住
王四娘和王玄将赵三娘送回赵家，兄妹两个站在人家的门口齐齐叹息一声。
王玄扭头去看妹妹，“我是叹上蔡伯，你叹谁？”
王四娘，“我叹兄长你，这么好的一块美玉，你愣是没把握住。”
王玄就点了一下她脑袋，“你才十四，怎么这么操心？”
王玄蹙眉，“十四，也的确是该说亲了。”
王四娘一脸惊悚的看着他，正要生气，王玄已经沉着脸道：“你的亲事得尽早定下来，明天我还有清谈会，你随我去走走？”
王四娘的怒气就压了回去，沉默下来。
聪慧如她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王玄道：“趁着父亲还没想起来你的婚事，我们先行定下，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父亲会答应吗？”
王玄扯了她走，“长兄如父，我同意就行，父亲是名士，话已经说出，他不会反悔的。”
只要找的人家世不是很差就行。
赵含章回到清怡阁，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王氏就哭着找过来了，“三娘，你祖父上折请封世子了。”
赵含章先看了一眼青姑，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放下茶碗道：“我知道。”
王氏拉着她哭道：“二郎不顶用，我本想去找你祖父哭诉，但青姑说你在你祖父面前份量更大，三娘，趁着天还没黑，你快去和你祖父求情，让他赶紧把折子退回来。”
“阿娘，已经递上的折子怎么能要回来呢？”她扫了屋中一眼，挥手让众人退下，连青姑和听荷都没留，“母亲，祖父给我们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比得上爵位？”
赵含章：“连上头的皇帝都被换了，这京城的主隔三差五的换，空有爵位的名头有什么用？”
王氏擦着眼泪的手一顿。
赵含章压低声音道：“祖父给我们的都是实惠的东西。”
王氏就放下帕子，期待的看着她，“什么东西？”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阿娘，我和二郎才是祖父的亲孙，你说那东西会少吗？”
“什么金银珠宝，铺子田产，应该有的都会有的。”
王氏就沉思，“可这些东西我们保得住吗？”
您也会想这个问题啊？
赵含章道：“有一个办法，我定亲，这些放在嫁妆单子上，请了人做公证，那就没人可以抢去了。”
她道：“等以后弟弟长大些，我再分他一半。”
王氏眼睛大亮，“这个主意好，只是一时间上哪儿找合适的亲事？总不能为了资产便随便给你许一门亲事吧？”
王氏是不愿意的，嫁人可是相当于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她女儿第一次投胎没投好，嫁人可是一定要选好的。
她若有所思，“之前你祖父不是要给你说一门亲事吗？不知是谁家的郎君……”
虽然对公爹把爵位给二房颇为不满，但她还是很相信他会给三娘说一门靠谱亲事的。
赵含章道：“我知道，是傅中书的长孙。”
王氏欣喜起来，“是傅家？可是弘农公主的长子？”
赵含章颔首。
王氏就激动的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后道：“这门亲事好，既是皇亲，傅家又有名望，和他们结亲，二房一定不敢薄待了我们，等你出嫁还能带着我和二郎。”
赵含章只想暂时把她和傅教授绑在一起，免得赵长舆这边给她定另外的亲事，傅教授那边将来也不自由。
要想办法回去，少不了来往密谋，有未婚夫妻这层关系在要方便很多。
“所以阿娘，爵位的事我们让一步，我们催一催祖父将这门亲事定下，再多要些家产，不比死守着爵位强？”赵含章道：“时逢乱世，家主不是那么好当的，您觉得二郎能当好一家之主，一族之长吗？”
王氏就有些尴尬，赵二郎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当族长呢？
族里的人也不会答应的。
王氏终究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赵含章见安抚下她，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道：“若无意外，明日旨意就会下来了，到时候我们高高兴兴的去给二房贺喜，把面子给他们做足了，后面分产时也好分。”
王氏不甘不愿的应下，“那他们诓骗二郎出城，害你坠马的事就这么算了？”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来日方长，时间还多着呢。”
王氏却并不抱希望，二郎不管用，她并不想让女儿一直记着这个仇，她有时候就是嘴快，想过过嘴瘾，也发泄心中的不满。
但她内心深处知道，除非赵二郎有一天开窍，不然这一辈子，大房都压不过二房，这个公道自然也要不回来。
现在公爹还在呢，公道都要不回来，更不要说以后了。
王氏迟疑了一下，也怕赵三娘钻牛角尖，最后还是道：“算了，我们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赵含章冲她笑了笑，“我知道，阿娘你放心。”
她往外看了一眼道：“时间不早了，让人摆饭吧，用过饭后回去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仔细打扮打扮，精神的去看二房接旨。”
王氏不太情愿的应下，但第二天还是找出一套端庄好看的衣裳穿上，还特意去打扮了一下女儿。
至于二郎，他随便套件衣服就行。
王氏一大早就端坐在自己院子的堂屋，让人在二门处盯着，就是想第一时间骄傲的出现在天使面前，谁知道她没等来天使，先等来了傅家的人。
丫鬟小跑进来道：“傅中书带着傅大郎君带了好些礼物来拜见郎主。”
王氏一下起身，激动的问道：“人呢？被请去了何处？”
“因二老太爷也在，所以被请到了前厅。”
王氏一听二老太爷也在，顿时忧虑起来，“他该不会捣乱吧？”
之前只是有些风声，他们就下手害人了，现在人上门了，他还不得阻拦这门亲事？
王氏一想不行，提步就往外走，青姑生怕她鲁莽坏事，忙拉住她道：“娘子，叫上三娘一起。”
“三娘是女郎，说她的亲事怎么能让她去？”
“可我们三娘不是一般的女郎啊，郎主既然要把家产给她做陪嫁，显见是把您和二郎都托付给了三娘，那将来这个家，不论二房，至少我们大房是三娘当的，她的亲事，她自然说得上话，郎主肯定也是要问话的。”
王氏紧攥着拳头，“可她现在腿还伤着呢，怎么能去见客？”
万一傅家的人看见嫌弃怎么办？

第19章 定礼
王氏还在纠结，赵长舆已经直接让人过来把赵含章抬过去了，顺便还叫上了王氏。
成伯亲自来接人，他躬身道：“三娘，郎主问您，您对这门亲事是怎么看的？”
赵含章道：“既然是祖父一早选好的，自然是好的。”
她道：“我听祖父的。”
成伯就明白了。
请赵含章和王氏去了正厅。
正厅里，赵长舆、傅祗和赵仲舆同席而坐，傅庭涵跪坐在傅祗身后。
听到动静，他们都扭头看过来，赵长舆扫了王氏和赵含章一眼后便去看成伯。
成伯冲赵长舆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赵长舆便回头看傅祗祖孙。
傅祗冲赵长舆微微一笑，和身后的孙子道：“三娘来了，还不快起身行礼。”
傅庭涵起身，先是冲着王氏行礼，这才看向赵含章，一晚上过去，他行礼的动作还挺标准，只是还有些不自然。
赵含章扶着听荷的手下辇，和三位长辈行礼，目光很快落在了唯一有些陌生的中年人身上。
才看到对方，一直模糊的记忆便慢慢清晰起来。
只是他们两个的交集实在少，脑中有关于对方的画面很少，倒是各种情绪翻腾，显然，小姑娘虽然很少见到这位叔祖父，却没少关注他。
赵长舆给王氏介绍了傅祗，然后让母女两个坐到他身后，这才谈起正事，“子庄今日来是为他家的大郎君提亲的，你觉得如何？”
王氏毕竟是三娘的母亲，虽然他可以直接定下亲事，但还是要问过王氏的。
赵长舆瞥了赵含章一眼，都不知道该说她胆大妄为，还是心思浅薄了。
昨天赵含章一回来他便知道她去了傅家，不过因为傅祗已经上门退婚，两个人巧妙错过，所以他自觉这件事已经过去。
再提只会让孙女难堪，打击她的自信心，所以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道今天一大早，昨天刚来退掉婚事的傅祗竟然领着据说脑子摔坏了的傅长容上门来再说亲。
赵长舆：……
要不是他们朋友多年，熟知对方秉性，赵长舆一定让成伯拿大扫帚把他们祖孙两个扫出去。
但……
赵长舆瞥了一眼低垂着眼眸坐在一旁的赵仲舆，最后还是没拿乔，先忍下这口气，直接询问赵含章和王氏的意思。
看成伯的样子，含章已经答应，只看王氏了。
王氏，王氏自然是很乐意了。
一进门她就盯着傅庭涵看了，虽然他没开口说话，但少年面白如玉，淸俊如松，嘴角蘸着笑容，一看便让人心生好感，加上他的家世，王氏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门亲事要是定下，以后他们这一家子都要随着他生活了。
王氏不由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王氏底气便足了一点儿，恭敬的道：“傅大郎君人才斐然，傅家和我们赵家又是通家之好，有公爹做主，自然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儿媳没有意见。”
赵长舆暗暗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旁坐着的赵仲舆突然道：“我们三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傅大郎君……”
他看向傅庭涵，微微蹙眉，“这孩子自进门便一句话不说，是不太乐意这门亲事？”
他扭头和赵长舆道：“兄长，虽说婚姻之事是父母挑选，但也要孩子愿意，这日子才过得长久，没的委屈了我们三娘。”
傅祗忙解释道：“长舆，并非是这孩子不愿，你是知道的，他前段时间受伤，如今惊魂未定，所以还未能开口，不过你放心，太医说过，他的咽喉没有问题，过段时日便能开口。”
赵长舆：……昨天你上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咽喉是没问题，脑袋也没问题吗？
赵长舆瞥眼去看坐在他身后的傅庭涵，见他目光清亮有神，勉强压下心中的迟疑和不安。
都到了这一步，此时拒绝，他的确很难再找到比傅家更合适，更能庇护大房母子的人了。
傅祗和赵长舆关系不错，自然知道赵家的困局，也知道赵仲舆为何反对这门亲事，他继续道：“当时那场动乱长舆也是知道的，三娘也是当时受伤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说来也是两个孩子有缘，当时他们两个竟然一同在城门口，一同受伤，听三娘说，当时她还认出长容了，可见他们的缘分不浅。”
提起这件事，赵仲舆就不说话了。
王氏这才知道傅庭涵也受伤了，她满脸怜惜，底气却更足了，连连点头道：“是极有缘分，没想到傅大郎君刚回京就遇见了我们三娘。”
她拉过赵含章的手和傅祗道：“好在两个孩子的伤都不是很严重，有惊无险。”
傅祗没敢再提他孙子脑袋可能撞坏了的事，连连点头，“是啊，所幸有惊无险。”
赵长舆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沉默片刻后道：“既然两家都没意见，那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等择日我们再……”
“也不用择日，”傅祗笑眯眯的道：“我今日把孩子的庚帖也带来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红色的折子放在桌上，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拿出一枚印章，笑道：“不知长舆可还记得这枚私印，如今我愿以此为定礼，定下这门亲事。”
赵长舆看见，面色稍霁，看向成伯，“去把我私藏的那枚青田石印章拿来。”
成伯笑着应下。
赵仲舆惊讶，不由低声劝道：“兄长，以印章为定礼，是不是不太好？”
赵长舆道：“他手上那枚寿山石可比我这青田石要贵重。”
他说的不是这个好不好？
而是印章背后代表的意义。
赵仲舆微微蹙眉，但此时场合不对，一肚子的话只能暂时憋住。
成伯很快拿了一个盒子上来，赵长舆打开拿出一枚印章推过去，他和王氏道：“去取三娘的庚帖来。”
赵仲舆道：“今日便下定是不是太过简陋？不如另择良日吉时，到时候多请些亲朋来观礼。”
傅祗只怕夜长梦多，笑道：“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何至于如此？不过定礼之后的确要宴请亲朋，到时候我请东海王来为两个孩子做媒人如何？”

第20章 落石
以傅祗和赵长舆的声望，请东海王做媒还真不难。
赵长舆只迟疑了一下便点头，“甚好。”
赵含章不太喜欢东海王，不过见赵长舆一口应下了，便没有开口。
赵仲舆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看了赵长舆一眼。
傅祗高高兴兴的和赵长舆交换了庚帖和印章，想要更深入的谈论一下两个孩子的婚事，比如接下来的请期、下聘之类的要求，但还没开口，便有下仆快步进来，躬身道：“郎主，天使持旨意前来。”
傅祗便收住了话。
赵长舆起身，和赵含章道：“你身上有伤便不用去接旨了，请贵客去行知院，好好招待。”
赵含章起身应下。
赵长舆和傅祗道：“今日怠慢了。”
傅祗笑道：“你快忙去吧，与我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赵长舆这才叫上赵仲舆，“走，我们去接旨。”
王氏心中酸楚，不甘不愿的跟着一块儿出去，赵含章拍了拍她的手，给青姑使了一个眼色，让她看好王氏。
赵含章目送他们出去，这才回头和傅祗傅庭涵笑道：“傅中书请。”
傅祗一直留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心下暗赞，连她母亲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她却能面无异色，可见其心性。
傅祗更加满意，笑呵呵的跟着她去了行知院。
不过他很贴心，见孙子总是扭头去看她，到了行知院后傅祗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我记得你家种有月季，这时节剪上几支来插瓶倒别有趣味。”
赵含章就带傅庭涵去剪花。
傅祗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远，笑着摸了摸胡子道：“不错，不错。”
管家站在身后探头去看，“赵三娘的腿好了？”
傅庭涵也去看她的腿。
赵含章道：“好很多了，走慢点儿看不出来，过两天应该就没事儿了。”
“可你刚才是坐坐辇过来的。”
赵含章就看向他脑袋，“你昨天还包着的纱布去哪儿了？”
傅庭涵轻咳一声，摸了一下脑袋转开目光，想想又理直气壮的转回来，“我这是为了达成你的目的，带伤上门，你祖父能同意这门亲事？”
赵含章就点了一下自己的腿笑道：“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好，我伤着腿，可以得到的东西就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得积累资源。”
傅庭涵一听，沉吟起来，“听起来你嫁妆不少，但我这边似乎没有私产。”
赵含章挥手道：“这也不是我的，到最后还是要留给原主的母亲和弟弟的，我们需要的东西还是得自己挣，不过可以先借助他们的资源。”
赵含章随手扒拉过一枝红色的月季，咔擦一声就剪了，问道：“你要不要去城门口看看我们落地的地方？不知道时空穿越对地点有没有特定的要求。我们过后要离开洛阳，得尽早调查清楚。”
“为什么要离开洛阳？”
赵含章道：“不得不离开，洛阳会乱，不适宜生存。”
傅庭涵知道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但对这个时期的历史并不是很了解，他问赵含章，“战乱吗？皇帝不是刚登基？”
赵含章道：“你不知道，在这个时代里，除了南方还相对安稳外，在北方，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够长久的处于安定之中，洛阳是大晋的都城，更是混乱。”
“所以我想要确定，时空穿越是否和地点有关。”
傅庭涵伸手接过她剪下来的月季，“你真心觉得我们能回去？”
赵含章抬起眼来看他，俩人沉默着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抿了抿嘴道：“总要试一试。”
在这里，她没有归属感。
傅庭涵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后点头，“好，我会去看看的，但我对此没有多少研究，只能说尽力而为。”
赵含章冲他伸出手，“那我们就达成共识了，合作找回去的路，希望合作愉快。”
傅庭涵垂眸看着伸到眼前的手，伸手握住她的，“合作愉快。”
赵含章看着低垂着眼眸，神情沉静的傅教授，疑惑道：“傅教授，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傅庭涵掀起眼眸看她，“当然，我们同校同事，就算不是一个系也会碰面，何况赵老师常年在图书馆。”
赵含章看着他的脸，朦胧中似有什么从记忆深处拔出来，她摇了摇头道：“不对，那样我应该只认得傅教授的声音，但我觉得，我应该也见过你，在我眼盲前。”
傅庭涵低头看着她还抓着不放的手，提醒道：“赵老师。”
赵含章低头看见，连忙把手收回，“抱歉。”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想要趁此机会略过这个话题。
赵含章却是心痒痒，想要继续打探，但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赵含章偏着头听了一下，低头就在地上找起来。
傅庭涵跟着低头看，“找什么？”
赵含章，“石头。”
傅庭涵一脸莫名的从月季树下给她抠出一块婴儿拳头一样大小的石头来，“小了点儿，可以吗？”
赵含章伸手接过，笑道：“够用了。”
她掂了掂，也没见她怎么使劲儿，石块就轻巧的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咚的一声砸在了不远处的假山后。
和这道声音一起响起的是一道呼痛声，然后是一阵阵惊呼。
傅庭涵：……
赵含章拍了拍手，冲着落在后面的听荷招了招手，等她上来便扶住她，“叫他们抬坐辇来，就说我受惊吓崴脚了，伤上加伤，一会儿去库房里拿些珍贵药材。”
听荷欢快的应了一声“唯”，就踮起脚尖想要去看假山后的人。
假山后的人许久不出来，赵含章皱了皱眉，正想让下人上去看看，假山后便战战兢兢出来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赵含章见她衣襟上沾了血迹，但身上没伤，便知道正主不是她，而且据她的判断，假山后面的人应该是二房的主子才对。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问道：“假山后面还有谁？”
小丫头战战兢兢的道：“没，没有了，只有奴婢。”
赵含章也不为难她，颔首道：“退下吧，前几日下雨，假山上的石头松动，你们走过假山的时候小心些，别再被落石给砸了，不然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小丫头没想到赵含章就这么轻轻放过她，愣了一下后连连叩头，“是。”

第21章 圣旨
仆妇们将坐辇抬过来，赵含章扶着听荷的手坐上去，转手就把手里的剪刀递给傅庭涵，“看上哪朵就剪哪朵，随便剪。”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他扫了一圈，慢悠悠的在附近挑选了三枝长得不错的月季剪了，这才回到赵含章身边，将所有的花都递给她。
在此期间，那小丫头一直俯身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假山后的人也不敢发出声响。
赵含章指着不远处的一朵粉白色月季道：“凑个单数吧，吉利。”
傅庭涵就去剪。
五颜六色的月季被赵含章用手帕包着拿在手里，她扫了一眼依旧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的假山，冷冷哼了一声，这才让人抬着坐辇离开。
傅庭涵回头看了一眼假山后跟上坐辇，又回到了锯嘴葫芦的状态。
他们一走，假山后的人就身子一软，整个人软倒在地，丫头一手捂着她的额头，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娘，你没事吧？”
跪在假山外的小丫头连滚带爬的回来，一起扶住赵大娘。
前院，赵济刚把天使送走，一脸喜色的回到正厅。
昨天他们就知道今天封请世子的圣旨可能会下来，所以早早准备好，谁都没出门。
二房这边，除了刚被放出来的赵大娘外，全部到场；
而大房那边，赵二郎痴呆，他在不在影响不大，赵三娘则是因为腿伤，也不方便露面。
赵济扫了一眼沉着脸站在一旁的王氏，压抑不住嘴角上扬，世子之位说了有五六年，今日终于尘埃落定。
赵济上前和赵长舆行礼，“伯父，您看是否要宴请宾客，以表皇恩浩荡？”
赵长舆瞥了他一眼，不太在意的颔首道：“那就办吧。”
三娘也该正式的出面见一些人了。
赵仲舆微微皱眉，不太赞同的瞥了他儿子一眼，正要说话，汲渊带着人快步进来，“郎主……”
大家都停下了话头，纷纷看过来。
汲渊绕过赵济，凑到赵长舆耳边低语了几句，赵长舆神色惊讶，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不一会儿就脸色惨白，只有脸颊因为咳嗽而有两抹变态的红色。
赵仲舆看了大惊，连忙上前，“大哥！”
汲渊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赵长舆反应这么大，忙伸手扶住他，“郎主静心，何至于此？”
赵长舆紧紧地握住汲渊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恨铁不成钢的道：“他这是自毁长城，毁我大晋基底……”
一语毕，赵长舆终于忍不住，往后倒仰晕了过去。
前厅顿时大乱。
赵仲舆也有些慌张，忙叫道：“快去请大夫，拿帖子去请太医……”
“不能请太医，”汲渊拦住赵仲舆，和他道：“今日是接旨的吉日，郎主病重昏迷之事不宜宣扬，我们悄悄的请大夫。”
赵仲舆义正言辞，“兄长都病重了，此时哪里还顾得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汲渊便压低了声音道：“郎主晕倒是因为得知了河间王薨逝之事，你确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赵仲舆震惊的瞪大了双眼，“河间王……”
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紧闭嘴巴，不再叫着要请太医。
王氏被人挤到后面，连靠近一下都不能，她急得团团转，才请立世子，公爹可不能这时候出事，不然他们真的要没依靠了。
汲渊和众人把赵长舆抬到内室的榻上，回头看见王氏无所适从的样子，略一思索便不动声色的上前，低声道：“快去请三娘。”
王氏回神，忙拽了青姑出去，“你快去叫三娘来，还有傅中书，两家既已交换庚帖和定礼，那就是亲家了，这事得叫他们知道。”
青姑应下，迟疑的往里看了一眼，“娘子，您静等我们，可别与二房起冲突。”
王氏跺脚，“我还能不知道吗，现下最要紧的是公爹，你快去，对了，把二郎也叫来。”
不管傻不傻吧，祖父病了，他得到才行。
赵含章才把剪好的月季插瓶，傅庭涵顺手递过去一方帕子，傅祗笑眯眯的坐在一旁看，觉得他们怎么看怎么相配。
正高兴呢，就听到急切的脚步声。
三人一起扭头看向门外，青姑急匆匆的赶来，恭声道：“三娘，郎主病急，急招您去见。”
赵含章惊讶，“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病急了？”
青姑哪里知道为什么？
恐怕只有汲渊知道为什么了，所以她低着头不语。
傅祗已经起身，“走，一起去看看。”
赶到正院，赵长舆已经醒来，只是面色灰败，和早上所见判若两人。
赵含章大步走进房间，无视二房众人瞪大的双眼走到床边。
赵长舆伸手接过一丸药吃了，扫视一圈后对赵济道：“你们都退下吧。”
他道：“长容和三娘留下。”
赵济不由看了一眼父亲，赵仲舆微微颔首，他这才带着众人退下。
屋里顿时只剩下六人，汲渊退到床头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傅祗坐在床边看赵长舆，叹息问道：“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赵长舆不想说话，就伸手指了指汲渊。
汲渊便上前一步道：“今早传回来的消息，说河间王回京的路上遭遇匪徒，他以及三子，皆殁了。”
傅祗震惊起身，“什么？”
汲渊看了一眼赵长舆，得到他的容许后继续道：“据探子回报，是南阳王麾下梁臣带着人在新安等候，确定来人是河间王以后，下令全部扼杀，河间王一家，无一幸免。”
傅祗缓慢的坐了回去，“他这是想独揽朝纲……”
“可也没必要赶尽杀绝，自毁长城啊，”傅祗有些懊恼的捶了一下大腿，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
赵长舆已经缓过神来，目光扫过赵三娘和傅长容后和赵仲舆道：“世子之位已定，你们准备一下，我过段时间带你们去见一些人，这两日就紧闭家门，所有访客都不接待。”
赵仲舆没想到大哥这么轻易就要把家底交给他们父子，愣了一下后连忙躬身应下。
傅祗忙道：“其他人还罢，你可不能拦着我家大郎，他现在是你孙女婿了，让他来给你侍疾，尽尽孝心。”
赵长舆没有反对，颔首应下。
赵仲舆不由扭头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傅庭涵。

第22章 骗人
他有点儿拿不准赵长舆和傅祗的想法，此时为赵和贞说这样一门显亲，难道不是为了爵位？
而傅家这时候和赵家结亲，图什么？
赵长舆受此打击，精力大不如前，本来他身体就不好，这一下更是强弩之末，没说几句话便让成伯送客，只留下了赵三娘侍疾。
赵仲舆更想让赵济来，赵济刚接手世子之位，又是侄子，他才是最好的侍疾人选。
但他看了一眼傅祗和傅庭涵，暂时没有出声反对，先退了下去。
傅祗便也带着傅庭涵告辞。
赵含章冲傅庭涵点了点头，将人送走后回来正好给赵长舆送药进去。
赵长舆接过药碗，看了一眼她的腿，“好了？”
赵含章面不改色的点头，“好了。”
赵长舆忍不住一笑，一仰头把药都喝了，叹息一声道：“以后不可再如此任性了，我时日无多，你这段时间修复一下与二房的关系。”
赵含章一口应下，面上有些迟疑的道：“祖父，上午我和傅大郎君去花园里剪月季，正碰见假山上的石头松动落下来，似乎砸到了谁。”
赵长舆一口气就堵在胸口，“砸到了谁？”
赵含章：“那会儿前面正在接旨，不知道大姐姐去了没有，如果没有，那可能就是她了，当时离得远，加上她不出声，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
赵长舆略一想就明白了，只怕二房那边也不想声张，今日对于二房来说很重要，他们是最不想出现意外的。
但仇肯定是结下了。
赵长舆叹息一声，心累的挥了挥手，“罢了，随你高兴吧，你心中有数就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坚定了些，“既然亲事已定，那就把婚期也定下来吧，趁着我还在，将你的婚事完成，以后你母亲和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已经这样，不如在他死前把一切都分好，大房和二房之间还能留些香火情，将来也有一条退路。
赵含章想要说不用，但触及赵长舆的目光，她便沉默了下来。
算了，总不能让人走都走得不安心，成亲就成亲吧，这样还方便她和傅教授找路。
赵含章回到清怡阁，急得团团转的王氏立即迎上去，“你祖父怎么样了？他想不想见二郎？”
“祖父吃了药睡下了，大夫说没事，”赵含章安抚她，“明日我再带二郎去看祖父。”
王氏就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竟然让你祖父气得晕厥。”
赵含章道：“河间王死了。”
王氏不以为意，“这两年死的宗室没有两百也有一百，我不记得河间王和我们家有交情啊。”
赵含章道：“河间王轻财好士，名声还算不错，在宗室中，除了东海王，也就他还有些许名望了，之前他固守长安，还算得民心。他这一死，长安彻底无援，只怕支撑不下去了。”
“而且……”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名望这种东西，用得好，他可以振臂一挥，召集天下百姓勤王护国；用得不好，那就是民心涣散。”
“如今新帝才刚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内有万民观望，外有强敌窥伺，这时候杀河间王，相当于自毁根基，”赵含章道：“东海王走了一招臭棋。”
王氏更关注的还是家产的事，“那也是国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现在你的亲事定下来了，你祖父有没有说何时给你定嫁妆？”
“关系可大了，”赵含章低声喃喃，“运气好，洛阳还能安稳一段，支撑到我找回去的路，运气不好……”
她叹息一声，“为了活命，只能暂时离开洛阳了。”
王氏一愣，“离开洛阳去哪儿？”
“汝南。”
“回乡？”王氏惊得声音都快要破了，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就回过一次汝南，当时你父亲还在，你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后道：“洛阳多好呀，陛下在这里，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赵含章：“就是因为皇帝在这儿，这儿才不安全。”
她见王氏都快要哭了，不由好奇，“汝南老家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王氏垮下肩膀，摇头道：“没有，若真的必须回去，那就回吧。”
入夜之后，赵家便安静了下来，似乎白天发生的两件大事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二房的下人进出间都非常的小心，虽然赵长舆病倒，但他们还是没忍住让厨房多准备一些美食，还拿出了美酒，打算悄悄的庆祝一番。
赵和婉靠在床上，额头绑了布条，正在听吴氏抱怨，“你不该去的，平白添了这一道伤，还不能说出来，今晚连你祖父跟前都到不了。”
赵和婉攥紧了帕子，低声问道：“所以今天来的那人是傅家的大郎君？他和三妹妹就这么定亲了？”
吴氏“嗯”了一声，继续念叨：“你最近别出门了，大房这会儿火气大，我们得了好处，暂且避一避他们，你伯祖父还在，别在他面前闹得太难看……”
赵和婉没怎么听进去，依旧纠结，“爵位都给了我们家，怎么傅大郎君还和她定亲？阿娘，这事儿会不会听错了？”
吴氏皱眉，“不会有错的，庚帖和定礼是当着你祖父的面交换的，哪还能有假？”
“可是……”赵和婉咬紧了嘴唇道：“不是说，伯祖父给三妹妹定亲是为了给二弟请封世子吗？现在亲事定了，却是请父亲为世子。”
吴氏有些尴尬的道：“不知是打哪儿来的流言，你听过就算，怎么还信了？”
“不是母亲和柳儿说的吗，怎么是……”一语未毕，一巴掌呼来，直接把她的脸打歪，赵和婉捂着脸震惊的看着母亲。
吴氏沉着脸低声怒道：“你胡说什么，母亲何时说过这些话？我看你是被石头砸坏了头，以后再胡言乱语，那就继续去祠堂里跪着。”
赵和婉脸色惨白。
吴氏起身，叫了下人进来道：“大娘刚从祠堂里出来，病了，最近你们不许她出门，再叫她出去受惊或者受伤，我拿你们是问。”
丫鬟们惊慌的应下，躬身送吴氏出门。
赵和婉眼泪簌簌落下，捂着脸哭出声来，“骗我，都骗我！”
“大娘，”丫鬟上前安抚，“您快别哭了，老太爷和世子他们在前头吃酒呢，要是听到哭声，一定会生气的。”

第23章 难过
赵长舆也不得停息，他沉吟许久，还是强撑着病体起身，“河间王殁，长安失控，洛阳西面失去屏障，只怕羌胡会趁机南下，到时候洛阳危矣。”
赵长舆决定上书，建议东海王陈兵京兆郡，以防备羌胡南下。
汲渊扶着他坐在书桌前，沉吟道：“但让东海王陈兵京兆却敌，岂不是把大晋所有命脉都交给了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当务之急是防备外敌，内乱……”赵长舆顿了顿后道：“再等等吧，希望陛下能明白，暂且忍耐一二。”
傅祗回到傅家，让傅庭涵去休息后，便也转身进了书房，把自己的幕僚给叫了来。
“河间王死了。”
幕僚忙道：“我等正要告知郎主呢，今日方传回的消息，听闻是路上遇到了劫匪，圣上和东海王震怒，已经下令剿匪，务必要为河间王一家报仇。”
傅祗撇了撇嘴，“真是匪徒所为吗？”
幕僚顿了顿后低声道：“私下里有人说，是东海王下的命令，执行的是南阳王麾下的梁臣。”
南阳王是东海王的弟弟，他从来都听命于东海王的。
傅祗叹息一声道：“人已经死了，此时再论是谁杀的意义不大，当务之急是防备羌胡和匈奴。”
傅祗道：“明日我便进宫，提议由王延接管京兆郡，务必要防住北边的羌胡。”
幕僚应下。
傅祗顿了顿后道：“派去长安接世宏和公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未曾。”
傅祗就叹息一声道：“希望他们平安吧，河间王这一死，从长安到洛阳的这一路只怕更难走了，你想办法派人去送信，回途艰难，不如先留在长安，或者南下去蜀地，由蜀地再转回洛阳。”
河间王一死，路上的盗贼、流民、异族只会更混乱，这时候除非带着大军，不然管他是王孙贵族还是流民乞儿，命都不值钱。
幕僚应下，小声道：“郎主，听说今日大郎君和赵家定了亲事？”
傅祗总算露出了一点儿笑容，颔首道：“已经交换庚帖和定礼了。”
幕僚就高兴道：“恭喜郎主，既然两家已经定亲，何不请赵公帮忙去长安接人呢？”
傅祗道：“长舆是个玲珑剔透人，此事不用我们提，他自会想到，只是我忧心局势未明，担心他们回途受苦。长容这次回来不就去了半条命吗？”
幕僚便不再说话。
“长舆身体不好了，以他的周全，他必定会事先安排好家小，你和管家近日整理一下家中资产，挑出合适的来给长容做聘礼，等忙过这一阵便要为两个孩子举行婚礼了。”
幕僚和管家都高兴的应下。
傅长容是傅祗的长子长孙，他一出生便拥有傅家的大笔财富，没有意外，将来傅家的七成都是他的，所以在聘礼上不能亏待了他。
而赵三娘是赵长舆的孙女，看样子，赵长舆是打算把孙子交给孙女来照顾了。
幕僚之所以那么高兴，便是想到以赵长舆精明吝啬的个性，他肯定会把一些资源交给赵三娘。
而赵三娘的，不就是傅长容的？
傅长容的，不就是傅家的吗？
幕僚喜滋滋，高高兴兴的下去安排了。
王氏也在高高兴兴的扒拉东西，她把自己的陪嫁全都翻了出来，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阿娘不偏心，你们姐弟一人一半。”
“这铺子和田庄我都分好了，剩下的，这些首饰宝石之类的，给三娘，这些金银就给二郎，字画和书籍……”王氏顿了顿，叹息一声后道：“给三娘吧。”
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吃点心吃得欢快的儿子，心梗，“也不知道他将来生的孩子是像他，还是像你们父亲。”
赵含章安慰她，“隔代遗传也是有的。”
王氏更忧虑了。
她努力的不去想这事儿，继续给赵含章算她的陪嫁，“我的陪嫁不是很多，有一些还是你父亲后来给添的，要是现在一分为二，我只怕二郎守不住，将来二房当家，我们要是说不清楚，陪嫁也能变成赵家家产，所以我想全都放在你的嫁妆单子上，以后你记得分一半给你弟弟。”
赵含章便玩笑道：“阿娘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把着不给吗？”
王氏就怜惜的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要是会这样，阿娘虽然会生气，但心里却是松一口气的，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也太重感情，总想为我和你弟弟思虑周全，但这世上的事啊，哪儿有周全的？”
她道：“这世道已经如此，我们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就过成什么样，你别总想着我们。”
赵含章愣住，“您……”
王氏含着泪看她，突然很伤心，“三娘，二郎是个蠢人，阿娘也不聪明，我们只要有吃有喝就行，不像你和你父亲，是聪明人，你们不仅要过得好，还要不遭欺辱，还要身边的人过得好，你们心里才能安定。”
“往常二房明里暗里欺负我们，你都叫我忍着，但我知道，你心里才是最不好受的。”
王氏知道自己，她忍不住脾气，有仇基本上当场就报了，就是自己不好过，看到对方也不好过，她心里就舒坦了。
在王氏看来，只要心里舒坦就好，她才不去算什么隐忍得失。
但三娘不是，她看着她小小年纪便努力读书习武，因为她和二郎受了委屈就布局反击，有时候她自己都要忘记曾经受的委屈了，她却能在时隔半年之后翻出旧账哐当一下给二房一下子。
虽然报仇的那一下是很开心的，但王氏也心疼，她女儿，那么小的一个，小小年纪便已经要学会这些算计了。
王氏总觉得这样太累，但这几日下来，她感觉女儿心思没以前沉了，比以前更加洒脱，对二房不再那么隐忍，有仇就算不能像她一样当场报回去，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留那么久。
王氏觉得她总算有那么一点儿像自己了，她既心疼又高兴，还很欣慰，抓着赵含章的手泪盈盈的道：“以后你就这样，别把委屈憋在心里，要是……”
她咬咬牙，“要是实在想和你弟弟争家产，你也要记得给他留一点儿。”

第24章 家底
赵含章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柔和，“好，我给他留一点儿。”
王氏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见赵二郎还在吃，不由拍了他一巴掌，“整天就想着吃，昨儿教你的字认得了吗？”
赵二郎顿时觉得手中的点心不香了，他心虚的看了姐姐一眼，起身，“阿娘，我去给祖父熬药。”
“你祖父用得着你熬药吗，赶紧过来，我们今天认新的字，你只要能记下一个，明天我多给你两块点心。”
赵二郎不想，步步后退，等退到门口，转身就往外跑，“我不要学认字了，祖父都说过不勉强我了。”
“你！”王氏气急，“你给我站住，谁教你与长辈说话时逃跑的？”
赵二郎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含章拉住她道：“阿娘，既然二郎学不进去，那就别勉强他了，就让他习武吧，学习，还是应该根据自己的长处来。”
“习武只是一介武夫，要自保还是得读书。”哪个上位者不是谋士，而是一介武夫的？
在王氏的眼里，武夫就是给人卖命的。
“武艺和文艺一样，学到极处都可以卖于帝王家，更不要说这样的乱世，能自保就已经是很好的本事了，”她道：“我觉得二郎这样挺好的。”
王氏叹息一声，挥手道：“罢了，反正我勉强他，他也学不来。”
她推了推赵含章，“你快去给你祖父熬药，这段时间多侍疾，别光让二房讨了好去。”
可惜她是儿媳，是寡妇，不然她也要到公爹那里去晃荡，这时候能得多少家产，全凭本事了。
“你祖父家底厚，他手上的好东西可多着呢。”
赵含章很快就见到了赵长舆的家底，他找了一个借口把赵含章带出门，直接去了城边的一个庄园。
赵含章很是惊讶，洛阳城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田地阡陌，鸡鸣狗叫，有农人扛着锄头从他们车前经过，一副要下地劳作的模样。
赵长舆见她一直看着外面，便道：“此时正是播种的时候，有地的下地，没地的可到地里找活儿。一年之计在于春，今春若能如数播下种子，到得秋冬便有收获了。”
赵含章：“我只是没想到洛阳城里也有这样的庄园田地，我以为城中皆是商铺住宅。”
赵长舆道：“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大多都不知道，其实洛阳城内哪有那么多商铺住宅？其实农与田才是最主要的。”
他也偏头看着外面扛着农具来来往往的农人，“安稳时，他们是耕作的良人、佃农、奴隶，不安稳的时候，便成了乱世狗，我有一些人手便安排在了此处。”
他道：“这些人原本是给你父亲养着的，在家中没记册，只有千里知道此处。”
赵含章挑眉，“汲渊也不知道吗？”
赵长舆：“从前他不知，确定二郎痴傻后就知道了。”
赵含章：……
赵长舆也不避讳，直言道：“本来我是想把二郎托付给他，这些人手都给二郎，有我从旁看着，等二郎成亲生子后，再交给下一辈就是，但……”
赵长舆垂下眼眸道：“人算不如天算，自我上次病后，这身体便一直不好……今日带你过来便是让你见一见他们，等你出嫁，你带上他们。”
赵含章：“记在单子上吗？”
“不记，”赵长舆目光微凝，“他们的身契，还有庄园的地契都私下交给你，除了你，家中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道：“有什么事，你可通过千里指使他们。”
赵含章就明白了，这就是赵长舆给她留的家底了。
“叔祖父也不会知道吗？”
赵长舆淡定的道：“他不会知道的。”
赵含章正疑惑他为何这么确定，赵长舆突然道：“这里边的事，你可以考虑让傅长容知道。”
“祖父不担心傅长容谋算吗？”
赵长舆：“我既然敢选择傅家，那便不怕他们谋算，而且……”
他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你们二人之间，到底谁谋算谁还不一定呢。”
他嘴角微微一翘，道：“三娘，并不是男子就一定能在女子之上，你很好，既然你有心做赵家大房的主，那就做好了。你和傅长容将来是夫妻，至亲至疏夫妻，你自己把握好。”
赵含章就觉得他很老狐狸，要是原主，那小姑娘听到这番话，心底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野心呢，只怕拼尽一生也要护住赵家母子，保住赵家大房。
虽然她也是这么打算的。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会和傅大郎君好好相处，一起努力保护我赵家大房。”
赵长舆瞥了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古灵精怪的。”
到了地方，车停下，赵含章先下车，然后去扶赵长舆。
赵长舆扶着她的手下来，赵驹已经等在院子里，带着人候在门口，人一来便立即带了人上前跪下行礼。
他身后的人跟着呼啦啦的跪下。
一共就两排，一排七八个，年龄相差不大，大约在十六七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皆是青壮年。
院子是普通的农家小院，只是围墙有些高，里面养着鸡，屋檐下还挂着麦穗和稻谷，以及捆成一捆的菜花种子。
赵含章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跟着赵长舆站在了台阶上。
赵长舆指着她和众人道：“这是我的孙女，将来我的衣钵由她继承。”
此话一出，众人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跪下行礼，“拜见女郎。”
赵含章看向赵长舆。
赵长舆冲她点了点头，赵含章便笑着对众人道：“起身吧，今后在下就有托诸位照顾了。”
众人齐声说“不敢”。
赵长舆便对赵含章道：“让千里领着你去见一见他们吧。”
他压低了声音道：“这些人既是部曲，又不止是部曲，他们的家小也都在此处。”
赵含章明白了，“我会好好的与他们沟通的。”
赵驹很听赵长舆的话，他说了要让赵含章了解这些人手，他就事无巨细的为她介绍，连昨晚上谁家夫妻两个打架都翻出来告诉赵含章。
赵含章：……她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赵长舆这么信任赵驹了。

第25章 拉拢
一共十五个人，不是很多，但他们都是什长，每人手底下还有九个到十五个手下不等。
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九十九个，嗯，不算赵驹的情况下。
但这一百九十九人并不是光杆，他们身后还有家小，凡出生满周岁的全部登记上册，现在册子上有八百九十六人。
这些人都可为赵含章所用。
赵长舆把名册交给赵含章便在屋内闭目养神，一副全部交权的模样。
但他的手指一直紧紧的捏着，心中并不平静。
这些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而且全是他精挑细选的精锐，在赵家的部曲中算是最优秀的一拨了。
赵含章能把握住还好，若不能，只怕反噬。
赵含章拿着名册翻了翻，问道：“队中有多少马？”
赵驹答道：“只有两什配有马，一共是二十四骑。”
赵含章目中生辉，“不少了，可以一用。”
赵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赵含章问，“每日训练的内容是什么？消耗多少粮食蛋肉……”
这些人和街上看到的农人相比多了几分精壮，一看就没饿肚子，是好好养着的“正规军”，这样的消耗可不少，加上他们还养着二十四匹马。
不管是现在，还是在她的那个将来，战马都比人精贵，吃用可大多了。
赵长舆也厉害，竟然能私下养着他们而不被赵仲舆发现。
赵含章询问仔细，又与这些什长交流过后便跑回去找赵长舆，“祖父，明天我能来看他们劳作吗？”
赵长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问，“种地能有什么看头？”
“不管有没有，我总要多与他们相处，不仅可以培养出感情，也能了解他们的优劣，以后好指挥他们。”要不是现在腿还没好全，她还想和他们一起训练呢。
军队里的信任，基本上是打出来的，够不够默契，能不能听话，多训练就是了。
赵长舆手一顿，微微蹙眉，“我本意是让你统领他们，让他们保护你们，不是让你……”
“一样的，一样的，”赵含章笑嘻嘻的凑上前去，“祖父，近年来洛阳可不安定，光靠种地养不起他们这么多人吧？您看，您都把人给我了，可我没钱，要是养不起他们……”
赵长舆心一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还有些铺子，回去我就一并交给你。”
赵含章就殷勤的给他捶腿，“谢祖父。”
赵长舆失笑摇头，意味深长的道：“东西我是给你了，但你也要把握住才好，不然……”
“孙女知道，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我的，握不住，也只能看着它溜走，强留不得，”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但祖父放心，我的手很大，也很紧。”
赵长舆：“若实在握不住呢？”
“那就大大方方的放手，好歹留一份香火情在，如今朝野混乱，谁知道我们何时就有求于人了呢？不是原则那样的紧要事，大可以宽容一些。”
赵长舆舒爽的呼出一口气，虽然只是大话，还未曾见成效，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他对赵含章表示很满意。
祖孙两个高高兴兴的回家去，好心情在回到家后便没了，宫中来了人，赵仲舆已经接待了好一阵子。
赵含章跟在赵长舆身后见到了那位传话的内侍，那位内侍一见到赵长舆便立即起身，上前行礼后道：“上蔡伯，陛下今日收到了您的题本，特派小人来叙话。”
赵长舆便请他上座，内侍拒绝了，目光看向赵仲舆和赵含章，“这……”
赵长舆便叹息道：“我身体大不如从前，现在家事国事都基本移交给二弟，内侍有话不妨直说。”
内侍略一思索便道：“还请伯爷和亭侯之后守口如瓶，这些话出小人之口，只入两位之耳。”
赵长舆点头应下，却没有叫赵含章退下去，赵含章也低头垂眸的站在一旁当背景板，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
内侍又看了她一眼，见赵长舆当看不见，只能尽量略过她，压低声音道：“陛下也忧心北边的羌胡，因此属意由王延和高韬两位使君镇守京兆郡，傅中书也有此意，朝中支持此调动的人也不少，若能得伯爷上书，那此事便更加顺理成章……”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让赵长舆再上一次奏章，这次把接管京兆郡的人由东海王变成王延和高韬，皇帝会感激不尽，王延和高韬也会感激不尽。
赵长舆打着哈哈送走了内侍，人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捂着胸口身子晃了两下。
赵含章忙伸手去扶，赵仲舆也伸手扶住兄长，看到另一边窜上来的赵含章皱了皱眉，这孩子怎么还在这儿？
不过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他忽视掉赵含章，把赵长舆扶到榻上坐下，“兄长，陛下这是让您对上东海王吗？”
赵含章给赵长舆倒了一杯热水。
赵长舆喝了一口，缓了缓心口的气才道：“拉拢而已。”
“那我们……”
“我病了，”赵长舆打断他要说出的话，呼出一口气道：“从明日开始闭门谢客，既然病了，于国事上自然无能为力，随他们去吧。”
赵仲舆低声道：“其实帮扶陛下一把也没什么不好，王延是陛下亲舅，高韬权势也不弱，此时卖二人交情，将来我们赵家……”
赵长舆摇了摇手道：“不妥，王延和高韬斗不过东海王。”
“可傅中书不也上书提议由王延接管京兆郡了吗？”
赵长舆抿了抿嘴道：“我们赵家和傅家不同，此事不妥，不必再提。”
赵仲舆脸色有些不好看，板得紧紧的，但见赵长舆胸膛起伏剧烈，也不敢再议此事，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他正要起身告辞，一错眼，对上另一边站着的赵含章，便皱了皱眉问道：“你的腿伤好了？”
赵含章低着头恭敬道：“昨日祖父病倒，我一急就站起来了，略走了走，发现虽还有痛感，但也不影响走路了。”
赵长舆：“……”
他瞥了一眼赵含章后替她找补道：“这孩子有孝心。”
赵仲舆还没说什么呢，哪怕怀疑她之前是装受伤也不好在此时提及，他只能板着脸道：“好好服侍你祖父。”
赵含章应下，目送赵仲舆离开。

第26章 骄傲
他一走，赵长舆便往后靠在了榻上，幽幽地叹息一声，一脸忧虑。
也不知他是在忧虑大晋，还是在忧虑赵家。
赵长舆想着自己的心事，目光便又慢慢的落在了赵含章身上，见她正在给他泡药茶，便道：“三娘，傅中书提议由王延接手京兆郡，你觉得如何？”
赵长舆顿了顿后问道：“你知道王延吗？”
赵含章在脑海中翻了翻，结合史书上的记载，点头道：“我知道，傅中书想要趁此机会扶持当今，但东海王霸道自负，怕是不会退让，此事不成。”
赵长舆面色稍霁，“但傅中书还是如此提议了，现今我们两家是姻亲，姻亲站在一起也在情理之中，你觉得你叔祖的建议如何？”
“不如何，”赵含章道：“傅家可以这样提，因为傅家有傅中书在，便是事不成，他也能抵御来自东海王的压力，若成，便可牵制东海王，但我们家，祖父病重，显然已经不能再庇护赵家，以叔祖之能，参与进这摊泥水里，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到时候赵家说不定会成为东海王杀鸡儆猴的鸡。”
赵含章说到这里一乐，“到那时候，傅家成了那只猴，倒是成全了我们两亲家共患难的契机。”
赵长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孙女这么促狭？
虽腹诽，但赵长舆心中却很骄傲，这就是他的孙女，她可才十四岁呢，谋智已不在她叔祖之下。
骄傲过后便有些心酸和惋惜，可惜了，这样的好孩子却要变成别人家的了，她要是个男孩儿多好。
她要是男孩儿，就是阿治早亡，大房也不会断了传承，赵家还能更进一步。
现在这样退而求其次的把爵位给二房，赵长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无限惋惜的。
见赵长舆沉默许久，赵含章有些惴惴，难道她说错话了？
“祖父？”
赵长舆回神，看了她一眼后道：“你既然会想，那就多想一想，我让人把西角门打开，从明日开始，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城西的人手你得尽快收拢，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赵含章：“府中……”
“府中不必你担心，家里既然闭门谢客了，那你每日就过来侍疾，替我抄写经文祈福吧。”
赵含章高兴的应下，她殷勤的给赵长舆倒茶，“祖父，这是陈太医开的药茶，成伯说对您的身体好，来，您多喝些。”
赵长舆伸手接过，成伯一脸喜色的进来禀报，“郎主，傅大郎君来了，说是来给您尽孝。”
赵长舆就瞥了眼赵含章，冲她挥手道：“那你去和姑爷传个话吧，就说他的孝心我收到了。”
赵含章起身应是，躬身告辞。
赵长舆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欢快，他微微皱眉，再一次问成伯，“你确定他们之前没有私交？”
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成伯也觉得不像，“奴仔细的问过，这几年女郎和长安都没往来，傅大郎君是五年前离京的，五年前……”
五年前赵含章才九岁，他们就算认识和见面，谁能想到那方面去？
赵长舆喃喃，“那就是一见倾心？”
他苦恼起来，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希望她不要学那些为情所困的女子……”
成伯安慰他，“女郎不会的，郎主看她这几年的谋算便知，且论感情，谁能比得上二娘子和二郎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呢？”
赵长舆眼下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而且，她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女，好处给她，总比给二房强。
这么一想，赵长舆又振作起来，和成伯道：“把床头柜上左手边第二个格子的盒子取来。”
成伯一愣，“那些不是要给二老太爷……”接触到赵长舆的目光，他咽下剩下的话，躬身道：“是。”
赵长舆打开盒子，将里面的册子拿出来，开始斟酌着把什么东西划掉，“老二不长进啊，三娘又出乎我意料的能干，这世上的事皆是如此，能者多劳，既然她有此见识，那就多给她一些东西。”
赵长舆本人就是个吝惜财物的，把大房交给二房一是为了大局；二是为了孙子和孙女。
现在孙女自己有能耐，他自然是尽可能的把东西扒拉给赵含章。
其实，对于一个貔貅来说，抑制住把好东西给自己人，而是转交给二房的欲望是很困难的，他要不是理智足够，知道把东西给王氏母子是害他们，而不会有利，他真想一点儿也不给二房。
现在赵长舆就用了很大的意志力在挑选，挑挑拣拣了一些，和成伯仔细的检查，确定哪些是可以私下给赵含章的，哪些是必须明面给的。
就这样，赵含章的嫁妆单子上开始添加条目了。
和傅庭涵在花园里碰上面的赵含章对此一无所知，遣退下人，让他们远远的站着以后便兴奋的和傅庭涵道：“我今天又得到了一笔资产。”
傅庭涵：“……你家这么有钱？”
能让赵含章喜形于色的资产应该不少。
赵含章矜持的道：“不少，主要是我祖父会攒。”
傅庭涵没想到她融入的这么好，已经能够没有违和的称呼赵长舆祖父了。
他替她开心，也有些羡慕，“我们今天开始学习雅语？”
赵含章点头，“以傅教授的智商，应该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了。”
毕竟他也有原身的记忆。
傅庭涵笑了笑，“我在语言上不太有天赋，恐怕要很麻烦赵老师了。”
“你只管来，我每日下午应该都在府中。”
“下午？”
赵含章：“对，我上午要去处理资产。”
她顿了顿后道：“本来想带你去看看的，但我现在还没掌握住他们，突然带你去会横生枝节，所以还需要等一段时间。”
傅庭涵点头，“我可以等你。”
赵含章很满意他的体贴，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每日下午上门，我教你雅语，顺便交流一下我们的处境？你对这个时代不太了解是吧？我比较了解，我可以帮助你融合记忆，尽早融进这个时代。”
傅庭涵点头。

第27章 悄悄
赵大娘停下脚步，看着前面。
赵二娘和赵四娘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见傅庭涵在下人的带领下往大房去，不由撇了撇嘴，“又来了。”
赵大娘觉得额头有点儿疼，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头。
当时离得远，她听不见俩人说话，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只是觉得他们相谈甚欢，还没等她更靠近一些听，石头就砸过来了。
她此时看见傅庭涵还有那种脑袋炸裂的感觉，“这几天傅大郎君都上门吗？”
“可不是吗，日日都来，生怕外人不知道他们定亲了一样，”赵二娘揪住一朵花扯起来，不太高兴的道：“伯祖父也是偏心，这段时日只让三娘和二郎近前侍疾，我们二房的人过去，才到正院门口就被打发出来了。”
赵大娘垂下眼眸道：“他们才是亲祖孙，偏心不是正常的吗？”
“可现在阿爹才是世子啊，相当于是父亲继承了伯祖父衣钵，伯祖父现在不让父亲近前侍疾，也不见我们，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们呢。”赵二娘很不高兴的道：“倒显得他们大房姐弟殷勤了起来，日日过去侍疾，连大房女婿都每日上门来尽孝，好似我们二房不孝顺伯祖父一样。”
“谁不知道那傅大郎来了便去大房的花园子，根本不去正院看伯祖父，谁知道他们在花园子里做什么？”
赵四娘小声道：“二姐，这样的话传出去对我们也不好的。”
“谁会传出去？我不就与你们二人说而已吗，要是传出去，必定是你们传的。”
赵大娘和赵四娘：……
虽然赵长舆不会见她们，但她们还是得每日去正院里问一遍，被打发后才回二房。
每日这样被拒之门外，便是三个小姑娘也有了脾气。
赵含章一身胡服的从马上跳下来，西角门打开，门房立即接了她的马，候在门里的听荷立即迎上去，“傅大郎君已经来了，正在花园里喝茶，二娘子见您今日迟迟不回，便让二郎过去陪客。”
赵含章一边往清怡阁走，一边问，“今日府上有什么事吗？”
“今日门上又来了一位使君，还带了太医来，看过郎主后便离开了。”
“前后待了多长时间？”
“两刻钟左右，成伯亲自把人送到门外，人才送走没多久，二房的老太爷便从外面回来，还去正院里见了郎主，也只待了两刻钟而已。”
赵含章点了点头，回到清怡阁，院中的丫鬟仆妇已经准备好衣裳，她进内室换衣服，不一会儿胡服窄袖便换成了宽袖裙袍。
听荷见她拎起裙子就往外走，连忙追在后面道：“三娘，你发髻还没换呢。”
“不必换了，就这样吧。”
听荷追在后面，“这样岂不失礼？”
“傅大郎君不会在意的。”
赵含章大步走到花园，就见赵二郎正盘腿坐在次席上满头大汗的盯着棋盘，看见赵含章过来，他立即捏了白色的棋子跳起来，鞋子也不穿，穿着袜子就朝她这边跑，“阿姐，阿姐，你快来看，我会下棋了。”
赵含章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道：“五子棋啊？”
傅庭涵放下手中的黑子笑道：“这个简单好上手，二郎也有兴趣，拿来开智最好了。”
赵含章一想也是，在傅庭涵的边上坐下，冲赵二郎招手，“过来，我试试你的水平。”
赵二郎兴奋的上前，也不管棋盘上快要连成五子的黑子，直接把棋子都收了，然后抢过傅庭涵手上的那颗一并塞给赵含章，“阿姐，给你。”
他抱着自己的棋盒，抓了一颗棋子，眼睛发亮的看着赵含章，小心翼翼的伸出自己的爪子，“我，我先下？”
赵含章大方的道：“你先下吧。”
赵二郎就啪嗒一声快速的把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心。
赵含章笑着落下一颗黑子，赵二郎也不假思索的放下他的第二颗棋子……
不一会儿，赵含章便闲适的随手落下棋子，随口和赵二郎道：“我赢了，捡棋子吧。”
由着赵二郎去捡棋子，赵含章问傅庭涵，“你父母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傅庭涵道：“傅……祖父让我和你道谢，多谢你祖父派人去长安接人。”
赵含章道：“姻亲嘛，互帮互助正常的。”
傅庭涵不由去看她的脸，“你……接受得真好，也很快。”
赵含章奇怪道：“这有什么不可接受的？我们是合作关系，又那什么，自然要孝顺父母长辈，是吧？”
赵二郎捡完了棋子，拉了一下赵含章的袖子，“阿姐，好了。”
赵含章便随手落下一颗棋子。
傅庭涵低声问：“要是结果就是万一呢？”
赵含章用棋子堵住赵二郎的去路，坦然道：“我已经做好万一的心理准备了。”
傅庭涵面色怪异的道：“可那时我们已经结亲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含章落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傅庭涵，“你放心，到时候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会和你离婚，哦，和离的，我完全可以做自己的主，不会被世俗裹挟，这一点你完全放心。”
傅庭涵皱眉，“也就是说，你将来也会喜欢上别人？”
他抿了抿嘴，“在已经和我结亲的情况下。”
赵含章摸摸下巴道：“对于爱情我还是很渴望的，这个时代也不乏优秀人才，但我和他们之间毕竟隔了几百条代沟，在共同生活这个话题上，我们恐怕很难有共同语言。”
傅庭涵就悄悄松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我觉得我也是。”
赵含章便跟他碰了一杯，“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可以一直合作，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看了一眼棋盘后道：“你又赢了。”
赵含章便收了棋子，对兴致不减的赵二郎道：“让你姐夫陪你玩两局？我有些累了。”
正喝茶的傅庭涵一下被呛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喷了对面的赵二郎一衣襟。
赵二郎正玩得兴起，一点儿不嫌弃傅庭涵的口水，随便一抹就道：“好，姐夫陪我下，我还要再战三百回！”

第28章 一语惊醒
傅庭涵接过赵含章手里的棋盘，对赵二郎笑了笑后继续赢他。
和赵含章不一样，傅教授很在意对手的游戏体验，赢两把总要输一把给对方，这让赵二郎越战越兴奋，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心里眼里都是棋子。
“你今日回来晚了，是有意外吗？”
“没有意外，”赵含章蘸着笑容道：“我今天上马了，和记忆里的骑术融会贯通，还和我的手下们赛了一场，时间没把握住，所以晚了。”
赵含章想到了什么，倾身靠过去，低声问道：“你要不要学一下？没有驾照，好歹得会开车，逃命用得着。”
傅庭涵就很好奇，这时候的洛阳在历史上到底是乱成什么样，以至于让一向胆大包天的赵老师都时时想着逃命的事。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的伤也已经好了，可以学，一起吗？”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点头，“行，明天八点我们城西见，到时候我给我们找个师父带着。”
傅庭涵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点头应下，“好。”
“我赢了！”赵二郎啪嗒一声落子，高兴的大叫起来，吓得走神的傅庭涵一个激灵。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棋面，不由扫了傅庭涵一眼，不该啊，他才赢了一局，怎么这局就让赵二郎了？
傅庭涵面不改色的放下棋子，夸奖道：“二郎越来越厉害了。”
赵二郎第一次被人夸厉害，激动得脸都红透了，他兴奋的看向赵含章，“阿姐，阿姐，我厉害吗？”
赵含章笑着颔首，“厉害。”
时间不早，傅庭涵得回家了，赵二郎依依不舍的拉着他，“明天你还来陪我玩儿好不好？”
傅庭涵笑着应了一声“好。”
既然傅祗让他来尽孝，他自然是每天都要来的。
赵含章照例送傅庭涵出门，结果在二门处碰见了二房的三姐妹，双方都停下了脚步。
赵含章仔细的去打量对面那个没见过的女孩子，她只在记忆里出现，但因为是别人的记忆，所以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跟看影视剧里的人一样不真实。
这会儿人站在了跟前，记忆和现实融合，她才有真实的感觉。
赵大娘触及赵含章炯炯的目光，有些窘迫的移开目光，低垂着眼眸行礼，“三妹妹，傅大郎君。”
赵大娘这一行礼，还等着赵含章行礼的赵二娘便一脸便秘的模样，不得不跟着先行礼，“三妹妹这是送傅大郎君出门吗？”
赵含章等她们姐妹三个都行过礼后才回礼，“是啊，姐姐妹妹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二娘总觉得她在说“姐姐妹妹”时有种怪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见大姐低着头不说话，她便只能开口，“我们来看大郎读书，这会儿正要回去呢。”
不知为何，明明他们二房已经得偿所愿，世子之位到手，但对上赵含章，她们似乎底气更不足了。
明明以前都是赵含章避让她们的。
赵二娘正想没话找话，一旁的赵四娘突然道：“三姐姐，你怎么是束发？这不是男子打扮吗？”
赵二娘闻言和赵大娘一起抬头看向赵含章。
连傅庭涵都忍不住扭头看向她。
赵含章大方的任由她们看，还问她们，“我自己试的新搭配，好看吗？”
赵二娘：“……三妹妹好雅兴，伯祖父病重，你竟还有心思在打扮上。”
赵含章道：“这叫彩衣娱亲，只要祖父高兴，别说我换个发型，就是每天换上十套八套衣服去讨他欢心都行。”
赵二娘三人：……
一直沉默的傅庭涵开口，慢慢的道：“时间不早了。”
赵含章立即道：“我送你出去，姐姐妹妹们，我先失陪了。”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赵二娘目送他们两个走远，皱眉道：“我总觉得她在骂我们。”
赵大娘又觉得额头疼了，她这段时间尽量避开和赵含章见面，“她又没有骂出口，别管这些了，我们也快回院子吧。”
赵四娘：“我也觉得她怪怪的，哪有穿着女郎的裙袍却似男子一样束发的？你们说，她会不会悄悄出府了？”
“她不是辰时后便去伯祖父那里侍疾，午时过后就在花园里陪傅大郎君，哪有时间出府？”
赵四娘还是觉得心中不安，“可是……”
“别可是了，现在除了大房的院子，家里都是母亲在管，出门这么大的事还能瞒得过母亲去？”
赵四娘一想也是，便不再说话。
傅庭涵站在车旁，看了一眼她身后问，“为什么要引起她们的怀疑呢？”
赵含章道：“这是祖父的意思，我在城西的人需要隐藏，还有一些资产需要处理，所以得抛一个饵给他们抓住，把他们的注意力转开。”
赵长舆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不仅赵含章知道，赵仲舆和赵济应该也知道，汲渊说，最近大房的产业下都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在有意无意的接洽生意，还有人在收买里面的下人想看账册。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赵含章总要给他们找点事做。
傅庭涵一脸不解，“既然你说洛阳之后会战乱，我们甚至都不能在这里生存，那固定资产在这一段时间里产生的效益就非常有限，你为什么要费心力在这上面？”
赵含章顿住，眨了眨眼。
她对面的傅庭涵也眨了眨眼，迟疑了一下后道：“你……不会没想到吧？”
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许久，赵含章轻咳一声道：“所以你觉得……”
“黄金、白银、布匹，甚至是瓷器和玉器这些都比固定资产要强，尤其是前三者，不仅好携带，也好交易和变现。”
傅庭涵因为对这个时代不了解，所以在醒来后便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这个世界，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到市井里去多听，多看。
之前他没有出门的机会，但自从要来赵家尽孝，他每日都要绕道集市，自己下车一路走过来。
如果洛阳真如赵老师说的那样会混乱，那么最要紧的物资应该是粮食布匹和药材，最好拥有的资产应该是方便携带，价值又大的黄金和白银，其次是布匹铜钱……
赵含章定定的看着傅庭涵，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傅教授，是我犯了教条主义，太想当然了。”
傅庭涵：“……没关系？”

第29章 嫁妆单子
赵含章目送他走远，转身就回清怡阁，有些事，她得重新打算了。
赵含章拿出一张大纸，开始罗列起她可以变现的资产来，还没列完，外面便响起嘈杂声。
赵含章笔下一顿，将纸卷了卷丢进火盆里烧了，才坐好，听荷便小跑进来，“三娘，郎主病危，二房已经过来了。”
赵含章惊讶的起身，“派人去请母亲和二郎，你留下，守好大房的门户。”
听荷脚步一顿，躬身应下。
赵含章到正院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赵仲舆带着一家人站在院子里。
看到赵含章扶着王氏和赵二郎过来，他便冲他们点了点头。
王氏扶着赵含章的手上前，恭敬的行礼，“二叔父。”
“嗯，”赵仲舆微微颔首，扫了一眼赵含章后道：“陈太医正在诊治，先候着吧。”
王氏低头应下。
扶着她的赵含章感受到她的惧意，不由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看向赵仲舆。
赵仲舆已经扭头去盯着门口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等了一会儿，成伯出来，躬身行礼后道：“二老太爷，让郎君和女郎们回去吧，郎主才吃了药，已经缓和多了。”
赵仲舆问：“好好的，大哥的病怎么突然加重了？”
这也是赵含章想问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个白天人就病重了？
成伯叹息道：“郎主的身体本就不好，这段时间国事家事繁杂，郎主心思重，就……”
说完又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赵仲舆知道国事是什么事，“家中一切安好，大哥在忧心什么？”
成伯低着头没回答，只催促道：“二老太爷，让郎君和女郎们回去吧，天要黑了，露水深重，要是受寒就不好了。”
赵含章仔细的盯着成伯那点侧脸看，突然道：“成伯，我要留下照顾祖父。。”
说完还轻轻的捏了一下王氏。
王氏立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让三娘和二郎留下侍疾。公爹看见他们两个，说不定病能好转。”
不等二房的人说话，成伯就叹息一声道：“那娘子和二郎三娘就留下吧，正好，郎主也有话与你们说。”
赵仲舆便压下了到嘴边的话，转头吩咐赵济，“让他们回去吧，你也留下侍疾。”
赵济应下，让吴氏带着孩子们回去，他和赵仲舆留了下来。
成伯微微抬头，见应该留下的都留下了，满意的垂眸，垂眸间瞥见赵二郎，他便有些迟疑，二郎……他适合在场吗？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赵含章已经替他做好决定，“二郎，进去以后要问祖父的身体，要听话，知道吗？”
赵二郎乖乖的点头。
成伯便不管他了，侧身请众人进屋去。
屋子里有很浓重的药味。
赵含章：……她这位新祖父讲究得很，可不会容许自己的屋里有这么浓的药味儿。
她的心又放下来了一些，进到内室一看，陈太医正在给他扎针，赵长舆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他们便站在屏风处，赵含章小声问成伯，“陈太医怎么说？”
赵仲舆和赵济都竖起了耳朵。
成伯叹息着摇头，“昨晚上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觉得烧心，再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只陆续进了一碗米汤，剩下的全是药。”
瞎说，早上他们祖孙两个一起用的早食，赵长舆的确胃口不好，但当时也吃了一碗粥，又细嚼慢咽了一个馒头。
赵含章脸上满是忧虑，“下午祖父是不是又吐了？”
成伯顿了顿后点头，“是啊。”
赵含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擦出红色后才哽咽的道：“总这样吃不下东西可怎么是好？”
王氏不知内情，顿时心如同被火焚烧一样，抓着赵含章的手摇了摇。
赵仲舆脸色也很晦暗，虽然和大哥的关系不太好，但他同样不希望赵长舆出事，他是赵家的顶梁柱。
因此他最先耐不住脾气问道：“可有办法医治？”
成伯没说话，赵长舆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他是陆续病了半年，病情一日比一日重，去年冬天，不少人都觉得他熬不过了，听闻惠帝把谥号都给他准备好了。
谁知道惠帝都死了，他竟然还活着。
能活过冬天，又熬过了倒春寒的时节，到今天，已经是很难得了。
成伯觉得郎主能熬到现在，一是因为牵挂赵二郎和赵三娘；二就是不放心赵家。
赵仲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在陈太医拔了针退下后，还是上前握住赵长舆的手道：“大哥，你得尽快好转起来，三娘和二郎还等着你教导呢。”
赵长舆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了赵仲舆一会儿后道：“二郎敦厚老实，再教也教不出精明能干来，便由着他这样吧，只希望赵家的福德能够荫庇他，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一世便好。”
“至于三娘，”赵长舆顿了顿后道：“我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当日你也在场的。”
“是，傅家清贵，傅大郎人品相貌皆不差，大哥放心，他将来会好好的对三娘的。”
赵含章忍不住去看他们兄弟握在一起的手，这安慰真是不走心，赵仲舆什么时候能做傅家的主了？
难怪赵长舆不肯死，是她也不能放心的死去啊。
赵长舆却是一副认同赵仲舆的模样，点头道：“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子庄人品贵重，我也放心把三娘交给他们家，我走后，你也多照看照看他们小夫妻。”
赵仲舆满口应下。
“这几日我一直在养病，但并无好转，身子反而日渐沉重，想来是时间快到了，”赵长舆道：“我想在我走前，把三娘的嫁妆和将来给二郎的聘礼准备好，便是最后我见不到他们延续后代，我知道安排妥了他们，也心安了。”
赵仲舆能怎么说呢，只能点头应了一声“是”。
赵长舆便看向成伯。
成伯便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是两卷丝帛，其中一卷特别厚，打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是罗列的各种金银器物，书画玉石，以及田庄铺子。
赵仲舆伸手接过，只粗粗扫了一眼，“这是给二郎的聘礼？”
比他们二房的家产还多了。
“不是，这是给三娘的嫁妆，那一卷才是二郎的。”
赵仲舆偏头去看那卷明显要小很多的丝帛，半晌没说出话来。

第30章 训斥
赵仲舆打开两卷丝帛看，两者相差很大，赵三娘的嫁妆差不多是赵二郎聘礼的五倍。
当然，他不觉得大哥这是重女轻男，他盯着嫁妆单子上的一些书籍字画看，这些都是可传家的宝贝，显然，大哥还是不信任他，所以要合理的把这些东西转移出赵家，想要通过出嫁的赵三娘的手再转回到赵二郎的手中。
可他怎么就确信傅家肯把到手上的东西再交出来？
一旦傅家反悔，难道赵三娘还会把到手的嫁妆送回娘家吗？
赵仲舆沉吟道：“大哥，二郎的聘礼是不是太少了？”
他道：“二郎敦厚，更该疼宠两分才是，而三娘将来荣辱在傅大郎身上，傅大郎才貌双全，将来成就必定不低，可封妻荫子，我的意思是，不如将他们的单子对换，也好为二郎求娶世家女。”
赵含章连连点头，一脸赞同的模样，“是啊，祖父，我不需要这么多嫁妆，还是给弟弟吧。”
赵长舆瞥了她一眼，和赵仲舆叹息道：“二郎虽痴愚，却是男子，将来自可以自立，但三娘不一样，女子天生柔弱，我去后，就只能把她托付给你们照顾，我总想给她多留一些东西，将来便是傅家欺负了她，也有自立门户的资本，”
赵含章不甘寂寞的道：“但留给弟弟的聘礼也太薄了，祖父，从我这里拨一些给弟弟吧。”
赵长舆：“……罢了，我自己拿出一些私房来填给他就是了。”
赵仲舆：……
他明白了，赵长舆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改变已基本不可能。
他便放下两卷丝帛，“大哥做主就好。”
赵长舆颔首，“我时日无多，明日便请傅家上门来商议三娘的婚期，顺便把这嫁妆单子定下来。”
赵仲舆紧了紧拳头问，“不知傅家请了何人做媒？”
东海王是不可能了，最近傅祗和东海王因为河间王和京兆郡的事有分歧，到现在还没有决断呢。
赵长舆道：“暂时还不知道，但我想，子庄不会委屈三娘的。”
所以来的人身份肯定不低，由他做媒做见证，赵仲舆只要还想要名声，那就要保证赵含章得到嫁妆单子上的东西。
赵仲舆心中很不高兴，觉得大哥小看了他，这样处处防备的姿态让他深感冒犯。
但赵长舆此时脸色苍白，身体不好，赵仲舆也不敢与他争执，生怕把人吵出个好歹来。
赵仲舆起身，“大哥既然做了决定，那便如此吧。”
赵长舆，“明日你留出时间来，让济之明日随我待客，他是世子，三娘定期是大事，还需要他这个伯父帮衬一二。”
赵仲舆看了一眼儿子后应下。
赵长舆便显露出疲态，大家识趣的告别。
赵仲舆出了大房的正院便大踏步往前走，赵济追在后面，“父亲，让三娘带这么多东西出嫁，岂不是分我族之力，肥他人之族？”
赵仲舆脚步不停的道：“你伯父病糊涂了，此时一心只想着大房的遗孤，哪里还能想到家族？但他一日是家主，这个家便由他做主。”
赵济：“可那陪嫁也太多了。”
赵仲舆就停下脚步，“你以为那些东西真是给三娘的？不过是他信不过我们父子两个，把二郎的那一份也交给三娘保管罢了。”
赵济脸色薄红，“伯父为何这样揣测我们？难道我们是那样的人吗？”
赵仲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这孽障，听闻前几日你到清怡阁发脾气，还要越过王氏处置她身边的下仆？”
赵济低下头道：“是那些下人太过可恶，挑拨离间……儿子也是担忧王氏和三娘无知年幼，受下人挑拨……”
“行了，你不必与我辩解，不管你初心如何，你伯父都只看到你不尊敬大房，定亲是在那天晚上之后，列嫁妆单子也是那天晚上之后，”赵仲舆脸色不悦，“你该敲打一下吴氏了，作为当家主母，首要之责便是相夫教子，我们二房和大房同出一脉，他们和三娘二郎都是血缘至亲，一家子骨肉打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好好的几个孩子，都叫她给教坏了。”
赵济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仲舆哼了一声，甩袖便走。
第二天一早，赵含章便让人从西角门出去给傅庭涵送信，言明今日不能外出了。
虽然她觉得他应该会跟着过来定期，但还是要提前知会一声。
王氏顶着黑眼圈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侍女。
“这是阿娘给你找出来的衣裳，快过来试试。”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便道：“也太鲜艳了，有没有素色的？”
“今天是你定期的好日子，怎么能穿素色？”
赵含章：“祖父还病着呢。”
“那更该穿鲜艳到了，冲一冲，说不定就好了，而且你祖父看到你穿得好，心中也高兴。”王氏拿了衣服在她身上比划，小声道：“昨晚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你祖父给你定的那些嫁妆，实没想到，你祖父会给你带这么多东西，二房竟然也一点儿没有。”
“只要今天婚期定下，嫁妆单子上落下名字和印章，那这事儿就算妥了，”王氏道：“有了这笔钱，将来就算二房真的不管我们，我们也能衣食无忧了。再有你弟弟的那笔聘礼，聘娶一个小世家的千金不成问题。”
“阿娘，你就别想二郎的那笔聘礼了，到时候大伯继承爵位，那笔聘礼在族中保管，能不能到，什么时候到二郎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王氏一愣，“他们敢贪墨！？”
“二郎现在没定亲，又不能把东西搬到他岳家去，也没人可以给他做公证，到时候或是用家计艰难这样的借口，或是用族中需要做什么事的理由，慢慢把东西用完，难道我们还能逼得二房把东西吐出来不成？”
“那你昨晚费这么大劲儿往上面添东西？”
“我要是不这么说，叔祖父还不知要围着我的嫁妆讨论几次呢，祖父身体不好，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干耗。”
王氏就在心里自动把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一分为二，瞬间心疼，“这得少了多少东西啊，亏了，亏了，三娘，要不你再和你祖父撒撒娇，让他把二郎聘礼单子上的东西挪到你的嫁妆单子上来？”
“再多就过于显眼了，传出去，外人不定要怎么看我们赵家的笑话，他们可不仅仅会说二房谋算大房的财产，也会议论说不定是我们大房小人之心，恶意揣测二房，甚至还会连累祖父的名声。”
赵含章道：“这样就挺好。”
这张嫁妆单子可是赵长舆费了好几天的功夫挑选出来的，可不能打乱了他的计划。

第31章 做媒
巳时正，傅祗便带着媒人和傅庭涵上门来了，赵长舆也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赵含章扶着他去前厅。
赵仲舆带着赵济过来，看到傅祗带来的人，不由的一顿。
赵长舆也没想到傅祗会请王衍来做媒人，微不可见的停顿了一下。
赵含章察觉到，不由抬头看向对面来人。
只见站在傅祗身侧的是一个俊秀文雅的中年人，他身姿如松的站在傅祗身侧，宽袖长炮，姿态风流，看到赵长舆，他微微一笑道：“上蔡伯，我今日上门是为傅家的大郎君求娶你家女郎的，不知上蔡伯愿不愿许亲呐？”
他目光往旁边一挪，落在了赵含章身上，俩人目光对上，王衍微微一愣，眉头轻皱后笑问，“这就是你家三娘？”
赵长舆目光和傅祗一交而散，他笑着拉过赵含章，“是，三娘，来见过你王世叔，我记得你和他家的四娘是好友。”
“是，”赵含章上前一步行礼，“侄女见过王世叔。”
王衍知道赵三娘，她是他小女儿四娘的好友嘛，以前似也见过，虽然未曾说过话，但他知道她。
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个聪慧隐忍的孩子，但也只是聪慧隐忍。
但这一刻见面，他心中不知为何警铃大作，明明她眼中更见坚韧，这样的女郎在这样的乱世是好事，但……又不是好事。
王衍不动声色的去看傅长容，见他沉静的站在傅祗身后，身姿挺拔，虽然话少，但应答进退有度，才情亦不弱。
王衍压下心中的杂念，在傅祗再一次看过来时想起此行来的目的，忙和赵长舆提出结亲的事。
两家之前就已经说定，且下了定礼，他这个媒人只要提亲，再提起婚期就好。
连婚期傅家都提前请人算好了，他就是做个见证，费个口舌。
大帅哥王衍虽然号称不喜俗务，但对于这种两全其美又不费精力的事儿还是很愿意帮忙的。
而且傅祗和赵峤都是当朝名臣，名声不错，为两家说媒，将来小夫妻两个和和美美，他也得一个美名不是？
婚期定得特别顺利，嫁妆单子盖章也很顺利。
饶是王衍这样的世家子弟，在看到赵含章的嫁妆单子时也吃了一惊，在确认赵傅两家都没意见后，他就掏出自己的私章，在两份婚书和嫁妆单子上盖上了私章。
婚书和嫁妆单子都是一家一份。
赵长舆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此选了一个最近的日期，六月初六，还有两个来月的时间。
赵仲舆觉得太急了，但两家已经说定，赵长舆又如此坚定，他便也干脆的在见证人一行那里签字。
他的签名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是因为，将来便是有纷争，也可证明这张嫁妆单子是他认可过的。
不重要是因为，已有王衍见证的嫁妆单子，赵仲舆基本不可能反悔。
要知道这位在大晋可是名人，不仅是名人，还位高权重，就是赵长舆和傅祗对上他都要退避三舍，更不要说赵仲舆了。
赵含章也在悄悄的打量这位闻名千古的名士。
看了一会儿，赵含章只觉得他长得是真好看，放在她那个时代，分分钟可以出名做大明星的那种，不仅好看，气质也极好。
傅庭涵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王衍，没看出什么来。
等事情结束，大人们决定到花园里赏景谈玄，不管是赵含章还是傅庭涵对这个都没兴趣，听了一会儿后就找借口退出去了。
傅庭涵往身后看了一眼，“让他们退下？”
赵含章回神，往后看了一眼便冲听荷几个挥了挥手。
听荷行礼应下，带着人停下脚步，但也没走，就远远的看着他们。
附近没人了，傅庭涵这才好奇的问，“你干嘛一直看王衍？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除了长得好看外就是眼光比较毒辣，智商比较高？”
“不过此人自私，也没有情义，不可深交，”赵含章：“傅中书怎么会请他做媒？我的记忆里，我祖父和他关系不是很好，你祖父和他的关系嘛，好像也很一般。”
傅庭涵道：“用一张字帖做了谢媒礼请来的，傅中书说，请他做媒，将来我们两个人的婚事就不会有意外了，方便你祖父的谋算。”
赵含章不由感叹，“你祖父和我祖父可真是好基友啊。”
赵长舆也是这么想的，等送走王衍，赵长舆却特意找了借口留下傅家祖孙，美其名曰难得他今天精神好，正好让傅庭涵见一见亲戚，不然，以后他怕是没机会给他介绍。
然后就把傅祗拉到了书房说悄悄话，“没想到你竟请了王衍。”
傅祗：“本只是一试，谁知道我一请他就应下了，这样也好，他保的媒，应对赵仲舆足够了。”
赵长舆点了点头。
傅祗顿了顿后问，“长舆，你果真决定把这么多家产交给三娘保管？”
赵长舆叹气道：“我已无能托付之人，只能拜托子庄你了。”
傅祗便叹息道：“你信得过我，我必不负你所托，你放心，有我一日在，长容和三娘便会守诺，待二郎成年，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必分出一半来给他。”
赵长舆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只能将他们托付与你了。”
傅祗也握紧了他的手，见他脸色不好，不由忧愁，“你的身体？”
“陈太医已经尽力，也就这二三月的时间了，所以我才让你将婚期选近一些的，我好看着她出嫁。”
傅祗长叹一声，“家事，国事，没有一事顺遂啊。”
赵长舆忍不住劝了他一句，“若事不成就不要勉强，王衍此人才情一般，不堪大用，陛下手中无权，这时候和东海王硬碰硬，对你不利，都到了这一步，再争执已经无用，不如后退一步。”
傅祗沉默半晌后摇头，“不能退啊，再退，我等和陛下就要跌下悬崖，粉身碎骨了。”
赵长舆：“明知事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愚蠢。”
傅祗不认同，“我尽我本分，尽我之能，就算事不成，我心中亦无悔。”
赵长舆劝不住他，只能作罢，“罢了，我都要死了，不与你争执。”

第32章 找书
王衍一坐上马车便严肃起来，垂眸思索许久后和左右道：“赵家女郎非平常人，幸亏只是个女郎。”
要是男子，他必要扼杀在当下，以免将来坐大。
回到王家，王衍还是有些不放心，派人将王四娘叫来，细细地问过赵三娘的事后哼道：“赵仲舆无远见，既无心胸，又不够心狠手辣，留下赵三娘，将来后患无穷。”
王四娘：“……阿父，三娘为人宽和，又重情义，她怎么就是后患了？”
王衍瞥了她一眼后道：“你知道什么？此女目光清明坚韧，气势不输男子，岂是好相与之人？”
好在是个女郎，傅长容虽才情不弱，但人品方正，也不爱俗务，俩人结亲，赵三娘便是有天大的野心也施展不开。
王衍微微松了一口气。
王四娘不由嘀咕起来，“本来还想让三娘做我嫂子呢……”
王衍听到了，身子不由一僵，跺脚道：“你既有此打算，为何不早提？”
若能为眉子求娶赵三娘，那便没有他考虑的后患了。
王四娘：“……您不是想为兄长求娶东海王家的郡主吗？”
王衍扶额，“罢了，赵傅两家连婚期都定下了，还是我做的媒，多说无益。”
王四娘瞪眼，“婚期定了？怎么这么快，不是才定亲吗，定了哪日？”
“六月初六。”
王四娘：“怎么这么急？”
王衍也不隐瞒，直接道：“赵长舆身体不行了，想是要赶在他之前完婚。”
王四娘便替赵三娘忧虑起来，“阿父，我明日想去看三娘，您让我出门吧。”
最近京城有些乱，王衍限制了王四娘出行。
王衍看了女儿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王四娘高兴的行礼退下。
但赵含章并不在家，第二天一早，和赵长舆一起用过早饭，她就悄悄的出门了。
她直接骑马到了城西。
此时地里的农活已经告一段落，洛阳少水稻，多麦子，现在麦子翻绿，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进了庄园，绕过几排房子便到了正中间。
赵长舆的确厉害，这一片住的全是他的人，他便直接在中间劈了一块空地练兵，哦，不能叫练兵，应该是学习武艺的地方。
这在当下是很常见的事，不说赵长舆一向谨慎，外人很难走到正中间来看见这样的场景，便是见了也不会多稀奇。
洛阳多权贵世家，而哪个权贵世家不豢养部曲呢？
这一片这么多青壮，这样的世道里还能吃得又膘又壮，一看就知道是部曲了。
赵含章在路口停住，看到傅家的牛车后便打马上前，用鞭子撩开车帘，“我一猜就知道是你的，你的人不能进去，下车来，我们骑马进去？”
傅庭涵应下，下了车后抓着她的手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赵含章踢了一下马，径直往巷道深处去，“你会骑马吗？”
傅庭涵点头道：“会骑。”
“是记忆里还是？”
“留学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骑术，但是骑着玩儿的，不至于从马上跌下来，和记忆中的融合一下，上马不成问题。”
赵含章：“今天我们出去骑马，你可以试一下感觉，我们之后要离开洛阳，会骑术毕竟好。”
傅庭涵问，“离开洛阳去哪里？”
赵含章道：“回乡？”
赵长舆在汝南有一个宝藏。
“或者去长安，”赵含章道：“长安比洛阳略强一些。”
赵长舆在那边也有资产，不过那边大多交给了赵仲舆，但后期来说，长安比汝南还要安全一些，现在中原一带都混乱，日子不好过啊。
傅庭涵翻了一下记忆中的长安，摇头道：“长安也不安稳，沿路盗贼横行，之前长安有河间王坐镇还好，现在河间王死了，只怕长安比洛阳还不如。”
“很快洛阳连长安都比不上了。”
赵含章带着傅庭涵出现在众部曲面前，以赵驹为首的人看了一眼傅庭涵，很恭敬的行礼，“傅大郎君。”
虽然他们昨天才定期，但所有人都知道了，赵长舆已经正式把他们交给赵含章，赵含章便是他们的主子，而赵傅两家结亲，傅大郎君也算他们的主子。
今天赵含章把傅庭涵带来的含义不言而明，所有人都看到了赵含章的态度。
傅庭涵也牵了一匹马骑上，跟着赵含章一起去田庄后面的开阔地。
“没想到洛阳城中还有这样的地方。”
赵含章：“我第一次见时也很惊奇，看到那座山了吗，听说那边是王家的庄园，一直延绵到城墙处，赵驹说，镇守西城门的中郎将出自王家，一旦洛阳再发生大的兵变，王氏一族可通过西城门离开。”
傅庭涵：“你们都这么不看好洛阳，为什么不迁都？”
“还真有人提议过，但大晋的困局不是迁都就能够解决的，一锅粥要坏，就算分成两半，馊的那一半还是会渗透到另一半去，彻底坏掉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赵含章问道：“七星连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我最近大致翻了一下家里的藏书，发现这方面的记载很少，我还需要更多的天文记载作为参考，”傅庭涵道：“参考数据足够多，计算数据才更精准。”
要回去，他们已知了地点，虽然不知道地点是否为条件，但洛阳的城门会一直在；
只要再确定时间，然后研究能量变量的影响。
傅庭涵解题习惯从易到难，所以想先计算一下七星连珠的时间。
赵含章扒拉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我记得我家里有几本和天文相关的书籍，还有手抄本呢，回头我翻出来给你。”
傅庭涵点头，“要是能进钦天监看一下他们的记录就好了。”
赵含章思索，“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运作得当……”
有事解决不了找祖父。
赵含章跑回去找赵长舆。
赵长舆正看着成伯和一众管事准备赵含章的嫁妆呢，他难得见了王氏，和她道：“三娘嫁妆的事交给你，你带着成伯将单子上的东西都找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库房里，将来她出嫁，直接抬出去就行。”
因为婚期急，嫁妆又多，所以从现在开始便要忙碌起来，连吴氏都不得不过来帮忙。
成伯打开了大房的库房，带着下人鱼贯而入，不一会儿便抬出一个又一个箱子，打开来，将收藏着的金银珠宝一一清点出来，挑选出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后放到一边，由王氏清点过目后重新造册搬到新库房去。
赵含章回来时，府里正热闹，她悄悄的从西角门入，又悄悄的溜到了正院。

第33章 扒拉好东西
赵长舆正坐在案前写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瞥见她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便放下笔招了招手。
赵含章立即上前，“祖父。”
“你今天带傅长容去了城西？”
赵含章应了一声。
赵长舆盯着她看，“你就这么相信他？”
赵含章道：“祖父放心，傅大郎君没有争权夺利的那种世俗欲望。”
赵长舆冷笑，“王衍也不喜俗务，只爱清谈，但依旧自私自利，不顾民生社稷。”
“他不是祖父亲自选的孙女婿吗？”
“是我亲自选的，但我也没让你就见了人家几次面就把家底给人亮出来。”
赵含章走到赵长舆身边，坐下为他研墨，“祖父放心，王衍是虚于其表，傅长容却是真的不喜世俗权力，而且他也不喜清谈。”
赵长舆一脸怀疑，“他不喜清谈？”
在他的印象里，傅长容虽然也是务实的少年，但也很喜欢混清谈圈的，他的才名多是清谈中传出的。
赵含章肯定的点头，“他不喜欢，不然，昨日他见到王衍怎会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赵长舆仔细一想还真是，昨天傅长容面对王衍一直表情淡淡，并没有激动的神情。
要知道王衍可是大晋清谈第一人，在一众名士中名声极大，只要是喜欢清谈的，不管观点是否与他相通，见到他都难免激动。
观点差不多的，总是会崇拜他；
相悖的，更会想与他辩一辩。
赵长舆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长容竟然不喜欢清谈？”
赵含章点头，“从前种种都已成了过去，祖父，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不会看错人的。”
赵长舆便想起她刚点评王衍的话，不由敲了一下她脑袋：“似评点王衍的那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你现在不过是个孩子，传出去对你有害无利。”
赵含章应下，“是，含章记住了。”
赵长舆这才重新拿起笔处理手头的事，“你心中有数就好，家中已经在理你的嫁妆了，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也要多用心，暗处的产业在暗处，没人看得见你是怎么处理的，自然无人看到你的能力，这是一个好机会，处理好你的嫁妆，让大家看见你的能耐，才有人听你的调遣。”
赵长舆道：“良才选主，主人的能力永远被排在第一位，你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就算你是女郎，时日长了，自有人来投。”
赵含章郑重回道：“好。”
赵长舆咳嗽了几声，干脆将手中的文书都推给她，“你看看。”
赵含章伸手接过看。
让赵含章惊讶的是这一堆文书里不仅有国事，还有族务。
国事方面，多是朝中各级官员来信，还有外地皇室宗亲和将领来信，都是在和赵长舆谈论当下局势，或是与他问策，或是请他出面站在某一方的利益上行事；
族务更多，他死后，各种产业怎么安排，事无巨细，他一点一点的交托下去；
还有人手安排，事务移交，事情太多了。
难怪他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这完全是带病工作啊，还是超负荷的工作量。
赵长舆点了点那一堆信件道：“你替我回信吧。”
赵含章应下，铺开一张纸，沾墨后等待。
赵长舆就起身走了起来，沉吟片刻后道：“三兄见信安，峤近觉身体困倦，清醒之时渐少，只能着孙三娘代为回信……”
“国势已如此，不如谋于将来，当今有才干，而东海王已年迈，初得权势，难免得意，当下应该避其锋芒……”
赵长舆的策略是，没必要在东海王春风得意时和他对上，他现在颇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无人能匹之的傲气，何必与他硬碰硬呢？
新帝刚刚登基，不仅聪明有才干，还年轻，如今也未见品德败坏，不如蛰伏下来，等东海王这股骄傲的劲儿过去再图谋。
当务之急是安定京兆郡和洛阳一带，防备羌胡和匈奴，所以他的建议是，不如一股脑站在东海王这边，助力他平定京兆郡和洛阳外的流民乱军，守住关中。
等确定羌胡和匈奴不敢进关以后再慢慢为皇帝谋算。
那时，东海王心中那口傲气应该也过了，很多事都可以运作起来。
赵含章一口气给他回了八封信，措辞有不同，但意思却是大同小异。
显然，这就是赵长舆的见地。
赵含章看着这些她亲手写下的信发怔。
历史已经很久远，这个时代留给后世只有两个印象，魏晋风骨和混乱。
而在赵含章的记忆里，魏晋风骨未见多少，但混乱却是实打实的。
她知道很多的历史事件，但跨度是以年来计算的，具体到日子来，她并不知道当下的洛阳会乱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为当下的局势努力过，结果如何……
赵长舆喝了一口茶润嗓子，温声道：“把信封起来吧。”
赵含章回神，应下后将信放进信封里，再写上收件人封好放在一旁。
赵长舆看着剩下的族务，沉吟片刻后道：“从明日开始，你过来为我执笔吧。”
连国事都让她代笔了，族务还有什么可忌讳的呢？
不让二房知道就行了。
赵含章应下，每天从城西回来后便过来替赵长舆代笔处理族务，成伯亲自守在门外，正院的消息一点儿都没往外漏；
除此外，赵含章还要和王氏一起处理嫁妆，她行事比王氏雷厉风行多了，几日下来，不仅顺手处理了几个刁奴，还往自己身边扒拉了好几个人。
她决定以后出嫁带上他们，嫁妆这么多，她需要的人手也不少。
她不仅给自己扒拉人，还给赵二郎扒拉以后要用的人，尤其是赵二郎身边的随从，先前因为贸然出城的事，赵二郎身边的人都被逐到田庄，现在没有得用的人。
赵含章找了一圈，最后看上了成伯的小儿子赵才。
那小子现在城中一个香料铺里做伙计，赵含章见过他，很是机灵的一个小子，赵二郎已经够憨了，身边就需要一个机灵且又忠心的人。
赵含章仗着那香料铺也是她的陪嫁，直接把人给叫进府里拨到了赵二郎身边，一扒拉身契，发现身契竟然在吴氏手里。
赵含章叹息一声，没想到这段时间已经刻意避开，到最后他们还是要对上。
赵含章起身，招呼听荷，“走，我们去二房坐坐。”

第34章 被围
自从赵长舆有意让二房接他的爵位，家里俗务多是交给二房来处理。
而赵济被请封为世子后，赵长舆更是把除王氏和赵含章院的事全部交给他们夫妻，家中的产业等也慢慢移给他们。
要不是这一次找赵才的身契，她还不知道，大房这边下人的身契，除了成伯等几个正院伺候的人，以及王氏的陪嫁外，其余人的身契都在吴氏手里了。
吴氏正在看三个女儿打算盘，教她们管家，看到赵含章过来，不由笑起来，“三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你祖父和母亲身体可还好？”
赵大娘三个也起身见礼，“三妹妹。”
赵含章笑着回礼，逐一叫了一遍人才回答：“祖父还是和往常一样，母亲身体还好。”
她也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大伯母也知道，我正在整理嫁妆，需要一些人手，像听荷这些在我身边伺候惯的丫头，我是一定要带走的，结果找他们的身契时才发现大房下人的身契都在大伯母这边。”
“所以冒昧来打搅，我想把他们的身契拿回去给祖父看一看，商议要带走的人，您看……”
吴氏愣了一下后道：“是我的不是，这几日都忙忘了，你的婚期定得太急，这会儿是要准备陪嫁的下人了。”
她忙扭头吩咐，“快去把那身契盒子拿来，让三娘好好的挑选一下陪嫁的人。”
下人应声而去，许久才抱了一个大盒子出来。
吴氏拿了钥匙将盒子打开，和赵含章笑道：“这盒子到了我这儿还未曾开过呢，也不知你想带几个人过去，可要问过你母亲的意见？”
她把盒子打开推过去给赵含章挑选。
赵含章翻看了一下盒子里的身契，虽然只是粗粗一翻，但也看得出来，这里面应该只是大房的下人身契。
她将盒子合上，“这些人也太多了，而且陪嫁的人三娘一人也不能做主，不如将这身契给我带回去与母亲商量，等商量好了再定。”
吴氏道：“既如此，不如你和你母亲先商量着，等定好了把名单给我，我把身契找出来给你。”
“这一来一回的也太麻烦了，又要劳烦大伯母操心，”赵含章道：“今日既然把盒子翻出来了，不如让我带回去，我定好了名单再来归还。”
吴氏想到前两日赵济与她吵架的事，张了张嘴巴，还是挤出笑容道：“也好，那三娘把盒子带过去吧。”
赵含章就示意听荷捧上盒子离开。
她假笑着告辞，对方假笑的送行。
听荷高兴的抱着盒子，“三娘，她们脸上的笑都僵了。”
赵含章道：“快回去吧，把我们要的人都挑出来。”
“是。”
赵含章先把听荷和赵才的身契翻出来，“把我们之前拟的名单拿来。”
听荷应下，小跑着去书房里取单子，才一出门就和急匆匆跑来的小丫头坠儿撞在一起，俩人齐齐往后一倒，听荷骂道：“作死呢，跑什么？”
坠儿顾不得疼，隔着门就冲屋里喊道：“三娘，我们府被官兵围住了。”
“什么？”赵含章疾步出来，“被谁围住了？”
“不知道，西角门的二忠刚跑进来回话，说是有官兵突然跑了来将西角门给封了，婢子往前头一看，大门好像也被人围住了。”
赵含章抬脚就往外走，吩咐道：“听荷，你去找青姑，让她带着母亲和二郎去正院，约束好我们三个院子的下人，不许乱走动，违者事后一律送到庄子里去。”
“是。”
赵含章赶到正院时，赵济刚好带着吴氏和赵大郎跑来。
赵含章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身后扫过，问道：“大伯父，叔祖父呢？”
“在里面。”
赵含章忙跟着一起往屋里去，就见赵仲舆扶着面色青白的赵长舆在榻上坐下。
那脸色一看就不好，赵含章不由焦急，上前几步，“祖父……”
赵长舆冲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已经让人出去打听，大家都稍等一等，事情不明，不要过于忧惧。”
赵仲舆去看赵济和赵大郎，面色严肃，“你们两个最近在外面没惹事吧？”
“没有，父亲，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我和大郎怎么会惹事？”
“那好好的，我们府上为什么被围了？”
不是他，而家里最近出门的就只有赵济和赵奕，不是他们是谁？
赵长舆不动声色的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疯狂的回想她这段时间干的事，并没有发现自己有干坏事或出格的事，于是她冲赵长舆摇头，只是心更悬着了。
赵长舆沉吟，“未必是孩子们的缘由，说不定是我们的。”
“我们？”赵仲舆：“可大哥在家中养病，已经很久不上朝了，我也基本不管国事，我们能犯什么事？”
“郎主，前厅来了客人。”成伯悄无声息的从门外进来，低声禀报道。
“不知是谁？”
“东海王麾下马家恩将军。”
赵长舆心思电转，已经猜出其中缘由，他冲赵含章伸出手，“走吧，去看看。”
赵含章扶着赵长舆往外走。
赵济心中忐忑，很是不安，扶着赵长舆的另一边往外去。
前厅里站着一个身量高大，一身铠甲的男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
看到赵长舆，他微微惊讶，没想到他病得竟这样重了。
想了想，马家恩还是上前抱拳行礼，“上蔡伯，王爷着我问上蔡伯几句话。”
赵长舆扶着赵含章的手站定，微微颔首，“你问吧。”
竟是不卑不亢，连腰都不弯一下。
马家恩抿了抿嘴，不悦的道：“王爷问上蔡伯心里有没有王爷，有没有大晋江山和大晋的黎民百姓？”
赵长舆：“不知王爷为何有此三问？”
马家恩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过去道：“上蔡伯，这是你劝说人反叛王爷的罪证，你认还是不认？”
赵含章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赵长舆后上前接过信，转身双手递给赵长舆。
赵长舆拆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35章 上策
“信不是我写的。”赵长舆将信转手递给身旁的赵含章。
赵含章接过，打开来看，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不由眉头一抽。
马家恩的目光就落在赵含章身上，“信上说的很清楚，此信是上蔡伯的孙女代写。这位女郎想来就是信上所言的孙女了。”
赵含章已经将信看了一遍，她也很淡定的道：“这信不是我写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
赵含章就指着信上的一个字道：“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但事实就是，我写不出这个‘譏’字来，而且这上面的字迹虽仿得像，却还是有差异的，不信我另外拿一封我写的草稿给您看。”
赵含章扭头和成伯道：“去祖父书房里的废纸篓里找一找，应该有这两日写废的稿纸。”
成伯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很快他就拿了七八张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张过来，摊开给马家恩看。
赵含章微笑道：“马将军要是觉得不好分辨，可以请人来分辨，王司马好字，前段时间还为我和傅大郎君做媒，或许愿意帮忙。”
马家恩翻了翻这些稿纸，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我会上报的。”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长舆叫住人，面色沉沉，“我虽不知这信是谁伪造的，却能想通其中关窍，我已是强弩之末，赵家也没多少可谋算的东西，此人不仅挑拨我和王爷的关系，也在挑拨王爷和陛下的关系，一举三得，好狠辣的心思，还请转告王爷，长舆不会让王爷为难，也请王爷不要着了人家的道，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马家恩回头看了一眼赵长舆，大步离开。
他一走，赵长舆终于撑不住，身子软软倒下。
一直扶着他的赵含章用力将人抱住，压低声音唤了句，“祖父……”
赵仲舆大惊，忙伸手扶住他的半边身子，“大哥！”
“快请大夫来。”
众人将赵长舆抬回屋中。
此时他们出不去，只能请家里的大夫看。
大夫摸过脉后一惊，垂下眼眸又仔细的听了听脉，最后退到外室，压低声音禀道：“二老太爷，三娘，郎主这已是强弩之末了。”
“胡说，之前分明说还有三月之数，这才过了多久？”
“我不敢胡说，脉象的确如此，已是弱得听不见了，家里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不然……”
赵仲舆张了张嘴，不由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心绪起伏，拳头紧紧的攥着。
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内室，坐在床边看眼睛紧闭的赵长舆。
她以为自己不会伤心的，赵长舆是历史人物，他的死亡是注定的，可是……
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但在这陌生世界里，他是最信任她，也是最关心她的一个，连她原先的名字都是他重新赋予她的。
赵含章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一起走，毕竟他要看着她出嫁，看着她在傅家站稳脚跟，然后把王氏和赵二郎接过去……
她的心一阵一阵的酸痛起来，眼睛又胀又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氏也听到了大夫的话，忍不住掏出帕子低声哭起来。
赵长舆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微偏头看向他们，目光扫过王氏和脸色难看的赵仲舆，落在了赵含章身上，他含笑道，“看来祖父要失诺，不能送你出嫁了。”
赵含章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赵长舆就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轻叹道：“不必伤怀，死亡未必不是新生。”
“祖父……”
“我们闲话少叙，多说些有用的话吧，”赵长舆话说急了，脸色更加青白，他让赵含章扶着靠坐起来，“信不是我们祖孙二人写的，东海王拿了草稿自然可以分辨，只是分辨出来了，他却未必就会退兵，这些年将错就错的事并不少。”
赵仲舆等人听得脊背一寒，将错就错的后果是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这宅子里的人有可能一个都不能活着出去。
“时也命也，就是赶得这么巧，我这条命临了还有些用处。”
其他人还一脸迷茫，赵含章和赵仲舆已经脸色一变，齐声道：“不可！”
赵仲舆脸色发青道：“大哥，我赵家也是名门之后，还有门生故旧，亦有亲朋在京，岂能让他们如此欺辱？”
“就算是东海王又如何，”他有些生气的原地打转，脸色发青，“他还不值得我们拿一条命去填。”
赵长舆平静的道：“他手中有兵，就是硬闯进来，你又能如何？”
赵仲舆张了张嘴，半晌颓然的坐在床边，狠狠的拍了一下床板道：“那便死在一起，将来史册上必会因此事记他一笔。”
赵长舆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赵含章，“你觉得呢？”
赵含章低声道：“府邸的左侧连着贾家，选出几个护卫来，让他们带着二郎和大娘四个翻墙过去，许贾家重金，托他们把人送出洛阳，只要出了城门便可回乡去，我们在这里能拖一日是一日。”
赵长舆赞许的看着她道：“好孩子，你叔祖的法子是下策，你的法子是中策，都比不上我的。”
赵含章眼睛都红了，“祖父，您别这样，我会恨死他的。”
赵长舆忍不住笑了一声，“傻孩子，大夫都说了，我是时间到了。”
赵含章哭着摇头，“陈太医说过您能活到我出嫁的，您只要心里想活着，就一定能活着。”
“多活这二三月，也不过是多遭二三月的罪罢了，”赵长舆伸手握住她的手，又朝赵二郎伸手。
王氏一边哭，一边把赵二郎推上前去。
赵长舆将姐弟俩人的手放在一起，“含章，我将你弟弟托付给你了。”
赵含章哭着点头。
赵长舆喘了喘气，看向赵仲舆，“我知道，你怪我以前骂你，觉得我轻待了你。”
赵仲舆张了张嘴，眼眶微红，摇头否认，“没有。”
赵长舆叹息一声道：“不管有还是没有，我都要走了，我给三娘取了小字，叫含章。”
“她脾气像我，有点儿大，你是长辈，不要与她一般计较，”赵长舆松开赵二郎，伸手搭在赵仲舆的手背上，眼睛也微微红起来，“赵氏一族都要交给你了，我做过族长，知道族务繁杂，烦心事很多，等你到了那一步就知道了，我并不是不疼你，而是有许多的不得已，我总是希望你能争气些，自己可以立起来。”
赵仲舆心内的感动便一散，他抽回自己的手，紧抿着嘴角问，“在大哥心里，我是不是一直很无能？”

第36章 万般不舍
赵长舆盯着他抽掉的手，心中一叹，面上有些悲伤的看着他道：“在我心里，你就如同阿治一样，我希望你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对你要求严格了些，事实也证明，严格是对的，你现在便不错。”
赵仲舆惊讶的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明确的在赵长舆这里得到认可。
“家族要交给你了，我们赵家也要交予你，”赵长舆顿了一下，还是将赵含章的手牵起来搭在他的手上，满眼含泪的看着他道：“我将这两个孩子托付给你了，你多照看他们一些。”
对上赵长舆的目光，赵仲舆也有些动容，“大哥放心……”
赵长舆哪里真的能放下心来？
他暗暗握紧了赵含章的手，许多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赵长舆将代表家族的印章交给赵仲舆，又拖着病躯起身写了一封奏折。
信中不改初衷，依旧是希望皇帝能让东海王尽快收服京兆郡，安稳中原后一致对外。
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吝才智和真诚，直接和皇帝道：“臣坚知，假造书信之人非陛下授意，此人居心叵测，不仅是想挑拨臣与陛下的关系，也存着挑拨臣与东海王，东海王和陛下的关系，越是此时，越应坦诚。”
“惠帝逝去，百废待兴，东海王为国之栋梁，陛下龙章凤姿，若能依仗东海王，那我大晋中兴指日可待。”
写完了劝诫的话，赵长舆转而说到自己的家事，表明他病体沉疴，已不能再为陛下效力，而他在任期时，上不能劝慰帝王，下不能管理百姓，实在是有负武帝所托，但人临死，总是会忍不住想到家人和后嗣。
他希望皇帝能容许赵济继承祖上爵位，让他一双孙女扶着他的棺椁回乡安葬。
赵长舆抖着手写完奏折，到最后字已不成字，他也顾不得难看，示意赵含章将奏折合起来，“我死后，你们就想办法将奏折递上去，只要能到御前，此困可解。”
屋中沉默，大家都没说话，只有赵含章和王氏眼泪一直在流，赵二郎懵懂无知，见母亲和姐姐哭得伤心，便也跟着流眼泪。
赵长舆看着这个痴傻的孙儿，心中无限感慨，二十年前，他极力反对惠帝做继承人，认为他痴傻不能当国主；
谁知他儿子也会给他生个痴傻的孙子？
武帝还好，至少他不止一个儿子，还有的选择。
他却没有，他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他下不了决心将家族交给孙子，只能托付给侄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做得对，毕竟有惠帝这个前车之鉴在，可谁又知道他心里有多不安呢？
因为他和赵仲舆的关系一般，和这个侄子的感情也就一般，他实在难以放心啊。
可此时，他已经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
他此时死了还能保全家里，再不死，那死的便有可能是全家了。
赵长舆眼睛微微闭上，想到了什么，突然又睁开，一把抓住赵仲舆的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赵仲舆忙回握他的手，“大哥安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三娘和二郎。”
赵长舆将眼睛闭上，成伯将药端了上来，“郎主，大夫开的药，您喝一碗吧。”
赵长舆没睁开眼睛，只是微微偏过头去，拒绝了。
赵含章接过药碗，轻声道：“祖父，我们还有别的办法的，等天黑透了，我就从贾家那里翻出去，我去求傅中书周旋，还可以求王衍出面和东海王说情……”
此时，傅庭涵就在赵家不远处的巷子里，天色渐暗，他站在巷子里几乎和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小厮傅安很快跑来，傅庭涵忍不住迎上前去，将人拉进巷子里，“怎样，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里面的人都没事，只是围了三面围墙，连贾家那边的门都叫人盯住了，听说马将军只是拿几封信就走了，没有派兵进院子里。”
“那就只是软禁了，”傅庭涵松了一口气，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宅的大门后转身便上车，“走，我们回家。”
傅庭涵急匆匆的跑回家找傅祗救命。
他手中没人没钱，只能找傅祗。
这一刻，傅庭涵才深刻了解到拥有自己的势力是多么的重要，难怪赵老师一直在和他强调人和钱。
傅祗不等他开口便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已经给几个朋友去信，只等明日天一亮便进宫求见东海王和皇帝。”
傅庭涵问，“东海王会同意放人吗？”
“长舆一直支持由东海王的人接手京兆郡，不少人手中都有与他来往的信件，想要洗刷他的冤屈并不难。”
傅庭涵见他许久不说话，便忙追问道：“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人心，”傅祗压低了声音道：“东海王……越发疯狂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将错就错，你这位赵祖父可是富过王室……”
傅庭涵就想到赵含章私下和他说过的那些家产，他很坚信，赵老师和他说那些只是诱惑他跟着她一起走，私下，她手里的东西只会更多，所以……
傅庭涵脸色微变，问道：“东海王要是不退兵，他们会怎样？”
傅祗：“会死。”
傅庭涵：“那要怎么应对？”
傅祗抬头看向他，“没有应对之法，整个京城都在东海王手中，皇帝他都能说换就换了，屠尽赵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除了固求，就只能祈祷上天。”
傅庭涵从不相信上天，他抿了抿嘴，转身离开。
傅祗以为他是心灰意冷回屋去了，谁知管家跑了来道：“郎主，大郎君带着傅安又出门了。”
“天都黑了，他出去干什么？”
“或许是不放心赵三娘，又去赵家了？”
傅祗张了张嘴，半晌嘀咕了一句，“这还没成亲呢……你派人跟上去，别让他与东海王的人发生冲突，此事还得缓着来。”
“是。”
但人追出去就不见踪影了，往赵家那边去也没见人，傅庭涵就这么失踪了。
傅庭涵带着傅安直接去了城西，既然东海王有可能会发疯，那他就得做好对方发疯的准备。
不管怎样，至少要把赵老师从里面抢出来。

第37章 安息
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中敲响，傅庭涵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不远处守着的士兵，回身靠在墙壁上，推了一把赵驹，“时间到了，我们走。”
赵驹带着人就要出去，被落在后面的汲渊一把拉住，“等等，进去后知道找谁吗？”
“找郎主。”
“要是找不到郎主呢？”
赵驹瞪眼，“怎会找不到郎主？”
汲渊压低声音道：“莫要冲动，进去后先去找三娘，听三娘吩咐，若是郎主安稳，你就把三娘和二郎带出来，我在西城门等你们，卯时一到就出城，所以你们必须在卯时前到城门口。”
“若是郎主……你就带着人混在府中的护卫里，护住三娘和二郎即可，不得冲动行事。”
赵驹瞪眼，“你这是什么吩咐？”
傅庭涵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汲先生是说赵祖父有可能……”
汲渊扭头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傅大郎君，此行危险，你大可不必同行，只留在此处听消息。”
傅庭涵却是一定要去见一见赵含章才放心的，他摇头，“我一起去，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他想了想后道：“要是被发现，你们还可以留下我应对他们，我祖父是中书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汲渊挑了挑眉，拱手一揖道：“傅大郎君大义。”
傅庭涵心想，他才不大义呢，要不是赵老师在里面，他是不会来蹚这趟浑水的。
赵驹选了十个好手跟上，分成了两队，悄咪咪的摸上贾家的围墙跳了进去。
傅庭涵踩着护卫的肩膀还算顺利的上墙，跳下，扫视了一眼院子后低声道：“这是贾家的北后院，横穿太过危险，我们到后头去，绕着围墙到东面，从那里可以翻进去，期间会经过三个院子，两条长廊……”
赵驹本来想蛮干，他跟着郎主来过贾家，虽然对后院不怎么熟，但认准了方向莽过去还是可以的，但傅庭涵这么计划……好像也没错。
赵驹决定听他的，于是一行人悄咪咪的摸到后面，不知何时变成傅庭涵在前面带路。
这是后院，门房守着的都是仆妇，巡逻的家丁基本没有，而这会儿是子时，正是人最困倦，睡得最沉的时候，一行人遇门翻墙，遇廊就快溜，有惊无险的摸到了东墙。
傅庭涵却没有直接让他们翻墙过去，而是沿着墙面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十多步就停下脚步，“从这里翻过去。”
赵驹一路上都在打量他，“傅大郎君，你怎么对贾家这么熟？”
贾家可没有郎君在京，都是女郎，他又对后院如此熟悉，他家女郎头顶的颜色还好吗？
傅庭涵还在打量眼前这堵墙，头也不回的道：“汲先生不是给了贾家内宅的地图吗？”
他贴在墙上听了听，确定了，“就从这里进，距离清怡阁近一些，离他们把守的外墙和角门都远，动静轻一点儿，应该不会被发现。”
赵驹便仰头看了一眼，后退几步，助力一跳，踩着墙便飞了上去，他冲底下伸手，“把傅大郎君托上来。”
部曲已经先一步跪下，让傅庭涵踩着他的肩膀向上。
傅庭涵在赵驹的帮助下跳下围墙，不住的抬眼去看从墙壁上飞跃而下的部曲，他们动作轻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轻功这种东西吗？
这具身体好像才十六，高中生的年纪，这时候开始习武应该不晚吧？
赵驹等人都到齐，便低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找女郎。”
傅庭涵回神，想了想后道：“先去清怡阁看看。”
对赵家，傅庭涵更熟了，毕竟这段时间他差不多天天来此，一是为了熟悉这个世界，二是为了方便练习口语，他和赵含章经常避着人在赵宅里转悠，因此对赵宅熟得很。
比赵驹这个跟随了赵长舆二十来年的人还要熟。
他熟门熟路的带着人绕到清怡阁，清怡阁里很安静，连灯都没亮一盏，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人不在清怡阁，我们去主院。”
以赵老师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可能还睡得着。
一行人摸到主院外面，院子里果然灯火辉煌，安静的夜里，傅庭涵隐隐听到了哭声。
他有些焦急，快走了两步，赵驹忙拉住他低声道：“我等是郎主暗中给女郎的人手，不能出现在人前。”
傅庭涵冷静了下来，略一想便道：“你跟我进去，二房的人要是问起来，就说他们是我傅家的人。”
“这……”
“怕什么，我是赵家的女婿，岳家有难，女婿带着人来救妻族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赵驹一想还真是，于是让其余人散开隐在黑暗中，他带着傅庭涵进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一脸惊恐的回过头来，还以为是门外的士兵闯进来了。
待看清是傅大郎君，眼中瞬间迸射出惊喜，一个丫鬟连滚带爬的跑进屋去，“三娘，三娘，姑爷来了，姑爷带着人来救我们了。”
赵含章一脸是泪的抬起头来，握着已经柔软不见温度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傅庭涵快步进来，无视迎上来的赵济和赵大郎，径直单膝跪在赵含章身后，伸手抱住她。
“贤侄，外面……”赵济看着越过他的傅庭涵，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傅庭涵抱住赵含章，往床上看了一眼，正对上眼睛微张的赵长舆，他抿了抿嘴，一脸严肃的抬起手来覆在他的眼睑上，低声道：“赵祖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他的手滑下，赵长舆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屋内一片哭声，赵含章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傅庭涵将她抱起来，扶着人坐到一边，他握住她的肩膀，半跪在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想怎么做，我帮你。”
赵含章抬手擦干脸上的泪，与他对视了许久后道：“帮我带一封奏折出去，请傅祖父上交给陛下。”
傅庭涵：“你不和我出去吗？”
赵含章摇头，扭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没有声息的赵长舆，“我得如他的愿，保下整个赵家才行。”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第38章 借势
傅庭涵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道：“傅中……我祖父说，东海王现在有些疯。”
“我知道，但我祖父名声极好，他还活着也就罢了，东海王可以往他身上泼脏水，但现在……他再霸道，也得顾着天下悠悠众口。”
赵含章赌，赌东海王还不敢直接与士族门阀对立，还需要那一点点的名声来维持政治平衡。
她将怀里收着的奏折拿出来交给他，“趁着天没亮，你快走吧。”
赵济挤上来，低声问道：“贤侄，你来时，你祖父可有提及外面的情况？”
傅庭涵道：“祖父已经在联络朝臣，打算天一亮便进宫谏言。”
赵仲舆闻言蹙眉，“那你来我赵家，不是你祖父派遣的？”
傅庭涵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赵祖父病重，我忧虑他的身体，因此便去找了赵叔带我进来。”
赵仲舆沉吟，看向赵含章，“三娘，让长容带大郎和二郎出去吧，以防万一。”
赵三娘垂下眼眸想了想，抬起头来看向赵二郎，“二郎，你走吗？”
赵二郎虽懵懂无知，却也知道祖父刚刚去世了，他此时脸上还都是泪，他连连摇头，往后退到母亲的怀里，扒拉着她不肯走，“我要和阿娘阿姐在一起。”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和赵仲舆道：“叔祖父，祖父已经为我们铺好了路，身为我赵家男儿，可以权衡利弊，却不能胆小怯弱，二郎留下来，天亮以后随我一起披麻报丧。”
赵仲舆蹙眉，抿着嘴沉默了一瞬后和傅庭涵道：“那就有劳长容将奏折送出去了。”
不再提带走赵大郎的事。
傅庭涵应下，担忧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傅庭涵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渍，低声道：“节哀顺变，不要太伤心，睡一觉，心里会好受很多。你想一想，你此时还有家人在身边不是吗？”
赵含章看着他。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这样一想，是不是会好受很多？”
赵含章看着他眼中的泪花，微微点头，“是，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傅庭涵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他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我明白这种感受，我以为你不会再经历的……”
只是没想到，才来这个世界一个来月，她就对赵长舆这么有感情了，竟哭得这么厉害。
赵家人默默地看着他们，到底没出声阻拦，但……这也太与礼不和了。
赵含章听到他的低语，有些惊讶，“你……”
她打量着他，小声问道：“我们以前认识？”
傅庭涵没回答她，拿着奏折起身，“等你平安了告诉你，我先走了。”
赵含章忙起身将他送出去，赵济看了父亲一眼，也跟了上去，很客气的道：“贤侄，我赵家的事就托付给你和亲家了。”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点头应道：“好。”
赵含章看向一旁的赵驹，他眼睛红红的，对着赵含章欲言又止，但他还记得汲渊的叮嘱，在赵济的目光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赵含章眼睛也通红，她低声道：“你在外面，一切听傅大郎君的吩咐。”
“等等，”赵济蹙眉，小声吩咐赵驹道：“出去后召集我们家的人手府外听命，一旦府外的士兵冲进来，你们立即来救援。”
赵驹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强调道：“听傅大郎君和汲先生的。”
赵驹就明白了，先听傅大郎君和汲先生的，不冲突再听赵济的。
赵驹抱拳行礼后带傅庭涵离开。
傅庭涵走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而后大踏步离开。
他们在电梯里都没死，更不能在这里死了，他可不觉得他们还有那样的好运气，可以换个地方，换个身体再重新来过。
傅庭涵一夜未归，派出去的人竟然找不到他人影，傅祗焦急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想就心梗，忍不住发火，“这么大的两个人，赵宅附近才有几条道？怎么就找不到？”
“郎主，郎君回来了。”管家立刻推开了门迎傅庭涵进来。
傅祗立即转身，见傅庭涵四肢健全，没痛没伤，这才沉着脸问道：“这一晚上你去哪儿了？”
傅庭涵将怀里一直捂着的奏折拿出来，有些伤感的道：“祖父，赵祖父薨逝了。”
傅祗大受震动，“你说什么？”
傅庭涵将奏折奉给傅祗，傅祗白着脸快速接过，将折子打开一目十行的扫视，不过片刻，他忍不住老泪纵横，“糊涂，糊涂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傅庭涵眼中也含了眼泪，压低声音道：“明日赵家会出门报丧，还请祖父帮忙解除他府外的兵禁。”
傅祗握紧了手中的奏折，擦干眼泪后问一旁的幕僚，“几时了？”
“快五更了。”
傅祗道：“更衣，准备进宫。”
傅庭涵松了一口气，退后两步站在了一旁。
傅祗想了想后道：“我记得前不久王家的眉子上门来看望你？”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点头，“我与他不熟，应该是受含章所托来看我的。”
傅祗瞥了他一眼，“含章？”
傅庭涵才发现自己说秃噜嘴了，他张了张嘴巴道：“是三娘的小字。”
傅祗便点头道：“既然王家兄妹与三娘亲近，那今日便去请他们往赵宅走一走。”
他摸着手中的奏折道：“虽然长舆奏折上说，此事是居心叵测之人挑拨所为，但皇帝和东海王是否真的没参与，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道。”
“而且不参与，不代表不知情，”傅祗道：“我未必能顺利的见到皇帝和东海王，所以我们得多做一手准备。王玄是这一代年轻人中的翘楚，可当臂一呼。”
“当今势弱，他此时最需要门阀士族做依靠，就是东海王，此时也不敢和门阀士族撕破脸，所以你只要能请动他们帮忙，不管是皇帝还是东海王，都会顾忌一二。”
傅祗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心中悲伤，“长舆要是活着，这样的计策未必奏效，还有可能会激怒东海王，但他这一死，人生悲戚，赵氏一族的生门就开了九成。”
不算赵长舆这条命，这条计策可谓上上之策，除了他，没人能想得出这条计策来。

第39章 报丧
傅庭涵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张了张嘴巴后低头应道：“是，孙儿这就去王家。”
傅祗叮嘱道：“避着点王衍，这一位可是趋利避害的人物，他必定不愿王家兄妹参与其中。”
傅庭涵应下。
天还没亮，外面宵禁解除的钟声响起，傅祗便换好官袍出门。。
傅庭涵等他走了，便回屋把所有现钱都倒进一个布袋里提上。
傅安看得一愣一愣的，“郎君，您这是要做什么？”
“打点开路，这些都需要钱，”傅庭涵想了想，打开妆盒，把里面的玉饰和金银饰品也都倒进袋子里。“
傅安吓得脸都白了，忙拦住道：“郎君，哪里用得着这些，只是打点下人百十文就足够了。”
傅庭涵看了他一眼，没有妥协，他并不是只去王家而已，他提着一袋子的钱出门，“走吧，先去王家。”
不说他，就是原身对京城也不熟悉，他离开京都时才十一岁，一走就是五年，从前的朋友很多都不在京都了，而在的又不熟悉，想来想去，他现在能求助的也只有王家兄妹。
傅庭涵拿着钱袋子直奔王家而去。
而另一边的赵家，傅庭涵才走，赵仲舆便让人开了库房，把先前便准备好的孝服麻衣白幡等取出来。
这是赵家提前准备好的，赵长舆病的时间不短，半年多前他曾重病一次，当时惠帝把谥号都给他拟好了，只是或许是不放心年幼的赵三娘和赵二郎，他又挺了过来。
也正是那一次好转，他开始想着给赵三娘说亲。
一直到和傅祗通气，互相都有了这个意思，他才露出口风，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王氏和赵三娘定的哪家便出事了。
麻布白幡被取出，下人们心中惶惶，尽量安静的将麻布和白幡挂上。
青姑带着人抱来几身孝服，上前扶住还跪坐在床边的赵含章，低声道：“三娘，先换衰服吧。”
赵含章收回看着赵长舆的目光，哑着声音问道：“谁来替祖父换寿衣？”
“世子一会儿就带着大郎过来。”
赵含章点了点头，这才撑着床沿起身，和青姑下去换衰服。
天才微微亮，赵宅里面已经都换上了麻布和白幡，赵含章将赵二郎叫来，让他拿好裁剪好的白麻，出门时看到门边放着的苴杖，不由停住了脚步。
赵大郎看见，脸色涨红，忙将苴杖拿在手里，“父亲正在为伯祖父换寿衣，一会儿我便奉给父亲。”
赵含章就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苴杖，不太在意的道：“给我和二郎吧，我和二郎来苴杖。”
“这……”
赵含章微微一用力就把他手中竹子做的杖给拿了过来，转身递给赵二郎，她自己拿了门边剩下的那根，“叔祖父和你父亲都还在呢，大伯父和你拿着不合适。”
赵大郎脸色通红的看着她拿着苴杖便走，他忙追了两步，“三妹妹，你不等等祖父和父亲吗？”
赵含章停住脚步道：“那就请大郎去请一请叔祖父吧。”
赵仲舆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鬓间都见了白发，出来看见赵含章手里拿着苴杖，眉头微微一皱，他看向赵大郎，“你父亲呢？”
赵大郎低头回道：“父亲在为伯祖父换孝服。”
赵仲舆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和赵含章道：“把苴杖给你大伯，让他披麻给你祖父守孝，他既继承了爵位，这就是他该履行的责任。”
赵含章脸色好看了些，将苴杖交给赵大郎，转身接过赵二郎手里的白麻布条，挺直了腰背道：“叔祖父，请吧。”
赵仲舆没动，盯着她问道：“三娘，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要亲自去吗？”
他道：“此事可让你大伯去做。”
赵含章：“没有比我们姐弟更合适的人了，叔祖父，我们走吧。”
她哪里不知道他们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并不想开门直面外面的士兵，毕竟，一个不好，对方真的动起手来，死亡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奏折已经送出去，他们大可以缩在家里等待消息，很大概率，东海王会撤兵，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凭什么呢？
她祖父死了，为了赵氏，因为大晋，因为东海王和皇帝的内斗。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赵长舆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赵含章目光坚定的往外走去。
赵仲舆只能跟上。
赵宅的大门沉重的向两边打开，守在外面的士兵听到动静，一脸肃然的扭过头来，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大门慢慢打开，看守的大门的参军目光如炬的盯着大门，手握着腰间的刀柄，大有抽刀砍人的架势。
一身衰服的赵含章率先跨过门槛，一张如雪般的小脸抬起来直视参军。
参军微愣，惊讶的看着他们身上的衰服。
参军眼尖的看见落后一步的赵仲舆腰间也绑着一条麻布，他额头一跳。
赵宅里，能让赵仲舆也绑麻布服丧的只有一人。
果然，就见赵含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后就跪下，把手中的白麻高举过头，红着眼睛大声道：“赵氏三娘，幼弟二郎向东海王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
参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着递到跟前的白麻布紧了紧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二郎在姐姐跪下时便也跟着跪了下去，见对方不接白麻他姐姐就要一直跪着，不由瞪大眼睛去瞪对方。
赵仲舆站在姐弟俩人身后道：“死者为大，我兄长一生为大晋操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薨逝，只留下这一对年幼姐弟，参军连报丧都要拦着吗？”
参军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道：“王爷有令，事情未查清楚前，赵府所有人都不得离开。”
赵仲舆道：“你做不了主，不如请马将军来，我不信，他敢拦着我家报丧，难道他就不怕天下悠悠众口吗？”
赵含章将手中的白麻布条举高，哽咽着高喊道：“赵氏三娘，幼弟二郎向所有亲朋故旧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请参军接麻。”
参军盯着她手中的麻布不言，脸色沉凝，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第40章 哭丧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左右两边宅邸的注意，有人偷偷开了门探出头来看，待看到赵含章姐弟二人一身孝服的跪在大门口，纷纷一惊，赵家这是有丧事了？
双方正僵持不下，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我来接！”
众人扭头看去，便见傅庭涵带着一群人正快马往这边来，后面还慢悠悠的跟着几辆马车和牛车。
傅庭涵触及赵含章的目光，一踢马肚子加快了速度，到了大门前才急勒住马。
他跳下马，大步上前，参军举手意思意思的拦了一下就不拦了，没看见后面还呼啦啦跟着这么多人吗？
有郎君有女郎，这些人一看就都是贵人，一个两个他还能得罪得起，这么多，他又不脑抽，自然识时务。
傅庭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含章面前，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后从她手里接了一条麻布绑在腰上。
王玄和王四娘落后一步。
王四娘从马上跳下便跑过来，一脸关切，“三娘，你没事吧？”
赵含章看了她一眼，低头举高手中的麻布，“赵氏三娘向所有赶来的亲朋故旧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
王四娘眼眶都红了，伸手也接了一条麻布条。
王玄缓步上来，和参军道：“不提赵公的功绩，便是寻常人家，那也是死者为大，赵氏两房在此，总要容许他们出门报丧，陛下和王爷那里，也该去人通知。”
他道：“你若做不得主，不妨现在就去请马将军。”
“赵公一生清简，岂是你等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羞辱的，人死了都不能报丧，你们这些匹夫想做什么？”
跟在王玄身后的人或是骑马，或是乘坐马车、牛车，也陆续到达，见赵含章姐弟手捧麻布被拦住，不由愤怒起来。
他们这些人都正当年，正是年轻气盛，对家国现状最不满，也最有抱负的时候，一时间心中激荡，就忍不住指着参将和士兵骂起来。
有一个拎着酒壶骑驴过来的落魄中年人干脆的坐倒在台阶上，对着大门就又哭又笑起来，“世风日下，道德皆无，轻侮国士，国土流失，哈哈哈哈，这全是报应啊，赵长舆啊赵长舆，你劝我出仕，说好男儿志在社稷，你倒是忠义，可你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指着大门哭骂道：“你为他司马家奔波，为他大晋殚精竭虑，却险些两次亡于晋室之手，临了，临了，你还是死了，却连子孙后代都庇护不住，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又指着参将骂，“走狗死尸，全无心肠，大晋失赵长舆，如失大厦，你还有时间软禁赵家，且等着吧，假以时日，连你主子都难踏洛阳之地。”
赵含章闻言抬头，目光炯炯的去看他，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她忍住哽咽之声，问王玄，“他是谁？”
王玄，“这是张景阳先生。”
赵含章：“你请他来的？”
王玄苦笑，“我哪有那个本事？张先生上个月又一次拒绝皇帝征辟，说是病了，别说我，就是我父亲都见不到他，没想到他今日会来。”
赵含章便明白了，她捧着手中的麻布膝行上前，跪到台阶下，磕头将麻布奉上，“多谢先生来吊唁祖父。”
参军和士兵们被骂得脸色青紫，却不敢对张景阳出手，也不敢拦着赵含章。
张景阳沉默的看着奉到眼前的白布，泪水潸然落下，他抖着手拿了一条攥在手里，哭得伏倒在阶上，“长舆啊，长舆啊，何处归去，归去何处啊，呜呼，呜呼，大晋呜呼……”
赵含章深深的朝他拜了一拜，而后起身，回头看向赵二郎，忍着泪道：“二郎，随我去报丧。”
赵二郎忙爬起来小跑着跟上，有士兵上前一步，傅庭涵和王玄侧身挡住，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们。
参军将士兵扯了回来，“让他们走。”
奶奶的，上面的人倒是会躲，他都拦了这么久都没来人，再拦下去，他们就算不被这些读书人骂死，之后也会被问罪砍死，既如此，不如放行。
赵含章带着赵二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往街口而去，赵仲舆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事成了。
姐弟两个，一人捧着麻布，一人拄着苴杖，沿着街道往外，只要是与赵家相熟之人，他们就会停下跪在大门外报丧，等里面的人出来接麻布条。
傅庭涵等人缓步跟在他们身后，就停驻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赵含章在大门前跪下，高举着手中的麻布条，大声报道：“汝南赵氏三娘，携幼弟二郎前来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
第一遍，屋里的人听得不是很正确，陶圩停下手中的笔，竖起耳朵听，“外面的人在喊些什么？我怎么听着像报丧？”
很快管家便跑了进来，急声道：“郎主，赵家来报丧了，说赵中书昨夜去了。”
陶圩猛的起身，拿着手中的笔就指过去问，“你说谁？”
“赵中书，上蔡伯，昨夜没了！”
陶圩拎起袍子就往外跑，“是不是东海王下的手？”
这是所有围观的人，还有收到消息之人统一的疑问，赵长舆的死，是不是东海王下的手？
大门打开，陶圩疾步出来，看到跪在大门前的赵含章姐弟，眼泪瞬间落下。
他上前接过赵含章手中的布条，哽咽道：“我一定去吊唁。”
赵含章领着赵二郎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走。
赵长舆在洛阳的熟人很多，不仅有亲朋，还有同僚故旧，赵含章这段时间跟着赵长舆处理信件文书，知道该找哪些人报丧。
好在她虽不太认路，赵二郎却是知道的。
他们报丧，有和陶圩一样出门亲自接的，有派了管家下人出来接的，也有闭门不见的。
不管是遇到何种情状，赵含章都带着赵二郎磕一个头，只当是替赵长舆答谢这个世界了。
跟在后面的青年们看着忍不住落泪，王四娘更是哭得像个泪人，等到了王家大门，见他们家竟然闭门不出，她气得不行，上前就要砸门，“阿父到底在想什么？”
王玄忙拦住她，“阿父不在家，家中下人怕是不敢做主。”

第41章 不辜负
他正要上前去接，大门突然打开，一身素衣道袍的女子带着人走了出来。
王玄脚步一顿，蹙眉，“二姐姐？”
王四娘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二姐姐。”
王二娘淡然的冲妹妹略一点头，走到赵含章面前，伸手接过一条白麻布，低声安慰道：“节哀顺变。”
赵含章抬头看了她一眼，深深的叩下，起身带着赵二郎离开去下一家。
王二娘目送他们姐弟两个走远，握紧了手中的白麻布，这世道，谁又能真正的安稳呢？
过了王家，不等赵含章姐弟到各家府邸，各家便已经知道赵长舆昨夜薨逝了，有人早早便开了大门等着，等看到赵含章姐弟，不等人到跟前便自己先哭着迎了上去。
而此时，皇宫里，傅祗也在哭，他坐倒在地，拿着赵长舆的折子问皇帝和东海王，“此等挑拨离间之言，陛下和王爷为何会相信？峤森森如千丈松，在任期间殚精竭虑，各王叛乱，百姓流离失所，多仰仗他调度才给离乱的百姓一个安居之所，自河间王死后，他更是一直敦促朝廷尽早做出决断，以免内外受困，他既已早早表态，又怎会私下写信传此相悖的想法？”
“陛下，王爷，莫要被人挑拨坏了情分啊，伪造此信的人心肠歹毒，不仅是挑拨上蔡伯与陛下，与王爷的关系，也是在挑拨陛下和王爷的关系啊。”
年轻的皇帝听闻，眼泪落下，让人将折子拿上来，越看他哭得越厉害，忍不住走下龙椅去握东海王的手，“王叔请看，上蔡伯言之有理，我们不能被这等小人挑拨离间啊。”
东海王伸手接过折子，看完后慨然一叹，“昨日突然听到那样的传闻，又收到了密信，深恨赵长舆挑拨之心，可今日看来，是我误会他了。”
傅祗哭道：“陛下，赵长舆已于昨夜薨逝了。”
皇帝大惊，“什么？那这折子……”
傅祗落泪低头，悲戚道：“此是遗折。”
朝堂之上顿时叹息一片，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每个人都掉了两滴泪，好似都很伤心。
东海王也很伤心的样子，叹息道：“没想到竟如此的不巧，昨日马家恩过去守着赵家，倒是便宜了他，让他能见上蔡伯最后一面。”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此等背后挑拨离间之人还是可恶，既然有假信在手，外又有流言，不如详查，将这幕后之人揪出来，我大晋朗朗乾坤之下，怎容得下这样的魑魅魍魉？”
皇帝张了张嘴，忙去看其他大臣。
众人都避开了皇帝的目光。
傅祗沉吟道：“当务之急是为上蔡伯治丧，王爷，让守在赵家附近的士兵退回吧，赵家也好治丧。”
皇帝回神，连忙道：“对对，当务之急是治丧，快来人，立即去赵家看一看，可有何事是朕等可以帮忙的。”
傅祗指点道：“上蔡伯有安社稷之功，请陛下拟定谥号，允他奏折所请。”
皇帝连连点头，“好，好，朕记得先帝曾为他拟定谥号‘简’……”
皇帝不知道造假信的是谁，但东海王紧抓不放，他只有一种担心，恐怕他这一番舞剑，想指的是他。
他真的不知道赵长舆真实的想法吗？
他三番五次的派人去劝说赵长舆改口，东海王会不知道他被赵长舆一再的拒绝吗？
但收到假信后他还是直接派兵去围了赵家，只怕目的是在赵长舆的家财上。
对支持他的赵长舆尚且如此心狠，更何况是反对他的人？
皇帝忧心不已，只想拖延一些时间好想应对之法。
赵峤……死得太快了，若他不死，这火短期内还烧不到他这里。
皇帝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摇去，他扶额沉思，片刻后道：“便用先帝给他定的谥号吧，下旨让赵济袭为上蔡伯。”
众人应下。
东海王心中冷笑，以为不谈此事他便不查了？
赵长舆一死，他倒成了笑柄，东海王心中积着一股气没处撒，自然不肯如此轻易放过皇帝。
那假信，多半是皇帝的人搞出来的。
东海王大踏步离开，外面已是一片悲戚，不论是士族官员，还是普通百姓，都知道昨夜赵长舆薨逝了。
他素有清名，在百姓中声望极高，东海王一出皇宫便听到了大街小巷传来的哭声，待听清楚哭的是什么，脸色瞬间铁青。
而此时，傅祗拿到了皇帝的圣旨便急忙而出，看到走在前面的王衍，他立即上前一把扯住他，“夷甫，王爷呢？”
被拉住的王衍一脸懵，“王爷早走了，你不知吗？”
傅祗当然知道，但这不耽误他假装不知道，见四周站着的同僚都竖起耳朵听，他不由“哎呀”一声，跺脚道：“怎能就让王爷这么走了？夷甫，你怎不劝一劝？”
“长舆临终都在忧虑国事，最怕的便是王爷和陛下因此事生出误会来，夷甫和王爷关系亲近，还请夷甫代为说和，王爷深查此事本没有错，但最后若查到陛下这边来，不仅伤了长舆的心，世人也不会相信的。”
王衍不太在意的一笑道：“傅中书多虑了，丁是丁，卯是卯，王爷不是指鹿为马之人。”
他不是指鹿为马的人才怪，他要是实事求是，又怎会去围了赵家？
傅祗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我等自然知道王爷不是那种人，但世人不知啊，长舆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士族里名声都极佳，昨日王爷围了赵家，昨晚长舆便薨逝了，传出去只怕于王爷名声有碍。”
见王衍还是一副不愿蹚浑水的样子，傅祗便压低了声音道：“今日赵家姐弟已经报丧，现在满京城的人恐怕都知道此事了，夷甫不如出去听一听民声再做决定？”
王衍微微正色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傅祗，最后拱了拱手后带人出宫。
到了大街上，果然随处可见议论悲戚之人。
王衍皱紧了眉头。
跟着王衍一起跑到大街上的官员见状，忙问道：“王司马，这如何是好？王爷此时正烦闷，若是传到他耳边，又是一场官司。”
王衍就叹气道：“俗事繁杂，心绪就难免乱，罢了，我们去劝一劝王爷吧，心平和些也利于养生。”

第42章 脱险
一直到傍晚，赵含章才带着赵二郎到了傅家门前，傅祗早早在家门口等着了，她人才跪下，他便上前将人扶住，叹息一声道：“难为你们两个孩子了。”
他取了一条麻布条，绑在了手臂上，幽幽地叹了一声，“回去吧，今日陛下已下旨厚葬你祖父，礼部的人也已过去辅助治丧，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赵含章一听，便知道事情到这一步算如了赵长舆的愿，赵家平安了。
她长出一口气，冲着傅祗深深一拜，“多谢傅祖父。”
傅祗看向傅庭涵，“送三娘和二郎回去吧，你是孙女婿，也该在赵家尽孝，不必急着回来。”
傅庭涵应下，上前扶住脸色发白的赵含章，她今天走了一天，跪了一天，也饿了一天，身体再好也扛不住啊。
“我们坐车回去吧。”
“坐我的车，坐我的车，”王四娘从后面跑上来，指着她的牛车道：“坐我的车，平稳。”
赵含章谢过，扶着傅庭涵的手便上了车，赵二郎一脸懵懂的跟着上去，他到现在都还觉得在梦中。
他不由靠近姐姐，挤着她小声问，“阿姐，天亮以后是不是就醒了？”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天已经亮一天了，这不是梦。”
赵二郎身子一僵，“那祖父……”
赵含章道：“祖父去和父亲团圆了。”
她指着天幕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星星道：“看到没，他们变成了星星在天上守护着我们呢。”
赵二郎仰着脖子看天空，呆呆的道：“星星和星星之间隔得这么远，祖父和阿爹能坐在一起吃饭吗？”
“能吧，”赵含章道：“现在天还不够黑，所以看到的星星稀少，等黑了，漫天都是星星，你再抬头看，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的就是一家人，别说吃饭，睡觉都能凑在一起。”
赵二郎一听，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如此祖父就不寂寞了，等我死了，我也要去找祖父，我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骑马，还想他夸我，我最近都很听阿娘的话了，又认得了两个字……”
赵含章安静的听着，将他抱进怀里，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是啊，最近二郎很乖的。”
王四娘在一旁听得眼泪汪汪的，忍不住和兄长抱怨，“东海王太恶了，世人都知道那信是伪造的，偏他查也不查就……”
“慎言，”王玄低声呵斥道：“再乱言，我禁你的足。”
王四娘委屈的嘟了嘟嘴，不过还是老实的闭上了嘴巴。
王氏兄妹把赵含章姐弟送回到赵宅门口，后面跟着的青年们也都停下了脚步。
赵含章拉着赵二郎站定，对着这些陪他们姐弟俩走了一天的青年们深深一揖。
青年们见状，纷纷回礼。
赵含章看向王玄和王四娘，轻声道：“多谢。”
王玄叹气道：“赵公大义，我等受之有愧。”
傅庭涵也对着大家行礼，“今日多谢大家的帮忙了。”
有青年拱了拱手道：“傅大郎君记在心里，以后还我们一杯水酒就是。”
赵宅的大门已经挂上了白布和白幡，灯笼也都换成了白色的。
有下人看见赵含章和赵二郎回来，立即迎上来，“三娘，二郎，灵堂已经设好，全家都在那里守灵哭丧呢。”
赵含章微微颔首，“我们这就去。”
下人便一脸为难的看着傅庭涵，“傅大郎君……”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他今夜也留在此处为祖父守灵，成伯呢？”
下人忙道：“成伯在灵堂那里呢。”
赵含章便拉着傅庭涵和赵二郎去灵堂。
灵堂已经设好，赵长舆已经被收殓放进棺椁之中，只是未曾合棺。
赵济正领着一家人哭灵，王氏看到姐弟两个回来，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她扑上前去抱住赵含章上下看，“没受伤吧？”
赵含章安抚她，“没有，今日很平安。”
王氏抹掉脸上的泪，将人拉到灵前，“快给你祖父上香。”
赵济等姐弟二人上完了香才上前焦急的问，“外面情况如何？”
赵含章：“赵家危机已除，伯父应该已经收到陛下的旨意了吧？”
赵济呼出一口气，“是，东海王虽退兵了，但我心中还是不安，外面情况还好吧？”
赵含章“嗯”了一声道：“今日多亏了王眉子和王四娘，有许多青年才俊相随护佑，相信从今日后，不管是东海王还是皇帝，再对赵家出手都要权衡一二了。”
赵济惊讶，“王玄？我们家和王衍没多少交情吧？”
是啊，从您的称呼就可以看出来了，时下对还算尊重和有好感的人，大家都喜欢直接称字，王玄字眉子，不管是赵含章还是原身赵三娘，称呼他时不是叫王大郎，便是叫王眉子。
不过赵家和王家的确关系一般，赵含章也不在意，看了一圈后问，“不知叔祖父在何处？”
赵济，“丧礼有许多事要做，父亲正在和成伯商量，你累了一天，先下去休息吧，这是第一晚，晚上还得你和二郎守灵呢。”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傅庭涵，他沉吟片刻，“长容……”
“我会让人为他准备一间客房，他有孝心，也不是外人，已经决定今晚随我们一起守灵。”
便是一直不太喜欢这门亲事的赵济都不由的对傅庭涵心生好感，谁不喜欢孝顺又知礼，还上心的女婿呢？
哪怕这是侄女婿。
赵济温和的道：“他也跟着你奔波一天了，先下去用饭休息吧。”
赵含章点头应下，把哭得眼睛通红的王氏也给带走了。
一家四口在清怡阁里用饭。
她饿了一天，但此时并没有胃口，所以坐着看桌上的饭菜发呆。
傅庭涵见了，扭头和下人道：“去盛碗白粥来。”
他把白粥放在赵含章前面，轻声劝道：“吃白粥吧，好歹让胃好受点。”
赵含章接过，吃了两口后和青姑道：“派人去叔祖父那里候着，看见成伯出来便请他过来。”
青姑应下。
赵含章问：“今日汲先生和赵驹没来过吗？”

第43章 旧相识
“都来过了，”王氏道：“来上香，还哭灵了，只是很快就被你叔祖父带走，说是要商议要事，唉，你祖父的事就他们两个知道。”
王氏对这两人不太关心，她更关心成伯，“三娘，你得把成伯要过来，你那些嫁妆虽然都整理出来了，可还有一部分在你祖父的院里，须得成伯取出来。”
那只是明面上的嫁妆，真正的好东西是在外面的。
不过赵含章还是点了点头，她心里已有打算，她得先见一见汲渊。
赵二郎还小，又是孩子心性，王氏担惊受怕一天，也疲累得不行，赵含章没有让他们守全夜，让青姑几个扶着他们回去休息。
下人们也都退下，除了守在门口的两个外，灵堂里只剩下赵含章和傅庭涵。
傅庭涵也换了一身孝服，他没有拿丧杖，服的是仅次于斩衰的齐衰，继承了赵长舆爵位的赵济也不过服此丧而已。
也是因此，赵家上下才没拦着他跟着赵含章一起守灵，作为姑爷，他肯服小功就已经够孝顺了，他现在直接服齐衰，就是多有挑剔的赵仲舆和赵济都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傅庭涵给灯添油，又坐回赵含章旁边，低声道：“你要不要眯一下？从昨晚到现在，你一天两夜没睡。”
赵含章：“大脑皮层极度活跃，一时睡不着，你也一直没合眼，要不要靠一下？”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不如我们说说话？倾诉可以散情绪，情绪散去应该就可以入睡了。”
赵含章无意识的抓了一把黍稷梗丢进火盆里，“说什么呢？”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我没想到你对赵家感情这么深了。”
明明一直惦记着回去的是她，对这里的人割舍不下的也是她。
赵含章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葱白的手指，但反过来便可见手心和指腹间的茧，这是小姑娘读书习武留下的茧子，和她一样，小姑娘一直努力的活着，努力的想要自己活得更好，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一点儿。
“赵长舆对我很好，”赵含章道：“其心善，其品方正，对陌生人我们都会有同理心，何况我们朝夕相处一个多月。”
赵含章又不是冷漠的人，这一个多月赵长舆处处为她谋算，哪怕知道他为的是自己的亲孙女，亲孙子，但她在这具身体里，自己亲身体验的，她怎么可能分得开？
傅庭涵伸手抓了一把黍稷梗给她，低声问道：“现在，你还想回去吗？”
赵含章扭头看他，“当然，我对这里的人有感情，但并不妨碍我依然想回去。”
她眯了眯眼，“傅教授不想回去吗？”
傅庭涵叹息一声道：“我想，但我觉得可操作性很小，我不希望你抱太大的希望，我不想你太过失望。”
赵含章便坐直了身体，定定的看着他，“傅教授，我们以前认识？”
傅庭涵便抬头冲她笑了笑，只是嘴角的笑容有点儿苦涩，“我初高中都是在二十二中念的。”
“可我是二十四中……”赵含章说到这里一顿，二十四中就在二十二中的对面，两个学校门对门，连成绩都是你追我赶，颇有种王不见王的架势。
二十二中啊……
赵含章久远的记忆被翻出来，她惊讶的看向傅庭涵，“你就是二十二中那个和我同一年跳级升学的同学？”
傅庭涵：“是，初中两年，每年期末考试，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
“第三年，你跳级上了高中，就那么巧，我也跳级上高中，第一个学期，你第一名，我第二名。”傅庭涵盯着她的眼睛看，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轻笑一声，“啊，想起来了，后来你一直是第一名吧？我偶尔听同学们提起过，二十二中有一个很厉害的学生，每个学期都是全市第一名，甩开第二名好远的，听说后来直接去了大学的少年班。”
傅庭涵垂下眼眸道：“那是因为你留级了……”
当时赵含章出车祸，出院后两个眼睛都看不见了，复健加上熟悉盲文，她几乎是从零开始，再回到学校已经落后一级。
赵含章一脸惊讶的看着他，“所以傅教授一直认识我？”
傅庭涵没有否认。
赵含章有些尴尬，想到她在学校里的名声，觉得有损她少年时期的威名，于是找补道：“我其实一直挺知礼温和的。”
傅庭涵忍不住笑，目光柔和的看着她，“我知道，你会伸脚踹金老师，是因为他太烦人了。”
赵含章：“……你怎么知道我是伸脚踹的？他一直说的是我推的。”
“所以我作证说的是没看见你推人。”
赵含章一言难尽的看着他，“那个匿名为我作证的人是你？”
“本来是不必要匿名的，但主任说我和你们同校任教，公开了不好，反正大家都信任我，所以采用了我的证词，只是向两位当事人隐去了我的名字。”
赵含章就真心实意的道：“多谢，当时要不是你作证，离开学校的恐怕就是我了。”
所以其实傅庭涵一直知道她？那……
“那来前相亲的事……”
傅庭涵转开话题，“赵长舆给你留下这么多东西，你都能拿到手吗？”
赵含章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后道，“嗯，问题不大，汲渊不背刺就行。”
聊了一通，赵含章大脑放松下来，还真的困了，她眼睛慢慢合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傅庭涵见她脑袋要往下垂落，忙伸出手去捧住，轻轻的往自己这边带，让她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赵含章无意识的睁开了一下眼睛，见是他便又闭了起来。
傅庭涵见她闭着眼睛睡着，提着的心慢慢放下来，肩膀也放松了下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傅庭涵低头看着这张记忆中熟悉的脸，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止一次的在校门口和她遇上，就隔着一条街，每一次她身边都围了好多人，大家都很喜欢和她交朋友，每次他从她眼前走过，都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傅庭涵伸出手指想要点一下她的脸颊，还未碰到，赵含章的脑袋突然动了一下，他立即收回手，正襟危坐……

第44章 商议
赵含章努力的睁开一条缝，粗麻布让脸颊感觉到粗糙，她撑着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傅庭涵的腿上。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抬头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正睡得沉，赵含章看到他眼底发青，眉头轻皱，连忙起身坐直。
但不知是不是一个姿势保持久了，她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一坐直，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往边上一倒，直接倒在了傅庭涵身上。
傅庭涵一下睁开眼睛，手已经扶住她。
赵大娘姐妹三个进来便看到傅庭涵将赵含章整个人抱在怀里，三人一惊，赵大娘忙背过身去，还拉着赵二娘和赵四娘转身。
但俩人身子被转过去了，头却一直回头看，赵二娘还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赵含章揉着大腿想要站起来，那酸爽，让她嘶了一声。
傅庭涵也觉得麻，但他还是没出声，扶着赵含章起身，淡淡的瞥了一眼站在灵堂门口的三人。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着她们，“外面的院子很好看吗？进来吧。”
赵大娘三个这才转过身来，见俩人还是靠在一起，便移开目光，“三妹妹，你去梳洗用饭吧，这儿我们来守。”
赵含章揉开麻意，先上前上了一炷香，烧了一把黍稷梗才应下。
傅庭涵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赵二娘看着俩人肩并肩离开，疑惑，“傅大郎君为何这么喜欢三妹妹？”
之前每日都上门来，昨日那样的危险也不离不弃，更是陪着她守灵服孝，不是才见面不久吗？
却为何一副情深不渝的样子？
赵四娘：“或许是因为有所图谋？现今家里最富有的就是三姐姐了吧？”
赵含章领着傅庭涵去客房，让赵才照顾他，她这才回屋去。
听荷打了水给她洗脸，低声道：“三娘，汲先生在西角门外等您。”
赵含章点头应下，只略略整理头发就往西角门去。
西角门在大房一侧，靠近的是赵长舆的书房，她一路过去，只零星遇到几个下人，他们看见赵含章都低着头行礼，等赵含章走过才抬起头来。
赵含章往外走，问听荷，“这边的人都是成伯安排的吗？”
“是，遵照您的吩咐，早早换成了我们的人，他们都在拟定的陪嫁名单上。”
赵含章这才满意的点头。
守着西角门的门房看到赵含章，一句话也不问，悄悄开了门，自己先出去看了一圈，确定安全才让赵含章出去。
一辆牛车停在巷子不远处，正好挡住了巷口。
赵含章对听荷点了点头，自己上前。
车夫抬起头来，赵含章才看到斗笠下是赵驹的脸。
赵含章：……倒也不必如此吧？
她扶着赵驹的手上车，车厢里坐着汲渊，看见她，他立即避到一旁，弯着腰仓促行礼，“女郎节哀顺变。”
赵含章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早猜到了？”
汲渊叹息道：“赵宅被围后风平浪静，我便猜到了郎主的破解之法。”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城西那边怎样了？”
“女郎放心，人和财物都很好。”
赵含章：“昨日叔祖找你们有何吩咐？”
汲渊：“正要与女郎商议，二老太爷留我，又让赵驹去将赵家养的部曲都调进城来。”
赵含章沉吟片刻，“有劳汲先生先留在叔祖身边，助他们父子尽早管好赵家。”
汲渊眉头一扬，“不知期限到何时？”
“等丧礼结束，我会和叔祖提起扶棺回乡的事，到时候我会和他要千里叔叔护送我们姐弟，汲先生可随我们同行，也可以直接辞去幕僚之责。”
赵驹是赵家的部曲，身契在赵家，不是自由身，但汲渊却是自由身。
他原先效力的赵长舆死了，他可以另外择主的，他要走，赵仲舆拦不住。
要紧的是赵驹。
赵长舆一死，名义上他就属于新的家主赵仲舆或者新的上蔡伯赵济了。
不过只要能把他带到扶棺回乡的队伍中，那赵驹就属于她了。
赵含章就没想过继续和二房一个锅里吃饭。
汲渊有些惊讶，“女郎要离开洛阳，独自支立门庭？”
“不行吗？”
汲渊沉吟，“女郎到底是女子，行事多有不便，而二郎又敦厚老实，若无宗亲照应，只怕……”
赵含章道：“先生，我叔祖的为人和脾性您都知道，我手上有这么多人和财物，一日两日可以不被发现，但时日一长，他不会察觉不到，到时候恐怕心生怨忿。”
“您看大晋现在情状，内外交困，外部且不说，皇室倾轧不断，不就是因为心不平吗？”赵含章道：“我避开他，不仅是为我们姐弟的安危着想，也是想维持住赵氏的平和。”
汲渊：“何不趁着重孝期成亲？”
“从前晚和昨日傅大郎君的表现看，便是为女郎粉身碎骨他也是甘愿的，女郎大可以趁此机会光明正大的带着嫁妆出嫁，”汲渊道：“嫁妆等早已梳理好，重孝期间一切从简，都用不到三月，婚事即刻就能办。”
赵含章蹙眉，“那扶棺回乡的事……”
“在下已经听说，昨晚傅大郎君陪同女郎一起守灵，服的是齐衰，他既然都愿意为郎主服如此重孝，扶棺回乡之事自然也愿意。”
赵含章沉思。
汲渊还是认为此时出嫁更顺理成章，赵长舆给赵含章留的那些东西都可以趁此机会合法合理的到达傅家，掌握在赵含章手中。
汲渊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赵含章是一个很擅长听取别人意见的人，“我回去找傅大郎君商议一二。”
汲渊放松的笑起来。
以傅大郎君对他们女郎的上心程度，他肯定会答应的，就看傅家那边愿不愿意了。
赵含章沉吟道：“不管重孝期出嫁与否，我都要扶棺回乡的，我们的人不能留在洛阳了，还请汲先生操劳，让城西的人收拾一下行李回汝南去。”
汲渊惊讶，“女郎要把势力都移到汝南？”
赵含章点头。
汲渊不太赞同，“女郎，洛阳不仅是京都而已，郎主一直将这批人养在京都，便是因为大房在此。而将来您和傅大郎君也是要在洛阳生活的，将人和财物移回汝南岂不是白费人力？您不用他们了？”
赵含章道：“我和傅大郎君都不打算在洛阳久居，先让他们收拾行李吧。”
“这……”
赵含章正色道：“先生，洛阳是非之地，不便我们久留。”
汲渊沉吟片刻，这才缓缓点头。

第45章 迟疑
赵含章回到清怡阁，一直不见踪影的成伯终于找了过来，见到赵含章就要跪下听话。
赵含章见他面色疲惫，好似一夜间老了十岁似的，忙伸手扶住他，指了矮桌对面的木榻道：“成伯，坐下说话吧，也吃些东西暖暖胃。”
她扭头吩咐听荷，“再去盛一碗白粥来。”
“是。”
成伯见她就只吃一碗白粥，连碟小菜都没有，不由叹息，“三娘节哀，不要过于忧伤，二娘子和二郎还得仰仗您呢。”
“我也不太有胃口，”赵含章问，“我们大房的人手安排……”
“都遵照女郎之前的安排，清怡阁和松安院全部换上了我们的人，他们全都在陪嫁单子上，忠心耿耿，其余人都借着操办丧礼的名义调到了前头。”
松安院是王氏住的院子，赵二郎还是住在赵含章的偏房里，只要把握住这两个院子，他们母子三人的安全就没有问题。
赵含章微微颔首，“西角门也不能丢，沿路都要是我们的人。”
“是，奴知道，那是三娘联通外面的门。”成伯顿了顿后道：“二老太爷的意思是，当下最主要是办好郎主的丧礼，其余的事待丧礼结束后再说。”
赵含章挑眉，“这是何意？”
成伯斟酌道：“听二老太爷话里的意思，三娘重孝，和傅家的婚事是三年之后的事了，我留在后院无用，所以让我到世子爷身边去，先帮着管理家务。”
赵长舆知道，他不能明着把汲渊和赵驹给赵含章，不然傻子都知道他暗地里给赵含章留了东西，他那弟弟又不是傻子。
所以他从未明着提过汲渊和赵驹的去留，但说起过成伯的。
成伯从前是赵长舆的长随，年长后又是赵家的管家，赵长舆的心腹。
赵长舆妻子亡逝后家里的庶务就是成伯在管着的，不管是王氏还是吴氏，她们都只管着后院，支取银子都要经过成伯的同意才能拿到。
可以说，若论谁对赵长舆的资产最了解，那非成伯莫属，连汲渊都比不过他。
但他也是唯一一个身契一直在赵长舆手里的人，赵长舆临走前将身契交给了赵含章，还明着留下遗言，让成伯跟着赵含章。
所以现在，成伯名义上和实际上都是赵含章的人。
赵仲舆这是想挖她的墙脚啊。
她笑了笑，和成伯道：“不必忧心，听叔祖的吩咐，当务之急是操办好祖父的丧礼。”
见她心有成算，成伯就松了一口气，正色道：“三娘，天快大亮，祭拜的亲朋故旧差不多该来了。”
赵含章便点了点头，将碗中的白粥吃完，漱口后便要往灵堂去。
才走到院子便看到了背对着她站在院门口的傅庭涵，他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院门那里怔怔的望着远处。
赵含章走上前去，“在看什么？”
傅庭涵回神，指着不远处的花丛道：“花全落了。”
赵含章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月季落了一地，连枝叶看着都恹恹的，她看了一会儿，问道：“吃了吗？”
傅庭涵点头，“吃过了，前面应该快来人了，所以过来找你。”
赵含章将落在花树上的目光抽回，转身走，“那走吧。”
赵含章扭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听荷，“派人看着这些花，查一查昨日到今日有谁靠近过这些花。”
她想看看这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原因。
听荷应下，停下了脚步，等他们走远才回身去找人。
赵含章吩咐并不避着傅庭涵，他看向她，“你怀疑是人为？”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道：“可能敏感了，但谨慎一些好。”
傅庭涵点了点头。
“我有事想与你商议。”赵含章看着不远处的灵堂停住了脚步。
傅庭涵也站住看向她，“你说。”
赵含章直截了当，“我们热孝期结婚吧。”
傅庭涵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他瞪大了眼睛看赵含章，耳朵都红透了，“你……你认真的？”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的耳朵和脖子，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害羞，她若有所思，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这是最快最好将遗产合法合理化的办法，当然，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傅庭涵截断她的话快速的道，说完可能意识到自己表达的太急，他顿了顿，和缓了语气道：“本来我们的婚礼也是要在六月举行的，我家那边也做了准备，聘礼也已准备好，只要想办就能办。”
“何况热孝期结婚一切从简，之前的准备应该够了，”傅庭涵道：“一会儿祖父来了我和他提。”
赵含章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傅教授这样，不管最后他们能不能回去，关系恐怕都回不到从前了。
她倒是没什么，糙惯了，就怕委屈了傅教授。
傅庭涵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迟疑，耳朵上的热度稍减，与她正色道：“你不要多心，这是权宜之计，将来你要是想……”他看到站在一旁的成伯，将“分开”两个字咽下去，“我都听你的。”
成伯目光炯炯的看着俩人，心中感叹，也不知三娘是如何办到的，短短时间内竟能让傅大郎君如此听话。
不过他们家三娘是很好看的，难道傅大郎君是见色起意？
可如此好色，将来会不会变心啊？
成伯心里冒出许多想法和担忧，还没来得及捋清，看到对面过来的赵仲舆和赵济，他立即垂下眼眸，低声提醒正在低声说话的俩人，“三娘，二老太爷和世子来了。”
赵含章立即敛神，神色严肃起来，转身面对赵仲舆和赵济行礼，“叔祖父，伯父。”
赵仲舆点了点头，见她脸色还有些发白，便叹息一声道：“走吧，灵堂那里已经准备好，一会儿吊唁的人就来了。”
他看向傅庭涵，面色和缓了许多，“长容啊，这两日有劳你了。”
傅庭涵看了赵含章一眼后道：“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傅庭涵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到了灵堂也是站在赵含章身侧，要和她一起答谢前来吊唁的人。
赵长舆名声和人缘都不错，家中大门才开便有人上门来吊唁，看着站在一旁的赵含章姐弟，所有人都心中一叹。
赵长舆这一死，赵家大房就算没落了。

第46章 交换
来的人有真心伤心的，也有走了一趟便离开的，赵含章都领着赵二郎诚心答谢。
她边上就站着傅庭涵，那么大一个人，宾客们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便是王衍这样挑剔的人都忍不住和左右道：“傅家郎君至孝，守诚信诺，是为君子。”
他有些惋惜，“可惜了。”
左右不由问，“可惜什么？”
王衍笑了笑没说话，可惜他已经定亲，不然倒是可以为他的四娘提一提。
他不说，左右的人也猜出来了，也不由感叹，“上蔡伯这最后一步棋走对了，他为大房遗孤找了一个可靠的靠山啊。”
“傅中书为人方正，傅郎君又是君子，只要傅氏不倒，赵氏姐弟便可安稳一生。”
在这样的世道里，安稳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赵仲舆或许也是想通了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赵长舆临终的托付，他对赵含章态度和缓了许多。
面色和煦，中间还一度叮嘱她注意休息。
傅祗赶着正午之前到了，他吊唁过后和傅庭涵躲在一旁说了一下悄悄话，然后就回身去找赵仲舆。
赵仲舆惊讶万分，“重孝期成亲？”
傅祗叹息道：“是啊，原来便定的六月，本意也是想让长舆放心的离去，谁知竟会出此变故。”
“虽然如此，但我还是想让两个孩子尽早成亲，一来，也算圆了长舆的愿，二来，长容年纪也不小了，守孝三年便十九了，太老了，所以只得委屈三娘戴孝入门。”
赵仲舆：“……傅兄说的什么话，应该是长容委屈了。”
他一时难以决断，“成亲毕竟是大事，这一时之间……”
傅祗安慰他道：“不必忧心，这是重孝期，一切从简，聘礼和嫁妆都是一早准备妥当了的，也不必请多少乐手，只简单布置一二便可嫁娶。”
他道：“我知道长舆的遗言，我已经决定，待他们成亲后，让长容陪着三娘和二郎一起扶棺回乡。”
赵仲舆大为感动，沉吟片刻就应下了，“也好。”
傅祗心中微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连赵含章都没想到。
但赵仲舆的确答应了，还特意找王氏和赵含章说了一声，道：“等丧礼结束吧，趁着热孝出嫁，我已经让傅家略算了算日子，七天之后，等过了你祖父回魂之后便出门，到时候祷告亡灵，也让你祖父安心。”
赵含章一脸感动的道：“多谢叔祖父。”
赵仲舆道：“你先别谢我，我同意此事是有要求的。”
王氏有些不安起来。
赵仲舆摆出笔墨纸砚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大哥给你准备这么多嫁妆是为了二郎，那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二郎的吧？”
赵含章微微挑眉，也不遮掩，直接点头，“不错，这份嫁妆我和二郎一人一半，我也应承了祖父，待他成年生子后便将这一半送还给他。”
“那就把这个承诺写下来吧，”赵仲舆将纸笔朝她推了推，道：“把嫁妆单子上应该属于他的那一份写下来，签章，一式两份，你拿一份，我们家中留存一份，待他成年生子，我们会去做见证分割。”
赵含章上前接过纸笔，微微笑了笑，抬起眼眸看向赵仲舆，“叔祖大义，三娘先替二郎谢过了。”
赵仲舆面色严肃，“你不嫌我多事便好，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不相信傅家。”
傅长容太殷勤了，傅家也太着急迎娶赵含章，他既感动又怀疑，只能和赵含章要个保障。
那些东西既然是大哥留给两个孩子的，那就不能平白落到傅家的口袋里。
赵含章也不含糊，写下承诺书，但具体的嫁妆太多，她不可能全部背下来，所以她没写。
赵含章想到自己就要离开洛阳，虽然有点儿不忍，但还是忍不住坑一把这位叔祖，“叔祖父，您也知道，丧礼过后我们姐弟二人要扶棺回乡，此回归乡，少则一二年，多则三四年，洛阳这边的产业不好经营，而且……”
赵含章苦笑道：“您也知道，我是女子，二郎又是那样子，这些产业在我们手中别说赚钱，怕是不亏钱都难，所以我想出让一部分给您。”
赵仲舆一愣，蹙眉，“你要卖嫁妆？”
赵含章叹息一声道：“金银比较好携带，也可长存，我和二郎都不是擅长经营之人，有现银总比经营铺面田庄要好。”
“或者叔祖父愿意拿家乡的田产铺面与我交换也行，”赵含章道：“我们此次回乡会多留几年，若停留的时间足够长，二郎说不定会在乡里寻觅良缘，家乡的资产多点儿也好说亲。而且家乡那里亲族多，也更好经营。”
赵仲舆沉思，赵含章手中的嫁妆有哪些他都是知道的，那些产业囊括丰富，不仅有洛阳的，也有长安和汝南的，各地资产皆有。
其中以洛阳和长安的最值钱。
虽然现在和长安的联系薄弱，但那毕竟是大城，一旦平定，长安和洛阳的资产可比汝南的好太多了。
只是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而且这个侄孙女……
赵仲舆有些怀疑的看向她，她是真心想换，还是假意设套？
赵含章当然是真心想换，她还道：“此事不必告诉别人，我们自己立契，我将地契和房契交给叔祖，外人问起来，只说是我托叔祖和伯父帮忙经营。”
她道：“我和二郎年纪小，仰仗亲族也是情理之中。”
也就是说，这是私下交易，不会体现在嫁妆单子上，规避了名声风险。
但他们又私下定了契约，现在赵仲舆是赵氏的族长，赵济是上蔡伯，赵含章也不可能反悔。
天时地利人和，赵仲舆权衡过后还是点头应下了。
赵含章便道：“那就让成伯去交割吧，这些资产我也不熟，让他来办最合适不过。”
赵仲舆也更加放心和满意，点了点头。
赵含章把写好的承诺书交给赵仲舆，起身行礼后带着有些恍惚的王氏离开。
出了书房老远，王氏才反应过来，忙拽住赵含章问，“三娘，你怎么就把那些产业贱卖了？那可是你祖父千挑万选给你留下的好东西啊。”

第47章 乱起
赵含章低声安抚道：“阿娘，我心中有数，我们不会亏的。”
王氏一脸怀疑，“真的？”
“可你叔祖也是聪明人，你不亏，难道他能亏？”
赵含章没法告诉她信息差的好处，只能道：“我比叔祖更聪明，当然，在叔祖眼中，这不是吃亏，而是双赢。”
除非历史在接下来的轨迹中转一个大弯，洛阳无险，不然赵仲舆必亏。
赵含章没想到，接下来的历史的确转了一个弯，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转的。
赵含章将香插上去，回头看面色疲惫的王氏等人，对他们道：“你们回去休息吧，今夜我守灵。”
王氏忙道：“你回去吧，今晚阿娘来守，你都连着守三个晚上了。”
因为要准备婚事了，虽然热孝期一切从简，但还是要做一点儿准备，尤其是傅家那边。
所以傅庭涵陪着赵含章守了两个晚上后便回家去了。
“阿娘，你身体不好，回去休息吧，要是不放心，让二郎留下来陪我。”安抚住王氏，赵含章看向一旁的赵家三姐妹，“姐姐妹妹们也都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
她们本就是堂亲，服的孝轻，也就赵大郎因为是赵家的嫡长孙，而赵济继承了赵长舆的爵位，所以跟着服了重孝而已。
三姐妹也没推辞，行了一礼后就要离开，结果她们才动，外面突然传来砰砰的巨大响声，吓得她们一缩。
“怎么像是打仗的声音？”
“又是谁要闯宫门了不成？”
过去三年里，她们没少听到这种声音，每次听到都是一次政变，想到伯祖父现在不在了，三人脸色瞬间惨白。
赵含章也竖起了耳朵听，她清晰的听到了由远而近的喊杀声，她面色一变，走出灵堂，叫来成伯：“约束好家中的下人，去接叔祖父和伯父他们过来，守住灵堂。”
她话音才落，赵仲舆和赵济也匆匆赶来，“紧闭门户，一门五人，有异状立即来报。”
赵仲舆还算镇定，吩咐下去，“把府中的护卫都叫来，从现在开始分三队巡逻府中，看住府上的仆妇下人，不得乱窜，违者直接打死。”
赵含章便停了下来等他吩咐。
等他安排好了才上前，“叔祖父，外面是出什么事了？”
赵仲舆皱着眉头道：“已经叫人出去打听，你们先留在府中，不要出去。”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汲先生消息灵通，他或许知道，叔祖父，不如派人去接汲先生过来。”
“外面正乱着呢，刀枪无眼，此时留在屋中才是最安全的，”赵仲舆道：“等这一段混乱过后再说。”
赵含章点头，也觉得此时安全最重要。
只是心中难免焦躁，她回顾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这一段时间洛阳城外虽然是混乱的，但城内应该还是稍显安定，至少在东海王掌控朝政的头两年，洛阳没有发生大的战斗。
可是……
那毕竟是后人记载的一千多年前的历史，史料总有缺失，所以也不能全都相信。
赵含章苦笑一声，就算史料齐全，记载得详细，她也得都看过，都记住啊。
所以还是得收集当下的信息，赵含章转头去看慢慢暗沉下来的天幕，只不知在当下的混乱中，新帝是否安全，他要是出事，恐怕洛阳当即就要大乱。
赵家上下心中惶惶，一起留在灵堂里听了一晚上外面的动静。
赵含章听力比所有人都好，尤其是闭上眼睛时，她可以清晰的听到街道上士兵走动时甲胄碰撞的声音，可惜，没人说话，提取的信息有限。
不过，路过的士兵并未敲赵家和贾家的门，似乎略过了他们这几家。
赵含章微微睁开了眼睛，垂眸思索，看来这乱是从内起的，而且东海王把控住了局势，对方似乎很坚信他们这几家没有参与其中。
她点了点膝盖，虽不知是什么事，但似乎问题不大。
果然，第二天乱势就被平了，赵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禀报道：“……把守住路口的士兵都退了，只有主街和皇城入口那一段还有没清洗干净的血，四边城门都关闭着，暂时不给人外出。”
赵济连忙问，“可问到是发生了何事？”
“问不到，那些兵卒都凶得很，小的不敢久留。”
赵仲舆略一沉思便道：“备车，我出去问问。”
下人应声而去，才出去就碰到急匆匆赶来的汲渊。
赵仲舆眼睛一亮，迎上前去，“汲先生，你来得正好。”
赵含章也微微上前两步，目光炯炯的看着汲渊。
汲渊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平缓了一下呼吸才道：“右卫将军高韬袭击刺杀东海王，已经平乱了。”
赵含章眉头一跳，上前问道：“是高韬袭击刺杀了东海王，还是东海王在捉拿高韬？”
赵济：“这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因为历史上，高韬的刺杀计划没来得及实行就暴露，然后被东海王捉拿杀死。
汲渊道：“昨日傍晚东海王的车架才出皇城便被伏击，高韬带着手下士兵袭杀东海王，计划失败，他遁逃而去。”
他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道：“听闻东海王被重伤。”
赵含章咽了咽口水问，“消息确实吗？”
汲渊：“东海王重伤一事未能确定，但刺杀一事属实，他应该已经逃出城去了。”
赵含章：……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历史还真拐了一道弯。
她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她突然抬头去看汲渊，目光炯炯。
汲渊也正看着她，在她看过来时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赵含章便扭头和赵仲舆道：“叔祖父，我想提前送棺椁去庙里，我们一家也都暂居庙中为祖父做一场法事吧。”
赵仲舆回神，摇头道：“你要想做法事，请和尚道士来家中便可，何须去庙中？等丧礼结束再把棺椁移过去吧。”
他道：“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但如果连洛阳城内都不安全，城外只会更不安全。而且如今乱势已平，东海王重伤的事只怕是他故意放出来消息，他这是想把生了异心的人一网打尽呢。”
“叔祖父既然知道，为何不躲开这次风波呢？”
“但这与我们并无干系，我们又不会去反他东海王，且坐山观虎斗便是。”

第48章 混沌学
想要坐山观虎斗，那就得要有独善其身的本事，不然只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高韬逃了，东海王不管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他既然放出了这样的风声，总能吸引一些胆子大的想要放手一搏。
或许东海王最后可以平乱，但在此过程中，洛阳必定不得安宁。
最主要的是，万一东海王玩脱了呢？
司马家玩脱的事还少吗？
短短十七年时间，大晋便又重新陷入一片战火之中，不就是因为司马家不断的玩脱吗？
赵含章对东海王掌控全局的能力表示怀疑，极力劝说赵仲舆到城外去。
可惜，赵仲舆没答应，理由同样很充分。
赵长舆的丧礼不能缩短，这不仅关系到赵氏一族的脸面，对赵长舆也很重要
而且赵含章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三天后，此时出城，一出一进，极费时间。
赵含章见说服不了对方，叹息一声，私下找了汲渊，“让我们留在西城的人明日一早就出城，一什带着三什五什留下，让二什带着剩下的人护送所有家眷回汝南。”
“寅时让他们来西角门拿东西，我嫁妆里所有可以携带的东西都带上，祖父给我们留下的那些钱也都带上。”
这一次汲渊没有反对，他颔首道：“此时洛阳已是是非之地，早些离开也好，可是女郎，我们这边动静这么大，只怕二房那边瞒不住。”
赵含章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应对他们，明日你们只管悄悄的来。”
汲渊躬身应道：“唯！”
赵含章看着他离去，沉吟片刻，让听荷把成伯请来，“将我所有的嫁妆都送到祖父书房那里去，明日寅时有人来取。”
成伯虽然惊讶，却没有多问，沉吟片刻后道：“那今晚守夜的人要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赵含章点头，“不错，灵堂那边也全都换掉，先别泄露风声，等过了丑时，将他们叫醒，把所有嫁妆搬出西角门，行动间慢些。”
成伯应下。
赵含章坐在书房里思考片刻，便抽了一张纸给傅庭涵写信，表明对当下洛阳局势的担忧，让他劝说傅祗离开洛阳。
“不管傅祗愿不愿意离开，我们都要做好离开的准备了。我不知发生了何事，高韬竟能成功举兵刺杀东海王，还能逃出洛阳去，我心中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在家里准备婚事的傅庭涵收到赵含章的信，不由沉吟起来。
虽然她未曾明说，但他依然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历史上，高韬应该没能举兵，也逃不出洛阳，历史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傅庭涵将信丢进火盆里烧了。
一只不受控制的蝴蝶意外的煽动了一下翅膀，尚且能在一段时间后引起龙卷风，何况他们两个活生生的魂突然替代了这个世界的两个人？
不过虽产生了不可测的变数，但他相信其中依旧有规律可循，他们的优势是赵含章对这个时代的历史足够了解，他不想让这个长处变成短处。
那就要在变量中找到其发展的规律，掌握其中的定数，继续保持优点。
这么一想，傅庭涵立即起身去找傅祗。
傅祗很忙，书房里有官员和幕僚来往，一刻也不得停歇。
昨晚上东海王的动静吓坏了不少人，洛阳几次兵变，让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习惯，既淡然又胆怯。
一大早，大街上的兵士才退去，大家便活动起来。
现在的皇宫在众人眼里就是个会吞人的怪兽，所以除了极个别人外，没人愿意往那里去，于是位高者如王衍、傅祗等人便门庭若市，所有人都想从他们这里打探消息，得到一些保证。
傅祗又应付走一拨人，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闭目养神。
傅庭涵端了一盘点心上来。
傅祗看到孙子，露出一抹笑，温和的道：“你怎么过来了？”
“您累了就休息吧，让管家把剩下的客人打发走。”
傅祗摇头，“他们今日要是见不到我，恐怕寝食难安，还是见一见吧，洛阳也需要他们安定民心。”
傅庭涵问：“高韬为什么要刺杀东海王？”
傅祗叹息一声道：“自河间王死后，朝中便分了两派，如我这样的，想让王延和高韬接手京兆郡，而东海王想要自己接管。”
“如今陛下都在东海王手中，即便陛下不情愿，情势也依旧倾向于东海王，”他顿了顿后道：“你赵祖父便是因为此支持东海王，他怕两派相争不下，拖延时间太长，会让京兆郡更加混乱，还有可能会引羌胡南下。”
“事实证明，他的顾虑是对的，”傅祗好似一下老了三岁一般，叹息道：“高韬因此事久决不下，对东海王心生怨恨，便鼓动了右卫军，想要刺杀东海王。”
“昨夜抓了不少他的同党，这才知道，与他密谋之人有生了反叛之心的，已经悄悄告诉东海王他的刺杀计划。”傅祗一脸的一言难尽，“他定的是端午那天动手，东海王便决定让他引出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一并捉拿。”
“谁知道东海王派兵围了赵家，逼死了赵长舆，他觉得东海王太过残暴，连支持他的赵长舆都不放过，更不会放过他们这些与他作对的人，于是临时决定起事。”
“混在里面的告密者来不及告诉东海王，被夹裹着一起动手了。”
其实还是因为赵含章那天京城报丧深入人心，寒凉了不少人的心，觉得东海王薄情寡义，不值得跟随。
高韬趁此东风振臂一呼，本来还犹豫不决的人直接投入他的怀抱，人数足够了，他胆子也就肥了，直接就动手，速度之快，让告密者来不及传出消息，也让东海王来不及反应。
傅庭涵：“所以东海王是真受伤了？”
傅祗上午去见过东海王了，他冷哼一声道：“不过小伤。”
傅庭涵心中就有数了，他看着鬓发霜白的祖父，抿了抿嘴道：“三娘说洛阳很可能会乱，让我们离开洛阳。”
傅祗苦笑道：“我是中书监，别人离得，我却离不得。”
他抬头看向大孙子，叹息道：“再有三日你们就成亲了，成亲以后，你就随三娘去汝南，那里虽是乡下，却比洛阳安全一些。”
他道：“洛阳是非之地，以后除非陛下掌权，或是东海王上位，不然你们不要回来了。”
这就是傅祗愿意让傅庭涵随赵含章扶棺回乡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49章 人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责任，傅庭涵沉默片刻，不再劝说傅祗，行礼后退下。
傅祗看着他身姿挺拔的背影，心中既欣慰又伤感，“这孩子稳重了许多。”
管家不由道：“郎君离家五年，都十六了，自然稳重的。”
说完又忍不住炫耀起来，“不是奴自夸，这满京都怕是也没几家郎君比得上我们家郎君，身上带着伤，也依旧每日读书写字，就是去三娘那里，也不忘随手带上一卷书。”
傅祗也满意起来，微微颔首道：“时逢乱世，多读些书是好的，但也不能一味的读书，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便罢了，让他在家里练一练骑射，等过段时间外面安定了，让他出去多与人切磋，不仅可以增长见识，也学些自保的本事。”
管家应下。
傅祗沉吟着，道：“后日就是上蔡伯的头七，你准备好东西，待我从宫里回来我们就过去祭拜，也得和赵仲舆商量一下婚礼的具体事宜。”
管家躬身应下，“是。”
傅庭涵给赵含章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两只蝴蝶的效应，高韬已经逃出京城，暂不知所踪，东海王轻伤。”
信很快送到赵含章手中，她将信丢进火盆里烧了，目光沉沉。
晚上，她就把自己房间里的一些财物也都给收进箱子里，和她的嫁妆一起送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过了三更，整个赵宅里的人都熟睡了，赵含章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起来。
住在外室的听荷披着衣服起身，低声道：“三娘，还没到丑时呢，您再躺一下。”
今天晚上是王氏带着赵二郎守灵，赵含章不到八点就睡下了，虽然才不到一点，但也睡了四个小时，足够了。
她此时就精神奕奕，直接换了衣裳起身，低声道：“去叫人，动作轻一些，我们悄悄把东西运出去。”
灵堂上下都换成了他们的人，大房这边更是只用她和王氏的心腹，以及在陪嫁单子上的人，所以大家还算听命令，悄悄的起身，悄悄的聚集在书房的院子里。
今天傍晚，赵含章借口头七将至，要用灯为赵长舆引路的借口，要求从今天晚上开始，府上终夜不灭灯。
她随手拿了一盏白色灯笼照着不太明亮的道路，走进院子，看着敛手低头站在院子里的人道：“你们皆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将来，你们会随我嫁去傅家，我荣，尔等便荣耀，我辱，尔等便也受辱，所以希望我们接下来同心同德，共造荣耀。”
下人们没敢吱声，只是冲着赵含章深深的一拜，表示明白。
赵含章满意的点点头，轻声道：“开始吧，行动间轻一些。”
下人们低低的应了一声，将院子里打包好的箱子抬出去。
有的箱子太重，须得四个人才能搬动，动作间便不免有些摩擦，好在动静不是很大，大房和二房又离得远，倒是没惊动。
成伯也赶了过来，见下人们已经抬着东西延绵而出，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府中的护卫也打点过了，在天亮前，他们会特意绕过这里。”
赵含章点了点头，见他面色忧虑，便问：“成伯在忧心什么？”
“就算今晚瞒得过，等到后日你出嫁，此事也瞒不住，三娘可有想过后果？”
赵含章面色平淡的道：“我的财物，我自然是可以做主的。”
见成伯还是忧虑重重，她便安抚道：“放心，我就要出嫁了，便是因为傅家，叔祖也不会为难我的。”
成伯瞬间想通，是啊，因为傅家，赵仲舆也不会为难三娘。
这可真真是有恃无恐。
成伯呼出一口气，也放松了下来。
西角门已经打开，下人们悄无声息的将箱子抬到外面，沿着大街放下。
汲渊也带着人提前过来了，过来时看到街道上已经摆了不少箱子，便一挥手让人把箱子抬到牛车上绑好。
看到一盏白灯笼冲他走来，他生生吓了一跳，待看清举着灯笼的是赵含章才拍着胸脯松一口气，“女郎，你可吓煞老朽。”
不到四十岁的人也好意思叫自己老朽？
赵含章冲他笑道：“汲先生怕什么？”
“怕郎主回魂，知道我与女郎是以这样的方式伙同逃京，怕是要气得从棺椁里坐起来。”
赵含章问道：“您提前过来了，这是打点了巡夜军？”
“用不着打点，现在人都围在东海王府周围，把那边的街道围得密不透风，其余地方连打更人都找不到，更不要说巡夜军了。”汲渊道：“何况寅时宵禁就结束了，我就是提前一点儿出来，便是被看到也有理由。”
他看向赵含章，“就是怕事后女郎不好和二老太爷交代。”
赵含章：“我后日就出嫁了。”
“也是，就算是为了傅家，女郎便是把赵家都搬空，二老太爷也只能忍着。”
箱子一一被搬上车捆好，赵含章把盖了赵长舆印章的过所交给他，“虽然现在过所已无用，但盖上祖父的印章，路上总会方便点儿。汲先生，我将我全副身家都交予您了。”
汲渊正色道：“渊定不负女郎所托。”
见赵含章一张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严肃，汲渊忍不住和她开玩笑，“女郎就不怕我带着这些财物和人另择良主？”
赵含章笑了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先生。”
“何况，先生跟随祖父多年，便真的带着人和东西走了，我便只当这些是祖父付与您多年辛劳的报酬，”赵含章微微抬起下巴道：“而我尚年轻，不管是财物还是人，再赚就是了。”
她伸手拍了拍车上的箱子，感叹道：“失去这些财物并不觉心疼，只是心痛于会失去先生，先生之才，岂是这些许俗物可比的？”
汲渊定定的看着赵含章，确定她说的是真话后，便往后退了一步，举手与她深深的一揖，赵含章吓了一跳，忙把灯笼塞进听荷手里，举手回以重礼，“先生折煞我了。”
汲渊起身，看着长揖回礼的赵含章道：“女郎不负我，我也定不负女郎。”

第50章 攻城
天微微亮时，汲渊他们分成几队到了西城门，他们的家人也都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在车队之中。
一行人不少，但在浩浩荡荡想要出城的人群中并不是很瞩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车队。
守城的士兵不断的去看他们，拦住他们的车队，“你们是何人？”
汲渊立即拿了过所上前，“我等是上蔡伯府的，这些是送到庄园上先伯爷的旧物，先伯爷就要出殡了，这些都是陪葬之物。”
守城的士兵咋舌，竟这么多？
不过他们也没怀疑，还有人用活人陪葬呢，东西多点儿算什么？
人有钱就行。
早就听说上蔡伯擅经营，又节俭，必定存了不少金银财宝。
士兵目光炯炯的扫过他们的车，放行让他们出城。
车队一出去，后面的百姓便呼啦啦跟着往外挤。
前天晚上和昨天的动乱还是吓到他们了，不少人都决定离开洛阳，知道今天西城门会打开放人，不少人都挤在了此处。
赵含章的八百多号人混在里面根本就不显眼。
等出了城，八百多人汇聚在一处，就又成了一股无人敢惹的队伍。
部曲们从车上抽出藏匿的武器，将人和车队护在中间，不少暗中盯着车队的人触及兵器的冷光，立即缩回眼神。
他们才平安出城，便立即有人回去报给赵含章知道。
赵含章点了点头，吩咐道：“留下的人继续住在城西，听从千里叔的调遣。”
“可队主现在几乎不回城西。”
赵仲舆派赵驹去整顿府中的人手，忙得连见赵含章一面都没有，更不要说回城西了。
赵含章道：“他很快就有时间回去了。”
明日便是赵长舆的头七，过了头七她就要出嫁，因为是热孝期，婚礼一切从简，习俗自然也是。
洞房没有，自然也没有所谓的三朝回门。
赵含章决定，后天出嫁，大后天就回来准备扶棺回乡。
赵仲舆走不走她不管，反正她是要走的。
赵含章直接找赵仲舆要人，“叔祖，我们扶棺回乡需要人护送，千里叔武功高强，您让他护送我们回乡可以吗？”
赵仲舆没意见，还道：“我多给你派些人手，路上不安全。”
赵含章满心感动，决定来者不拒，“多谢叔祖。”
她道：“我决定婚礼后第二天就启程，千里叔那里我使人去叫他回来？”
赵仲舆惊讶，“这么急？”
他蹙眉，“为何如此着急？我已经决定先将棺椁寄存在庙里，等你三朝回门后和傅家熟悉一些再启程。”
他不太赞同，“这样着急，只怕傅家会心中不满，而且相处时间太短，万一傅大郎欺负你怎么办？”
赵含章：“叔祖放心，到时候我多带上一些人，他傅家人数比不上我们家，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赵仲舆：“……你也不要欺负傅大郎。”
赵含章坚持婚礼第二天就要走。
俩人毕竟隔了一层，赵仲舆这段时间也没少见识这个侄孙女的好强性格，便不再坚持，颔首道：“好吧，我让赵千里挑些人回来。”
赵含章提着的那口气才彻底松下。
第二天是头七，今天晚上是赵济父子二人守灵，赵含章凌晨醒来就一直没睡，此时便有些犯困。
她早早便回屋睡下了。
睡到半夜，她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没动，凝眉仔细的听了听，确认自己没听错，的确有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就好似……大皮卡从自家楼下经过的那种声音。
但这是大晋，哪儿来的这种声音？
还是这样间断的重砸声，就跟山体滑坡一样……
赵含章想到这里，立时瞪大了眼睛，她一下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下床。
听荷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动静爬起来，看到赵含章披了衣服就往外走，瞬间惊醒，立即跳下木榻，“三娘，你怎么了？”
“嘘——”赵含章站在门口，踮起脚尖往远处看，房屋层叠，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但她看到北方和东边的天上是橘红色的，那一看就是火啊。
听荷也看到了，紧张起来，“走水了？”
“不，”赵含章面沉如水，“是有人在攻城，这隆隆的声音是攻城的声音。”
听荷仔细一听，似乎是有隆隆的声音，她脸色煞白，“是，是谁？三娘，他们会攻进城来吗？”
赵含章转身回屋，“更衣。”
赵含章穿好衣服便往外走，院子里的下人都被惊醒了，赵含章让她们老实呆在院子里，提了一盏灯笼就去找赵仲舆。
赵仲舆也醒了，坐在床上还有些没回神，突然下人进来禀道：“郎主，三娘求见。”
赵仲舆回神，蹙着眉头起身，穿上衣裳便拖着鞋出去。
赵含章没进客厅，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
赵仲舆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
赵含章回头行礼，“叔祖父，有人攻城，您和伯父要不要进宫看看？”
赵仲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后点头，“也好。”
赵含章行礼后就要退下，赵仲舆突然道：“三娘，战事起了，你和傅家的婚事只怕要推迟。”
赵含章脚步一顿，回头道：“那就推迟吧，当务之急是扶棺回乡，安葬祖父。”
她把傅教授捎带上就行。
赵仲舆点了点头，“应该是流民军在作乱，东海王手握大军，平定只是时间问题，等打退敌军，我让千里送你们离开。”
赵含章应下，转身正要走，突然一声巨响，赵仲舆都吓了一跳，不由抱怨起来，“大晚上的攻城，他们就不能天亮了再动手吗？”
赵含章却是脸色巨变，她听到了喊杀声和哀嚎声。
“他们攻进城来了。”
“什么？”赵仲舆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脸色苍白，“他们从北城门攻进来了，来人，熄掉所有的灯，把女眷孩童全都聚到灵堂去。”
赵仲舆也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拉住她，“你怎知他们攻进城来了？”
“我听到的，”赵含章认真的看着赵仲舆道：“叔祖父，你信我，他们攻进来了。”
赵仲舆没多犹豫，转头吩咐一直候在一旁的长随，“熄灯，紧闭门户，让所有家丁护卫都到灵堂去，快！”

第51章 巴掌
还沉睡着的府邸在赵仲舆的命令下去后不久便活了过来。
下人们紧急起床，将廊下、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熄去，屋里也不敢点灯，只一队又一队人马拎着白灯笼汇聚到了灵堂外。
所有人一到齐，也熄掉手中的灯笼。
灵堂上只有火烛还在燃烧，院里院外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但人心惶惶，时不时有女眷和孩子小声的啜泣声。
赵仲舆和赵含章调派好把守门口和巡逻的护卫便联袂而来，一直紧靠着赵二郎的王氏看到她，提着的一颗心重重放下，眼泪就忍不住往下落，“三娘……”
她上前去紧挨着她。
赵含章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回到赵二郎身边，将主场交给赵仲舆。
赵仲舆看着汇聚在这里的一家老小，第一次感受到了家主一位压在肩膀上的重担。
他得保证这么多人活下去。
他沉吟片刻，道：“外面不知是何人在作乱，但陛下在此，东海王在此，谅这些乱兵也维持不了多久。”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段时间保持住自身，等待东海王平乱，从现在起，紧闭门户，不得喧哗，不得生火，所有人都在此处听遣，谁若故意喧哗生乱，别怪我不念情面。”
众人齐声应下。
赵济上前低声道：“父亲，灵堂里的灯烛要不要灭了？”
赵仲舆一听，怒火腾的一下就冒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逆子！”
赵济低下头去。
赵仲舆脸色铁青，看了一会儿灵堂后道：“去取厚实些的布来，里面遮一层，外面罩上油布，将整个灵堂都包起来，行动间注意些，灭了一盏灯，我打断你的腿。”
赵济低声应下，带着一帮下人去取布和遮盖。
王氏忍不住捂着帕子痛哭起来，将赵含章和赵二郎拉到灵前跪下，低声怨恨道：“三娘你说的对，你这伯父就不是可以依靠的，他竟为了生就要断了你祖父的魂，我从未见过如此恶毒之人。”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刚才要不是赵含章紧紧地拉着她，她必定上前撕了赵济。
赵仲舆已经气得手都抖起来了，他勉强压住心中的愤怒，沉着脸走到灵前，先给赵长舆上了一炷香，这才对跪在灵前的母子三人道：“济之被吓住了，这才犯了糊涂，侄儿媳妇莫气，待此事过去，我必重罚他。”
王氏抹着眼泪只能应下。
赵仲舆叹息一声，对赵含章道：“三娘，你安慰一下你母亲。”
赵含章不是古人，感触没那么深，但见赵仲舆都能气得脸青，想来这时代对于灭灯烛一事很看重。
她抱住王氏的肩膀，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家里下人都聚在此处，把布匹找出来以后动作还是很快的，灵堂很快就被遮掩起来，烛光被掩在了屋里，空气不太流通，人呆在里面就有些难受。
赵含章生怕乱军还没打过来，他们先被闷死在这里面了。
所以将王氏劝出去，让他们留在院子里，
她则让人将门窗打开，把油布撑开，用木板挡住泄露的光线，这样空气有口子可以进屋。
一家人便留在院子里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下人挤着下人，大房的人都围在赵含章身侧，王氏最胆小，紧紧挨着赵含章，手还紧拽着赵二郎，脸色有些发白。
赵二郎懵懂无知，但也感受到大人们的惊惶，他也有些害怕的靠着母亲和姐姐，但没过多久就眼皮沉重，靠着王氏就睡着了。
整个院子里，除了那些少不知事的孩子外，就只有他还睡得着。
住在赵家左近的人家速度要慢一些，但在发现隔壁赵家变成一片漆黑以后，他们家也热闹了起来，不到两刻钟，家中的灯火皆灭，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片黑暗中，所有人都在祈祷乱军发现不了他们这片区域。
闯入城中的乱军和禁军等遭遇上，或是特意避开，或是被打散，很快散入城中各巷道。
他们直奔有灯火的地方去。
夜晚中能亮着灯火的只有富人。
城中很快响起惨叫声和喊杀声，有的声音距离赵家很近，感觉就在一墙之外。
赵含章紧握拳头，目光如水的听着，她看向赵仲舆。
赵仲舆脸色也很不好看，他闭上眼睛养神，等到天色微微亮时，他才睁开眼睛，将家中的护卫叫来，“派几个人去叫赵千里来，让他把我们的部曲都带到府中来。”
又叫来赵济道：“我要进宫一趟，家中就交给你了。”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赵济，低声警告道：“今日是你大伯的头七，灯烛不能灭，有什么决断不了的事和三娘商议一下。”
昨晚上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且人力调度一点儿不比他差，加上这段时间治丧俩人没少打交道，赵仲舆隐隐明白赵长舆为何会将赵二郎的那份家产也交给她做嫁妆了。
他低声道：“乱势之下，唯有团结或可保全家族，记住了吗？”
赵济应下了。
赵仲舆便去换了一身便服，带上几个护卫便悄悄离开。
他身上也有官职，现今乱军入城，他得知道敌手是谁，还得知道上面是怎么应对的，不然跟没头苍蝇似的，他身后可还有一大家子呢。
赵仲舆避过火势冲天的地方，快速的向皇城靠近。
赵家本就距离皇城不远，虽然绕了一点儿路，但还是很快到了，远远的，他便看到有乱军在和晋军对抗，在街头对战。
看到乱军身上的军衣，他微微一愣，“这也是……我们晋军？”
有个护卫眼尖，低声道：“郎主，似乎是河间郡王的人手。”
“河间郡王不是死了吗？”赵仲舆说完一顿，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在驱动河间郡王留下的人，理由都是现成的，为河间郡王报仇！
赵仲舆深深的看了一眼战场，转身退回到巷子里，“我们从另一处皇城门进，走。”
与此同时，赵含章也在调派自己的人手，“成伯，你悄悄的派两个人去城西，那边多是贫民所居，乱军一时不会到那边，让一什长带着所有人去傅家接傅大郎，把人送到我这里来。”
“记住，务必要保证傅大郎君的安全。”
成伯应下，悄悄的退了下去。
赵济正在烦躁的找人，“成伯呢？怎么一错眼又不见了？”
从阴影处走出来的赵含章只当没看见他，自有下人回话，“成伯去给郎君娘子们找吃的了，不能生火，厨房很多东西都不能做。”
赵济这才压下气。

第52章 奔赴
赵含章站在棺椁前，招来看守灵堂的下人，“去拿锤子和钉子来，今日盖棺。”
下人应下。
赵济皱了皱眉，按规矩，应该出殡前再钉死棺材的，但现在外面……
想了想，他还是没阻拦。
赵含章看着下人将棺材钉死，点了三炷香烧上，静静地看了棺椁一会儿，转身去找王氏。
“阿娘，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可能要马上扶棺回乡了。”
王氏急得团团转，“怎么这时候打起来，明日便是婚礼，此时离京，你和傅大郎君的婚事怎么办？”
赵含章：“此时保命要紧。”
王氏还是着急。
赵含章想了想便道：“我们把傅大郎君带上，阿娘放心，他跑不掉。”
王氏：……
不知为何，她一下就不着急了。
她不急，但傅庭涵急。
傅家住的距离皇城更近，就在东海王府不远处，所以乱军一开始没打到这里来。
但混战加巷战，散落的乱军到处乱跑，住在东海王附近的人家就倒霉了。
反正能住在这一片的就没有穷人，于是乱军或明攻，或暗偷，反正这一片都混乱起来。
也有人趁乱爬进傅家的院子，有的一落地就被杀了，有的则成功跑进了院子里，最后还是被护卫追上一刀毙命。
傅庭涵第一次直面这样血淋淋的战场，脸色有点儿发白，然后浑身发凉，他尚且如此，赵老师恐怕被吓得更严重。
而且赵家在更外侧，他立即去找傅祗，想要请他出手将赵家母子接过来，大家在一处也安全一点儿。
傅祗正要带人去见东海王，闻言道：“赵家的部曲护卫比我们傅家多多了，只要他们熄灯静默，那儿比我们这儿还安全，你老实在家呆着，乱势定前不要出去。”
说罢就带人离开。
家里瞬间只剩下傅庭涵一个主子了，看着惶惶然的下人，傅庭涵无奈，只好镇守在傅家，将不小心跑进傅家的乱军都收拾了。
天一亮，他就让管家安排人送他去赵家。
管家直接拒绝，“郎君，郎主说了，乱势未定前您不能出去。”
“我去接人，接了人就回来，”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或者我就留在赵家，祖父不也说了，现在赵家比我们这儿要安全吗？”
管家：……您到底是姓傅还是姓赵呀？
这一刻，管家第一次怀疑，郎君的这门亲事到底是定对了，还是定错了。
夫妻恩爱自然是好事，可若是忘了本家就不好了。
管家坚持：“外面乱得很，要是半路遇到乱军就不好了，您不能出去。”
傅庭涵抿了抿嘴，有些生气。
但一府的家丁下人，除了傅安还听他的话，其余人等没谁愿意听他的。
傅庭涵一下领悟到了赵含章前段时间那样急切的掌控手中势力的原因。
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切的，先前他反应太过迟钝了，不该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字、文化和历史上。
正头疼，东城门方向再次传来巨大的碰撞和倒塌声，远远的，他隐约听到了喊杀声。
傅庭涵来不及思索，推开管家就往外跑。
管家大惊，“郎君！”
傅安赶忙追上，“郎君去哪儿？”
“去马厩，取马，我们去赵家！”他绝对不能和赵含章分开，这一分开，在这人生地不熟，又传说到处战乱的时代，再见面得是什么时候？
不管是回去，还是留在这里，他们两个都要在一处商量着才好。
在傅庭涵心里，周围的人都是陌生人，这个世界唯一知他，认他的人是赵含章，他唯一熟悉的人也是赵含章。
傅庭涵跑得快，管家在后面追不上，忙叫下人们去拦住。
下人们纷纷张手要拦，傅庭涵推开他们的手喊道：“东城门已失，又一批乱军入城，你们还拦着我做什么？”
下人们一呆，惊慌起来，“那，那我等怎么办？”
“结伴去城西，那边多是贫民，乱军一时不会去那边，而且北城门和东城门距离城西远，你们或许能从那里出城。”
管家跑上来听见，不由跺脚，“哎呀，郎君你说的什么话，他们要是跑了可是逃奴，被抓到要被发配的。”
傅庭涵大手一挥，“生死关头了，还论什么逃奴？我做主放了你们，从现在起你们都是良人了，自己去收拾东西跑吧。”
说罢，在下人们愣神的功夫，拔腿就往外跑。
管家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大喊，“郎君，郎君，你别跑啊，你怎么突然就变了，明明之前还那么稳重乖巧……”
竟然一转身就蛊惑奴仆逃跑，这是人干的事吗？
傅庭涵和傅安抢了两匹马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追不上来的管家大喊，“您放心，他们不会跑的，祖父是中书监，若是跟着他都危险，那这世上大部分地方都不安全了。”
已经心思浮动生了要跑心思的奴仆们：……
他们漂浮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一定，是啊，要是跟着郎主都有危险，那沦落到外面，只怕更没有活头了。
傅庭涵骑上马就跑。
管家站在大门口看着俩人跑远，忍不住“哎呀，哎呀”的跺脚，却是多余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回头去看院子里散落在各处的下人，抖着手指说不出话来，“让你们拦着郎君，你们就是这么拦着的？”
下人们纷纷低头。
傅安跟着傅庭涵跑到大街上，看到地上有散落的尸体和血迹，不由紧张的抓紧了缰绳，“郎君，我们直接去赵家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们不走主街，走那条路过去。”
“那要绕一个大弯了。”
“城西的人要是过来必要走那条路，她肯定会派人来接我，很大概率会用城西那些人，我们走。”
傅安只能跟上，只是忍不住念叨：“三娘可能没想到这些，郎君，您会不会想多了？”
傅庭涵没理他，转过一条街后，俩人迎面和一队士兵碰上，最前面是一队骑兵，一打照面，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脸，傅庭涵和傅安便浑身一凉，直觉要完。
对面的人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傅庭涵，大喜，“傅大郎君！”
傅庭涵抬头看去，愣了一下后也惊喜起来，“千里叔！”

第53章 出逃
东城门的轰动声在众人耳里只是一道巨响，在赵含章耳里却是一道城门的轰然倒塌，然后是巨大的喊杀声浪。
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各种声音从东城门远远的传来，加上火光，偌大的洛阳城都听到东城门被攻破了。
赵含章立即去找赵济，“伯父，我们立即出城。”
“什么？”赵济瞪眼，“此时外面都是乱军，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去作甚？”
“城东城西多为官员世家和富人所居，而且宫城靠近城北，不管攻城的人是谁，肯定直取宫城，我们家在此处并不安全，趁着乱军还没打到这里，我们立即取西城门而出，或许可以避开这场祸事。”
“不过是些许宵小，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洛阳可是有东海王二十万大军的。”
“但二十万大军并不在城中，而且那只是号称，”赵含章心中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有些烦躁，“东海王派人杀了河间王，京兆郡一直混乱不停，谁知道他有没有私派军队出去平乱？”
赵含章道：“他若没有二十万大军，救援不及，那洛阳会陷落，留在洛阳城中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就算他真有二十万大军在洛阳，等他们回援，我们早被抢过，到时候能不能活命还未知。”
赵济：“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乖乖回去灵堂守着，若是敢外出给我赵家惹来祸端，别怪我不念情面。”
赵含章一听，转身就走。
她叫来成伯道：“准备车马，将祖父的棺椁绑上，我们即刻出城。”
成伯惊讶，“赵千里和傅大郎君还未到呢。”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道：“逃命如避火，等不及他们了，我们给他们留信，我先把你们送出去，在城外汇合。”
自赵长舆死后，赵含章便是成伯的主子，他自然听她的，于是他下去准备。
等赵济知道，赵长舆的棺椁都绑在车上了，他连忙带着人赶来，指着赵含章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怎如此顽劣，不知道府外就是乱兵了，你要找死别拖着大家一起。”
赵含章道：“伯父放心，便是到了外面，我也不会露出我是赵府的人，我只带走祖父的棺椁和我的陪嫁，其余的人我一个不动。”
“你！”赵济气恼道：“此时正该团结一致，或许可度过难关，你此时带着这么多人走，就是陷赵府上下于危险中，何况你这样走了，我怎么和伯父交代，怎么和父亲交代？”
赵济不许她走，让人拦住车。
赵含章面色一沉，伸手抽出一旁护卫的剑点在赵济跟前，“伯父，你想与我兵戎相见吗？”
赵济一下脸色铁青。
赵含章满脸肃穆，“我今日是一定要出城的，伯父若拦我，那我们只能在府中先斗一把了，这样一来，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得好。”
赵济抖着手指指她，“你，你宁愿两败俱伤也要走？”
“不错，”赵含章道：“我是女儿家，没有伯父的气量，所以我要做的事，那就一定要做到，即便是两败俱伤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气势在这儿，赵济犹豫了，他豁不出去，但也拉不下面子。
正僵持，两个护卫气喘吁吁的从外赶回来，“大郎，郎主有手书回来。”
是凌晨跟着赵仲舆离开的护卫，他们跪在赵济面前奉上一块裁剪下来的绢布。
赵济打开看，上面只有四个凌乱的大字，“立即出城！”
赵济：！！！
要不是这两个护卫的确是他爹的人，而这字迹也的确是他爹的，他都要怀疑这是赵含章干的。
他不由看向对面的赵含章。
赵含章心中一动，将剑收回，上前一步一把扯过绢布，速度之快让赵济反应不及。
看到上面四个大字，赵含章心中更沉重，一脸严肃的将绢布交还给赵济，“伯父，时间紧急，还是听从叔祖的吩咐尽快离开吧。”
赵济捏紧了手中的绢布，问两个护卫，“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两个护卫跪在地上回话，“我等护送郎主进了皇城，然后就在宫门外听吩咐，并不知道宫里的情况。”
“但外面乱军很多，一直有人在攻打皇城，还有人散落城中四处作乱，和我们一起留在宫门外听吩咐的王府郎将说，是出逃的高韬勾结了京兆郡的叛军攻城，还说……”
赵济追问，“还说什么？”
“还说其中混有羌胡军，对方兵马强壮，攻城和巷战有河间王的军队，城外羌胡骑兵又无人能敌，所以东海王打算带陛下出城暂避。”
赵济听得目瞪口呆，问道：“我们走了，那父亲怎么办？”
“不少官员都在宫城中，他们会与陛下东海王一起走。”
赵济没有再多问，前两年惠帝还在的时候，因为他被抢来抢去，官员们跟着一起被抢，夹裹着出逃洛阳时，和官属分开逃命的事时有发生。
赵济已经见怪不怪，他正想吩咐下去，赵含章突然问道：“城北是河间王留下的残部和羌胡，那城东攻城的是谁？”
护卫迟疑着没说话，看向赵济。
赵济怒，“看我做什么，还不快说？”
“我等也不确定，只隐约听说是匈奴人，好像是匈奴的左贤王刘渊带军。”
这一下，不仅赵含章，赵济都变了脸色，他终于不再墨迹，沉沉的看了赵含章一眼后，转身就走。
赵含章抿了抿嘴，将她这一房的下人都召集过来，“你们随身都带上一些钱财，带好自己的包裹，出去以后紧随大队，不冲散还好，要是不小心冲散了，你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只要能回到汝南，我赵家大门会一直向你们敞开。”
众人心中惶惶。
赵含章面色坚毅，认真的道：“这一路上，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们，望尔等不弃。”
众人躬身应下。
赵济的吩咐下去，府中人的动作就很快了，因为是逃命，基本只能带金银细软一类的东西。
但二房一收拾发现……他们竟然没有多少金银细软，一回想才记起，他们家的那些东西都和赵含章换了。
赵济呼吸都停顿了一下，但他很快略过此事，盯着大家准备好后去前院和赵含章汇合。

第54章 混乱
待看到他们轻车简从，他便微微皱眉，“你们怎么才这点行李？”
赵含章扫了一眼他们的行李后道：“和伯父的差不多，正好合适吧。”
那怎么一样？
“你的嫁妆呢？”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伯父想必也知道了，我和叔祖父签过契书，我的陪嫁将来有一半是要给二郎的，所以为了不让傅家难做，我提前让人把这些陪嫁送到了傅家。”
赵济一时没反应过来，“傅家为何难做？”
“我带这么多陪嫁进去，浩浩荡荡的惹人眼，过个几年便没了一半，落在外人眼中岂不是傅家贪墨了我的陪嫁？”赵含章一脸惋惜的道：“本来明日我就要出嫁的，所以才提前两日把陪嫁送过去，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的事。”
赵济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催促道：“伯父，此时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是快走吧，乱军不定什么时候过来呢。”
两个护卫也催，“大郎快走吧，我们离开时，东海王已经护着陛下要出宫了，我们得赶着去城西，不然遗落在城中，到时候孤城无援……”
赵济：“那么多的陪嫁……”
赵含章也一脸心痛的道：“傅家也带不走，最后只怕要便宜乱军了。”
“但祸兮福所倚，这与我们家说不定是好事，此时逃命要紧，舍去钱财，轻车简从，我们一定会比别人家多得生机。”
赵济气得胸膛起伏，转身便走。
他招来心腹，“去查一查，大房果真没有留下东西吗？东西什么时候运出去的，这么多东西，动静不小，府里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紧，大房一直被赵长舆和赵含章管着，一时间他们哪能查到东西？
但心腹也聪明，他不明说，而是出去晃了一圈回来道：“大郎，我打听到东西的确送走了。”
赵济问，“何时送走的，从哪儿送走的，谁送走的？”
心腹顿了一下，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胡诌道：“前夜送走的，从西角门送走的，听说是成伯叫的人。”
赵长舆将成伯给了赵含章，就算不是他干的，他也一定知道，前两天他才跟着清点了现钱交给赵含章，昨天晚上有人攻城，东西运不出去，既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那自然就是前天晚上了。
赵含章没想到对方随便一猜还真猜准了，确定赵济准备离开后，她便让人把她和赵二郎的马给牵来，还把赵长舆的剑给挂在了腰上。
她对赵二郎叮嘱道：“出去以后要紧紧跟着阿娘的车，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阿娘知道吗？”
赵二郎一脸认真的应下。
赵家大门打开，下人先出去，然后是马车、骡车和牛车有序的出去，家丁护卫都跟在车马左右，手中紧紧的握着刀。
他们刚走出去不远，隔壁府邸的大门也打开，从里面呼啦啦的出来不少人和车马，和他们一样，大包小包，还有不少人带上了孩子，显然和他们一样，都是要逃出城的。
双方碰见，立即有人上来找赵济，“赵伯爷，可是要出城？”
赵济看到他们也很高兴，连连点头，“是极，贾兄若是也是出城，不如一起。”
对方求之不得，立即点头，于是两支队伍汇成一支，乱糟糟的挤在一起。
人口众多，不仅下人心中惶惶，被护在中间的郎君女郎们也惶恐不已。
赵含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见有人不断的催促车夫快一些，车夫不得不鞭打马和骡子，车速往前一蹦，挤开了前面的车，或者是将往前跑的下人和护卫顶到一旁。
有人摔倒，被拦在后面的车速慢下来，气得车上的人不断怒骂，车夫便挥舞着鞭子抽倒在车前挡路的人。
本来还有序跟在王氏马车前后的大房下人被这一股乱势一冲，便有人落后了一些。
赵含章抿了抿嘴，打转马头回去，一把拽住抽出来的鞭子，狠狠的一拉，将车上的车夫一把拉下车，“不会赶车就滚下来，再插队，我把你这辆车和车上的人都丢到后面去。”
车上的人猛的一下掀开帘子，怒视她，“赵三娘，你这话是何意？”
赵含章将鞭子团团丢在他脸上，“字面上的意思，要跟着我们一起就老实些，队伍因为你们慢了多少，有序才能迅速，无序只会起乱，贾二郎，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济和贾老爷赶过来，对被打了脸的贾二郎，他有些尴尬，“二郎别和三娘一般见识，她也是着急。”
又扭头喝赵三娘，“还不快和二郎致歉，怎么越大越无状……”
赵含章见他上不能拒绝贾家，下不能约束下人，早对他不满，此时也不给他面子，直接冷哼一声，打转马头就走。
赵济见她当着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气得不行，“你……”
贾老爷忙安抚他，“算了，算了，都是孩子，难免年轻气盛。”
又去说贾二郎，“还不快退到一边，后面因你之故车马都过不了。”
赵含章骑着马在人群中找到和一群下人挤在牛车上的成伯，拽着他上马送到了王氏马车上。
成伯心惶惶，“这如何使得？”
赵含章：“成伯，我和弟弟还有赖您看顾，您就留在马车上吧。”
王氏也撩开帘子道：“是啊，成伯，这乱糟糟的，牛车太慢，一错眼就看不见了。”
成伯便坐在了车辕上。
他们一行人往城西去，路上经过的人家往外一探头，看到他们这么多人往外逃，便也回屋去拎上包裹，拉着一家老小便跟在队伍后面。
才走过两条街，才看到城西的城门时，他们之中已经挤进来不少人，乱糟糟的，赵家队伍长，赵济几乎没做安排，首尾不能相顾，很快便散落了不少人和行李。
赵含章骑在马上不断调整人手，想要护卫和健壮的下人尽量将他们大房的人围在中间，减少走失。
但二房的下人在不断流失，甚至连护卫都被落下不少，只能嚷嚷着从赵含章这里抢人。
赵含章倒是不想答应，但护卫们知道现在赵家是二房当家，不等赵含章同意便挤过去保护二房。
赵含章：……她咽下到嘴边的话，这些护卫不是她的人，人都趋利避害，现在赵家是二房当家，要是二选一，她肯定不是被选的那一个。
她叹了一口气，只能让跟随的下人尽量跟上车马，不要走散，放弃争抢这些离开的护卫。

第55章 冲出城
下人和护卫们簇拥着车队转过弯，看到了不远处的城门，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张开便僵住了。
赵含章听到一声轻轻地哨响，似乎是空气被破开的声音，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的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左侧一倒，双腿夹住马肚子，一支箭咻的一声从她身侧飞过，直插进后面一辆车的马身。
马儿嘶鸣，顿时疯了一样在队伍里冲撞起来，人群顿时大乱……
赵含章一拉缰绳，借着巧劲儿回正，无视身后的混乱，目光直直地看前方，这才发现城门口正在混战，百十来个晋军正把着城门，不让乱军越过他们出城去。
赵含章目光快速的扫过这一条主街，看到了不少遗留下来的尸体，还有地上深深的车辙印，“糟了，我们落在了大军的后面。”
这个位置，简直是在当靶子。
她话音才落，从主街两侧的街道又杀出不少乱军，他们本想直奔城门去的，但在看到这一群大包小包，还有不少车马的贵族，立即转身朝他们杀来。
追不上狗皇帝，抢得一些金银财富和女人也不错啊。
赵济和贾老爷等主事人看到杀来的乱军，立即召集护卫，“快却敌！”
护卫和家丁们拿着刀冲上前去，但他们只是护卫，哪里比得上军队里的士兵，只堪堪拦了一下就节节败退。
赵含章一拍车夫，让车夫将马车挤到侧边，想要从侧边突围，她指挥着挡在前面的护卫和家丁，“结队，三人一队向前推进……”
但护卫们各为其主，不说这是许多家的护卫和家丁混在一起的，互相间不认识不熟悉，就是赵家的护卫，那也分了两派的。
有听赵含章吩咐的，勉强三人一组挤在了一起，不听她调派的，只信自己，自己在一旁打得很开心，就是被砍死，也只是痛几下。
赵含章见状，知道情势已经不能逆转，她干脆带着几个一直牢牢跟着她的大房下人上前，想要为王氏的马车开出一条道来。
此时人都往后缩，想要倒退回去，赵含章逆流而行，非常的艰难。
赵济虽不聪明，却也知道此时回头就是一个死，皇帝和东海王都跑了，洛阳要成为孤城，他们留在这里很可能被屠尽，所以他挥舞着马鞭冲前面一直回头的下仆怒吼，“不许后撤，冲出去……”
贾老爷等人跟着一起驱赶自家的下人往前，但这里面还有很多平民，他们可不会听赵济等人的调派。
有趁乱想要往城门跑，却被前面的乱军一刀毙命的，也有想要往两边街道躲去，转头回家的，局面顿时大乱，整条主街都是喊叫声和哭声。
车夫白着一张脸在赵含章的调度下挤到了前面，一下直面乱军，赵含章抽出剑来，挥剑挡住一把砍向马的大刀，力气之大让她虎口一麻，与马下的胡人对上目光，她干脆松掉手中的剑，手腕一转，在剑落下时握住剑柄，剑尖灵活的一转，在对方没反应过来时刺入对方的胸口……
赵含章握住手中的剑柄狠狠的一抽，剑抽出，血液溅在她发白的脸上，她却没有停顿，直接打马上前，一剑划过冲过来的乱军脖子，为身后的马车清出一个缺口。
一旁有各家的护卫家丁分担压力，加之赵济等人驱赶着下人们往前冲，很快就冲出一个口子。
赵含章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紧跟着王氏的马车。
赵二郎一直谨记姐姐的话，要牢牢跟着母亲的马车，所以也打马跟上。
守着城门的士兵并不阻拦他们出城，见他们的车马过来，让开位置让他们出去，然后和同袍一起上前不断抢掠杀戮车队的乱军。
赵济他们落在了后面，等终于挤出城时，一脸的披头散发不说，连马都丢了，身上都是灰土和血，应该是从马上掉下来滚了一圈所致。
赵含章他们冲出城速度就慢了下来。
他们的马车人太多了，而且一路惊慌抽打，马也累了，正喘着粗气慢慢往前走。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往后看了一眼，见大队伍慢慢赶上来，而二房不知落在了何处，一直紧跟着她的除了车上的成伯和青姑听荷外，就只有赵才四个下人，他们都是她的陪嫁。
她扫了一眼地上凌乱的车辙和马蹄印，偶尔还能看到零星的血迹，便知道前面肯定有乱军跟着大军，虽不知有多少，但她并不想单独迎上去。
还是得跟着赵济等人，至少得真的跟上大部队才安全，她已经给赵千里和傅教授留下信息，他们能带着人尽早找到他们还好，若是不能，她就只能去找赵仲舆和傅祗，至少得借着他们的力量度过这一段路才行。
赵含章沉吟着，便看到了二房的车马。
吴氏他们被护在中间，除了受惊，脸色苍白一些外没什么大碍，但下人和行李遗失了不少；
倒是赵济狼狈不已，他爬上了一辆挤着下人的牛车，脸上有细小的血印，应该是落马时刮伤的。
清点了一下人手，赵济大感心痛和惶恐，“怎么只剩下这点儿人了？”
赵含章下马，安抚了一下自己的马后道：“伯父，后面有追兵，前面可能还有追击大军的残兵，前有狼，后有虎，我的建议是将队伍中的青壮聚在一起，把妇孺老人护在中间，结阵向前，或许可保存更多的人。”
赵济没说话，和他一样狼狈的贾老爷立即道：“三娘说的对，我也有此打算。”
赵含章道：“不论主仆，凡为青壮都算在内。”
她指了指自己道：“我也算一个，如何？”
贾老爷刚才看到她杀人的样子了，知道她不比一般的女郎，连连点头，然后看向赵济，“赵伯爷以为呢？”
赵济沉吟。
赵含章道：“虽说是把所有青壮抽调出来，但互相熟悉的三人为一队，且各自守在亲近自己家人的位置。”
她道：“这样他们知道身后便是自己的亲眷，也会更尽力。”
赵济这才点头道：“好。”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不等赵济开口，直接便开始调派人手结阵。
反正他们已经应下，她就当他们默认她来调派了。

第56章 设伏
赵含章把肉眼看得见的青壮都揪了出来安排好，瞥眼看见一个窗帘放下，她便走上前去，把缩在里面的贾二郎给拽了下来，“你到前面去。”
贾二郎脸色苍白，“我不去，我家出的人已不比你家的少，你少狐假虎威。”
赵含章将他拽到前面，贾二郎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开。
赵含章把他往前狠狠的一掼，将他当做配饰一样的剑丢在他身上道：“你就守在这辆车前，这车后是你母亲和妹妹，你要不守，我就让这里缺一个口子。”
贾二郎：……
正想着是不是要划水躲避到后面的郎君们：……
虽然他们是很怕死没错，但后面就是母亲和妻女或者姐妹。
他们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赵含章微抬着下巴道：“按照我给你们安排的位置向前吧。”
队伍做了调整，有序了许多，速度也快起来，看着似乎比之前强，但赵含章知道，这就是个假样子，没有经过训练，彼此间的配合度几乎为零，一旦遇到乱军，这一支队伍不堪一击。
但……至少提高了成功率，给众人多一丝生机。
后面有逃出城门的百姓追上来，见他们行动有序且青壮多，立即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想要蹭一段路。
赵含章等人也很乐意他们跟着，这是旷野，人越多，存活的概率才越大。
一行人卯足了劲儿往前跑，马和骡子累得直喘气，但没人敢停下来，因为后面追上来的人喊道：“乱军追来了，乱军追来了……”
赵含章回头看，远远的看到乱军追着一群逃难的百姓往这边跑，还有十来个骑着马。
或许也是不敢深入，骑着马的人赶上来驱杀一顿后回转，待过一段时间又驱杀上来。
如此往复，赵含章一边踢着马往前跑，一边回头计算他们的出击的间隔时间和前进速度，心中不由一沉。
这样跑，用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能突破后面的逃亡人群杀到他们跟前来。
除非他们要像后面的人一样四散逃开，因为人数零星，乱军懒得去追。
但这是不可能的，不说他们随行带了这么多行李，就是把行李都丢了，他们也还有这么多人和车马呢。
他们总不能分开逃命。
赵含章一发狠，勒住马，回身和贾老爷等人道：“如此不行，我们得拦住追兵。”
贾老爷也不是没见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渐渐逼近的乱军，头疼道：“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我们又冲散了不少人手，哪里拦得住？”
赵含章道：“最要紧的是他们的马，把他们的马废了，不然用不到一个时辰，我们谁都逃不过。”
贾老爷沉吟片刻后问，“三娘想怎么做？”
赵含章：“给我弓箭，再给我二十个人手。”
贾老爷看向赵济。
赵济张了张嘴，想要赵含章别胡闹，一旁和他们一起逃命的隔壁街邻居陈老爷已经道：“好，我家出五个人，听凭三娘调派。”
贾老爷便也道：“好，弓箭……我出十把，人我也出五个。”
赵含章便淡淡的道：“那剩下的十个我们赵家出。”
赵含章看向赵济，“伯父，我要挑十个人留下。”
赵济在众人的视线下点头。
赵含章便也不客气，直接点了十个人。
至于剩下的弓箭也由赵家出了。
赵长舆有钱，虽然在生活消费上有点儿抠门，但养部曲一点儿也不抠，装备都是极好的。
弓箭也一样。
赵含章从一个护卫手里接过弓，伸手缓缓的拉开，适应了一下力度后松开手，拿了一箭筒的箭。
她打马追上前面王氏的马车，和坐在车辕上的成伯道：“您带着我母亲和二郎去追大军，我殿后。”
她扭头去看二郎，倾身去摸他的头发，“二郎，你要紧跟着阿娘的马车，保护好阿娘知道吗？”
赵二郎一脸认真的点头，保证道：“阿姐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娘。”
他顿了顿后道：“还有阿姐。”
赵含章笑了笑，点头应道：“好。”
王氏听到了，撩开窗帘看她，“三娘，你才多大，又是女郎，怎么能让你殿后？”
她愤愤道：“是不是你伯父要害你？”
这一次却是冤枉赵济了，赵含章道：“不是，是我自己要求去的，阿娘，后面的乱军若是没有人去挡，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王氏懦懦道：“那后面还有不少人呢，我们跑在最前面的，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大军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不敢赌前面情势一定是有利我们的，所以后面这一批乱军一定要挡住，至少，得把他们的马弄掉。”
赵含章伸手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让他们的马车加速往前去，她则慢慢勒住马，看着他们跑远。
被挑选出来的护卫也停在了一旁，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远去，不断的有逃亡的百姓从他们跟前跑过，人数之密，让她想要在路上设陷阱都不行。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弓，目光在两边扫过的树林里扫过，她仔细看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将他们三人一组的安排下去，一共四组，互为犄角的防守在两侧。
“我们的目的是射马，只要他们的马受伤，步兵就很难追上我们的队伍。”
“可我们怎么办？一旦射不中，他们须臾间便可到达，到时候我们……”
步兵对骑兵，基本上没有胜算，何况对方还是擅骑射的匈奴。
“所以我们是埋伏在林中，一人三支箭，全部射出去后立即钻进林子里，这里林密树多，马速受限，接下来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还没被安排的八人互相看了看，小声问，“那我们呢？”
“你们负责拉绊马索。”
“他们骑兵虽是突袭，但步兵紧跟其后，绊马索一拉，我们……”
赵含章心中叹气，到底不是军中的士兵，在军队里，只有服从命令，将士不畏死，便是畏惧，也不会将贪生怕死当做质疑一样说出口。
赵含章下马，拍了拍马屁股让它进林子里休息一会儿，平淡的与他们对视，“我与你们一起，你们射箭，我也射箭，而且我会给你们殿后，你们全都跑了，我才会收手离开，所以，你们若是死了，我也会死。”
“在前面跑着的是我的亲友，我们若是不能留下他们的马，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在这条路上留下我们的亲友。”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庞，沉声问道：“所以，你们随我一起吗？当然，这是九死一生的事，你们若是不愿，现在就可以走。”
二十人不由的看向彼此，沉默半晌后抱拳弯腰，“谨遵赵女郎调遣。”
赵含章悄悄松了一口气，点头道：“他们快到了，准备吧。”

第57章 短兵相见
不断的有逃亡的百姓从他们身边跑过，见最后一拨人也快跑到，赵含章便一挥手，二十人按照安排好的隐在山林两侧，手中的四根绊马索也在布置好，就垂在地上，被不少人踏过。
可惜，逃命的人太多了，不然还能在路上挖一些坑，或是钉一些木刺，不说马，追击的乱军也能弄伤几个。
赵含章把箭筒背在背上，躲在树后目光炯炯的看着越来越靠近的追兵。
在对方又一次加快马速，想要追上来抢掠时，赵含章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了弓……
她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十几骑，心里计算着他们的速度，将弓拉到最大后放开，一支箭咻的一下飞出，直直地插进为首的一匹马脖子上，马吃痛嘶鸣，蹄子一弯便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两骑反应不及，一下被绊倒一起摔下，但后面的却很快反应过来，乱军控制着马速飞跃而起。
而就在赵含章这只箭射中马脖子时，左右两边的射手同时将手中的箭射出去……
乱军很快反应过来，有人躲开，有人拿着刀将飞来的箭矢砍落，看到山林两侧隐隐透出来的人影，瞬间大怒，“有埋伏，奶奶的，砍了他们。”
说罢一踢马肚子加快跑过来，赵含章搭弓射箭，三支箭接连射出，但只有一箭射中一匹马。
其他人也将手中的三支箭射完，命中率惨不忍睹，须臾间，骑兵便飞速追了上来，看到他们，大刀狠狠的冲他们一挥……
赵含章旋身躲在树后，刀砍在了树身上，一时竟拔不出……
不远处躲避的护卫则没有她的好运气，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割了脑袋，血液喷溅出来，脑袋飞出，咕噜噜的滚到了赵含章脚边。
赵含章来不及低头看一眼，将手中的弓一丢，弯腰从马脖子下滑过，抽出腰间的匕首朝它的脖子一扎后翻身躲开。
马上的人摔落，但在落地时一滚，立即便爬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匕首，一个腾跃便冲着赵含章扑去。
赵含章听到风声，头也不回，翻身时腿狠狠的踢出，正中他的腰间，对方吃痛，却没有避开，大手握住她的小腿，把人整个人都甩了起来。
赵含章的身体在半空中柔韧的一曲，匕首直冲他的头脸……
对方立即松开她的腿，一边伸手挡住，另一手却拿着匕首直扎她的心口。
赵含章腿一被放开，立即环住他的脖子，借力一绕，躲开了匕首，同时将人往地上狠狠的一压。
对方被环住脖子倒在地上，他伸手摸到赵含章的腿，就要拿手上的匕首去扎，赵含章已经脚上用力，将他的脖子狠狠地一扭，对方瞬间瞪大了眼睛，手无力的倒下……
赵含章喘了一口气，不敢停顿，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交手招式倒多，但其实不过几十秒的事，她爬起来朝路中间一看，只见绊马索已经拉起，成功绊倒了五匹马，但其他骑躲过了箭和绊马索，还有六骑。
他们直冲入山林里。
步兵对上骑兵，基本上没有还手之力，哪怕是在林中，借着地势之力躲避也没能逃多久。
赵含章呸的一声，吐出带血的唾沫，捡起地上的弓重新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她将箭搭在弦上，瞄准在林中腾挪的一骑，在他才杀了一人回转时手中的箭一松，箭飞射而出，直接将马上的人射落。
躲在另一边的一个护卫也机灵，立即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一步疾冲上前，一个翻身跳上马，一踢马肚子便跑。
赵含章已经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搭弓……
对方很快发现她，见是个女郎，气得冒烟，“好你个小娘皮，刘光，宰了她！”
赵含章的箭头便一转，在他话音才落下时便急射而出，他忙侧了一下脑袋，箭划过他的脸颊钉在了身后的树上。
赵含章收弓转身便往树林深处跑，冲着散落在各处的护卫大声道：“跑——”
虽然知道她此举是为了引开他们，好让其他人逃跑，但骑兵们还是决定上当，因为这人杀了他们四个人！
而且她一看就是这群人的首目，不杀她杀谁？
剩下的骑兵都打转马头冲她追来，其他护卫立即趁机钻进林子里逃跑。
赵家的护卫没跑，他们扭头看见，大惊，“三娘——”
握着刀剑拔腿就朝这边追。
赵含章头也不回的钻进林子里，看见她的马，一把扯住缰绳就要跃上马背，身体却突然在半空中一转，摔落在地上，一支箭咻的一声穿透她肩膀上的衣服钉在地上。
她将箭从衣服里拔出来，只觉手臂火辣辣的疼，知道是被擦伤了，但她没敢详看，见马儿受惊跑走，她便爬起来往林子里钻……
马在林子里受限，对方虽紧紧咬在她身后，一时却砍不中她，于是对方用箭。
赵含章左奔右跑，尽量躲在树后跑，好几次都差点儿被箭射中。
她觉得自己不够厉害，但追着她杀的骑兵们却是惊讶不已，这人竟能躲过这么多箭，要不是女郎，把人活捉送到军中去做战奴也不错。
赵家的护卫提刀在后面追赶，有人见赵含章危急，干脆踩着树飞跃起来，飞到骑兵们的头顶，双手一张便扑了下去……
被扑的骑兵以逸待劳，拿出大刀便朝半空扎去……
赵含章趁乱回头，见此情状，快速的抽出一支箭开弓射去，正中对方的手臂，他一吃痛，手中的刀落下，半空中的护卫也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扑倒下马，手中的匕首在他脖子间一划……
但旁边的骑兵很快反应过来，手起刀落，一颗脑袋便落在马腿下，对方从马上弯腰捡起脑袋，狠狠的朝赵含章扔去，哈哈大笑道：“小娘子，送你的脑袋。”
赵含章脸色煞白，抬手接住，看着怀中眼睛瞪大的人，她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抬头看向渐渐朝他围过来的骑兵。
赵家其他护卫赶到，一时不敢靠近，但也不甘愿就此退去，拿着刀缓慢靠近，将剩下的五骑围在中间。

第58章 重逢
骑兵现在看他们就如同在看死人，“就凭你们这几个还想杀我们？不说我们的援军就在后面，便是没有援军，你们这些中原的两脚羊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心中一动，舔了舔嘴唇道：“虽然烈了点儿，但烈的娘们才香啊，哈哈哈，小娘子，中原的男人都没血性，不然你跟了我吧，放心，我一定不让你到战场上杀人。”
其余人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盯着赵含章上下的看。
赵含章将怀里的脑袋放在树下，将手中的匕首反手握着，微抬着下巴道：“让我跟着你，你也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冲他们招了招手，含笑道：“想让我跟着你，你至少得打得过我，这样才能让我忌惮，而不是整日谋划着要杀你。”
为首之人收起脸上的笑容，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激将法，用的不错。”
虽然知道是激将法，但他依旧踏了进去，他有自信可以收服赵含章。
他从马上跳下来，看了一眼手中的大刀后笑道：“我让了马，这兵器就不让你了。”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戒备的盯着他看，她是学过武，原身也学过，这段时间，她和记忆里的小姑娘学的功夫完全融合，但是，学过，不代表就能打过真正在战场上拼杀的人。
但赵含章此时热血沸腾，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还有些兴奋。
一旁的护卫们有些着急，忙叫道：“三娘！”
其他四骑立即将刀对准这些护卫，撇嘴道：“我们队主要和她打，我们就让你们多活这一刻钟，所以你们最好识趣些，要不然，现在就送你们下地狱。”
一个护卫闻言，知道他们帮不上太大的忙，于是把腰间的剑一解，朝赵含章扔过去，“三娘取剑！”
赵含章伸手接住，看了看后将剑抽出来，看向对方，“那就试试。”
说罢，她的剑径直朝他的脖子刺去，对方轻蔑的一笑，轻巧的挡住她的剑，并隔开，然后大力的朝她砍去。
赵含章速度极快的躲过，利落的回剑，在他腰间一点，他砍下的力气太大，一时收不回来防守，竟然就被她挑了一剑。
她的第一剑看着平平无奇，力度不大，速度不快，但在引他出招后，她的剑招就极为利落，加上身形极快，竟一时占了上风。
短短几招下来，对方就被赵含章刺了三剑，伤口都不深，也不大，她都是一得手就后撤，滑溜得不行。
但刺出口子来，自然是疼的，对方就被这种痛意折磨得不轻，招式也更加的凌厉和紧闭，趁着一个空虚，他紧上两步贴近赵含章，手中的刀便哐哐哐的往她身上砍，完全是不留活口的打法，赵含章一时拉不开距离，却能速度极快的左右躲避，她的躲势和对方的攻势几乎是同时进行，显然是预判了他的招式。
赵含章连连后退躲避，在触碰到身后的树时，速度极快的旋身到树后，他的刀狠狠地劈下，这一次却不是朝着她正面而去，而是侧面，正好躲过了树木……
赵含章听到砍下来的风声，知道她再躲已经来不及，干脆拼着两败俱伤的危险将剑尖一转，将半边肩膀露给他，剑从她的身侧狠狠的朝身后刺去，同时，她听到了背后破空的声音……
赵含章感受到剑尖传来的阻塞，她咬牙用力往身后一推，加深了这一剑的深度，然后等着感受刀砍的痛苦。
身体没感觉到一点疼痛，赵含章一顿，立即回身，她手中的剑正刺在对方腹中，他的刀还高举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她，半截箭从后心穿过来，正直直地对准赵含章的脸。
赵含章看到这半截箭心中一喜，她来援军了？
死不瞑目的他握着刀直直地往前一扑，赵含章立即往旁边树后一躲，看到他后心处有些熟悉的箭羽，立即抬头看向四周。
她这才发现，现场已经一片混乱，跟在后面的乱军步兵已经赶到，但他们不是自己来的，而是被人撵着来的，赵千里手握大刀，一刀一个就跟砍西瓜似的，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他便大叫一声，“三娘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赵含章表示自己并不怕，她把地上的尸体翻了一个面，将还插着的剑抽出来。
血液溅到她的衣摆，她已经能面不改色的看着了。
“赵老师——”傅庭涵躲着战场上乱飞的箭和刀剑，骑着马跑过来，见赵含章浑身是血，他有些紧张，跳下马就打量她，“你受伤了？”
“没有，”赵含章挡住他要检查的手，“都是别人的血。”
傅庭涵便大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回赵宅找你，你们家已经人去屋空，只在西角门进去的墙壁上发现了记号，这才知道你们来追大军。”
赵含章看到场中有序拼杀的人，微怔，“怎么这么多人，配合还不错。”
傅庭涵道：“是你们家的部曲。”
“哦，对，千里叔奉命去召部曲进城，这些就是赵家养在外面的部曲？”
傅庭涵点头，“我们冲杀出来的时候遇到两股乱军，损失了一些人手，这是剩下的。”
他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道：“赵祖父给你私军的事应该瞒不住了，千里叔迫于情势，把两支队伍编在了一起。”
赵含章点头，不太在意的道：“不打紧，等过了乱军肆虐的地方我们就转道去汝南，不与他们同路。”
所以赵仲舆和赵济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能把握住这些人就行。
而且……
赵含章的目光落在那些奋勇杀敌，进退有序的部曲身上，她想拐走他们。
这些人比府中的护卫好用多了，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
赵千里带来的人不少，加上又是精英训练，兵器和甲胄也都是最好的，很快就把这一股乱军打趴下，只逃了零星几个人，谅也成不了气候。
所以赵千里也没去追，他让手下的人收整，清点战利品和战亡受伤的人，他则冲赵含章跑过来，一脸着急，“三娘，你怎么一人在此，世子爷、二娘子和二郎他们呢？”

第59章 流民军
赵含章擦了擦脸上的血，靠在树上道：“他们先行了，我们在此阻拦追兵。”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那些人，见一什长和三什长五什长都还好，他们身后的人少了几个熟悉面孔。
赵千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我们损了五个人。”赵含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自成一队的人，人数更多，该有七八十人左右。
赵千里道：“这是我们家的部曲，为首者叫赵典。”
他冲那边叫了一声，“赵典，上来。”
赵典立即跑过来，对方显然还不知道赵千里要和他们分道扬镳，所以恭敬的抱拳，“队主！”
“这是府里的女郎，三娘。”赵千里给他介绍。
赵典立即和赵含章行礼，“三娘。”
赵含章点了点头，也着急回去找王氏和赵二郎，吩咐道：“准备一下，我们去追伯父他们。”
赵千里缴获了五匹马，还有兵器若干。
兵器均分给了底下的部曲，马嘛，他还没来得及安排，赵含章已经大手一挥均匀的分给了三什和五什的人。
赵典忍不住看过来，这些人一看就是部曲，只是他从没见过他们，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上也有赵家的印记。
他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只是今天一天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找人，现在主子在此，机会再好不过，“三娘，这些人……”
赵含章也不隐瞒，直言道：“是祖父留给我的部曲。”
赵典便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的马被找回来，她看着人埋好护卫们的尸首，便上马道：“走吧，天黑之前要追上他们。”
他们在这里打了一仗，又停留了不少的时间，大部分部曲都没有马，靠两条腿急行，所以她觉得天黑之前能找到他们就不错了，谁知道才往前跑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就听到隔了半座山对面传来的震天哭声和叫嚷声。
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立即一踢马肚子便疾跑上前看。
才一拐弯，俩人就看到前面一片混乱，一群衣衫褴褛，手拿棍棒和刀剑的乱军在四处抓人和抢东西。
逃亡的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但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一棍子敲在脑袋上，对方就开始抢掠对方身上的东西，有的连衣服都被剥了。
赵千里和赵典也骑马赶上来，看到荒野中的人面色一变，“是流民军。”
赵含章扫过荒野中的乱军，目光放远，看到远处还有隐隐朝着这边跑来的小人影，应该也是流民军。
但被拦住的百姓不多，应该是中后部被截断了。
她当机立断，“去将他们冲散，让百姓们继续逃，我们速战速决，只冲散，不恋战。”
傅庭涵有点儿紧张，眼睛四处看着找最佳的路线，就看到躲在一个田埂下的几人，还有倒伏的车马。
他一下愣住，忙伸手去拉隔壁马上的赵含章，“含章，你看那是不是赵祖父？”
赵含章扭头去看，看到田埂边倒下的棺材，瞳孔一缩，待看到躲在田埂下的王氏等人，更是大惊失色。
流民军也看到他们了，十几人冲着他们就跑去，看到年轻貌美的听荷，眼睛一亮，立即伸手去抓。
听荷尖叫一声，伸手去推伸过来的手，不小心将护在身后的王氏露出来。
他们看到更加绝色的王氏，直接拽开听荷就去拉王氏，“能卖高价，能卖高价……”
王氏惊叫起来，不断的往后缩。
赵二郎被她护在身后，见他们欺负母亲，气得哇哇大叫，用力将母亲推到一边，他扑上去就打。
流民军并不把赵二郎这个少年放在眼里，握了拳头要和他对打，结果拳头一碰上，对方就感觉捶在了巨石上，他嗷的一声叫，手臂软下来。
赵二郎已经扑上去，不要命的冲他们头脸打去。
十几个人，凡是被他的拳头扫到立即火辣辣的疼，他们怒极，干脆围着他打起来。
成伯一边护着王氏往后退，一边指挥赵才和车夫，“快救二郎，快救二郎……”
赵才和车夫也在打，不过是挨打。
王氏见儿子被围在中间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又悲又愤，在地上胡乱的摸着，摸到一块石头便爬过去，也不管是谁，朝着对方脑袋就砸……
赵含章在看到他们时便抽了剑从山脚下疾驰而下，赵千里和赵典也吓坏了，纷纷带上骑兵追上。
傅庭涵骑术一般，落后了两步，就看到赵老师马速不停，冲过去一刀便挑了一个人，再回转马头冲回来，一剑便划了一个……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洒了王氏和流民军一脸，沉迷于揍赵二郎的流民军终于回神，看到马背上的赵含章和她手中带血的剑，丢下赵二郎和王氏转身就跑。
赵含章一个都没放过，追上去和赵千里一起将十几人都杀了。
其余人则是惊扰剩下的流民军，将他们全部驱赶出逃亡的队伍，宽广的荒野上慢慢安静下来，一直惊惧不断的百姓们沉默的看着尸横遍地的田间，慢慢跪在了地上痛哭起来。
赵含章跳下马，冲上前去抱住赵二郎，见他虽然鼻青脸肿但没有大碍，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跪坐在地上的王氏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含章，拍着她的后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儿都死了，我都说不要去了，你祖父，你祖父……”
她泪眼朦胧的四处看，看到倒在一旁的棺材，哭得更大声了，爬过去抱着棺木痛哭，“公爹啊，公爹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那杀千刀的侄子丢下我们就走，你还把爵位给他。”
赵含章眼睛也通红，知道她被吓到了，忙上前抱住她，“我再不去了，再不去了，母亲，我把棺材翻过来。”
王氏被吓坏了，根本停不下来，闭着眼睛继续哭。
赵含章无措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忙上前，半跪在她身前叫道：“夫人……”
王氏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他，哭声立即一顿，然后惯性的抽泣起来，不哭了，“姑爷，哎哟，是姑爷。”
她忙擦干净眼泪，看看傅庭涵，再看看赵含章，大松一口气，立即拉着他的手问道：“是不是姑爷救了三娘？”
傅庭涵想说不是，赵含章已经先一步应道：“是，就是傅大郎君救了我。”
王氏一脸欣慰的看着他道：“好，好，姑爷有心了，快，快把你祖父抬起来。”
王氏终于不哭了，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大家合力将棺材抬起来放好。
赵含章这才环视一圈，问道：“青姑呢？”

第60章 跑散
“跑散了，”王氏抹着眼泪道：“才转过那座山，两边就突然跑出来好多流民，他们上来就抢东西，抢不到就杀人，运着你祖父棺材的牛受惊，车一下就冲到田埂里去翻了。”
“你伯父心好狠，竟然视而不见，我又不能丢下你祖父，就让人去抬，但下人们也吓破了胆儿，你伯父那边一招呼，他们就全跑了去护着二房逃了，我们的马车下田埂时不小心也翻了。”
王氏恨恨道：“青姑跑去追你伯父，拦在他的车前求他救我们，你伯父说什么生死在天，然后让人推开她就跑了，再后来便是乱糟糟的，乱军冲过来，一眨眼青姑就不见了，三娘，我以后不许你再和二房亲近，这个仇我要记一辈子，你要是还对他们好，那你就不是我女儿。”
赵含章连连应下，焦急的四处看。
傅庭涵便招呼着部曲们一起去翻找，将这一片的尸体和受伤的人翻过来也没找到人。
赵含章既庆幸又焦虑，“没找到也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先往前面去，她说不定是被夹裹着往前走了。”
赵驹也道：“三娘，那边又过来一群人，似乎还是流民军，我们赶紧走吧。”
众人将牛车翻过来，略修了修后套上牛，把棺材抬上去。
马车的整个轮子都坏了，修也没法修，赵含章将王氏扶到马上坐好，让傅庭涵带着赵二郎骑马。
一行人启程，想要避开还在往这边来的流民军，百姓们一看，顾不得悲伤，抹干眼泪拉着亲人便相携着跟上。
跟着赵含章他们，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落在后面，不是要加入流民军，就是要被杀掉。
一行人才走出去一段，就看到一人蹒跚着逆向行来，赵含章眼睛厉害，远远就认出来，大喜，“是青姑！”
青姑也一眼看到骑马走在最前面的赵含章，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一瘸一拐的向他们跑来。
赵含章踢了踢马肚子迎上去，正要跳下马接她，王氏已经提前滑下马，一把抱住青姑，俩人抱着大哭起来。
青姑看到王氏一身的血，忍不住在她身上摸起来，“娘子，你哪儿受伤了？”
王氏就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青紫，“你看，那些粗人想抓我，抓得我好疼。”
青姑心疼起来，“我们行李里有药膏，待晚些歇息，奴婢拿来给您揉开，明天就好了。”
王氏也担忧的看着她，见她一身的泥，衣服都磨破了，忙问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青姑落泪，“世子爷不抵事，我去求大娘子，想要求她回来救您和二郎，结果他们的车马太快，又有乱军追赶，我被挤到了田沟里，崴了脚，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爬起来一看，人都跑远了，连乱军都跑没了，她担心王氏，就又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见赵含章不仅把王氏救回来，还带回这么多健壮的人手，一时高兴得不行，小声和赵含章道：“三娘，我们去追世子爷，这些部曲还能是我们的吗？”
她暗示道：“还不如我们就转弯去汝南。”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小声道：“我也是如此打算。”
但不知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要是乱军太多，那他们就不能在外面乱逛，所以还是需要信息。
赵含章沉吟起来，如何能得到消息，却又能把这些部曲都拐到汝南呢？
天色渐暗，赵含章他们追上了人，她扫了一圈，指了一片还算空的空地道：“停下扎营，今晚在此休息，千里叔，你往前面找一找，看能否找到伯父他们。”
赵驹应下，带了两个人就沿着道路往下找。
天快黑了，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到处坐着或瘫着的难民，看到赵含章他们有马还有刀剑，纷纷起身离远了一些。
赵驹带着人找出去很远，没找到赵济，倒是把陈老爷和他一个女儿带回来了，父女两身旁只跟了一个仆人，看到赵含章，他惊喜的拉着女儿上前，连连行礼，“贤侄女，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你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果然平安归来。”
赵含章略一挑眉，回礼道：“有劳世伯挂碍了。”
他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姑娘，一脸迟疑，“世伯怎么和妹妹落在后面，世兄和伯母他们呢？可见到我伯父了？”
她一脸忧虑，“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平安。”
“贤侄女放心，他们跑在前面，比我们安全，速度若快，此时应该已经追上大军了。”
赵含章便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陈老爷目光扫过她四周健壮的部曲，眼馋得不行，“不瞒贤侄女，我和小女与家人走散，所以落在了后面，如今天色已晚，只能等到明天再启程，虽不好开口，但还是厚颜求之，不知明日贤侄女可愿搭我们一程？”
生怕赵含章会拒绝，他忙道：“贤侄女放心，我和小女身体康健，行走速度并不慢，可以跟上你们的脚程。”
“世伯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两家多年比邻，相处甚好，救命大事哪敢轻忽，您放心，我一定让人送您到大军之中。”
陈老爷听了一愣，问道：“怎么，贤侄女不去吗？”
赵含章便叹息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棺材道：“世伯也知道，我祖父留有遗愿，想要魂归故里，他逢七遭遇战祸已是极不幸，我又如何还能罔顾他的遗愿？所以我决定扶棺回乡，让祖父入土为安。”
今天一天的相处，陈老爷已经知道她是个极有胆气的女郎，却还是没想到她能有如此胆魄，人又极孝，想了想，他还是提醒道：“那你要小心，尽量避开颍川，我听人说去年颍川雪灾，今年入春后就没再下雨，所以难民遍地，有不少人落草为寇，跟着流民军出来乞活，你们要去汝南，那就从前面绕路，从颍川上面绕过去。”
这是赵含章所不知道的，她忙问道：“除了流民军，不知匈奴会不会南下追击？”
流民军可以绕过去，还可以弃财保命，但遇上匈奴的大军就完蛋了。

第61章 有情有义
陈老爷道：“匈奴的大军不会南下的，他们最多在洛阳一带劫掠一遍就走。”
他道：“东海王的大军也不是吃素的，等他的大军回防，匈奴大军自会退去，而且还有南阳王的大军呢。”
赵含章沉思，“这样算来，陛下他们很快就又会回转洛阳了。”
陈老爷叹气，“是啊，等大军回防，各地勤王之军上京，我们便可回洛阳，少则二三月，多则一年吧。”
一旁的陈二娘很不理解，“阿父，既然东海王最多一年后就要回转，我们为何要如此辛苦的外逃？”
“别瞎说，要是不逃，一年后我们都成白骨了。”
现在洛阳门户大开，三路大军涌进去，不管是羌胡的大军还是匈奴大军，他们的目的都是劫掠财物，要是能抓到或杀了皇帝自然好，抓不到，在洛阳城和皇宫里抢一遍也不亏了。
甚至连京兆郡的官军，打的恐怕也是这个主意。
他们留在洛阳，运气好一点儿能保住命，只是被抢掠财物，运气不好，被屠族或屠城也不无可能，所以能跑就跑。
赵含章的信息来源有限，陈老爷到底是一家之主，他得到的信息总会比她多一点儿，她很热情的将人留下来，打算请他吃晚饭。
他们的晚饭是一块硬如石头的馍馍，不过烤一烤还是挺香的，就是有点儿费牙齿。
赵含章年纪小，牙齿顶好，所以努力掰了一块放进嘴巴里咬，片刻后她面无异色的拿出来，一旁的傅庭涵看见，忍不住低下头去笑了一会儿，随手递给她一个碗，拧开水囊给她倒了一点儿水。
赵含章收拾好表情，立即让听荷再去拿两个碗来给陈氏父女俩。
赵含章把那块馍丢进水里泡着，问道：“世伯，不知东海王要带陛下去何处？”
“应该是去弘农，那里有别宫，可在那里休整。”
赵含章沉吟，“却不知弘农的储粮可够吗，这么多大军和难民进去……而且大军粮草也是一个问题啊。”
她叹息道：“世伯也看到了，我带这么多部曲，从这里到汝南需要不少粮草，我听说世伯家中有人在禁军中任职？”
陈老爷闻弦知雅意，立即道：“我有一堂弟在禁军中打点粮草，若我能见到他，倒是可以为贤侄女牵一牵线，只是买些粮草，问题应该不大。”
赵含章立即给他倒水，还替他把干硬的馍馍给掰好了放水里，“饮食简陋，委屈世伯了。”
行李全掉，只剩下一身衣服和零星饰品的陈老爷表示他一点儿也不委屈。
俩人相谈甚欢，颇有成为忘年交的趋势。
一旁的陈二娘看得目瞪口呆。
傅庭涵却早就见怪不怪，赵含章就是这样，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她都能很快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一起吃过晚饭，赵含章也没让他们走，夜晚，在全是难民的野外也是很危险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所以赵含章让成伯把他们安排在他们的队伍中，部曲包围在里面，安全得很。
一直提着半颗心迟迟不肯告辞离去的陈老爷大松一口气，拉着女儿去歇息。
傅庭涵见他走了，便看向赵含章：“你……还打算去追赵济？”
他的目光扫过赵典几人，低声道：“赵仲舆在大军里，见到他你还能留住这些部曲吗？”
“所以我打算让一什长去交易，我们则是转道去汝南。”赵含章蹙眉道：“可惜我路途不熟，颍川挡在中间，又遭遇了天灾，这段路怕是也不好走。”
傅庭涵思考了一会儿后道：“我在傅祗那里看到过大晋的地图，虽然不是特别详细，但官道山川和大的城镇基本都有标注，我可以画出来，然后避开受灾的地方到汝南。”
赵含章略一挑眉，“傅教授全部记下了？”
傅庭涵：“七八成吧，你不是说要离开洛阳去长安或者汝南吗？我那段时间就在想怎么去更快捷省力一点儿，看到他那里有地图，还是军事地图，就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多看了一会儿就能记下七八成？
赵含章对他的记忆有了更深的认识，早就听同学们谈论起，二十二中那个学霸记忆超厉害，听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语文什么的看一遍就会，数学更厉害，反正第一年奥数他拿了全省第一，她就稍稍落后了点儿。
赵含章立即叫来听荷，问道：“我们的行李里还有笔墨纸砚吗？”
边上火堆里才上了药的赵二郎脊背一僵，立即低下头去。
听荷去翻了翻后道：“还有墨条和纸笔，砚台却是没有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赵二郎，小声道：“二郎拿去砸人，都砸坏了。”
“没事儿，拿个碗来。”
赵含章给傅教授磨墨，将唯一一个还完好的箱子拖过来给他垫着作画。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嘈杂声慢慢消去，旷野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些许说话声和啜泣声传来，今日惊魂不断，有人失去了丈夫或者妻子，有人失去了父母，还有人失去了儿女，但明天他们还要继续逃命，所以只能强压着自己尽快休息。
只是心绪起伏不定，各种担忧惊惧，身体想要睡觉，可大脑却不受控制。
陈二娘就一直放不下心来，她年纪还小，靠在父亲身侧，睁开眼睛见他还坐着不动，便靠过去小声的问，“阿父，赵家的三姐姐真的会送我们去追大军吗？”
“会的，”陈老爷睁开了眼睛，低头安抚她道：“她是个品性高洁之人，既答应了我们，自会做到。”
就是为了粮草，她也会送他去的。
看看这些部曲，百十来人呢，个个身强体壮，要是没有足够的粮草和利益，她哪能留住人？
赵济可真是捡了木椟丢了珍珠，偏赵含章还那么孝顺，他们这一房都被落下了，却还忧心赵济一家。
陈二娘好奇，“从前未曾听父亲提起过赵家，我们和赵家关系很好吗？”
陈老爷：“……我倒是想与他家关系好，那也要高攀得上啊，那是中书令，以前只是见过。”
陈二娘瞪大眼，“那她对我们如此亲切，还说我们是比邻而居……”
陈老爷轻柔的拍了拍女儿的头道：“隔着两条街的邻居也是邻居，傻孩子，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就知道了，这是人情世故。”
反正和赵含章交往的这半天他很舒心，赵含章有义，他自然也不能无情，等追上家人，即便不能从禁军那里买到粮草，他也有办法为她筹谋一批粮草。

第62章 利诱
一幅标注了重要道路和山川城镇的地图渐渐在傅庭涵的笔下生成，赵含章一边在一旁为他磨墨，一边将画出来的地图记在脑子里。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辨别出方向后对照地图，指着一处只画了一条官道的地方问，“这部分有岔路吗？”
傅庭涵闭上眼睛想了想，提笔在那里勾勒了一座山川，然后在边上画了一条小道和一个点，“我要是没记错，这里应该有个聚集点，就不知道是小县城还是大的乡镇了。”
赵含章点头，“继续。”
傅庭涵并没有将全部地图都画出来，他只画了从洛阳往西，往南和往东的一部分区域，相当于河南全部，河北和陕西的部分区域而已。
当然，现在这些地区隶属于豫州和司州。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地图，傅庭涵在地图上一绕，道：“从这里绕过去，正好可以避过颍川，还能沿途补充粮草，不过……”
赵含章接道：“不过这一段路不是官道，怕是不好走。”
“地图上看不出来，只能实地看情况，要是不合适，我们再临时变道。”
赵含章点头，招手叫来赵驹，“千里叔，我打算扶棺回乡，明日就转道去汝南，便不去和叔祖汇合了，赵典那边……”
赵驹低声道：“我劝过他，但他似乎并不想随我们去汝南。”
这些部曲都是赵长舆为赵家养的部曲，赵典一直屈居赵驹之下。
赵驹从小是赵长舆养着的，被赐予赵姓，赵长舆让他忠于赵家，他便忠于赵家；让他忠于赵含章，他便忠于赵含章；
和赵驹不一样，赵典更聪明，也更圆滑，他只忠于赵家，或者说，现阶段，他只忠于赵家。
赵含章虽然惋惜，不过不强求，“人各有志，祖父当时把他们留给叔祖，他们有此选择是正常的。”
不过她还是决定争取一下，于是她跑去找赵典。
赵含章利诱道：“赵典，你若护送我去汝南，每月的月钱我给你双倍，等到了汝南，我还会分你田地，将来你的儿女都入良籍，可以选择不做部曲。”
条件很诱人，赵典身边的部曲听得蠢蠢欲动，但赵典却无动于衷，直接拒绝了，“三娘，属下是赵家的部曲，而现在赵家是二太爷和世子当家。”
赵二郎要是个正常人，那赵典不介意带着人投奔赵含章，但他不是。
赵二郎是个傻子。
赵典也想建功立业，现在又恰逢乱世，跟着二房和大房是完全不同的前程和境遇，现阶段的钱财并不能打动他的心。
赵含章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失望，而是看向四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部曲，高声道：“诸位刚才也听到了，我对赵典的承诺对尔等也有效。”
赵典一听，赶忙拦住她，“三娘，您这样挖人我还有何脸面去见二太爷和世子？”
他道：“大军就在前面不远，我们明日加快速度，最多一日便能赶上，到时候我们的去留您和二太爷商量就是，何苦此时为难我们？”
赵含章正色道：“赵典，这不是为难你们，我是真心诚意的邀请众人与我同去汝南的。”
“既然谈到此处了，那我便干脆掰开了说，”赵含章道：“恰逢乱军祸国，今日的惊险大家也看到了，路上并不安全，我邀请你们去汝南，其实是求诸位护送我回汝南。”
“魂归故里是祖父的遗愿，我说什么也要完成祖父最后一个心愿的，但我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只千里叔带着这二十多人护送，路上并不安全。”
赵含章眼睛微红道：“诸位都是祖父一手培养出来的，这一次且当是我的私心，只想安全回到汝南。”
部曲一直受赵长舆供养，和二房的来往其实很少，也就这半年多的时间，因为赵长舆病重，这才开始让赵济接触他们。
但说真的，部曲们对赵济并没有多少好感，尤其是今日还看到被抛弃在半路的王氏和赵二郎。
在不少人眼里，赵二郎和王氏赵三娘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他们本来就还没转过弯来，赵济这一手，直接便将他们的不满推到了顶处。
虽然上司不愿意跟大房走，但不是还有赵驹吗？
赵驹才是队主，才是部曲的老大，看他一直站在赵含章身后便看出来了。
于是不少部曲上前一步，对赵含章表忠心，“三娘，某愿随您去汝南。”
“某也愿。”
“还有俺，俺也要去。”
赵典看到如此多的人响应，脸色微变，忙和赵含章道：“三娘，何必急于一时，便是要带他们走，也要让他们和家人告别才是，就一天时间，老伯爷归乡一事不小，您总要和二太爷、世子爷打声招呼。”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如何不想去面见叔祖好亲自告别？但今日母亲所言你们也都听到了，我不能忤逆母亲，也不敢怨恨伯父，再见，我心里不好受，伯父只怕也羞愧难当，不如不见。”
她眼泪汪汪的看着众人道：“当然，你们若想去与家人告别也可以，只不过今日实在是太混乱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走散。”
有家人在随行队伍中的部曲一想到今日看到的惨状，便心如刀绞。
赵济连王氏和赵二郎都放弃了，三娘一个未及笄的女郎更是被抛在后面抵抗追兵，他们的家人又怎么可能得到妥善照顾？
大部分部曲心如死灰，直接决定和赵含章一起走，若是去追上大军，他们就都走不了了。
他们理论上是赵家的部曲，现在赵家是赵仲舆和赵济当家，自然只能听他们的。
有一些本不打算追随赵含章的，但听她这么一说，兔死狐悲，何况，王氏和赵二郎的重要性还在他们之上，他们这样都被放弃，更何况他们呢？
于是又有十来个人站出来，决定跟着赵含章走。
这边的动静被躺在不远处的陈老爷父女收入眼底，陈二娘目瞪口呆，“阿父，这就是你说的品性绝佳，极其孝顺的赵三娘？”
陈老爷：“……这样不是更好吗，明天去追大军，我们可以更放心一点儿了。”

第63章 心理问题
陈老爷不惧君子，只害怕小人，但相比于君子和小人，他更喜欢和赵含章这样的聪明人做利益交往。
君子可做朋友，却不适合利益往来，尤其他们现在谈的交易还带了那么点灰色。
赵含章不缺心机，便是为了粮草也会尽力保全他们父女，送他们去与大军汇合。
陈老爷想的不错，赵含章抛出肥美的饵料后就带着赵驹退到一边商量明天护送陈老爷的人，“明日一早就让季平带着二十人护送陈老爷去追赶大军，我会给他们凑出一笔钱来，能买多少粮草便买多少。”
赵驹一脸的不赞同，“三娘，季平是一什长，他带的一什最为精锐，应该把他留下保护你和二郎。”
“不是还有你吗？”赵含章道：“而且我没有打算明日就让赵典他们离开，他们需要错开一点时间，让季平有机会把粮草带回来。”
“可刚才三娘和赵典闹得如此不悦，他会听从您的命令？”
赵含章：“他必须听从，叔祖和伯父不在，我便是赵家的主事人，他只能听我的。”
赵含章掀起眼眸看他，“没有我的命令，只有叔祖和伯父在的情况下，他们下令，你敢不听？”
赵驹一想，发现自己还真不敢，于是低下头去道：“我这就去安排。”
赵含章点了点头。
俩人说话避开了赵典等部曲，却没避开坐在一旁的傅庭涵主仆。
傅安不知为何，生生打了一个抖，轻轻的挪到傅庭涵身边，小声问，“郎君，明日我们不和陈老爷他们一起启程吗？”
傅庭涵还在完善他的图纸，闻言头也不抬的道：“我启程去哪儿？”
傅安连忙道：“去追郎主啊，郎主是跟着陛下和东海王逃出来的，肯定在大军中。”
傅庭涵都不带思考一下，直接摇头，“不去，我要送赵三娘回汝南。”
傅安：“……郎君，您和三娘的婚礼未成，还不是夫妻呢，而且……”
他挠了挠脑袋，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道：“三娘也太厉害了，您这样跟过去，以后这家是听您的，还是听三娘的？”
傅庭涵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道：“家事不都应该是商量着来吗？”
“若是意见相悖呢？”
傅庭涵：“那就谁有理便听谁的。”
傅安：……都意见相悖了，那自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个怎么听？
他满腹忧愁，看到大踏步走过来的赵含章，默默地咽下劝说的话，挪动屁股又坐了回去。
赵含章在傅庭涵身边坐下，把听荷找来的披风摊开在地上铺好，“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傅庭涵点了点头，把晾干的图纸叠起来收进怀里，见她让出一半的披风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去。
俩人中间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傅庭涵脸有点儿烧，努力盯着天上的星星看，没话找话，“明天的天气不错。“
赵含章已经闭上了眼睛，闻言又睁开眼睛，也盯着天幕上的星星看，“嗯”了一声道：“是很不错，难得看见这么多星星。”
傅庭涵：“不一直是这么多吗？”
赵含章不由扭头看他，“你认真的？”
傅庭涵也忍不住扭了一下头，俩人一下靠得太紧，呼吸可闻，他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问话，“我说的是到这个时代之后，每一天都是这么多的星星。”
赵含章也觉得有些不自在，重新躺好盯着头上的星星，不去看他，“你竟然有时间每天都看星星。”
傅庭涵：“不是你让我研究七星连珠的吗？”
赵含章：“……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这事儿。”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几天事情太多了。”
傅庭涵还在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开口问道：“你……没事儿吧？”
赵含章看他，“我能有什么事？”
傅庭涵：“不需要进行心理干预吗？毕竟是第一次面对战场，还有杀人。”
他顿了顿后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你知道的，我们当老师都要进行相关的心理学培训，我自己扩展了一些知识，可能比不上心理医生，但倾诉能让你释放压力，我也可以引导一下你。”
赵含章闻言，干脆就侧躺着和他面对面说话，“傅教授呢？”
赵含章低声问，“你也是第一次经历战场，你不害怕吗？”
傅庭涵直言道：“我怕的，我很确定，这不是虚幻的人，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些人也都是真实的，他们就这样在我面前失去了生命，我害怕，甚至有些自责，但我知道这些都已经无法改变，所以我会尽量让自己走出这种情绪。”
他道：“我还会害怕自己在这场混乱中失去生命，害怕你会受伤和死亡，但我都找到了调节的点，你呢，你经历比我多，参与度比我深，你找到了平衡的点了吗？”
赵含章看着他眼里的担忧，突然一笑，然后慢慢严肃起来，她思索了许久才开口，“我……可能是遗传，也有可能是真的心理有问题，我的惶恐只存在于一瞬间，然后我就快速的适应了这场战争，还有我杀人的事实。”
傅庭涵惊讶的看着她。
赵含章笑了笑问：“很不可思议是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有些天才是会异于常人的，这应该不是心理问题，至于遗传……”
他声音低落下来，“应该是的，你父母是很出色的军人和警察，可能是天生的基因？”
赵含章挑眉，“傅教授，你知道的挺多啊，你怎么知道我父母的身份？”
傅庭涵定定的看着她，声音几不可闻，“他们的葬礼我去参加了。”
赵含章还是听到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再次认真的打量他，“你……我们两家有渊源？”
她父母是进行联合行动时牺牲的，葬礼不小，但因为她当时在赶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所以学校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也就她当时的班主任和同桌知道点儿消息。
她和傅庭涵最多是对面中学里的对手，连朋友都算不上，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还去参加葬礼。
“我祖父和父母都是科学院的，我祖父和你祖父还认识，住的也近，所以就过去了。”傅庭涵道：“你当时坐在轮椅上，眼睛还蒙着纱布，所以不知道我。”
赵含章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抓住他的手掌，抓在手里捏了捏才反应过来，这是傅长容的身体，不是傅庭涵的。

第64章 鼓励
傅庭涵手掌一合，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一脸紧张的盯着她看。
赵含章想要抽回手，却被他一下握紧，抽不出来。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着他，“傅教授，松手。”
傅庭涵下意识便要听从松开，手指才抬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又重新合起来握住，“葬礼上，我送了你一盒磁带，是全英文朗诵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赵含章便不再抽手，由着他握着，将右手垫在脑袋下看他，“你那时候就知道我要失明了？”
“我不知道，”傅庭涵顿了顿后道：“但我知道失去父母亲人后的那种孤寂感，我希望海伦&#183;凯勒能给你挺过那段艰难时间的勇气。”
他道：“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就是读着这本书挺过来的，你当时眼睛受伤了，我才送你磁带，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双眼失明，她家里直接给她办了休学。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三个月后，他们都要升学到高二了。
他知道他们再无可能同级，所以他便直接跳级上了高三，等他再回母校时就碰到被人霸凌的赵含章，不过没等他英雄救美，赵含章直接把人给揍趴下了。
傅庭涵握紧了她的手，有些心疼的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重回学校的时候很难吧？”
赵含章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道：“还好吧，我回学校的时候跟我要好的同学都上了高三，本来我是要直接上高二的，但我才学盲文一年多，还不太熟练，考试的时候没及格，所以只能进高一和一群小屁孩重头学起。”
傅庭涵忍不住笑，“你本来就跳级了，当时和你一样大的学生有的是，你后来被欺负，是不是就是因为把他们当小孩儿看？”
“才不是呢，”赵含章将手抽回，躺正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轻声道：“人总是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充满好奇，有的人会带着善意，但也有的人会带着恶意，我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带着恶意的那一拨人而已。”
赵含章想到那段青葱岁月，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眼中寒芒闪现，“不过的确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我从小到大都很受欢迎，要不是眼盲，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十五六岁的少年会对同龄人产生这么大的恶意。”
她蘸着笑容道：“我也不会发现我心肠还挺硬的。”
那一年，别人欺负她，她回击，常常见血，她不好过，那拨霸凌她的人后面也被她折腾得不轻，而她也学会了怎么在人前示弱，怎么变成白切黑的盛世白莲花。
要论弱势，谁比得上她？
眼盲，女孩子，被欺负得带伤，父母还都是烈士，学习还优异，上至处理案件的警察和老师，下至对方的父母亲人，谁都不能昧着良心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不过她当时出手是有点儿狠，赵含章有点儿手痒，一下坐起来，对惊愕的傅庭涵道：“想打架了。”
傅庭涵：“……那你现在去练练？”
赵含章扫了一圈四野，最后还是放弃，直接躺倒，“算了，万一吓到我娘就不好了。”
王氏此时正悄悄的看着这边，一脸的纠结，“青姑，你说我要不要把三娘叫过来呀，他们还没成亲呢，怎能靠在一起睡觉？”
青姑道：“这种时候哪里还论这些礼仪？跟在傅大郎君身边也安全点儿，万一晚上又有贼寇过来呢？”
王氏就是担心这个，自己纠结了一会儿后便躺倒，“算了，按照原来的计划，她本应该明日就出嫁的，俩人婚书都定了，和夫妻也不差什么，不过你还是看紧些，也别让他们太亲近了。”
青姑往那边看了一眼，见俩人此时靠得极近，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只当没听见王氏的叮嘱。
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有比这更亲近的举动吗？
三娘又不是没有成算的人，她怎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赵含章和傅教授乱七八糟的聊了半个晚上，顺便把第二天的路程和他们这一行可能消耗的粮草给算了出来，最后她脑子里活跃的打架分子才慢慢消去，不知不觉睡着了。
傅庭涵见她许久不说话，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紧闭已经睡着，不由笑了一下，也躺好。
听着她浅淡绵长的呼吸声，傅庭涵也觉得困倦起来，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天才微微亮，赵含章就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她拉起身上的衣裳看了看，这才发现是傅庭涵把外衣脱了下来给她盖上。
见他侧身缩在一旁，她就把衣服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的起身。
听荷也爬了起来，小声的凑过来，“三娘，那边有河渠，我去打水给您洗漱。”
赵含章点了点头，叮嘱道：“带上两个部曲，别走太远。”
“是。”
赵含章开始去翻他们的行李。
他们出发前带了不少行李，除了一些金银外，还有不少饰品和布料，但现在所剩无几。
尤其是王氏的妆盒，那么多的宝贝，都被抢了。
所以他们剩下的东西不多。
赵含章翻了翻，翻出一块布，打开摊在地上，开始从行李箱里摸东西。
有三个细金镯子，还有两根银饰，赵含章翻了翻，翻出一个完好的盒子，摸着这金丝楠木打的盒子，她挑了挑眉，可惜了，这会儿金丝楠木还没后世那么值钱。
不过能装在金丝楠木盒子里的也不会是普通的东西。
她打开，见里面正放着一套珍珠饰品，每一颗珍珠都圆润亮泽，就是她对首饰不太熟悉，也看得出来是一套很贵重的饰品。
王氏基本不戴珍珠饰品，而这里面还有一根镶嵌了粉色珍珠的簪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东西是给谁准备的。
赵含章心虚的看了一眼王氏的方向，见她还睡着，立即把盒子放到布上，一卷便拿去给季平，“尽量买多的粮草，一会儿用过早食立即出发。”
季平接过，一脸严肃的应下，“属下必竭尽所能。”
陈老爷也醒了，父女两个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啃了半个馍馍后就起身。
赵含章给他们两个拨了两匹马，这样速度快一些。

第65章 招收
赵典见赵含章把他们的马分给陈老爷父女，没有说话，待他们乘着朝阳立即启程时，不由一惊，紧追了两步，不由去问赵含章，“三娘，我们也要去找二太爷和世子，为何不让我们同行？”
赵含章道：“他们去筹集粮草，你们再一走，我们就没人保护了，所以还有劳你们护送我们一程，等他们回来，我自不会拦着你们去找叔祖和伯父。”
赵典：“这……”
赵含章脸色一沉，“怎么，现在赵家大房的主子已经指挥不动你了吗？”
赵典立即低头，“属下不敢。”
赵含章冷淡的道：“收拾行李，用早食，尽早启程。”
马车损毁，只有一辆牛车还完好，牛车要拉着棺材，王氏等人都要骑马前行。
赵含章带着她，傅庭涵则带着鼻青脸肿的赵二郎，速度根本快不了。
难民们见他们一走，立即拖家带口的跟上。
走到中午便到了岔路口，赵含章停下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或近或远跟着的难民，打转马头上前。
她冲着众人抱了抱拳头道：“诸位，看这地上的车辙印，大军就在前面不远处，你们速度快，今晚便能追上大军尾巴，慢一些，只要不遇上乱军，明天也能追上了。”
“我要扶棺回乡，在此转道去汝南，便不能与诸位同行了。”
难民们一听，纷纷惋惜，但也只能应下。
赵含章正要走，人群中有几个中年人大声喊道：“女郎稍待。”
赵含章回头看。
就见他们搀着几个妇人，带着好几个孩子挤上来，跪在地上道：“不知女郎家中可缺耕种田地的下仆，小的们愿自卖自身，只求女郎能给碗饭吃。”
赵含章一一扫视他们，见他们衣着虽不富贵，却也是整齐厚实的细麻，衣服合身，不见补丁，想来家境也不差，只是他们这一行十二个人不带一个行李，一中年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子。
她略一沉思就明白了，他们这是被抢了个精光。
赵含章问，“你们会种地？”
“会，”中年人立即道：“我们都是左邻右舍，每年春播秋收都是亲力亲为的。”
“听你应答不似一般农人，可识字？”
中年人道：“年轻的时候读过两本书，勉强认得一些字。”
当下能认字的人可不得了，赵含章立即道：“好，我都收下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已经带着众人拜下，“小的胡直拜见女郎。”
其他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卖身，呼啦啦的跟着拜下，不像是拜主子，倒像是在拜祖宗。
赵含章冲成伯一挥手，成伯立即上去安排。
人群中有人见状，也凑上去想要自卖自身。
他们去追大军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后也能跟着大军再回洛阳。
但他们没想到逃难这么艰难，这还没跟上大军呢，行李就都被抢了，连家人都死了一半。
跟上大军，他们也得自力更生，要是能现在找条活路，也不是必须去追随大军的。
昨天他们都打听到了，跟着他们一起冲出来的，为首的这三家是前中书令赵家、贾家和陈家，其中以赵家势力最大。
经过昨日的事，众人心中有数，赵含章心善人好，跟着她未必就比跟在大军后面差。
皇帝老爷那么尊贵，他们跟在后面，万一乱军追上来，说不定还要被当做人盾推出去呢。
所以见有人成功投在赵含章门下，立即有人效仿。
但赵含章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见来投的人多，她干脆让众人停下休息，也让马儿歇一歇，然后让成伯带着人去统计要收的人。
“有手艺者优先，能识字会算数的更好，”赵含章道：“剩下的，看品性吧，也别带太多人，队伍累赘不好走。”
成伯不太理解，“三娘，我们为何在路上买人？现在人并不值钱，等回到汝南，若是缺人，再买就是。”
赵含章道：“我们缺的不是出力气的人，我们缺的是可以管人的人，缺的是有手艺的人，路上遇到好的就收了，不必拘泥。”
赵含章道：“一碗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她刚从赵仲舆手上拿了这么多资产，她一个女孩子，弟弟是傻子，母亲多年不曾回老家，突然回去继承一大堆家业，手上得用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成伯明白了，一双老眼就盯着来投奔的人看，他活了一辈子，跟在赵长舆身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敢说有识人之能，但一般人的品性他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他就这么挑挑拣拣了十九个人，除了赵含章开口要下的十二个人外，他只勉强看中了七人。
成伯干脆现场让他们签了卖身契，不会写字的按手印画押，然后带着他们去给赵含章磕头认主。
赵含章也大方，一挥手让成伯把硬得可以砸死人的馍馍拿出来分给他们，一人一个，多的也没有了。
成伯摸着瘪下去的粮袋，很想问一问坐在一旁泰然处之的三娘，她是怎么觉得他们不缺粮的？
傅庭涵看了一眼粮袋，也有些忧虑，“他们要是不能及时带回粮草……”
赵含章道：“你不是说前面有个聚集点吗，明天他们要是还没回来，我去借粮。”
傅庭涵的第一个反应，“你有认识的人在前面？”
“没有，但我们可以交一些朋友。”
他扭头注视她肃穆的小脸，半晌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如果是她的话，还真有可能。
一行人用过午食，稍作休息后便启程，他们和大部分难民分开，曾经聚在一起的人群慢慢分出两股来，还有的人虽不选择投靠赵含章，却决定跟在她后面走，没有去追大军。
赵含章也不阻拦他们，甚至还压了压速度，让他们能跟上来。
赵典慢慢的带着人护送，他知道，今天想要去追赵仲舆不可能了，甚至明天后天可能都去不了。
而且……
他扫了一眼他的手下们，对于三娘的慈善，他们显然很感动，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他最后还能带走几个人。
一行人疲惫的往前去，赵含章为了不让马太累，中途还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傅庭涵便也下马，走在她身侧，“我好像看到房屋了。”
赵含章眯着眼睛远眺，微微一笑道：“我也看到了，走！”

第66章 有村落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走了不到两刻钟他们便看到了房屋，这应该是个小镇，房屋一直先是零星散布，但顺着地势往上，可以看到一道道炊烟升起，显然，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庄。
住在村口的几户人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看到这么多人和马，吓了一跳，立即啪的一下把门关起来，躲进屋里去了。
赵含章听到砰的一声，循着声音看去，便见一个青年躲着人从一个院子里翻了出去，躲着他们的视线撒腿就往村里跑。
赵含章见状，抬手止住大家，看了一眼四周后指着一旁的野地道：“今晚在此驻扎，千里叔，约束好众人，不得进村骚扰村民。”
她的目光落在后面跟着他们的难民身上，和成伯道：“分出一些馍馍来给他们，告诉他们，要跟着我们就要守规矩，谁要是做杀人偷盗一类的事，我全当乱军处理了。”
成伯应下，摸出粮袋，想了想，还是分出一半来拿了过去。
赵含章将王氏扶下马，找了块石头让她坐下，“阿娘，你身上还有啥值钱的不？”
王氏：“……”
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头上的钗子，看着女儿，她还是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骂道：“你可真是讨债的。”
她摘下来给她，小声道：“我们家这么多财物都叫人抢了，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这么瞎大方。”
赵含章冲她讨好的笑笑。
王氏一脸忧虑，“也不知道汲先生带着你那些嫁妆安全回到汝南了没有，要是……那我们现在身上的东西就是家里唯一的财物了，你可别大手大脚的。”
赵含章道：“阿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赵含章在唯一的箱子里翻了翻，实在翻不出什么好东西了，只能用一方手帕将钗子包了，好让它看上去贵重一点儿。
傅庭涵看见，伸手将钗子拿掉，解了腰上的玉佩给她，“这个更好用。”
赵含章接过，看到玉佩上的字，还回去，摇头道：“不行，这玉佩太好了，上面还有你的姓氏，应该是你家中长辈为你刻的。”
傅庭涵坚持递给她，“拿去吧，你想换粮食，没有足够的诚意怎么够？”
赵含章想了想，接过，“我以后再给你赎回来。”
傅庭涵笑了笑。
赵典带着人出去找到了水源，把水打了回来，还找了些木柴，村子里的人也终于在报信青年的带路下赶来。
村民们都拿着棍棒和锄头菜刀，却没敢走得很近，见他们在村口驻扎没有进村，立即停了下来，把棍棒和菜刀往身后藏。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顿了一下，立即转身让村民们停下，俩人相携着上前，冲着成伯躬身道：“不知贵客中做主的是哪一位？”
问是这么问，俩人目光却径直落在了傅庭涵身上。
傅庭涵则是直接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起身，笑着迎上去，先行了一礼，“打扰老丈了。”
成伯立即道：“这是我家女郎，队中是她做主。”
老者微微惊讶，却不敢小瞧了赵含章，他看到了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棺材，问道：“不知女郎如何称呼，哪里人士，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呢？”
赵含章：“三娘出自汝南赵氏，从洛阳出来，祖父薨逝，故此要扶棺回乡，路过贵宝地，打搅老丈和村民们了，打扰之处还请海涵。”
老者一惊，不由又去看了一眼棺材。
薨一字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除了宫里的太后王爷，只有权贵将侯才有资格用这个词。
“不知祖上是哪位，既然遇见，我们也祭奠一番才好。”
赵含章道：“先祖上蔡伯，前中书令。”
老者一惊，眼泪当即冒出来，“竟是赵伯爷。”
他立即拉着中年人上前跪拜，赵含章忙将人扶起来，“老丈折煞我等了。”
老者流着泪道：“这个礼赵伯爷受得，永安那年兵祸波及到我们这儿，我们这些村庄被搜刮了一次又一次，我们几乎都要活不下去了，是赵伯爷出面约束那些四处抢掠的士兵，我们这才没有背井离乡，此恩我们都记着呢，没想到恩公竟然……”
他哭问，“恩公是何时去的？”
赵含章叹息道：“八日前。”
老者看了看他们，又看了一眼棺材，哪里肯让赵长舆的棺材留在外面落霜？
于是立即让人在他家院子里搭起灵棚以安放棺材。
拉着赵含章就要请回家里做客。
赵含章连忙拒绝，“我们只停留一夜，实在不必搭建灵棚。”
“若让恩公在我们村子里风餐露宿，那我等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赵含章闻言，只能跟着他们进村。
傅庭涵一脸木然的跟在她身后，和众人一起进村。
村子里的人一改之前的防备和敌意，很是热情的招待了他们。
灵棚很快搭起来，赵长舆的棺椁才被抬进去，村里就来了一拨拨哭灵的人，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比赵含章这个亲孙女还要真切。
赵含章愣愣的看着。
老者也上去哭了一场，这才红着眼睛过来招待他们，他好奇的看向一直跟在赵含章身旁的傅庭涵，“这位是……”
“哦，这是祖父给我定的未婚夫，也是傅家的大郎君，老丈呼他为傅大郎就好。”
王氏被村里的人哭声勾起了伤心事，也拉着儿子去公爹灵前哭了一场，几乎昏厥过去，最后被青姑和听荷搀扶着下去休息了。
赵二郎昨天受伤，今天坐在马上一天，早就腰疼屁股疼，困得眼睛都要闭起来了，他迷迷糊糊的跟着母亲一块儿进屋去了。
老者一直留心观察着，见状叹了一口气，让家中的儿媳妇请赵含章下去休息，拉了儿子避到一旁说话，“应该是真的，听说赵伯爷的孙子和惠帝一样是个痴儿，看他们衣着谈吐，也不像是骗子。”
中年人问道：“阿父的意思是？”
“我看他们也不会长留，既不是恶人，那我们就做好待客之道，我看他们行李散乱，后面还跟着一群难民，多半是逃出来避祸的，我们多准备一些粮食，好好的将他们送走。”
老人叹气道：“既报了恩，也免得生出灾祸来。”
中年男子应下，躬身下去准备。

第67章 礼物
进到屋里的赵含章示意听荷把门关起来。
听荷看了一眼傅庭涵，有些犹豫。
赵含章才反应过来，和她道：“去请成伯和千里叔过来，我有话吩咐。”
听荷这才下去。
赵含章拿出他的玉佩看了看，笑着递还给他，“用不上了。”
傅庭涵接过，“那你要拿什么东西和他们交换？”
成伯和赵驹过来，赵含章先和赵驹道：“千里叔，约束好我们的人，我们就在此住一晚，别坏了祖父的名声才好。”
赵驹应下。
赵含章这才吩咐成伯，“二郎先前读书用的那册论语注释是您收着的吧，取来给我。”
成伯愣了一下后忙道：“三娘，二郎还没开始读这本书呢，这可是郎主特地给二郎做的注释。”
“我知道，我是拿来抄写，并不是要送人。”
成伯这才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下，去把那本书找来。
他们带的书不多，大部分书都叫赵含章收到嫁妆箱笼里一并让汲渊带走了。
这一册因为是赵长舆做的注释，他一直想亲自教赵二郎，可惜赵二郎不开窍，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千字文》的第一页上，所以这本书一直是赵长舆收着。
他们逃出来的时候，成伯就把这本书当宝贝一样收了起来。
赵含章从箱子里翻出一沓纸来，开始裁剪。
傅庭涵帮她，也随手拿了一个碗磨墨，“一起？”
赵含章笑着点头。
俩人也没事做，长夜漫漫，抄书培养睡意也不错。
俩人一张桌子，将书打开，一人抄一页，速度快得很。
这并不是全本《论语》，一共三册，这是第一册，上面是赵长舆细细做的注释。
《论语》不易得，但注释更难得，尤其这还是赵长舆做的注释，不说它的意义，就是放到世面上，也可抵十金、百金。
而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不识字的村庄里，这一本书更是可做无价之宝。
进来的时候，赵含章便看到了旁边厢房里快要秃毛的毛笔，显然，这一家是有人读书识字的。
赵含章和傅庭涵合力半个晚上抄出了一册论语注释。
赵含章将顺序放好，压着放在书桌上，看到已经困得眼睛快闭上的傅庭涵，点了点他的肩膀，“去休息吧。”
傅庭涵醒过神来，头一点一点的离开。
赵含章躺在床上，打了一个哈欠，翻了一个身后就沉沉睡去，而此时，一直在难民中寻找家人的陈老爷碰到了贾老爷，邻居见邻居，两眼泪汪汪，俩人抱在一起痛哭。
贾老爷：“陈兄，没想到你还活着，大喜，大喜啊。”
“贾兄，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可知我家人在何处？”
“在那边，”贾老爷道：“我们也是中午才追到大军的，只是难民太多，延绵几里，听闻你家中有个兄长在禁军任职，所以你家人便与我们告别去寻亲了，傍晚时还偶尔碰见，应该是在那处。”
贾老爷看到他身后的季平等人身高膘壮，疑惑的问，“这几位是？”
陈老爷忙道：“是我路上遇到的义士，多亏他们救命，不然我真见不到贾兄了。”
贾老爷羡慕的看着他。
陈老爷忙带着季平去找他的家人。
陈夫人看到陈老爷和女儿，惊喜交加，大哭着扑上来，“郎君啊——”
儿女们也都凑上来，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
季平：……
哭完，陈老爷这才看向一旁黑着脸的堂兄，抹干眼泪上前，“四哥，弟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陈四郎等他哭完了才问道：“那是谁救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季平身上，但又觉得他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或义士，倒像他，也是从军中出身。
陈老爷便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说了。
陈四郎诧异的看他，“赵中书的孙女？”
“是，绝对非池中物，她还救了我，四哥，何不卖她一个好？”
陈四郎：“她知不知道她叔祖高升了？”
“啊？”
陈四郎沉思道：“中帐传来的消息，今日赵仲舆晋为尚书令。”
陈老爷忙道：“四哥，我看赵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有些不一般，我们何不将两房分开打点？”
陈四郎听出他的偏向，问道：“你觉得赵家大房还能翻身压在二房身上？”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何况，便是不论利益，她也救了我和二娘一命，便是为了回报……”
陈四郎听明白了，想了想后道：“我能腾出手的粮食不多，倒是认识几个随军的粮商，他们手上有不少，随军，一是因为王爷所召，二也是想趁机发一笔财，我这边倒是没什么，他们需要的价钱可不低。”
陈老爷立即去找季平，不一会儿拿了一个盒子过来，打开让陈四郎看里面的珍珠首饰。
陈四郎看到这样品相的珍珠，满意的点头，“我明天便去给他们准备。”
陈老爷却哀求道：“兄长，我们等得，他们却等不得，当时为了掩护我们先走，赵三娘一行人带的行李和粮食都叫人给抢了，您受受累，今晚就把事情定下，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走，而且季平几个到底是赵家的部曲，要是不小心让赵仲舆的人看去……”
陈四郎看他，“你啊，你啊，我真是欠了你的。”
他大踏步离开，去给他们牵线。
夜渐深，一直嘈杂的营地慢慢安静下来，赵仲舆一身疲累的走出中账，候在不远处的护卫立即迎上来，举着火把给他照路，压低声音道：“郎主，世子，不，伯爷他们到了。”
赵仲舆精神了些，加快脚步，问道：“人都安全吧？”
护卫没回答。
赵仲舆不由皱眉看向他，“怎么，是逃难的路上出了什么事？”
护卫就低声道：“只有伯爷他们，二娘子和三娘二郎都不在其中。”
赵仲舆脸色一沉，停下了脚步，“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娘和二郎不在，那他们去了何处？”
护卫声音更低，“说是在路上走散了。”
赵仲舆握紧了拳头，问道：“那……棺椁呢？”
护卫头更低，小小声的道：“一并遗失了。”

第68章 巴掌
赵仲舆便大踏步往前走，护卫小跑着跟上，解释道：“伯爷也狼狈得很，说是路上遇到了匈奴兵，又被流民军追赶，混乱之中便走散了。”
赵仲舆就停下脚步问道：“那大郎、大娘、二娘和四娘呢，他们可安好？”
护卫忙点头道：“安好的。”
赵仲舆就压抑不住怒火的喷道：“他们都安好，那怎么大房的人都丢了？他这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世人都当傻子了？”
说罢转身就怒气冲冲的回帐房去。
赵济追上大军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赵仲舆，禁军们确认他的身份后就让他住进赵仲舆的帐房里。
此时一家人还有些惊魂未定，这两天的经历实在是太危险了。
赵仲舆撩开帘子进来，帐房里的人立即起身，眼泪汪汪的叫着祖父，连赵济都含着泪叫了一声“父亲”。
只是话才出口就被赵仲舆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帐房里顿时一静，大家都一脸惊恐的看着赵仲舆没说话。
赵仲舆手被震得一疼，紧握着拳头垂到身侧忍住了再动手的冲动，只是脸色铁青，他对孙子孙女们道：“你们先出去。”
赵和婉忙带着弟弟妹妹们下去，护卫也忙退下，下人们跟着鱼贯而出，帐房里一下只剩下赵仲舆和赵济夫妻两个。
人走干净了，赵仲舆才忍不住怒火，上前又打了他一巴掌，满眼怒火的瞪着他，“我问你，你伯父的棺椁呢，王氏，还有二郎和三娘呢？”
赵济脸色苍白，捂着脸道：“是儿子无能，路上和他们走散了。”
“你！”赵仲舆气得闭了闭眼，问道：“我给你留了这么多人，家中的护卫下人，还有赵驹手里的部曲……”
他想起来了，问道：“赵驹呢？”
赵济忍不住大声起来，“赵驹根本没有找来，父亲，我哪有人可用？”
“城中乱得太快，他或许被绊住，还可能……”全死了，赵仲舆心一阵阵的疼，这可是他们赵家花费了大力气养着的部曲，“现在不是论这个的时候，就算没有赵驹，凭赵家现有的人手，你也不至于把大房的人全都带丢了。”
越说越气，“说，你在哪里丢的人，怎么丢的？我走前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有事与三娘商议，先把此关劫难过了再说，你已经是上蔡伯，为何还要和两个孩子计较，王氏一介妇人，便是有口舌厉害的时候，她又能伤到你什么……”
吴氏见赵济被骂得面无血色，忍不住插嘴道：“公爹，您不知道，三娘早在几天前就把她换下来的嫁妆送去了傅家……”
赵仲舆一愣，然后就扶额，头疼的后退两步倒在椅子上。
“显见她本就不信我们，不然也不会提前把嫁妆送走……”
见她还喋喋不休，赵仲舆大怒，抖着手指指着她骂道：“你闭嘴，妻贤夫祸少，我看这些祸事都是你撺掇的。”
赵仲舆脸色黑红，怒目瞪向赵济，“那是她的嫁妆吗？那是二郎的家产！之前她是当着你的面签的契书，那些东西是他们姐弟的，只要最后这笔钱能回到二郎手里，你管她怎么处理呢，你怒什么，难道你还想把那些东西也据为己有吗？”
赵济脸色羞红，辩解道：“儿子没有。”
“既没有，你为何抱怨，为何将他们丢弃？你真是，你真是……”赵仲舆气得手脚发软，心头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赵济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父亲——”
吴氏也吓坏了，赵仲舆要是出事，那可就是他们气死的，若是传出如此不孝的名声，不仅他们夫妻两个，他们的孩子也完了。
吴氏连忙上前和赵济一起将人扶到床上，然后跑出去让人去请大夫。
赵仲舆现在升官了，住的离中帐不是很远，东海王听说他病了，很干脆的让一个太医去为他看诊。
太医的诊断很快出来，“劳累过度，加之惊怒交加之下便晕厥了，须得好好调理，注意休息，不得再动气。”
赵仲舆就晕了半个时辰就醒来，不再动气这一条就很艰难，因为他一醒来看见赵济，脸色就开始不好看，心火开始往上冒。
太医看了一下他的脸色，识趣的起身，还提醒了一句，“不可动气，但实在压不住就发出来吧，不然憋在心里身体更不好。”
赵仲舆虽然一肚子的火，却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和儿子儿媳发，等太医离开，他才压着怒火重重的道：“着人回去找！”
“务必要把人和棺椁找回来，”他目光凌厉的看向赵济，警告道：“二郎和三娘若没事还好，要是他们和你伯父的棺椁找不回来，你这一辈子都完了，大郎会完，赵氏也要完！”
赵济脸色发白。
赵仲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紧盯着他道：“你以为你大伯恶我，却为何几十年不分家？因为个人利益之上是小家，小家之上是大家，大家之上还有宗族！”
“你丢了大房母子三人，还丢了你大伯的棺椁，你以为借口战乱便能合情合理吗？”赵仲舆道：“不会有人相信你的，你妻子儿女一人不落，平安归来，怎么大房就一个人不剩？而且活人可以走丢，你伯父的棺椁呢？”
“那可是你大伯的棺椁，是他的棺椁啊！你怎么不跟着一起丢了！”赵仲舆越说越气，恨不得把这个儿子给丢出去让他冷静冷静。
赵长舆有意让赵济继承爵位时，族中便有人提议让赵济兼祧两房，或是直接过继赵济。
一来是他不愿，二是赵长舆也不愿意，所以这事便不了了之。
虽然不了了之，但世人是默认赵济继承了赵长舆的爵位，那就应该待对方似父的，丢下“父亲”的尸首独自逃命，是会遭到世人唾弃的。
“此事若传回宗族，便是我为族长也保不住你，更不要说士人也会羞与你为伍，赵济，你做事之前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赵济和吴氏脸色惨白的跪在床前没说话。
赵仲舆闭了闭眼道：“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出去找！”
赵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退出去。

第69章 扶棺而行
这一次朝廷出逃带的人不少，宫中的妃嫔，朝中的官员，还有保护他们的禁军，在此之外就是听到了消息跟着他们一起逃出城来的官眷和士族了。
所以人数多且杂乱，信息收集困难，赵济并不知道落在后面的陈老爷找回来了，还带着赵家的部曲。
而且赵济也不认识季平，只怕面对面见到了也认不出来。
所以等赵济组织好人，季平这边也买到了粮草。
第二天一早，赵济的人手先一步出发，季平他们带着粮草，重新准备了车后押运着这一批粮草悄悄离开。
他们方向相同，但因为前面的人都骑着马，轻车简从，速度很快，后面的人车马混杂，还有人需要两条腿追赶，带着辎重，所以速度要慢很多。
出发不久，出来找人的赵家护卫就碰到了落在后面的难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就是赵三娘救下来的。
“赵家女郎带着家小往汝南方向去了，说是要扶棺回乡。”
被遣出来找人的护卫一听，立即加快了速度去追。
但赵含章他们并没有在半路多停留，第二天一早，村子里的人给他们凑了一堆粮食就把人送到了村口。
老者还在极力挽留，虽不知真假，但赵含章还是按照真的来处理，心里很感激的拒绝了。
她将昨晚抄好的论语注释送给老者，叹气道：“路上遇到乱兵，我们已身无长物，只随身带了一册祖父为二郎注释的《论语》，我和傅大郎君昨夜抄录了一份，送给老丈以做留念。”
老者眼睛大亮，双手接过这一沓稿子，有些激动的颤抖，“这是宝贝啊，女郎大恩，我们一定好好保管恩公留下的字稿。”
他叫来读书的孙子，让他给赵含章磕头拜谢。
对方看着比赵含章还大，赵含章哪里能受，他才要跪下她便扶住了，和老者连连行礼，“老丈折煞我了，我等困窘，多亏了老丈援手，该是我等磕头拜谢才是……”
傅庭涵就站在一旁看他们你拜我，我拜你，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翻身上马的时候，傅教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忍不住扭头去看骑马走在一旁的赵含章。
赵含章：“看什么？”
傅庭涵：“这时候的赵老师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和我认识的也不一样。”
“传闻中的是什么样？凶悍无礼，野蛮殴打同事的母老虎？”赵含章扭头笑问。
傅庭涵斟酌了一下后道：“我以为赵老师和我一样讨厌应付这些，所以宁愿冷脸以对。”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你可以将我这些行为归结为利己主义行为。”
她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有钱，有本事，没有生命和生存上的威胁，所以我们的追求可以更高级一点儿，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心情选择是否与世俗虚与委蛇，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礼貌都是虚假的推辞，比如刚才，我虚伪吗？”
傅庭涵在她的注视下摇头，“不虚伪。”
赵含章满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村口目送的村民们，脸色坚毅，“不管他们是真情，还是为了挡灾，今日受的恩惠我记下了。”
傅庭涵道：“我问过了，这个村叫临南村，他们这里有一条小一点的偏道去汝南方向，比走官道要节省时间，可以少绕很多路。”
一行人很快到了那条小路口。
和官道的大和平坦相比，这是一条中间满是草甸，两边有车辙的地方则是裸露地面的小路。
路的两旁是田埂，不远处是一座低矮的山丘，路是绕着山丘而去，因此看不见尽头在哪儿。
而边上则是官道，小道是往东北而去，而官道是要直直往北，看傅庭涵画出来的地图，他们至少要走一天的路程才能偏向东方，然后是向东行大概四十里，官道才和这条小路汇合在一起。
据村民们说，这条小道也就是四十里左右。
也就是说，走这条小路，他们至少节省一天的时间。
这条小道除了小和颠簸，车难走点儿没别的毛病，但他们这里只有一辆牛车，其他人不是走路就是骑马，问题不大。
而且都走的草地，对马蹄和人蹄也比较友好，就是委屈了赵祖父。
赵含章就下马把马让给了王氏，她扶棺而行。
王氏在马上看着，心头一酸，低下头就落泪起来。
青姑给她牵着马，见状忙安慰道：“娘子快别哭了，让三娘看见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她道：“等回到汝南就好了。”
王氏心中却更不安了，眼泪越掉越凶，“未必就能好，大伯他们不安好心，汝南那些人嘴巴也坏的很，我们回去也是要仰人鼻息。”
“我们母子三个要活着怎么就这么难？”王氏抬起泪眼看向前面自己骑马走得很欢快的儿子，更伤心了，“我虽不聪明，却也不愚笨，他父亲更是聪明灵慧，怎么他就是痴傻的呢？”
青姑忙示意她小声些，“三娘一再叮嘱，不许我们说二郎痴傻，人后也不行，二郎知道也要不高兴的。”
她道：“这和您和郎君都没关系，这老天爷是公平的，您和郎君出身富贵，它就总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所以您和郎君受苦了，但福报就会应在三娘和二郎身上。”
“您看是不是，三娘聪慧伶俐，却不似郎君体弱多病，反而能文能武，上次遇到那么大的灾难都挺过来了，昨天也是有惊无险，可见我们三娘多有福气了，”青姑道：“二郎也是一样的，他是痴傻，但您看他多有福气啊，前头有郎主护着，现在又有姐姐和姐夫，您看……“
示意她去看和赵含章一起扶棺行走的傅庭涵。
王氏眼泪渐歇。
青姑也一脸满意的看着傅庭涵，“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像姑爷这样的人品相貌，世间能有几人？二房受了我们家这么多的好处，不说二太爷和大郎，大老爷能有他十分之一的孝心，我们也不会在这儿了。”
“但大老爷毕竟是外人，又和您平辈，他的孝心落在您这儿能有多少好处？所以老天爷特特给您安排了姑爷，他才是自己人，他孝顺，您和三娘二郎才算是有了依靠。”
跟在后面的部曲看着扶棺而行的傅庭涵，心里同样感动，便是赵典都忍不住沉思起来，如果大房当家做主的是傅庭涵，留在大房，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70章 汇合
赵驹骑马从后面追上来，他跳下马，扯了马上前找赵含章，“三娘，留好印记了，季平他们会追上来的。”
赵含章点头。
他将他的马拉到她旁边，“三娘骑我的马吧。”
赵含章婉拒了，“虽说乱军是追着大军去的，但也要防备有溃散的流民军和朝廷军队过来，派人去前面探哨，后面也要留人。”
赵驹应下，上马去安排。
奉命来找他们的护卫顺着路找到了临南村，一打听，知道早上便走了，他们立即上马沿着官道去追。
季平一路留意着路上的印记，连临南村都没去，直接在村口不远处转弯，看到印记后下了小路。
赵含章他们需要步行的人多，后面还跟着一群难民，男女老幼都有，速度便慢上许多，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走到进官道的路口。
前去哨探的部曲跑回来禀报，“前面没有村落，但路边有个破旧的土地庙，可以稍做停留。”
赵含章：“走。”
此时，季平他们也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他们不认识这条路，完全推断不出三娘他们要在何处落脚，但他们可以根据地上的痕迹推断出他们走过的大概时间。
一个部曲摸了摸车辙印，眼睛一亮，跑上前道：“什长，车辙走过的水迹还在呢，我们离三娘不远了。”
前面有个水坑，车走过会沾上水。
季平一听，立即挥手，“继续走，天黑之前不必停留。”
他们都是车马，速度要快一点儿，鞭子一甩，往前跑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了宽敞的官道。
有部曲跑上去看，看到印记，就往远处看，立即跑回来禀报，“什长，前面似乎有炊烟。”
于是一行人更加快了速度，朝着烟的方向跑去，看到围着一间破庙四处躺着的难民，季平就知道找对了。
难民们看到这么多车过来，纷纷站起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到动静走出来，就见季平高兴的从马上蹦下来，几步上前跪在赵含章面前，抱拳道：“女郎，某幸不辱命。”
赵含章一眼扫过车上堆得满满的粮袋，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上前就将季平扶起来，“好，辛苦你了，快里面来。”
赵含章还想知道大军的情况。
“……听陈四爷的话音，皇帝并不想放弃洛阳西逃，只是东海王拿剑逼着他，他没办法了，只能携宫人和朝臣一起出逃，”季平道：“只是朝中大臣对东海王放弃洛阳西逃之事也颇有微词，大军刚驻扎他们就在中帐吵起来，东海王一气之下砍杀了陛下亲舅王延，此事才暂时了结。”
王氏听得心惊胆战，半晌才缓过气来道：“天呐，幸亏我们不随大军，连国舅都被随手杀了，那……二太爷还好吧？”
季平忙道：“二太爷很好，他还升官了，现在是尚书令。”
王氏颇有些不是滋味，“升的还挺快。”
赵含章道：“这次朝廷出逃，很多官员都被陷于洛阳，如今生死不知，中帐自然不能等他们找上门来，这么多官缺，自然要找人顶上。”
“而且这也是拉拢人心的好方法，赵仲……叔祖父危难之际去皇宫勤王，这是他的忠心，不管是皇帝还是东海王，都会愿意用这样忠君的人，而且他能力也不是很差，又有祖父的名望在，尚书令是实至名归。”
“不过，”赵含章摸了摸下巴，“这会儿伯父一家应该和叔祖碰上面了，他前脚升官，后脚儿子就把祖父的棺椁和我们丢了，此事传出去，这位叔祖父仕途坎坷啊。”
王氏：“我看他不会有事的，战乱呢，直说混战中走丢就是了。”
“我们丢了也就丢了，祖父的棺椁都丢像什么话？”赵含章道：“而且人家也不是傻子，除非伯父舍得把三个孩子也丢一两个去，不然没人会相信他。”
“看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
王氏有点紧张，“那……”
赵含章笑了笑道：“正好补了赵典他们离开的缺儿。”
她低声吩咐成伯，“去，开一袋粮，今晚我们吃好的，给外面跟随的难民也分一些。”
成伯就知道怎么安排了，低头应了一声是。
天已经黑了，队伍本来已经做好晚食，因为不知季平他们何时回来，他们人多，临南村送的粮食也不是很多，大家不敢放开了吃，所以都是煮粥，这会儿倒好，直接把这部分给了外面跟随的难民。
他们则另外开了粮袋做干的。
等晚食做好，部曲们端着碗筷蹲在庙外吃，难民们满脸羡慕的看着，就连部曲们自己也各有想法，各自盘算起来。
本来决定跟着赵典去找二房的几个部曲靠在一起说悄悄话，“其实跟着三娘也不错，三娘心软，待人也大方，而且三娘已和傅大郎君定亲，看今日这样，傅大郎君极孝，将来三娘必定会带着二郎一块儿去傅家过活的，家中若是傅大郎君做主，我们何愁没有前程？”
“可我们受赵氏供养，现在族长可是二太爷，我们私自跟了三娘，便算是三娘的私产了，我还有家人在庄子里呢。”
“你没听老五他们说吗，大老爷把郎主的棺椁都丢了，此人薄情冷性，我们家人是不是在队伍中还不一定呢，还是得有前程，若是流散，以后也好找。”
“先保全自己吧。”
对方迟疑不已，最后还是摇头，“我还是得去看看家人是否在，若在，一家人还是要在一处才好。”
连赵典都在沉思，到底是跟着赵含章好，还是跟着赵仲舆好。
不，应该是，是跟着傅庭涵好呢，还是跟着赵仲舆好。
在他心里，跟随赵含章就相当于是跟随傅庭涵了。
而在他纠结不下时，赵含章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和赵驹道：“千里叔，你一会儿问一下都有谁要跟着赵典走，凡有迟疑的都力劝他们离开。”
赵驹道：“何必如此着急？我看今日赵典态度和缓了许多，竟像是在考虑留下来。”
赵含章直接摇头，“他留下，弊大于利，当下部曲只需认你为首，认我为主，有他在，我就一直不好收拢人心，让他走，若是留下的人太多，就多劝劝心思不定的人，让他们跟着赵典离开。”
只要他人手足够，他就一定会想走，“还有，告诉他，叔祖父现在是尚书令了。”
赵典一听二太爷升官了，心立即偏向一边，当即道：“队主，粮草既然已到，那我明天就带着人去追二太爷？”
赵驹：“……去吧。”女郎还真了解赵典。

第71章 上蔡
最后愿意和赵典离开的部曲只二十八人，活到这里的部曲一共是九十四个，不算季平这些人，愿意和赵典离开的竟然只四分之一不到。
赵典什么也没说，拿了配给的干粮后，第二天一早便辞别赵含章。
当然，赵含章不会让他这么干巴巴的回去，她不仅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托他带给赵仲舆，还和傅庭涵合力写了一封信给傅祗，交代了他们的打算。
离洛阳越远，乱势越淡，虽然沿途山匪盗贼不少，但赵含章带的部曲不少，加之又有难民跟随，一般的山匪盗贼不会找他们麻烦。
有了粮草，他们一路顺利的往东去，然后绕过颍川进入汝南，久寻他们不见的护卫在第一条路和他们走偏后就越走越偏，他们几匹快马，直接要穿过颍川回汝南，结果在颍川遇到了流民军，举步维艰……
一直等着他们找上来却总也等不到的赵含章：……
赵含章脑海里对汝南的记忆很少，但成伯熟啊。
还未到界碑，成伯就指着一片开始泛黄的麦田道：“三娘，那是我们家的庄子。”
赵含章一听，扭头看去，挑眉，“到汝南了？”
成伯笑道：“再往前是安昌，便进汝南境内了，从这儿到西平老家最少还得走三天。”
赵含章嘴角微挑，道：“我们不去西平，去上蔡。”
成伯一怔，“上蔡？”
赵含章点头，“上蔡和西平距离不远，那里有祖父的封地，还有家里以前置下的田产和庄子，去那里最合适。”
“可现在新伯爷是大老爷……”
赵含章：“大伯会回来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别说赵济，就是赵长舆都多年不曾回乡了。
“那就是了，封地我暂时替大伯管着，而且那里又不止有封地，还有祖父置办下的田产呢，先前我还和叔祖换了这边的产业，除了封地食邑外，上蔡的地契房契都在我手里。”
她就没想过要回西平老家，那里是宗族做主，她一个已经定亲，即将要外嫁的女孩回去干什么？
每天听着宗族长辈们说教吗？
赵含章道：“直接去上蔡，等安顿下来派人去西平通知宗族，选个好日子让祖父入土为安。”
成伯躬身应下。
上蔡和西平在同一个方向，一直到灈阳路才分开，上蔡在其北边偏东的方向，西平在其北边偏西的方向。
而汝南郡治所以前便在上蔡，不过本朝改到了新息。
虽然改了，但上蔡依旧是汝南郡里数一数二的大县，城池都要比别的县城要高大。
赵长舆的爵位是继承自先祖，便是因为出身汝南郡，所以才被封为上蔡伯。
他曾立下大功，本来有望把爵位往上提一提，变成上蔡侯或者上蔡公，可惜，当时当政的是贾后，她一直记恨赵长舆曾经反对她丈夫惠帝继位的事，所以撺掇着惠帝手一挥，念及赵长舆功劳，功赏赵仲舆为汝南亭侯。
当时赵长舆的儿子，赵含章的便宜爹赵治还活着呢。
赵含章这段时间思考大房和二房的关系，觉得两房的关系紧张，内因外因都不少，内因自是不必说，外因嘛，外人不遗余力的挑拨也是一大因素啊。
贾皇后都这么努力了，赵长舆和赵仲舆兄弟俩自然不能让她太过失望，于是兄弟俩的关系一直很不好。
赵家的坞堡是在西平宗族地，在上蔡这里资产虽有不少，但最大的是一个庄子。
里面住着的佃农、长工可以组成一个很大的村子了，赵长舆在这里建过别院，一直有家中下人打理。
这个庄子和别院被光明正大的放在赵含章的嫁妆单子里，所以她现在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赵含章当然不会一声不吭的就过去，她提前两天让人去通知庄头，让他们收拾好别院，安排好一切。
到达上蔡的时候更是每隔两刻钟便派出两个部曲去通知。
傅庭涵忍不住去看她，在他的印象里，赵老师是个很低调的人，她从不喜欢引起人的注意，尤其是在学校里。
只是因为她有些特殊，就算她不特意引人注意，也总是会被人关注。
赵含章没有解释，带着一行人穿过上蔡县城，出了另一边的城门后不远就看到赵家的庄园。
远远的，骑在马上的人看到远处的房屋错落有致，被围在中间的似有双层，甚至三层的高楼。
道路两侧栽种着桑麻，在村口不远处站了一群人，他们靠近了些才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十个部曲，正是之前他们派出来通知的，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后则是男女老幼都有，目测应该有二三百人。
赵含章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傅庭涵瞬间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拉了一下缰绳压住马速，落后她半个马身。
赵含章骑着马上前，庄头抬头对上赵含章的目光，看到跟在她身后的赵驹和成伯俩人，立即跪下。
他身后的人见状，呼啦啦的跟着跪下，瞬间跪满了大道两侧。
赵含章没有停留，带着众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往庄子正中的别院而去。
成伯则是停下马候在了一旁，等棺椁和王氏等人乘坐的车过去，这才看向庄头，“别院可收拾好了？”
庄头弯着腰道：“收拾好了，小的一收到消息便让人收拾，屋里都熏过，被褥等都是重新浆洗过的，就是怕主子们嫌弃，但这几年收成不好，不容易买到好东西。”
成伯道：“这话儿你糊弄我都不行，还想糊弄主子去？一会儿我领你去见女郎，你有胆，这话儿你和她禀去。”
庄头一脸苦涩的道：“成伯，小的不敢瞒你，收成是真的不好啊，去年旱灾和雪灾，庄子里都饿死了人，今年还有颍川跑下来的难民，那没熟透的麦子都被偷割，县城布庄里一两丝都卖出天价了，小的上哪儿找这么多钱买丝买绵的做被子？”
成伯蹙眉问，“这几日没有人过来吗？”
“没有谁来呀。”
“客人也没有吗？你以前见过的汲先生，他也没来吗？”
“没有啊，从未听说过汲先生要来。”
成伯脸色微变。

第72章 来钱的不同方式
别院是赵长舆住过的，听说她的便宜老爸赵治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静心读书。
所以别院布置得很雅致，就算主人多年不来，也依旧被打理得不错，就是很久不住人，没多少人气。
赵含章下马，先将棺木放到布置起来的灵堂，让王氏和赵二郎去休息了，这才带着傅庭涵在正堂见庄头。
庄头和成伯一样，是世仆，很荣幸的被赐了赵姓，叫赵通。
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恭敬的趴在了地上。
赵含章道：“起来吧。”
赵通爬起来，低着头站在一旁，开始和赵含章道歉，表示去年收成不好，所存不多，所以他们没有多余的资金为主子们添置新被子，所用的被褥都是从柜子里拿出来浆洗晾晒过的。
“不过别院里的东西我们每年都有晾晒，一直保存得很好，那被子都有七八成新呢。”
赵含章抬手止住他的忐忑，问道：“上蔡可以买到冰吗？”
赵通愣了一下后道：“这会儿天还不是很热，并没有开始用冰，市面上也没开始买卖，不过若是女郎要，想来城中的冰商愿意卖我们赵家一个面子。”
赵含章微微颔首，“那你现在就带着人去县城，尽量多的帮我买冰来。”
赵通虽不解，但还是弯腰应了下来。
赵含章就挥了挥手，“退下吧，你媳妇呢，让她来见我，家中需要一些仆妇下人。”
赵通眼睛微亮，躬身应道：“小的这就让她来拜见主子。”
赵通出去了，双方都没有谈钱，赵通是觉得这点钱主子过后肯定会结算给商户的，他们赵家富可敌国，还怕没钱付吗？
但赵含章真的是一文钱都没有了。
他们一路走来，为了尽可能好的保存赵长舆的尸首，只要经过大的县城她就会买冰。
她身上的首饰，王氏身上和行李里的东西，甚至傅庭涵的东西，除了那块玉佩，能当的全当了。
现在除了一车粮食外，他们什么资产都没有。
哦，现在还有偌大的庄园，不过这庄园看着也穷。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她惜财的祖父了，赵长舆擅经营，但也极吝啬，他的资产，他会尽可能一文不少的收在手中，留给各庄园的都是只足够他们来年经营的花费。
所以赵通说去年的收成不好，她就不会问从前的积累。因为从前的积累都送到了赵长舆手中。
要么是以另一种形式供养了宗族，要么就被他偷摸着藏起来置私产了。
不然他那四处宝藏是怎么出来的？
除了会赚外，自然还得会攒！
要论攒钱，赵长舆要说自己是大晋第二，一定无人敢自称第一。
赵含章看向成伯：“打听到了吗，汲先生可有来此处？”
成伯：“没有。”
他有些担忧，“三娘，汲先生会不会去西平老家了？”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汲先生又不傻，连我都知道不能去西平老家，他自然更知道。”
成伯迟疑：“那是……”
赵含章笑了笑道：“我相信汲先生，趁着赵通去买冰，将我扶棺回乡的事传出去吧，再派人去一趟西平老家，祖父该入土为安了。”
赵家的祖坟在西平老家那里，但西平距离上蔡并不远，赵长舆封号上蔡，从上蔡出殡也合情合理。
汲先生即便不在上蔡和西平，也一定会派人盯着这两个地方，只要她一来，他定能收到消息，剩下的就是等了。
不过也不能都指望汲先生手里的东西，想起赵长舆埋着的宝藏，她有点儿蠢蠢欲动。
她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压下自己的想法，算了，还未到山穷水尽时，不能动用，而且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将人收拢，此时取用这些东西并不安全。
赵含章想了想，便冲成伯招手，等他近前来就凑过去问道：“成伯，别院里有什么可以变卖的东西吗？”
成伯：“……三娘，这别院不常住，只你父亲年轻时候在这里住过两年读书，那时候有些器物没收走，现在便是没遗失也不值几个钱。”
“而且……都是郎君留下的旧物，当出去也不像样啊。”
傅庭涵见她这么为难，忍不住道：“不然我们自己想办法赚些钱？”
赵含章：“傅大郎君有什么好主意？”
傅庭涵道：“按照套路，我们可以做些这个时代急需的东西或者奢侈品出来，只要经营得当很快就可以变现。”
“比如？”
“做肥皂，玻璃，或者是纸张？虽然我也不介意给你做些黑火药之类的，但这种太反人类，我内心深处是不太赞成的。”
赵含章：“玻璃也就算了，你还会做肥皂和纸张？”
傅庭涵：“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多少有些了解，我并不觉得在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很难实验出来。”
“你的想法不错，我支持你，但你这个速度恐怕比汲先生找上门来还慢，”赵含章道：“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扭头对成伯道：“成伯，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便带人回西平老家，我手书一封给五叔公，将洛阳兵乱一事告诉宗族，五叔公要是问起我们路上的事，你实话实说就行。”
赵含章冲他眨眨眼，然后道：“母亲伤心过度，加上一路担惊受怕，才到上蔡身体就受不住了，二郎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我一个女郎支撑大房已是精疲力竭……”
成伯瞬间明白，躬身道：“奴明白了，奴明日就去西平老家。”
都安排好了，赵含章这才起身，伸了伸酸疼的后腰道：“可真是太累了，走，去给祖父上香，然后回去休息。”
傅庭涵，“你……刚才那样你是在和西平那边借钱？”
赵含章道：“可以这么算吧，现在就看宗族那边是要借我，还是送我了。”
西平县就在上蔡县边上，庄子和宗族地实在距离不远，赵含章他们上午进的庄子，等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赵氏坞堡里的几位族老就知道赵含章扶棺回乡的消息了。
赵淞和赵长舆同岁，只是小了几个月，所以族里行五，所以人称赵五郎。
当然，赵含章不敢这么叫他，她得叫五叔公。
赵氏坞堡一直是他管着的，属于赵长舆在西平宗族内的代理。
一听说赵长舆的棺椁回乡了，他的眼泪就簌簌而落，忙问道：“既然回了汝南，为何停在上蔡，而不回西平

第73章 哭灵
来报消息的下人哪里知道，只磕头道：“是村尾三郎家的下仆带着媳妇去上蔡走娘家时看到的，只认出了成伯和二娘子，但看为首的，应该是大房的三娘。”
赵淞想了想后道：“大兄过世前给三娘定了一门亲事，应当是把大房交给三娘的意思，她停在上蔡，或许是想让我们去迎一迎大兄？”
他道：“也理当如此，快去告诉各家，今晚稍做收拾，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上蔡把大兄迎回来。”
管家应下，先退下去传话，赵淞的儿子赵铭却满腹疑惑，“阿父，怎么只有二弟妹和三娘扶棺回乡，济之他们呢？”
他道：“就算济之忙碌，那也该让大郎操持此事才对，他继承了大伯的爵位，理应尽一份孝心的，自己不能回，也该让儿子扶棺回乡，怎么只让长房一门孤儿弱母的扶棺回乡？”
赵淞微微蹙眉，“明天去问问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家坞堡里人声、马声和牛声混杂在一起，知道老族长的棺椁回到了上蔡，不少赵氏族人都要跟着去迎棺。
而成伯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带上几个部曲轻车简从的往西平来了。
中午的时候，成伯只停下啃了两口干粮，等马喝过水后他就起身，“走，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大家抓紧点儿时间。”
大家正要把水囊收起来上马，就见官道那头驶来不少马和牛车。
成伯就把自己的马拉到路边，想等他们的队伍过去再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匹马和一辆马车，成伯的目光和马上的人对上，然后不动声色的滑开，扫过马车时也是一眼带过。
突然他眼尖的看到车身上的徽记，立即扭头看回来，待确定那的确是自己最熟悉的徽记后，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立即丢了马上前几步，举手高声问，“车上坐的可是西平赵家的人？”
马车缓缓停下，马上的护卫戒备的看着他，喝问道：“你是谁？”
赵淞撩开帘子看出来，对上成伯的目光一愣，“成伯？”
成伯也惊讶，大声叫道：“五郎，哦，不，五太爷，是五太爷！”
赵淞立即下车，成伯跪在地上，“小的拜见五太爷。”
“快起来，你怎么在这儿？大兄的棺椁果真回到上蔡了？你怎么不送回西平？”
成伯跪地痛哭，“小的奉三娘之命去西平报丧的，也是求五太爷出面主持一下郎主的丧事，没想到竟能在半路遇到五太爷。”
成伯哭唧唧掏出一封信来奉上，道：“五太爷，我们女郎苦啊，她实在羞于回族，只能悄悄的叫我来请五太爷，还请五太爷相助。”
赵淞立即接过信拆开。
信中，赵含章从赵长舆被诬陷谋害东海王一事开始说起，言明赵长舆是为了整个赵家才拒绝治疗，选择在那个时候病逝。
赵淞看得眼泪直冒，鼻头酸涩不已，待得知洛阳被围，东海王竟带着皇帝逃出洛阳，放弃了整个京城，顿时大惊，“东海王这个贼子是在误国呀！”
再看到他们一家一起出逃，在路上被打劫，不少仆人财物都遗失，只有他们几个在部曲的保护下护着祖父的棺椁勉强逃了出来，而他们也在此路途中和赵济走散。
虽然赵含章写得隐晦，但赵淞一看到信中所写的，三娘侥幸逃回，便只见祖父棺椁散于田野之间，弱母及幼弟瘫倒棺椁边上痛哭不止，下仆皆散，只二三忠仆在旁护佑，大伯一家尽皆走散……
赵淞气得鼻子冒气，“赵济无能，连一具棺椁都护不住，还丢失长房母子，简直，简直……”
赵淞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一旁的儿子赵铭看着着急，替他接上了，“简直畜生。”
赵淞：……
他横了儿子一眼，赵济是畜生，那他的祖宗是什么？和赵济同一个祖宗的他们又是什么？
骂人都不会骂，哪儿有把自己骂进去的？
赵淞叠上信，问道：“三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扶棺回西平请族里做主？”
“这……”成伯一脸纠结后道：“三娘说，家丑不可外扬，大老爷是郎主亲自选的伯爷，现在赵氏又是二太爷当家，这样的事传出去对宗族声望极不好，所以……”
赵淞冷哼一声，“我怕他老八？”
赵仲舆在家里排行第二，在族里却是行八，岁数比赵淞小，赵淞是不怕他的。
赵长舆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儿，当初才让赵含章扶棺回乡的。
赵淞收了信，当即上车，“走，去上蔡！”
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赶到上蔡，赵含章正在给赵长舆选陪葬的东西呢，听到动静出来，就见一个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看到满院缟素，一对上赵含章的目光，对方眼泪便涌出眼眶。
赵含章：……
中年男子克制的上前，红着眼睛看她，“你就是三娘吧？多年不见，都长成大人了。”
成伯立即道：“三娘，这是五太爷。”
赵含章一听，立即长长的一揖，“五叔公。”
赵淞见她行的是揖礼，也不介意，伸手扶住她，祖孙两个便携手进去。
王氏和赵二郎今日也都换了孝服，正坐在灵堂里烧稷梗，看到赵淞，她忙拉了赵二郎起身行礼，“五叔。”
赵淞对她却没有好脸色，冷淡的点了点头，扫过赵二郎，再抬头看向灵堂时便一脸悲戚。
跟着赵淞一起来的族人纷纷悲戚的哭起来，本来冷寂的灵堂里顿时一片哭声。
有人还带了孩子来，孩子们哭不出来，大人便在孩子身上狠狠的一拧，孩子大哭起来，灵堂里的哭声也相应跟着大涨，离院子二里的地方估计都听出来这儿有丧事了。
赵含章：……
这都是亲族，劝还不能劝，王氏在他们哭的时候已经受不住，直接伏地痛哭。
赵含章不知道哭灵的人有几分真，但王氏显然是真伤心，哭声里还带着惶恐不安，她忙上前跪在她身侧，伸手抱住她。
也不知道西平老家有什么可怕的，她就这么害怕这些人？
青姑见赵含章哭不出眼泪来，便悄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重新进来，一脸悲伤的去扶王氏，却掏出一张帕子给赵含章擦眼泪。
本来没泪的赵含章眼泪一下冒了出来，浓重的姜汁味道辣得她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从后院赶来的傅庭涵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就……很稀奇。

第74章 满意
赵淞哭过，擦了擦眼泪，扭头看见傅庭涵，目光就定住了，眼中闪过惊艳。
这少年玉树挺立，一看便是品貌上佳的世家子。
赵含章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压着泪意和他介绍，“五叔祖，这是傅家的大郎君。”
“原来是姑爷，”赵淞更加满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姑爷的孝心和恩情我赵氏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傅庭涵忙说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赵淞依依不舍的和赵含章移到正堂说话，“我都听成伯说了，你和傅大郎君的婚事本该在头七后进行，只是恰巧遇到了洛阳大乱，如今三月热孝未过，婚事还可以办。”
当初她之所以热衷这门婚事，为的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把傅教授绑在身边，现在他人就在身边，这场婚礼也就不那么迫切了。
赵含章婉拒了，“五叔祖，当务之急是让祖父入土为安。”
她道：“虽说现在有冰降温，但时间长了多少会有味道出来，我不愿祖父如此狼狈，所以当下该以祖父为主。”
又道：“而且我们行李被抢，家产尽皆遗失，傅祖父也不知生死，实在无心婚礼，不如就让我们为祖父守满孝后再论婚事吧。”
赵淞一想也有道理，三娘和傅庭涵现在就差一场婚礼，婚书都定了，俩人跟夫妻就差一个步骤，但此时孝期，他们成亲也啥都干不了，依旧是分房睡，所以此时婚礼并不是很必要。
反正这是汝南，傅庭涵总欺负不了她。
“那明日一早就扶棺回西平，我让人在族里重新给你祖父搭灵堂，请汝南的高僧念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文……”
赵含章忙打断道：“五叔祖，这也太铺张了，祖父生性节俭，并不喜奢侈，临终前也说了不许大办，三娘不愿违背祖父遗愿。”
她道：“而且时间太长了，我想就在上蔡哭灵，选好日子后从上蔡去墓地，到时候请了高僧一路相随念经，五叔祖以为如何？”
赵淞觉得这样太简陋。
赵含章就压低声音道：“五叔祖，若是送棺椁回西平大办，那不仅赵氏的姻亲要来吊唁，汝南的世交故旧和府君们也会闻讯而来，到时候他们看大伯和大哥都不在，肯定要问起来，便是我们愿意遮掩，难保他们就不会怀疑。”
赵含章揉了揉眼睛，先前手指上沾的姜汁让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她抽噎着道：“祖父生前一再叮嘱，让我让着些大伯他们，管束好母亲和二郎，不许和大伯他们置气，要好好相处，乱世之中，族人都要靠宗族庇护，宗族要想长盛不衰，那就得团结，此事闹大，不仅对二房打击大，对我赵氏的声威打击也很大。”
赵淞见她如此识大体，不由叹息一声，点头道：“好，此事就听你的吧。”
赵含章含泪退下，一出门就用手在眼睛旁扇风，实在是太辣了。
她瞥眼看见靠在柱子上的傅庭涵，手便放下。
傅庭涵忍着笑上前，递给她一张帕子，“沁了水的，你擦一擦。”
赵含章接过，果然是湿帕子
她小心的擦了擦眼睛，和傅庭涵去后院，“这么多亲族来吊唁，得安排他们的吃住，我阿娘现在哭得不行，安排不来，你一会儿帮帮我？”
傅庭涵一口应下，“好。”
他有些好奇，“我以为你会趁机为这小姑娘报仇，为什么却反过来保护赵济一家？”
赵含章道：“我就是要报仇，也不必要用这样的手段，和赵淞说的话是真的，我们现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报仇，也可以内部解决掉，他还用不着我引外面的手段对付。”
傅庭涵一想也是，跟着去安排来吊唁的亲族。
赵含章将自己的穷困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让人将别院里的客院和客房都收拾出来。
乡下地方，别的不大，就是地方够大，所以别院也建得很大，客院和客房管够，就是里面的摆设很是简陋。
连饭食也很简陋，只有白饭和白面吃，菜只有两种，炖青菜和炖冬瓜，无公害绿色食品，非常的健康。
就是吃得人脸色都是绿的。
好在这是孝期，加之下人行事有度，要热水有热水，要添饭可以添饭，一视同仁，谁都没例外，就不算失礼。
就是太可怜了。
年纪大，辈分更高的几个族老在别院里逛了一圈，最后和赵淞坐在了一起，“五郎啊，王氏现在带着孤儿弱女也不容易，虽说有傅家的大郎君在，但他们家的根基是在洛阳和京兆郡，鞭长莫及。他们这一路逃难把行李都遗失了，听说现在用的冰都是赊的。”
赵淞明白，立即道：“我知道，叔叔们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族老们这才满意的离开，他们比赵长舆年长一辈，来上炷香就够了，剩下哭灵的事是平辈和晚辈们的事。
赵淞斟酌了一下，觉得赵含章今日的话锋有些奇怪，干脆去找她，直言问道：“待你祖父落葬，你带着你母亲和弟弟回族里住吧，我让人将你们家的房子收拾出来。”
赵含章拒绝了，提起她的嫁妆，“祖父的意思是让我经营好这些田产铺子，等二郎长大，这些东西是要分他一半的，您也知道，现在中原大乱，傅大郎承诺了会为祖父守孝一年，我就想着在上蔡的别院里守孝，他也自在些。”
她顿了顿道：“而且父亲曾在此处读书，我想让他和二郎也留下潜心读书。”
提到读书，赵淞便没有话了，不过二郎……
赵淞问：“二郎还是读不进去书吗？”
赵含章笑道：“虽然不太能读书，但他并不愚笨，也很听话，五叔祖放心，我会好好教他的。”
赵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应下了。
晚上回房休息时就把儿子叫来，“让人回去取一些钱来，再准备一些素净的布料，糖霜茶叶也备一些，三娘他们现在身无分文，既回了汝南，就不能再看他们如此困苦。”
“是。”
“把礼单拟出来，给各家送去，我们选了日子下葬，后日就不错，到时候他们母子三人会回族里落脚，把礼物都给他们带上，钱……多放一些在箱笼里。”
赵铭应下，问道：“阿父，那赵济那里就这么算了？”

第75章 汲渊
“再等等，赵济不懂事，赵仲舆却不是傻的，看看是否有人来族里，要是有，我自然有信去问他们父子，要是没有，我更有信去问他们父子。”他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压一压，也别在族里乱传，现在族长是赵仲舆，他声望有损，对家族并不是好事。”
赵长舆手里宗族的人脉、钱财、部曲等都交给了赵仲舆，如果宗族和他闹翻，受到打击的不仅是赵仲舆，宗族同样会受损，这是两败俱伤的事。
既然赵含章愿意退一步，他自然不会紧抓不放，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给的教训还是要给。
不然将来族长若是不顾宗族利益为所欲为，那受罪的还是他们这些族人。
想到白日见到的傅庭涵，还有赵含章的隐忍大度，赵淞觉得心口生疼，“天不佑我赵氏啊，三娘这样的心胸品行，怎就生成了女孩？”
赵铭就道：“由此可见王氏也并不是蠢笨无福的，阿父，你们都误会人家了。”
赵淞脸色就一沉，“什么误会，高僧亲自说的，她八字和治之不合，不然治之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一个痴傻的儿子？”
赵铭持反对意见，“两家结亲前难道大伯没给他们合过八字吗？当时没说八字有问题，怎么她才生了二郎，这边就这么巧遇上一个游历的僧人，还隔着老远算出她在上蔡生的二郎是个傻子？”
“那你说僧人有没有算错？人高僧都说了，人的福气是会改变的，说不定她是当时合适，后来又不合适了呢？”赵淞叹气，“当时治之要是肯听劝早早离了她，说不定没有后来的祸事，只是一场风寒，竟然就把人带走了。”
赵治要是活着，赵氏哪有现在的隐患？
赵仲舆还罢，只要一想到过几年赵仲舆要把赵氏交到赵济手中，赵淞就心梗。
对王氏也越发不满起来。
赵铭就不一样了，他觉得父亲他们完全是迁怒，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小声道：“那三娘也是王氏生的，怎么就这么聪慧灵敏？”
他道：“可见各人有各人的命，这是二郎的命，就算与父母相关，那也是父摆在前面，怎能全赖在王氏一人身上？”
赵淞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指着他骂道：“我不听你乱言，滚出去。”
赵铭一听，放下他爹擦到一半的脚就走。
才擦干的一只脚重新落进水盆里，还把裤脚给浸湿了，气得赵淞抓起擦脚布就扔过去，赵铭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快跑两步跑出了门，一溜烟就不见了。
赵含章正在书房里看着成伯报上来的粮食消耗头疼，今天来的亲族把他们剩下的一车粮食全吃光了。
赵含章看向一旁候着的庄头，“赵通，庄子里现在有多少粮食？”
赵通低着头小声道：“不多了，库房里只还有十几袋，不过佃户们家里应该有些存粮，去年旱灾，郎主减了两成的租子，又把两成租子留到今年，所以三娘要是此时收租，倒也合情合理。”
赵含章就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问道：“现在城中的粮价是多少？”
“谷子是十二文一斗，麦子十四文一斗。”
赵含章微微蹙眉，“这么贵……”
她敲了敲桌子，实在囊中羞涩，“先把库房中的粮食取来用了，总不能让客人们饿肚子。”
虽然她打着和宗族借钱的打算，也愿意哭穷，却不代表她愿意让人看到她如此窘迫的时候。
更不要说抢佃农们的粮食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傅庭涵等他们走了，就把那枚玉佩拿出来递给她，“拿去用吧。”
赵含章看向他。
傅庭涵冲她微微一笑，“这是个死物，我们以后还可以再赎回来。”
赵含章伸手接过，握在手心里，“好。”
有了这块玉佩，赵含章身上的担子瞬间轻了不少，她将玉佩交给赵驹，让他明天一早就拿去城中当了，“记住，是活当，可以用自己的身份，报我的名字也行，顺道再去打听一下，近日有没有哪里来一个大商队的？”
赵含章道：“汲先生带着这么多人和财物，是做不到悄无声息的，他比我们早出发，走的也是西城门，正好躲过了乱势，应该比我们更早到汝南才是。”
但汝南很大，除了西平和上蔡外，还有五个县，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但她觉得，以汲先生的聪慧，不会离西平和上蔡太远，西平有坞堡，而上蔡有她最大的一笔陪嫁。
赵长舆下葬后他要是还没找上门来，那她就要考虑意外事件的处理结果了。
而季平等人的家小都在汲先生手里，要是找不到汲先生，她手下的人也会人心浮动。
就在赵含章典当未婚夫的玉佩艰难度日时，汲先生正在楚馆里与人醉生梦死。
将缠着他的客商灌醉，汲先生也拎着酒壶一摇一晃的出去，待进了他长包下来的房间，他脸上的醉意就收起来，随手将酒壶放在旁边桌子上，盘腿坐下，“有消息了吗？”
“上蔡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但西平那边今日回来了一人，说今天一早赵氏一族的亲眷往上蔡去了，听说是要去迎郎主的棺椁。”
汲先生不由坐直了身体，“人已经到上蔡了？那我们在灈阳怎么一点儿消息收不到？”
他蹙眉，“不论是去西平还是上蔡，都要经过灈阳，让你们守着路口，难道都没发现人吗？”
部曲迟疑道：“或许他们不是从灈阳走的？”
不从灈阳，难道绕一个大弯从背后进吗？
但想到现在洛阳战乱，溃兵四散，汲先生也犹豫起来，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要是乱起来，为了躲避追兵，跑到哪儿都是有可能的。
“先派人去上蔡打探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
“各路叛军和匈奴军可有消息？”
“只有逃亡而来的难民带了些信息，听说他们还在洛阳城里抢东西。”
汲先生听了不由一叹，洛阳要遭大难了，幸亏他们早走一步，也幸亏三娘他们顺利逃出。

第76章 不一样
可消息还是太少了，都是从难民口中得到，到底有些片面，若能从郡守身边得到消息就好了。
可惜郎主已逝，先前赵家的情报系统都交给了二太爷，他们重新开始，不仅人手短缺，最主要的是少了郎主这样把舵的人，他们便是想打听也没有途径啊。
汲先生苦恼不已，听到外面的娇嗔声，“郎君这几日都没来看奴家，奴家伤心坏了。”
一个平淡的男声道：“公事繁忙。”
汲先生挑了挑眉，抬起眼来打量这间房，最后目光落在了四什长秋武身上，秋武对上他的目光，生生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些迟疑，“先生？”
汲先生摸着胡子道：“女郎若有一间楚馆，打探消息就方便多了。”
秋武懵懂的看着他。
汲先生就叹气，“算了，三娘是女郎，传出去到底不好听，郎主在的时候都驳了我的意见，更不要说现在是三娘当家了。”
他挥手道：“先找到女郎他们吧，让人连夜往上蔡去。”
秋武应下，先退了下去。
汲先生带的人多，尤其是带了这么多陪嫁，太过打眼，为了不生事端，他在路上便把队伍伪装成大商队，妇人都多数变成了随队的仆妇，其余的老弱幼则变成了商队捎带的人货。
他颇费心机的选择了灈阳停留，因为他觉得赵含章不管是回西平老家，还是去上蔡都会经过灈阳。
他带着这么多财物，可不敢单独去西平。
财帛动人心，谁知道赵氏宗族看到这么多钱财会不会动心？
这不是平添纷争吗？
所以他伪装成大客商在灈阳停留，为此还将人打散隐于灈阳各处。
因为洛阳兵乱，这两日涌入灈阳的难民不少，他们这大几百号人才不是很引人注目，不然他还得多费一番心思。
别院的饭食还是那么朴素，好在主食管够，族亲们都表示理解，毕竟他们丢失了财物，又是在孝期，也的确该朴素一些的。
在如此境遇下他们还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每一个人都安排到，可见赵三娘的用心和能力。
反正跟着来的娘子们挺满意的，对王氏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自觉和王氏关系不错的娘子甚至找她道：“你把三娘养的不错，我看二郎虽憨了点儿，却康健孝顺，等他再长两岁，你给他说一门亲事，生了孙子就好了。”
“我看族中长辈对傅大郎君满意得很，等葬礼结束，你带着三娘他们住回族里，让她多在长辈们面前讨巧，爱屋及乌，你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王氏客气的对她们笑了笑，柔弱的表示道：“公爹走前说，以后大房的事都听三娘的，这孩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姑爷又在这里，我自然是听他们的。”
她又不傻，没事儿住回西平找虐吗？
她才不要回去住呢，只要三娘不发话让她回去，她就绝对不回去！
劝说的人没发现她的小心思，叹息一声说起闲话来，“你有福气，大伯父临走还给三娘定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那傅大郎君这样的人品相貌，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是啊，二房那头继承了爵位都没回来，唉，还不如当初直接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过去呢。”
“就是，白让他们二房受了好处。”
王氏就暗暗撇嘴，她是不高兴赵济继承爵位，但凭什么就要过继族里的孩子？
难道她没有儿子，将来没有孙子吗？
赵济好歹是她相公的堂兄弟，身上血脉相近，他瞄着爵位也就算了，族里这些人凭什么也盯着？
都隔了好几层了好不好？
王氏心中腹诽，嘴上扯着笑安静的听着。
青姑小步从外进来，她一见，悄悄松了一口气，忙问道：“可是前面有事？”
青姑愣了一下，见王氏冲她使眼色，便躬身道：“是，明日要出殡，三娘让我来请娘子过去商量事情。”
王氏立即起身歉意的和大家告辞。
大家都表示理解，目送她离开。
“治之的媳妇这是不想回族里吧？”
“青黄不接的时候，身上一点儿钱也没有，回去干什么？”一人道：“到时候一个坞堡里住着，左右都是亲戚，连走礼都困难，要我我也不愿意回去。”
“唉，先前大房多豪富啊，不说在我们族里，就是在整个大晋也是数一数二，听说连皇室都没他们家有钱呢，没想到一场战乱全没了。”
“你还真相信全没了呀，那金银细软可以丢，庄子铺子能丢吗？我看，那些东西在二房手里呢。”
“这不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吗？”
“那也没办法，谁让现在族里是二房当家呢？”
“别胡说，大伯父早给三娘定了嫁妆的，听说还不少呢，五叔手里就有一份嫁妆单子，以后这些还要分一半给二郎呢。大伯父那么精明的人，他能不算到这些？”
“可那庄子和铺子也不能马上变现，他们过日子总需要钱吧？”
闻言，有人心中一动，便悄悄去找了王氏，表示可以帮一下她，出高价买一些田地或者铺子。
尤其是铺子，赵长舆在西平、上蔡一带都有铺面，而且位置还很不错呢。
王氏才不卖呢，虽然她现在当得连根银簪子都拿不出来了，但只要她不饿死，谁也别想从她手里买走那些田产和铺面。
那可是三娘和二郎将来的嫁妆和聘礼！
而且三娘都说了，不必她为钱的事担心。
王氏一口回绝，对方心里惋惜，脸上却笑眯眯的：“你心中有数就好，我就是怕你回去以后手头紧张，以后要是想卖了可以找我，对了，这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万一让人知道我要花这么高的价格买地，族里那些要卖地的人找上我就不好了。”
王氏应下，转身就把她给卖了，她和赵含章道：“你这伯母最爱算计，哼，打量我不知道呢，真要为我好，给我封个红封，再不济，借我一笔钱也行啊，张口就要买地买铺子，能是为我好吗？”
她和赵含章道：“你以后再见她小心点儿，我不喜她。”
赵含章应下，盯着一直唠叨不停的王氏看。
王氏就停下，摸了摸脸问，“看我做什么？”
赵含章：“就是突然明白了，阿娘你为什么这么不想回族里。”
王氏沉默了下来，半晌后道：“你呀，别学我只看到这些小利，真要是出大事，还是得族里帮扶，我是因为生了你弟弟，这才不受他们待见，但你是赵家的女儿，又聪明，他们喜欢你呢，你有了难处，他们会帮你的。”

第77章 随葬
赵含章一身孝服，她给赵二郎整理好衣襟，把牌位交到他手里，低声问道：“今日由你摔盆打幡，成伯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只要不是叫他读书认字，通俗易懂的话，赵二郎多听几遍就记住了，而且他先前已经演练过好多遍了，所以很自信的点头。
赵含章欣慰的冲他笑了笑，低声道：“我就陪在你身侧，不要怕！”
赵二郎狠狠的点头，更自信了。
等时间到，前面嘭的一声爆竹响，主持丧礼的亲族仰天高喊一声，“起——灵——”
赵含章推了推赵二郎，赵二郎便上前端起火盆一摔，灵堂内外顿时哭声一片。
他行完礼节，起身重新接过牌位，棺木便被抬了起来。
抬棺木的皆是赵氏族人，是赵淞从族里找出来的青壮，尽量选择血缘亲近的。
赵含章和傅庭涵扶棺而行，唢呐声起，丧队缓缓而出。
到了外面，请来的高僧已经准备好，当即就围着棺椁念起经来，等走出庄园，棺椁便被稳稳的放在车上。
此地距离祖坟有点儿远，所以要用车拉过去，王氏等人都坐上了车，像赵含章和赵二郎这样的直系晚辈则是走在前面。
傅庭涵也一身孝服的走在赵含章身侧，前面主持祭礼的叔叔突然高喊一声，“魂归——”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对方。
对方抓了一把纸钱抛向天空，满含热泪的高声喊：“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傅庭涵听了心生怅惋，眼睛微酸。
送丧的队伍已经一片哭声，跟着这两声呼唤痛哭起来。
此为引魂，为的是将亡者的魂灵引渡回来，不使走失。
汲渊带着几个部曲赶到时，送葬队伍已经到墓地，赵含章和赵二郎跪在地上等待棺椁入墓。
有快马而至，立时惊动了正念祭词的赵淞，抬头看见汲渊，他不由大惊，“汲先生怎会在此？”
汲渊眼睛含泪的扫过棺椁，和赵淞行礼道：“汲某服侍主公多年，实在不舍，因此想来送主公一程，幸好赶上了。”
赵淞着急，“先生来此，那我八弟身边是谁？”
汲渊道：“二太爷聪明雄伟，主公先前的幕僚也都还在。”
“那也不能和先生相比呀，”赵淞暗暗焦急，赵仲舆怎么没留住汲渊？
他可是知道的，这位汲先生跟了大哥十几年，才能不低，赵氏的事他大多都知道，是大哥的心腹。
这样的人，赵仲舆怎么能让他走呢？
可惜丧礼正在关键时候，不好中断，他只能先继续。
赵含章看到汲渊，悄悄松了一口气，对他微微颔首。
汲渊目光与她对上，也冲她点了点头。
念完了祭词，棺椁被抬到墓里，随葬之物也被好好的安放在棺椁边上。
赵长舆的墓地早两年就在准备了，是赵淞挑的好地方，让工匠挖的墓室，是按照诸侯伯的规制来的。
里面共有三个墓室，赵淞也给准备了不少随葬品，都是以前赵长舆喜欢的东西，以及赵长舆以前写的文章奏折，他复抄了一遍，在年前洛阳传回消息赵长舆的身体不行时他就在准备了。
东西一一摆进去，七叔公赵瑚叹了一口气，觉得还是简陋，“可惜你们的财物都在路上遗失了，不然还能多放些，就这么点随葬品，也太委屈大哥了。”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在一旁跪着默默流泪的成伯，心中一动，“也不能太委屈了大哥，不然随葬几个贴心的下人去服侍大哥吧？”
赵含章擦眼泪的手一顿，抬起没多少泪水的眼睛看向他。
赵淞有些生气，横了他一眼，“休要在大哥坟前胡闹，还不快出去。”
赵瑚瞪眼，“我认真说的，五哥，你不觉得这些随葬品太寒碜了吗，我看成伯就挺好的，他从小是在大哥身边长大的，一直服侍大哥……”
赵含章心中不由骂了一句，垂下眼眸就用帕子狠狠的一擦眼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赵瑚的话一断，一时接不上来。
赵含章哇哇大哭，“七叔祖，您别和我抢成伯啊，成伯是祖父特特留给我和弟弟的，我和弟弟还指着他照顾呢。”
脸色发白的成伯也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趴在地上痛哭出声，磕头道：“三娘，让奴随了郎主去吧，奴愿去伺候郎主。”
“我不要！”赵含章仰天大哭，眼泪哗哗的流，“我已经没了祖父，不能再没有成伯。”
傅庭涵看她掉眼泪跟下雨似的，不由伸手接了一滴，惊奇不已，她是怎么做到说哭就哭的？
就是帕子上有姜汁，也不至于这么好用吧？
赵含章瞥眼看见他走神，气乐了，一个没忍住，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傅庭涵眼中闪过笑意，努力的憋住笑，忙把帕子糊在她脸上，把她拉进怀里安慰，和赵氏宗亲道：“活人随葬早被废除，赵祖父又仁慈，成伯是他留给三娘和二郎的，若让他随葬，只怕会有违赵祖父心愿。”
赵淞脸色好看了些，微微颔首，“姑爷说的对。”
赵氏亲族也深以为然。
“那不用成伯，挑其他下人也行啊，”赵瑚道：“你们要是不舍得把自己的人送给大哥，那我送几个。”
其他亲族一听，有些迟疑，要是赵瑚自己出人，他们的确没有可拦的。
靠在傅庭涵怀里的赵含章磨了磨牙，抬起头来时却又恢复了面色，一身柔弱，“七叔祖，我们赵家没有活葬的习俗吧？”
“以前是没有，但现在可以有啊，”赵瑚眼睛发亮道：“现在人又不值钱，随便几吊钱就可以买好几个人贴心好看的，带到地底下去服侍，多好？”
赵含章：“七叔祖就不怕他们死得冤枉，心生怨恨，到了地底下报复你？”
赵含章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显得阴沉沉的，赵瑚还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便大怒，“他们敢！我是主子，他们是奴仆，便是到了地底下那也得听我的！”
赵含章双手合十，半抬着头一脸慈爱的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佛祖说了，众生平等。人活着的时候不能平等，但到了地狱，都是魂魄，论生前功德罪过，谁还比谁高贵去？”
她目光落在赵瑚脸上，认真的道：“七叔祖，您要积德啊。”
赵瑚有些懵，“你骂我？”
赵含章一脸认真的否认，“没有！”

第78章 吓人
赵淞沉着脸呵斥赵瑚，“还不快出去！”
赵瑚就哼了一声，“我也是心疼大哥，又不是用你们的人……”
连话少脾气好的傅庭涵都忍不住生气了，“七叔祖，”他脸色沉肃的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听闻七叔祖还笃信佛法，更该怜惜人命才是，先贤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废除了以活人殉葬的陋习，何必以此为难活人，也为难了一生爱民如子的赵祖父。”
赵瑚闻言有些不高兴，瞥了他一眼道：“傅大郎君，这是我赵家的事，按说你是外男，你是不该到这儿来的，不过是因为你是三娘未来的夫婿，这才网开一面，但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他道：“大哥生来富贵，一生锦衣玉食，要是不带几个人，到了地下受委屈怎么办？族里人一直言说傅大郎君孝顺，今日所见不过如此，要真孝顺，这下人该你这做孙女婿的送才对。”
赵含章脸色一沉，怒火腾的一下就起来，她冷笑着看赵瑚，“下人毕竟是下人，哪里比得上亲人贴心？我看七叔祖如此想念祖父，不如我们一起下去见祖父如何？”
她伸手一把抓住赵瑚的手，转身就把人往墓室里拉，“祖父多年不见七叔祖，应该想念得紧，正好五叔祖给随葬了一副棋子，到时候你和祖父下棋，我在一旁给你们奉茶，一家子天伦，岂不美哉？”
赵含章拉着赵瑚就进了主墓室，围着棺材走起来，“这个位置不错，我让与叔祖，我在另一侧随葬如何？”
赵瑚脸色苍白，一路用力的挣扎，但这孩子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人看着不壮，力气却极大。
见赵含章一脸认真，他拿不准她是不是玩笑，气得“你你”两声，却又不敢再激怒她，只能着急的回头求救，“五哥，五哥……”
赵淞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一直明理大方的三娘会突然这么虎，被赵瑚一叫才反应过来，连忙带着儿子赵铭追上去拦人，“三娘，休要和你七叔祖一起胡闹，还不快把人放了。”
赵含章却把赵瑚压在棺材板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他便动弹不得，她对上赵瑚的目光，似笑非笑道：“我看七叔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我对祖父情深意重，恨不能相随，七叔祖的提议正合我心，只是我第一次给人陪葬，没什么经验，所以还请七叔祖给我领一领路。”
赵瑚觉得赵含章是认真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挣扎不出，差点儿哭出声来，他后悔了，早知道这孩子这么混不吝，他才不会当着她的面提起这事呢，真是好心没好报。
赵淞上前抓住赵含章的手，轻轻一扯就拉开了，他这会儿脸色已经泛青，气得不轻，“都给我出去，在墓室里胡闹什么？也不怕惊了亡灵。”
他把俩人赶出去，自己对着棺材拜了又拜，这才勉强心平气和的出去。
赵铭拉着赵瑚，傅庭涵则拉着赵含章，俩人站在中间把他们两个分开，俩人互相冷冷的瞥了对方一眼，最后还是赵瑚微白着脸先转开眼，显然刚才赵含章还是吓到他了。
跪在地上的成伯悄悄的长出一口气，知觉慢慢回笼，这才感觉到他后背湿透。
成伯微愣，突然意识到他原来如此怕死，明明郎主刚去时，他恨不能相随，但这怎么……
成伯愣愣的，葬礼已经继续，赵才跟着行礼，见父亲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连忙扯了一下对方。
成伯回神，恭敬的跟着行礼，心中煎熬不已。
汲渊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待墓门落下，整座墓室被封了起来，葬礼就算进行了大半。
赵二郎领着大家上前行祭礼，祭奠过后，墓碑落定，葬礼便算是结束了。
赵淞这会儿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对赵含章道：“先回族里吧，我让人将你家的老房子收拾出来了。”
赵含章应下，带着众人回赵氏坞堡。
坞堡距离祖坟不是很远，走上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远远的，她就看到一面高高的城墙，并不比上蔡县的城墙矮多少，最要紧的是，坞堡上还有哨塔。
坞堡外面有一条环绕着的沟渠，不是很宽，但人肯定蹦不过去，马也蹦不过，最主要的是，沟渠很深，有三四米的样子，渠壁光滑，很难爬上去。
有一座桥架在沟渠上，连通官道和坞堡大门。
赵含章在桥前站定，抬头看着拴在桥上的铁链，看见它们一直延伸到坞堡之上，显然，这是一座吊桥，平时放下来充当桥梁，若是战时，一升起，这便能够隔绝外来之敌。
可惜沟渠太窄了，来犯的敌人但凡多一点儿，脑子正常点儿就知道自己搭桥过来。
不过，这也是很厉害的防御手段了，最主要的是，平时沟渠还能当灌溉用。
赵含章用脚点了点桥面，问道：“五叔祖，这沟渠和吊桥花了不少钱吧？”
见赵含章盯着坞堡看，正想自夸一番的赵淞闻言沉默了下来，他能说不愧是祖孙俩吗？
对钱的执着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赵淞道：“是花费不少，但赵氏有这条沟渠在，是这汝南郡里最安全的坞堡。”
赵含章点点头，抬脚走过吊桥，穿过高大的坞堡门进入坞堡。
热闹铺面而来。
里面是青石板的地面，两边是双层高的楼房，底下一层皆是商铺，上面一层有用作商铺的，也有用作住宅的。
看到赵淞等人回来，坞堡里的人纷纷和他们打招呼，然后便各自忙各自的去。
商铺前面的街道上还有人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因为已知赵长舆的死讯，所以每家每户都挂上了白麻或者白幡。
在这坞堡里住着的，不管是不是姓赵，他们都算是赵氏的人，赵氏前任族长亡故，他们是要和守国孝一样守孝的，甚至要比守国孝还要重。
沿着街道往下，可见街道宽敞而平整，赵含章和傅庭涵当时只是从上蔡县穿过，没有在县城停留，但也看得出来，赵氏坞堡一点儿也不比上蔡县差。
赵含章若有所思，“五叔祖，天下的坞堡都这样吗？”

第79章 聪明人
“自然不是，”赵淞骄傲的道：“天底下的坞堡能似我赵氏坞堡这样的，不超十数。”
也就是说，全天下的坞堡中，赵氏可以排进前十。
而天下到底有多少坞堡呢？
就算没有上万，五六七八千总是有的。
赵含章不由感慨，“五叔祖可真厉害啊。”
赵淞摇头，“这皆是你祖父之功，若没有他经营，赵氏是建不起这样的坞堡的。”
作为族长，赵长舆当然不能只看到自家之利。
他手中掌握的势力在赵淞等人眼里是分了两份，一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这一份现在应该是由赵仲舆继承了；
还有一份则是赵氏坞堡，是由赵淞打理，但实际上，这是属于赵氏宗族的。
但钱一直是赵长舆出大头，方策也是他出的，比如赵淞就悄悄告诉赵含章，“当年惠帝登基，因你祖父曾经劝说武帝废掉惠帝，贾后深恨你祖父，将你祖父贬黜，当时你祖父就与我来信，说外戚权重，将来只怕国家生乱，让我有能力便多收拢流民，既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也可保障赵氏安全。”
赵淞带着赵含章穿过主街到达他们家的老宅，领她上了观景台，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赵氏坞堡。
这是赵家嫡支主宅，无人敢占。
赵淞指着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县的坞堡道：“现在这坞堡内的人，有超过一半的人是这十几年来收拢的流民。”
他道：“赵氏坞堡能有今日，全靠你祖父的高瞻远瞩和能力。”
养这么多人，当然不能只靠一开始的田地产出，缺口全是赵长舆一人补上的。
全族上下都知道这一点儿，所以赵长舆的死才让他们这么难过。
失去了掌舵的舵手，谁也不知道赵氏这艘大船将来会怎样。
赵淞心中忧虑，觉得赵仲舆远比不上赵长舆，而赵济又远比不上赵仲舆，赵氏未来堪忧。
但这些烦恼没必要和赵含章说，他压下心中忧愁，扭头和赵含章笑道：“这是主宅，虽然是你大伯一家承继了爵位，但二郎依旧是长房的长子长孙，这是你们一家的住处，谁也抢不走。”
“上蔡离得到底远了些，若是出事，我们鞭长莫及，”赵淞道：“你搬回来，此处还有你祖父留下的书房，傅大郎君和二郎在此读书也便宜。”
赵含章还是拒绝了，“听闻父亲更喜上蔡，连二郎都是在上蔡出生的，他离去时我年纪还小，但对父亲的孺慕之心从未少过，我想住在上蔡为祖父守孝。”
她笑了笑道：“倒是可以带一些书过去，希望五叔祖能答应。”
“那是你家先祖留下的书籍，自然可以带去阅览，”赵淞略一想便笑道：“也好，二郎读不进去书，等他成亲生子，孩子能读这些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傅大郎君在，也不算埋没了这些书。”
赵含章听明白了他的暗示，明言道：“守孝无事，除了给祖父和父亲抄写经文祈福外，我和傅大郎君会整理一下书房，尽量多抄录一些书籍，给二郎多准备出一套来，也免得搬来拉去的有所遗失。”
双方达成共识，都满意的相视一笑。
赵淞回到家里再次忍不住叹息，“若是二郎能有三娘的聪慧就好了，有一半也行啊。”
赵铭问：“父亲觉得三娘和治之谁更聪明？”
赵淞想了想后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治之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这份通透和隐忍。”
说到隐忍，赵淞不由想得更多。
他顿了顿，问道：“让你准备的礼物如何了？”
“都收拾好了。”
赵淞想了想道：“他们日子艰难，再往箱笼里多放些钱吧，汲渊竟然跟了三娘，那就不能委屈了他去。”
虽然跟赵仲舆是利益最大化，但现在让汲渊穿过混乱的地方回到赵仲舆身边是不可能了，既如此，就让三娘尽量把人留下吧。
“汲渊有大才，又深知我们赵氏根底，务必把人留住。”
赵铭问：“那要是留不住呢？”
赵淞没好气的道：“留不住除了送一笔巨财将人送走外我还有什么办法？一天到晚的，你能不能少气我一顿？”
赵铭：“阿父，儿子提问是为了让您将所有不好的结果都想一遍，这是为了您好，并不是有意气您。”
他嘀咕道：“看您说的凶巴巴的，我还以为您要杀了他，自己得不到便要毁了人家呢。”
赵淞见他如此编排自己，气得找东西要砸他。
赵铭已经提前察知，爬起来就跑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正在逛赵家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书楼了，一共是上下两层楼。
推门进去，当中一个宴客的堂屋，摆放着矮桌和席子，右手边放着屏风，屏风之后是木榻，榻上放着矮桌和笔架，是给主人看书休息用的。
而左手边则是五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简，最后一排书架后是楼梯，二楼也有一张木榻，剩下的全是书架。
别看书架很多，但纸质的书只占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写满字的绢布和竹简。
赵含章随手拿出一卷来打开，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和记忆中的字一对才认出来。
傅庭涵也在脑海中翻着记忆，感叹道：“要不是有原身的记忆，看这些竹简，我们就要成半文盲了。”
他看向赵含章，“听说赵老师在图书馆读的书很杂，尤其精通文史一类的书籍，这些图书馆有过记录吗？”
赵含章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发现写的是司马懿在曹魏时韬光养晦的事。
她略一挑眉，卷起来道：“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现在他们也是小苗苗，也需要苟着点儿来。
“但今天赵老师很霸气。”说的是她拉着赵瑚要一块儿陪葬的事。
赵含章表示歉意，“一时没压住脾气，下次你提醒一下我。”
傅庭涵忍不住抿嘴一笑，“实在不想改就别改了。”改了还能是赵老师吗？
赵含章看着这书房里的书蠢蠢欲动，她做过两年的图书管理员，对书有种天然的喜爱。
这么多书留在这里落灰也太可惜了，她袖子一卷，招呼傅庭涵，“走，我们收些书走。”

第80章 你添不添
赵含章让人翻出不少空的箱笼，抬到书房就开始装书。
汲渊知道后，屁颠屁颠的跑来，要帮着一起收。
成伯见他们一卷一卷的往箱子里装，只能围在他们身边提醒，“悠着些，悠着些，小心走不掉。”
的确不能太过分，在族人眼中，赵二郎的根基还是应该在西平老家这里，她带走太多书籍，颇有吃里扒外，胳膊肘外拐的嫌疑。
赵含章克制住自己，和汲渊道：“先带这些走，等抄好一份送回来再换一批带走。”
汲渊一愣，“全抄了？”
赵含章看他，“很难吗？多请一些识字的人就是了。”
汲渊刚想说，识字的人那么好请吗？而且要抄这么多书得要多少人啊？
赵含章已经一脸严肃的道：“我们要尽可能的收拢人才，带过来的部曲及家眷，还有路上跟过来的难民，已经超千数，管好这些人，需要的人手就不少，识字是最基本的。”
她道：“洛阳已乱，就算乱军退出洛阳，已经流离的百姓却很难立即回归洛阳，成为流民流落在外。”
汲渊惊讶的看着她，“女郎要收拢流民？”
“为什么不呢？”赵含章诧异的看着他，“我祖父不就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吗？可见这件事是正确的。”
她道：“世道已乱，仅凭这几百壮丁想要护住我们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守护了我们，我们也要守护住他们，既如此，掌握在我们手里的力量自然是越大越好。”
汲渊：“……女郎好志气，但朝廷有明文规定，不许世家门阀赡养超过千数的部曲，而赵氏已经有不少部曲，女郎独自一人，按律，可豢养的部曲不得超过百人。”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汲渊：“先生，这偌大的赵氏坞堡里，难道只有两千部曲吗？”
汲渊沉默了一下后道：“至少名义上是的。”
“那您放心，我名义上也不会有亏，我在上蔡那么大的田庄，自然需要不少长工和佃户，而且，县君不查，谁知道我那田庄里养了多少人？”赵含章道：“就是查了，就又一定可以查得出吗？”
汲渊听得心情激荡，不由去看傅庭涵，见他面色淡然，并不反感女郎的强势，他心中越发欢喜，却嘴硬道：“女郎想要隐户，这岂不是挖朝廷的根基吗？”
赵含章收起了脸上的笑，认真道：“若有一日，国家出现明君，对方可掌控朝政，那我自然不会再留隐户和部曲。”
她道：“国家若安定可保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我何需部曲？朝廷若能使民安居，隐户自然不愿再留在我这里，到时候我不会阻拦他们离开。”
但现在，国家不能保护她的生命和财产安全，百姓流离失所，她的田庄可以保他们一命，她为什么不做？
实际上，要不是江南太远，这个时代出行的成本太高，她都想提前搬去江南了。
只要想想后面北方和中原彻底陷入战乱中，近百年的时间都是在你打我，我杀你间度过，她就有种深深的危机感。
但想到江南那边人生地不熟，且本地士族林立，他们这些北方人去了未必就能好过，不如在汝南，好歹有亲族依靠。
考虑到这些，她这才选择上蔡留下，而且，从上蔡到洛阳也近一些，他们要是找到回去的路，说不定还得跑到洛阳城门那里离开。
既然选择留下，那她就得为将来做好打算，保障好自己和身边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是第一要务。
而要实现这一条，首先就得有足够的人，然后是要有足够的财物，最后是管理这些人的人。
汲渊感受到了赵含章的野心，虽然他觉得一个女郎这样的野心有些不合时宜，但有什么关系呢？
她身边还有傅庭涵呢，她的能力可以反馈在傅庭涵或者赵二郎身上，而这俩人的男子身份可以使他们在朝堂上获得政治资源，至于手握这些资源的是他们，还是他们背后的赵含章……
他才不管呢，他只要跟着他们，通过这条路径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好。
汲渊咽了咽口水，眼睛闪闪发光，“那汲某回去就开始收拢合适的流民。”
赵含章点头。
汲渊兴致勃勃的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赵含章道：“住两天就走。”
说是两天就两天，到得第二天，赵含章便去找赵淞告辞，“此一行有忠仆相护，路上还遇到一些一起逃难的义士，多亏他们帮扶，这才保全了祖父的尸身，如此大恩，我必要回去妥善安排他们的。”
赵淞一听，许多挽留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叹息一声应下，“我让子铭送你们回去，以后若有什么难处，派人来告诉我们。”
赵淞觉得他们的下人路上走失了许多，道：“我送些下人给你吧，你们身边也不能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赵含章立即拒绝了，“为祖父守孝，我等就算做不到如王戎一样的死孝，但也不该沉溺于舒适，还请五叔祖不要为难三娘。”
赵淞见她孝顺，心中更喜她，很是欣慰，于是又叫来赵铭，“再给她的箱笼里添一些钱。”
赵铭：“……”
他忍不住道：“阿父，儿子并不是心疼这些钱，为这些钱还不至于，但短短三天时间里您就让我三次增加送的钱，您这样儿子很是担心啊，将来三娘若开口，您是不是会把所有家产都送与她？”
赵淞没好气的道：“她是你侄女，年纪又小，幼年失怙，现在财物下人全失，又要养着一家老小，我多给她一些钱怎么了？就这么点东西你就心疼，何时你变得如此小气了？”
“阿父，大伯那样聪明周到的人，他会不给三娘和二郎留后路吗？”赵铭道：“儿子再次申明啊，我不是心疼钱，我是理不辨不明，就大伯的身价，皇室都没他有钱，他会不给他们留钱？”
“留了呀，不是被抢了吗？”赵淞想想也有些心痛，“那么多嫁妆呢，全都丢了，唉。”
赵铭：“儿子的意思是，除了那些嫁妆，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他道：“阿父别忘了汲渊，他可是大伯身边最得用的幕僚，那么厉害的一个幕僚，不会连丁点财物都保不下来吧？”
赵淞一脸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瞪着他问道：“你就说你添不添？”
赵铭默默地看了无理取闹的父亲一会儿，最后沉默的点头，下去给赵含章添钱去了。
赵淞心头这才顺了点儿。

第81章 送人
赵铭收拾出五个箱笼的东西，有素净的布料，新做的被罩，一箱子丝绵，还有一些瓷器杯盏之类的东西。
当然，还有一箱子的钱，以及每口箱子里都压了一些钱，考虑到他爹的大方和喋喋不休，他还给压了两块银饼，简直是豪富得不得了。
赵含章收到这份礼物感动不已，差点儿松口想要多住几天，但考虑到汲渊带来的那批人还没安排好，此时还候在灈阳，她便按下了冲动，一脸感动的表示她以后会常回家看看的。
除了赵淞外，其他家也送了礼物。
因为知道赵含章他们路上丢了行李，此时除了缺钱，其他东西也都缺，于是送什么的都有。
和赵长舆关系好，或是念着赵长舆的好的，出手都很大方，就连赵瑚骂骂咧咧，很不喜一度冒犯他的赵含章，但还是让人送了两箱东西并一笔钱。
他还很大方的送给赵含章几个下人。
赵含章看到被用绳子绑住手串成一串的下人，额头微跳，“七叔祖，这些人是哪来的？”
“我花钱买来的呀，还算得用，检查过了，身体都不错，你们先前遗失了这么多下人，手头没伺候的人怎么行？这些人都送你了。”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绑他们的绳子上，意思不言而明。
赵瑚觉得她毛病太多，不在意的道：“才买回来的，还不太听话，但调教几天就好了，你会不会调教下人？要不我再送你一个管事调教一下？”
赵含章拒绝了管事，略一思索就把这些人都收下了，还狮子大开口，“七叔祖，光送这几个人怎么够？夏收在即，地里缺人呢，您要送，干脆连他们的家人一并送给我吧。”
赵瑚扭头问他的长随，“他们还有家人？”
还真有，赵瑚虽然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挑几个不太听话的下人送给赵含章，但底下的人却不敢真的只挑不听话的下人过去，他们还附加了许多条件，比如，不听话，却有家人捏在他们手里。
谁都知道赵瑚和赵含章关系不好，此时送下人谁知道他目的是什么？
以后他要是想起这事，要用到这些人了，他们也能讨个巧，说不定还能得赏呢。
所以长随挑的这些人，全是有家人，且家人还不少的。
长随不敢欺瞒，低头道：“是还有一些家人。”
赵瑚不知内里，见赵含章冲他要人，自觉在被求，颇为自豪，于是大方的挥手道：“行，把他们家人都带来，送给我这侄孙女。”
长随：……
赵含章先冲赵瑚笑了笑，“多谢七叔祖，”然后就似笑非笑的看着长随道：“记住，是他们所有的亲人哟。”
长随下去，然后就带来了一帮人，他们大多人手上都是空着的，只有几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很寒碜，但……耐不住他们人多啊。
赵瑚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他原来挑出来的人不多不少刚好八个，男子四个，女子四个，结果他们的亲人竟然有二十一人之多。
赵瑚：……
赵含章已经笑着感谢，“多谢七叔祖。”
赵瑚抽了抽脸皮，扯出一抹笑道：“不必。”
他转身就要走，赵含章在后面喊，“七叔祖，记得把他们的卖身契都补给我呀。”
赵瑚加快了脚步。
赵含章等他走了，便看向这送来的二十九人，让人解开了绳子，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赵氏坞堡？”
几人面面相觑，有个瘦削的青年沉声道：“我们是被兵丁抓了卖过来的。”
“你们被卖了多少钱？”
青年：“我年轻，力气大点儿，被卖了三吊钱。”
比一头牛还便宜。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问道：“一家子都被抓了？”
“去年颍川旱灾，今年还是不太下雨，我们活不下去了，就想来汝南投亲，刚出门没多远就被兵丁捉了送到这儿来。”
赵含章就明白了，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她道：“这是西平，你们的亲人在何处？你们若还想去投亲，我可以把卖身契还给你们，你们拿了就可以走。”
青年一听，沉默了下来，半晌后低声道：“我得和家人商议一下。”
赵含章就挥手让他们去找家人商量，和成伯道：“我们明天一早走，先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
成伯应下。
傅庭涵看得目瞪口呆，紧跟在赵含章身后，“兵丁抓人来卖？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钱。”
傅庭涵脸色有些难看，“这样政府和军队还有公信力吗？”
赵含章：“这是晋朝，朝廷和军队要是有公信力，作为前中书令的我祖父，他会大规模的收留流民，私下培养部曲吗？”
傅庭涵：……
赵含章：“在中原一带，最活跃抓人卖人的军队都出自八王的手底下，就是现在东海王身份高贵，独揽朝纲，他手底下那些大将军依旧热衷于买卖人口。”
“花很少的钱买了人再转手卖出去，这算是相对有良心的作法了，很多兵丁都是听从命令，直接在官道上捕捉路过的流民，甚至是平常百姓，捆了人后就换个地方出手，这是历史上被确认的行为，晋朝的大敌之一石勒，他就是一直被人捕捉贩卖的奴隶。”
傅庭涵抿了抿嘴，他对文史类的书籍阅读量不够，但也知道石勒这个人，他知道这是个混乱的时代，却没想到可以混乱成这样。
朝廷和军队，本来是保护普通百姓的存在，却在这里成为了最直接的加害者。
“你放他们走，万一出去又遇上抓人的兵丁呢？”
“所以我给他们选择。”赵含章道：“只有他们自己才了解自己的内心，若是他们有迫切想去见的人呢？当然，他们要是愿意留下，我也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他们的。”
不仅赵长舆给她在上蔡西平一带留下大量的田产，她还从赵仲舆手上换了那么多，这两天她问过赵淞，因为近年天公不作美，加上偶尔有流民军经过，所以跑掉的佃户和长工不少，很多土地都留荒了。
她现在就缺人。
应该说，整个赵氏坞堡都缺人，看赵瑚大量买人就知道了。

第82章 打听
赵含章满载而回，来送他们的人不少。
看得出赵长舆在族中很有威望，人缘也很好，他虽然死了，但余荫还能庇护他们。
不少人拉着她的手哭，让她有时间带她母亲和弟弟，以及未婚夫回家看看。
赵含章一一应下，然后带上新到手的二十九个下人，以及宗亲们送的各种箱笼离开。
他们到底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了跟随赵含章。
无故被抓，在赵瑚手底下的时候，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跑，但到了赵含章这里，她真的让他们离开时，他们又犹豫了。
离开，意味着他们又会被随时抓走卖掉，而下一个主人，不一定有赵含章这样的品德。
没错，虽然只说过几句话，但他们已经确定赵含章有品德，至少把他们当个人看。
所以在和家人商议过后，八家，没有一家选择离开。
赵含章带着下人和财物浩浩荡荡的往上蔡去。
哦，还有赵铭，如今外面世道混乱，虽然西平到上蔡很近，但赵淞不放心，所以让赵铭带了护卫护送，一定要把人送到上蔡的庄子里才放心。
赵含章也欣然接受，她还有事要问赵铭呢。
她和汲渊打马上前，一左一右的将赵铭夹在中间，好奇的问道：“铭堂叔，我们家和上蔡的县令关系如何？”
赵铭道：“还不错，你祖父封爵上蔡伯，封地都在上蔡，当地县令对我们自然要客气些。”
赵含章问，“那堂叔觉得我要不要去拜见一下父母官？您也知道，我在来的路上收拢了一些流民，还得造册入籍。”
赵铭略一思索便道：“你正守孝，又是姑娘家，倒不必亲自出面，让家中的管事跑腿就是了，不过你既然决定在上蔡守孝，以后需要仰仗县君的事情还多，你可以着人送些小礼物给县君的夫人和女儿。”
赵含章就问出她的终极目的，“那我收拢的流民入籍是要全数入籍，还是……”
赵铭就看了一眼骑马走在旁边的汲渊，意味深长的道：“那要看你觉得自己能养活多少人了，现在朝廷的赋税可不低，又年年增加，对了，去年又新增加了一项，叫牛粪税。”
“你那庄子那么大，肯定要养不少牛的，这个税收便不低，”见赵含章似乎有话说，赵铭道：“没有牛的话，一里五户算一牛，需要合交，佃户和家中下人依例。”
也就是说，家里没有牛的人家，每五户就要被出一头牛的牛粪税。
赵含章：“……以后是不是连人粪也要交税？”
赵铭浅笑，“听说使君正有此打算。”
赵含章就决定了，她收留的人要六四分，隐六成，上籍四成！
太过分了，管人吃喝也就算了，连拉撒都管上了。
汲渊也听了全程，他都是陪在赵长舆身边，对西平老家这边从来只在文书和信件上看见和了解，更具体的事项和规矩还得问这儿的人。
而赵铭显然是最好的那个人选。
傅庭涵一人骑马走在后面，目光从路上和附近的山川田野上滑过，赵二郎踢了踢马肚子跑上来，好奇的跟着看，“姐夫，你在看什么？”
傅庭涵扭头冲他笑了笑，温和的道：“看路和山川的走势，我想修正一下地图。”
赵二郎对这个不感兴趣，直接略过这个问题，提出自己的问题，“姐夫，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住在庄园里了？”
傅庭涵点头，“对。”
“那一年以后你是不是要带我阿姐走？”
傅庭涵挑眉，问道：“谁跟你说的？”
赵二郎抿了抿嘴，不太高兴的道：“我新认识的兄弟们说的，他们说你要带我阿姐走，以后我得回坞堡里和他们一起读书生活，我不想读书，也不想你带我阿姐走。”
赵二郎问道：“是不是我不叫你姐夫，你就不能带我阿姐走了？”
傅庭涵：“……不是。”
赵二郎瞪眼，气势汹汹的看着他。
傅庭涵看了笑道：“放心吧，你阿姐若不想走，我是拉不走她的。”但她要是想走，他自然也不会拦她。
赵二郎一听，高兴了，重新叫回姐夫。
傅庭涵见他憨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后道：“等回到别院，我给你做一下测试。”
“什么是测试？”
“就是做一些游戏，”傅庭涵笑道：“很好玩的游戏。”
回到上蔡，赵铭只留了一夜便回西平，临走前还给赵含章留下几封赵氏的门帖，方便她使用。
赵含章一脸笑的送走赵铭，转身便拉上汲渊，他们要去灈阳把人和东西都接回来。
傅庭涵没去，他要把赵含章现有的田地铺面都过目，然后统计好后画出来给她，大家好安排带回来的人。
灈阳的人不少，行李也不少，车马众多，这么大的队伍从灈阳离开都引人注目，更不要说进入上蔡了。
他们前脚进了庄园，上蔡县县令后脚就知道了。
有衙役跑来禀报，“听说车马行人足有千数呢？”
“这么多？该不会是你们虚报数量吧？”县令道：“千人之数，堪比一族迁徙了，难道西平赵氏全族都搬过来了？”
“可人不是从西平过来的，是从灈阳过来的啊。”
县令皱眉，“灈阳？若不是西平那边的族亲，那是收拢的流民？”
县令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寒颤问道：“难道赵氏要造反？”
幕僚沉默了一下，连忙道：“县君莫慌，或许是误会，未必就有千人之数，赵公名望极高，赵氏也是两代忠臣，应该不会出这种事。”
见县令还是忧心忡忡，他就压低了声音道：“而且赵公只有一个孙女和一个痴傻的孙子，谁会造反？”
县令一想还真是，立即放下心来，哼了一声去骂衙役，“定是你们看错了，或是存心虚报数字，就一个女郎带着个痴傻的弟弟，能有多少人手？你们听风就是雨，就是想把事情吹大，好在本县面前表功是不是？”
县令气他们吓自己，把衙役臭骂了一顿后赶出去。
衙役一脸晦气的出去，见没人看见便忍不住啐了一口，奶奶的，就算他估多了，那人数也不少，那么多的人，还有围在中间的车马，连着下去好长才看到头。
要说没有千人，那也得有七八百人。
实际上，现在赵含章手里的人口，算上原先庄子里的佃户和长工，已经快一千五了。

第83章 找泥
但是，可作为青壮上战场的部曲，不过两百数而已。
但赵含章也很满足了，就着傅庭涵画出来的地图，她在东边画了一个圈，又在西边画了一个圈，点了点道：“在这两处建东西两营。”
“把我们带来的人都安排在这东西两营里，正好，夏收要开始，大家都有事情做。”赵含章道：“把车富等人十人为一什编入部曲中，千里叔，他们之前也是你管着的，应该没问题吧？”
赵驹道：“没问题。”
车富等人是赵长舆给赵仲舆的部曲，赵典一走，他们就是赵含章的人了。
傅庭涵将一张纸递给她，上面是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她疑惑的看向他。
傅庭涵道：“我计算的全庄子的人一个月的物资消耗，这个是最低数字，这个是按照现有部曲的训练量保守估计的，你得屯粮了。”
汲渊闻言快速的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不由皱了皱眉。
赵含章一眼扫过，将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看向汲渊，“汲先生，趁着洛阳战乱的消息还没到处飞，粮价还不是太高，尽量多买些粮食吧。”
汲渊问，“和粮铺买？”
“不，”赵含章道：“直接找粮商和当地的士族豪绅，不管用什么借口，一定要以最便宜的价钱买最多的粮食。”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汲渊还是应下了。
相对便宜就行，再等下去，消息传开，民间的粮价一疯涨，他们就再难买到大量的粮食了。
“除了粮食，还有铁器，”赵含章道：“他们丢失了不少武器，加之我们收拢了一些流民，也要选一些合适的人编入部曲，缺少兵器。”
她道：“还有马，反正能买就买。”
反正他们现在不缺钱。
她的嫁妆，汲渊都安然无恙的带过来了，那么多钱呢，此时不变成物资武装自己，还留到什么时候？
赵含章已经决定了，“我要把这个庄园打造成比赵氏坞堡还要坚固的坞堡，以后我们可能就窝在这里面生活了，所以它一定要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汲渊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内心深处又有些遗憾，他还以为女郎要造反呢。
汲渊带了一批人离开，打算出去逛逛，顺便买些粮食铁器回来。
赵含章则带着赵驹去看分营。
东西两营，正好将庄园拱卫在中间，三者成犄角之势。
赵含章将人口一分为二，差不多一营一半，一什长和二什长各带一半的部曲分在东西两营。
而赵驹则为队主统领他们。
不过，现在东西两营的营地还是一片空地，他们得先自己建造房子。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去找适合做砖头的泥土，一边找一边巡视庄园，“你也看过赵氏坞堡，你觉得我这个坞堡要怎么建设才好？”
傅庭涵问：“那得看你最急切的需求是什么，如果是挡住外来者入侵，那应该是建造城墙，用堡垒抵挡外敌。”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如果这么快就有外敌入侵，那我不会在此时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建造坞堡，我宁愿进入县城，或是直接进赵氏坞堡，天然的堡垒，省了我花费那么多的钱和精力。”
她道：“我现在最急切的应该是收拢民心，安定民心，实现自给自足，毕竟我祖父给的钱虽然多，但不是取之不尽，我得实现自给自足，甚至是盈余。”
傅庭涵点头，“那就是基础建设，要安定民心，目前看来，只要满足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欲望就可以。”
赵含章就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分地，让他们夏收，分地播种，建造分配房子……”
傅庭涵颔首，“不错。”
赵含章抬头冲他笑了笑后道：“那先找可以摔砖的泥土吧。”
一般聚集地附近都有这种泥土的，带一点儿黏性，因为目前北方绝大多数的房子就是泥土造的。
当然，用石头更好，但耗时更久，耗力更大，泥土也不错。
现在用泥土糊的房子都有些低矮和昏暗，赵含章决定改良一下，首先便是用泥砖。
俩人转悠了半圈就找到了。
傅庭涵对这种不太熟悉，就见赵含章蹲在地上挖了一手泥，捏了捏后赞赏道：“这个不错。”
她起身看了看，见这一片是野地，看着还不少，她的心就蠢蠢欲动起来，“都找到这样好的泥了，直接糊了做泥房子好像不好。”
“你不是要做泥砖？”
“本来只想砸泥坯，但有这么多好的泥土，只砸泥坯似乎太浪费了，不然我们建个窑厂吧？”
傅庭涵偏头看她，“烧泥砖？”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你会吗？”
“不会。”赵含章道：“但我在图书馆的时候把整部《天工开物》都听过了，我隐约还记得大概的作法，我应该可以默写出来。”
傅庭涵：“所以……”
“需要傅教授帮忙找一下会烧窑建窑的工匠，要是没有，就只能拜托傅教授研究一下了。”
傅庭涵若有所思，“看来你这人才储备还得加一个，多找工匠。”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
现在大家都是露宿野外，用木头和茅草简单的搭建了房屋居住，并不坚固，要想达到安居的程度，那建造房子是必不可少的。
不说泥砖房子，至少泥房子得有一间。
赵含章现在庄园里一千多人，几乎有一个小县城里的常居人口多了，自然不能这么寒碜的只有那么几十间房子。
但他们土地有限，也不能随便乱建，所以也得好好的规划。
赵含章觉得能者多劳，就盯着傅庭涵一个人薅。
王氏见赵含章天天去找傅庭涵，既心酸又欣慰，欣慰于女儿终于开窍了，心酸于这孩子的热情。
所以王氏在犹豫过后决定教一教女儿，在她又一次从傅庭涵那里回来后，她拉住赵含章道：“三娘，阿娘知道傅大郎君人品相貌都好，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也很好的。”
赵含章一头雾水，点头道：“我知道啊，我很好。”
“所以你不要太讨好他知道吗？”
赵含章一脸震惊的看着母亲。
王氏就坐过去了些，小声教她道：“阿娘告诉你，这男人啊，你不能全对他们百依百顺，要不然他们习以为常，日子久了就会轻贱你，你是女孩子，得矜持些。”
赵含章：“……前段时间，阿娘和我说，女孩子要温柔贤惠些，让我多关心关心傅大郎。”
“你已经过了那段时间，可以换一个方法了，也不能总是你关心他，偶尔也让他关心关心你。”王氏很自信的道：“听我的没错，我和你阿父就是如此，你看我们，从不脸红的。”

第84章 借人
赵含章：“父亲他……知道您是故意这样的吗？”
“你傻啊，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了，”王氏道：“女郎间的小心机，只我们女郎知道就好，你可别傻乎乎的告诉傅大郎啊。”
赵含章点头，“我一定不告诉他。”
但第二天依旧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将画好的图纸递给她，“根据你默写画出来的，可以试着造一个窑试试看。”
赵含章：“没找到会烧砖的工匠吗？”
“成伯说没有。”
赵含章有些惋惜，将图纸一收便转身，“走吧，去看看。”
他们打算在黏土的附近建窑，成伯选了不少壮丁跟随，赵含章把图纸交给成伯，问道：“有识字的人吗？”
成伯就把胡直找了出来。
赵含章还记得他，路上收的难民，“你能看懂图纸吗？”
胡直有些迟疑，“回女郎，我虽识字，却没见识过砖窑，也不识图纸，所以……”
傅庭涵接过图纸，“我来吧。”
赵含章高兴，“有劳傅教授了。”
傅庭涵一看便知，她早等着他主动开口，不由一笑，眉眼间尽是温柔，“我尽量给你造出来，但烧砖的方法都是文字记载，你我都没有经验，这里的人也没有，所以成功性不能保证，你要想尽早成功，还是得想办法请些工匠来。”
成伯一听，立即道：“三娘，工匠多在官府中服役，除官府外，只一些大家会有匠人，想要在外找到匠人很难，但如果回坞堡中请人……”
赵含章听明白了，除了官府外，赵氏坞堡里也有工匠。
赵含章捏了捏手指，下定决心，“我回去给五叔祖写信，你想想我们送些什么礼物回去。”
成伯：“五太爷爱瓷，我记得女郎陪嫁里有一套白瓷杯，不如挑出来给五太爷送去？”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我嫁妆全失，你觉得我现在能拿出来一套白瓷吗？”
“这……”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不远处的麦田上，若有所思，“这块麦子好像可以收了。”
成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愣，“三娘要送这个？”
赵含章一挥手，“让人把这块麦子收了，我要给五叔祖送一袋麦子去，让他尝一尝我们庄园出来的白面。”
成伯默默地应下。
傅庭涵忍不住问，“礼会不会薄了些。”
赵含章笑道：“送礼不在厚薄，而在合适与否。”
为了以示对赵淞的看重，以及顺利借到工匠，成伯亲自带着礼物去西平。
成伯照着赵含章的说辞将一袋才打下来的新鲜麦粒送上，“这是庄园里收的第一刀麦子，三娘亲自割的，女郎认为这第一刀麦子应该给五太爷，自回汝南，三娘和二郎都有赖五太爷照拂，三娘心中感激不已，割麦子的时候就想将这第一刀麦子孝敬给五太爷。”
赵淞一听，心中高兴不已，忙伸手接过，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麦子出来看，见粒粒饱满，更是欣喜，“她的孝心我知道了，他们在上蔡还好吧？可有遇到难处？”
成伯恭敬的回道：“挺好的，夏收要开始了，看样子今年的收成还可以，三娘将带来的人都安排在了庄子里。”
他道：“上蔡田地不少，倒是可以安排下新收的难民长工，只是三娘慈悲，不愿他们住茅草房，所以想要为他们建造房屋。”
成伯一脸难为情的道：“但我们收的难民力气倒是有一把，烧砖建房子这样的工匠活儿却是不会的。”
赵淞闻言道：“三娘善心是对的，时逢乱世，百姓心中不安，若有安居之处，他们也就定下来了。她名下有这么多田地，要耕种起来需要不少的人手，这的确是收拢人心的好法子。“
他沉吟片刻道：“建造房屋的工匠外面也不好找，族里倒是有些，一会儿我让人去给你找一批来，你先带去，待建好了房子再送回来。”
成伯一脸激动的应下，奉承的话不要钱似的砸出来。
赵淞听得高兴，听说他们最缺的是会烧砖的工匠，大手一挥道：“我记得陆焜一家烧砖的手艺最好，我让他随你们走一趟吧。”
成伯闻言应下，也很贴心，“三娘说不好让族里的工匠因为她的事耽误了夏收，回头她要派庄子里的长工过来帮忙把他们的麦子都收了，地里若有农活，一并叫他们做了。”
赵淞一听，干脆全权交给他，“既如此，此事就交给你吧。”
也免了他再派人去帮他们夏收，他虽管着坞堡，有威望，但上面还有族长，赵仲舆才是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所以很多事，他都是点到即止，不会太强硬。
想起赵仲舆，赵淞让人拿来一封信递给成伯，“你们不来，我也正要派人去上蔡找你们，你们才走两日便有人找了过来，是族长派出来找三娘他们的。”
虽然赵淞已经写信去责备赵仲舆，还臭骂了赵济一顿，但在成伯面前，他却很维护赵仲舆，他道：“族长还是很心疼三娘和二郎的，知道他们走失，很是焦急心痛，当即便派了护卫出来寻找，只是他们走偏了路，从颍川过，路上找不到你们，又怕错过，于是又回头找了一圈，最后找不到才回的西平。”
他道：“让三娘心中不要介怀，最好写一封信去报个平安，那毕竟是她的亲叔祖，他们两房是血脉最亲近的，不要因为这一误会生疏了才好。”
成伯连连应下，“是，小的回去便劝说三娘，不过三娘素来孝顺，她应该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
赵淞很满意的点头，“是啊，那孩子大气。”比她那伯父强多了。
赵淞腹诽了一句，笑眯眯的让成伯下去了。
他将那袋麦子交给下人，“拿去晒了，晒好以后去壳，尝一尝这一年的麦饭如何。”
下人应下。
赵铭从外面回来就听说了，他爹大手一挥就借出去好多工匠，离他们家不远处的人家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和成伯离开。
赵铭直觉成真，去找他爹，“阿父，您调了这么多工匠出去，他们家的夏收怎么安排？”
“不用你操心，”赵淞理直气壮，很骄傲的道：“三娘说了，她会派长工过来帮他们夏收，不用工匠们操心一点儿家事。”
如此贴心，让赵铭的心怦怦乱跳，侄女这样让他很慌啊，她要是个男子，他一定会觉得他图谋不轨，将来所成必定不少。
可……她是个女子。
赵铭忍下了质疑的话，点头道：“行吧，您高兴就好了。”

第85章 心微微的一动呀
赵淞很大方，借给他们的工匠不仅有烧砖和会砌墙的，还有木工。
这木工可不易得，连成伯都很高兴，压低声音道：“若能将他们留下就好了。”
赵含章却不想在此时和赵淞抢人，她道：“先把他们安排下去，在庄园里挑一些机灵的过去帮忙。”
不能抢人，但可以学习他们的技艺，手艺这种东西，自然是自己人会最好。
赵含章道：“先摸摸他们的脾气，若是可以，出钱让他们带几个学徒，不要吝惜钱财。”
“手艺是匠人生存之本，只怕他们不肯教授。”
赵含章道：“那肯定是钱不够，只要给的钱足够多，总会有人愿意教的。”
“恐怕不会倾囊相授。”
“我也不指望他们倾囊相授，只要教了基础的就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世上总有天赋之人，肯努力钻研，将来未必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含章对这点很自信。
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不也很艰难吗？
很多东西都是只有基础，不也一点一点赶了上去？
“是，”成伯这才将赵仲舆的信交给赵含章，“这是五太爷送来的，他请三娘不要介意世子爷的事，两家是血脉至亲，除了二郎，二太爷和世子爷与您是最亲近的了。”
赵含章接过，直接拆开信看，“既然五叔祖都这么说了，成伯以后也改了称呼吧，大伯早已继承爵位，不是世子爷了。”
在成伯心里，伯爷永远都是赵长舆，闻言不由一默，抿了抿嘴，半晌才低头应了一声，“是，那您要给二太爷和……新伯爷去信吗？”
赵含章点头，“我晚些时候回去就写，现在驿站断绝，信件只怕寄不出去，我们人手也不够，写了信还是送回西平，托五叔祖帮忙寄送吧。”
“是。”
“从庄园的长工里选出一批来，让他们带上粮食去西平替工匠们夏收，”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告诉他们，做好了，回来后每人都有赏钱，若是做不好，他们就不用回来了。”
成伯一凛，“我定会看紧他们，让他们和族人好好相处。”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成伯笑问，“三娘，傅大郎君的砖窑建得如何了？”
“已经建好，明日就可以送砖进去试着烧一烧了。”
赵含章给的是《天工开物》里写的砖窑建法，和当下的烧砖法有点儿区别，但大体是相同的，跟着来的烧砖工匠看了看窑池，有些迟疑，问道：“这样烧，一窑能烧多少砖，要烧多长时间？”
傅庭涵道：“一窑三千砖，一个昼夜。”
陆焜沉吟道：“倒是比现在的窑要大，我们现在一窑就只能烧一千砖，大郎君，这窑真能烧三千砖吗？”
傅庭涵：……他怎么知道能不能？
他就是根据赵含章默的文字里计算出来的，上面明确写了一窑能烧三千砖。
傅庭涵想了想，还是没能如赵含章一样厚着脸皮瞎忽悠人，他谨慎的道：“先试烧一窑吧，要是有缺陷我们再改进。”
能不能，烧过就知道了。
砖坯他们都准备好了。
旁边的泥地被水浇透了，人和牛一起用力在里面踩来踩去，将踩好的泥放进模具里，现在已经能摔出不少泥坯。
都是这两天踩和摔的。
陆焜摸了摸泥坯，发现没问题，这才答应把泥坯放进砖窑里。
赵含章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装了两千多，她目光扫了一圈，疑惑的问道：“傅大郎君呢？”
话音才落，就见傅庭涵低头弯腰从窑里走出来，抬头看见赵含章便冲她微微一笑，“你来了。”
赵含章却看着他的脸扑哧一声笑起来。
傅庭涵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脸，问道：“脏了吗？”
他手上本来就带泥土，这会儿更脏了，赵含章笑得停不下来，上前帮他擦去脸颊上的泥块，“是这里，我估计用手擦不干净，你得去洗脸。”
俩人靠得极近，傅庭涵一低头便能望进她的眼睛里。
赵含章动作一顿，收回手，微微后退一步，冲他微微笑，“傅教授有多大的把握？”
傅庭涵，“我没有经验，完全是纸上谈兵，所以五成吧。”
但他有自信，一次之后，不管成功与否他都能改进。
俩人默默地对望，一时不知再找什么话题，竟然都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成伯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于是笑着扯起话题来，“一直听三娘称呼傅大郎君为教授，但小的记得之前在洛阳时，是三娘在教授傅大郎君东西。”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道：“所以我称呼女郎为赵老师。”
成伯吓了一跳，忙道：“这如何可以，与礼不和啊。”
传出去，人家说是师生怎么办？
赵含章道：“我们互相学习。”
成伯略一思考，稍稍松了一口气，“也对，夫教妻，妻扶助丈夫都是正常的。”
与礼一和，成伯就放松下来了。
赵含章却警告的喊了他一句，“成伯……”
成伯笑眯眯的道：“我知道，三娘是害羞了。”
他看了傅庭涵一眼，哈哈笑道：“三娘和傅大郎君说话吧，我去看看他们。”
成伯一走，俩人又沉默下来，互相间你看我，我看你。
赵含章轻咳一声转开目光，找了个话题，“我听二郎说，你这两日都带他游戏？”
傅庭涵“嗯”了一声道：“我想确定一下他在其他方面的智力。”
他道：“我试了一下，其实他记忆还可以，平常的叮嘱多说两遍他都能记住，而且可以执行，复杂一点儿的话，他也能理解一些，只要不强逼他结合字一起认识就行。”
“他不能阅读，我怀疑他有阅读障碍，让他认字，他不仅很难记住字，他的情绪还会受到影响，整个人暴躁起来，反过来影响记忆。”
赵含章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阅读不仅不能开智，还会影响他的记忆力？”
傅庭涵点头，“知识并不只有文字传播这一种，你或许可以试着用口语教授他知识。”
赵含章便在心里打算起来，不知道汲先生愿不愿意接过这一重任呢？
“他功夫不错，”傅庭涵突然道：“力气也大，我问他最喜欢什么，他说最喜欢骑马打猎，你或许可以培养一下他的特长。”
赵含章就看着他笑起来，“我听人说这两天傍晚傅教授和二郎切磋武艺，好像摔了好几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腰

第86章 心狠狠的一动哟
傅庭涵：“……我读书时候很乖，从不打架。”
“看出来了，”赵含章似笑非笑，“傅教授看着就是个乖学生，不像我。”
傅庭涵忙安慰道：“你也一直是个好学生的。”
赵含章挥挥手道：“算了吧，就是我眼睛好的时候，老师也很难昧着良心说我是好学生。”
更不要说她眼盲以后了，直接变成问题学生。
傅庭涵一脸严肃起来，认真的看着她道：“你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学生，学习好，人缘好，活泼开朗，善良正直，老师虽然头疼你，心里却很喜欢你。”
赵含章惊讶的看着他的认真。
傅庭涵冲她坚定的点头，再一次肯定道：“是真的。”
赵含章不由笑起来，“我就当这是傅教授对我的夸奖。”
她顿了顿，还是问道：“你要不要锻炼一下身体？和二郎学一些武艺，我觉得这样对保护自身安全有很大的作用。”
傅庭涵：“你不学吗？”
“我学呀，但我时间不太自由，会放在晚间。”
傅庭涵：“我和你一起吧，二郎的进度不适合我。”
赵含章本想说她的进度也不适合他，但想到他未必会适应这个时代的教学方式，实在不行她还能教他一套军体拳，于是点了点头，“那晚上见。”
傅庭涵：“晚上见。”
砖被搬进窑里放好，陆焜检查过没问题，便带着人封窑，然后生火。
傅庭涵上前看了看，将时间记下，他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和赵含章道：“我想弄个温度计，这样可以更准确的掌握烧制方法和进度。”
不然，一切都要靠老窑工的经验和感受，效率和成功率都不高。
赵含章眼睛微亮，“做啊，缺什么和我说，我让成伯他们去弄。”
火烧起来，俩人站在窑前，被火光映红了脸，这是他们第一次烧砖，不管是傅庭涵还是赵含章都想亲自看看效果，因此没有离开。
俩人已经从温度计聊到了军体拳和武术，“很多武术到了我们那个时代都化去了杀人的招式，只做强身健体之用，所以要论实用，还是军体拳。”
“我在特种部队里学的，都直击要害，你要能学会，就算以后护卫不在你身边，你也能保命。”
傅庭涵偏头看着她，问道：“很辛苦吧？”
“啊？”赵含章反应过来，笑道：“没有你想的那么辛苦，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去找我爸，从小学着的，后来出意外眼睛看不见了，一开始只会乱打，后来叔叔和大哥哥们来帮我，我就学会了用耳朵去判断他们攻击的点，然后回击。”
“其实就是比用眼睛直接看到多了一个步骤，耳朵先听见，然后在大脑里勾画出画面来，这样就跟看到一样了。”
多了一个步骤，意味着处理的速度就会慢，她一开始不熟练，基本就是被人压着打。
但后来习惯了，她能够做到耳朵一听到就做出反应，就跟眼睛看到就做出反应一样快。
而这样的好处不仅在于她不会再被人欺负，她也能更便利的生活，在熟悉的环境下，她甚至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陌生人几乎看不出她是盲人。
赵含章对自己的武术很有信心，她道：“我教你。”
傅庭涵欣然同意。
然后赵含章就带着他去跑步和压腿，“先把筋开了，这几天我们做准备工作。”
傅庭涵自信满满的和她在田庄里跑起来，一刻钟后，他有些气喘，两刻钟后，他的步伐慢下来，几乎快要停住。
成伯默默地看着，正想上去询问和劝说，就见他们女郎拉着傅大郎君去了旁边的草地上，让他挥手踢腿，也不知道傅大郎君说了什么，他们家女郎突然抓住傅大郎君的肩膀，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下就把人按在了草地上。
成伯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的先往左右看，见大家没留意，这才狂奔过去要阻止。
赵含章一把将傅庭涵压在了草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见他双眼纯净的看着她，眼中还带着温柔和笑意，她有些不满了，手微微用力，“你想什么呢，这时候不该想着怎么挣脱，或者把我撂下吗？”
“你的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手按住我的肩膀，腿压着我的腰腹，我所有的力点都被你掌握着，根本反抗不了。”
赵含章就放开他，把他拉起来后坐在旁边上，“你这样思考是错误的，打架，哦，不，是武术可以是科学的，但搏命的时候，你就不能光靠科学，你还得凭意气。”
傅庭涵：“意气？”
“对。”赵含章就起身，冲他招手，“来，刚才的动作你来一遍。”
傅庭涵站起来，看着她白皙瘦弱的脖子，一时下不去手。
赵含章见他这么磨蹭，一把将他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别磨磨蹭蹭的，来试试看。”
傅庭涵手别抓住她的肩膀，一手虚握着她的脖子往后推。
赵含章：……
她一手就能打掉他这两只手，不过为了配合他，她没动手，而是配合的顺着他一推的力道倒下。
傅庭涵手忙脚乱的要去扶她，赵含章干脆伸手拽住他往下一拉，傅庭涵猛的一下倒在赵含章身上，手掌撑在她的脸侧才没压下去，但俩人这一下离得极近，呼吸可闻，傅庭涵紧张的屏住呼吸……
赵含章心漏跳了一瞬，也没想到俩人会离得这样近，她咻的一下收回手，有些不自在的移开对着他眼睛的目光，虚虚的看向他的耳朵，“这一按一掐的动作要快，不然对方一旦反应过来，你就很难得手了。”
见傅庭涵没应，她就收回目光看向他，见他脸涨得通红，她察觉不对，忙伸手抓住他，“傅教授？”
傅庭涵猛的回神，一下呼吸起来，他翻身离开，坐在草坪上脸色通红。
赵含章起身探头去看他，若有所思，“傅教授，你……你喜欢我？”
傅庭涵脸更红，看着赵含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含章挑了挑眉，正要继续追问，成伯已经狂奔而至，拦在俩人中间道：“三娘，傅大郎君，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可别打架呀。”
赵含章便把话咽了回去，“成伯，我们不是在打架，我们是在切磋。”
傅庭涵一脸窘迫的起身，点头道：“对，我们在切磋，时间不早了，我去看看砖窑，你回去吧。”
说罢转身就走，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第87章 成功
成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一脸不赞同的看向赵含章，“三娘，傅大郎君独身一人来为郎主扶棺，您可不能欺负他。”
赵含章：“……我没欺负他，真的！”
成伯一脸的不相信，但他毕竟是下人，还是顺着赵含章的话道：“我知道，三娘定是好的，但我们也不能让傅大郎君委屈，一会儿您送傅大郎君回去吧。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我们汝南的饮食，这段时日竟也忘了问……”
赵含章被他念叨得不轻，忙道：“我一会儿就去问，我让厨房给他做适合他口味的食物，我还亲自把人送到房门口。”
她忙不迭的跑了，生怕他再扯住她瞎扯。
傅庭涵面对赵含章时还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不看她。
俩人沉默的坐在砖窑边上，现在已经烧制到半途，陆焜仔细的听过，没有异响，目前还算顺利，于是劝说俩人回去休息，“天要黑了，女郎和郎君不好还留在这里，这砖窑我们守着就行。”
赵含章虽然很想留下看进展，但知道结果要明天下午才出，她留在此处用处不大，反而还会让工匠们束手束脚，干脆就起身，“傅大郎君，我送你回去？”
傅庭涵下意识的道：“不用。”
说完见赵含章还站着笑看他，便起身，“有劳了。”
俩人沉默的往回走，赵含章说到做到，将人送到房门口，“一直忘了问，傅教授喜欢什么口味的饮食？”
傅庭涵：“我都可以。”
“总有比较喜欢的吧？”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喜欢吃面。”
“什么面？”赵含章追问，“小面、拉面、刀削面、杂酱面……”
“都可以，”傅庭涵无奈的道：“我又不是只能吃一种面。”他一天换一种面吃不行吗？
赵含章一想也是，“那我让厨房给你做一碗面？”
傅庭涵此时不太有胃口，但见她如此坚持，还是点了头。
王氏一直在正院等着，见女儿终于回来，连忙迎上去，“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让你矜持些，结果你不仅白天和傅大郎君在一起，还和他在外面留到这么晚，幸亏这庄园里都是我们家的人，不然这些话要是传出去……”
赵含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不在意的道：“阿娘，我们是去看砖窑，没干什么。”
“我们知道，但外人不一定知道，”王氏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先前应该听你五叔祖的，趁着热孝把你们的婚事办了，有了名分也好行事。”
赵含章道：“要是办了婚事，那我就不好再和西平要东西了。”
待嫁闺中，那还是赵氏的女儿；
出嫁了，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她的姓氏前面得先冠上夫姓，彻底成了外人，她再和赵氏来往，那就是亲戚，而不是自家人了。
赵含章道：“现在这样挺好的，阿娘你别操心。”
王氏没想到她还打着这个主意，一脸震惊的看着她，“你，你如此势力，傅大郎君知道吗？”
“知道呀。”
王氏再度震惊，“那他就没怪你？”
“他尊重我的决定。”
王氏沉默了下来，第二天便让人炖了一锅鸡汤送去给傅庭涵，让他好好补一补身体。
傅庭涵看着饭桌上的一锅鸡沉默，“早上喝鸡汤吗？”
赵含章也一脸震惊，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道：“都是我娘的心意，你吃一碗吧。”
一旁的赵二郎蠢蠢欲动，“姐夫，你要不爱吃，我替你吃了吧。”
傅庭涵立即笑着把鸡推给赵二郎，“你正长身体，是该多吃一点儿，吃吧。”
赵含章憋住笑道：“傅教授，你现在也在长身体的阶段。”
傅庭涵只当听不见。
砖窑烧了一天一夜，陆焜让人将水从窑上浇下去，撤掉柴火，等窑冷切后便打开窑口，夹出一块砖来看。
砖为青色，且坚硬，大家欢喜起来，“是青砖！烧成了！”
赵含章也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扬起笑容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却很谨慎，“把所有的砖拿出来看看。”
三千砖，不代表所有的砖都能烧成。
果然，等把所有的砖拿出来，他们发现有些砖没烧好，傅庭涵清点了一下破损的数目，和赵含章道：“应该是温度不够，成功率只到七成二，我打算再烧一窑，这次加大火力。”
赵含章点头，“好，这边就交给你了。”
她叫来成伯，“再让人多建几个砖窑，砖已经烧出来，让人开始打地基准备建房吧。”
“那地里的麦子……”
“我们人手这么多，不至于夏收都凑不出人来吧？”
成伯道：“我这就去安排。”
赵含章见他要费这么多心力，便道：“成伯，挑几个忠心又能干的下人出来，有事吩咐他们去做。”
赵含章想起逃难时遗落的下人，叹息一声，那些都是她的陪嫁，之前挑出来做管事的，“让人放出话去，路上走失的下人，只要回来，我都厚待，也传出话去，庄园招识字或者有经验的管事。”
一千多人，将来人还会更多，得需要管理人才，光靠汲渊招募是不够的。
“对了，汲先生有消息回来了吗？”
“正要和三娘说呢，汲先生派人送粮食回来了。”
赵含章一听，立即回去。
汲渊没回来，他让人送回来了十车粮食，押运粮食回来的部曲很高兴的道：“汲先生买了好多粮食，这只是第一批，后头还有好几批要送过来。”
成伯解开粮袋看了看，压低声音和赵含章道：“都是去年的陈粮。”
赵含章，“今年的粮食还没收呢。”
她问部曲，“可知道价格？”
“我隐约听了一耳朵，好似是九文一斗。”
“嗯？”赵含章疑惑：“汲先生是怎么说服他们以这么低的价格卖给我们的？”
这个粮价和前些年太平盛世时相比贵了三倍不止，但和这两年飙升的粮价相比却是便宜了一文到四文钱左右。
积少成多，这个价格可便宜了不少。
部曲道：“汲先生骗那些人说女郎要为郎主祈福，所以买粮食做善事。”
赵含章：……好借口，比她还奸诈。

第88章 赚钱的来路
汲先生有钱，借着赵家在汝南的名声，直接从当地士绅和粮商手中购买了大量的粮食。
且随着夏收的进度将价钱一压再压，“除了颍川，今年豫州的收成都还不错，新粮即将下来，粮价必然下降，诸位留存陈粮有什么用呢？”
虽然陈粮留个三五年问题不大，但口感大受影响，粮食留的时间越久越廉价。
汲先生道：“诸位不如将手中的陈粮出与我，我家女郎主要是拿来做善事，倒不必要一定是新粮。”
众人欣然同意，于是一车又一车的粮食从外面运进庄园。
庄园里的人看到这些粮车进来，心慢慢安定下来，干活儿也越发卖力。
地里的麦子每天都在减少，收割好的麦子被拉回来晾晒，然后妇人和孩子在家里脱粒。
为了分出建造房屋，庄子里分出三百来人去建房子和修路，连赵驹都亲自上阵，每天除了教赵二郎武艺外就是带着大家去打地基。
等汲先生在汝南逛了一圈回来，庄园里的房子已经起了一排又一排，傅庭涵现在已经能把烧窑的成功率控制在九成以上。
他已经不管此事，让陆焜带着庄子里的长工们自己烧砖，他则每天躲在屋里做自己的事，除了偶尔出来和赵含章学习一下武术外，他基本不出门。
汲渊站在路口望向远处冒烟的砖窑，惊讶不已，“这才半个月，竟起了这么多房子吗？”
赵驹带着人出去巡视其他的庄子，半路正好遇见他，因此两队人马一起回来，他看了那边一眼，不在意的道：“烧好的砖起房子，速度能不快吗？”
他道：“现在砖窑一天能出三万砖。”
“砖头是有了，那糯米汤呢？造这么多房子，得需要多少糯米汤？”
砌砖需要石灰砂浆，但石灰砂浆很粗糙，建造的房屋不能很高大，雨天还会冒水，不够坚固。
只有在石灰砂浆里加上糯米汤搅拌，砌出来的墙体才又密封又坚固。
赵驹道：“三娘让成伯拉着粮食去县城和坞堡里换糯米了，庄园里这么多人，不会浪费的。不过三娘也说了，要是能找到黏性好的黄粘土，那便可代替糯米汤，成伯正带着人找呢，就是一时没找到。”
汲渊见他们安排得井井有条，松了一口气。
他打马回去见赵含章。
赵含章没事做，正拿着一把长枪在院子里练枪法，教她的是一什长季平。
他是骑兵，最擅长的便是枪法，之前他的枪在奔袭中损坏了，所以才改了大刀，到了庄园才开始想着重新打一杆枪。
赵含章见他耍的虎虎生威，很是羡慕，于是要跟着一起学。
汲渊到的时候，她正回身刺出一枪，直取他的头脸，吓了汲渊一跳。
赵含章唰的一下将枪收回，丢给季平，从听荷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笑着上前，“汲先生回来了。”
汲渊松了一口气，上前行礼，“女郎怎么想起来练武？”
“喜欢就练了，”赵含章请汲先生去正堂，问道：“最近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朝廷还流落在外，洛阳还未夺回，近来从洛阳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汲渊道：“既然说了买粮食是为做善事，三娘何不趁机收拢一些难民？”
这也是做善事了。
赵含章欣然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名下许多田地都没有耕种，或是种得不仔细，全因人手短缺。”
赵含章地是够多的，尤其是赵仲舆交换给她的那些土地，留下的佃户和长工并不怎么用心，加上这两年因为各种原因人口流失严重，所以很多土地都丢荒。
所以她只要招人便有地给他们耕作，她只需保证他们劳作时的吃住就行。
而逃难在外的难民们此时也只求一个安身之所罢了。
赵含章道：“汲先生，此事还是要托付给你，你带上粮食去城门口招人吧。”
她道：“离乡之人恐怕不会想着在外面安家立业，我们可以把条件放宽一些，凡招募的长工和佃户都只签三年，三年过后，他们若想走，我们绝不拦着。”
“待遇呢？”
“长工的工钱按照市价给，吃住我们包，佃户的话，第一年我们会给予他们果腹的粮食，所以收他们四成的租子，第二年以后，我们只收两成租子。”
汲先生惊讶，“三娘，这佃租也太低了，汝南现在的佃租都在四成和五成之间。”
赵含章道：“不低，粮食和钱财在庄民手中和在我手中区别不大，这庄园本就是由庄民组成的，我既然说了要养他们，自然要给留足够的空间。”
“可您还养着部曲呢，只两成佃租，能养得起他们吗？”
“只要我们田地够多，佃农够多，自然养得起。”
汲先生：“那还有武器和马匹呢，还有盔甲，这些都需要钱。”
赵含章：“粮价虽然上涨许多，但粮食是基础生存所需，靠基础生存的资源来获取战备物资是不行的。”
她道：“战备不该从卖粮食上来，今后我们的粮食要尽量留作己用，能不卖就不卖，至于买战备的钱……”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我来想办法。”
汲渊惊讶的看向赵含章，“三娘不愧是郎主的孙女，郎主也说过，家中部曲所耗费的钱财不该从粮食上获得。”
赵含章一听，兴致起来，忙问道：“那祖父的钱从哪儿来的？”
“经营的铺子，酒楼，园子这些来，”汲渊道：“不过赚钱的铺面和酒楼园子多在洛阳和长安，所以……”
不说现在洛阳和长安都陷入了战乱中，就是和平，赵含章也一股脑的都换给了赵仲舆。
赵含章一听地点，立即不感兴趣了，“我们另外找路子。”
汲渊苦恼起来，“但我们有什么路子呢？上蔡虽不穷，但也不怎么富有，您在县城里虽然有铺子，但没有豪富之人，东西也难卖出去，何况，我们有什么好东西？”
赵含章想了又想，“你觉得我们卖砖怎么样？”
汲渊一愣，“啊？”
赵含章却好似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拍掌道：“先从小的来，积少成多嘛，先卖砖，等傅大郎君做出玻璃这些好东西再卖更贵重的东西。”

第89章 回坞堡
青砖这种东西，家境一般的百姓是用不上的，须得家资丰厚一点点，且最近又有建造房子的人家才有需求。
当然，汝南这么大，人这么多，建造房子的人还是有的。
赵含章觉得再把价格略微放低，让更多想建房子的人买得起砖。
反正他们烧砖的成本并不是很高，只要有泥和人，他们可以源源不断的烧出砖来。
不过这个很廉价，赵含章还是想做利润高一点儿的生意，她跑去找傅庭涵想办法。
“烧玻璃不难，我先把温度计做出来。”
赵含章：“炉子和人工……”
傅庭涵笑道：“用烧瓷器的窑炉就可以，工匠最好也是会烧瓷的工匠。”
在傅庭涵看来，瓷器和玻璃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使用的原材料不一样，手法有些差异而已。
对于他来说，配置烧玻璃的原材料并不困难。
“你想做什么玻璃制品？”
赵含章道：“好看的玻璃杯，好看的镜子，好看的玻璃工艺品。”
傅庭涵：“没有模具。”
这才是难处。
赵含章笑道：“你只要能做出玻璃，模具不是问题。”
工匠们自有办法将它做得漂漂亮亮的，实在不行，让王氏画几幅好看的花样子就是了。
傅庭涵就拿出庄园的地图看，“那你说玻璃作坊建在哪里？”
赵含章仔细看了看，考虑到需要用水，她指了沟渠边上的一块地道：“这里如何？”
“有水，是旱地，距离西营也近，一旦有事，西营可以很快赶到。”日常还能够巡视保护。
傅庭涵：“窑炉我来监督建造，但所需的工匠。”
赵含章：“我来想办法。”
办法还是只能从西平那边想。
做瓷器的工匠不同别的工匠，这类工匠更值钱，也更稀少。
上蔡县就没几个，仅有的那几个还不是自由身，是在官府的官窑里工作，除非贿赂县令把人的籍书注销成死亡状态，不然她连买都买不到。
赵淞喜欢瓷器，他名下似乎就有一个瓷窑，那是属于他的私产，并不是族中的公产，赵含章想要人，只能去求赵淞。
这和之前借用的泥瓦匠和烧砖的匠人不一样，赵含章决定亲自去西平走一趟。
正好，夏收快结束了，她也回去看看西平那边的田地收成如何。
于是赵含章换上更素淡的麻布衣服，带了听荷就要去西平。
傅庭涵听说，连忙带了傅安跑过来，“我和你一起。”
赵含章好奇，“你去干什么？”
傅庭涵：“不是你说的，过几年中原一带会混乱吗？我打算出去看看附近的山川和道路，做成舆图，以后这里要是也乱了，我们逃命的时候不至于分不出东西南北。”
赵含章一听，立即冲他伸手，“上来。”
傅庭涵看见伸到跟前的手顿了一下，伸手握住，轻松上了马车。
俩人分坐在马车左右，傅安也挤上车，和听荷一起坐在车辕上。
赵含章：“可惜我们正在守孝，不能访友，不然去县衙里借县志是最有效和快速的办法。”
傅庭涵：“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在庄园里这么大的动作，县衙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你不去拜访，他们应该也会上门来。”
赵含章一想也是，点了点头，决定静等佳音。
赵长舆在坞堡里也有产业的，除了老宅和几间铺面外，还有田地。
其中，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地契他都交给了赵仲舆，剩下的一些是他这些年陆续添置的，或是和族人买的，或是开荒出来的，不是很多，也就二十来亩地吧，就在赵氏坞堡边上。
这些地是留给了赵二郎。
除了这些外，西平县其他地方赵长舆也购置过土地，赵仲舆知道要在故土留田地，便是为了子孙后代，他也不会全交换给赵含章的。
基本上他换给赵含章的都是距离坞堡远的田地和铺面。
这些田地，有的有庄头管理，有佃户耕种，有的则是丢荒，原先的佃户和长工早跑没影了。
赵含章预估，夏收结束，还会跑掉一批。
她沉思起来，“你说我写信给赵仲舆，提议让他把汝南这边的田产和铺面都交给我打理会不会太过分？”
傅庭涵：“收益归他还是归你？”
赵含章，“收益要是归他，我管个什么劲儿？”
傅庭涵：“你在汝南之外还有没交换给他的田产铺面吗？”
“有啊，但很不幸的是，那些地方现在都是战区，你觉得他现在还能吃这个亏吗？”
这是一个单纯的疑问句，赵含章满怀期待的看着傅庭涵。
傅庭涵直接道：“不能，他不蠢。”
“如果他答应了，那多半出自于心虚，但……”傅庭涵想了想后道：“你这位叔祖就算心虚也不会这么大方的，现在整个朝堂都流落在外面，正是急需钱和各种资源的时候。”
“逃难那会儿他们又丢失了这么多行李，恐怕现在窘迫得很，他不问你要钱就算了，怎么可能还白给你东西？”
赵含章闻言惋惜的一叹，“可惜了，早知道洛阳会那么快乱起来，当初换田地铺子的时候就应该谈一下这件事，把事情定下来再说。”
俩人都不知道，此时赵仲舆的信使正在赵氏坞堡里呢，为的也是钱财和田地铺面的事。
这边的田地铺面，赵仲舆是家中有下人在管，赵长舆虽然也派了下人在这边打理，但决策和监督一类的事却委托了赵淞。
多年来，族兄弟两个的习惯都是赵淞汇总好这边的所得后让人送去给赵长舆，或是赵长舆有安排，直接写信回来把这些钱财和粮食给用了。
赵仲舆此时派信使过来，为的就是接手赵长舆交给二房的那些田地和铺面。
赵淞翻开单子看，看见上面用笔划去了不少，不由蹙眉，“这是何故？”
信使忙道：“这是郎主给三娘和二郎的田地铺面，地契和房契都交给了三娘和二郎。”
赵淞去看，发现祖产都没动，其余大部分田地和铺面都被划去了，虽然资产分薄了，但他还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族长疼惜晚辈，三娘和二郎年幼，的确是该多拿一点资产傍身。”
话音才落，管家高兴的进来禀报道：“郎主，长房的三娘和未来姑爷回坞堡了。”

第90章 美酒美人
赵淞闻言一喜，“快将人请进来，他家那房子又是半个多月没住人了，不方便住，让他们住到我们家里来。”
看到一旁的信使，他道：“正好，族长的信使在此，也让她来见见。”
赵淞和信使道：“三娘一直忧心族长身陷战乱之地，如今见到，她也能安心了。”
信使是赵仲舆的心腹，是知道赵济遗弃大房的事的，闻言尴尬不已。
赵含章还是决定住在自家的老宅里，不过她放下行李就拉着傅庭涵过来拜见赵淞，俨然一副将对方当做亲近长辈的模样。
信使看见俩人，立即起身走到一旁，待他们和赵淞行过礼后上前相见，“谭某拜见三娘，傅大郎君。”
赵含章看见他，勉强从记忆里把他翻出来并对上号，“是谭文士，您不在叔祖身边怎么到这儿来了？”
谭中垂下眼眸道：“谭某奉郎主之命回来解决一些事情。”
“不知是何事，”赵含章一脸关心的道：“现在朝廷流落在外，百姓离乱，叔祖为国为民操劳，不好再叫他为家事烦忧，我虽年幼，身边却还有几个得用的人，都是祖父留下的，或许可以帮一些忙。”
谭中见她一脸诚恳，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毕竟两家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微妙。
赵淞一脸欣慰的看着赵含章，“正该如此，一族血脉就该和和气气，互相帮扶，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你祖父若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赵含章矜持的笑，“所以信使来是为了……”
人不来的时候也就算了，她也不好写信去找赵仲舆，但现在人来都来了，她要是不努力一把，也太对不起自己的野心了。
赵淞也不隐瞒，将手边的单子递给赵含章，谭中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含章接过单子。
赵淞道：“你叔祖让谭文士回来处理这些产业。”
他一副好心的道：“我听谭文士说，你叔祖把单子上不少的田地都给了你和二郎，这样的话，你们两家的田地多靠在一起了，你既然有心帮忙，不如帮他照看一下那些田地，他如今在朝堂效命，身边缺不得人，总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还耽误谭文士在此。”
赵含章一听，眉毛轻轻往上一扬，一肚子的话压下，直接应下，“好啊。”
赵含章拿着手中的单子看向谭中，似笑非笑的问道：“谭文士，叔祖想怎么处理这些田地和铺面？”
她笑道：“当时我拿洛阳的田产铺面和叔祖交换这边的田产铺面时，他可是说了，这些算做祖产，绝不会外卖的，现在叔祖改主意了？”
“当然不是，这是祖产，怎么可能售卖？”谭文士努力不去看赵淞瞬间严厉起来的眼睛，只看着赵含章笑道：“只是回来看看今年的收成，也问问族中的情况，看望五太爷以及三娘和二郎。”谭文士道：“三娘和二郎走失，郎主焦心不已，虽然已经收到信知道三娘和二郎平安，但还是想让我来再确定一次，郎主才能安心。”
谭中说了一堆废话，就是不接要把二房产业交给赵含章打理的话头，赵含章也懒得与他寒暄，将单子上的田地和铺面地址记下，卷了卷后交给他，“我也是回来看今年收成的，倒是巧，不如明天我们同行去地里看看？”
谭中看了赵淞一眼后笑着应下，起身恭敬的告辞。
他一走，赵含章就扭头问赵淞，“五叔祖，叔祖派谭中回来拿钱？总不能是真的要卖了祖产吧？”
赵淞看了傅庭涵一眼后笑道：“当然不是，我们家还不至于困难成这样，有坞堡在，谁会卖祖产？”
傅庭涵便知道他在这里对方不好谈深的东西，于是找了个借口避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无处可去，他看了看建筑的密度，转身便朝一个方向去，那里房子密度不够，应该是花园。
果然，他走了不一会儿，穿过两道影壁便看到了花园。
赵铭正盘腿坐在凉亭里自饮，抬头看见傅庭涵，便笑着高声问道，“傅大郎君是独自来访，还是陪着三娘回来的？”
隔着半个花园，傅庭涵高声道：“陪三娘回来的。”
赵铭见他不拘礼节，倒是对他另眼相待了些，干脆招手，“过来陪我饮酒。”
傅庭涵上前去。
而前厅里的赵含章正一脸关心的问，“莫不是叔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傅庭涵不在，也就不存在家丑外扬的风险，赵淞直接道：“族长和伯爷跟着朝廷流落在外，手上有些不宽裕，因此派人回来拿钱。”
不过他们两房的现金多在洛阳，在西平这边，明面上并没有多少现银，产业很难马上变现。
相当于赵仲舆在和赵淞这个代理族长要钱。
赵仲舆是族长，赵济是伯爵，家族的资源本来也要倾向他的，赵淞对于掏族里的钱填给二房并没有意见，但赵仲舆要把所有产业收回去转而交给幕僚打理，他就很有意见了。
那是幕僚，是外人，能比得上族里人贴心吗？
他都给赵长舆打理族中事务二十年了，从没听赵长舆说过要把产业收回去交给汲渊等人。
要说赵淞心里没意见是不可能的，他问赵含章，“那单子上被划去的产业是你和族长交换的？”
赵含章点头，解释道：“我和二郎要扶棺回乡，将来未必还会回洛阳去，而祖父为我陪嫁的产业多在洛阳，到底有些不方便，所以就和叔祖交换了。”
赵淞就明白了，点了点头后道：“明日谭中要去地里看夏收的情况，你陪着一起吧。”
赵含章欣然应允，嘴角微微一翘。
赵仲舆在赵氏的根基不稳啊，他没有赵长舆的威望，想要隔空掌控赵氏，只怕不容易。
赵含章在心里为她这位叔祖点了一根蜡烛，然后就高兴的告辞出去找傅庭涵。
有下人道：“方才傅大郎君往花园去了。”
赵含章便转身去花园。
赵铭一仰头就杯中酒喝完，举着手中的酒杯看了又看，叹气道：“世间美味儿啊，可惜不多了。”
傅庭涵喝了一口酒，虽清香，但烈度不够，倒是有点甜，他放下酒杯，“您喜欢喝酒？”
“喜欢，这世上，唯有酒是最美的，比美人还美，”他抬头看向傅庭涵，突然笑了一下，摇头道：“你啊，还太年轻，怕是体会不到这其中的美妙。傅大郎君，我那侄女美否？”
傅庭涵看着他，见他没有轻鄙之意，就点头，“美！”
“美酒比她还要美，”赵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比喻道：“这世上的美人啊，一个美人抵一杯酒，你想想这一坛美酒能抵多少美人去了。”

第91章 问
傅庭涵看向他身后，轻笑道：“或许可以问一下美人本人。”
赵铭一扭头就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他惊了一下，立即端坐起来，一脸严肃，“三娘何时来的？”
赵含章瞥了眼他的脸色，见他眼睛迷离，显然已经有了醉意，“在堂伯论美人的时候。”
赵含章拎起酒壶闻了闻酒，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在矮桌的另一边盘腿坐下，自己拿了一个酒杯倒满。
她尝了一口，赞许的点头道：“这酒不错。”
赵铭：……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傅庭涵，见他毫不介意的样子，甚至还给她又倒满了。
“传闻傅中书为人方正古板，没想到他的孙子却与他不一样。”
傅庭涵道：“那是世人对祖父的误解，他不是那样的人。”
赵含章赞同的点头，“傅祖父要是传闻中的那样，也就不会让傅大郎君陪我扶棺回乡了。”
虽然把傅庭涵带回汝南是先斩后奏，但连赵仲舆都派人来要钱了，傅祗还没派人来接傅庭涵，可见他并不反对傅庭涵留在汝南守孝。
赵铭见她还要喝，伸手便按住了，“三娘，虽说重孝过了，但你现在还守孝呢，不该饮酒。”
赵含章便收手，好奇的问他，“堂伯是有烦心事吗？为何白日饮酒？”
赵铭摇头，“没烦心事，想喝就喝了。”
说到这里，他或许也觉得不好意思，顿了一下后哈哈大笑起来，将酒杯又推回赵含章面前，“罢了，罢了，守孝论的是心，不该论迹，想喝就喝吧。”
赵含章没动。
赵铭拎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后仰头一喝，转着酒杯冷笑道：“守孝？如今礼仪败坏，守与不守谁会在意？”
赵含章：“堂伯这样说，我更不敢动了。”
赵铭挥手道：“不是说你，我知道你是好的，就看你能在逃难的路上护着你祖父的棺椁不失便可见孝心。”
赵含章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堂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到忙呢？”
赵铭见她说喝还真喝，嘴角微翘道：“你不错，不虚伪，乃真小人！”
赵含章：“……堂伯，我就喝了两口酒，不至于就变成了小人吧？”
赵铭就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呀，居心不良。”
“你若是郎君，那为了赵氏百年安定，我必站在你这一头，从二房手里抢回族长之位，可你是个女郎，”赵铭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傅庭涵，一脸复杂，“就不知道你这位未来的夫君是真单纯呢，还是假君子。”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不会支持你的，”赵铭道：“族里心疼你幼年失怙，我也不介意时不时的帮一下你，但想要我站你这边对付二房，或是从赵氏坞堡里得到更多的财产是不可能的。”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冲她微微摇头，他来这里后可是一句话都没提她，他们就谈酒，哦，还谈了一下美人。
“不是他说的，是我猜的，”赵铭问，“说吧，你这次亲自回来是为了什么？”
“堂伯厉害呀，”赵含章道：“比我大伯厉害太多了，祖父就没想过把族长之位交给你？”
赵铭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挑拨离间，威逼利诱？这个对我没用，族长之位只能从你们嫡支出，就算赵济不济，那还有你弟弟呢，早点儿让你弟弟成亲生孩子，把他养大就是了。”
赵含章：“……你们宁愿选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投生的婴儿做族长，也不愿意现成选个聪明厉害的？”
赵铭稀奇的看她，“这是族规，族长一直是嫡支当着的，这有什么稀奇的？”
一个家庭分家产，嫡长子可独占七成，其他孩子分剩下的三成。
家族自然也一样。
因此嫡支周而复始，一直享有家族最多的资产和资源，自然，他们的责任也是最大的。
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嫡支拿的大头。
赵长舆就是。
这赵氏坞堡内外的田地资产等，他们长房二房占了近一半，这只是两房而已，要知道赵氏族人可有上千呢。
他们占了最大的财产，除了家中的佃户和长工外，更多的田地是分租给地少的族人，只取少量的田租。
除此外，族中每年还要接济族里的老弱妇孺，这些全是赵长舆出大头。
更不要说建造坞堡之类的大事了，基本上都是赵长舆出钱。
所以赵长舆手中的资产全是他的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说是，是因为都在嫡支名下，说不是，是因为这实际上是整个赵氏宗族的。
也因为赵长舆一直以来的贡献，赵氏上下都坚定的认为族长就该是嫡支。
赵铭他要是敢露出自己想当族长的意思，不用等族人开口，他爹就能骂死他。
但是，他和他父亲，甚至和族中大多数人都不一样，赵铭内心深处是有怀疑的，“赵济，真的能当好一族之长吗？”
他靠近赵含章，眼睛紧盯着她的，目光直直的看进她的心里，一字一顿的问道：“三娘，你真的可以做到毫不介怀，既不介意他遗弃你们长房一家，也不介意他们曾害你性命之事吗？”
赵含章定定的回望赵铭，目光坚定，不曾移动一毫，俩人对视半晌，她嘴角一挑，轻笑道：“你猜？”
赵铭看了她好一会儿，坐直了身体，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我猜你不能。”
赵含章给自己和他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来轻轻的碰了碰他的酒杯，“堂伯，你的顾虑没有错，赵济，真的可以当好一族之长吗？”
赵含章饮尽杯中的酒，转着酒杯道：“还有一句话没说错，守孝是论心的，我答应过祖父，要护好母亲和二郎，我也知道，他心中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二郎便是赵氏了。”
“所以，便是为了祖父，我也不会损害赵氏，分毫不会损害。”
赵铭沉思。
赵含章放下酒杯，起身，“堂伯喝醉了，我和傅大郎君先走一步，对了，堂伯今日花园饮酒，怕是不知道吧，我叔祖派了一个幕僚过来接管家族产业，这会儿五叔祖估计在找您呢。”

第92章 意见相悖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出了五叔祖家，顺着巷道看到外面热闹的大街，邀请道：“去逛逛？”
傅庭涵也想看一下坞堡经济和一般城镇的区别，于是点头。
傅安和听荷在老宅收拾，赵宅的下人见俩人身后没有伺候的人，忙要跟上，赵含章就冲他们挥了挥手，“在自家坞堡里，还有谁欺负我们不成？不必跟随。”
下人躬身应下，目送俩人走远。
等走远了，傅庭涵才开口，“赵铭可真厉害。”
赵含章：“就是可惜心还不够大，不然完全可以取代赵济。”
“不过赵仲舆能力不弱，就算他现在威望不足，为安定着想，赵氏也不会想着换族长的，”赵含章沉吟片刻道：“不过现在东海王就带着皇帝避出京城了，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她道：“将来局势要是恶化，他们恐怕会南迁，到时候赵仲舆怕是要带上族人一起，这时候，一动还真不如一静，赵铭思虑的没错。”
傅庭涵：“你会南迁吗？”
“五六年的时间，我们应该已经找到回去的路了吧？如果还没找到，那估计就是回不去了，到时候看吧，顺应潮流，怎么安全怎么来。”
赵含章想的很开，这是她基于自己知道的历史做出的判断，但赵淞不知道这段历史啊。
所以他们做的便是就事论事。
赵铭一身酒气的进到书房，赵淞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白日饮酒，无所事事，你年纪还小吗？”
赵铭在席子上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儿子这就解酒，您老人家别生气。”
赵淞：……感觉更生气了怎么办？
赵铭放下茶杯，一抹嘴巴问道：“您说吧，找我何事？是不是要把族产和原先大伯交给我们打理的产业都整理出来交给族长？我这就去。”
“站住！”赵淞没好气的道：“你也不问问要交给谁打理就要交出去？”
赵铭无奈的道：“阿父，谭中都住进坞堡了，儿子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到了。”
赵淞皱眉，“就这么交出去？”
“族产本就要交给族长打理，大伯原先的那些资产大多交给了族长和赵济，不交出去，难道要与族长一脉隔空打官司吗？”赵铭道：“如今晋室落难，朝堂纷争不断，这时候还是不要族长为族中事务分心了，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赵铭顿了顿后道：“其实儿子觉得，族长未必是真想把产业都交给幕僚打理，不过是如今囊中羞涩，他又刚当上族长，不好和父亲开口，这才想要拿了资产筹一笔钱出来。”
“哼，三娘把洛阳一带的田产和铺子都换给了他，不说那些田产铺面的价值，光是铺子上的存货和现钱，难道还不够他花用吗？怎么就用到回族里筹钱？你大伯当家的时候可从未这样过。”
“阿父，这不是事出意外吗？三娘也说了，当时事发突然，族长是进宫后直接跟着皇帝外逃的，三娘他们留在家中，也只能收拾家中的细软，最后还全都遗失了呢，铺子里的东西，别说他们现在回不了洛阳，就是回去了，还有剩下的吗？”
赵铭见赵淞不说话，便劝慰道：“族长为何宁愿把资产交给幕僚也不交给族中？还不是因为阿父和族长关系一般？您如此质疑族长，让他处处受制，他为何要把资产交到您手中？”
“难道大伯当家时，他要用钱，您也是这样回他的？”
赵淞瞪大了眼睛，心火腾的一下冒起来，“你这是在教训你老子？”
赵铭无奈，“儿子这是在跟您讲道理，您看，您又不讲道理了吧？”
“我就是不讲道理，”赵淞暴怒，气得跺脚，“我就是不交给他，哼，洛阳现在是起了战乱，显得那里的铺面和田地都不值钱了，可他和三娘交换的时候可没战乱！”
“他一个长辈，儿子都承继了爵位，大哥又把祖产都交给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就坑得三娘换了那边的产业，转头竟然有脸跟我说汝南这边的田产铺面是送给三娘的，”赵淞拍着自己的脸道：“我都替他臊得慌，幸亏我先前没多嘴说话，不然我一个长辈在三娘面前都没脸，傅长容还在这儿呢，这哪里是丢他赵仲舆的脸，这是丢我汝南赵氏的脸！”
赵铭一听，略一思索后点头，“的确够丢人的。”
赵淞心气才平一点儿，呼出一口气道：“你也知道丢人了吧？”
“但我们也不能意气用事啊，您还是没说这事儿要怎么解决，”赵铭直接提出核心问题，“现在族长缺钱，还有他手中的那些祖产、族产和私产怎么解决？”
赵淞：……好气哦，他这会儿听不得和赵仲舆相关的事，偏又不能不解决。
他坐回席子上，气呼呼的喘气，半晌后道：“明天带他们去看地里的收成，我的意思是，他的私产可以交给幕僚打理，但祖产和族产不行。”
他看向赵铭，蹙眉道：“我想靠近三娘田地的那些地产就交给她来管，每年上交给他一笔佃租，剩下的还是由族中打理，你觉得如何？”
赵铭：“……阿父，这事儿是三娘的提议？”
“当然不是，是我想的，还未告诉三娘呢。”
“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三娘为何要做？要是讨了好处，您就不怕将来族长回来，和我们家，以及三娘他们的关系更加恶化？”
“那也不能全凭他的心意来，这么多的祖产和族产交给幕僚算怎么回事？”赵淞道：“不说你大伯，便是上一辈也没有把族中的产业交给外人打理的。”
“那也不能交给三娘啊，”赵铭道：“三娘都这年纪了，再过两年她就要出嫁了。”
“那不是还有二郎吗？”赵淞道：“这不是交给三娘的，是要交给二郎的。”
说到底，赵淞还是心疼赵二郎，觉得他作为赵长舆的孙子只分到了那么一点点的资产，其中有那么多还得先放在三娘的嫁妆里。
他们赵氏的子孙何时需要如此憋屈了？
赵铭一脸无奈的看着他爹，“阿父，您太小看三娘，也太信任三娘了。”
赵淞一脸轻蔑的看着他道：“是你太小看你大伯了，他既然敢把二郎的资产交给三娘打理，说明他绝对信任三娘。”
说白了，赵淞是相信赵长舆。

第93章 免租
赵铭不能说服赵淞，赵淞也不能得到赵铭的认同，父子俩不欢而散。
虽然谈得不愉快，第二天赵铭还是得陪着他们一起去巡视田铺。
这时候正是热火朝天夏收的时节，所以地里都是收割麦子的人。
赵含章戴着帷帽骑在马上，偏她又不肯好好的戴，将帷帽的纱巾撩开，大半张脸露出来，眼眸低垂时便能和地里劳作的人对上目光。
赵淞不喜骑马，直接坐着牛车去的，他叫住走在车旁的赵含章，问道：“上蔡那里的麦子收得如何了？我看过几日要下雨了，得抓紧时间收。”
赵含章道：“已经全收了，农人们正在整理土地准备种豆子。”
赵淞惊讶，“这么快？”
在他的记忆里，赵含章嫁妆里上蔡的田地可不少，加上她还和赵仲舆换了好多地。
赵含章叹息一声道：“之前家中管事打理得不好，许多地都丢荒了，加上近年佃户和长工流失，耕作的田地也是粗粗播种，并不丰收，近来我收留了一些难民，人手多了，这么点东西很快就收好了。”
赵含章说完一笑，“正是因为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这才能回来看五叔祖。”
赵淞沉重的心情一松，笑道：“难道你地里有活儿就不能回来看我了吗？”
赵含章嘴甜，“自然要回来的，见到五叔祖便跟看到祖父一样，我心中安定。”
和他爹挤在一辆牛车上的赵铭听不下去了，让车夫停下车，他跳下牛车，伸展了一下胳膊腿，一扭头见大家都看着他，他就挥手道：“走吧，我下车活动活动，走着去。”
赵含章一想，下马将马交给听荷，也用走着。
傅庭涵就垂头思考，他要是不下马，会不会显得很不礼貌？
赵淞懒得搭理他儿子，和有些为难的傅庭涵笑道：“傅大郎君不必理他们，让他们叔侄两个走着，骑马颠簸，不如上车来与我同坐？”
傅庭涵欣然应允。
赵铭回头看了牛车一眼，和走在身旁的赵含章道：“傅大郎君的身体似乎还比不上三娘你啊。”
“这不是当下的风气吗？男子敷面，身子如弱柳扶风，有种飘然若仙的感觉。”
赵铭：……感觉有被冒犯到。
赵含章却已经扭头盯着他仔细看，上下扫视过后突然灿然一笑，“堂伯今日的妆容不错。”
赵铭看着素面朝天的赵含章，突然好生气，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含章走到田边，扯了一根麦子看，“看样子，今年的收成还不错。”
“也有差的，”赵铭走上前来，也扯了一根麦子，吃了一颗后道：“这里有沟渠通过，又是良田，地肥，近家，照顾得及时，越往外，有地块贫瘠的，收成就不是很好了。”
赵铭又指着一个方向道：“今年山北那头闹虫灾，那一片的麦子大多空壳，更严重。”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记得我家和叔祖家有好几块田在那边。”
赵铭“嗯”了一声道：“一会儿可以绕道山北回坞堡，你可以看看情况。”
谭中老老实实的跟着他们走。
两家的田地，交给族人耕种的那部分不算，只算给佃户和长工耕作的便有不少，而且田地都临近。
赵含章看过自家的，转头就能看到赵仲舆家的情况。
地里劳作的佃户和长工们都没见过赵含章，听说她是长房的嫡长女，立即放下镰刀上前来，跪在田埂上和赵含章回话，“去年郎主大恩，赊了小的们两成的租子，今年地里的庄稼还不错，可以补上那两成。”
赵含章将他扶起来，问道：“你叫陈三？”
“是，小的家中行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几时来的坞堡？在坞堡里佃了几亩地？”
陈三一一回答，他是五年前流亡到的西平，因为赵氏坞堡招长工和佃农，他便带着家人留下了。
“……租了十亩地，其中六亩是女郎家里的，还有四亩是七太爷的。”
赵含章问：“可以糊口吗？”
陈三答道：“勉强可糊口。”
赵含章便长叹一声，看了眼他身后不远处正弯腰割麦子的妇人和在田里找麦穗的孩子，她沉思片刻后道：“去年祖父赊你的那两成租子就免了。”
陈三瞪圆了眼睛，不由去看了一眼坐在牛车上的赵淞，立即跪下，连称“不敢”。
赵含章将他拉起来，“去年祖父会赊你们两成的租子，便是怜惜你们日子艰难，又怕直接免了租子你们会懒惰下来，如今我做主免了，不过是继承祖父遗志罢了。”
坐在牛车上的赵淞赞许的点了点头。
陈三更是感动得眼睛红起来，挣脱开赵含章的手，跪下连连磕头，“谢女郎，谢郎主，小的回去便供上郎主的长生牌位，将来日日上供，绝不敢怠慢。”
赵含章道：“祖父不是在意这些虚礼之人，何必破费？”
她目光放远，知道这一片有不少地是她的，干脆道：“去年祖父赊给你们的两成租子我全都免了，将此事告诉他们吧。”
陈三眼睛大亮，又连着磕了两个头，大声道：“谢女郎大恩！”
陈三跑到下一个田埂上，直接冲着远处大喊，“女郎免去我们去年赊欠的两成租子了——”
声音幽幽传远，不远处同样租了赵含章家田地的佃户们一听，高兴的欢呼起来，也跪下冲赵含章站立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冲着远处继续喊，将这件事传了下去。
赵淞感受到了佃户们的开心，同时也感受到了佃户对赵氏坞堡的感激，感觉坞堡的凝聚力更大了。
他欣慰的摸了摸胡子，满意的看了赵含章一眼，扭头对一旁沉思的赵铭道：“传下去，去年我们家少收的那两成租子也不用还了。”
赵长舆是族长，他的决定直接影响到家族的其他人。
所以去年田地歉收，他写信回来，表示族人和佃户们日子艰难，所以夏收秋收之后，他只收族人一成的租子，佃户两成的租子，剩下的两成都留待明年，待收成好了再补齐。
那少交的两成租子就算是他借给大家度过难关的。
作为赵长舆的拥趸，赵淞自然是坚定的站在他那边，于是大手一挥，他家也是这么操作的。
族中的大户纷纷效仿，包括远在京城的赵仲舆。
他当时自然是跟着大哥一起行动的。
此时大家就一起看向了谭中。

第94章 父慈子孝
谭中：……他倒是也很想松口表示跟上，但这事儿不小，他得先问过赵仲舆。
赵淞见状失望，扯出一抹笑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处。”
很快，好消息便在地里传开了，田里的农人们跟过年一样快乐，远远的看见赵淞和赵含章便跪下磕头道谢，而同为赵氏族人的农人则是兴奋的和他们挥手，待他们看过来便抬手冲他们深深的一揖。
赵淞大多都坐在牛车上受了，也让赵含章接受，但遇到一些族人，他就会让赵含章过去郑重回礼，“辈分比你高呢，即便家贫，你也不能受礼，长幼有序，不可乱。”
赵含章一一应下。
他们的地不少，大半天下来也只走了坞堡附近的几块地。
两家的田相近，情况也差不多，他们去地里看收成时，两边却是不一样的氛围。
一边的佃户和族人是兴高采烈的和赵含章打招呼，另一边则是沉闷的看着他们，满眼的羡慕。
谭中心中的压力更大，他来时郎主只说要把产业收回，到时候选了庄头和管事打理，料想五太爷不会反对，却没想到事情如此不顺。
谭中直觉不太对，虽然西平这边一直是五太爷代理，但他也是听族长行事，以他的性情，不该反对族长才对。
谭中不由去看了一眼骑马走在前面的赵含章。
回到家，赵淞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他停住脚步往回看，见儿子慢悠悠的走着，便哼了一声道：“看到了吧？若是把产业交给这些幕僚，什么主都做不得，现在道路还能通信，但以后若是遇到战事和意外，联系断绝，宗族这边是不是什么事也不做，就等着族长的命令了？”
赵淞沉着脸道：“人心尽失，瞧他走的什么臭棋？”
赵铭想的却不是这个，他忧虑道：“阿父，今日若是换成汲渊在此，您觉得这个问题还是问题吗？”
“族长会派谭中来，必定是因为谭中是他身边很得用的幕僚，但他智谋有余，决断不足，族长留他在身边，处境堪忧啊，”赵铭眉头紧蹙，“而三娘能从族长手中抢走汲渊，可见她的智谋和决断，您现在应该忧心的是嫡支长房和二房之争，调停他们的矛盾，而不是站在三娘那边，这样会激化两房矛盾，还有挑拨族长和宗族关系之嫌。”
赵淞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手指微颤的指着他道：“你，你说我挑拨离间？”
“阿父，您或许不是故意的，因为您想不到这些，但您的行为就是如此。”
赵淞怒极，四处找棍子，“你，你还说我蠢。”
赵铭见他爹抢过下人手中的牛鞭，他转身先跑了，跑出十几步后回头喊，“阿父，忠言逆耳利于行，儿子这也是为宗族好，您冷静冷静想想就知道了。”
“为了孝心，儿子先避着您，不然气坏了对您身体不好；但要是打坏了儿子，您也伤心，还是对您身体不好……”
赵淞追了几步，见他跑没影了，气得原地转圈，管家忙安抚他，扶着他回大堂。
赵淞气呼呼的，“我这是挑拨离间吗？难道都顺着赵仲舆就好了？他才几岁，管过宗族几年，竟然就敢指点他老子了。”
“是是，都是郎君的错，郎主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赵铭跑了出来，一时不知该去何处，他想了想后道：“去主宅。”
长随很不解，“郎君，您刚才说了三娘坏话，这时候又去主宅，不怕吵起来吗？”
“我是在自家门里说的坏话，她再厉害也没厉害到现在就知道了。”赵铭道：“去看看她。”
长随不解，“郎君似乎很不喜欢三娘。”
“错了，我没有不喜欢她，”赵铭叹气道：“她太聪明了，我心中难安，今日田间免租的事，她做得太妙，时机抓得太准，今日过后，坞堡里的族人、佃户、长工都会心折，这收买人心的功力堪比大伯。”
赵铭忧虑重重，“父亲兢兢业业二十年，收服的人心只怕都没有她这一举的多。”
长随不信，“三娘与族人并不熟，怎能比得上郎主？”
“时间长了，她今日之举的威望自然会淡去，但她要是乘胜追击呢？”赵铭决定去见见赵含章，哪怕什么事也不做，就聊聊天，喝喝茶也是好的。
就在赵铭去找赵含章的时候，地里的事已经传到坞堡里各大户耳中。
他们都是去年跟着赵长舆一起赊借两成租子的族人，听到外面的轰动，不少人都跟着一起免了。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人家见了，便也只能跟上。
赵瑚的田地不少，佃户人数在族里排在了前三，他骂骂咧咧的也免了那两成租子，然后问，“三娘呢？”
“在主宅呢。”
“让她来见我，不，还是我去找她吧，”赵瑚就起身，“不然她肯定找借口不敢来见我，免租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和族里商量就自行决定，也太过分了。”
于是赵铭和赵瑚就在主宅门口遇上了。
赵含章听说长辈来访，笑嘻嘻的出来迎接，看见俩人很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七叔祖，堂伯，你们来找我玩吗，快请进来。”
赵瑚不喜欢赵铭，相比于温和宽容的赵淞，他更怵这位严肃居多的侄子，总觉得他一双眼睛太过清亮，能把人心看透。
赵铭也不喜欢赵瑚这位族叔，觉得他为老不尊，为老不慈，为老不安，有事没事就在他的底线上蹦跶一下，让他头疼不已。
于是互相不喜欢的人在主宅大门口碰上，互相都想转身离开。
但赵含章已经出门相邀，俩人只能抬脚进门。
谭中带了不少人来，他让人盯着主宅的动静，听说这件事后幽幽的一叹，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怕是不成了。
他只能写信给赵仲舆汇报，询问意见。
但赵含章并没有提赵仲舆，也没有提田地的事，她拉着赵瑚很好奇的问他都有什么赚钱的作坊和铺子。
“这田地是很重要，但要说换成钱啊，粮食还是小头，要我看，要赚钱还是得奢侈之物，就不知道在汝南什么东西最赚钱。”
赵瑚一生喜爱享受，放浪不拘，闻言深觉找到了同道，拍掌道：“我和三娘英雄所见略同啊。”

第95章 打赌
他兴奋的道：“要说赚钱的东西，上到金银摆件，玉石印章，下到精美的绸缎布匹，独特的瓷器，这些啊，只要对了心头好，那便不是钱可以衡量的了。”
“七叔祖喜欢琉璃吗？”
赵瑚：“什么样的琉璃？”
赵含章：“琉璃杯，琉璃摆件，还有琉璃镜。”
赵瑚撇撇嘴，嫌弃道：“那得足够通透才好看，要是杂琉璃，质地斑驳，那还不如粗瓷杯子和铜镜呢。”
他道：“别什么东西沾上琉璃二字便觉得是琉璃了，得有质量才行。”
赵含章问：“一只通透的琉璃杯作价几何？”
“不贵，一二金可买。”
赵含章：“那要是一套琉璃杯，还有一只琉璃壶呢？”
赵瑚感兴趣起来，“还有琉璃壶？你拿来我看看，若好，我买了。”
赵含章浅笑，“七叔祖先开个价，要是合适，我下次带来与您观赏。”
赵瑚沉吟，三娘手里的东西一定是赵长舆给的，他可了解这位大哥了，眼光刁着呢，既然是他的收藏，东西必定不差。
于是他沉吟道：“要真是一整套，我可许你百金。”
赵铭额头跳了跳，赵含章心中就有数了，举着茶杯和赵瑚碰了碰道：“七叔祖安心等着吧，待我有了，第一个找你。”
赵瑚：“……合着你现在没有？”
赵含章摊手，“您是知道的，我行李尽失，哪有那样的好东西？不过我已经有了眉目，我总会能给七叔祖找来。”
一旁的傅庭涵默默地喝茶，作坊八字还没一撇呢，这牛吹的也太大了。
赵铭看看赵瑚，又看看赵含章，浮躁的心一下就安定下来了，算了，由他们去吧。
也有可能是他想太多了，或许赵含章就是想多赚一点儿钱，让日子好过一些呢？
赵铭觉得自己也不能总以恶意去揣摩人，于是默默地喝茶，不开口掺和了。
赵含章打探到了琉璃的销路，还顺便预定了未来好几个顾客，这才扭头和赵铭道：“堂伯，其实这次回坞堡，三娘还有事相求的。”
赵铭淡定的放下茶杯，问道：“何事？”
赵含章道：“我想开个作坊烧瓷器，奈何工匠难得，所以想和堂伯求两个手艺好的工匠。”
赵瑚“噗”的一声把口中的茶给喷了，“三娘，你这也……”
“好啊，”赵铭直接应了下来，“回头我就找几个工匠给你送去，身契一并给你。”
赵瑚顿时噎住，瞪大了眼睛看向赵铭，顿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立即道：“子念侄儿，我也想办个作坊，也缺工匠，你看……”
赵铭：“七叔去和父亲商议一下？”
赵瑚顿时不说话了，不过还是不服气的在赵铭和赵含章之间来回看，很不理解，为什么工匠可以给赵含章，却不给他？
傅庭涵也不理解，等他们一走就问赵含章。
赵含章道：“大概是知道我穷，不希望我回坞堡里闹事吧。”
傅庭涵：“那……赵仲舆手中那些田地你还争取吗？”
“争取呀，”赵含章道：“但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饭也要一口一口的吃。”
她道：“此事不急。”
毕竟赵仲舆不在此处，从今日的情况来看，谭中完全不能做主，信件一来一回也需要时间，正好让赵淞看看，把产业交给幕僚打理的短处有多大。
赵仲舆虽是族长，但他也要听宗族的建议，赵淞要是强烈反对把祖产和族产交给幕僚，他多少要考虑。
到时候怎知她不能争取呢？
赵淞知道赵铭送赵含章工匠的事后虽然惊奇，却也没反对。
对于他来说，两个工匠而已，别说她的作坊是在上蔡开的，就是在西平开他也不怕呀。
他瓷窑的产量、销路摆在那里，岂是别人说抢走就能抢走的？
而且在他心里，赵含章还是个孩子呢。
赵铭却觉得以赵含章的聪明，只要肯努力，终有一天会取代他爹的瓷窑，到时候他爹就知道他今日对赵含章的认知有多错误了。
赵铭见他爹没反对，便让人去瓷窑里挑几个工匠，“把他们及其家人的身契都找出来，一并给三娘送去。”
管家看向赵淞。
赵淞冲他挥了挥手，管家这便下去。
赵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口问，“你对三娘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赵铭看了他爹一眼后道：“我在赌，我赌终有一日阿父会在三娘身上吃大亏，将来她的瓷器作坊必会超越您的瓷窑，到时候您就知道她野心有多大了。”
赵淞：“……合着你在故意坑我，让我吃亏？”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阿父你不吃亏，如何能长智呢？”
赵淞又四处找棍子了，“你且等等，你今日若不让我打一顿，以后便不要归家了，山民，山民呢，快拿棍子来！”
正想跑的赵铭闻言停住了脚步，见管家急匆匆的跑来，还好心的指点他，“家里哪来的棍子？去园子里折一根山茶花的花枝就是了。”
管家便焦急的看向赵淞。
赵淞气得跺脚，“还站着干什么，去啊，快去给我折来。”
管家：“……可那是您最喜欢的山茶花呀。”
最后管家还是给他折了一根树枝，赵铭就站着让他爹抽了一顿，将树枝给抽秃了才罢手。
但他衣裳厚，那树枝又软，抽着并不是很痛，最后赵淞累得松了手，赵铭却气都不喘一下，腰板挺直，好似一点儿伤也没有。
赵淞指着他儿子说不出话来。
赵铭：“阿父何必生气？三娘要是最后没坑您，说明您没看错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三娘最后若是坑了您，说明儿子的顾虑是对的，只用一个瓷窑便能试出一人的人品，这是很小的代价了，依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而且还能说明儿子的眼光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赵淞：“我这辈子最不好的事就是养了你，你回屋去，我暂时不想见你，哎哟，山民呀，我心口疼。”
管家忙上前扶住他，“郎主，要不找三娘把人要回来？”
“你更气我，我是心疼工匠吗？而且人都给出去了，再要回来，我脸还要不要了？”赵淞捂着胸口道：“我完全是被这逆子给气的。”

第96章 退一步
赵铭丝毫不觉得自己是逆子，不过他也不好太刺激他爹，于是老老实实的回房去了。
赵淞缓了好一会儿，决定把气撒在谭中身上，认为要不是他来，他们父子根本不会因为祖产和族产的事起争执，也就不会因为对待赵含章态度不同而互相气恼。
归根结底，还不是这些产业闹的？
于是赵淞愤怒的给赵仲舆写了一封信，他的信和谭中的信从不同的渠道几乎同时到达赵仲舆手中。
赵仲舆先拆开谭中的信看，谭中很客观的描写了到达西平后的所见所闻，以及经历。
然后直言道，三娘借长房之威，又加以施恩，已在坞堡尽得人心，若不能化解两房恩怨，只怕郎主在族内威望受损，将来二房也寸步难行。
又道：至于祖产和族产，五太爷虽已松口，但不信任外人，对郎主也颇有微词，不过，以谭某看，西平老家还是愿意支持郎主，故不如直言难处，或许可解当下困局。
赵仲舆看完谭中的信，心下沉了三分，再拆开赵淞的信，心更沉。
赵淞挟愤怒之势，话就说得有些直白过分，不似从前那样婉转。
他先是说了免租的事，然后道：谭中并不能做主，还需写信相询与你，但这一去一回便是一旬，若道路艰难，信使遇难，这信恐怕一生也送不到，难道族中事务无论大小都要等你决定后再解决？
君不见族人佃户眼中失望之色，一次还罢，长久以往，族长一脉在族中还有何威望可言？
若族长无统领之能，无仁爱之德，无包容之姿，族人如何能归附？
若族人佃户不能归附，家族何存啊？
然后开始谈起赵长舆，吹捧他当族长时宗族上下是如何一心奋进，族长一脉的凝聚力有多强，最后还忍不住夸了一句赵含章，三娘甚有大哥风范，可惜不是男儿。
又刺了赵仲舆一句，“若实在不放心将宗族事务落下，何不让大郎回乡，也比交给幕僚不能决断来得强。”
赵淞说的大郎是赵仲舆的孙子赵奕，他和三娘同岁，稍大几个月，当然，赵淞并不觉得赵仲舆会让赵奕回西平。
他就是故意写出来刺激赵仲舆的。
你看三娘现在都能当一家之主了，大郎比三娘还大几个月，却还在祖父的庇护之下。
但是，这一刻赵仲舆倒是认真思考起来赵奕回乡的事。
他正想着呢，赵济疾步进来，“父亲，大军攻回洛阳了。”
赵仲舆一听，眼睛微亮，“哪来的消息？”
“刚才有令兵回来报捷，来请父亲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才落，外面便响起甲胄相碰的声音，有校尉前来请赵仲舆，“赵尚书，陛下有请。”
赵仲舆将两封信收起来，一边应下一边起身，问道：“听闻朝廷有大捷？”
“是，”校尉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曹将军已带大军攻入洛阳，沿途清理散兵，我等不日便可回转洛阳。”
校尉说的没错，皇帝请赵仲舆去就是商量回洛阳的事。
当然不止他，还有很多大臣，东海王当场表示，最迟十天他们就可以回去。
也就是说，洛阳之战他已经胜券在握。
算起来他们离开洛阳也四个月了，大家都疲倦不已，要是能回去……
赵仲舆回到自己的住处便开始写信，他告诉谭中，让他回来，产业依旧交给宗族打理。
然后开始和赵淞写他和三娘的误会，希望他能多照顾三娘，化解两房恩怨。
中间着重写了他在朝中的为难之处，并告诉他朝堂即将回京……
写到最后，赵仲舆顿了顿，还是表示道：“祖产乃祭祀祖宗所用，而族产多留为宗族坞堡之建，都不能动，我名下还有些私产，知道三娘回乡时遗落行李，日子艰难，我那些私产或许不多，但夏收之后多少有些结余，便将那些结余交给三娘，让他们日子宽裕一些……”
信一去一回需要时间，赵含章当然不会在坞堡里等赵仲舆的信，她事情很多的。
于是在巡视完她的产业后，她就带着傅庭涵进了西平县城，俩人着重看了一下县城里奢侈物品，感觉和上蔡的差不多。
看见打铁铺，赵含章拉着傅庭涵进去。
铁铺里摆满了各种镰刀、菜刀、锄头、犁片……
傅庭涵找了很久才在一根柱子边上挂着的篓里看到几把刀剑，他上前小心的抽出一把来，“你不是有剑了吗？”
“我想定个枪头，”赵含章弹了一下他手中的剑，听了一下声音，看这锋利度，觉得这铁不够好，她失望的收回手，“还想看一下农具，小麦收了，接下来就是种豆子，我想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农具，让效率更高一些。”
傅庭涵倒是在初高中历史时学过，但记忆所剩不多了，于是他沉默的跟着赵含章瞎逛。
铁匠也很高傲，看见他们进铺子，由着他们看，自顾自的打铁，见赵含章失望要走，他就哐的一下把铁坯丢进火堆里，用布巾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道：“这一城就我家一个铁铺，你们不在这儿买就买不着了。”
就是这么豪横。
赵含章停下脚步，挑眉问道：“这西平不会就你一个铁匠吧？”
“不错，就我一个铁匠，连赵氏坞堡打农具都是找我，你们不管是要买枪头还是农具，都得找我。”
赵含章便抽了一把剑上前，问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工艺吗？”
铁匠上前摸了摸剑后道：“有是有，但贵，需要多打好几趟呢。”
“钱不是问题，”赵含章点着剑道：“但你的手艺得配得上我给的钱才行。”
铁匠一听，认真打量起赵含章来，问道：“女郎只要枪头？”
赵含章从荷包里拿出金片放在桌子上，笑道：“你先把枪头给我打出来，若好，自然不止枪头，若不好……”
赵含章道：“鄙姓赵，将金片退回赵氏坞堡便可。”
铁匠一听，不敢怠慢，看了金片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收了，“不知女郎是哪个房头的？枪头打出来怎么送？”
“我是大房的，枪头打出来给坞堡的五太爷送去，我自会派人到府上取。”

第97章 烧窑
铁匠应下，也不给赵含章凭证。
赵氏是西平最大的家族，没人敢坑他们，更何况赵含章还是大房的人。
赵淞听说了此事，还以为赵含章的枪头是给赵二郎定的，还道：“二郎读书不行，若是能学些自保的武艺也不错，你那边有没有教习的师傅？要是没有，从这边挑个师傅过去。”
赵含章笑道：“五叔祖忘了吗，赵驹在我那儿呢。”
“哦，对，你有赵驹。”赵淞这才想起来，赵长舆最得用的两个人，汲渊和赵驹竟然都跟在赵含章身边。
他不由沉思，难道大哥的意思是更看重三娘吗？
赵铭知道他爹的疑惑时，很想摇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下，“阿父，现在的族长是二房啊，大伯要是有此心思，岂不是在分裂宗族？这于宗族来说是大忌啊，您这时候不该想着平息争端，尽量削弱远离三娘吗？”
“大哥一生为朝廷，为百姓，为族人鞠躬尽瘁，论远见博识，世人有几人可及他？”赵淞道：“他必不会损害赵氏，若果然如你所言，汲渊和赵驹是他有意留给三娘，那说明，他认为二房难堪大用，宗族交给三娘比给二房强。”
赵铭：“……那汲渊和赵驹不是大伯给的，而是三娘自己抢过来的呢？”
对于他爹对大伯的无脑吹，赵铭决定不说不参与，只想平和族内的关系。
赵淞不说话了。
赵铭见他终于愿意想另一种可能了，大为感动，为了让他爹对赵三娘起一点儿戒备心，他容易吗他？
赵含章已经带着他们给的工匠回上蔡去了。
只是几天不见，赵二郎黑了一圈，他拿着一把大刀骑着马飞奔而来，欢快不已，“阿姐，姐夫，我能在马上接千里叔五招了。”
傅庭涵点头夸他，“很厉害了，那最近可有背书？”
赵含章却盯着他黝黑的脸看，“二郎啊，你这样是娶不到媳妇的，不是让你在阳光最烈的时候不要出门吗？”
俩人的话他都不爱听，所以他选择性的选择自己最不爱听的遗忘掉，只回答其中一人，“那我就不娶媳妇了。”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道：“阿娘每日都要给我打扮，可我不喜敷粉，一出汗就糊眼睛，好难受。”
他指着傅庭涵道：“像姐夫多好，他也从不敷面。”
“那是因为他用不着敷面就白了，”赵含章看了看她弟弟的，最后叹息一声道：“算了，你也别敷了，你敷了也是白敷。”
两边的麦子都收了，正有农人在犁地准备播种豆子，赵二郎见赵含章一边走一边看两边，速度极慢，就有些着急，“阿姐，我们比赛骑马吧，看谁速度快。”
他道：“种地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喜欢看，我们家房子边上也有，一会儿回那看。”
赵含章：“这可关系到我们接下来一年是饿肚子还是饱肚子，当然要看了。”
她教道：“你不喜欢也要了解一些，以后你自己当家，最起码得知道自己库仓里有多少粮食，够不够人吃。”
“交给汲先生就是了，”赵二郎道：“阿娘说了，家里的事都可以交给汲先生，不懂的就问他。”
赵含章趁势问道：“汲先生有没有教你读书？”
赵二郎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不喜读书，不过没关系，字难认我们就不认字了，五叔祖说的对，你不擅读书，那我们就走武途，”赵含章道：“但走武途不意味着要做莽夫，这样吧，以后我每日给你讲一讲兵书？”
“不用眼睛看书，你就用耳朵听，用脑子记，这世上的知识并不是只能用眼睛去看，去学，用耳朵听也行，只要你肯用脑子记。”
赵二郎半懂不懂，但他知道自己还是要学习后就忍不住脊背一僵，他立即看向傅庭涵，“我，我，我要姐夫给我讲。”
赵含章挑眉，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我就勉强记得《孙子兵法》，其他兵书都不懂。”
赵含章：“没关系，我们家的藏书里有《六韬》，还有《汉书&#183;艺文志》，加上《孙子兵法》，他要是能学到这三本的两分，这一辈子就够用了。”
傅庭涵就有种学校下达教学任务的感觉。
他揉了揉额头道：“我尽力而为，不过我对兵法没什么好的见解，你或许可以来补充。”
“好啊，我和你一起教，正好也要一起习武锻炼身体。”
傅庭涵都快要忘记这事儿了，想起前段时间每天跟着赵含章跑步打拳，累得跟条狗一样的状态，他就有些沉默。
这几日在赵氏坞堡过得可真幸福啊。
傅庭涵忍不住问，“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平？”
“看情况吧，我想等玻璃打出来再说。”
对于傅庭涵来说，做玻璃并不难，他知道所有的公式，还知道步骤，只要有工匠的配合，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之所以有时间问题还是因为当时的器具所限，但有什么关系呢，办法总是比困难多，倒推回去，一步一步达成就是了。
赵含章把带回来的工匠交给成伯，让他把他们的家人安排好，当即就让工匠准备烧瓷器。
她决定先试试窑口的情况，看他们掌握的火候，然后便开始烧制玻璃。
汲渊不知道她志在玻璃，还以为她就是想烧瓷器，看到工匠们烧出来的瓷，他一脸嫌弃，“这样的瓷器也就给庄园里的人用，卖是卖不出去的，三娘何必为了这样的小利浪费和五太爷的情分呢？”
一旁的工匠闻言不服气了，“我这一窑没烧好，那是因为窑是新窑，这里环境和之前不一样，待我等熟悉就好了。”
“没错，而且这泥也不够好，三娘要是想烧出好瓷器，还是得好泥好料。”
赵含章大方的挥手道：“我知道，该有的都会有的，你们先把窑烧起来，最近烧的瓷器都给庄园里的人用，所以什么瓷杯，瓷碗，瓷盘，瓷盘都造上，主要就是造这些。”
汲渊忍不住将赵含章拉到一旁，“三娘，你还真打算做瓷器生意啊？”
他道：“现在东西少还好，将来东西多了，势必要和西平那头争抢生意，有了利益纠纷，关系就未必有这么和睦了。”

第98章 玻璃出世
汲渊是自己的幕僚，赵含章自然不瞒着他，直言道：“我不是要烧瓷器，这作坊烧的是琉璃。”
汲渊伸手掏了掏耳朵，“你说烧什么？”
赵含章：“琉璃！”
汲渊：……
他默默地看着赵含章不言。
赵含章摊手道：“我是认真的。”
汲渊语重心长的道：“三娘，我也是认真的，这等事不好玩笑的。”
赵含章沉默的看着他。
俩人对视许久，汲渊眼睛渐渐瞪大，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问出声音来，“三娘会烧制之法？”
总不可能是郎主给的方子吧，他在赵长舆身边多年，可从没听他提起过。
赵含章：“我不会，但傅大郎君会。”
汲渊惊讶不已，虽然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见赵含章这样笃定，便决定静观其变。
汲渊开始每天都去作坊里蹲着，连公务都让人挪到作坊里来办。
他倒要看看傅大郎君是真知道，还是为了讨他们三娘欢心随口忽悠的。
然后就见傅庭涵换了一身窄袖细麻衣，轻便不少，直接与工匠爬上爬下的烧火看温度。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傅庭涵将打碎的石英砂和石灰石等放进熔炉里烧化，工匠愣愣的看着，等到所有的材料被烧化，他才明白过来，“难怪管事来选人时特意问了，可有会打铁或者烧铁水的，原来，这还跟烧铁相似啊。”
傅庭涵觉得脸火辣辣的，将后续工作交给他，他顶着被映得通红的脸退到一边，问道：“所以你打铁经验丰富吗？”
“还好，”工匠道：“我表哥便是铁匠，我以前跟着外祖学过一些，而且这种活儿看多就明白了，跟我们烧瓷有异曲同工之妙。”
傅庭涵一听便问道：“西平县里有个铁匠姓路……”
“哎呀，他便是我表兄，大郎君见过？”
傅庭涵点头，“前几日在西平县时见过。”
熔炉里的材料化为水，傅庭涵不太熟练的用提前做好的铁管滚了一团玻璃水后拿出，放在旋转架上一边旋转一边吹气，火黄色的玻璃水慢慢膨胀透明起来……
汲渊也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事务走上来看。
傅庭涵吹了好一会儿，玻璃水有些冷却以后他又举着铁管回到熔炉边上，将吹起来的玻璃球放进熔炉里，沾了足够的玻璃水后抽出，继续吹……
玻璃球越来越膨胀，最后有一个小花瓶那么大以后停止。
傅庭涵觉得挺累的，他看了看铁管那头的玻璃瓶，觉得他吹不下去了，于是举着铁管回去，放在另一个窑炉上，让火将玻璃瓶的底部烧化，他笨拙的抹平玻璃瓶，然后将连接铁管的玻璃口均匀的切掉……
等玻璃冷却，瓶子成型。
作坊里所有人都看着这只玻璃瓶发呆。
傅庭涵也呆呆的看着它，这玻璃瓶下方上圆，偏圆的还不均匀，还有点儿弯曲，就跟站着的人肚子疼，于是弯腰捂肚子一样。
他脸有点儿发红，没想到少了一些器具后制造出来的玻璃这么次，他忙和汲渊道：“我这就碎了，再重新吹一次。”
说罢就要把玻璃瓶砸了，汲渊一把抓住他，眼睛紧紧的盯着这只透明的玻璃瓶，“不，不能碎，这是极好的一只瓶子！”
傅庭涵：……晋朝的人审美都这么扭曲吗？
汲渊目光贼亮的盯着玻璃瓶看，一再确认，“它果然和琉璃一样，能盛液体，不会漏水吗？”
“虽然它长得难看，但性能是不会有问题的，”傅庭涵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等它完全冷却，汲先生可以盛水试试看。”
玻璃冷却得很快，汲渊小心翼翼的靠近，将手指伸进瓶口，清楚的在外面看见瓶子里的手指，围观的工匠们齐齐发出惊叹声。
汲渊也惊叹，他回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傅庭涵道：“傅大郎君大才呀。”
傅庭涵谦虚道：“不敢当。”
“敢当的，敢当的，”汲渊双手握住他的手，一脸激动，“郎主和三娘果然眼光独到，大郎君是极好的人啊。”
这样的宝贝，说做出来就做出来，还是在三娘的作坊里做出来的。
汲渊这一瞬间大脑里冒出许多想法，恨不得马上抱着这只玻璃瓶回去找赵含章。
但此时熔炉里还有玻璃水，他想要再看看制作玻璃的过程，于是勉强忍住了没动。
傅庭涵也想再试试，当然，不止是他试，工匠们也要试，毕竟这些后面主要是他们做的。
傅庭涵手动能力一般，但理论知识丰富，自己做得很一般，可会指点人啊。
三个工匠在他的指点下吹了几个玻璃，也是千奇百怪都有，但没几次他们就吹的比他好了。
虽然如此，还是不太好看，傅庭涵干脆让他们将玻璃吹好以后切割，再度融化摊平，做成了平整的玻璃镜。
傅庭涵拿到平整的玻璃镜，对着照了照后摇头，“配比不对，清晰度不够，要做玻璃镜得改配方。”
汲渊虚心请教，“这配方难改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应该不是很难，我回头试试看，但现在吹玻璃也是一件难事，难以成型，看来得需要模具。”
他眉头紧蹙，“但要做玻璃模具，得用钢了，得在铸铁的时候加入铜、铬和锡试试……”
汲渊只听懂了铜，“需要很多铜吗？”
傅庭涵摇头，“不多，做模具而已。”
一旁的工匠忍不住道：“郎君为何不试试瓷器？”
傅庭涵：“玻璃水和烧瓷的温度相近，瓷器怕是耐不住玻璃水高温。”
这就是他和赵含章为什么要烧瓷的工匠的原因，两者烧融的温度是差不多的，他们缺的就是窑口的工艺，而铁匠难得，他们只有能力请到烧瓷的工匠。
工匠们却很有信心，尤其是丁瓷匠，“试试吧，若是成了呢？”
傅庭涵一想也是，于是让人将瓷杯和瓷碗拿来。
汲渊就看着他们凑在一起小心翼翼的浇出了一个玻璃杯和一个玻璃碗。
他眼睛都瞪大了，但傅庭涵却看着杯碗不是很满意，“不太好看，可以想法子在上面印上图案，或者变换颜色。”
工匠们深以为然，“不错，这模具还得琢磨。”
汲渊：……他觉得已经很好了，就凭这一手，他便已经看到金银在向他飞来。

第99章 招人
汲渊用一件衣裳将玻璃瓶包起来，高兴的拿回去找赵含章，傅庭涵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赵含章英姿飒爽的骑着马回来，显然刚出去练兵了。
自从庄园里不缺粮食后，她就热衷于到处跑跑跳跳，自成年后，傅庭涵就很少看到这样活泼有精力的赵含章。
看着这样的她，就好像回到了高中时候。
看来，视力真的封印了她。
赵含章从马上跳下，先是高兴的和汲渊身后的傅庭涵打招呼，然后才看向汲渊的怀抱，“汲先生，您抱的什么？”
汲渊神秘兮兮的将赵含章拉进门，进了书房才把怀里的瓶子小心翼翼的放下，将衣裳掀开给她看，“三娘你看。”
赵含章震惊了，“好丑的瓶子啊。”
傅庭涵：“我吹的。”
赵含章立即改口，“挺有创意的，这瓶子有什么寓意吗？”
傅庭涵问：“赵老师以为呢？”
赵含章就努力拿出高中时候做阅读理解的态度，绞尽脑汁道：“美人弯腰瓶？不，是美人行礼瓶？”
傅庭涵憋住笑道：“第一次吹，不太熟练，所以吹坏了。”
赵含章默默地看着他。
傅庭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解释道：“本来要砸了的，但汲先生不让砸。”
“砸什么呀，这瓶子挺好的，”赵含章上前将瓶子捧起来上下打量一通，一脸认真的道：“这样式的瓶子也是天下独一份了，而且你仔细看，是不是很有艺术感？”
傅庭涵瞥了一眼，移开目光，他只觉得伤眼睛，并不觉得有艺术感。
赵含章却是越看越喜欢，“你别说，真的很有艺术感，而且还有意义，这可是傅教授吹的第一个瓶子，还是在这样的科学技术下，实在是太有意义了。”
被晾在一旁的汲渊忍不住重重的咳了一声，终于将俩人之间的那种氛围打破融入进去，“三娘，虽然现在工匠们还不熟练，做不出好的琉璃制品，但我想假以时日这些都不会是问题，我们不如来想想这门生意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赵含章不在意的道：“上蔡县的豪绅，汝南郡的富人豪绅，都可以是我们的客人。”
“可我看今日融的那水，造价并不高，将来产量肯定上去，这么大的生意我们……”
“我已经先找了一个客人，七叔祖，东西从他手上出去，”赵含章道：“再有，这工匠是从五叔祖那里得的，我们自回上蔡就总是占五叔祖便宜，这次我们也回报一二。”
汲渊瞬间领悟，和赵含章目光对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有赵氏坞堡在，这门生意再遭人眼红，他们也得掂量着一些。”
赵含章点头，“不过这是阳谋，可以防那些富商豪绅，却防不了土匪山寇，作坊设在庄园里得小心些，我们也要把部曲练起来，要是真的有土匪山寇打作坊的主意，我们也能应对。”
不能什么事都依靠赵氏坞堡，那也太受制于人了。
汲渊表示明白，“我让赵千里再从庄园里选些青壮进部曲？”
赵含章道：“晋赵千里为幢主吧。”
汲渊：……他是想多招一些部曲，但没说直接扩这么大啊，一幢最少一千人。
现在他们的部曲二百都不到，所以赵千里只是队主，现在她直接要涨五倍以上？
汲渊委婉的提醒道：“三娘，庄子里统共也就一千八百多人。”
这还是算上了这里原先的佃户和长工，以及这段时间陆续招募的难民。
赵含章大方的挥手道：“不够再招呗，我们现在有玻璃了，又才夏收，还怕养不活他们吗？”
“可是……”汲渊还是很不解，“您招这么多人干什么？”
听着怪可怕的，赵氏坞堡里族人那么多也才养了小一千的部曲。
一千呢，县城驻军加上衙役都没这么多人。
赵含章道：“当然是为了建设庄园了，汲先生，我的地现在荒废了很多，而且人均耕地太多，都是粗放耕种，产量极低，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是缺人。”
“粗放耕地？”汲渊来回念了两遍就领悟这意思了，虽然理解了，但还是疑惑，“三娘，我算过，现在的劳力耕作现有的土地刚刚合适，再多就很难用这些田地养活自己了。”
“那就是地不够了，”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这个不难，我们买就是了，现在外面到处是丢荒的土地，找个时间给县令递帖子，我和他买地。”
汲渊就听明白了，赵含章不是真的为了所谓的耕作荒地才招人，纯粹就是为了扩大势力招的，人没有招人，地不够买地，买了地再招人，招了人再买地……
以此循环……
汲渊深深的看着赵含章一眼后扭头去看傅庭涵，却见傅庭涵正靠在矮桌上闭目养神，看着似乎要睡着了。
汲渊：……
他忍不住上前推了推傅庭涵。
傅庭涵睁开眼睛，“汲先生？”
汲渊露出微笑，“傅大郎君以为三娘的主意怎样？”
“挺好的，”他抬头和赵含章道：“忘了和你说，吹玻璃比较难，所以我想制作一些模具，其中会用到钢，我打算最近试着炼一下。”
“窑口的温度能够吗？”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为了不影响玻璃制作的效率，我决定在作坊外另外再辟一块地来造窑，一点一点的试，要是能试出来，你的枪头不如用钢来打。”
赵含章眼睛大亮，狠狠点头：“好！”
傅庭涵就和她伸手，“所以你得给我准备铁精。”
这可不是一般东西，外面没有卖的，赵含章最先想到的还是五叔祖。
但想了想后摇头，“这件事不能告诉赵氏坞堡那边，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她看向汲渊，“汲先生，坞堡里的兵器和农具……”
“都是郎主买回来的。”
“就没有铁精的来路？”
汲渊：“……有。”
赵含章巴巴的看着他。
汲渊无奈道：“我尽量联系上他们吧，郎主刚走，应该还有些情面，但要想一直维持住关系，单靠三娘的名字是不够的，除非赵氏坞堡那边愿意出面。”
“不，”赵含章摇头道：“我们要自己劈出一条道路来。”

第100章 来信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瓶上。
汲渊也跟着落下，沉思起来，“倒不是不可以……”
赵含章：“这两天让工匠们多钻研，看能不能吹出好的玻璃来。”
傅庭涵：“其实今天用瓷杯瓷碗做模具吹出来的玻璃杯和玻璃碗还不错，但是……”
汲渊：“我砸了。”
赵含章瞪圆眼睛，“为什么？”
傅庭涵也问：“为什么？”
他在汲渊砸的时候就想问了，但当时被火烤得有点儿晕，一直没问出口。
汲渊：“那杯子和碗都不够精美，留之无用，瑕疵品自然都要砸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的目光就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扭曲玻璃瓶上。
汲渊忙道：“但这一只瓶子不一样，它是作坊吹出来的第一只瓶子，还是大郎君亲自吹出来的，意义不一样。”
赵含章接受了他的解释，点头道：“行吧，那就让工匠们继续钻研。”
她看了一眼这丑萌丑萌的瓶子，手一挥，“这瓶子就留在我这儿吧。”
汲渊：……他还想抱走呢。
傅庭涵已经起身，直接将瓶子抱起，“我送到你屋里吧。”
别说，这瓶子看久了，的确另有一种美感。
傅庭涵心情愉悦的将瓶子抱到赵含章屋里。
赵含章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放在了床头边上的矮柜上，“这样好看点儿。”
傅庭涵：“可以当花瓶，明天我给你剪一点花回来插瓶？”
赵含章歪着脑袋想了想，“现在有什么花？”
在她的记忆里，现在好像没什么花呀。
傅庭涵也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俩人默默地对视，“你家别院还挺单调的，竟然连株月季花都没有。”
赵含章：“你都住两个月了，现在才发现不觉得晚了吗？”
傅庭涵忍不住笑开，“明天给你摘一把野花吧。”
傅庭涵说到做到，第二天试了几种玻璃的配方后，他就顺着田埂回别院，一路上尽挑草多的地方走，扯了不少的野花。
傅安兴冲冲的跑去作坊找人，没找着，顺着路再找出来，许久才找到人，“郎君，您怎么走这儿来了，我刚才从那头去作坊找您，他们都说您回去了，吓得小的一身汗，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您。”
“这是三娘的庄园，附近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您一直在庄园里不知道，现在外面乱着呢，也不知怎么回事，近来难民越来越多了，路上都是人，”傅安道：“逃难的人多了，便有些不安分的跑到庄园里来，偷盗还好，就怕被撞见要杀人的。”
他道：“听说附近村子就有人家因为发现了小贼，喊出声来就被杀了，一整个村子被抢的都有。”
傅庭涵蹙眉，“这么严重？”
“是啊，今天三娘还带着人出去了呢，就绕着庄园跑一圈，说是要震慑外人，免得有人偷进我们庄园。”
毕竟这里不同赵氏坞堡，坞堡有围墙围着，这里却是四野空旷，谁都能溜进来。
见傅庭涵还在扯野花，傅安不由问，“郎君，您摘这些野花作甚？”
“插瓶，你先说来找我何事吧。”
傅庭涵不喜人跟着，所以傅安虽然是他的小厮，但除非出远门，不然他都不叫他跟着。
正巧赵含章哪儿哪儿都缺人，傅安识数，又认得几个字，所以就被赵含章借去干活儿了。
傅安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略显激动的道：“郎君，郎主的信到了。”
傅庭涵反应却很平淡，接过信拆开来看。
傅祗写信来是让傅庭涵注意安全的，并且让他不要回洛阳。
大军已经拿下洛阳，朝廷开始回迁，很多人都开始写信给流落在外的家人，让他们回京团聚。
但傅祗觉得洛阳的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更危险了，所以他特地写信，让傅庭涵不要回京，就留在汝南陪赵含章守孝。
他在信中道：“你们错过了热孝婚期，那便在汝南守足三年，三年后再成亲，若到时洛阳还算安定，我会派人送去聘礼；若是不安定，那你便请赵氏族老做主，立即成亲吧。”
傅庭涵将信折起来收进怀里，依旧不紧不慢的摘花，等摘了一大捧，他这才回别院。
赵二郎从书房里溜出来，看到傅庭涵手捧野花，便小声道：“姐夫，阿姐在里面呢，这花真好看，阿姐一定会喜欢的。”
傅庭涵，“你偷跑出来的？”
“没有。”赵二郎说完一溜烟跑了。
傅庭涵喊都喊不住，他摇了摇头，抬脚进屋一看，赵含章正在伏案写东西，难怪不理外逃的赵二郎。
“在写什么？”
“写信，”赵含章道：“坞堡送信来了，说是洛阳收回，皇帝和官员们要回京了，赵仲舆写了信回来，说是要把他今年私产的收益送给我。”
傅庭涵一愣，“你接受了？”
“当然，”赵含章冷笑道：“叔祖都亲自退让了，我要是不接受，岂不是不知好歹？”
她最了解宗族里老人家们的想法了，能和气自然是和气最好。
“不过我也不白拿他的，二房之前遗失了行李，就算回京，铺面庄子都还在，货物和粮食却是肯定没有了，那些东西一时也难以变现，我就送他一些东西好了。”
比如新烧制出来的玻璃杯，玻璃碗之类的。
赵含章问，“今天汲先生还砸玻璃吗？”
“砸的多，但也留下了几个。”
赵含章就道：“那就挑两个，用上等的金丝楠木盒子装了给他送去。”
相信五叔祖他们看到她的礼物会很欣慰的。
傅庭涵拿出他祖父的信递给赵含章，“虽然你已经知道洛阳收回的消息，但还是看一看吧。”
赵含章放下笔接过，“傅祖父信中说了什么？”
“他说现在洛阳比以前更危险了。”
赵含章：“历史已经发生了偏差，虽然大体上没大的改变，但我也不能再以记忆中的历史对照过去，不过，事件不对，人却是不变的。”
她道：“以此分析的话，洛阳的乱军一撤，东海王和皇帝的斗争要白热化了呀。”
傅庭涵：“对我们影响大吗？”
“难民增多，我们更好招人？”赵含章蹙眉，“看来北方还真的是渐渐要乱起来了。”

第101章 匠籍
这并不是一件好消息。
虽然乱有乱的好处，但她才做出玻璃，交易需要一个相对安全和稳定的环境，外面这么乱，很不利于她赚钱啊。
傅庭涵让人准备了不少材料，在材料不要钱的堆积下，工匠们吹玻璃的技术是日益精湛，加上他不断的调整配方，作坊现在已经可以吹出不同种类的玻璃了。
其中一种可与当下精美的琉璃制品相媲美。
如同水晶一般剔透，却又闪着光泽，有工匠在其中烧制冷却时特意加入了一些颜色，吹出来的琉璃马有一抹棕红色飘过，前蹄飞扬，更显神俊。
这么好看的玻璃制品，别说汲渊等人，就是赵含章和傅庭涵都惊诧了。
赵含章看着被小心翼翼奉上的琉璃马，问道：“这是谁吹出来的？”
这声音听得工匠们心头一紧，丁瓷匠立即跪下，有些害怕的道：“是，是小的。”
赵含章目光扫过其他工匠的脸色，身体前倾，“真是你吗？”
一直默默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女郎，是小的做的，不是我阿父。”
“你很有天赋啊，”赵含章摸着这只如水晶般剔透的琉璃马道：“除了马，你还会吹别的东西吗？”
少年愣了一下，见赵含章不是要怪罪的意思，忙道：“只要有图案和一些模具，小的便能吹出来，只是……”
他有些胆怯的看了傅庭涵一眼，小声道：“只是会费玻璃水。”
“那就多钻研，尽量提高效率，”赵含章道：“以后每个工匠只要在技艺上有所进步，我必有奖赏。”
赵含章说到做到，直接问少年，“你是想要田地还是金钱？”
少年不由去看他爹，
丁瓷匠忐忑的问道：“那田地是要佃给我们？”
“既然是奖励，自然是直接归属你们，”赵含章道：“我可以改你们的奴籍为匠籍，奖与你们的田地便是属于你们的了。”
丁瓷匠激动得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拉着儿子连连磕头，“谢女郎，小的们愿意要田地。”
赵含章就对成伯微微点头，让他去办这件事。
站在丁瓷匠身后的工匠们也有些激动，要是他们技艺也有突破，岂不是也能奖励田地？
田地倒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可由奴籍转为匠籍。
工匠们眼睛坚定起来，心中翻腾着野心。
工匠们躬身退下，到了外面就一把围住丁瓷匠父子，满是羡慕，“老丁，还是你厉害啊，这就鱼跃龙门了。”
丁瓷匠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哪里，我是没多少本事的，全靠丁一争气。”
“是争气啊，我还以为我们这样的人三辈子都只能做奴呢，没想到女郎竟如此大方，直接给了我们匠籍。”
“你们说，匠籍之后要是还立大功，女郎会不会放我们良籍？”
他们这些人之前都是匠籍，因为各种原因卖身为奴，连带着一家人都是奴。
从变成奴籍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在不断的想着变回匠籍，但这谈何容易？
主人花这么多钱买了他们，怎会轻易放人？
虽然奴籍变成匠籍也不能轻易离开，但身份上却自由很多，最关键的一点是，匠籍是不能随便买卖和打杀的。
成伯也从屋里出来，将他们的身契拿出来交还给他们，“你们找个时间随我去衙门改换户籍吧，在此之前我们还得签个活契。”
他笑眯眯的问道：“你们是想签十年的，还是二十年的？”
丁瓷匠和丁一相视一眼，问道：“那工钱……”
工匠们也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
“女郎说了，若是签十年，你们父子二人，一人一月的工钱是三吊，其家属可凭你们的名额少一半佃租租种十亩田地，将来若还能改进技艺，或是教导出一个学徒，最低奖励五吊钱或两亩地不等。”
“若是签约二十年，后面的条件不变，但一人一月的工钱最少是四吊，将来还可根据年限增加工钱。”
工匠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小声和丁瓷匠道：“直接签二十年吧，我们是匠籍，便是不在女郎这里干活儿，出去也是会被衙门征召的，到时候他们要是把我们卖给别人，那就惨了。”
“而且就是在外面，一个月也挣不到四吊钱啊，还能便宜佃租田地。”
并不是所有的家人都可以学会他们的技艺，有些孩子就是没有天赋，这时候怎么办呢？
自然只能耕田种地。
但实际情况是，作为奴仆，他们耕作的土地是主人家的，他们只能免费干活儿，每个月领少量的口粮，不会被饿死而已；
作为匠籍，他们要是租赁田地，需要付出的佃租会比良籍高出半成到一成左右。
匠人们不明白为什么，但民间却一直是这样，就连服役，匠籍都要比良籍长，更不要说他们还得在衙门登记造册，随时听候征调。
虽然他们赚的钱比一般的平民百姓多，日子看得也比他们好过，但他们付出的也更多。
所以赵含章反其道而行之，减少他们的佃租，还赠他们良田，这就让他们的心彻底偏向了她。
虽然按照规定，衙门也可以征召签契的匠籍，但法理之外是人情，衙门征召得先通过赵含章。
若是赵含章不同意，以赵氏在汝南的影响，他们很可能逃脱衙门征召的苦役。
这也是为什么匠人都喜欢寻找大家族依附的原因之一。
工匠们都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着丁瓷匠。
丁瓷匠略一思索，便也觉得跟着赵含章要更好，于是道：“我们签二十年的。”
成伯点头应下，“那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明日随我去衙门消籍上籍。”
丁瓷匠激动的应下，扭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儿子。
工匠们簇拥着丁瓷匠离开，“老丁，你在西平县的那个表兄是不是要转良籍了？你也转回匠籍了，将来让你表兄帮你走动一番，说不定你家也能转为良籍。”
“是啊，是啊，若成了良籍，缴纳的赋税少一些不说，我们也不会被随意征召了。”

第102章 调派
“想什么呢，我表兄是铁匠，怎么可能转为良籍，不过他没让他儿子学打铁，最近正在花钱走关系，想要转他儿子为良籍。”
“这也太短视了，要是转不成，最后他儿子又不会打铁，岂不是要命？”
“衙门征召，任务要是完不成，那可是要杀头的。”
“是啊，你表兄也太胡闹了，家传的手艺怎么能断绝呢？”
丁瓷匠：“我也劝过，但铁匠与我们瓷匠还不一样，动辄被征召入军，以前我们西平县有多少铁匠啊，现在就死得只剩下我表兄一个了。”
“要是不能转籍，早晚都是死，用我表兄的话说是，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让我那侄儿过得自在些，不必要苦哈哈的去学打铁。”
大家一想还真是。
赵含章站在窗前看他们离开，自然也把他们的话听进了耳里。
傅庭涵：“这个奖励一下，庄园里应该会有很多人想去学匠艺吧？”
汲渊却不能理解，“三娘，如此宽松，要是这些匠人外逃，我们损失惨重啊。”
匠人是匠籍，虽然签了活契，但他要是跑了，赵含章最多只能追逃，追到人也只是要些赔偿。
不似奴仆，生死都掌握在手中。
所以天下的士族都是想着把匠人变成奴仆，少有把奴仆放籍成匠人的。
赵含章道：“方子在我们手上，材料配给一直没过到他们手，他们就是有技艺，没有方子跑出去也没用。”
“真有人有本事从我这里既弄到了匠人，又弄到了方子，那我也有办法让他们追赶不上我们。”赵含章偏头看向傅庭涵，“傅教授以为呢？”
傅庭涵点头，“对。”
除了第一方玻璃外，他后面调配的方子都没有公开，除了他外，也就成伯知道个大概。
傅庭涵和赵含章都不傻，核心技术都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好。
赵含章对进来的成伯道：“从庄园里选些机灵懂事的少年送去作坊，让他们教。”
成伯：“上蔡这边的佃户还是差着一层，您看要不要回西平那边选些人？”
赵氏里有奴仆，还有贫困的族人，甚至那边的佃户，其忠诚度也在这边庄园的人之上。
赵含章略一沉思后道：“不急，先从这边选人。”
成伯便明白了，一口应下。
傅庭涵问道：“方子以后交给谁管？”
他不可能一直给他们调配材料，有了方子，自然是交给别人来打理，傅庭涵对这种重复性又没有丝毫技术含量的工作不感兴趣。
赵含章大手一挥道：“交给赵才吧。”
成伯一听，忙推辞道：“女郎，赵才年轻，怕是不能担此大任，还是让他陪在二郎身边吧。”
“也不小了，我看他之前在洛阳时就干得很好，”赵含章道：“二郎身边再另外挑人吧，挑个壮实，精力旺盛的去，赵才还是过来给我做管事吧。”
赵含章一脸同情的道：“每天回来看到赵才一瘸一拐的跟在二郎身后，我也挺心疼的。”
成伯顿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了，只能暗恨赵才不争气，学个功夫而已，就跟被人殴打一样，有那么难吗？
二郎比他还小几岁呢，就没叫过累，叫过苦。
正说着话，赵二郎又大汗淋漓的回来了。
他兴高采烈的跑进院子，还没进门就大声喊道，“阿姐，阿姐，我今天把千里叔撂下马了——”
赵才耷拉着脑袋艰难的抬着腿跟上。
赵二郎一进屋就冲到赵含章面前，把他臭烘烘的脑袋拱到赵含章身前让她擦汗，然后仰着脸等夸奖。
赵含章问道：“千里叔没受伤吧？”
“他说没有，但我觉得他屁股一定很疼，哈哈哈哈……”
赵含章就知道问题不大，这才夸道：“干的不错，你武艺精进，明天我就将你编入队伍，给你一个什长当怎么样？”
赵二郎眼睛大亮，“是官吗？”
“算是吧，”赵含章道：“当了什长，你手底下会有九个兵，你得负责调教他们，平日里巡逻习武，既要让他们听你的话，也要保护好他们，知道吗？”
赵二郎略一思索便点头，“我知道，就跟季平一样。”
“现在季平是队主了，你做的是以前季平做的事，而你的上峰嘛，”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就是季平吧，在军中的时候，你得听季平的。”
赵二郎：“不是季平听我的吗？”
“不是，”赵含章道：“队主比什长大，出了军队，你是主，季平为臣属，所以他听你的，但在军队里，你是下，他居上，所以你得听他的，军令如山，不可毁之，知道吗？”
赵二郎懵懂的点头。
赵含章这才看向他身后的赵才，“赵才，明日你便不用跟着二郎了，去作坊里做管事。”
正生无可恋的赵才闻言愣愣的抬头，被他爹瞪了一眼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谢恩，应了一声是。
赵二郎对于赵才还是很不舍的，道：“那我就没有玩伴儿了。”
“我再给你选一个，”赵含章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道：“给你选一个一般大的，和你一样活泼可爱的。”
汲渊和成伯齐齐抬头看向赵含章，用眼睛询问，您是认真的吗？
傅庭涵却暗暗点了点头，本来他们是想要个机灵聪明点儿的跟在赵二郎身边，既可以提点他，也能够照顾他。
但现在看来，他现阶段还是应该和跟他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起玩。
作坊有了赵才，傅庭涵就宽松自由多了，他就把方子一股脑的交给他，自己专心研究炼钢的事。
这让赵才既兴奋，又有点儿心惊胆战，私下和他爹说，“爹，女郎和傅大郎君也太信任我了，儿子万死方能报答啊。”
成伯翻了一个白眼道：“谁让你死了，你就好好的管着方子，别让人偷了，也别让人琢磨出来就行。”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女郎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有点儿心慌。”
“那你就多做点儿事，做得多了，心就不慌了，”成伯想了想后道：“明日女郎不是要去县城？你陪着一起吧，有些她不好说的话，你就冲在前头，机灵一些。”
赵才大声的应了一声是。

第103章 柴县令
赵含章本不打算近期和上蔡县的县令见面，一是她还在守孝，二是她还没在上蔡站稳脚跟呢。
但县令特意递了帖子邀请他们，不，是邀请傅庭涵，那她就不得不出门来见了。
以前在图书馆只听说数学系的傅教授很帅，课上得很好，待人温和有礼，但到了这里才知道，温和有礼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冷淡疏离。
这位傅教授对什么都是淡淡的，有人和他说话，他有礼的回话；没人和他说话，他就能自己待一天，并不会主动找人说话。
这样的性格，别人欺负他，他可能都不会放在心上，所以赵含章觉得不能让傅教授单刀赴会，她得跟着。
而且这庄园是她的，县令这时候找上门来，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最近收人收得有点儿狠。
傅庭涵坐在车里，垂着眼眸思考，手指在膝盖上画动，也不知在算什么。
赵含章撑着下巴看他，记忆里城门口那一眼看到的青年，脸上棱角分明，周身气质清冷，但当时脸上有点儿慌。
从前没想过的事，此时再一回想，好像都有踪迹。
傅庭涵算出自己要的公式，在脑子里记下以后就抬起眼来，一下便对上了赵含章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耳朵微红，才想转开目光，想想不对，也回头盯着她看。
看了一会儿后，他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问道：“你在想什么？”
赵含章回神，盯着他的脸道：“我在想傅教授成年后的样子。”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道：“虽然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但我应该可以大概画下来。”
赵含章瞪大眼，“你竟然会遗忘自己的样子？是穿越造成的吗？”
“……不是，”傅庭涵：“我很少照镜子，而且人对自己的样貌本来就很难完全复刻，因为很少看见，所以会忽略很多细节，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她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成年后的长相是因为自己眼盲，“我很清楚的记得我眼瞎前的样子。”
“是吗？”傅庭涵问：“你回想时脑海里浮现的自己是某一张相片里的自己，还是某一刻照镜子的自己？”
赵含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脑海里最清晰的自己是初中毕业照上的自己，而她回想最多的自己是照着镜子里的自己，但镜子里的人很模糊，她竟然想不起来具体的五官模样了。
傅庭涵转开目光，看向窗外，“很少有人会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但一定会记得自己最常见面，最想见的那人的模样。”
“傅教授会画画呀，那能画一个成年后的我吗？”赵含章道：“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自己长大后的模样，也不知道长坏了没有。”
“没有，”傅庭涵道：“长得很漂亮。”
赵含章带着笑意看向他。
傅庭涵脸色微红，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还冲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马车停了下来，听荷撩开帘子，“三娘，傅大郎君，我们到了。”
赵含章便收回目光，扶着听荷的手下车，站稳以后回身冲弯腰走出来的傅庭涵伸手。
傅庭涵顿了一下后将手放在她的手心，踩着凳子下车。
一旁伸手的傅安：……
总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怪。
赵含章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陈记酒楼。
战乱年代，在街上有些萧条的情况下还人声鼎沸的酒楼，看来，这家的东西很好吃啊。
还有，上蔡县的有钱人似乎不少。
赵含章和傅庭涵道：“走吧。”
上蔡县县令和他的幕僚已经在酒楼里等着了，他们在二楼，桌子之间用屏风隔着，既雅致又透气，位置还宽敞。
县令听说赵氏的马车到了，便要起身下去相迎，才走到楼梯口就正碰上上楼的一行四人。
赵含章走在最前面，傅庭涵稍稍落后她一步，但正好与她齐高。
县令惊讶的看向赵含章，再去看傅庭涵，最后忍不住去看幕僚。
幕僚也愣了一下，回神后马上冲县令点头。
县令还来不及说话，赵含章已经开口笑道：“是柴县令吧？”
柴县令愣愣的点头。
赵含章就抬手作揖，“在下赵氏三娘，特来拜见县君。”
猜测得到证实，柴县令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侧身道：“女郎客气，请上座吧。”
赵含章请柴县令先坐，待他坐下她和傅庭涵才盘腿落座，她正坐在他的对面。
柴县令：……
赵含章则是偏头请幕僚也坐下，“先生一起坐下说话吧。”
常宁看向柴县令。
柴县令微微点头，他也觉得他需要幕僚的指点。
幕僚便也盘腿坐下，正好与傅庭涵面对面。
就在坐下的这一刻，常宁似乎领悟到了赵含章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傅庭涵和赵含章之间来回滑动。不能怪他多想，实在是赵含章表现得太明显了。
好像从进酒楼开始，赵含章便一直是领头的姿态。
常宁不断的去看傅庭涵，见他脸色淡然，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能放弃，主动寒暄道：“赵三娘回乡也二月有余了吧？”
“是，”赵含章看向对面有些坐立不安的柴县令，微微一叹道：“本来该是我等上门拜见县君的，只是家中守孝，不好贸然上门，因此就耽搁了下来，没想到竟累得县君亲自来请。”
柴县令忙道：“不累，不累，我等并没有事，只是听说傅家的郎君在此读书，所以才去帖邀请，也只是想和傅大郎君探讨一下书中经义，并没有其他意思的。”
傅庭涵抬头看向赵含章，眼中有些诧异，便不由用目光询问她，你之前威胁人家了？
赵含章回了他一眼，她是那样的人吗？
自到上蔡县以后，她一直很老实本分好不好？
赵含章见他紧张得额头冒汗，觉得不能开门见山，万一把县令吓坏了怎么办？
于是顺着他的话题往下扯，“不知县君想和傅大郎君探讨的哪本书？在下最近也在看书，或许有缘也未必。”

第104章 憨憨
“我，我看的是……”柴县令不由看向常宁，他哪知道自己看的哪本书？
常宁道：“县君看的是《与杨俊书》。”
柴县令立即点头，“对对，我看的正是此章。”他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没什么反应。
赵含章则问道：“县君有何新的见解吗？”
“啊？”柴县令忙道：“没有，在下觉得傅中书说的极对，我等应该共勉之。”
赵含章就扭头看向常宁，“常先生觉得呢？”
常宁将目光从傅庭涵身上收回，开始专心应对赵含章，“常某亦觉得傅中书深谋远虑，赏罚应当严格分明，尤其是两朝交替之时。”
“当时是如此，当下也该当如此。”他道：“自洛阳落难，京畿一带的百姓流离在外，其中有不少进了我们上蔡县，县君忧心不已。”
赵含章点头，表示自己也很忧心。
常宁顿了顿后道：“县君有心收治百姓，匡扶社稷，奈何没有好的办法，听闻近段时间赵三娘的庄园一直在收拢难民，或许赵三娘和傅大郎君有建议呢？”
赵含章闻言，冲常宁微微一笑，她还真有建议，且还不少呢。
“县君既然有心收治百姓，为何不将过路的难民都留在上蔡呢？”赵含章道：“县城外边有不少丢荒的田地，这些年来，或是天灾，或是人祸，不少百姓丢地逃亡，余留下来的地都荒废了。”
“从前是人口稀少，不得不荒，现在既有了人口，何不将荒废的田地分给难民们耕种，如此既安排了难民，又恢复耕地，”赵含章道：“这不就是匡扶社稷了吗？”
哪那么容易？
柴县令张嘴就要说话，常宁手一动，在案桌下按住他的腿，止住他的话后叹息道：“三娘善心，我们县君也有此想法，但留下来的难民吃穿是一个问题，住也是问题，更不要说种子和农具等，他们可什么都没有，而衙门如今囊中羞涩，更难支援。”
他道：“而且，难民入城，入乡，入村，总会有偷盗之类的事发生，严重的，还有抢掠杀人一类的事，我们县君是有心而无力啊。”
常宁正要引出他们的目的，赵含章突然道：“我倒有一个办法。”
常宁的情绪一顿，柴县令都忍不住好奇起来，“什么办法？”
“归根结底，县君不能安顿流民是因为没钱，那我们只要挣钱就好了。”
柴县令忙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三娘你刚从洛阳回乡不久，我也早有听闻，三娘回乡时遗落了行李，我岂能再拿你的钱？”
赵含章顿了一下，她怀疑自己漏听了，但她视力可能有问题，听力不该有问题啊。
她扭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接触到她的目光，忍不住低下头去笑，眼角都笑出皱纹来了。
赵含章心里啧啧两声，顺着柴县令的话道：“县君，我虽艰难，但宗族在西平，有长辈们帮扶，一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何况我们这上蔡县有钱人这么多，我拿不出钱来，他们还能拿不出来吗？”
柴县令不说话了。
常宁忙帮着推辞道：“怎敢白要三娘的钱？”
“县君若觉得过意不去，或是不好交代，不如与我等做买卖就是了，”赵含章道：“丢荒超过三年的土地，按律都是要收回衙门的，我想现在衙门手里应该有很多土地吧？”
赵含章道：“我愿意出钱买下一些田地，这样可以安排一些难民住下，而县君呢也可以用这笔钱安顿一批难民，若是怕他们进城生事端，可以暂时禁止他们入城，容许他们在聚集之地开设集市，县君以为呢？”
“啊，对，我们是想问你为何要收这么多难民的。”柴县令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常宁强忍着捂脸的冲动，只能抬头对着赵含章干笑。
赵含章道：“县君和常先生刚才不也说了吗，县君有心收治百姓，匡扶社稷，三娘虽是一介女流，但看百姓流离，社稷危难，心中难安。”
“祖父在时，最忧虑的便是国家社稷，不管是为忠、为义，还是为孝，三娘都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赵含章道：“而我除了有些许田地，些许钱财外也没其他的东西了，所以便拿出田地和钱财安顿难民。”
柴县令叹息道：“赵三娘心善啊，要是这上蔡县的人都如你一般，我还何须如此操心？”
常宁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这上蔡县的人要是都和赵含章一样，这县里哪还有县令的立足之地？
看着一脸感动的县令，常宁停顿了很久才重新建立起为主效力的信仰感，扯出一抹笑道：“可据我所知，赵三娘收拢的难民不少，但报到县衙这里落籍的却不足其一半。”
“是吗？”赵含章浅笑道：“可能是常先生看错了，或者是这两日收拢的难民没来得及上报而已吧。”
她道：“我那庄园就那么大，里面能藏多少人？县君要是不信，不如派人进庄园查一查？”
柴县令哪里敢捅这个马蜂窝，立刻表示不用了，“我看三娘也是一片丹心为社稷，又怎会做隐匿良民之事？”
“当然，”赵含章肯定的道：“三娘虽没有高大的品格，但奉公守法还是知道的。”
“是是是，估计是衙役看错了，报给了常先生，先生忧虑，因此有些小题大做，”柴县令道：“待我回去就把胡说八道的衙役罚到乡下去，看他以后还乱说话吗？”
“倒也不必，”赵含章笑道：“就是一瞥眼的事，看错了也是有的，毕竟不是一个一个的数，就跟数蚂蚁一样，两堆蚂蚁乍看上去数量都差不多，但一数才知道相差的有多离谱。”
“是是，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赵含章就起身，和柴县令道：“县君可以想想我的提议，有了钱，县衙才能救人，不然囊中羞涩，难民就是饿晕在县衙门口，你们想煮碗粥给他们吃都困难，这不都是因为没钱吗？”
柴县令心动不已，不顾常宁的暗示问道：“可田地廉价，这得卖多少地才够安置难民的钱？”
赵含章立即道：“其实我们可以双管齐下，除了卖地外，在下还有一门生意可以和县君做。”

第105章 合作
柴县令感兴趣的问，“什么生意？”
赵含章：“我手上有几套琉璃杯和琉璃碗，县君也知道，我才回上蔡，与县里的士绅皆不熟，又正守孝，所以好东西只能收在手里，县君若肯居中做保，待我将这些琉璃杯琉璃碗卖出去，我可以给县君留一些。”
柴县令瞬间心动，“不知琉璃杯什么样，我未曾见过，哪里能肯定适合谁呢？”
赵含章立即道：“待我回家便送一套来给县君，县君用着若觉得好，可请人烹酒赏杯。”
柴县令欣然答应。
天下人谁不知道赵长舆擅经营，其家富堪比皇室？
他手里的藏品应该不会差的。
一直到赵含章告辞，被正经请来的傅庭涵都没说几句话。
他步履轻松的踩着凳子上车，将帘子撩开，转身冲赵含章伸手。
赵含章扶住他的手上车，坐下后还从窗口那里和柴县令寒暄，“县君若有空，可以到我的庄园一坐，我请县君用茶。”
柴县令哪里敢去，赵含章那庄园里不知藏了多少人，万一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直接就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些年，地方县令因为和地方豪强不睦，被遭遇土匪的还少吗？
他一点儿也不想自家人某一天收到他回城途中遭遇流民或者土匪，最后身先士卒，为国尽瘁的消息。
柴县令等赵家的马车一远离视线，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赵家的女郎都这么猛吗？”
常宁：“……县君既然知道她不是好相与之人，为何还要答应与她合作？”
柴县令理所当然道：“她不好相与，与我和她合作有什么关系？”
他道：“这上蔡县里，有哪个士绅富商是好相与的？”
常宁：“县君，她虽然才回上蔡，但她祖父是先上蔡伯，赵氏就在西平，族人分布在汝南各处，她会与上蔡的士绅富商拉不上关系？”
他道：“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然为何特特的请您做中卖琉璃杯？”
“我知道啊，”柴县令道：“她在讨好本县。”
柴县令很自信的道：“她一定是害怕我紧抓着她隐户的事不放，所以在找借口给我送东西呢。”
常宁：……
柴县令：“我理解她，且这事对我们也大有好处。她有一件事说得极对，我们手上没钱，什么事都做不了啊，不管是收拢难民，还是驱赶他们，这些都需要钱。”
常宁见他如此自信，知道多劝无益，但他对赵含章的目的却持怀疑态度，“我总觉得她别有目的，怕是不止……贿赂县君。”
柴县令瞥了他一眼，不太高兴的问道：“她还能有什么目的？我只做中人，卖不卖出去我并不保证，她总不能坑我的钱吧？”
“县君，傅中书的孙子少有才名，刚才您也看见了，的确神采奕奕，气质不俗，可自进酒楼后他便少有发言，竟全听赵三娘的意思。”
柴县令眼睛一亮，兴味起来，“你是说赵三娘软禁威胁了傅长容，他们两个不合？那我是要救傅长容，以向傅中书邀功？”
不等常宁说话，他又摇头，“不行啊，说到底这里是汝南，现在的上蔡伯是赵三娘的伯父，赵仲舆又做了尚书令，得罪赵家，我也不得好。”
常宁：“……县君，您就没发现傅长容姿态从容，随性自在吗？他那样像是被人软禁威胁吗？”
而且人家亲自陪同未婚妻扶棺回乡，还为赵长舆守孝，赵家只要不是想被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那就得好好对待傅长容，怎么会亏待他？
柴县令就嫌弃的看着他，“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三娘很厉害，她虽然是一介女流，现在却是赵家在上蔡庄园的主子，连傅长容都要听她的，县君与她来往不可轻忽啊。”常宁道：“赵家突然收进这么多难民，我心中还是难以安定。”
“赵家总不会想造反吧？”柴县令道：“赵仲舆和赵济一家都在洛阳呢。”
常宁一想也是，心勉强放下一些。
赵含章让成伯挑了一套琉璃杯给柴县令送去，然后将此事交给了汲先生，“作坊积存下来的琉璃制品足够多了，务必要打开上蔡县的商道。”
汲渊见她把那只最好的琉璃马放进金丝楠木盒里，不由问道：“女郎这是……”
赵含章拿着盒子意味深长的道：“拿去西平送人，占了五叔祖这么多便宜，总要去还一些，你再挑出一些琉璃制品给我，千里叔不是说新增加的部曲手中没兵器吗？”
汲渊瞬间明白，这一趟她去西平也不是就为了送礼，于是躬身退下。
傅庭涵在一旁写写算算，听了一耳朵，不由抬起头来感叹道：“赵铭又要头疼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要不也给他送个礼吧，看着怪可怜的。”
她都有点不忍心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又回西平了，他们刚住进老宅，赵铭就收到消息了。
他不由掐指算起日子来，“他们上次来的时候，麦子还没收完，这会儿豆子才种完，他们怎么又来了？”
长随道：“或许是来拿枪头的，前几日城里的铁匠来送东西，不就是三娘定的吗？”
赵铭怀疑她是故意的，问道：“家里为何不直接把枪头送去上蔡？”
而且上蔡也有铁匠，为什么打个枪头都要跑回西平打？
“本来是要送去的，但老太爷想起上次三娘叮嘱过，说是枪头做好她会亲自回来试枪，加上族长那头的信也回来了，所以……”
赵铭就起身，“走，去看看她怎么试枪。”
赵含章固定住枪头，手中的长枪一抖，上前一跃，便在院子里练起枪法来。
赵铭到时，正看到赵含章手执长枪如游龙般在院中游走，出枪极速，刺过来的枪带起一股微风，赵铭触及她的目光，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伯侄两个对视，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将长枪灵活的收回拿在身后，“堂伯。”
看得津津有味的赵淞瞥了一眼赵铭，和赵含章道：“你这枪法极好，但枪过于阳刚，更适用与战场，你又不是要上战场与人打架，要是喜欢强身健体，不如练剑。”
赵含章立即道：“我也想练剑，祖父以前的佩剑就是我拿着的，只是逃难时剑刃缺了一个口子，我心疼，再不敢乱用。”

第106章 你说啥
赵淞闻言微微皱眉，“你祖父那把剑可跟了他不少年头，是一把古剑，剑刃坚固，怎么会缺口？”
赵含章道：“我们遭遇的那一拨匈奴兵，他们用的刀极好，兵器不下于我们中原，不知他们用的是哪里的铁精。”
赵淞略一思索道：“并州多铁矿，之前刘渊便占据并州一带，若兵器是因为铁精差异，那应该就是从并州拿的。”
赵含章若有所思，他们炼钢需要纯度更高的铁精，汲先生从县城打铁铺里买了两块回来给傅庭涵练手，但他们发现铁精的质量很差，炼钢要费很大的劲儿不说，炼化率也很低。
本来炼炉的温度就很难达到炼钢的温度，铁精的质量再差，他们就更难炼出钢了。
赵含章将枪丢给听荷，“五叔祖，我想将这把剑重新炼一次，加入更好的铁精捶打，使其更加坚固锋利。”
赵淞沉吟，“重新打剑，那得请个大匠方能不毁此剑啊。”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五叔祖可有推荐吗？”
赵淞摇头，“好的铁匠多在兵部和各路藩王手中，我们哪有机会得到这样的大匠？”
“人可以慢慢找，我相信，只要心诚，总能找到的，只是好的铁精难得，不知五叔祖可认识并州那边的人？”
赵铭：……
他就静静地看着赵含章。
赵淞摸着胡子思考，把认识的人一个一个从脑海里丢出去，半晌，“啊”了一声道：“刘越石在并州，他现在就是并州刺史。”
赵含章：“刘琨？”她隐约记得刘琨的字就是越石。
“不错，”赵淞问，“你也认得他？”
她当然认得他，只不过这位大晋名臣不认识她而已。
赵含章问：“五叔祖和刘越石关系如何？”
“一般一般吧，”赵淞道：“你叔祖和他还熟些。”
哦，对，他们同为二十四友，历史上很有名的吃喝玩乐，放荡潇洒的二十四人。
赵含章思索起来，觉得从赵仲舆那里入手太曲折，主要是她见不到赵仲舆，很多事情没法把握。
于是她还是主攻五叔祖，“不知可否与他联系上，晋阳如今深陷匈奴大军包围之中，他肯定也想与外界联系，我愿意用一些其他的东西交换铁精。”
赵铭忍不住看向她道：“三娘，你就是补个剑，便是再浪费，一筐也够用了，哪里用得着特意拿东西去交换？不就是铁精吗，伯父替你买了。”
赵含章：“……谢谢伯父，但这把剑是祖父留给我的，我想要亲力亲为，您派人出去时能不能捎带上我，我让人跟着走一趟，买的铁精一定要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上上之品。”
赵铭，“是真的只为买一筐铁精，还是想趁此和那边售卖铁精的人联系上，大量的进铁矿或铁精？”
赵含章毫不避讳的冲他扬了扬眉毛，并不否认这一点儿，扭头和赵淞道：“五叔祖，您应该也发现了，近来流入汝南郡的难民越来越多了，坞堡的人在增加，部曲肯定也要相应增加才能保护好宗族，锻炼农具和兵器都需要铁，要是能得到好的铁精……”
赵淞：“你说的没错，但并州距离汝南太远了，中间还有匈奴人隔绝交通，运输铁矿和铁精太困难，真要从并州买铁精，恐怕还没出并州，我们连人带货就都被抢了。”
“我们汝南也有铁矿。”他压低了声音道：“质量或许比不上并州的，但便宜，离得近，还安全。”
赵铭：……
赵含章立即随棍上，“不知我可否见一见卖铁的人？或许能在里面找到质量好的铁精，而且我那田庄也需要添置农具，全打下来要耗费不少。”
她道：“您也知道，在县城里买铁是很受限制的，铁匠那里也拿不出这么多铁来。”
赵淞明白，她手上有一支部曲，除了农具，肯定也是要打兵器的，这些都得避着衙门的耳目。
赵淞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反正汝南里的大士族多半是和那人拿铁精，三娘是自己人，推荐给她也没什么。
而且，汲渊应该知道一些，就算他这里不介绍，汲渊总有一天也会摸到那里去。
赵铭看着高兴起来的赵含章，确定了，她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什么并州，什么刘琨，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见他爹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帮她继续想办法联系刘琨，赵铭就忍不住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坐下等着。
赵含章热情的留五叔祖下来用饭，并表示自己还有礼物送给他们。
听荷抱了两个盒子上来，赵含章打开最大的那个，推给赵铭，“伯父，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您看是否喜欢？”
收礼的人还能说不喜欢吗？
尤其是当着他爹的面，不喜欢也得憋着呀。
赵铭垂下眼眸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赵淞已经将盒子拖过去，将里面的琉璃杯取出来看，“这是……琉璃？”
这是一套偏天青色的琉璃杯，盒子正中还有一个小小的琉璃壶，剔透明亮，却又带着一抹蓝色。
阳光似乎透过壶身照在了桌子上，连桌子都染上了那一抹天青。
饶是赵铭这样挑剔的人都说不出不满意的话来。
赵淞将这一套琉璃杯看完，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眼前，“这样贵重的东西怎能拿出来送人呢？你留着，便是将来你不用，留给二郎也是好的。”
心内赞叹，他大哥不愧是他大哥，这样的好东西竟然都能收藏到。
不过，三娘他们不是把行李都遗失了吗？
这样易碎的宝贝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赵含章将另一个略小一些的盒子推上来，笑道：“五叔祖，这是送您的。”
赵淞便打开，待看到盒子里躺着的流光溢彩的琉璃马时，他的面色慢慢严肃了下来。
琉璃杯也就算了，的确是他大哥的风格，但琉璃马这种只能看，却不实用的贵重之物，他大哥怎么会收藏？
赵淞看向赵含章，“三娘，这两样东西你哪来的？”
用不了多久，上蔡田庄卖琉璃的事就会传出去，西平这边肯定也会知道，与其等他们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她来自爆。
赵含章微微仰着下巴道：“五叔祖，这些都是我们炼制出来的。”
赵淞：“你说啥？”

第107章 同情
赵含章就拍了拍掌，立即有护卫抬了两口大箱子过来，直接打开，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震撼的开场。
哦，除了傅教授，就是听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琉璃，连抬着的护卫都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他们抬来的箱子里竟然装着这样的宝贝。
赵铭最先回过神来，惊诧的看向赵含章，“这个怎么炼制？”
赵淞也回神，瞪了赵铭一眼后道：“这是能问的吗？”
但他也扭头问赵含章，“这方子是你祖父留给你的？”
“不是，”赵含章直接否认，指了傅庭涵道：“这是傅大郎君的方子。”
赵淞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大哥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会藏着掖着？
赵铭却是心一提，不由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很安静，安静的坐着，安静的看着，这周遭的事似乎与他无关一般，见他看过来，还露出微笑对他点了点头。
赵铭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虽然他年纪比他爹小，但他自觉走过的路，见过的人一点儿不比他爹少。
论识人之能，他自觉在他爹之上。
所以他能看出赵含章不安于室，看出她的野心勃勃。
而傅庭涵虽冷淡疏离，但眉眼温和，这才是无欲则刚的人。
赵铭看看傅庭涵，再去看赵含章时目光就变了，他之前一直担心赵含章出嫁后会因为野心从赵氏挖东西给傅家，但现在看来，他真是大错特错。
她分明是要从赵傅两家一起挖东西壮大自己嘛。
赵铭同情的看了看他爹，又扭头同情的看了看傅庭涵，实在不能融入他们的快乐之中，最后，他把同情给了自己。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并不好，最可怜的并不是喝醉的众人，而是那个清醒的人啊。
他可太操心了。
赵铭虽然很想私下找赵含章谈一谈，但想到俩人之前的交流，他还是按压住了这个想法。
罢了，有些事说得太透反而不美，反正他们彼此心中都有数了。
赵铭泄气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顺手给赵含章倒了一杯，道：“三娘好手段啊。”
赵含章不客气的收下了这个夸赞，举杯道：“伯父客气。”
赵铭抿了一口茶，再度在心里惋惜，赵治要是还活着多好，不然把赵含章生成男儿身也好呀。
赵家若有这样的男儿，他可以放百万响的鞭炮庆祝。
想到在洛阳的赵济和赵奕，赵铭闷闷不乐的干了一杯茶，差点儿噎住。
茶可真苦啊，还是酒好喝。
赵淞已经围着两口箱子转起来，将里面的玻璃制品拿出来，见它们的厚度、透明度都大不相同，不由好奇，“琉璃和琉璃之间怎么相差这么大？”
赵含章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就解释道：“材料配比不同，所以就不一样了。”
赵淞慈蔼的看着傅庭涵，问道：“长容啊，这样的方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听说傅家并不是很有钱啊，至少和他们赵家相比差远了。
和擅经营存钱的赵长舆相比，傅祗就是方正、廉洁，一心扑在政务和水利工程上，谁能想到他孙子竟然知道炼制琉璃的方子，然后没给傅家，反倒是在赵家炼制起来了。
赵淞都差点怀疑他们祖孙俩的感情了。
傅庭涵道：“从书上看来的，有的书上记载，火山口爆发过后便产生琉璃水晶，所以琉璃出现的必然条件便是高温，至于材料，在火山口附近的材料都有可能，多研究些，再多看些书，一一排除就好了。”
不仅赵淞，赵铭都震惊了，“这么简单？”
傅庭涵总不能告诉他们，这种在现代能够被公开的工艺在他这里一点儿也不难，难的是没有被公开的那些。
但赵含章只要不是要求与钢一样的玻璃，或者是其他高分子玻璃，他都能推导计算出来，时间长短问题而已。
赵铭也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傅庭涵身侧，好奇的问道：“长容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我喜欢看术数一类的书籍。”
当下倒是很少有人喜欢这种，赵铭道：“倒是继承了傅中书所长。”
傅祗最闻名的政绩就是修建了沈莱堰，使兖州和豫州无水患，哦，这就是豫州。
所以傅祗在这里的名声极好，这也是傅长容在这里很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他能够没成亲就跟着赵含章自由出入赵氏坞堡，一是因为他的孝顺；二就是因为傅祗在豫州的好名声了。
就是赵氏坞堡里的人都感念傅祗断绝水患的恩德。
赵铭越看越觉得傅庭涵温和，再去看正围着他爹谄媚的赵含章，不由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长容啊，我实在不知最后会是我赵氏对不起你，还是你对不起我赵氏。”
傅庭涵：“……伯父，我们两族是姻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我与赵氏就不能共赢吗？”
赵铭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为难的道：“总觉得有些难。”
赵淞已经看完了，回过头来见俩人在窃窃私语，就问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赵铭如今心境又有了进步，所以更喜欢傅庭涵了，于是道：“我说要给长容取个字。”
他扭头和傅庭涵道：“我记得翻过年你就十七岁了吧？年纪也不小了，可以提前取字，你若是不嫌弃，我为你取一个字？”
赵含章道：“伯父，你说晚了，他已经有字了。”
赵铭：“他取了什么字？”
“庭涵。”
赵铭不解，“这是何意？你既取名长容，那应该……”
“我觉得这字挺好听的，朗朗上口，对了伯父，五叔祖，我也有小字。”
“我知道，”赵淞笑吟吟的道：“你祖父最后一封信提过了，说是给你取字含章，还让我想办法记到族谱上，不过……”
赵淞一脸为难。
赵含章表示理解，并不勉强，“记不记的无所谓，只要五叔祖记得我就行。”
女子连上族谱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还要记名字了。
她能在族谱上落下一笔，行三，名和贞就不错了，再往上添，除非有一天她飞黄腾达到赵氏都要仰望她，那他们就会非常主动的给她添上小字，以及其他各种事迹了。

第108章 以物易物
赵铭跟在赵淞身后进家门，赵淞直接往正院去，见儿子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不由停下脚步，不耐烦的回头，“你又要说什么？”
一路沉思，只是下意识跟着人走的赵铭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爹，“三娘很聪明。”
赵淞脸色和缓下来，“那是自然，颇有她祖父之风。”
“儿子是说，她竟然知道刘越石只占了晋阳，”赵铭道：“族里这么多当家郎君，有几个知道刘越石到了晋阳，并州还在匈奴人手中的？”
赵淞觉得儿子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才和缓的脸色又板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看他爹脸色变幻，赵铭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后才道：“阿父，人心难料，您对儿子我尚有保留，那对外人更该留心才是。”
赵淞就指着他骂，“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跟三娘吃醋，那是你侄女，你好意思吗？我怎么对你保留了，家里哪件事我没告诉你……”
赵铭再一次被他爹骂跑。
不到半天，赵含章带了两箱琉璃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坞堡。
赵瑚最先带着人找上门来，“三娘，三娘，你允我的琉璃呢？”
赵含章和傅庭涵正在书房里翻这次要带走的书，听到赵瑚的喊叫，不由对视一眼。
傅庭涵对应酬一点儿不感兴趣，低下头去道：“你出去应付吧，我再翻一翻书。”
“好吧，”赵含章只能把手上的竹简交给他，“兵书，应该还有两册，找出来带上。”
赵含章一走，傅教授就又沉迷进书里，他才发现，这个时代对于数学科学的探究从未断过，且有些问题很有意思。
赵含章到前厅时，赵瑚已经在前厅转了两圈，看见她立即迎上前，“琉璃呢？”
“七叔祖，您也太着急了，那些琉璃都堆在箱子里还没规整出来呢。”
赵瑚疑惑，“堆？”
“是啊，您是想要琉璃杯，还是琉璃碗？”
“不拘什么，你都拿出来给我看看，外头说你拿了很多琉璃回来，都是你祖父留给你的？”
赵含章让人把最好的几套琉璃拿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给他看，“七叔祖看这质量怎样？”
赵瑚仔细看了看后点头，“不错，我全要了，你作价几何？”
赵含章：“七叔祖觉得值多少钱？”
赵瑚想了想后道：“这一共是五套，我一套给你五十金如何？”
“七叔祖果然大方，但我们两家是亲戚，我怎好要您如此高的价格？”赵含章道：“这里的一套琉璃您给我十金就好。”
赵瑚惊讶的看向她，“你认真的？”
赵含章点头，“我怎会拿这样的事和七叔祖玩笑？”
赵瑚就一脸怀疑的看向桌子上的琉璃，他重新拿起来检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他一时迟疑不定。
赵含章：“……七叔祖，您看我像是会坑亲戚的人吗？”
赵瑚：其实有点儿像，但他不好说出口。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其实我也有一件事要求七叔祖。”
赵瑚这才感觉真实，在席上坐下，“说吧，何事？”
赵含章：“我想拿两套琉璃和七叔祖以物易物。”
赵瑚：“易什么？”
“粮食。”
赵瑚：“不是才夏收结束吗，过不多久就又秋收了，你这么多田地还需要买粮食？”
像他们这样的地主，不是从来只会卖粮，不会买粮吗？
赵含章：“我之前的田地丢荒，如今人口又有些多，夏收的粮食不够嚼用，只能和外面买，但从外面买，哪里比得上和族人买方便？”
赵瑚直接点头，“行吧，我与你换，也就两套吧，多的没有了。”
赵含章一脸不相信，“七叔祖这么多田地，今年收成还算可以，才二十金的粮食出手，怎么就不多了？”
“还不是赵铭，非说现在外面日子艰难，将来局势不定，不许我们把粮食外卖，只能卖给宗族一些，剩下的都要自己存起来。”赵瑚苦赵铭久矣，逮住机会就拉拢盟友，“仗着他爹代管族中事务在族里为所欲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将来的族长呢。”
赵瑚压低了声音道：“三娘，我知他对你也颇多意见，按说你们大房二房才是嫡支，你祖父是先族长，你叔祖是现族长，你和二郎说的话在族里还是管用的，要不你让二郎出来说几句？”
赵含章：“……七叔祖，二郎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别坑他。”
“我这是坑吗，我这是为你们着想，他要是能驳了赵铭，将来在族中也有威望啊。”
赵含章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一下赵铭，挺可怜的，带着赵瑚这样的族人在乱世里生存挺不容易的，最主要是还不能把人丢出去。
赵含章将四套琉璃杯推给赵瑚，“七叔祖要是想卖粮食换钱，不如直接与我以物易物，我是族人，伯父应该不会拦着你把粮食卖给我，拿了琉璃杯，再卖出去，虽然拐了一道弯，但目的达成了。”
赵瑚一想还真是，但四十金的粮食可不少，以现在的粮价，能买……
赵瑚悄悄的掰着手指头算，“现在外头的粮价在上涨呢，我也不多要你的，一石麦子一百文如何？那四十金就是……”
哎呀，早知道把账房带来了，所以他最讨厌以物易物了，尤其是这种贵重东西换廉价东西，好难算哦。
傅庭涵肚子饿了，找过来，听了一耳朵后道：“四千石。”
赵瑚：“这么多吗？”
他看向桌子上的四套琉璃杯，一时迟疑，这几乎是他今年夏收的收成了。
虽然他不缺粮食，陈粮也遗留下来不少，但……
赵含章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道：“我可以要一半陈粮，一半新粮，不过七叔祖得多给我一些陈粮。”
赵瑚眉眼松开，“多给你一百石？”
赵含章一口应下，“成交。”
赵瑚就让人把四套琉璃杯装上，要出门时才想起来问，“你哪来这么多的琉璃杯？”
赵含章冲他微微笑，“以后七叔祖就知道了，您回去让他们准备好粮食，到时候还要仰仗七叔祖家的人和我们去一趟上蔡，把粮食送过去。”
赵瑚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傅庭涵走到她身侧，和她一起目送赵瑚离开，“赵铭会不会很生气？”
赵瑚一家的粮食产量在坞堡里占到前五名，她一下把人一年夏收的粮食都买走了。

第109章 君子报仇，三月不晚
赵铭知道此事时，不惊不气，相比之前已经很有涵养了。
毕竟明天他都要带着赵含章去见卖铁精的人，赵瑚被她买走四千石粮食算什么？
赵铭心中哼哼，还是没忍住泄露出两分愤怒，待明年青黄不接，难民越来越多，粮价越来越高的时候，有七叔后悔的。
不听智者言，吃亏就在不远处。
赵含章在赵淞和赵铭的引荐下见到了卖铁精的人，嗯，只是个管事，姓何。
现在汝南郡太守便姓何。
赵含章下了订单，还当即买了两筐铁精后便和赵淞赵铭退了出来，“五叔祖，这何家与何太守……”
“是一家，”赵铭道：“何太守在汝南郡有十年了，不然你以为谁敢私卖铁矿？”
赵含章：“他这么撬朝廷墙角，祖父知道吗？”
“知道，”赵铭道：“大伯上书弹劾过他，然后命他每年都要将所得上交四成给朝廷，而我们家也是这时候与他们搭上关系的。”
“因为大伯的关系，我们一家拿的铁精都比别人家便宜三成，”赵铭道：“虽然大伯去了，但族长现在又升为尚书令，运气不错，他们没有调价。”
赵含章嘀咕：“难怪我觉得价格这么低……”
原来是走了后门。
“铁矿在西平吗？”
“不在，”赵铭看了她一眼后道：“要是在西平，何太守敢伸手？”
在何太守之前，撬朝廷墙角的是地方豪强，他们可不会将所得上交给朝廷。
自惠帝登基，贾后当政之后，天下便渐起乱势，像地方豪强侵占铁矿盐场这样的事都已经司空见惯。
他们家要不是有赵长舆压着，以赵瑚为首的人早冲出西平，先把值钱的地方占了。
毕竟，赵氏在整个汝南也是数得着的豪族。
也是因此，赵长舆让何太守代为开铁矿，每年将所得的四成上交国库，他就得交。
并不只是因为当时赵长舆是中书令，还因为他是赵氏的族长。
在汝南这块地界上，他不得不考虑赵氏。
赵铭意味深长的看着赵含章道：“所以在汝南，赵氏子弟多有便利，这皆是祖宗余荫。享受了祖宗荫德，那我们便要回报祖宗，最起码不能做让祖宗蒙羞之事，这样才能保持住我赵氏的威望。”
赵含章连连点头，“伯父说的是，所以更该注意像七叔祖那样的族人，三娘也会自省，绝不辱没先祖。”
赵铭：“……我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七叔的。”
赵淞已经上了马车，见俩人还站在一起嘀嘀咕咕个不停，忙招呼道：“还不快上车，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赵含章欢快的应了一声，上车去。
买到了铁精，又开拓了商路，以及还固定了买卖铁精的人，赵含章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是真的满载而归，她回上蔡时，还带了一队车队，全是给她运送粮食的。
赵瑚并不怎么心疼换出去的粮食，在他看来，到手的四套琉璃杯更赚钱。
他打算自己留下两套，一套收藏，一套自用，还有两套则卖出去。
赵含章那个傻子，十金就卖给他了，他打算一百金往外卖。
琉璃杯虽美，也稀有，但愿意拿出百金来买的人却不多，哪怕他们欣赏的时候是惊叹连连，表现出很想买的意思，但真正开价的却没有几个。
赵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卖出一套，要不是每次拿出琉璃杯都被人夸，他都不想费这么大劲儿赚这个钱。
赵瑚躺倒在榻上，呼出一口气道：“这钱也忒难赚了。”
一旁的丫鬟一边慢慢的给他摇扇，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转手就赚了九十金，有什么难的？
他们十辈子可能都赚不到这么多钱，看看赵瑚有多少长工佃户，劳累一年，上交的粮食也不过够他买四套琉璃杯罢了。
而其中一套转出手去，赚到的却是他们两年劳作所得。
丫鬟越想越觉心中酸涩，摇扇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郎主，”管家满头大汗的跑进来，“出大事了。”
丫鬟立即加快了摇扇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赵瑚还躺在榻上，不太在意的道：“什么事值得这么慌张？”
“于家的三太爷派人把琉璃杯送了回来，砸碎了的，说是要与您绝交。”
赵瑚坐起来，“他什么意思？我那琉璃杯还能是假的吗？”
“倒不是，只是外头突然冒出来好多琉璃杯，还有琉璃碗呢，价格一下就下来了，说是我们汝南郡内有人烧出了琉璃。”
赵瑚瞪眼，“那与我有何干系？”
“琉璃杯的价格下降了呀，差不多品质的琉璃杯，外头就卖十二金到十五金，您这……直接贵了八九倍……”
赵瑚：“我卖的时候市面上又没有，当时它就值这个价，现在多了怪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骂完又问，“对了，谁那么本事烧出琉璃？三娘的琉璃就是和他要的？”
“郎主，这就是于三太爷砸杯子的原因啊，烧出琉璃的正是三娘。”
赵瑚：……
他瞪着管家，管家也默默地看着赵瑚，“郎主，此事怎么办啊？于三太爷现在认定您是故意坑他的。”
赵瑚跳脚，“赵三娘！她故意坑我！”
赵瑚拖着木屐就往外冲，大有去找赵含章算账的气势。
管家连忙去劝，“郎主，郎主，此事可不能闹出去啊，当时三娘把琉璃杯卖给您只作价十金……”
赵瑚就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大太阳照射下来，让他的脸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气的。
“琉璃杯都是从上蔡流出来的？”
“不是，只有少部分是从上蔡县县令那里流出来的，大部分却是从我们坞堡里流出去的。”管家小声的道：“听说是五太爷家流出去的，琉璃烧制的话也是从五太爷那房传出来的。”
赵瑚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气得原地跺脚，“赵三娘和赵子念合起伙来坑我！”
不然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赵含章有意隐瞒，赵铭这里也应该放出风声了呀。
但他们非得等他高价卖出琉璃杯以后才出手剩下的琉璃杯和琉璃碗，还放出那样的风声……
管家着急，“郎主，这可怎么办啊，于三太爷可不是好相与的。”

第110章 乱起
赵瑚心痛的道：“把另一套琉璃杯给他送去。”
管家站着继续听吩咐，见赵瑚没话了，不由疑惑的看着他。
赵瑚跳脚，“我都把另一套琉璃杯给他了，难不成还要我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不成？他爱要不要，他不好相与，难道我就好相与？”
管家便低头退了下去。
赵瑚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气不过，大声喊道：“来人，套车！”
他要去上蔡找赵含章算账！
赵瑚说走就走，管家劝不住，只能站在坞堡门口目送他。
赵瑚只带了三五护卫便出门，哒哒的往上蔡去。
快马加鞭，天黑的时候应该能赶到上蔡的庄园。
赵瑚气呼呼的，时不时的敲打车壁催促，“快点儿，快点儿，是你们没吃饭，还是马没吃草？”
话音才落，车夫突然拉停马车，赵瑚惯性使然，猛的一下朝前栽去，直接撞在车夫后背上，他气急，大声喊道：“混账东西，你干什么？”
“郎，郎主……”车夫声音发抖的指着前方。
赵瑚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护卫已经反应过来，立即跳下马，一边喊，一边扯住马车就要调头，“郎主，是乱军！”
道路不够宽大，但护卫顾不得慢慢调头，直接拉着它踩到地里，踏着豆子的青苗就转了头，然后拍了车夫一下，“还不快赶车！”
车夫回神，鞭子一甩，马车瞬间跑出去。
护卫们保护着马车快跑，一路跑回去，碰见地里还在劳作的农人，便大声喊叫道：“敌袭，敌袭——快回坞堡！”
风吹着沙土铺嘴而来，护卫们呸呸两声继续喊。
很快，也用不着他们喊了，因为坞堡哨屋上的人也看到了远处的尘土飞扬。
坞堡上的哨卡立即点燃了狼烟，然后敲响钟声。
地里劳作的人先是听到了钟声，抬头看向坞堡时便看到了浓得如同黑墨一般的烟。
地里的人齐齐一愣，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扛着农具就开始往家里跑，“快跑，快跑。”
有孩子跑掉了鞋子要回去捡，被大人一把扯住衣服，夹在腰间就跑，“啥时候了还要鞋子，光着脚跑，要快！”
赵瑚东倒西歪的不断撞击着，他直觉想吐血，他扒住窗口，努力稳住身体，探出脑袋就往后看，见远处若隐若现的人和马还真是往他们这里来的，不由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乱军，竟然敢到西平来撒野……”
他们本来就没走远，回去又是急打马匹加快速度，很快就到了坞堡门口。
守着门的人将另外两扇门也打开了，让马车和农人们都跑进来。
动静很快惊动了赵淞和赵铭。
赵铭急忙换上鞋子就往外跑，见他爹拖着木屐就往外走，他忙拦住他，“父亲不如召集族老们商议退敌之策，我去堡门看看。”
赵铭骑马便走，到了堡门，已经有部曲赶到，从地里跑回来的农人们回到家里便换下衣服，带上武器往外跑。
赵氏坞堡的部曲，战时为部曲，闲时训练，农忙时则要下地。
赵铭登上城楼，此时已经能看见往这边奔袭而来的乱军，十几匹马在前面，后面乱哄哄的跟着步兵，粗粗一看，竟不下千人。
赵铭不解，“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赵瑚爬上城楼，扶着石墩喘气，“看清楚了吗，是敌袭吗？”
赵铭没回答，赵瑚自己上前看，待看到乱军之中有人摇着旗帜，不由定睛去看，半晌，他惊讶的指着旗帜问，“刘？哪个刘？怎么还有两面旗帜，另外一个字是什么？”
赵铭面色微变，捏紧了拳头，“看不清楚，但只要不是匈奴军刘渊就行。”
乱军渐渐靠近，坞堡大门慢慢关上，吊桥被吊了起来，赵氏坞堡瞬间成为孤岛一般的存在，隔着一条水渠和前来的乱军对望。
赵瑚正在努力的算人，有经验的斥候已经道：“郎君，他们人数在四千左右。”
赵瑚心一寒，差点儿软倒在地，“我们坞堡里部曲就一千，算上所有青壮也不过三千多，能守得住吗？”
“七叔先回家去吧，这里有我，”赵铭道：“已经派了人去县城求救，西平县突然进了这么多乱军，何太守和县令都会派人来救的。”
赵瑚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哭道：“我这运气怎的就这么差啊，才被你和三娘坑骗，转眼又遇着这样的事。”
赵铭警告他，“七叔慎言，如今大敌当前，要是乱了军心，休怪我不留情面。”
赵氏坞堡动起来，部曲和青壮分为两部分，先集结了部曲。
这些年，他们偶尔也会被流民和乱军冲击，但规模都不大，这是第一次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这么多的乱军。
赵铭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赵家各处都有庄子田地，不管他们是从上蔡方向还是阳城方向过来，他们都应该收到消息才对。
赵铭转身面对着县城方向看，赵氏坞堡距离县城并不是很远，这边燃起狼烟，县城应该会很快收到消息。
这时候，他们应该做出反应，要么来救，要么……紧闭城门却敌。
赵铭正沉思，突然看到县城方向也燃起了熊熊的狼烟。
赵铭心下一沉，拽着还在哭的赵瑚便下了城楼，和部曲下令道：“据守坞堡，去军备库里把弩机运来。”
“是。”
赵铭拖着赵瑚走了一段，赵淞带着族老们到了，“情况如何了？”
赵铭随意指了边上的一家小饭馆道：“进去说。”
等进了饭馆，将闲杂人等遣出去，赵铭这才道：“阿父，西平县也被攻击了，敌人只怕不少。我有些担忧，西平和坞堡，怕是守不住了。”
“西平算是在汝南正中，这么多乱军，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
赵铭哪里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了，赵铭道：“阿父，当务之急是要想清楚，我们是要死守，还是开门将人迎进来？”
赵淞脸色沉凝，“若是开门迎人，你觉得赵氏能保全？”
赵铭，“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我们不能舍了我们的妇孺，男子也不能断了脊梁。”

第111章 乱军
赵淞目光扫过其他人，有人叹息道：“那便守吧。”
“守吧。”
赵瑚骂了两句，“不就四千多人吗，我们坞堡的壮丁也差不多是这么多，怕他们吗？”
赵铭没说两边的差距，继续道：“既然死守，那就趁着外面乱势刚起，把火种送出去吧。”
“送去何处？”
“去灈阳何太守处吧，请他派人送去洛阳投奔族长。”
赵铭道：“不，送去上蔡，交给三娘。”
不多会儿，坞堡大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赵铭写了一封信交给部曲，转身去了城楼，而赵淞则把挑出来的三个少年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交给一队部曲，让他们带着四个孩子从坞堡的另一处离开。
赵瑚还是不解，“何至于此，就四千多人，我们会守不住坞堡吗？”
赵淞沉着脸道：“不一样，他们是亡命之人。”
坞堡外的沟渠并不宽，虽然跳下去后比较难爬上去，坞堡上还有人射箭，投石，但这些乱军一身褴褛，面黄肌瘦，显然已经被逼到绝境，他们此时只看得到坞堡，一点不惧生死。
尸体填满了沟渠，有人直接踩着尸体飞跃过去，还有人从附近砍了木头来，扛着架在沟渠上，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被箭射杀……
人还未倒下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推开，然后踩着木头就跃过沟渠，马上的大汉挥刀大喊道：“第一个冲进坞堡里的，我许他吃不完的白米饭，里面有鸡，有鸭，有钱，还有女人！冲呀——”
这话一出，众士兵眼睛通红，只看得出狠色，他们嗷嗷叫着往坞堡冲去……
赵铭不断的让人补充箭矢和石头，见已经有乱军冲到城楼下，正在撞击大门，立即道：“取滚油来！”
一桶一桶烧开的热油被倒下去，撒在撞击城门的乱军身上，赵铭面不改色的让人投下火把，坞堡下顿成一片火海。
乱军的哀嚎声起，一直紧攻不退的乱军总算回了些理智，往沟渠外退了一些。
赵瑚看得哈哈大笑，大乐道：“我们都没损几个人，他们便死了上百人，怕什么？”
赵铭瞥了他一眼，虽然很想把人从城楼上丢下去，但念着军心，还是没动手。
赵淞并不乐观，其他族老也面色沉凝，看着不肯退去的乱军，再回头看向县城方向。
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看着比他们这里动静大多了，“不知县城那边的敌军多吗，若是县城被下，他们肯定会转而对准我们。”
族老将赵瑚拉到一旁道：“子念侄儿正烦着呢，你别在这里吵他，真为宗族好，你现在就回去把家里的下人也召集起来，回头守城说不定用得着。”
“就是，这两年因为乱军和流民军被下的坞堡还少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和他们一样灭族了，你还在这儿添乱。”
“怎么添乱了？别的宗族会灭，我们赵氏能灭吗？”赵瑚道：“我儿孙都在外面呢，洛阳还有二房一家，你们就尽会往坏处想，就不能往好的一方面想？”
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中老年人就在城楼的一处角落里吵起来。
赵铭懒得理他们，他盯着乱军中另一面斑驳的旗帜，终于认出来，“石？”
他眼睛微微瞪大，“石勒？”
“谁？”赵淞上前，“那流民军中的羌胡石勒？他不是在冀州吗？怎么跑到我们汝南来了？”
而同时燃起狼烟的不止西平，距离上蔡不是很远的灈阳也燃起了狼烟。
而且因为何太守就在灈阳，灈阳的狼烟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点燃，赵含章正在山坡上陪着傅庭涵练骑术，看到远处燃起的浓黑色大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天干物燥的，这是哪里起火了吗？”
来给他们练手的季平扭头看了一眼，面色大变，“女郎，是狼烟！”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看向狼烟的方向，“那是灈阳？”
正迟疑，傅庭涵突然指着另一个方向道：“那里也有。”
赵含章转头，看到远方层层递进，慢慢燃起的狼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是西平。”
赵含章控住马，和左右道：“去请汲先生和千里叔，季平，派人去县城看看，傅教授，我们走。”
俩人快马回别院，部曲们都看到了远处的狼烟，但因为距离他们还远，众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汲渊和赵驹赶了过来，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西平的狼烟。
“西平和灈阳怎会同时燃起狼烟？”赵含章很不解，“洛阳已经收回，乱军退去，匈奴军也撤了，处于洛阳东南的汝南郡应该是最安全的呀。”
汲渊：“若是退去的乱军和匈奴军没有北上，而是南下了呢？”
傅庭涵：“数据太少了，现在你们不论谈什么都是猜测，可分析性很小。”
他道：“还是想想怎么办吧，上蔡就在灈阳和西平之间，两地不管是失了哪一面，接下来上蔡都会直面敌人。”
赵含章：“现在我们没有围墙，甚至连兵器都不够，只有粮食和金钱，这在人眼里就是只肥鹅，真让敌军到达这里……”
那他们就只能再次逃亡了。
但好容易安定下来，一切刚有起步，让赵含章就此放弃，她说什么也不甘愿。
赵含章看向汲渊，“汲先生，我们得守住上蔡，守住这个庄园。”
“那只能将敌人留在灈阳和西平。”
“灈阳有汝南驻军，还有何太守在，一时半刻攻不下，”赵含章道：“西平则有赵氏坞堡，不知他们怎样了。”
汲渊听出了赵含章的倾向，问道：“三娘想去西平？”
赵含章点头。
“可我们就这么点人手，便是将所有壮丁都算上，也不过千人之数。”
“还未曾知道敌人有多少，先生何必泄气？”
“不管是西平还是灈阳，能让他们如此急的点燃狼烟传递消息，所遭遇的敌人一定不会少，也不会弱。”
赵含章已经决定，“我得去看看，不仅仅是要把敌人挡在上蔡之外，还因为宗族在西平啊，狼烟已起，族人遇难，我如何能当做不知？”
傅庭涵道：“我帮你。”

第112章 谋士的嘴
赵含章一听，立即下令，“千里叔，集合所有部曲，每人带足三天的干粮，一个时辰后出发。”
赵驹起身应下，“是。”
汲渊见她打定了主意，便道：“既如此，汲某就走一趟上蔡县，为女郎添一把助力。”
上蔡县里正一片混乱，柴县令看到狼烟，下意识便要人封闭城门，还是常宁拦住了他，提议道：“县君此时应该派人去灈阳和西平打探消息，联合新息、南安等县驰援灈阳和西平。”
“灈阳和西平燃起狼烟，我们上蔡身居中间，再出借兵马，一旦敌军攻入，我们岂不成了待宰羔羊？”
常宁道：“若是灈阳和西平都挡不住敌军，我们上蔡又怎能挡住？不如在灈阳和西平拒退敌人。”
柴县令不听。
正混乱着，汲渊带着人推开衙役大步进来，“县君，大祸临头矣，您怎么还在上蔡？”
柴县令看到汲渊，下意识便弱了声息，这位曾经可是赵长舆的幕僚，“哪有什么大祸临头？汲先生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汲渊道：“县君难道不知有乱军在进攻灈阳和西平吗？一旦两地被攻破，那上蔡危矣。”
“灈阳有何太守，西平有赵氏，岂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县君可知进攻两地的乱军是哪里来的？”
柴县令哪里知道，两地都只来得及点燃狼烟，消息肯定还没送出来，就是送出来，送到他手上也需要一段时间。
狼烟是一地发生战事后需要求救点燃的，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狼烟的据点，镇守哨卡的人看见狼烟便会点燃自己把守地方的狼烟，就这样一层一层的向外传递，既是示警，也是求救。
但具体的，敌人是谁，有多少敌人，这些是狼烟表达不出来的，还得等具体的信报。
汲渊看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既失望又庆幸，于是拉着他开始忽悠起来，“是匈奴的大军！”
柴县令一下瞪大了双眼，大声道：“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你真以为他们是被人打退出的洛阳吗？”汲渊道：“不过是将洛阳洗劫一空，抢无所抢，所以就走了，东海王一心只为手中权势，根本舍不得拿大军与匈奴硬磕，他们退了才回京。”
“洛阳一战，匈奴军士气大增，他们灭我中原之心从未变过，连京城他们都打进去了，还怕什么？”汲渊道：“所以他们一退出洛阳便开始南下，这是想要争抢中原之地啊。”
柴县令一屁股软倒在椅子上，相信了，就连常宁都没发现汲渊是骗人的，还以为他是有特殊的消息渠道，忙问道：“那怎么办？”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派援军去灈阳或是西平，将敌人挡在上蔡之外。”
“朝廷大军都拦不住的匈奴大军，就凭我们拦得住？”
汲渊便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县君何必拘泥一种结果？派出援军，您进可攻，退可守。”
柴县令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汲渊便小声道：“您派出了援军，若是挡住了敌军，您有一份功劳；若是挡不住，战事在上蔡之外就已经结束，敌军进来，您手中既无兵马，自然守不住城，那为了全城的百姓降城，大晋的文人士族也要赞您一声能屈能伸。”
“匈奴的左贤王刘渊有招贤的美名，您若降，他必礼待，县君这不就是进可攻，退可守吗？”
柴县令眼睛大亮，竖起大拇指道：“先生妙啊。”
汲渊谦虚的笑了笑。
柴县令就问：“那先生觉得，这援军我该派往何处？”
汲渊道：“灈阳有何太守，又有驻军，其他各县看到了狼烟也会去救援，倒是西平，县中驻扎的兵士不多，便是有赵氏在，对上匈奴大军也有些困难，县君不如派人去西平。”
他又道：“正巧我家女郎也要去西平支援族人，县君千金之躯，又要看守县城，自然不能轻易离开上蔡，何不将这些兵马交给我家女郎带去？”
“这……”
“当然，我家女郎也愿意带着麾下部曲听从县君调遣，到时候上面问起来，便说都是县君的人马，县君的功劳。”汲渊道：“我家女郎是女子之身，要功名无用，她不过是柔软心肠，放心不下西平的族人罢了。”
柴县令立即就答应了，“好！”
汲渊退后两步，深深的一揖，“县君大德，汲某先代我家女郎和西平的赵氏谢过了。”
柴县令被谢得有些飘飘欲仙起来。
常宁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并不提醒柴县令，这批兵马给出去，很有可能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含章此举虽有私心，但的确是去救西平，救了西平就是救上蔡。
汲渊说的不错，西平和灈阳任何一城守不住，下一个就是上蔡。
而上蔡必定挡不住进来的乱军，到时候要么被灭城，要么投降，已经没有第三条路走了。
既如此，何不就选择汲渊提供的这一条路呢？
不过，他得保证赵含章拿到这批兵马是真的去救西平，而不是逃跑。
所以他拉住汲渊道：“汲先生，赵三娘去西平救人，那别院里只剩下寡母与弱弟了，她为县君奔忙，县君不能一点儿表示也没有，不如这样，让赵夫人和赵二郎君搬进县衙来，有县君在，可保夫人和郎君安全。”
汲渊笑脸微淡，想了想后缓缓点头，“也好，不过就不必住进县衙了，夫人和二郎君还在守孝，多有不便。”
他道：“县君若有心，不如在县衙附近找个别院安顿我们夫人和二郎君？”
柴县令看向常宁，待他微微颔首后才笑道：“好极，好极，就在县衙边上吧，正好有个别院，到时候我让家中娘子去与夫人作伴，也免得她和二郎君害怕。”
汲渊应下，提醒道：“我们女郎立即便要启程了，这兵马……”
柴县令道：“我立即就召集。”
赵含章也往身上绑了三天的饼子，又给水囊灌上水，拿上长枪便要走，想了想，又转身将那把剑也给带上了。
王氏听说赵含章要去西平救人，忙拉着二郎赶来，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痴痴地看着她。
赵二郎却很兴奋，想要挣脱开他娘，“阿姐，我跟你一起去。“

第113章 女郎的嘴
赵含章拍了一下她脑袋，“下次带你，这次我先去给你探路，你在家好好保护母亲。”
说罢看向王氏，对她点了点头道：“我要走了，您多保重。”
王氏眼泪簌簌而落，“本以为回汝南会好转，谁知道战乱竟会打到这里来。”
赵含章给她擦了擦眼泪道：“阿娘，如今这天下哪有一片净土？您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傅庭涵也穿好了盔甲，有点儿重，他很不习惯，他走过来找赵含章，站在台阶下等她。
赵含章看见他，对王氏点了点头，拿着剑便朝傅庭涵走去。
她伸手将剑递给他。
傅庭涵看着她手中的长剑顿了一下才接过，“我不太会使剑。”
“没事儿，就是给你防身用的，手上有个趁手的家伙总比啥都没有强。”
傅庭涵就收下了剑，和赵含章一起去见召集起来的部曲。
季平已经从县城里回来了，他道：“属下在县城里逛了一圈，还和县衙的人打探过，但他们也不知敌军是谁，有多少人，我回来时看到汲先生进了县衙。”
赵含章点了点头，看了看时间后道：“再等一等汲先生，半个时辰后他要是还不回我们就先行出发。”
“是。”
赵驹上来道：“女郎，已经都召集齐了，一共七百八十人。”
他顿了顿后问道：“要不要把庄园里的壮丁都收编带上？”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收他们时就没说要做部曲，他们又才进庄园没多久，忠诚度不够，这时候让他们上战场，弊大于利。”
一旦有第一个人逃跑，那军心就会涣散。
“而且，他们没训练过，上战场也是送死，白添一条人命罢了，就让他们留在庄园。”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走，我与你去见一见他们。”
因为不确定赵含章要带走多少人，所以赵驹把全庄园的成丁都招了过来，赵通此时正在安抚惶恐的庄丁。
看到赵含章，庄丁们慢慢安静下来，面色沉凝的回望她。
赵含章目光从他们脸上一寸一寸的扫过，高声道：“我就要走了，此去是为了救族人，也是为了救我们！”
她道：“西平之后就是我们上蔡，一旦西平被攻破，那敌军进上蔡就如入无人之境，而我们庄园连个壁障也没有，到时候便只能洗颈待戮，你们甘心吗？”
有庄丁小声的回道：“不甘心。”
赵含章大声喝道：“这庄园里除了你们，还有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我问你们，你们甘心洗颈待戮吗？”
“不甘心！不甘心！”庄丁们被她喊得心头一颤，也忍不住大声回她。
“很好，那你们就在此守住庄园，守住你们的家人！”赵含章道：“上蔡是个好地方，这里有地，有水，我们才建起来的房子，才安定下来的生活，决不能就这么让人破坏了！在这里，你们敢不敢守？”
“守，守——”
赵含章微微点头，回头对赵通道：“庄园这边我交给你了，有事不决找汲先生。”
赵含章转身去见召集起来的部曲，他们已经都准备好，和庄丁们不一样，他们自决定做部曲以来便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赵含章也知道他们知道，但还是要道：“此去西平，我们不仅是为西平而战，为上蔡而战，也是为了我们而战！”
她道：“你们练兵也有一段时日了，这一次便是检验你们的机会，我只希望你们记住，在战场上，不听号令者最先死亡，尔后便是惧死者，我问你们，你们怕死吗？”
“不怕，不怕！”
赵含章满意的颔首，看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一挥手道：“我们走！”
傅安将马牵过来，赵含章和傅庭涵上马。
他们的马不多，也就五十八匹，剩下的全是步兵，赶路全靠两条腿。
赵含章踢了踢马肚子，压着速度跑在最前面，傅庭涵跑在她的身侧，道：“你打算怎么打？”
“到了地方再说，但我们就这点人手，硬碰硬肯定不行。”话音才落，赵含章看着前方跑来的兵马，哟了一声道：“好像又不止这点兵马了。”
汲渊带了小二百人跑来，其中有二十几匹马。
双方靠近后停下，汲渊和常宁带一人上前来，“三娘，县君大义，决定派兵马去援助西平。”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问道：“就这点人手？”
汲渊也压低了声音，“不少了，上蔡县的兵本来就不多，他还得留下一部分人守城门，不过我此次去不止是为人。”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县君知道女郎也有意去西平救援，只是缺少兵器和马匹，因此特手书一封，许你们去马场取马，再给你们一百套军备。”
赵含章一听，眼睛微亮。
她现在缺的是人吗？
她现在缺的就是军备啊，知她者汲先生也。
马场距离他们庄园有点儿远，但正好在去西平的路上，所以汲渊只带来了一百套战备，马需要他们自己取。
赵含章一挥手，让赵驹带着人上去分战备，她退到一旁对常宁表达了十分的感谢，也顺势表明这次的功劳都是属于大义的柴县令。
常宁笑了笑后道：“赵三娘客气，大义的是三娘，该是县君谢三娘才是。”
他看了一眼汲渊后道：“所以也请三娘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赵夫人和二郎君的。”
赵含章看向汲渊。
汲渊就凑上前小声道：“他们要二娘子和二郎住到城里去，以做人质，汲某斗胆替三娘答应了。”
赵含章就瞥了汲渊一眼，几不可闻的道：“先生很懂嘛。”
汲渊也压低了声音回答：“事急从权，谭中不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让二太爷错失上任族长以来第一次收服民心的机会吗？”
“您倒是懂得举一反三，”赵含章没有责怪他，而是后退两步，冲他长揖一礼，“家母和小弟便有托先生了。”
汲渊忙躬身回礼，“子渊必竭尽所能，不负女郎所托。”
赵含章当着常宁的面道：“我也不会辜负先生和县君的，还请先生告知县君，在上蔡城中听我的好消息。”
甭管成不成，先把牛皮吹下，安一安众人的心。

第114章 相遇
上蔡的马场并不大，这里毕竟是中原，养的马也只供应汝南郡，但赵含章运气不错，此时正是秋天。
马匹一般是秋末交往各县，现在还没来得及交，所以马场里的马是最多的。
赵含章带上柴县令的手书进入马场取马，养马的马头看了一眼手书后道：“上蔡县可取马十匹，你们且等着，我去给你们牵出来。”
“等等，”赵含章横枪挡在他身前，问道：“这马场里现有多少成马？”
马头戒备的道：“不管有多少，你们上蔡县都只能取十匹，剩下的是郡守和各县的份额。”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事急从权，现在灈阳和西平都燃起了狼烟，为了救郡守，这些马我们都征用了。”
马头瞪大了眼，“你是谁家的女郎？哪有一个女子领兵的，我不知你们上蔡县要做什么，能给你十匹马就算不错了，你竟还想全拿。”
赵含章：“我乃西平赵氏三娘，这马我先征用了，打完这一场仗，我等若有幸活着，一定把马归还。”
一听她是赵氏的人，马头顿时噎住，但依旧挡在他们身前，“不行，距离交马时间还有月余，给你们拿走了，我拿什么交差？”
“城池要是丢了，你跟谁交马？”赵含章冲身后的人一挥手，“赵驹，带人去取马，所有成马都牵出来。”
“是！”
赵驹立着带着百来人冲进马场。
马头带着差吏们要拦，但整个马场算上马头也只有十来人，赵含章带着近千人在此，哪里拦得住。
不一会儿赵驹就从马场里搜出一百零八匹成马来，还摸出十几套马鞍，当即就套上。
赵含章也不嫌弃剩下的马没有马鞍，当即就按照之前训练的成绩发给部曲们，还匀了二十匹给驻军。
带着士兵们在后面静静看着的陈队主一愣，诧异的问道：“我们也有？”
赵含章：“没有马鞍，骑马没问题吧？”
陈队主立即回道：“没问题。”
赵含章便微微点头，“没有问题就好，换上马走吧，等到了地方听从号令，我们的目的是击退敌军，不许他们踏过西平到达上蔡。”
陈队主一听她不只是为了救赵家，面色和缓了许多，郑重的点头道：“某等必竭尽全力。”
见局面已不可挽回，魏马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痛哭。
赵含章见他哭得可怜，就随手把腰上系的玉佩摘下来扔给他，“哭什么，过后你拿着这玉佩去赵家庄园找我或是汲先生，说明此事，我们要是给不了你马，可以给你几套琉璃，到时候你拿着琉璃去行贿，多少有点儿用处。”
魏马头的哭声就一顿。
赵含章回身冲众人挥手，“我们走！”
添了这么多马，行军的速度就快了许多，赵含章决定带五十骑和傅庭涵先走，赵驹带着剩下的人急行军。
她尽可能多的挑选弓箭带上，和赵驹点过头后便上马先行一步。
季平和部曲们拱卫赵含章傅庭涵向西平而去，天色渐暗，他们连水都没喝，想要尽快到达西平。
黑暗中，赵含章听到了对面传来的马蹄声，赵含章勒住马，轻声止住后面的队伍。
季平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出什么来，“三娘，是不是听错了？”
赵含章下马，趴在地上听，片刻后起身，“是有人来了。”
季平也趴着听，听出来了，“大约十几匹马，速度还极快，应该快到了。”
赵含章挥手，让众人隐蔽在路两边。
傅庭涵道：“有可能是逃出来报信的人。”
赵含章也希望是，等了一会儿，马蹄声渐近，天虽然黑了，但月光之下，他们还是隐约看到了疾驰而来的十几匹马。
因为不知是敌是友，所以季平先吹了一声口哨示警，等他们戒备的停下才跳出来问道：“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的？”
赵家的部曲吓死，还以为遇到了打劫，但听这问话便知不是打劫，而若是敌手，哪里会先示警才问话，直接绊马索一上，把他们乱刀砍死不好吗？
因此为首的一人立即喊道：“我等是西平赵氏的，你是何人？”
季平：“赵氏坞堡的？”
“不错。”
季平点上火把，和手下小心翼翼的上前，马上的人也很紧张，手紧紧地按在剑上，但火把一亮起来，看见季平的脸，他便是一松，“季平！”
季平闻言，快步上前看，觉得眼熟，没认出来，但他一眼看到了他怀里护着的一个小少年，“这是四房的小郎君。”
季平跟在赵含章身边见到过，他立即回头，“女郎！”
赵含章从黑暗中走出来，赵氏的部曲看见她，眼眶不由一红，立即抱着孩子下马行礼，“三娘，坞堡有难，五太爷遣我等护送郎君和女郎来投。”
孩子们看见赵三娘，更是直接放声大哭。
他们年纪最大的十二岁，已经可以自己骑马，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这半天的奔逃让他们心中恐惧不已，虽然和赵含章也不是很熟，但知道她便是他们将来的依靠，所以一见到便忍不住哭。
赵含章上前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扭头问部曲，“是谁攻打坞堡，有多少人？”
“带着刘渊的旗号，但衣衫褴褛，看着不似匈奴人。”部曲顿了顿后道：“我们逃出来时还看到一面旗帜，上面似乎是石字，大约有四千多人，但县城方向还有敌情，铭郎君说一旦县城失陷，坞堡不可能独安，所以让我等把小郎君们送出来，请三娘保留赵氏火种。”
赵含章道：“我带了援军出来，你们先行往庄园去，让赵通带你们进县城找汲先生。”
部曲扫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几十人，跪下道：“三娘，那些乱军正闹饥荒，已没了人性，还请您以家族为要，不要与他们争一时意气啊。”
就差说赵含章是以卵击石了。
“我们这五十骑是先行的，后面还有千人呢，”赵含章道：“你们先走吧，路上遇到赵驹示警一下，别自己打起自己人来。”
部曲一听后面还有千人，立即不劝了，起身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特别是那小姑娘，她弯腰对上她圆溜溜的眼睛道：“别害怕，让部曲叔叔带你去庄园好不好？”
小姑娘眼中还含着泪水，却没让它掉下，她压着眼泪小声道：“我是我们六房的大娘，我阿父说，我就是我们这一房的根，所以不能哭，要坚强。”
赵含章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姑娘。”

第115章 没有默契
赵含章他们到达西平时已是深夜，但坞堡那里依旧喊杀声震天，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赵含章他们摸上去，靠近了一些才发现，坞堡附近的豆子和没来得及收割的些许水稻都在燃烧。
这地方种水稻不多，基本上都是麦子，剩下的就是各种豆子和瓜了，此时正值秋收，这一把火下去，秋风再这么一吹，地里的豆子基本上就都毁了，更不要说水稻。
赵含章看着都心疼，更不要说坞堡上的人了。
所以坞堡上的人一边往下面扔石头，一边大声辱骂，许多赵含章听都没听过的污言秽语飘荡在田野间久久不散。
赵含章的目光落在两面旗帜上，顺着旗帜找到了离得不远的一个壮年男子。
他身形高大，在一众瘦小的乱军中很是显眼，他正紧盯着不远处的坞堡。
打了一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但他们不能停下，他知道，对方更加疲累。
他眼中满是兴奋，抽出大刀，仰天大吼，重新将乱军集结起来，“他们守不住了，只要再进一次坞堡，这整座坞堡都是我们的，看这沃土，看着高耸的坞堡，里面有数不尽的粮食和金银财宝，所有的人跟我冲啊，”
赵含章看到摇摇欲坠，满是红色血迹的坞堡大门，还看到堆积在城墙下的尸体，便知道他们曾经攻入过坞堡。
“他们守不住了，”赵含章看着坞堡上反击的频率，低声道：“现在这时候，正是人一天里最疲惫的时候，他们又打了一天，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都达到了极限。”
她耳尖，虽然离得远，但依旧隐约听到了石勒在动员乱军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她握紧手中的长枪，“等不及他们了，我们先扰一下，拖住他们的总攻。”
傅庭涵道：“我们只有五十二个人，不能深入，只能从旁边穿插。”
赵含章点头道：“我知道，你带两个人留在这里，我带他们去。”
傅庭涵一把拉住她，“我和你一起。”
“你留在这里替我看着，要是被包了饺子，你记得给我们示警。”
傅庭涵一想还真是，毕竟是第一次打仗，身在其中，万一不注意被人包了饺子怎么办？
他松开手，低声道：“你注意安全。”
赵含章应下，翻身上马，留下傅安和两个部曲保护傅庭涵，“其余人等随我冲锋，走——”
石勒已经发表完战前鼓励，挥舞着大刀最先带着人朝坞堡冲去。
城楼上的人已经不剩什么可以扔的东西了，他们连木头，家具等都往下砸了。
见他们再次冲来，疲惫的赵铭沉声道：“走，下去迎敌。”
众人低低的应了一声“是”，跟着赵铭就要下去，突然间，黑暗中一支骑兵飞出，进入火光映照的战场，赵含章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一扫，一人来不及反应便被划了脖子……
后方顿时大乱。
坞堡上的人顿时精神一振，大叫道：“郎君，是援军！”
赵铭扑上前，扒拉着城墙往远处看，“哪来的援军？”
有视力好的部曲勉强认出了马上的人，大叫道：“是三娘，是三娘，郎君，是三娘带援军来了。”
赵铭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狠狠的拍了一下墙头，“胡闹，她就百多个部曲，来这儿送死吗？”
然后他们很快发现，她带来的人好像还没一百个。
赵含章并不深入，带着季平等人只在后方穿插，他们是骑兵，骑兵对步兵有天然的优势。
她一路冲杀，杀了四五个人后便冲出敌军的圈子跑到了田野上，然后拉转马头，等人汇合后又迎着冲杀过来的敌军杀去……
赵含章枪法才学了两三月，但她天赋高，又有技巧，一点一刺一扫，招招毙命，她又不恋战，滑头得很，他们刚围上来她就加快速度冲锋，让他们近不了身。
步兵对骑兵若是不能成合围之势，基本上没有胜算的可能。
石勒看到后方受损严重，目眦欲裂，但他还算冷静，见他们人数少，便高声道：“从中部断开，后面的人围了他们，前面的人继续跟着我冲，拿下坞堡，骑兵也拿我们没办法，冲呀——”
坞堡上的赵铭握紧了拳头，转身就往楼下去，“召集族中所有青壮，出城迎敌！”
赵氏一族的男丁都等在了街道上，乱军三次冲杀进城，他们虽然将人挡在了城门口处，没有让他们混入主街，但依旧死伤惨重，部曲十不存三，现在拿着刀剑的基本都是姓赵的。
赵铭下来看见他们，沉声道：“所有人，拿起手中的武器，与我出城迎敌，务必要将他们打退！”
“是！”
摇摇欲坠的大门被打开，赵铭拿着剑率先冲了出去……
才冲了一轮的赵含章勒住马回头看见大门被打开，眼睛瞬间瞪大，她大叫道：“不许出城——”
她的大部队还没到呢，完全没到冲杀的时机，出来干什么？
赵含章打转马头便纵深冲去，想要吸引住更多的乱军。
傅庭涵一下站起来，他看着赵含章冲进人群，不由急得团团转，片刻后他回头看向傅安三人。
傅安被他看得往后半仰，“郎，郎君……”
“疑兵之计，我们走！”
石勒根本不怕他们迎敌，怕的就是他们躲在坞堡里，一看见赵铭，他便浑身兴奋起来，举着大刀就冲在了最前面，一般庄户在他这里就是一刀一个，也就经过训练的部曲能抵挡几招。
而他身后的乱军虽然打了一天很疲惫，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眼见着大门打开，他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扫脸上的疲惫，冲进人群之中混战起来。
赵含章长枪一扫，将挡在身侧的乱军扫落，一扯缰绳让马蹄扬起踢掉挡在马前的人，一跃便靠近了沟渠。
季平见她竟如此深入，忙带着人紧随其后，大声喊道，“三娘，后撤！”
赵含章没理他，这些乱军已经是背水一战，赵铭出来，士气被压制，狠辣不足，完全是出来送人头的。
当下只能让石勒的哀兵之计不奏效，激起他们贪生的念头才有可能一战。

第116章 一起
赵含章心内急转，手中的枪却不停滞，一枪插进一人胸中，狠狠的往前一推，挡住了他身后的三人后冲着前面大声道：“石勒，你敢出来与我一战吗？”
“早听说你凶猛非常，含章久仰大名，听说你在赵氏坞堡放肆，特意来寻你一战，”赵含章一边清空围上来的乱军，一边大声道：“石勒，此时不战可就没机会了，我大军将至，到时候你可就没机会与我一对一的对战了！”
石勒没发现她是个女的，但回身一瞥时看得出她才十来岁，这时候的少年人本就难分雌雄，虽然她长得挺秀气的，但大晋士族里长得秀气的少年还少吗？
比如面如冠玉，闻名天下的卫玠。
所以石勒不想搭理她，一刀砍杀了一人，冲着赵铭就冲去，中途被两个部曲挡住。
赵含章还在喊，“石勒，你不敢吗，我可杀了你十多人，孬种，还是羯胡呢，白长那么大个儿！”
在她身后为她掠阵的季平：……
他快哭了，骂得这么狠，他们还能冲出去吗？
石勒果然被骂得火起，一脚将部曲踢开，见赵铭被人护着后退，已经退到部曲们的后面，一时追不上，干脆就提刀回身冲赵含章杀来。
他踩着沟渠里的尸体便飞跃过来，朝着马腿便挥刀砍去，赵含章一扯缰绳，马灵巧的往旁边一蹦，赵含章侧身刺出一枪……
石勒这一刀没砍中，身子顺势在地上一滚，同样避开了赵含章的这一枪，他翻身而起，抬刀挡住季平扫过来的一刀，他力气极大，刀顺着刀身往上一削，季平心中害怕，一下松开了刀柄，堪堪保住了自己的手掌。
但石勒却顺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狠狠一拽，一下就把季平扯了下来。
赵含章一枪刺空，手中的长枪灵活的一转，划过旁边一个乱军的脖子，马顺势转弯正要突围出去，眼角的余光看见身后季平被拉下，赵含章立即回马一枪，叮的一声挡住石勒砍下去的一刀。
季平在地上打滚，总算逃过一命，但被乱军围住，好在他们的人就在边上，很快上来救援，一个部曲伸手拉住他，将他拉到马背上。
而赵含章已经和石勒战在一起，她力气不及他，但灵巧机变，出枪极快，就算石勒抢了马，能够和她面对面了，一时之间也讨不到好。
正打得起劲儿，一匹快马从远处冲来，远远就大叫道：“女郎，女郎，我们大军到了！”
石勒一惊，看向赵含章，赵含章眼里迸射出亮光，傅教授果然懂她！
见石勒看来，赵含章便兴致勃勃的盯着他道：“石勒，敢不敢出去一战，我们一对一！”
石勒这才发现她是个女郎，又惊又疑，“你是哪家的女郎？”
赵含章抽空杀了冲上来的一个乱军，想要打开一条突围的路来，俏皮的回答他，“你猜？”
那部曲没有靠近，连着喊了三声后又打转马头，大声喊道：“属下去给他们领路——”
石勒一边和赵含章交手，一边顺着那匹马的方向看去，影影绰绰间，只见林中树摇鸟飞，动静不小。
赵含章见他出刀迟疑，便大声道：“怎么，你怕了？放心，我不叫大军出手，只与你一对一。”
乱军听到她的喊声，也下意识的看向远方，有人眼尖的看见火光的阴影下人影闪动，还有不少刷刷的声音，就像人跑过庄稼地里的声音一样。
衣衫褴褛的士兵们顿时心生绝望，这是不饿死，也要被砍死的节奏啊。
石勒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同样不愿死，他一刀砍向赵含章，待她后仰避开后便立即打转马头，招呼上乱军，“我们退！”
乱军顿时呼啦啦的退走，混乱间又死伤不少人，赵含章虚追了一段，见他们跑入田地里消失不见就不追了。
她立即转头回去，赵铭带着族人等在坞堡门口，看见赵含章便迎上去正要问话。
傅教授先他一步，从马上跳下来便冲上前去，“你没事吧？”
“没事儿。”赵含章打量了一下傅教授，见他头上飘落不少树叶，便抬手给他摘下。
赵铭沉默的上前，“三娘，你果真有大军来援吗？”
“有啊，”赵含章道：“不过他们还没到，估计得等天亮。”
“有多少人？”
赵含章：“千人左右。”
赵铭闻言大松一口气，“千人，足够了，石勒同样损失惨重，他卷土再来，有这一千人应该可以打退他。”
季平受了伤，闻言脸色微白，“他们还会回来？”
“自然，”赵铭道：“他毕竟没有亲眼看见大军，必定怀疑，而且攻打赵氏坞堡，他付出极多，就算是有大军，他恐怕也想要一个结果，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赵含章：“伯父既然知道，刚才为何还要开门迎敌？”
她道：“这时候就应该慢慢消磨他们，等他们的伤亡增大，耐心消磨殆尽再出手才是最好的。”
赵铭：“……当时坞堡大门已是守不住，你又冲锋，我若不出门迎战，那是要等他们冲入城中，等他们把你围杀？”
傅庭涵见他们大有继续争吵的意思，忙道：“清点伤亡人数，抓紧时间休息吧，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发现大军是假的了。”
赵含章挥了挥手道：“发现就发现了，本来就是为了退兵想出来的计策，也没想着能瞒多久，不过他们冲杀了这么久，疲惫不下于我们，既然已经退出战场，那肯定是要休息的。”
赵铭一想也是，转身让赵含章进门，“既然你带了人来，那就趁机多带几个妇孺离开吧。”
他道：“大军是赵驹带着的吧？明日让他来救我们就行，你就不要留在此处了。”
说罢就要让人去各家把孩子带来，“小的不好带，你就带九岁以上的走。”
赵含章拒绝道：“堂伯，已经走到这一步，破釜沉舟或许有一线生机，此时再送孩子离开，不是动摇军心吗？”
她道：“我留在此处，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与坞堡共存亡，那就谁都不走。”

第117章 争论
“你，”赵铭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与我争论，宗族只有留下更多的孩子才能延续下去。”
“您不是已经把火种送出去了吗？”赵含章道：“也是巧了，我们大房也有一个孩子在外面，这下各房都不缺了，剩下的可以安心的守着坞堡。”
赵铭：……
赵含章转身面对狼狈的族人，沉声道：“我知道，你们不会杀人，不会打仗，比不上外面的亡命之徒，但谁又天生会这个？”
“城外的那些人之前与你们一样，都是地里讨食的，他们狠是因为他们饿怕了，所以想占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家，占我们的坞堡！”
赵含章大声道：“但是，我们难道就不可以狠辣起来吗？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一旦我们倒下，那我们身后的人，每一个人将死去，所以，你们能不能却敌？”
族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大声回道：“能，能，能！”
赵铭：……
赵含章转身看向赵铭，摊手道：“您看，他们都愿意背水一战。”
赵铭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转身回坞堡，“打扫战场！”
族人们立即把地上看得见的武器往坞堡里扒拉，将尸体上的箭拔出来攒上。
赵含章让季平下去包扎伤口，留下其余人等和族人们一起打扫战场，她则拉着傅庭涵去追赵铭，“石勒此时不该在冀州一带活动吗，他怎么跑到汝南来的？”
赵铭：“不知。”
“县城方向的敌军是谁？也是匈奴兵吗？”
“我也不知，”赵铭停住脚步道：“我连石勒何时与匈奴勾结在一起的都不知，怎知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赵含章停下脚步，“您不知道石勒投靠了刘渊吗？”
赵铭惊奇的看着她，“你知道？何时的事？你哪来的消息？”
这一刻，赵铭怀疑起来，难道大伯把管着情报的人也给了三娘，但不应该呀，大伯不是这种轻重不分的人。
赵含章：……她能说是历史书上写着的呢吗？
赵含章伸手揉了揉额头，仔细的想了想后问道：“冀州，不，不对，是兖州，兖州刺史苟晞，他现在何处？”
赵铭默默地与她回望，傅庭涵这一天担惊受怕，此时又累又饿，实在忍不住了，“你觉得他会知道吗？”
虽然他的确不知道，但赵铭还是瞥了傅庭涵一眼，傅庭涵忙行礼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现在道路断绝，消息停滞，此时追本溯源成本极高，不如先想一下当下困局，石勒肯定没走远，除非他也转道去打县城，不然一定会马上回转，我们要怎么守坞堡？”
赵铭：“庭涵说的对，三娘，去商议一下吧，族中老人也都还等着呢。”
赵含章点头，但心神还是在苟晞身上，历史上，石勒是因为被苟晞打得变成了光杆司令，这才转去投刘渊的。
当时他不能南下，最后是去上党招兵买马。他这时候却跑到汝南来，是不是说明苟晞那里也出了变故？
如果石勒已经是刘渊的人，那攻打灈阳的是谁？
难道真是匈奴吗？
要真是匈奴，东海王竟然让匈奴下到中原来，这是要劈掉半壁江山给匈奴吗？
赵含章磨了磨牙，气势汹汹的跟在赵铭身后去见族老们。
族中的长辈同样没人能安心休息，都在前厅里等着呢，见赵铭领着赵含章和傅庭涵回来，立即上前两步，迎面撞上赵含章的气势，不由一顿，弱弱的问道：“三娘怎么回来了？”
看见傅庭涵，长辈们瞬间热情起来，侧身请他入座，“多谢姑爷援救，难为你这个孩子了。”
赵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抽空回道：“是三娘带的。”
他到现在都还忘不了赵含章带着部曲三进三出，穿插乱军的场面。
傅庭涵也点头，“我武功弱，是三娘领军。”
长辈们瞪大了眼睛。
赵含章团团揖了一礼，就算是跟诸位长辈打过招呼了，她走到桌边，“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赵铭：“伤重的都下来了，如今还能作战的，一千八百人左右吧。”
“我们的部曲……”
赵铭叹气，“损失惨重，他们三次攻进城中，虽然最后击退了，但我们损失很大。”
赵淞：“我们部曲久不见血，而他们凶悍非常，不能比啊。”
赵含章回想了一下石勒的人马，有些头疼，“我手上那些人，也大半没见过血，虽然训练过，但肯定不能与他们相比。”
傅庭涵旁观者清，道：“要是硬碰硬，那就是两败俱伤，我们应该可以守住坞堡，但……”
傅庭涵道：“不仅坞堡里的青壮，就是我们带来的人，也有可能全部交代在这儿。”
到时候留下一坞堡的老弱妇孺，同样很难活下去。
到时候坞堡可就不止吸引石勒这样的土匪强盗了。
赵淞忙道：“对，那石勒人打没了，可以换一个地方召集人手重新来过，但我们赵氏不行啊。”
赵瑚：“那咋办，投降也不能投降，硬磕也不能硬磕，那我们也逃？”
他不断拿眼睛去瞟赵含章，“全族若是搬去上蔡……”
赵含章大方的道：“宗族若是需要，我把上蔡的庄园拿出来安顿族人也没什么，不过，出了坞堡，我们能躲过他们的追杀吗？”
赵铭没好气的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逗他，七叔，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赵瑚：“赵子念你什么意思？五哥，你还不快管管你儿子？”
没人搭理他。
赵含章道：“降是不可能降的，但我们也不能与他们死磕。”
她往外看了一眼道：“天就快要亮了，我们的人应该快到了，再打一场，伯父，准备一些粮食吧，我尽量说服他离开。”
赵铭掀起眼皮，“说服？怎么说服？”
赵含章道：“用枪来说服。”
此时，石勒正坐在地上扒拉着烧熟的米粒和豆子吃，吃得一脸黑灰，但一点儿饱腹感也没有，反而还噎得慌。
他越想越生气，站起来就冲着坞堡的方向哇哇大叫，“奶奶个熊，那女郎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眼见着就要得手了，偏杀出一个女郎来。

第118章 再攻
有人跑回来道：“将军，他们没有援军，我们的人看见他们正打扫战场呢。”
石勒一听，更气，跺脚道：“被骗了！”
“将军，我们再杀回去！”
石勒看着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沉吟片刻后道：“让大家歇息片刻，吃点儿东西，等天亮就去。”
他眼中恶狠狠的道：“真以为一出话就把我们吓走了，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赵氏坞堡里，众人将城下的石头也扒拉出来拿到城楼上，还有木匠拿着木板和木头叮叮当当的敲东西，绝大多数人则摊倒在地上沉睡。
晨光出来，妇孺们推着饭车出来，见他们沉睡也没叫醒他们，而是扒拉着找自己的丈夫和父兄，还活着的就大松一口气，把饭送到他们手里；
要是在另一边躺着的尸体中找到，她们便默默地将人收拾好，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但并不大声哭嚎。
赵含章站在一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声音沙哑的吩咐道：“将所有人叫醒，吃饱早饭，准备迎战。”
大家不由看向赵铭。
赵铭道：“听三娘吩咐。”
众人便要退下，赵含章突然道：“等等。”
她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赵铭身上，“伯父，一军之中最忌讳有两将，所以在正式迎战前，我需要您向族人确定一件事，从现在起，坞堡内外的人都归我调遣。”
赵铭：……这熊熊的野心啊，是已经不加掩饰了吗？
但他只停顿了一下便点头，“好！”
他转头对各房的代表道：“传令下去，从现在起，赵氏只听从三娘调遣。”
各房一惊，有人惊叫道：“五哥，这怎么可以？”
赵铭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脸色一沉，板着脸道：“这是命令，传下去！”
各房的代表看了一眼赵含章，最后还是退下，将这条命令传了下去。
赵含章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去拿了两个大馒头便上城楼，一边看着渐渐升起来的太阳，一边啃馒头。
傅庭涵端了两碗水上来，递给她一碗。
赵含章接过喝了一口，“我们的优势是我们有骑兵，我打算将他们最大程度的用起来。”
“所以？”
“我已经让人出去迎接他们，让他们加快速度过来，”赵含章道：“石勒手上也有一匹马，我决定和他打一场。”
“你打得过他？”
赵含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道：“现在还不行，所以我决定带上千里叔。”
“我们两个都缠上石勒，骑兵就没人指挥了。”
傅庭涵明白了，“你想让我来？”
赵含章点头，“你看过我们训练的不是吗？以鼓声传递信息，你站在坞堡上可以纵观全局，我要的是骑兵穿插打乱他们的攻势。”
“只有打掉他们的自信，我们才能跟他们谈判。”
傅庭涵想了片刻后点头，应道：“好。”他的确记得鼓点的含义，也能指挥。
赵含章冲他展颜一笑，“我给你找个鼓手，怎么敲你吩咐他。”
然而赵铭直接告诉她，“没有。”
赵含章不可置信，“那么大的坞堡，这么多部曲，您竟然连个鼓手都没有？”
赵铭：“部曲是拿来守卫坞堡的，平日最主要的还是耕作，又不是真的士兵要冲锋陷阵，怎会特意设鼓手？”
赵含章：“我就有，还有三个呢！”
赵铭揉了揉额头道：“行了，我去敲行了吧，你打算怎么打这场仗？”
赵含章道：“将所有人都集合吧。”
赵铭便让人去敲钟，刚吃饱东西的族人和部曲们便拿着各自的武器挤在了大街上。
赵含章看他们列队都列不好，顿时头疼。
赵铭道：“大多数人都没经过训练，部曲大多战死了。”
现在拿着刀剑站着的都是地里劳作的农民，在今天之前，他们可能连架都没打过，更不要说杀人打仗了。
赵含章高声问道：“谁会用长矛？”
有二十多个部曲站出来，赵含章点了点头，又问道：“谁会用盾牌？”
只有七八个部曲站了出来。
赵含章继续问，“谁学过方阵？”
这下没人出来了。
赵铭忙道：“三娘，大家平时就练练刀剑，谁还练兵阵？”
赵含章便与众人笑道：“没关系，我们现在排兵布阵也来得及。”
赵含章将长矛兵分好，亲自下手安排列阵。
不过他们之前没练过方阵，所以她并没有说得很复杂，直接让他们找最熟悉的五人组成一伍，“你们就依照此战阵候在这里，听我号令行事。”
众人应下。
出去迎人的季平带着一人回来了，“三娘，赵幢主他们到了，依照您的命令，都隐在了外面山林中。”
赵含章点头，“很好，退下吧，你们下去用饭，一会儿准备与赵驹里应外合。”
“伯父，城楼之上就交给你了。”
赵铭点头，“好。”
他带着剩下的人上城楼。
天光大亮，石勒也在看着太阳，他抹了一把嘴巴，问道：“赵氏坞堡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刚才有两匹马进了坞堡，然后就大门紧闭，再没人进出了。”
石勒沉思，“走，今天务必把赵氏坞堡攻下来。”
“赵长舆出了名的豪富，这是他的宗族，坞堡里肯定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抢他一个抵得过抢别人十个，这点死伤是值得的，走！”
大家一听，精神起来，立即拿了刀剑跟上。
昨天打了一天，他们也积累了一些攻城的工具，比如可以撞击坞堡大门的树木。
这一次，石勒不等手下冲锋在前，而是直接身先士卒，骑马跑在了最前面吸引火力，让人抬着木头冲过沟渠撞击大门。
赵含章探头看了一眼，搭弓射箭，将抬着木头冲在最前面的一人射杀，下令道：“不用管石勒，先杀抬着木头的人，不要让他们靠近城门！”
于是箭矢便绕过石勒，如雨般射向抬着木头的人和冲锋过来的乱军。
赵含章搭上箭，瞄准了不断腾跃扫落箭矢的石勒，箭飞射而出，石勒察觉到，挥刀砍落，看见城楼上的赵含章，便冲她扬起大刀，“小妮子，你不是要与我比斗吗，下来啊。”
赵含章冲他笑，大声回道：“别急，一会儿就下去。”
说罢，示意继续朝着冲锋的人不断射箭和丢石头。
石勒便只能不断冲锋，后退又冲锋，他们人多，且又不畏死，冲上几次便冲到了大门前，举着木头撞击几下，大门便摇摇欲坠起来。
赵含章对傅庭涵和赵铭点头，转身拿着长枪下楼。

第119章 里应外合
巨大的声响撞击在坞堡的大门上，这让大门摇摇欲坠，握枪站在门前的族人面色越来越苍白，有的甚至悄悄后退了一步。
赵含章大步从楼上下来，站在了最前面，大声吼道：“所有人准备！”
他们有些手忙脚乱的拿起长枪一横，咽了咽口水紧张的看着大门。
赵含章大声道：“我们身后就是坞堡的大街、房屋，那里面住着我们的父母妻儿，只要让一个人越过你们进入坞堡，他们就会被抢掠，杀戮，所以，绝对不许他们踏入坞堡！”
赵含章大声吼道：“只要他们敢来，我们就敢杀，杀——”
族人们心神一振，大声回道：“杀——”
坞堡大门在又一次撞击过后轰然打开，赵含章率先出枪，一枪挑了为首的俩人，木头失去平衡掉下，后面的乱军呼啦啦冲进坞堡大门。
赵含章下令，“杀——”
第一排手握长枪的族人听从吩咐齐齐往前一刺，将冲进来的乱兵刺穿……
“退，第二排进——”
他们将枪一拔，往后一退调整站姿，他们身后的人同时上前一步，积蓄力量狠狠的往前一刺……
乱军手握刀剑，还未靠近便被刺死。
石勒发现正面攻不进，大声吼道：“从侧面杀进！”
但赵含章布阵时，就是侧厚正薄，他们根本突围不了。
石勒见他们的人就被堵在城门口，一排排的倒下，进进不得，退他们又不追，赵含章一直牢牢把握着节奏，就是镇守门洞，不追击。
位置太窄，对于进攻的石勒来说很不利，他气得不轻，干脆从马上跃下，一把大刀便飞到最前面来，一刀抗住刺出来的一排长枪，翻身而上就杀了俩人，不等他喊杀，撕开的小口子就又立即被人补上了，同时赵含章的长枪从旁刺来……
石勒翻身到了门洞里，赵含章知道不能让他靠近，不然以他的勇猛，势必能撕开口子。
赵含章便与他交起手来，石勒也看出来了，赵氏的人之所以能坚定镇守，就是因为赵含章从旁指挥调整，所以他也想引她出去。
“小妮子，敢不敢出来一战？”
赵含章吹了一声马哨，“来就来，谁怕谁，让你的人退开！”
石勒不觉得自己会输，也不屑于在这方面骗她，他的目的就是引走赵含章，因此大方的挥手，让众人退出门洞。
赵含章的马听到哨声跑上来，她飞身上马，对一旁的季平等人点了点头，打马就跟着石勒出了门洞。
坞堡上的赵铭一直让人往下投石和射箭，以此减少坞堡大门的压力。
看见赵含章骑着马出来，他抬手止住众人的动作，满眼忧虑的看着。
傅庭涵也很紧张，他转身拿起鼓槌，敲出第一声鼓，然后激荡的鼓声渐起，一声一声传过田野，飘向远方。
退出门洞的石勒也翻身上了昨晚抢来的战马，听见鼓声，他仰天大吼一声，胸中的郁气一散而光，目光炯炯的盯着赵含章道：“看来你的人对你很有信心啊。”
赵含章见他令人退开，挑眉问道：“石将军对自己没信心吗？”
石勒知道，他这些人手都是半路招来的，忠诚度基本没有，不过是为了活着才凑在一起。
昨天久攻不下，他们已经心生退意，今天要是再不能速战速决，这些乱军会反噬他，所以石勒就没打算和赵含章慢慢的打。
当然，他要是能两刀砍了她立威另算，可石勒不轻敌，尤其昨天和今天与她两次交手，所以石勒道：“我们打我们的，他们打他们的，我不叫他们插手我们之间的比斗。”
赵含章一听，手中的长枪轻转，目光坚定的看着他，轻笑一声道：“好。”
俩人目光对碰，齐齐一踢马肚子便朝对方冲去，刀枪相碰，石勒力气极大，顺着赵含章的枪便朝她脑袋削去，赵含章往后一倒紧贴马背，错过他砍过来的一刀，两马错过之际回身一刺，石勒侧身一倒躲过……
俩人交错而过。
石勒举刀对乱军喊道：“攻城！”
退出来的乱军顿时又呼啦啦的往城内攻去，赵含章没有阻拦，乱军也没对她下手，举着手中的刀剑就朝坞堡大门涌去。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鼓声渐急，石头和箭矢又密集起来，一直倒伏在山林里的赵驹等人在听到鼓声响起时便已起身上马准备。
待听到这急切的鼓点，赵驹立即大刀一挥，大吼道：“所有人与我一起，冲呀……”
赵氏坞堡上的三座吊桥轰然放下，压死了砸伤了十来个乱军，石勒正觉得奇怪，吊桥放下方便的不是他们吗？
突然听到马蹄声起，一扭头便见百来骑扬鞭快速杀来。
他愣住，扭头看向与他遥遥对望的赵含章，“你诈我！”
赵含章冲他一笑，大声回道：“石将军刚刚不也诈了我吗？”
话音一落，石勒便气势汹汹的冲她杀过来，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便迎上去。
石勒以力著称，赵含章则以灵巧应之，借力卸力，手中的长枪好似会转弯一般，不仅出招极快，还极准，不管石勒往哪边偏，她都能先一步刺出，几招下来，石勒竟然被刺了好几下。
身上被戳的血洞哗啦啦的流血，石勒看向似乎还毫发无损的赵含章，咧嘴一笑，眼中闪着红光，“你虎口崩开，要没力气了。”
赵含章手腕发麻，她当然知道自己力气在流失，但依旧气定神闲，“石将军可不要太自信了。”
城楼上的鼓点一转，赵千里加快了速度，从侧边杀入乱军，骑兵对步兵，只要不被拽下马，基本是碾压的存在。
赵千里根据鼓点从侧刺入乱军之中，片刻后听到鼓声转换，他便没有杀出，而是带着人垂直杀进，然后再转弯从同方向侧边杀出……
乱军中间如同被割开了一个蛇形的口子，冲进坞堡大门的乱军出现断层，门内的压力顿减。
傅庭涵在城楼上往下看，见赵含章的手在微微发抖，便知她要不行了，于是转头和正敲着大鼓的赵铭道：“打九节，令赵驹去援含章……”

第120章 议和
傅庭涵扭头扯过一旁的旗帜，冲着远方打出出战的旗语，一直等着的陈队主见了立即道：“所有将士听令，出战——”
步兵亦从山野中奔出，朝着赵氏坞堡而去。
赵驹听到鼓点，杀出以后再带着人杀进，跟着鼓点的暗示转弯穿插，转了两趟就到了赵含章跟前……
赵含章和石勒正打得难分难舍，赵驹见赵含章手掌上全是血，便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朝着石勒脑袋削去。
石勒背对着赵驹，但心头一跳，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爆发一股力气将赵含章的枪砍断，将她一把掀下马，同时往前一趴，躲过砍过来的一刀……
他回身看到赵驹，大骂道：“卑鄙小人！”
说罢作势朝他攻去，但出刀后却是刀锋一转朝马下的赵含章砍去。
赵含章被击下马便觉不好，她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弯腰躲过一个乱军砍过来的一刀，快速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眼角余光瞥见刀锋，便将人狠狠的一拉，将人拉过来挡在身前，一股热流喷来，赵含章眼前一片红……
她将手中的人推掉，顺势拿了对方的刀，这才发现他几乎被石勒砍成两半……
好狠的人啊。
赵含章抬头看了石勒一眼，转身挡住击打过来的刀剑，一刀一个的将他们杀了。
石勒还要继续追击，赵驹已经上前挡住，俩人瞬间打在了一起。
这两位才是势均力敌，刀对刀，对砍得哐哐的，石勒空有力气，技巧不足，而赵驹不仅力气大，还有系统的学习，渐渐占了上风。
但赵含章落马，被敌军围在中间，赵驹不免要兼顾她，于是俩人暂时平手。
赵含章不想拖赵驹后腿，正想靠近自己的马，骑兵再次穿插到附近，秋武看到陷落敌军正中的女郎，立即脱离队伍，带着两个骑兵杀过来，伸出手大叫道：“女郎——”
赵含章看见，踢飞一人，借力跳上一人的脑袋，踩着他狠狠一蹬，抓住伸过来的手便飞身上马，坐在了他身后。
赵驹见状，大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安心对付石勒。
傅庭涵见赵含章坐到了马上，但他们前后左右都是敌军，便知道秋武为了接赵含章掉队了。
他快速的扫过战场的情况，计算出最好的路程，便让赵铭敲鼓通知骑兵再穿插一次，同时指挥秋武他们转头……
杀了近一刻钟，秋武杀出重围，顺利和骑兵队汇合，赵含章陷落的马就在不远处，赵含章翻身跳了过去，与此同时，步兵也杀到了。
赵含章冲赵驹大声喊道：“退！”
赵驹不恋战，一击将石勒打退，不等他追上来便一踢马肚子和赵含章汇合杀出去。
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去，步兵便已百箭齐发，从后方咻咻的射了进来。
赵含章他们打落几根箭矢，飞奔而出敌军的圈子，但乱军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人多，都挤在一处，箭矢落下大多扎中了他们。
石勒打落飞来的箭，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扭头看向赵含章，发誓一定要攻破赵氏坞堡，拿整个坞堡来血祭。
正发着狠，赵含章突然高声道：“石将军，你还要再打下去吗？我们不如静下来谈一谈。”
石勒，“谈个屁！”
“石将军的这些人手也得来不易吧，再打下去，这四千多人就要全交代在这儿了！”赵含章大声道：“你们求的是粮食，而我们求的是安稳，我们各退一步，我送你们一些粮食，你们拿了粮食退去如何？”
石勒一边打落箭矢，指挥着人往外杀去，和她的步兵打在一起，一边抽空回她，“死娘们，你骗我两次了！”
赵含章：“兵不厌诈，那是在打架，自然可以骗，但若是议和，在下愿以家祖之名起誓，绝不欺骗石将军！也请石将军能够回以坦诚。”
石勒沉思，动作稍顿，赵含章察觉到了，立即大声道：“停止射箭！”
战场嘈杂，离得远的步兵当然听不到，但傅庭涵听到了，他以鼓声通知下去。
箭矢便慢慢停了下来，于是其他攻击也停了，石勒见状，也大吼一声，“停——”
他声如洪钟，一声就传遍了战场内外，大家慢慢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紧握着刀剑狠狠瞪着对方。
赵含章便打马上前，赵驹和秋武一左一右的跟在她后面。
石勒也打马上来，与她隔着一道沟渠对望，“让我退兵，光给粮食可不够。”
赵含章道：“石将军若想要，我还可以给您一些珠宝琉璃，以充作您的军资。”
“你倒是大方，但赵氏能同意？”
他们可杀了不少赵氏的人。
赵含章道：“在下便姓赵。”
石勒闻言诧异的打量她，问道：“你祖父是谁？”
“先上蔡伯赵长舆。”
“难怪了，”石勒盯着赵含章，胸中的怒气平复了不少，他目光扫了一圈战场，看到他能站着的士兵也不是很多了，一千多人，打还是能打的，而且只要耗下去，他有信心攻进赵氏坞堡。
但到那时他也不剩几个人了，而且还和赵氏这样的大族结下灭族之仇，不值当。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决定屈一下，于是他道：“好，把东西抬出来。”
赵含章道：“得请石将军的人退到沟渠之后。”
坞堡里，石勒的人已经打进大门，攻到了大街上，城楼都杀上去一半了，此时要全部退出，有人鼓噪起来，不太甘愿道：“我们就要打进去了。”
石勒一句废话不说，直接一刀把有异议的人砍了，“眼瞎了吗，没看到外面的骑兵和这大几百的步兵吗？就是攻下了坞堡我们也守不住，连抢东西的时间都没有，攻下坞堡有什么意思？”
石勒大声道：“所有人退出来！”
坞堡里的乱军只能不甘不愿的退出去，躲在城楼边上客栈里的族老们只能从窗口看到外面的情况，看到已经杀进客栈里的乱军退出去，立时软倒在地。
太险了，太险了，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要被找到砍了。
所有乱军退到了沟渠之外，赵含章这才回头冲着城门上的赵铭大声道：“取粮食来！”
赵铭对傅庭涵点头，让他继续守在这城楼上，他则转身下楼。

第121章 打探消息
赵淞已经准备好了粮食，还有一箱子珠宝，一箱子琉璃。
琉璃是赵含章前几日送到坞堡里托赵淞卖给西平的有钱人家的。
他直接一箱子抬了出来。
一车车的粮食被运出来，赵铭让人打开了两个箱子，让石勒看到箱子里的珠宝和琉璃。
石勒看见，忍不住打马上前几步，在吊桥前堪堪站住。
赵含章见状，伸出手让人递上来一个琉璃杯，然后冲石勒扔去。
石勒一手接住，放在掌心赏玩，“你们赵氏果然豪富，这样的好东西竟然能拿出这么多来。”
“为了送走石将军，我不得不有些诚意。”
石勒看到杯子才染上的鲜红，知道这是赵含章掌心的血，他微微一笑，“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我之间不必这样你死我活，只要你们降我……”
赵含章打断他，“石将军，若能投降，昨日我伯父便降了，而我赵氏坞堡以一千多人的人命死守坞堡不是为了到我这儿来投降的。”
石勒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赵含章道：“你我都知道，石将军在汝南不会停留太久的，这是中原，朝廷不会坐看中原丢失，总会派大军前来。到时候石将军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赵氏的根却在这里，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赵氏不会降。
为百年积累的名声，还有在外游历的赵氏子弟，他们也不能降。
石勒不再说话，手一扬，让人上前检查粮食。
赵氏坞堡的人紧盯着上来的人，缓缓的退下，把粮车让给他们，只是眼中掩饰不住恨意。
趁着他们检查清点的功夫，赵含章和石勒聊点天，“石将军要招兵买马靠拢刘渊，为何不去颍川，而来汝南呢？”
石勒疑惑，“颍川？”
“是啊，颍川，”赵含章道：“颍川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到处是难民，去那里招兵买马可比进汝南强抢快多了。”
站在马下的赵铭额头开始跳动。
石勒：“颍川太靠近洛阳了。”
“但汝南在中原腹地，你进来容易出去可不容易，”赵含章道：“刘渊连洛阳都打进去了，还怕区区颍川吗？石将军来此实在失策，若是去颍川，刘渊恐怕还要高看您一眼。”
石勒冷笑道：“我来汝南就是刘将军指使，你一个小小女郎懂什么？”
“我虽是女郎，但我从小在祖父身边读书，自认还是懂得一点儿的，”赵含章道：“要我是石将军，我就不会想着投靠刘渊。”
她道：“羯胡一直受匈奴驱使，为下等人，石将军天纵之姿，已经在冀州打下一片天地，为何要转投刘渊呢？”
石勒并不觉得自己会比刘渊厉害，他是真心想投刘渊，不过赵含章说的话让他心里受用，于是多说了一句，“刘将军为匈奴贵种。”
“石将军祖上难道就是清贫奴隶吗？往上数几代，谁不是将王之后？”赵含章道：“我听说石将军的祖父曾是部落首领，所以您和刘渊，谁又比谁低贱呢？”
石勒惊讶的看向赵含章，他是奴隶出身，小的时候是贫农，十四岁上出来做脚夫，然后就开始被官兵们抓去做奴隶，换了一个又一个主子，每个主子都把他当牲畜般使唤，被驱使着做最苦最累的活儿。
除了几个朋友外，所有人都看他不起，这还是第一次有士族跟他说他不低贱的。
石勒感兴趣起来，干脆告诉她，“我在冀州把东赢公司马腾杀了。”
司马氏是赵氏的主子，赵氏不是忠臣吗，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说他不低贱。
赵含章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和石勒道：“那冀州不就是你的天下了，为何要来汝南？”
石勒兴味起来，哈哈大笑道：“我沿路下来，告诉盗贼们我杀了司马腾，他们皆拍手叫好；告诉晋室官员，他们皆指着我大骂反贼，只有你，竟然问我为何不留在冀州，哈哈哈哈，小女郎，莫非你们赵氏也要反了他司马家？”
赵含章摇头：“司马腾自己就是乱臣贼子，他死了，实乃晋室幸事，石将军是忠臣啊。”
赵铭：……
石勒也愣住了，“我是忠臣？”
赵含章肯定的点头，“对，石将军若是带此功绩去洛阳投名，东海王必定要封您一个官做的。”
石勒一听，撇撇嘴道：“司马家的人，谁跟谁都是仇人，若是站在东海王那边算，我说不定还真是忠臣，原来你们赵氏是东海王的人啊。”
赵含章没反驳，而是与他闲话家常，“石将军不留在冀州，是因为成都王司马颖吗？”
石勒冷笑，“他有何可惧的？要不是苟晞……”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赵含章就笑道：“苟晞运兵入神，听说他有‘屠伯’的名号，石将军是要暂避他的锋芒吗？”
石勒心中冷哼，屁的暂避锋芒，他是被苟晞打得只剩下一个人了，没办法才逃出来的。
本来他想直接去上党招兵买马后投靠刘渊，但逃到一半听说刘渊已经攻入洛阳，不日就要称帝开国，他想赶上热乎的，于是便也南下，直奔洛阳而来。
他一边走一边收集人手，靠着一身力气和一张嘴巴，也威胁和说服了不少人来给他当手下。
然后快到洛阳时碰到了撤出来的刘渊大军。
刘渊很高兴的接受了他的投靠，又派了他出来劫掠，他们想把豫州这一片都咬下来，以洛阳为分界点，将来东面是属于他们的，往西则还是大晋的，暂时不动。
石勒自然不可能告诉赵含章这些，但如果一个赵氏坞堡都那么难啃了，他们真的可以拿下整个汝南，整个豫州吗？
赵铭留意着石勒的神情，轻轻地拉了一下赵含章的马镫，示意她到此为止，再问下去就要坏事了。
赵含章虽然很惋惜，但依旧听劝的收住了话头。
石勒的人也检查好了，确定布袋里都是粮食，便对石勒点了点头。
石勒招手，让人把东西都抬过来，他看向赵含章，“赵娘子，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遇见。”
赵含章也道：“我也希望不再遇见石将军。”

第122章 残局
石勒带着东西离开，赵驹带着人一直跟着他们走出西平，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后才回转。
坞堡从大门前到里面的半条街皆是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和未曾干枯的血迹。
等石勒带着乱军走远，坞堡里才有轻轻地哭声传出，这一声哭很轻，却又很重，好似在众人耳边炸响，点开了一个开关，坞堡里顿时哭声震天，到处是呼唤亲人的声音。
赵铭身子也晃了晃，赵含章跳下马扶住他，“伯父？”
赵铭表示自己没事，他看了一眼赵含章的手道：“去包扎伤口吧，我来善后。”
赵含章没有推辞，让秋武带人帮他们打扫战场，她则大步回坞堡。
赵含章加快脚步，小跑着上城楼，才上到一半，迎面就碰上了往下跑的傅庭涵。
傅庭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上下打量她，拿起她的手打开看，见她虎口崩开，手掌磨得都是血，就拿出手帕为她简单的包扎按压住，“走吧，带你去看大夫。”
大夫很忙，赵含章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后和傅庭涵道：“比我重伤的不知多少，先让伤重的吧，我们自己回去处理。”
傅庭涵想了想后点头，和大夫要了一些处理伤口的药，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就帮她处理起来。
他动作不够熟练，但很细心，将她手掌中磨开的皮肉也抚整好，这才开始上药。
傅庭涵一直留意她的神情，“不疼吗？”
赵含章笑了笑，“疼，但都还在忍受范围内。”
傅庭涵道：“你下次别和人硬碰硬，身体的力量是可以通过技巧成倍释放的。”
赵含章便感兴趣的问道：“你知道怎么释放？”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理论上是可以的，这个时代肯定有武功高强的人，他们肯定知道。”
赵含章点了点头，看着手掌中的伤道：“我倒是知道一些，这具身体的忍耐性还是差了点儿，不过她还小，可以锻炼。”
傅庭涵看着她。
赵含章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你，我都要怀疑你要造反了。”
赵含章似笑非笑道：“从未顺从过，何来造反呢？”
傅庭涵一想还真是，他们的身体不论，心理上，从没有认同过晋室和司马家，所以不管他们做什么，也就算不上造反了。
傅庭涵：“那你目前最大的目的是什么？”
赵含章道：“这里距离洛阳不远，又良田众多，所以我不打算换地方了，我想把豫州一带控制在手中，这样我们就能够偏安一隅，要是找到了回去的路，我们也能很快的到达洛阳。而且，”
她顿了顿后道：“或许很微小，但我依旧希望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尽可能的多庇护一些人。”
“不仅是自己的家人和亲族，还有外面那些无辜被卷入战火中的人，”赵含章轻声道：“人的一生很苦，而这个时代的人更苦，难得投胎成人在这世间走一遭，我希望他们短短的一生里可以少一些苦楚，哪怕只能让他们多一点点快乐和安定，至少临走前能够让他们不那么遗憾。”
傅庭涵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泪光闪动，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和你一起。”
“好，但傅教授，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傅庭涵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抓住了她的伤口，连忙松开，见才包好的布条上又渗了血迹，忙拆开，“我重新给你包扎。”
赵含章坐着让他重新包扎，见他眉宇紧皱，便安慰他道：“其实也不是很痛，就跟蚂蚁咬似的，真的。”
傅庭涵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赵含章挑眉，轻声念道：“庭涵？”
傅庭涵只觉心一跳，耳朵尖微微发红，他“嗯”了一声后应下，继续垂眸给她包扎伤口。
赵铭找过来时便见到俩人坐在一起，傅庭涵低着头认真的给赵含章处理伤口，他那侄女则愣愣的盯着傅大郎君看。
赵铭走上前去，见俩人都没发现他这么大个人到来，便重重的咳嗽一声。
赵含章回过头看他，“伯父，伤亡清点好了？”
“还没有，”赵铭道：“我派了人去县城打探消息，如今人回来了。”
赵含章立即问，“情况如何？”
赵铭叹气道：“县城被攻破了，县令……殉城，如今乱军正在城中劫掠。”
赵含章抬头看向赵铭，“所以伯父的意思是？”
“族里想要派人去救，”赵铭坦诚的道：“需要和你借兵。”
他道：“虽然我们不住在西平县城中，但整个西平都是赵氏的根基，那里面也有我们的亲眷，我们不可能任由西平被劫掠，这也是我赵氏的职责。”
赵氏是西平最大的士族，他的姻亲不仅遍布西平县，整个汝南都有他们的亲戚。
如今在城中的也不知有谁的女儿，谁的外孙，谁的岳父与大小舅子，不管公私，他们都要想办法救的。
赵含章和柴县令借兵，为的就是支援西平县，而且她的确也要把敌人都拦在西平，不让他们进上蔡一步，再扩大战火，因此直接问道：“乱军有多少人手？”
“有从县城中逃出来的人说，不过一千多人，”赵铭道：“我以为他们至少可以守几天，只是没想到很快就破城了，一是因为县城驻军不多；二是因为西平久居关内，城门久不修缮，很快就被冲破了。”
一个县城，他们的城门还没有赵氏坞堡大门牢固。
赵含章问道：“石勒没有往西平县城去吧？”
“没有。”
赵含章便起身，“让他们集合吧，立即出发。”
傅庭涵跟着起身，赵铭伸手拦住她，“你受伤了，这事儿让赵驹去就好。”
赵含章扬了扬她的手，不在意的道：“小伤而已。”
见赵铭蹙眉，她便道：“我去指挥，冲锋陷阵还是千里叔来，县城既然被破了，那里面肯定很乱，一旦发生巷战，我们的人没经验会被拖死在里面的。”
赵铭这才没再阻拦。
傅庭涵跟在她身后走，还把她给他的剑带上了，见她看过来就把剑递给她，“你的长枪断了，现在用这个？”
赵含章接过，抽出剑身看了看后道：“谢谢。”
见他紧跟着她，便问道：“你和我一起吗？”
傅庭涵点头。
赵含章便笑了笑，“那走吧。”

第123章 追击
赵含章带上了所有的骑兵，步兵只带了八百，剩下的留下守卫坞堡。
骑兵先行，坞堡距离县城又不是很远，快马一刻钟便能到。
刚出坞堡没多远，他们就碰上了四散逃出城的百姓，远远的看到他们，百姓们撒腿就跑，直接跑进田野里。
有的人行李掉落也不敢回身捡，跌倒了便翻滚爬到田里，尽量离他们远一些。
赵含章只瞥了一眼便对赵驹道：“吩咐下去，进城后只许救人，不得扰民！”
赵驹应下，挑出两个声音洪亮的斥候，让他们将命令传下去。
一行人快马到了西平县城大门，县城门口一片狼藉，到处是倒伏的尸体，除了偶尔从城里跑出来的百姓外，无人把守。
赵含章骑着马带人走进门洞，正好有一家男子拉着披头散发的妇人和一个孩子跑出来，迎面撞见他们，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没看清在马上的赵含章，他便拖着妻儿往身后塞，赵含章勒住马，问道：“我们是赵氏坞堡的，城中的乱军现在何处？”
脸色惨白的男子听到赵氏坞堡才略微回神，抬头看到赵含章是个女郎，立即哭出声来，拉着妻儿砰砰的磕头，手指指着城内，抖抖索索的道：“里，里面……”
赵含章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时不时有一处传来尖锐的哭叫声，便招来斥候，“你们进城通报，就说赵氏援军到了。”
“是。”
斥候快马离开，大声喊道：“赵氏援军到了——”
“赵氏援军到了——”
赵含章下令，“一什为一组，所有人向县衙方向，所见乱军，尽皆剿灭，以护佑百姓为主！”
众人大声应下，“得令！”
赵含章扭头和赵驹道：“你带一什走。”
“三娘你……”
“我自己可以带一队。”
赵驹看了一眼傅庭涵，应下，一行人快马上前，看到分岔路便拐入，听着动静进去救人。
赵含章很快和赵驹分开。
有斥候先一步大声通报，城中躲在屋里的百姓听到赵氏援军到，心生希望，躲得更严实了。
而已经被乱军闯入家中的百姓，听到斥候的声音，便奋力往外挣扎，大声呼救。
部曲们听到呼救声便去救，本来只有尖锐哭喊的县城又爆发出喊杀声。
宛如一座死城的西平县城重新活了过来。
十几个才抢了金银的乱军听到大街上斥候的喊声，立即抱着包裹跑出来，一转头便看到快马往这边来的赵含章一行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便飞射而来，直插入当前一人胸中。
他的包裹散落在地，眼睛瞪大，不甘的倒下。
搜过来的金子和银子滚出包袱，他的同伴们看见，下意识便蹲下去捡，须臾间，骑兵便到了，赵含章抽出剑，两剑杀了两个，其余人皆被她身后的部曲所杀。
一行人没有停留，地上的金银珠宝也没捡，直接离开往下一处去。
秋武带着步兵跑来，进城时听到城中起来的混乱，想起出发前女郎的吩咐，立即道：“去拿下县衙！”
“是。”
城中到处是抢掠放火的乱军，赵含章他们一路往县衙杀去，杀到半路，有乱军得到消息，也到主街集合，等到步兵到时，赵含章他们正堵在半路上。
看见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援军，乱军一怔，慌忙后撤。
他们昨天晚上攻破的县城，县令虽然死了，但城中的大户却还是紧闭门户，各自抵抗，所以他们一晚上都忙着杀人和打劫。
这会儿他们抢了不少东西，正是心神最放松的时候，赵含章他们杀来，他们心气已散，又是困倦的时候，本来这一百多骑兵就杀得他们胆战心惊了，再一看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援军，他们再无抵抗之心，转身就跑。
赵含章他们一路往县衙方向推，很快便重新占领了县衙。
赵驹将县衙内外都翻找了一遍，他们退得很干净，一个乱军都没留下，倒是秋武从一堆尸体里找出一个濒死的下人。
傅庭涵走上前去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最后冲赵含章摇了摇头，刀口正中心脏，人几乎失去意识。
下人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赵含章，眼睛微微瞪大，一把拽住赵含章的衣角，声音几不可闻的念道：“女郎，女郎……”
傅庭涵凑近问，“你说什么？”
下人紧紧地盯着赵含章，小声念道：“女郎……”
赵含章听到了，蹲在他身前问道：“是你们家的女郎吗？她在哪儿？”
“乱军……抓，抓走了……求求，救救女郎……”下人未曾说完话，拽着赵含章衣角的手便一松，眼睛微微合上。
傅庭涵已经凑得很近了，但依旧只模糊听到女郎二字，他看向赵含章。
“他们掳走了范县令的女儿，”赵含章突然想起一事，起身道：“将人都叫来，千里叔，你带着一队人留下清理县城中的乱军，其余人等与我去追击退出去的乱军。”
赵驹道：“三娘，穷寇莫追。”
“他们掳走了不少人，我们得把人救回来。”不然那些女子落在他们手上也活不了多久。
赵驹只能听令。
赵含章带着人追出西平县，季平下马看了一下痕迹后道：“三娘，他们这是往南安县去。”
傅庭涵道：“这是官道，我记得有一条小道更近一些，或许我们可以从前面拦截。”
“这多没意思，”赵含章道：“我们兵分两路，秋武，你带着傅大郎君和三队人马抄近道挡在他们前面，我带着骑兵从后追击，我们给他包个饺子。”
“他们带着人和财物肯定跑不快，既然已经决定抢人，那就把他们抢走的东西一并夺回来。”
“是！”
赵含章对傅庭涵点点头，“你给他们引路，在后面等着我们。”
“好，那你别追得太紧。”
“我知道，我把他们赶过去，在没见到你们前不会动手的。”
话是这样说，但在没看到人影前，赵含章还是加快了速度追赶。他们全员骑马，速度自然快，追了不到两刻钟就看到了夹裹着大量财物和女子逃命的乱军。
赵含章便开始压下速度，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既可以让他们看到，偶尔还加快速度作要追上去的态势，逼得他们溃散得更散后却又没有追上去。

第124章 主人的姿态
溃散的军队是不会有阵型和纪律的，看到紧紧咬在后面，怎么甩也甩不脱的赵含章，开始有人卷着自己的包袱脱离大队四散逃走。
赵含章并不追这些散兵，就咬在大部队后面。
为首的乔成气得不轻，干脆强令一部分兵马留下阻击赵含章，“务必要把人给我拖住。”
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卷着财物和人质就先跑了。
赵含章看见前面停下一些人，转身拿着武器对准他们，但队形稀稀落落，她冷笑一声，抽出剑道：“冲过去。”
“是！”
一行人加快速度冲击，一路杀过去，留下的人才和赵含章交上手，还没得及多出几招便被杀了。
一行人冲了过去，季平回头看了一眼，不由感叹，“三娘，骑兵对步兵可太好打了。”
赵含章：“所以我们得养马，有足够的骑兵才行。”
“走，继续去追。”赵含章慢慢又撵了上去，乔成看见他们又追了上来，几乎崩溃，“他们怎么阴魂不散了？那么多人竟然才挡了那么一会儿。”
他的手下在一旁默默吐槽，就留下几十号人，几十号步兵对上百的骑兵，那不是送瓜到菜刀下，由着人砍吗？
赵含章看到了前面一束烟升起，微微一笑，一踢马肚子便冲了上去，“哟呼，冲呀——”
部曲们都兴奋起来，嗷嗷的俯身冲上去，乔成吓了一跳，伸手就拽过一个少女，把刀横在她脖子前大喊道：“都不许上来，不然我杀了她！”
赵含章搭弓射箭，箭矢擦着他的耳朵射向他身后的手下。
赵含章看也不看一眼，大声喊道：“冲上去，杀了他们，这些钱财都是你们的！”
一副女流氓的模样。
乔成见她不在乎人质的生死，知道威胁不到她，顺手就把手中的女郎朝着她的马蹄下扔去，转身就逃。
赵含章一扯马头，错过那个小姑娘时侧身弯腰将她一把抱起放在身前，跑到旁边的林子里将她放下，“在这儿躲着别乱跑。”
她打转马头杀回去，与此同时，前面山林处跳出几百人，直接截断了他们后退的路。
双方兵马混战起来，被掳来的女子尖声惊叫，抱着头四处乱跑，对方也没精力抓她们了，只想摆脱这些部曲逃走，于是人放走了，劫来的钱财也落下。
乔成眼见不敌，便一刀将拉车的马绳砍断，将马拉出来骑上就往林子里跑，身后只跟着十来个护卫。
赵含章看着他们跑了，没有去追，而是对还在打的乱军喊道：“你们将军都没了，还打什么？”
乱军们拿着刀剑面面相觑，互相找了一圈，发现乔成还真的不在了。
赵含章：“把武器放下，饶你们不死。”
大家想也不想，立即丢下刀剑，这种事他们熟，只要不死就行，今天跟这家混，明天跟那家混，谁赢他们跟谁呗。
赵含章扫过他们脸上的表情，一挥手，让季平上前把人绑在一起。
傅庭涵从山上下来，看见他们捆了有一百多号人，便问道：“你打算拿他们怎么办？他们身上可是有人命的。”
“已经是俘虏了，我总不能杀俘吧？”赵含章道：“全部带回去，庄子里修路搭桥开荒，哪儿哪儿都需要人。”
部曲们把四散逃走的女人们也都拖了过来。
赵含章拍开了一个部曲的手，“温柔些不懂吗？这是女郎，不是战俘。”
部曲立即低头认错，“是，女郎，小的知错了。”
赵含章拉着那女子的手走到正中央，对惊恐不已的女子们道：“大家不必惊慌，我是赵氏的三娘，一会儿我就送你们回城，然后你们各回各家。”
她道：“还躲在林子里的人也都出来吧，外面还有未曾剿灭的散兵，山里还有野兽，你们躲在里面并不安全。”
许久，林子里才慢慢有了动静，趁乱躲进林子里的女子们慢慢出来。
赵含章之前放下的小姑娘也走了出来。
赵含章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后问道：“请问哪位是范县令家的女郎？”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小声道：“是我。”
赵含章看向她，“你是范女郎？”
“是，”小姑娘屈膝行礼，“小女范颖多谢赵三娘救命之恩。”
赵含章伸手扶住她，“不必多礼，一会儿你与我同骑回去吧。”
季平已经让人把散落各处的金银珠宝都收拾起来，别说，他们还真抢了不少好东西，之前被砍落的马车，上面箱子里装的全是金银器物和珍珠宝石，还有一些一看就很珍贵的布匹。
季平凑上来问，“三娘，这些财物怎么处理？”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战利品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处理吗？”
季平一听，立即道：“是，小的这就让人收好。”
范县令战死在了城门上，尸体最后在城楼脚翻出来了，长子就躺在他不远处，而次子死于县衙中，范夫人自缢，满府上下只有范颖还活着。
他们的尸体被找出来摆在县衙院子里，赵含章生怕范颖想不开，干脆让人把她送回赵氏坞堡。
赵驹进来禀报，“三娘，县城里的乱军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外面聚了些人，都是各家来拜见三娘的。”
赵含章问道：“我们带回来的女郎都走了吗？”
“都走了，按照您的吩咐，让她们自行离去，没有派人跟着。”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对了，把带回来的财物都收一收，别丢得到处都是，我们回头要带走的。”
“是。”
赵含章坐在县衙正堂的位置上，很快赵驹就领着一群青中老年人进来。
看来各家的负责人年龄跨度很大呀。
赵含章合上手中的册子，看向他们。
进来的人没料到赵含章会坐在县令的位置上，而赵家在此的负责人还真是一个女郎，愣了好一会儿才躬身行礼，“拜见赵三娘。”
赵含章抬手道：“不必多礼，诸位请坐吧。”
立即有部曲抬了几张席子和坐垫来，随便两旁一放。
赵含章解释道：“之前这里全是死尸和血，那席子和坐垫都染红了，这还是县衙库房里找出来的，简陋了些，还请诸位莫怪。”
大家连忙表示不敢。

第125章 你伯父还好吗
赵含章关切的问他们各家的损失如何。
各家负责人皆面露悲戚，说起从昨晚到今天他们的悲惨经历来。
财物被抢了，人也被杀了不少。
赵含章听着一起落了两滴泪，是真的伤心，毕竟死了这么多人呢。
有人暗示道：“听闻三娘从乱军手中抢回来不少金银珠宝……”
赵含章叹气道：“他们溃逃时带了不少，此一去主要是救人，倒是俘虏了一百来号人回来，勉强有些用处。”
“听说三娘才回城，就把救回来的女子都放走了？”
赵含章：“县城里虽然才经过战乱，看着乱糟糟的，但我家部曲遍布各巷道，安全毋庸置疑，所以就让她们各自回家了，怎么，宋家主以为不妥？”
“只是担心她们路上再受劫掠，想着三娘要是派人把她们送到家里会更好。”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城外我不敢保证，若是在城内，谁敢伸手，我就把他的手砍掉，也不介意杀上几个人来一出杀鸡儆猴。”
各家家主讪笑起来，连忙称赞赵含章治理有方。
赵含章道：“范县令一家殉城，只留下一孤女，城中如今正混乱，还希望各家能够各自约束族人，若是有能力再帮扶一下城中的平民百姓就更好了。”
各家连忙道：“我等必尽皆所能，互帮互助。”
赵含章表示很满意，拿出几本空白册子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各位家主。”
她道：“这一次西平之战，各家损失惨重，但过不了多久就是纳粮之日，所以还请各家将伤亡的名单报上来，待下任县令到时，才不至过于混乱。”
各家愣愣的接过空白的册子，但这本就是县令干的呀，新县令都没到，他们干嘛要做，说不定还能混过今年的秋税呢。
但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一时没人反驳，默默地收下了册子。
赵含章道：“灈阳也点了狼烟，如今是匈奴南下，不一定何时又来一拨乱军，所以我打算征召民夫将城门修起来，一旦再有人来犯也可抵挡。”
大家一听，立即问道：“匈奴怎会到西平来？”
赵含章叹气道：“他们从洛阳退出，顺势就南下了。”
“朝廷大军何在？东海王在做什么？”
赵含章想，在忙着内斗吧？
但不管他们在忙什么，赵含章道：“与其盼着不知在何处的援军，不如自救。”
众人都没反对。
赵含章便道：“行了，各家回去准备吧，清点好伤亡的名单后，也选好来支援城建的人，希望各家都能为西平尽一份力。”
众人起身应下，快要离开时，还是有人忍不住问道：“三娘，你伯父子念身体还康健吗？”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们，直看得他们心惊胆战的，半晌她才慢悠悠的道：“放心，他还活着，身体……还算康健吧。”
众人讪笑，尴尬的道：“康健就好，康健就好。”
众人退了下去。
赵驹看他们走了，不由问道：“三娘，他们分明在怀疑您害了五房的郎君，为何不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他们就相信吗？”赵含章道：“等伯父有空来西平县城走一遭，疑虑自消，现在嘛，有此疑虑也不算坏。”
有所惧怕，事情反而会顺利些。
赵含章道：“让人清理城中的尸体，有人认领的让他们领走，无人认领的，抬到城外挖个坑烧了吧。”
赵驹，“烧了？这样不好吧，要不还是挖大一点儿的坑埋了吧。”
赵含章想了想，点头，“行，一个不够就多挖几个，城外道路上的尸首也都收殓了，不能曝尸荒野。”
“是。”
傅庭涵拿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县衙的库房里只剩下一些不易搬动的东西，这是原来的账册。”
赵含章接过，大致翻了翻，“户房呢？”
“我让人封起来了，暂时没人能进出。”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干得漂亮，等局势稳定一点儿我们再清理户房。”
里面的东西才是一个县城的根本，户籍、税赋、田产等都在里面记录着。
傅庭涵问，“你打算接管西平县吗？”
赵含章道：“有这个打算，不过仅凭我一个是办不到的，我需要赵氏坞堡的支持。”
没有赵氏的支持，她现在就是掌握了西平县，之后也很难管理。
傅庭涵道：“赵铭好像对你有一些误解。”
赵含章不在意，“他是从宗族的角度出发，只要这件事对赵氏有利，你觉得他会拒绝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点头，“他不会。”
“还需要你帮忙计算一下修建西平县城门的花销，我让人去找一找西平县的主簿和县丞，你们清点一下县里现在的人口和土地，我过后都有用。”
傅庭涵好奇：“那你做什么？”
“我去安抚人心，”赵含章道：“今天有不少人逃出城去，现在还有人在逃，既然我有拿下西平县的打算，那就不能让人跑光了，不然我做个光杆县令吗？”
傅庭涵一想也是，拿了册子乖乖下去计算和清点。
季平很快跑回来，“三娘，查到了，主簿与范县令一起战死了，县丞一家跑了，现在不知在何处。”
赵含章一听，挥手道：“那就不必找了，主簿家里还有人吗？”
“有，他妻儿都还在，长子今年十五岁，听说本来就是要进县衙里做吏员的。”
“那就是识字和识数了，安顿好他家里，将他征召进县里，”赵含章道：“如今我们手上缺识字的人，你往县衙的布告墙上贴一张公告，招募有识之士。”
“是。”季平应声退下。
一旁的赵驹又提醒道：“三娘缺人，为何不回坞堡要人呢？”
赵含章道：“先不急，等我们安排好人手，剩下的位置再把族人塞进去，对了，记得给汲先生留个好位置。”
走出县衙，赵含章上马正要去安抚百姓，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我们派人回去告诉族里战报了吗？”
“送范家女郎回去的人应该会说吧？”
赵含章一想也是，把这事丢在了脑后，挥手道：“走，我们把县城逛一遍，看看伤亡情况如何。”

第126章 贫民窟
县城里的情况很不好，家境稍好一些的，基本都被抢掠一空。
有人死亡，也有人受伤，赵含章带着人一家一户的看过去，有些人身上还在冒血，没有药，只能躺在床上等死，还有的，全家死得只剩下一个人了。
要不是赵含章带着人进去，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恐怕不会有人知道还活着。
赵含章让人把重伤者抬到县衙医治，和赵驹道：“让更夫去传令，所有受伤者送到县衙去医治。”
她道：“县衙库房里的药材都还在，你亲自带人去接管城中的药铺，所用药材先记着，以后县衙来还。”
赵驹就小声问，“那到底是以后的县令还，还是我们还？”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县衙以后谁做主谁还，反正先接管了，把大夫都请到县衙去，还有城中的稳婆，兽医，有一个算一个，都请到县衙去。”
赵驹一脸恍惚，“稳婆和兽医……”
“都是受的外伤，他们多少会处理，比你们还略强一些。”
赵含章感叹道：“看来我们不仅得要养马，还得培养一些技术型的人才，比如医疗工作者。”
赵驹只听懂了一半。
转过巷道，这又是另一个世界，房屋低矮，是木棚搭建结构，连街道都变小了很多。
赵含章他们一进来，木棚里便钻出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来，躲在茅草后面戒备的看着他们。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们，见他们身上似乎没有外伤，便冲他们招手。
几人没上前。
赵驹脸一沉，大步上前，那几人见他凶神恶煞的，转身就要跑，但赵驹动作更快，手一伸就抓住了人的后领子，对方正要挣扎就被捏住了后脖子，他立时不敢动了。
另外两个也没跑掉，部曲们在赵驹动手时便上前了，很快就把人抓了过去。
三人被押到赵含章面前跪下。
赵含章蹲下去和他们面对面，见他们也才十多岁的样子，便叹气问，“你们跑什么？”
三人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没说话。
赵含章打量了他们一下，冲一个部曲挥手。
部曲立即进屋翻找，很快在床底下翻出一卷布包，打开一看是两串珍珠和一个银碗。
部曲拿出来交给赵含章。
看到这卷布包，三人都激烈的挣扎起来，赵驹按住人，拍了对方脑袋一下，“老实些！”
三人涨红了脸，一个少年大声嚷道：“这是我们的？”
赵含章问：“哪来的？”
三人没说话了。
赵含章转手将这卷东西交给部曲，盯着他们的眼睛问，“杀人了吗？”
三人恨恨的瞪着赵含章。
赵含章微微一笑，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道：“不错，没杀就行。”
见他们要走，少年不服气，大声道：“这是我们捡的，捡到就是赚到，是我们的。”
赵含章本来都要走了，闻言又蹲了回来，盯着他看了看后一笑，“说的不错，但这城里的乱军都是我的人杀的，杀他们的时候为了不贻误战机，我不许他们捡拾财物，现在战事结束，这些都是战利品，我自然要拿回来的。”
赵含章毫不介意他身上的脏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子，我不能让我的人出了血，还什么都赚不到吧？”
说罢起身就要走。
少年突然喊道：“你还要人吗？我，我也能打仗。”
赵含章低头看他，“你？”
少年涨红了脸道：“我又不比你小，你能杀人，我也能！”
赵含章便点头，“行吧，那你就跟着吧。”
少年立即爬起来，看了一眼眼巴巴看着他的两个兄弟，忙道：“他们也行。”
俩人连连点头。
赵含章很大方，挥手全收下了。
少年咽了咽口水问，“女郎，我们也能和你的部曲一样，以后打仗也能收钱吗？”
赵含章道：“那不叫收钱，那叫赚钱，部曲会有军饷，打仗若顺利，还会有些战利品分。”
“说到打仗，你们这里似乎没被乱军踏足？”
“他们来了，看到我们住得破破烂烂，没有东西抢就又走了，”少年转了转眼珠子，小声道：“女郎，我知道还有谁家私藏了财宝，若是我告诉您，翻出来后能不能给我一些？”
赵含章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一笑，大步朝前，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和赵驹道：“让人回去调一队兵马来。”
很快，这跨越三个街道的贫民窟就被围住了，一直躲在屋里当不知道赵含章他们来的人终于忍耐不住，悄悄的伸出头来打量。
赵含章掀起眼眸，示意更夫上前。
更夫就拿着锣鼓上前哐哐的敲起来，他声音洪亮，悠长延绵，一声接着一声道：“老少爷们出来了——赵三娘请诸位出来一见。”
连着喊了三声，大家都还只是缩在门口和窗口后面张望，没人到街上来。
赵含章和更夫道：“告诉他们，现在不出来，一会儿我就要让部曲们一一去请了，我县衙里还有人，要不要再调些兵马过来？”
声音不小，足够这破破烂烂，没有多少遮掩的一整条街都能听到。
立即有人从门里出来，拉着一家老小缩着脖子上前，挪了半天才来到赵含章面前，也不敢说话，就往前面放了一把扯断的银壶和两串钱。
赵含章沉默的看着。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了第二个，大部分人是空着手出来的，只有少部分人拿着东西，皆是路上捡来的财物。
看来胆子大的人还是少部分，不过也不代表他们就全拿出来了。
赵含章看着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并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也没有追究可能藏匿的财物，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她才慢悠悠的道：“如今县城大量缺人，先前户房被乱军乱翻，丢失了一些户籍，不能肯定你们都还在上面，今日既然出来了，你们全都到县衙去重新登记入册，待我清点好了县城里的荒地，会按户给你们分一块地，趁着冬天未至，先把小麦种下吧。”
众人愣住，怔怔的看着赵含章。

第127章 抢人
赵含章对更夫道：“你领他们去县衙登记。”
赵含章偏头看向他们，“范县令战死，户籍丢失，这是你们唯一一次有可能重新分到土地的机会。”
有个老人忍不住出声问道：“那赋税……”
赵含章道：“西平遭此厄难，还要和朝廷恳求赈济粮呢，哪儿还有税粮上交？”
赵含章直接做主，“金秋的税粮全免了。”
众人眼中迸发出惊喜，就是交出财宝的人心也不堵了，高兴的抱在了一起。
赵驹让部曲将地上的财物都收起来，跟着赵含章离开。
少年看得一愣一愣的，忙追上赵含章道：“女郎，他们就没交完，我知道还有好几家捡到了珍珠和金块。”
“是吗？那挺可惜的，”赵含章随口应了一声，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我现在是女郎的人了，女郎帮我取个名字吧。”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有个字做名字不错，义，这是西平，你就叫平义吧。”
少年眼睛大亮，压抑住兴奋道：“谢女郎赐名，女郎，我能跟您姓吗？”
赵含章对他笑了笑道：“那你还得再努力。”
赵驹瞥了那小子一眼，有些不悦。
不是谁都可以跟随主子姓的，赵氏的部曲上千，能得族长赐姓赵的，也就那么几个而已。
这小子刚进来就敢提这样的要求，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平义身边的两个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角，平义立即道：“女郎，我两个兄弟也没名字，您给他们也赐个名吧。”
赵含章看向另外两个少年，见他们都眼巴巴的看着她，她便指了比较高的少年道：“既然他取了义字，那你就取忠字吧，平忠。”
她看向另一个少年，“平信。”
三个少年都激动起来，跪下给赵含章磕头，谢她给的名字。
赵含章没让他们离开，而是让他们跟在身边带路，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又住在贫民窟里，但有胆子在两方交战时溜出去捡财宝的，知道的消息可就太多了。
比如，“这是宋老爷家，他家被抢去了很多金银珠宝，我偷偷看见，一箱一箱的往外抬呢。”
赵含章问：“他们家也甘愿？”
“不愿意有什么办法？乱军打进去了，他们家死了很多家丁，不知道最后躲在哪里避开了乱军的搜找，你们打退了乱军他们才出来的。”
赵含章心中就有数了，她直接去了宋家。
既然要慰问，那自然是平等对待，每一家都不落空。
宋家一片狼藉，的确是元气大伤，大门处竟然无人看守，部曲敲了半天门才打开。
看到赵含章带着这么多人出现在门口，开门的人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
赵含章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过他后问道：“你姓宋？”
青年点头。
赵含章道：“难怪有些眼熟，我是赵家的三娘，来看看你爹。”
青年默默地道：“宋家家主是我哥。”
“哦，”赵含章立即道歉，“郎君看着挺年轻的，令尊真是老当益壮。”
宋智：……
赵含章本想在门口慰问一下就走的，毕竟县城这么大，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她走呢。
但她听到了宅院深处传出来的一些声音，耳朵动了动后也不客气，抬脚就走进去，“我来看看各家的情况，你家还好吧？”
宋智道：“多谢女郎关怀，家中虽悲痛，但还能支撑。”
赵含章点头，正要顺势问一问他们伤亡的人数，就听到里面爆发出女子的大哭声和尖叫声来。
赵含章便不问了，加快脚步走过去。
宋智忙跟在身后，竟也不阻拦，见赵含章往里，还赶忙跑了两步追上去给她引路。
见她看过来，宋智就对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头躬身道：“我大哥在这边。”
赵含章跟着他走，很快就绕过影壁到了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一堆人正在拉扯一个年轻女郎，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竭力阻止，挡在那年轻女郎身前。
赵含章站在影壁旁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宋老爷脸色凝滞，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三娘怎么来了？”
“城中民心惶惶，我出来安抚一下，”赵含章目光落在那年轻女郎身上，她记性好，一眼就认出了她，前不久她刚把人从乱兵那里抢回来，赵含章收回目光，问道：“宋老爷家中这是出了何事？”
宋老爷自然不能把丑事往外说，因此尴尬的笑道：“没什么事，只是家中死了不少人，女眷有些受惊吓，一时吵闹起来。”
赵含章就看向那年轻女郎，脸色一沉，肃然道：“这就是娘子的不是了，打仗已经那么残酷，人能活下来已是万般不易，你有幸活着，应该珍惜这条命，抚慰亲人，怎能在此悲痛之时让亲人更添悲痛？”
她双眼含泪的看向赵含章，俩人互相注视半晌，她眼泪簌簌而落，朝着赵含章便恭恭敬敬的跪下，双手枕在额前磕下，哽咽应道：“唯，谨遵女郎的教诲。”
宋太太惊讶的看着儿媳妇，不由扭头去看赵含章。
宋老爷脸都绿了。
赵含章却是一挑眉，本想劝完就走的，她这会儿却不想走了，干脆上前两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目光扫过她的发型，笑问，“是宋家的姑太太，还是媳妇？”
她道：“我娘家姓陈，在家中排行四，夫君宋二郎。”
赵含章就问：“宋二郎呢？”
陈四娘眼泪差点儿落下来，她道：“夫君被乱军所杀。”
赵含章叹气道：“节哀顺变。”
转而却问道：“你识字吗？”
陈四娘愣了一下后道：“与家兄一起读过几本书。”
“那你可愿意暂时到我身边来帮帮我？”赵含章回头和宋老爷道：“宋家主，西平县现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不知您可愿意让陈四娘到我身边来帮忙？”
宋老爷愣了一下后道：“三娘要是需要用人，不如让我二弟去帮忙？”
赵含章看了一眼宋智后笑道：“都来，我缺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宋老爷沉吟片刻便应了下来。
赵含章这才告辞，和宋智及陈四娘道：“今日你们先休息，明天一早来县衙找我。”
宋智和陈四娘一起应下。

第128章 谈一谈
赵氏坞堡接到范颖便知道赵含章拿下了西平县城，将乱军赶了出去，听送人回来的部曲说，她还缴回了不少金银珠宝。
不过赵氏的族老们不在意这个，他们更在意的是，“三娘何时带人回来？”
虽然石勒走了，但他们还是觉得不安全。
部曲道：“女郎没说。”
赵瑚就催促，“那你快去把她叫回来，既然乱军已走，她再留在那里也没用。”
赵铭瞥了赵瑚一眼，问部曲，“现在西平县中是谁做主？”
部曲老老实实的回答，“是女郎。”
赵铭就抬手揉了揉额头，半晌后道：“我与你同去县城。”
赵瑚惊讶，“你去干什么？这时候我们坞堡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好多事情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族中的事父亲和各位叔伯也都可以拿主意，我先去县城看看，很快就回来。”西平县城离得又不是很远，快马来回就是。
他比较担心赵含章，很怕她真的趁机做点儿什么，影响赵氏的百年声誉。
但这种事又不能宣诸于口，别说他爹不会信，就是信，也不能当着族老们的面说啊，事情一旦传出，哪怕她没做，那也影响声誉。
赵铭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和赵含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于是他跟着部曲去了西平县。
他到的时候，赵含章正在大街上安抚百姓，他都不用到县衙就见到了人。
赵含章半跪在地上，拿着布巾给人包扎伤口，勒紧后道：“抬到县衙去，他的腿应该还能保住。”
“是。”
部曲用木板将人抬走。
有妇人拉着孩子走到赵含章身前跪下，伏地痛哭，“求女郎怜惜，他父亲死于乱战之中，家中房屋烧毁，财物尽失，我已是养不活他了，女郎将他带去，为奴当兵都可，只希望您在他活着的时候给他一口饭吃。”
赵含章看向跪在地上的男孩，见他才八九岁，便问道：“她是你母亲？”
男童点头。
赵含章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妇人扶起来道：“我知你心意，但母子分离实为人间一大痛，你先带他回去吧，明日县衙应该会开仓放粮，你去领些粮食，过后我会让发以工代赈之令，会有人去替你们修缮房屋的。”
妇人满脸是泪的愣住。
男孩也听出了，他不用和母亲分离，他终于忍不住泪，一把扑进母亲的怀里，大哭道：“阿娘，我不要离开你，不要离开你……”
妇人也抱着孩子痛哭。
附近观望的人眼中闪起亮光，也不再围上来说卖身一类的话，而是听从赵含章的吩咐，将家中战亡的人拖出来，在部曲们的帮助下，或是用席子卷了送到城外安葬，或者就直接搬到尸坑里，和没人认领的尸体一起埋了。
赵铭停住脚步静静的看着，半晌才上前，“三娘。”
赵含章回头，看见赵铭，眼中迸射出惊喜，“伯父！”
赵铭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人，问道：“你在做什么？”
赵含章：“城中人心惶惶，虽然乱军已撤，但依旧有不少人决定离开西平，所以我来安抚民心，总不能让百姓都跑了，那西平岂不成了空城？”
赵铭问道：“县丞和主簿呢？”
怎么这样的事却让她来做了？
赵含章道：“主簿和范县令一起战死，县丞跑了。”
赵铭：“所以……现在县衙里是你一人做主？”
“对，”赵含章看了一下天色，发现天色也不早了，便引着赵铭往县衙走，“伯父你看，县城受损严重，那些人抢掠还放火，烧毁了不少房屋，这些地方都要重建，不然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赵铭：“此一战西平的伤亡如何？”
赵含章就叹气道：“就我知道的，伤亡不轻，加上外逃的，恐怕西平要萧条很长一段时间了。”
赵铭沉吟起来，和赵含章一路走到县衙，路上到处是抬着伤者往县衙去的人，看见赵含章，不少百姓都放下手中的事，跪下与她行礼。
赵铭许多话就憋在了心里。
一直等到县衙门口，看到县衙门前的空地和街道上都躺满了人，正不断的有人穿梭其中给他们发药。
而傅庭涵站在台阶上调度，目光遥遥的与他们对上，他便冲着俩人行了一礼，然后又重新被人围住。
见傅庭涵有条不紊的安排着这一切，赵铭就问，“留在西平县是你的意思，还是傅庭涵的主意？”
赵含章挑挑眉，直言道：“是我的意思。”
赵铭还在看着傅庭涵，“他倒是愿意听你的话。”
赵含章：“没有违背他的本心，为何不听呢？”
赵铭就扭头看她，“不违背本心就要听从于你吗？”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道：“伯父，这不是在听从于我，而是在听从自己的本心。”
她认真的看着赵铭，直言问道：“伯父这时候过来，应该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
赵铭道：“我想与你谈一谈。”
赵含章也拿出真诚的态度来，“伯父请讲。”正好她也想和赵铭谈一谈呢，她要得到西平县，必须要得到赵氏的支持，而要得到赵氏的支持，率先就得过了赵铭这一关。
她这么的真诚，赵铭却有种自己又掉进陷阱的感觉。
他顿了顿，组织好语言才道：“三娘，从再见你开始，我便知道你不一样了。”
赵含章沉默。
“你从小聪明，但以前你的聪明只用在小家之中，这一次见你，虽然你一直示弱，但在我眼里却是锋芒毕露，”赵铭道：“既然要开诚布公，那今日我便问一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赵含章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与他对视片刻后问道：“伯父心里猜想我想做什么？”
赵铭：“你祖父最后一封信是我拆的，信中说了京城发生的事，你因为救二郎坠马，差点儿死了，虽然你祖父未曾明说，但他言语失望，显然也怀疑是你叔祖一家所为，他请我们将来看顾你们姐弟，一来是照顾你们，二来也是断了这场恩怨，不叫你们陷入其中。”
赵含章闻言微讶，她没想到赵长舆连这个都想到了。

第129章 坦诚
赵铭见她面露惊讶，继续道：“你选择回乡，我猜到了，但我没想到你会选择住在上蔡。既然你有能力在上蔡自力更生，又为何会带着傅庭涵回到并不熟悉的汝南呢？洛阳，甚至是长安，随便一处都可以。”
赵铭看着她道：“战乱不过是借口罢了，以你之能，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朝廷离开洛阳只是暂时的，你跟着大军，以赵氏的威望和族长现在的权势，你所得的荣光不会比现在少，而且傅中书也在大军之中。”
之前赵铭没有想到这些是因为他对赵含章的了解还不够，但昨天过后，他才知道，他这个侄女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还要厉害，那他就不得不想到了。
“所以我猜想，你想借助赵氏做什么事，”赵铭道：“而自你回乡，族长一家在族中的威望渐渐降低，而你虽人在上蔡，却慢慢接过了你祖父在族中的威望。三娘，你叔祖一家曾经那样待你，你就没想过报仇吗？”
赵含章沉默片刻后冲赵铭灿然一笑，她道：“的确有人特意将二郎引到城外去，这个仇我也记着，但我知道，这个仇人不是叔祖和大伯。”
赵含章垂下眼眸道：“我虽受伤了，好在没死，我还不至于就和他们成了死仇。而且我从小受祖父教导，虽做不到像伯父这样一心为宗族，但也不会为了个人恩怨便罔顾家族利益。”
“伯父忧心的不是我的初衷。”
赵铭认真的看着她，赵含章也认真的回望他，“至于叔祖一家威望下跌，”她笑了笑道：“这事儿不应该去问叔祖和大伯吗？”
赵铭没说话了。
“族长的位置虽然一直是我们嫡支担任，但族人众多，事务繁杂，管理族务如同打理一个国家，族人归心与民心归向是一样的，非强制要求可以达到。”
“皇室若不能得到民心，那离江山崩溃不远矣。”赵铭道：“同理，若族长不能使宗族一心，赵氏也危矣，在这样的乱世里，宗族想要长存本就艰难，再人心分散，恐怕灭族之祸便在眼前。”
“我与伯父有一样的看法，”赵含章道：“但，就算我离开西平，甚至离开上蔡，叔祖便能掌控住赵氏，使上下一心吗？”
“五叔祖会真心信服叔祖吗？还有七叔祖他们，他们就能完全相信叔祖吗？”赵含章问：“叔祖他又真的可以保全赵氏吗？”
赵铭沉默不语。
赵含章道：“伯父，您只看到了我对叔祖的威胁，却没有看到天下局势对赵氏的威胁，或者说是，天下局势对这天下每一个人的威胁。”
“昨日围城之祸，将来还会再出现，甚至会更严重，赵氏能在这样的乱势中生存下来吗？”赵含章问他，“若不能，再谈我和叔祖威望之争还有什么意思？”
赵铭被她问住了，猛的一激灵，他刚才顺着她的问题往下想，竟然想到了不得了的事。
“你……”赵铭顿了顿，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话问她，“那你想怎么保全赵氏？”
赵含章就看向西平县衙。
赵铭也看过去，立即道：“族长一家还在洛阳呢，我们赵氏也是忠义之后，绝对不能造反。”
赵含章：“……谁说我要造反了？”
她又不傻，这时候造反，不说匈奴，东海王第一个不容她，随便一个号称是正义之师的人就能剿了她。
她是有多想不开才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危险中？
她道：“伯父，外人说起西平就会想到我们赵氏，甚至在整个汝南郡内，我们赵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
“什么是休戚相关？便是西平亡，我们赵氏就没了根基，我们赵氏亡，西平就没了依靠，”赵含章道：“今日西平之困您也看到了，西平有险，朝廷是救不到的，我们只能自救。”
“所以我认为我们要发展好西平，只要西平足够强大，那我们赵氏就算再遭遇像昨天那样的险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几近灭族。”
赵铭：“你想割据西平？”
不，她想割据汝南郡，但这么说显得她的野心太大了，所以她道：“怎么能算割据呢？我们依旧忠于晋室，不过西平若由我们赵氏管理，总比再来一个陌生县令要强，到时候发展起来，也好保护赵氏坞堡。”
割据嘛，赵铭又不陌生，这个时代，豪富之家割据地方的还少吗？
赵铭万分纠结，脑海里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认为赵含章说的都对，另一个则是意识到赵含章的目的怕是没那么单纯。
那么问题来了，赵含章把船给他拉过来了，他是蹦上船呢，还是一脚蹬开呢？
上船，不仅意味着赵氏要走一条和之前计划的不一样的路，他还天然站在了赵含章这边，到了族长的对立面。
这是他一直忌讳的事情。
把船蹬开……
赵铭看了一眼赵含章，理智上，他认同赵含章的观点，感情上，他也更信任赵含章的能力和见识。
明明他是来问赵含章的，为什么到最后却是他被她为难住了？
赵含章也不催他，只是告诉他县城的情况，“宋家和陈家都损伤巨大，宋二郎都死了，听说族人也被杀了不少。”
宋家和陈家算是西平县城里挺大的两家子了，当然，没法和赵氏相比。
但算起来三家也是姻亲，赵氏坞堡里有族人娶了两家的闺女，一听两家损失这么大，赵铭就蹙起眉头来。
“但他们两家还算好的，因为躲避及时，大部分家人都保存了下来，城中其他中等家资的人家，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们既没有足够的家丁部曲保护自己，家中又有余财，自然就沦为了乱军抢掠的重点对象。
赵含章道：“稍有家资的人家在这世道里都活得这么艰难，更不要说普通的百姓了。伯父，我从小在祖父膝下读书，一直认为，民才是国之根本，我们有能力护着一个时便护一个，有能力护一县之民自然要护一县之民，您说呢？”
赵铭心中的天平就彻底歪了。

第130章 名分
他闭了闭眼后问，“你要把家人从上蔡迁到西平来吗？”
赵含章没想到他这么敏锐，顿了顿后道：“母亲胆小怯弱，好不容易适应了上蔡，我暂时不想劳累她。”
赵铭撇撇嘴，心里竟然已经不介意她还在打上蔡县的主意，而是道：“你想让谁来做西平县令？”
他道：“回头我把族中你那些兄弟找来，你从中选一个，我好与朝廷请官。”
赵含章道：“我没想再请县令。”
赵铭瞪眼：“何意？”
赵含章轻咳一声道：“县中设一个县令，那将来县务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就是挂个名……”
“我觉得这个名大可不必挂，”赵含章道：“您就把整个西平都当成坞堡一样，各家处理各家的事，公中事务找族老们，这里则是找县丞和主簿，他们解决不了的事再找我就是。”
赵铭：……这野心是已经不加掩饰了吗？
要不要暴露得这么彻底？好歹假装一下呢。
赵铭揉了揉额头道：“这样不行，县城里没有县令，朝廷那里说不过去。”
“有县丞和主簿就可以了，”赵含章笑道：“伯父和朝廷拿县丞和主簿的任命就行，至于县令，就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
赵铭：“你真当西平县是我们家的啊，我想怎样就怎样？”
赵含章道：“可西平一个小小的县城，谁会特别在意呢？只要没人提，谁会留意这里只有县丞和主簿，而没有县令呢？”
“至于县丞和主簿的任命，就看伯父要怎么和叔祖提了。”
以赵仲舆现在的威望，定下西平县的县丞和主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简单得很。
可赵铭依旧觉得不太妥，他看向不远处的傅庭涵，“要不请他为县令？你们是未婚夫妻，他又……听你的话，他当县令和你当也没差别了。”
赵含章道：“他是我的县丞。”
赵铭：“……那主簿呢？”
“伯父觉得汲渊如何？”
赵铭转身就走，这和直接把西平县装进她的口袋里有什么差别？
虽然很不开心，但赵铭在县城晃了一圈，最后听着各家传出来的哭声摸黑回到县衙时，他还是松口答应了。
赵含章忙给他倒茶，“还请伯父替我在叔祖面前遮掩一二，免得让他知道了我在西平胡闹生气。”
“你也知道你在胡闹呀？”
赵含章讨好的冲他笑，让人将客房打扫出来让赵铭住。
赵铭听到她直接将县衙后院的偏房设为了客房，不由无语，合着她早把县衙当自个家了，找他不过是要个名分而已。
赵铭沉吟着道：“庭涵不能当你的县丞。”
他道：“甚至不能在县中挂名，不然族长一看便知他的背后是你，至于汲渊，还有理由可以找，毕竟他是赵氏的幕僚，你得另外找个人，最好是我们赵氏的人。”
赵含章目光就落在赵铭身上。
赵铭脊背一寒，立即道：“你想都不要想。”
“伯父，就是挂个名而已，实际做事的是我和庭涵，真的，您便是一年半载不来县衙也没什么的。”
“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啊，”赵铭就奇怪了，“大伯从前到底是怎么教你的，你真觉得西平县是我们赵氏一言堂，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瞒一个县令也就算了，你现在连县丞都想要假的，你，你……”
赵含章认真道：“伯父，您信我，就算有人写信，甚至是写折子告发了此事，朝廷也不会管的。”
赵铭：“为什么，这么大的事……”
“在现在的国事里，这还真算不上大事，”赵含章道：“今天一早石勒不是说了吗，他杀了司马腾，冀州现在肯定乱了。”
赵铭：“成都王司马颖就在兖州，只要往上就能接住冀州。”
“但苟晞往京城去了。”
赵铭一愣，“你什么意思？”
“先帝之死有疑，东海王立了新帝，却又带着朝廷退出洛阳，把京城让给匈奴兵和乱军，现成的讨伐理由在这儿，司马颖若是能说服苟晞往京城来，您说他们会不打起来吗？”
这个操作可太熟了，之前的几位王爷不就是这么干的，然后我杀了你，他又杀了我，再来一个人杀了他，如此循环往复，最后把皇帝也给搞死了。
现在再来……
“这是东，再看西面，长安来的乱军已退，他们的河间王毕竟真死了，群龙无首，也就进洛阳抢劫一波泄愤而已，如今愤怒宣泄，他们还有多少斗志？”
赵含章道：“我要是东海王，我一定趁机收服了长安，甚至西推，将京兆郡都收入囊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加上各地不断的叛乱，我不信朝廷会有精力盯着一个小小的西平县看。”赵含章鼓动他，“伯父，大胆一些，退一万步说，就算被发现了，那不是还有叔祖吗？随便找个国事繁忙昏了头，忘了给西平县找个县令便搪塞过去了，至于您，直接挂印辞官呗，说不定还能得一个风流名士的称号呢。”
赵铭没好气的道：“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算什么好名声？”
“怎么不算？”赵含章道：“王衍便一直占着位置不谋其政，问起来就是国事俗气，您也这般不就好了。”
赵铭和赵长舆一样，同样不喜王衍的做派，闻言指着门外道：“出去。“
赵含章就起身，一边行礼一边倒退，“伯父，这名分上的事就拜托您了。”
赵含章一出来就跑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还在伏案写东西，看到她来就道：“你来得正好，今天我大概统计了一下伤亡，还有预估了一下现在城中幸存的人口。”
赵含章：“准吗？”
“八九分吧，还有许多家没有把伤亡名单报上来，但我和来这里的百姓简单了解了一下，加上各里里正的掌握的信息，八九不离十吧。”傅庭涵道：“我算了一下库房里的粮食，所有人都从这里领取粮食的话，也就够半个月。”
赵含章：“这么短？夏收不是刚结束吗？”
“对，所以我翻了一下夏税的缴纳情况，发现有很多家欠着没上交。”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往后一仰，有些迟疑的问：“里面有我？”
她记得账册中有这一笔，显然她已经交过了呀。
“不是你，是你家亲戚，我大致算了算，应该没算完，挺多的，里面欠税最大头的是赵瑚。”
赵含章不由摇头，“实在没想到他会成为我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第131章 号牌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最好缓着来，你现在还得求着赵铭要名分呢。”
“你怎么知道他答应了？”
“看你这么开心的走过来，我猜的。”
“猜的还挺准，”赵含章道：“本来想让你给我当县丞的，但你的身份目前还不适合走到台前，所以我们都得暂时缩着。”
傅庭涵拿着手中的册子示意，“那这个……”
“先收着，过了这一段时间再说。”赵含章很有耐心，并不想现在就让人心中不悦。
当务之急还是救人和安抚民心。
赵含章亲自出面安抚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城中百姓见乱军已经被赶走，赵含章又带了这么多人住在县衙里，听说连赵氏坞堡的赵铭都来给她打下手了，顿时信心倍增，不再想着往外跑。
赵含章说到做到，大致清点了一下城中幸存的人数后便开始开仓放粮，每人都能一次性领到三天的口粮。
前来报到的宋智和陈四娘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傅庭涵便直接让秋武领他们去赈济点，“昨日登记造册的人都拿了号牌，今日他们会拿着号牌来领救济粮，你们的任务就是勾画来领救济粮的名字，十四岁以上算成人，成人三天的口粮是两斤半，十四岁以下则算两斤。”
这是昨天傅庭涵统计幸存者名单时让人对号列的册子，为此他还拿了县衙不少的纸张裁剪做成号牌。
给的时候就叮嘱过了，过后若有赈济，全凭号牌领取，要是遗失就来报。
所以他想，他们应该会很小心自己的号牌。
也是因为这个，县衙现在尤其缺认字的人，毕竟不管是统计幸存者，还是发赈济粮都需要对号。
也不怪赵含章看见一个识字的人就想拉到身边来了。
宋智拿着一本册子去赈济处，那里排了四排，除了他们俩外，还有两个吏员，他们手中也拿着册子，其中一人身上还戴孝，宋智仔细看了看，有些眼熟，半天才认出来，“耿荣？”
面无表情的少年抬起头来，看到宋智，顿了一下后抬手行礼，“宋六郎君。”
宋智看着他身上绑的白麻，有些迟疑，“你家中……”
“家父与范县令一起殉城了。”
宋智便叹息道：“节哀顺变。”
耿荣看了一眼他旁边也戴孝的陈四娘，“你们也是。”
四人沉默的站在赈济台前，他们每个人还给配了两个部曲，一个在他们身边负责称粮食，一个则去前头负责维持秩序，还有让人按照号牌的区间排队。
“号牌在一到五百的排这边，五百到一千的排这一队，一千到一千五的排那边去……”
绝大多数人不认字，但昨天他们拿到号牌时那人曾经告诉过他们，很多人都记住了，但也有记不住的，于是他们去找部曲认字。
部曲哪里知道，只能领着他到前面找宋智等人认。
宋智看了一眼后道：“五百八十九号，排我这一排。”
于是部曲又把人拎回去排队。
赈济处井井有条，赵铭站在一旁看他们对照着号牌在册子上找到人的名字，一般一家子都是放在一处的，因此一人可以拿家中其他人的号牌一起过来领取，在册子上也都记录他们是一户。
赵铭一开始只觉得这样做是很井井有条，虽然有点耗费笔墨，但比直接赈济所需要的人少一些。
但当他看到没有登记造册的人因为领不到赈济粮而跑去登记时，他慢慢回过神来。
赵铭默默地转回去找赵含章，她正在见县城中的各家家主，他们今天把家中的伤亡名单报了上来，死亡最多的是他们的家丁和长工。
看到赵铭，各家家主皆是一惊，连忙行礼。
赵铭微笑着回礼，走到赵含章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赵含章抬头对各家家主笑着点了点头，和赵铭避到一旁说悄悄话，“你让人登记造册是为了查隐户？”
“当然不是，”赵含章断然否认道：“这西平县里最大的隐户不就是我们赵家吗？我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赵铭：“……我以为你不知道，不登记造册就拿不到赈济粮，你知道这样会盘查出多少隐户吗？”
赵含章道：“伯父，我们坞堡有规矩，凡投靠来的人，租种田地的佃户给的佃租是全西平最低的，在县衙册子上没有的人，每年向坞堡缴纳的税赋都比给县衙的少，但外面不一样，悄悄隐藏起来的那些百姓一开始缴纳的庇护金也不多，但种着种着，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田地没了。”
“我如今是缺人，但说真的，如今乱世，我随便让人去颍川或洛阳一带走一遭便能带回来不少人，我还不至于在隐户上和他们争一时长短。”
赵铭心中一动，“你争的是地？”
赵含章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压低声音道：“人靠什么活着？还不是靠地？我有了地，自然就有了人，有了人，自然也就能保护整个赵氏坞堡和西平了。”
赵铭：“各家要是知道你的险恶用心……”
“已经晚了，”赵含章轻声道：“今天过后，会有很多过不下去的人来登记造册的，他们就是不满也没用，我身后不是还有您吗？”
赵铭：……真是险恶用心，他都有点后悔来这儿了。
赵含章安抚他，“您放心吧，只要我们赵氏善待那些佃户和隐户，他们不会想不开跑来县城这边领救济粮的。”
赵氏又不穷，凡是战死的人，不论是部曲、长工、佃户还是隐户，都得到了抚恤金，家中人也会被照顾，他们才看不上县城的这几斤米呢。
赵铭问道：“你的粮食够赈济几天的？”
赵含章让他放心，“我都想好了，每个号牌可以免费领取六天的口粮，六天之后我就要以工代赈了。”
六天的时间，足够她摸清西平县的情况，同时也做好部署了。
赵铭看着她，“你就这么有信心？”
赵含章催促，“伯父，还请您和洛阳写信，一是告知西平之事，二是将县丞和主簿定下。”
赵铭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他偏过头去看不远处站着的各家家主，低声问道：“我先回坞堡去？”
赵含章点头，“县城这边交给我，伯父先回坞堡吧，那边也离不得您。”

第132章 恢复
各家家主都眼巴巴的看着赵铭，努力竖着耳朵想要听清他们伯侄两个说的话。
奈何他们说话太小声，他们努力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
所以只能打量赵铭和赵含章的脸色，企图在上面看出点儿什么。
他们要是吵架……该多好啊。
虽然赵氏这时候内讧不太好，但看赵含章这两日的手段，他们都有些心惶惶。
很快，赵铭转身，和赵含章一起过来，各家家主立即收回目光老实站好。
赵铭上前和他们告辞，表示他还有事，要先回坞堡了。
众家主一愣，忙问道：“子念，这西平县现在群龙无首，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你不留下商议吗？”
赵铭道：“这不是有含章在吗？有事找她就好，西平县城这边，她可代替赵氏行事。”
众人一听，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站在一旁冲他们微笑，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赵铭离开，赵含章等他们依依不舍的看够了，这才侧身道：“诸位，请屋里就坐吧，今日我的部曲还是在清理尸体，帮助伤者疗伤，已经抽不出人手来，城门破坏，也该修建了。”
家主中有人回神，问道：“可有足够的药材吗？”
赵含章认出他，知道他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便道：“县城里的两家药铺都被接管了，我赵氏也送了一批药材过来，但还是缺不少，钱老爷有好的建议吗？”
对方闻弦知雅意，何况他特意提起也是想卖赵含章一个好，因此道：“我家对药材有些涉猎，家中还有些积存，可以帮一些。”
赵含章立即代替西平县的百姓表示感谢。
其他各家一听，想到已经离开的赵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纷纷慷慨解囊。
他们从上午商议到下午，各家不仅捐赠了物资，还认领了好几项重建西平县的活儿，等走出县衙时，各家家主都面色复杂，既忐忑又充满了信心。
走出县衙大门，他们没有立即分开，而是三三两两，关系亲近的凑在一起走。
“这赵三娘到底是自己本事夺了赵铭的权，还是赵氏特意推了她出来行事，好对付我们的？”
“你觉得呢？”
另一人道：“看她今日的安排，你们觉得她是会被赵氏推出来挡箭的吗？”
“的确厉害啊，便是范县令在，只怕也做不到她这样，”提出疑问的人道：“照她这样安排，不出三天，西平县便能安稳下来。”
“她如此厉害，我这心中却很不安。”
“是啊，听说才十四岁呢，如此多智老辣，不愧是赵长舆之孙。”
“幸亏不是个男子。”
“我却是惋惜她不是男子……”
各家感叹不一，但自见过赵铭，且从赵铭这里得知赵含章能代替赵氏在西平县行事后，西平县一众事务就全落在了赵含章身上。
赵含章也不嫌累，忙得津津有味，她隔天便召见了各里里正，若有不幸战死的，要么推举出新的里正来开会，要么由其剩下的家人来代表。
通过各里里正，赵含章迅速的厘清了这一次战乱带来的损失，傅庭涵根据数据给她做好各种分析图。
赵含章就根据这些分析图重新掌握了各里的田地和人口情况，并让里正们劝说外逃的百姓回城。
“正值秋收，各里先组织人手收割豆子和稻谷吧，”赵含章道：“家中损失壮丁的人家，乡里组织人手前去帮忙收割，全家遇难人家留下的田地暂由县衙接管。”
各里正都没有意见，躬身应下。
政策是这么个政策，但要实行却不容易，赵含章也不能只给出一句话就当甩手掌柜。
所以她亲自袖子一卷，出去招募人手，领着他们到地里去收割豆子和稻谷。
工钱全部由县衙出，除此外，还有县城中损坏房屋的建设，城墙和城门的修建，这些都可以拿出来以工代赈。
满城犒素，本来死气沉沉的西平县城一下活了起来，众人在忙碌中暂时忘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而到今天，距离西平之战过去也不过才五天。
宋老爷他们都没想到，西平县能那么快振作起来，之前跑走的百姓又自己回来了，领了赈济的口粮后要么去收割自家的粮食，要么去县衙里取号牌以工代赈。
就在众人的忙碌中，赵含章贴出公告，免去今年西平县所有人的秋税。
和这一张公告一起贴出去的是征收西二街一带的贫民窟以作军营，她之后会屯兵西平，保卫西平。
两张公告一起贴出来，普通百姓们大多盯着第一张公告看，听衙役念完第一张公告，他们当即大声的议论起来，“这是今年的秋税不用纳了？”
“那省着点儿吃，还是可以撑到明年夏天的。”
“真是太好了，赵家三娘果然大慈大悲。”
大家议论纷纷，就没几个人注意听第二张公告。
衙役念完后一走，绝大部分人都不识字，也不在意这张公告，就凑在一起议论秋税的事。
但也有人专门留意到了第二张公告，来回看了两遍后挤出人群，跑回去告诉家主。
“赵含章要在城中屯兵？”
“对，就在西二街，郎主，那里要是重建起来，起码能囤千人，这么多人，将来这西平县岂不是成了赵氏的后花园？”
“要不要去赵氏坞堡提一提？”
“提什么？”宋老爷道：“你看这几天赵含章在县城里大刀阔斧的，赵氏有来一个人吗？”
现在西平县衙就是赵含章在做主，她手中有兵，谁敢惹她？
“范县令之女不是活下来了吗？西平县令本就要朝廷册封的，”那人道：“范县令一家殉城，留下来的范家女郎便是忠义之后，若是由她上书朝廷并请朝廷安排新的县令……”
宋老爷沉吟起来。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洛阳已经收到赵铭的书信。
折子和信是同时到达京城的，折子上交，信则是直接送到赵宅给赵仲舆。
作为当地的名门望族，赵氏是有权和有义务向皇帝报告当地情况的。
赵铭曾经也是定过中品的士人，虽然他不出仕，但写折子这种事难不倒他。

第133章 任命
不过朝廷没怎么把他的折子放在心上，翻了翻后就丢在那边，都没拿到朝会上说，只是在东海王议事时提了一句，“被赶跑的匈奴军溃逃到了汝南郡西平一带，西平县县令及主簿殉城了。”
东海王不在意，问道：“灈阳还在打？”
“是，汝南刺史还在坚守灈阳，正在和朝廷求援。”
大家看向东海王，所以派不派兵去救？
东海王思索片刻，发现自己派不出人手了，于是找了一圈，他道：“令颍川刺史去救。”
众人：……
颍川去年遭灾，今年日子也过得极为艰难，百姓外逃不少，还有不少灾民加入了流民军，自己揭竿到处做盗贼，派颍川去救？
东海王继续道：“让汝南给颍川出军粮。”
众人一想还真可以，汝南现在缺人，而颍川缺粮，正好。
于是都没反对。
傅祗听得额头一抽一抽的，但想到现在陈兵洛阳之外的苟晞，和收了一大半的京兆郡，他也没反对这个建议，只是道：“王爷，南撤的匈奴军必须清理，若不赶他们出江南，洛阳以东的就会丢失。”
东海王简单粗暴的问道：“我还有兵马可派吗？或许你问问陛下可否派禁军出去平乱？”
傅祗道：“王爷何不说服成都王和苟刺史先一致对外御敌？”
东海王这段时间压力极大，烦躁不已，直接道：“难道我不想吗？奈何门下没有三寸不烂之舌的谋士，不如傅中书代本王走一趟？”
傅祗沉默了一瞬后点头应下，表示愿意去见一见苟晞。
东海王不觉得他会成功，冷笑着让他去。
赵仲舆见他们商量完这件事了，便道：“西平县令殉城，应该给他们派个新县令去，王爷可有合用的人选？”
东海王现在就缺人，他怎么会派人去西平那样被匈奴围住的小县城？
又不是什么重要关塞，因此不在意的挥手道：“诸位爱卿看着办吧。”
其他人都知道西平是赵仲舆的故乡，因此也乐得卖他一个面子，纷纷问道：“赵尚书可有推荐的人选？”
赵仲舆道：“县令的人选没有，县丞倒是有一个……”
赵仲舆推荐了自家侄子赵铭。
便有人道：“我记得赵铭早年定品，定了中品，那他出任县令绰绰有余，为何只定县丞？”
赵仲舆道：“他没有经验，目前只有做县丞的才能。”
可他当了县丞，还有谁敢去西平当县令？
不说赵氏是西平望族，就说赵铭的品级，他都中品了，那当他的县令，怎么也得是个中品或者上品吧？
但不管是中品还是上品，谁会去一个小小的西平县当县令，而且还有可能受制当地士族？
大家都觉得赵氏太装，直接县令就是，假装谦虚给谁看啊？
不过大家还是很有面子的恭维了一下后同意了，汲渊为主簿的任令也就是捎带手的事，没几个人留意到。
而留意到的人叫傅祗。
赵铭当县丞已经够奇怪了，汲渊竟然跑去当主簿，那空出来的县令到底要给谁？
或者说方便谁？
傅祗觉得他好久没和孙子联络，是时候去信问候一番了。
赵仲舆回到家中，告诉赵济，“写信告诉子念，就说他拜托的事办成了，朝廷的公文不日就会到达西平。”
赵济应下，他也很不解，“父亲，子念为何不直接做县令，而是要做县丞？”
他哪里知道？
赵仲舆道：“你可以去信问一问他。”
赵济不想问，显得自己智商很低的样子。
赵仲舆疲累的揉了揉额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告诉子念，朝廷如今没有兵马援助汝南，让他一切小心，若不行，便带着族人北上，暂时躲避此次战乱吧。”
赵济闻言一惊，“情势竟如此严重了吗？”
“有消息来称，刘渊要北面称帝了，此时他若能打下豫州，那便是在天下人面前立威。”
赵济不解：“王爷为何不派兵去驱赶匈奴军？”
“王爷是没想到匈奴军退去时会往南去，他先派兵去收服了长安，如今京兆郡收复了一大半，不能前功尽弃。”赵仲舆叹气道：“只能看傅祗能不能说过苟晞了。”
只要苟晞退兵，那东海王就能挤出一点人手来支援豫州。
但是，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赵仲舆还是希望赵铭能够立起来，保住西平，保住赵氏坞堡。
他的目光落在案桌上的信上，汲渊给赵铭当下手，他们这是收服了汲渊吗？
有汲渊在，多少有些胜算吧？
虽然匈奴兵在豫州肆虐，但朝廷的通讯没有被拦截，赵含章很快收到了公文。
没错，公文是直接送到县衙来的，所以是赵含章收的。
来送公文的士兵很惊奇，他没想到现在县衙做主的似乎是个女郎，他左右看了看，问道：“赵铭呢？”
赵含章柔柔弱弱的道：“伯父回坞堡去了，他不知使者会送公文来，我这就派人去请伯父回来。”
士兵没怀疑，问道：“久吗，我还得回去复命。”
“不久的，我们赵氏离县城不远。”士兵便当赵含章是赵铭的家眷，估计是打理后院的，只不知为何到前院来了。
赵含章起身离开，让秋武来招待人，“看紧了，别让他到处乱走，也别让他听到不该听的。”
秋武躬身应下，“是。”
赵含章让人去坞堡里请赵铭，她则回书房里继续处理公务。
赵铭很快赶来，接了公文以后写了回执给他，将公文交给了赵含章便拍拍屁股又要走，走到门口他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汲渊……他还在上蔡吧？”
赵含章满意的看着手中的公文，闻言抬头冲他笑道：“这里暂时还用不到汲先生。”
明白了，她就是要确保县丞和主簿都是她的人，以便她掌控西平而已。
赵铭想了想道：“一旬了，你也该回坞堡见见族老们了。”
现在西平县已经稳定下来，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她的确是要处理一些后续问题了。
她不仅要回坞堡，还得回上蔡一趟，不知道这段时间上蔡县的柴县令能不能睡着觉呢？

第134章 人质
自从赵含章走后，柴县令就一直在担惊受怕中。
害怕乱军从灈阳和西平过来，他无兵可挡，也害怕赵含章把他的人给拐走了，而他还看不住赵家母子。
但这种害怕很快就转为忧虑，因为赵家竟然还送了四个孩子进来，听说是西平那边连夜送出来的。
乱军竟然逼得赵氏送出了火种，柴县令瞬间有逃跑的想法。
但他还强撑着没敢跑，就是因为赵含章之前劝说他时说的，实在不行就投降，也能保全城中的百姓。
柴县令在此担惊受怕中收到了西平的战况。
听说西平县的县令殉城了，西平县城被破，死伤惨重；
听说赵氏带着部曲收回了西平县城，赶走了乱军；
听说赵氏派去收复西平县的是个女郎，是赵家的三娘，还是赵长舆的孙女；
听说赵三娘很厉害，重建县城，安抚百姓，发放赈济粮，领着县中的百姓秋收；
听说赵三娘打败赵铭，现在还是赵氏坞堡的实际掌权人，在京城的赵仲舆被架空了；
听说……柴县令听说了很多传闻，脸上的忧虑慢慢转为面无表情。
每日上衙后他最先问的一句话就是，“赵三娘回来了吗？”
常宁一脸复杂的告诉他，“未曾有消息。”
今日柴县令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不由的生气，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她怎么就这么放心，她母亲和弟弟还在我手上呢。”
常宁沉默，难道你敢对王氏和赵二郎做什么吗？
还不是得好吃好喝的招待对方？
柴县令一身的忧伤，“赵氏那四个孩子也在我们这儿，他们怎么也不着急？”
赵氏还真着急，尤其是那四个孩子的家长。
他们早就派人去上蔡接人了，但到了上蔡的庄园才知道人被送到县城里去了。
在庄园里他们倒是可以说接走就接走，但在县城就不行了。
别说柴县令不答应，就是汲渊也不答应啊。
“人既送到城里，那便是和二娘子二郎一样，是三娘托付给柴县令的，三娘一日不回来，他们便一日不能离城，这是诚信。”
这样的态度让柴县令感动不已，最近这几天已经和汲渊成为异姓兄弟，感情快速升温中。
柴县令仔细的想过，以赵氏在汝南的权势地位，他们要是强硬的把人接走，他还真拦不住，所以汲渊这样守诺，这样为他着想，他如何能不心折呢？
柴县令却不知道，常宁看着他的感动异常沉默，他很想告诉他，汲渊之所以拦住不让赵氏的人接走那四个孩子，不仅仅是要留下他们做柴县令的人质，也是留下做赵含章的人质。
真以为那四个孩子是在柴县令手中？
他们分明是在赵含章手里。
只要赵氏一日接不走他们，那他们就有命脉握在赵含章手里。
看赵含章在西平县多顺利就看得出来了，尤其是在西平县县丞和主簿的任命下来之后。
赵铭一个当地豪门士族，曾经中品的士，竟然才被定为县丞。
空着的县令留给谁？
常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啊。
奈何柴县令最近对汲渊感情快速升温，汲渊那小人挑拨他和柴县令的关系，以至于他最近常被猜疑训斥，常宁便没有把这些事说出来。
反正柴县令也不会相信，最后他反而还会招来一顿骂。
常宁佛系的等待着，等待赵含章回来换人。
坞堡里好几房的人也在等待。
别看送出去的只是四个孩子，只有四对父母，但他们身后可还站着一帮亲族呢。
在第一次派人去上蔡没把人接回来后，坞堡里的亲族对赵含章便重新有了一个认识。
在坞堡被围前，赵含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聪明的后辈，如果一定要定义一个身份，那就是长房的孙女，长房实际的决策者；
但，她还是个孩子。
在坞堡被围解困后，赵含章在他们眼里是一个能干的，胆大的，聪明的后辈，是可以商议族中事务的女郎；
而在接不回孩子后，他们终于意识到，赵含章独身一人便可以站在和赵氏同一位置上商量大事的人。
所以，她想从赵氏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一刻，她在亲族们眼里已经不仅仅是赵三娘，她还是赵含章。
赵三娘是赵氏的三娘，是一定要听从家族安排的，但赵含章显然不是。
赵含章把县城交给傅庭涵，自己带上两百人便和赵铭一起回了坞堡。
再次见面，明明才过了一旬，赵淞却觉得过得比一年的时间还长，他静静地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却和以前一样，跳下马就笑盈盈的冲赵淞跑来，行礼叫道：“五叔祖。”
赵淞脸色不由自主的和缓了些，微微点头道：“回来了。”
赵含章狠狠点头，一脸孺慕，“回来了，西平县现在终于步上正轨，这才能回来的。”
赵含章指着她眼皮底下的黑眼圈道：“您看，我已经连续一旬睡不好了，每日都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赵淞不由的心疼，“怎么睡这么少？”
“西平县死伤惨重，百废待兴，有太多的事情做了，我年纪轻，经事少，就只能熬夜处理公务。”
赵淞叹气，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一个女郎，为何要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赵含章声音低落，“五叔祖，我在上蔡看到西平的狼烟时便知道坞堡凶多吉少，当时我手头没多少人，更不要说武器和马匹了，简直是要什么没什么。”
“我当时五内俱焚，非常害怕坞堡出事，这里面可是我们赵氏上千的族人啊，若是你们出事，我可怎么办呢？”赵含章道：“所以我只能四处恳求，和县令借兵，又忍痛让母亲和二郎去上蔡县里做人质，为的就是给部曲们换来一些兵器和马匹。”
“那时我就发誓，只要能保住坞堡，我一定要积蓄力量，将来再有这样的事，我不会再拿母亲和弟弟去做人质以换兵马。”
赵淞惊讶的看着她，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想法，一时心痛不已，拉着她的手就忍不住落泪，“好孩子，难为你了。”
才将赵含章带回来的人安排好的赵铭回来就看到爷孙俩正抱头痛哭。
赵铭：……
明明这几天还在生气自己看错了人的，怎么现在又好了？

第135章 加深认识
赵淞提起还在上蔡的人质，赵含章立即道：“我明日就带着柴县令借我的兵马回去把人换出来。”
赵淞越发满意，“这段时间事情纷杂，大家都吓坏了，多少有些误会，一会儿我把你叔伯长辈们都请来，你好好的与他们说知道吗？”
赵含章乖巧的应下。
再次见到赵含章，长辈们都有些沉默，就是赵瑚都安静了许多。
她在西平县做的事都传回了坞堡里，加上赵铭亲自写信去求官，但听他流露出来的意思，他并不打算住到县城里去，而是还在坞堡里打理族中事务。
那县城里是谁做主就不言而明了。
此一刻，没人再敢把赵含章当一个普通小女郎看待。
赵含章见他们如此沉默，便起身亲自给长辈们奉茶，特别是那四个孩子的家长，解释道：“因我之故，让叔伯和弟弟妹妹们经历分离之痛，确实罪过，待我把弟弟妹妹们接回来，我再登门赔罪。”
众人脸色和缓了些，和赵含章道：“也不怪你，西平遭此重创，你也忙得很。”
就有人提起西平县令之职，“朝廷没有安排西平县县令，而你铭伯父也说不去县城，那县务……”
赵含章笑道：“我会暂时代理，等将来有了合适的人选再交出此重担。”
那要是没有合适的人呢？
众人心中吐槽。
赵瑚一直收敛脾气，这会儿也忍不住了，道：“三娘，你毕竟是女子，女子掌政务不好吧？”
赵含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头笑问，“哪里不好了？是我政务处理得不好，还是军务出错？”
对上赵含章的目光，赵瑚脑海中先是闪过被按在棺材上的画面，然后闪过她冲锋陷阵的画面，他声音弱了八度，心虚的道：“从古至今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赵含章浅笑道：“但在我这儿只有能者居之。”
她扭头和赵淞道：“正要请五叔祖示下，西平县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时，族中这么多兄弟姐妹读书，若有空，不如去县城里帮帮我。”
赵淞就看向赵铭，他此时谨慎了许多，沉吟片刻后道：“你铭伯父就是西平县丞，族中的事也多是他打理，这些事你问他就好。”
赵铭看了一眼他爹，一方面觉得他终于学会了戒备，一方面又觉得此时已经大可不必。
他都给赵含章作配，打了掩护，难道他还会拒绝她用族中的人吗？
于是他直接道：“有合适的你就选走吧，让他们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说到历练，赵淞想起来了，立即道：“现在外面乱得很，派人去找一找子途，让他带着孩子们回来吧。”
赵子途，单名一个程字，是赵瑚的唯一的儿子，他此时正带着好几个侄子在外游历，也是因此，这次送出的火种只有四个，因为其他房的孩子，要么和赵二郎一样跟着家人在外，要么就是在外面历练。
赵含章没见过这位叔叔，但记忆中听王氏提到过，这一位和她便宜爹爹年龄相近，关系很好，以至她父亲病死后，他伤心到不愿意再见他们这一房的人。
哦，听说他和他父亲关系极度不好。
和赵淞赵铭父子间的相爱相杀不一样，听说他和赵瑚只有相杀，没有相爱。
为了不见他爹，他热衷于游学，哪怕是需要带侄子们回乡，他也绝不住回坞堡，而是找各种理由去朋友家蹭住。
赵含章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呢？
因为他们搬到上蔡别院时太穷了，开始四处找东西典当，然后就从别院里找出不少他的旧物，成伯就感叹的说，“这是程郎君的东西，想当年他和你父亲……”
然后赵含章就知道了。
赵含章端起茶杯喝茶，沉思起来，赵程要是回来，赵瑚这只鸡应该更好杀吧？
赵铭已经应下，“儿子晚些时候就写信。”但人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就不一定了。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后道：“伯父不如将近来坞堡和西平发生的事写上，叔父若知道家族情势如此危急，一定会回来的。”
赵淞立即点头，“三娘说的对，写上。”
赵铭看了一眼赵含章，应下了。
开完会，赵含章并没有过问坞堡的事务，她并不打算过多的插手赵氏内部的族务，所以走出议事厅她就直接往老宅去。
才出门，一个小姑娘便从街对面冲了过来。
站在门口守卫的秋武吓了一跳，立即伸出手挡住对方，刀差点儿出鞘。
赵含章认出了对方，忙拦住秋武，“范女郎。”
范颖在赵含章跟前站定，深深一福道：“我来此一是谢女郎的救命之恩，二是想请女郎让我回西平县，我，我想祭奠我家人并为家人守孝。”
赵含章忙应下，“这自然可以，女郎是自由之身，想去何处都可以。”
她想了想道：“范县令是为西平殉城，忠肝义胆，我等莫不感佩，女郎是范县令唯一的亲人了，我等有责照顾你，这样，我让人在西平县里收拾出一个宅院来，到时候女郎可以在那里为范县令守孝，如何？”
范颖谢过，就和赵含章约定离开的时间。
赵含章便笑道：“收拾房屋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范女郎不如等我从上蔡回来，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回西平县城。”
范颖想了想后点头应下。
等范颖离开，赵含章便回身招手叫来一个守门的门房，道：“去铭伯父那里叫个人来，最好是跟在铭伯父身边的人。”
门房愣住，踌躇了一下还是去了。
不多会儿，赵铭身边的长随长青便出来了。
赵含章一看到他便笑问，“是铭伯父让你来的？”
长青笑着行礼，躬身道：“郎君说三娘必定是有什么话要问，所以就让我过来了，让小的有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三娘尽管问。”
赵含章：“你们拦着范家的女郎出门，不让她走？”
长青顿了一下后道：“族中说范家女郎身上牵扯甚多，三娘在县城里还没站稳脚跟，她进去弊大于利，而且范家女郎悲痛，留在族里还有人陪着开解，所以……”

第136章 同盟
赵含章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伯父，就说他们的情我承下了，不过现在西平县局势已定，既然范家女郎住不惯坞堡，就不要强留了，我下次回来会带她离开。”
长青应下。
赵含章问：“族中没人欺负人小姑娘吧？”
长青立即道：“范家乃忠义之士，族中厚待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呢？”
赵含章就放心了，回到老宅还让下人收拾出一些礼物来给范颖送去。
范家虽不是西平县人，但范县令在西平县当了好几年县令，这一次为了守城，全家死得只剩下一个人了，不管她想不想，范颖都关系西平县的安定。
虽然赵含章也不惧分歧带来的麻烦，但能省事谁会特意去找事呢？
赵含章手指无意识的点了点桌面，等把所有事情想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以后才去休息，第二天便精神满满的回上蔡去。
她一路急行军直奔上蔡县城。
柴县令本来以为今天依旧是无望的一天，结果被她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他又惊又喜，立即带着常宁迎出去。
柴县令看到她带回来的人，大松了一口气，“三娘，你终于回来了。”
赵含章一揖，“含章幸不辱命。”
柴县令连忙抬手虚扶，请她上座，问道：“快说说战况如何，西平县情况如何？”
虽然这段时间他收到的消息不少，但他还是想听正主说一下。
赵含章便给他描述了一遍，然后说起这一次她带走的人的伤亡来。
是真的伤亡，所以她不能还给柴县令满员。
柴县令早有预料，其实在听说了西平的战况后，他觉得赵含章能还回来一半的人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伤亡并不是很重，他已经很满意了。
赵含章便顺嘴提了一句阵亡士兵的抚恤，柴县令随口应下，“县衙会负责的。”
赵含章就满意了，这才提起家人。
柴县令立即表示，她随时可以带人离开。
柴县令想要起身送客了，“三娘凯旋而归，一定是想家人了，我就不拦着你们团聚了，这就让人领你去见夫人和二郎君？”
赵含章却道：“不急，不急，虽然来自于西平一边的威胁已解除，但不知灈阳那边如何了？”
就赵氏得到的消息来看，灈阳那边竟然还在打，而且情况还很不好。
柴县令就叹气，“匈奴军还未退走，情况不太好啊。”
“还没有援军吗？”
“颍川有一支军队下来了，只是……”
赵含章：“只是什么？”
“唉，只是他们没有粮草，需要灈阳负责，我也正要和三娘说呢，刺史下令各县筹措粮草，每丁加秋税二成，三娘，你看你家庄园……”
赵含章：“……县君，您是知道的，这次我带兵去平西平，那粮草都是我自己出的，这上千人十天的粮草可不少，夏收的粮食已经不剩什么，秋收……唉，不提也罢。”
柴县令默默地和她对视。
半晌，赵含章问道：“颍川来援的兵马有多少？”
“听说有三千之数，都饿得不轻，若是没有粮草，他们怎会替灈阳卖命？”
赵含章目光便扫了一眼堂屋中的人。
秋武很机灵的带人退了下去，常宁没动。
赵含章也不介意，凑近柴县令小声道：“县君，刺史手中有铁矿，就三千兵马而已，他会养不起？”
柴县令一听，也忍不住和她抱怨起来，“奈何那都是刺史的私产，非我等下属能提啊。”
要是以前，柴县令绝对不会和赵含章说这些话，因为她是他的纳税大户，和纳税大户质疑纳税的正义性，他是有多想不开？
但现在赵含章已经是西平县的实际掌权人，很显然，西平县也是要交税的，这样一算，他们两个也算难兄难弟，赵含章没有县令之名，却有县令之责。
柴县令叹气，“我们上蔡虽躲过了战火，但夏税就挺重的了，这秋税再加，怕是外逃的人更多了。”
论好好的种着的地为什么第二年就丢荒了？
自然是因为种地的人缴纳不上赋税，丢下地跑了的。
这些丢荒的土地到了一定年限后就会被县衙自动收回，或者不知不觉消失掉。
“可要收秋税，那也得等秋收之后，那会儿都入冬了，”赵含章若有所思，“匈奴有能力围城？到时候困局已解，或者是……”
柴县令小声道：“破城？”
那上蔡就要倒霉了。
柴县令纠结起来，“那我要不要提前把秋税送过去？”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送啥送，她还想拉着他一起不交呢，于是她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收税也需要时间，县君若认识刺史身边的人，不如旁敲侧击一下，当务之急是却敌，不如从刺史府里拿出些钱来，先和颍川的兵马一起把匈奴赶走再说。”
柴县令就沉思起来，一时拿不定主意。
赵含章也不逼他，反正离纳税还有一段时间呢，看时辰不早了，她起身告辞。
她走出县衙大门时，天都快黑了，等她到别院，只剩下朦胧的光，可以勉强看清楚人脸。
王氏早早守在别院大门，看见赵含章骑马过来，眼泪已经冒出来，提着裙子就跑过去。
赵含章忙跳下马，一把接住人，“阿娘。”
王氏将赵含章摸了一遍，然后摸着她手掌和手腕上缠着的绷带看，“这是受伤了？”
“不是，”赵含章否认道：“是方便拿剑，这样不会磨手，阿娘你看我活蹦乱跳的像是受伤的吗？”
王氏这才笑起来，只是眼泪还是哗哗的流，“你不知我有多害怕，这几日城中传什么的都有，他们都说西平县被攻破，乱军屠城，死了好多人，连赵氏的坞堡也……”
“没有，没有，这些都是谣言，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外面的消息不要听，您只要听汲先生的就好。”
“可赵氏都送了火种出来，这得多危险才会把他们送出来？”王氏不放心，又摸了她一遍，“你果真没受伤吗？”
“没有，我发誓。”
王氏哪里舍得让她发誓，拉着她便回家，“快进来吧，汲先生和二郎都等着你吃饭呢，我们从傍晚知道你回来了以后就一直等着，结果天都黑了你才回来……”

第137章 分道和同路
王氏絮絮叨叨的拉着赵含章去饭厅，那里早候着一群人了，四个孩子和赵二郎站在一起。
赵二郎看到姐姐，立即奔上去，“阿姐，我想去接你，但他们不许我出门。”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赵二郎也发现他好像需要低头看姐姐了，眼睛顿时一亮，“好像是的，阿姐，我好厉害啊。”
“是挺厉害的。”赵含章看向另外四个孩子，他们跟着赵二郎一起冲过来，此时正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
赵含章冲他们笑了笑，伸手牵起小女孩的手道：“坞堡安全了，你们大可放心，等过两日我带你们回去。”
四个孩子这才大松一口气，忙行礼道谢，“谢谢三姐姐。”
赵含章有事要和汲先生说，但看到一桌子的菜，还是坐下来先和他们吃了一顿饭。
等吃完饭，打发走了他们，赵含章这才和汲渊移步书房商议事情。
俩人互相交流了一下对方掌握的信息，其实他们这段时间有通信，汲渊自然知道赵含章掌控了西平县，此时不过是更详细的谈起此事。
汲先生沉吟，“这样说来，赵子念愿意替女郎打掩护了？”
赵含章点头，“伯父暂时不会插手西平县务，我们可以完全照着自己的心意来。”
“女郎的心意是？”
赵含章道：“在上蔡建一个坞堡耗费太大，祖父倾全族之力才建起赵氏坞堡，我要想也建一个一样的，不说耗费的钱财，光时间就不少，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得到一个，西平县城完全可以当坞堡来经营。”
“此事不好让朝廷知道。”
“朝廷此时只怕无心关注我们，”赵含章将赵铭收到的信息说了，现在洛阳内外乱得很，“真的关注到了，还有铭伯父呢，他会替我们兜底的。”
汲渊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有赵铭在，他们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就连赵铭都不会有多少损伤。
嗯，就是名声上可能会有些不好听。
一旦朝廷发现，他们把事推到赵铭头上就行，比如赵铭无心政事，偷懒耍滑，于是把事情交给家人来处理……
这种事在大晋虽会被人诟病，但不会被问罪，说不定还会有人认为这是名士之风也不一定。
毕竟这个风一直很飘忽，就是汲渊有时候都拿不准世间风向。
汲渊问道：“可要请二娘子和二郎去县城居住？”
“不，”赵含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要是回西平，那就只能暂时住在坞堡里，到时候我会受限，所以他们还是留在上蔡。”
等她彻底在西平县站稳脚跟，她再把人接过去。
“上蔡这边……”
“要拜托先生了，”赵含章道：“秋收，还有，不必吝啬，只要有合适的流民全都招了，这边安排不下便送到西平给我。”
西平登记造册，清点出了很多无主的土地，她现在就缺人了。
“兵士捕捉的奴仆要吗？”
赵含章想了想，到底叹息一声后点头，“先生看着合适就买下来吧。”
士兵抓人卖人是这个时代的一大特色，不少军队都靠此创收，赵含章不买，他们转手就能把人卖到冀州，甚至是并州一带去。
那两个地方更乱。
汲先生想起一事来，“新买的人都隐起来吧，我听柴县令说，刺史府要求加重秋税，我们……”
“先拖着，”赵含章想起也是欠税不交的赵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果然是利益决定立场啊，她决定对柴县令友好一点儿，于是道：“按照已登记的户数准备秋税吧，不过先别急着给他，我还是想看看刺史愿不愿意出钱养兵。”
这将会影响到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上蔡县纳税虽有困难，但多少还交得上去一些，女郎的西平县……”
“我没打算交，”赵含章道：“我已经贴出告示免去西平县的秋税。”
汲渊惊讶，“女郎打算如何和刺史交代？”
赵含章道：“写一封公文和刺史府求援，求赈灾的钱粮就可以了。”
她道：“西平县连县令都没有，他能问责谁？”
赵铭吗？
但革了赵铭，她不信他能找到可以保护和管理好西平县的人。
汲渊不由感叹，“女郎生正逢时啊。”
要不是世道乱了，赵含章的这些操作完全是在找死，但世道乱了，消息不通，她手里的兵马就成了制胜的法宝。
“就不知道柴县令会怎么选择了。”
常宁也正在劝柴县令，“县君，赵三娘虽居心不良，但她在这一件事上说的有理，加税一事可以暂时不公开。”
他道：“这秋税说是要养兵，但最后多半是进刺史的手中。”
但柴县令没有胆子反抗刺史呀，所以他犹豫着犹豫着，还是犹豫不决，“刺史若发火儿……”
“县君，此时刺史哪还有精力管这些事？”
“那要是秋后算账呢？”
常宁道：“上蔡赋税重，人口流失严重，或是受灾，收成不好，再或者被流民冲击，什么样的理由都可以，只要熬过今年就行，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柴县令沉思。
常宁见他还迟疑，便道：“县君，西平县情况更严重，赵三娘一定交不上增加的赋税，您有了同盟，就算刺史发火，那也有人跟着一起承担。”
“赵三娘又不挂名，刺史要发火也只能冲着赵铭，”柴县令道：“但赵铭会怕他发火吗？”
赵铭可以不怕，但他能不怕吗？
常宁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若是增加秋税，只怕今年逃籍的人更多，明年日子会更艰难的。”
柴县令烦躁的喝了一杯酒，最后破罐破摔，“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常宁便幽幽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知道赵含章他们要回庄园去时，迟疑了许久，他还是代表柴县令去送人。
常宁站在赵含章身侧，看着外面正在秋收的百姓叹息道：“今年秋冬，不知又有多少人要背井离乡，丢下这赖于生存的土地了。”
赵含章闻言挑眉，就知道了柴县令的决定，看来他还是不敢和她结盟啊。
赵含章回身冲常宁行了一礼，道：“先生已经尽力了，上蔡县的百姓得知，也会感念先生的。”
常宁扯了扯嘴角，讥讽的想，只有后人才能知道他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毕竟连他自己也不肯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作为县令的幕僚，他竟然在暗示县里的纳税大户隐户收人，简直有违职业道德。
常宁有点儿想回乡了，不知道柴县令会不会容他辞职。

第138章 大难
王氏并不知道女儿出去一趟竟然就得了一个“西平县”，她自觉孩子回来，那事情就算完了。
所以一回到庄园她就问，“傅大郎君呢？”
赵含章道：“他还在西平县呢。”
她顺势表达了自己过两天要去西平县，并且会长住的意思。
王氏一愣，问道：“不是送你族弟族妹回去就回来吗？你留在西平做什么？”
赵含章道：“此事说来就话长了，阿娘面前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把西平县打下来，因此现在西平县是我的，我还得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王氏许久才缓过神来，“什么叫西平县是你的？”
但赵含章已经不在跟前了，见王氏久久不回神，她就拍拍屁股跑去看她的玻璃作坊了。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玻璃作坊运作不停，生产出了不少好看的玻璃。
比较平常的作品，大家就随赵含章的叫法，一律叫做玻璃；
但比较好看的，艺术些的作品，大家便称作琉璃，而且还给它们细致的取了各种好听的名字，工匠之魂熊熊燃起。
傅庭涵留下了好几张方子，根据这几张方子做出来的琉璃都是不一样的，工匠们可以根据其特性做出不同的造型来。
不过相比造型创新，工匠们还是更希望能造出不一样的玻璃，形成不一样的方子。
因为女郎发话了，谁要是能改良玻璃的方子，做出更多样性的玻璃，她不仅会奖励田地和金钱，还会奖房子。
所以作坊里的工匠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当然，至今为止没人成功。
看到赵含章过来，除了脱不开手的工匠外，其余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挥了挥手，让他们不必拘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赵才让人抬了这段时间做好的琉璃上来，其中有一箱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极品。
赵含章拿起来把玩，通透清澈，像水晶一样，都不比现代工艺差了，而且造型很精致。
即便看过很多次了，汲渊还是忍不住感叹，“简直是巧夺天工啊，这样的东西不论是售往京城，还是江南一带，都会受到追捧。”
赵含章就递给汲渊，“先生喜欢就留下一个，其余的，三成送往洛阳，其余七成送往江南，可以沿路售卖。”
汲渊问：“回来时带什么？”
“粮食，布匹，金银，铁器，还有盐，”赵含章道：“我们得买马，这些都需要金银。”
汲渊：“为何不直接往北方去交换呢？”
赵含章道：“我怕他们有去无回，在没熟之前，和北方的交易还是走金银吧，到时候尽量把交易地点靠近豫州。”
汲渊想到现在的局势，也点头，“商队所需的护卫……”
“你计算一下所需的人手，我从部曲中调派人给你。”赵含章沉思道：“这得需要两个机灵和能干的人，先生觉得季平如何？”
汲渊道：“他是一队队主，跟着商队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这些涉及到我们的后备，怎会是小事呢？”赵含章道：“先让他跟着走一趟，将来有了合适的人选再替换下来，商队第一次出汝南郡，带队的人不仅要有能力，还要足够忠心。”
不然他带着东西和人跑了，她到时候找谁去？
汲渊一想也是，论忠心，季平的确是够了的。
“作坊还放在这里，这一次我还带了一百部曲回来，他们会留下保护你们。”赵含章道：“庄园这边就有托先生了。”
汲渊表示没问题。
走出作坊，赵含章想起什么来，抬脚就往砖窑走去，“突然想起来，西平县那里要建军营，需要不少砖石，回头我带上几个工匠走。”
汲渊：“何不在此烧了运送过去呢？再建一个砖窑作坊……”
“并不费事，只要找到合适的泥土，速度还是很快的，”赵含章道：“西平县城受损严重，所需的砖石不少，都靠运送太耗费人力，而且……”
赵含章看着她广阔的农庄道：“我想扩建东营和西营。”
汲渊眉头一跳。
赵含章轻声道：“若灈阳守不住，那我们就要做好在上蔡拒敌，以及收复灈阳的准备。”
汲渊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却是闪着亮光，他压住心中的兴奋，低声道：“女郎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定不辱使命。”
赵含章扭头，与他相视而笑，找过来的听荷看到打了一个冷战，隐约中看到了一只老狐狸和小老虎。
赵含章看到听荷，冲她招手。
听荷立即提了裙子跑上前，“女郎，二娘子叫你回去用午膳呢，还有，柴县令来了。”
赵含章：“他来做什么？”
她早上才离开的县城啊。
听荷摇头，“不知，二娘子不好会客，便把人请到了前厅，准备了饭菜，就等着女郎和先生回去呢。”
赵含章和汲渊对视一眼，转身回别院。
柴县令有些坐立难安，看到赵含章进来，立即起身迎上去，“三娘啊，大难临头了。”
赵含章忙安抚他，“您慢慢说，什么难？”
“你前脚刚走，后脚刺史府就来人了，他们是来问责的。”
赵含章：“……现在刚秋收，都还没到交税的时候，就是提前收取也需要时间，他前脚刚通知县君，怎么后脚就问罪了？”
“哎呀，不是为秋税的事。”
“那是为什么？”
“马场啊，”柴县令道：“他们去马场里取马，这才知道所有的成马都叫你给取走了，拿的还是我的手书，刺史府取不到马，大怒，拿了马头，过来找我要马了，三娘你看……”
柴县令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
昨晚上赵含章还了他人，但给她的军备和战马都没还回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但这会儿上级问下来，他扛不住啊。
赵含章问：“他们要多少？”
“两百匹。”
赵含章挑眉，静静的看着他。
“是真的，我不骗你，常先生就在此，你问他。”
赵含章看向常宁。
常宁微微点头。
赵含章就幽幽地道：“马场统共也没有两百匹，更不要说养大的成马了，这是狮子大开口，出来的马就要翻一倍拿回去？”
柴县令心虚的低头。

第139章 马商
赵含章冷笑道：“西平也是汝南的西平，我收复西平可没和刺史府要一兵一卒，他却反过来坑我战马，这是以为我只是赵氏的一个小女郎，不懂事，所以坑我？”
柴县令左右为难，觉得自己就是被夹在馍间的肉沫，简直比面对吵架的母亲和媳妇还要难受，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赵含章，希望她可怜可怜他。
赵含章一点儿也不同情他，但事情还是要处理，想了想后问：“马头可还在？”
“在的，在的，此时就押在县衙大牢里呢。”
“那马场里的其他人呢？”
“只拿了马头和三个管事的，其余的都还留在马场呢。”
柴县令不解其意，这时候了还问什么马头？赶紧去西平把战马牵回来呀。
赵含章道：“时间不早，县君肯定饿了，我们先用膳吧。”
柴县令快哭了，表示自己吃不下。
赵含章便道：“那我们边吃边说。”
进了前厅，大家在席上盘腿坐下，下人立即上前将盖子都打开，菜都还热乎着。
赵含章请柴县令坐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柴县令小声道：“其实也不用怎么想的，只要您把战马还回去……”
赵含章似笑非笑，“县君，我从马场里拿了多少马，您不知道，难道马头和来取马的使臣会不知道吗？何况一场夺城之战，战马也有损毁，别说他和我要两百匹，就是让我原数还回去在下也做不到啊。”
柴县令呆住，“那怎么办？”
“简单得很，一个办法，杀了使臣，只当不知道这事儿。”
柴县令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然了，此等造反之举我等是不会做的，”赵含章道：“第二个办法就是收买使臣，让他自找理由回话，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柴县令脊背一松，悄悄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抬起手来擦汗，“三娘下次说话可以先说好的方法，真是吓煞我也。”
“还有一个办法。”
柴县令就忙问，“什么办法？”
“先拖住使臣，我们去买马，将缺口给他补上，嗯，或许可以两个方法一起用。”
柴县令一听，立即道：“这个法子好，只是这马贵重，尤其是战马……”
赵含章浅笑道：“钱我倒是有一些，但此时恰逢战乱，怕是不好买。”
柴县令就沉思起来，“马头一定有途径，我也认识两个马商，或许可以凑几匹。”
赵含章立即扭头吩咐成伯：“去取些金银和琉璃来。”
成伯应下，出去端了一托盘的银块和一套琉璃盏上来。
赵含章将它们推给柴县令，“我与刺史无交情，所以打点使臣之事就拜托县君了，我们兵分两路，我负责去找马商买马。”
柴县令现在就怕赵含章推脱没钱，见她要亲自买马，求之不得，立即把马商的地址给她，还特意手书一封推荐信。
赵含章道：“我还得见一见马头，两百匹马可不少，县君认识的这两位马商怕是凑不齐。”
柴县令也觉得凑不齐，于是他想了想后道：“三娘随我回县衙，我可以避过使臣让你们悄悄的见上一面。”
常宁：……
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补充问道：“赵三娘能够拿出多少钱来买马？”
“只要对方有马，钱不是问题。”
常宁：“两百匹马全靠买吗？”
赵含章微微挑眉，干脆问道：“常先生可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常宁：“在下的方法和三娘的一样，贿赂使者，让他们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此事。”
他顿了顿后道：“其实还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
赵含章作洗耳恭听状。
常宁道：“一是赵三娘立即和刺史府手书一封，求他援助西平。西平被围是真事，此时灈阳应该还未收到消息，我们这边拖住使者，多去几封信，应该可以和刺史谈妥借用马场马匹之事。”
赵含章问道：“二呢？”
“二就是杀了他们，”常宁道：“将这些使者都杀了，神不知鬼不觉，外面流民军和匈奴军肆虐，谁会知道使者死在谁的手上的呢？”
赵含章都忍不住鼓掌，“常先生厉害。”
柴县令：“……休得胡说，那是刺史使者，岂敢杀害？”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太残忍了，这法子不行。”
柴县令见她认同，大松一口气，训斥常宁道：“以后不要瞎出主意。”
常宁失望不已。
用过饭，赵含章便和汲渊一起去县衙里见马头。
魏马头正被关在牢里，和他的三个小伙伴一起，看到赵含章大摇大摆的和柴县令进来，他立即扑上前去，“赵女郎，赵英雄，救命啊，原是你说的只是暂时借马，西平县的事一了结就把马还回来的。”
赵含章一脸同情的看着他，忙让人把牢门打开，进去将魏马头扶起来，“我本想从这里再回西平时就把马给你还上的，除了战损的，我还能给你还回去八十来匹，你找些借口应该也能糊弄过去，谁知道使臣竟来得这么快？”
魏马头催促道：“不管是多少，您先给我，待我上交，剩下的再想办法。”
“剩下的你能想到办法？”赵含章幽幽的道：“现在他们要求的可是两百匹马，就算我全还给你了，也还欠着一百二十匹呢，您有钱买到这么多马吗？”
魏马头软倒在地，呆怔了半天后认真拍地大哭，“冤枉啊，我真是冤枉啊，那马场那么小，何时养过两百匹的成马呀，他们这是要存心逼死我呀。”
赵含章便蹲在他跟前叹气道：“是啊，我也挺为魏马头伤心的，您上次助我，我一直铭记于心，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救你一救，我愿意出一笔钱买马回来顶上，只是我有钱，却不认识卖马的人。”
魏马头一听，眼睛大亮，立即道：“我认识，我认识啊。”
魏马头趴在地上写完了一封信，为了让自己的信更能取信于人，他还在上面按了红手印。
他把信捧到赵含章面前，眼泪汪汪的，“赵三娘，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赵含章拍着他的肩膀郑重许诺，“你放心，我不仅会救你出来，还让你依旧做马头。”

第140章 得手
出了大牢，赵含章就把两封信一并交给汲渊，当着县令的面道：“联系他们，有多少马就买多少，不拘是成马还是马驹，钱不是问题。”
柴县令感动不已，一脸感激的看向赵含章。
汲渊接过，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扭头和柴县令道：“使者那里就有劳县君稳住，买马还需要一段时间。”
想到赵含章给的钱和琉璃，柴县令一口应下，表示没问题。
赵含章当即便带着汲渊离开，常宁看着她背影消失，幽幽叹了一口气，出于幕僚的职业道德，他还是提醒了柴县令一句，“县君，赵三娘怕是不会把马送来，不过她应该也不会让使者就这么回去，近日您还是不要请使者外出，县城里见到他们的人越少越好。”
柴县令一脸惊悚，“你是说……”
常宁沉静的点头。
柴县令打了一个寒颤，立即道：“不可能，那可是刺史的使者，赵三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人？”
常宁想，刺史现在陷在灈阳，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有什么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赵含章真杀了使者又怎么样？刺史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他敢到上蔡或者西平来拿赵含章吗？
常宁提醒道：“县君，上蔡伯的食邑在上蔡，在这里，赵三娘可以用的可不止庄园那点儿人，别说远在灈阳的刺史，就是您亲自带人，只怕也带不走她。”
柴县令脸色有点儿发白，心惊胆战的回县衙去了。
再面对使者，他两腿就有点儿虚，不过还是扯出笑来招待他们，他拿出了赵含章给他的钱和琉璃。
使者们看见这等好东西，脸色总算是和缓了许多，不过依旧坚持两百匹马不肯松口，不管柴县令怎么说都没用。
柴县令没想到自己给了他们这么多好处，对方都不肯松口减一些，顿时也有些气，干脆露出口风，“赵氏的三娘已经在和人买马，只是马匹珍贵，未必能买来这么多，还请使者们宽容一二，您看一百匹如何？”
柴县令道：“本来马场给郡守的马应该是三十匹，其余的则是各县均分……”
“这是战时，谁跟你本来，本来的？”使者甚是傲气，抬着下巴道：“上面说了要两百匹便是两百匹，这马场放在你们上蔡县里，你们既有本事挪用，就要给还回来！”
那也只挪用了九十八匹好不好，剩下的十匹本来就是他们上蔡县的。
柴县令被训斥了一通，最后还是得赔着笑，等回到书房，他脸上的笑容就一落，忍不住狠狠的一拍书案，“欺人太甚！”
常宁若有所思道：“县君，赵三娘显然不惧刺史，她现在又占了西平，将来和刺史的官司还多着呢，而上蔡情况特殊，您何不在此时选一方站定？”
“赵三娘不过一女流之辈，你让我选她？”柴县令喘着粗气道：“刺史现在是被困，但他再被困，那也是一州刺史，免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常宁才燃起的斗志就又熄灭了，他又恢复了死人脸，严肃的点头道：“县君说的也有理。”
赵含章和汲渊都不急着去见马商，既然要买马，那自然要准备一些好东西。
“豫州地处中原，如今战马珍贵，很少能有大量的战马卖到这里来，我们一直苦于没有途径，这一次总算是有了进展，”赵含章和汲渊道：“先生不要吝惜财物，一定要尽快摸清他们的底细，只要他们能给我们买马，我们可以适当的多付出一些。”
汲渊也兴奋的应下，“买下来的马驹？”
“先收着，等马头出来，我想办法把他们都弄到庄园里来养马，”赵含章道：“可以自己养，还是自己养比较好，不然总受限于人。”
汲渊叹道：“可惜郎主的人脉都给了二太爷，不然和北边的将领联系联系，从他们的途径买马也不错。”
赵含章：“比如？”
汲渊想了想后道：“比如刘越石。”
赵含章摸着下巴沉思，“刘越石啊……”
赵含章决定回去找赵铭深入的谈一谈，“这件事我来办，这边买马的事就交给先生了。”
汲先生表示没问题，然后问道：“县衙里的使者怎么处理？”
他可不会认为赵含章真的会把买来的马给使者。
赵含章道：“后日我回西平把他们都带上。”
赵含章还是很礼貌的，她并不想平白无故的杀人，虽然汲渊和常宁都提议杀了才最安全。
但……
谁都是第一次做人，她特殊点儿，第二次做人，那就得更加珍惜生命的不易，所以她也愿意珍惜别人的生命。
只要不是在战场上，她愿意对旁人慈悲心一些，于是她亲自去县衙，邀请上三位使者一起去西平取马。
三位使者第一次见到赵含章，他们在到上蔡后不久就听到了赵含章的大名。
知道她是赵氏的三娘，赵长舆的孙女，西平县和赵氏坞堡被围，是她和县衙借兵去救，把马场里的马也都给借走了。
不过他们没想过找赵含章，毕竟他们只负责取马，所以就盯着马头和柴县令逼就行，至于他们怎么完成如任务那是他们的事。
被赵含章找上门来，三个使者都有些意外，想了想后问道：“为何不把马送到上蔡来？”
赵含章道：“使者们要求的马匹数量多，我一时凑不出来，便和叔伯们借了一些，但叔伯们觉得我年纪小，怕不是被人骗了，所以一定要见到使者们才肯给，故只能劳烦使者们跟着走一趟了。”
使者一听，本来蠢蠢欲动想去的，立即不想去了，“这是你们的事，我们只管取马，现在距离限定的时间不差几天了，你们要是再拿不出来，休怪我们这里不念情面。”
他们才不去赵氏坞堡呢。
赵氏在汝南郡都是数得着的大户，连刺史都要退一步，去了万一被扣下，他们理都没处说去。
赵含章见他们竟如此警觉，不由叹息一声，盯着他们问，“你们真的不去吗？”
三人对上她的目光，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赵含章往后退了一步，两根手指往前一点，秋武立即带着部曲们扑上去……

第141章 带走
三个使者瞪大了眼睛挣扎，抬起头来冲着赵含章就呜呜的叫，奈何他们嘴里塞了东西，使尽了力气也只发出不大的呜呜两声。
秋武将绳子绑好，把三个人都扔到了赵含章面前，“女郎，都绑好了，他们肯定挣脱不掉。”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柴县令扒拉着常宁瑟瑟发抖。
赵含章扭过头去看他，见他整个人躲在常宁身后，就冲他温柔一笑，“县君别怕呀，放心，我不会杀了他们的。”
柴县令苦着一张脸扯出一抹笑来，讨好的道：“三娘霸气，这个，这个，您做主就好。”
常宁却道：“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赵含章蹲下身子和三人面对面，盯着他们的眼睛回答常宁，“但我还在孝期，不宜杀生，所以我决定带他们回坞堡，他们要是听话呢，待此事过去，我自会放他们离开，这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要是不听话呢……”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到时候再杀也不迟，我这心里也要好受一些，所以，你们可以选择逃跑的。”
三个使者齐齐打了一个寒颤，连连摇头。
赵含章也不管他们是真的不想逃，还是麻痹她，一挥手，让人把他们套上麻袋扛出去，直接丢到车上带走。
柴县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上前道：“县君，这人我是从您这儿带走的，刺史府若是来人……”
“我没见过，”柴县令立即道：“上蔡县从未见过使者。”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既然没见过使者，那关押马头的理由也就没有了，您不如放他出来？”
柴县令连连点头，“放，放，我立即让人去放。”
见赵含章还站在院子里不动，柴县令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前讨好的道：“三娘，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你不是还要去西平吗？我这……”
“我等一等魏马头几个。”
柴县令一听，立即催促的看向常宁，低声道：“快去把人提出来。”
赶紧把赵含章这尊煞神送走，他是怎么都没想到，看着贤惠温柔的赵三娘竟然说抓使者就抓使者啊。
常宁没动，而是问道：“赵三娘是要把魏马头送回马场，还是带去什么地方？”
赵含章：“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已然回不去马场了。”
柴县令一惊，“你，你要杀魏马头？”
赵含章：“……看来县君对我有误解啊，我是那等凶神恶煞的人吗？”
“魏马头借马给我是为了救西平县和上蔡县，又没有错处，我为何要杀他？”她叹息道：“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刺史府后续肯定还会派人来取马，到时候这件事还是避不过，不如让魏马头离开，马场那边只要统一口径，把事情都推到他头上便可解。”
赵含章冲柴县令一笑，“这事儿也就和柴县令没关系了，那马场的马是魏马头私自售卖的，现在人跑了，人海茫茫，他们找不到人，自然无从问罪。”
柴县令到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战战兢兢的问道：“可，可三娘不是已经在和马商买马了吗？”
赵含章叹息道：“关键是不够呀，根本买不到两百匹。”
“就是少一些，我们后面慢慢还就是了，”柴县令小心翼翼的问，“不知还差多少？”
赵含章看着装傻充愣的柴县令，扭头去看了一眼淡定的常宁，叹息一声，戳破假象给柴县令看，“还差两百匹吧。”
柴县令：……
他沉默了一下后问，“你带魏马头他们去哪儿？”
赵含章笑道：“县君放心，我不会亏待他们的，毕竟是被我所累，所以我会安排好的。”
魏马头他们一无所知，四人被带出来时还一脸兴奋，看到赵含章和柴县令便下跪，高兴的道：“多谢县君和三娘的救命之恩。”
柴县令没说话，而是用一直复杂的目光看他，既同情又……纠结。
赵含章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不必谢，走吧，我们去接你们的家人。”
魏马头，“啊？接家人，接家人做什么？”
当然是一起去西平了。
魏马头他们直到看到西平县的界碑都没回过神来，坐在牛车上一脸呆滞。
和他挤在一辆车上的马吏看到离得越来越远的上蔡县，忍不住悲从中来，一头扎进魏马头的怀里大哭。
魏马头抱住他的脑袋，一下没憋住，也痛哭起来。
赵二郎被他们的哭声吓了一跳，忙打马去追他姐，“阿姐，他们哭什么？”
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干脆拉停马，拍了一下赵二郎的脑袋道：“去找秋武玩儿，学着往前面探探路。”
她则等牛车上来，本想等他们哭过一阵再安慰，但见俩人越哭越伤心，后面他们的家人也要跟着哭了，便用马鞭敲了敲牛车，“哎，哎，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大晋的男人也太喜欢哭了。
“你们就是哭也小声点儿啊，官道上虽然行人少，但还是有的，吓着人怎么办？”
俩人哭声便一顿，然后声音小了下来，只是还是忍不住抽泣。
赵含章便骑马走在旁边安慰，“西平和上蔡距离又不远，过个几年，等风声过去了，你们要是想回家访亲也是可以的，只当是换个地方工作嘛，有什么可哭的？”
魏马头忍不住小声道：“可我们本是良民，现在就要变成隐户了。”
“只是暂时的，”赵含章道：“等风声过去，我立即给你们在西平县上籍，放心，西平县在我赵家手里，我说的话管用。”
“那……那也不一样，我等在上蔡经营多年，到了西平就要一切重新开始。”
“你们在上蔡有什么，我就让你们在西平有什么，”赵含章道：“我已经决定了，到时候在西平建一个马场，还是魏马头你做马头，你们三个也都给我养马，工钱照旧，房子给你们建新的，要是不喜欢把家按在马场，我在县城给你们拨个院子，只要不随便出西平县，我保你们平平安安。”
魏马头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真的？”

第142章 伯侄的共识
“真的，”赵含章郑重的点头，“比真金还金。”
四人心中便慢慢安定下来，对视了一眼后默默地坐在牛车上不动了。
另一辆牛车上的三个使者则越发灰心，他们现在还被套在麻袋里，虽然看不到周围，但可以听到。
听见赵含章几句话就把人安抚住，他们便觉得此生回去无望了。
她显然就等着他们逃命呢，好毫无心理负担的杀了他们；可是不逃，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他们近傍晚才到的赵氏坞堡，四个孩子的家长早等着了，一看到车队立即迎上去。
四个孩子看到父母也特别高兴，跳下车就奔过去，一家子抱在一起痛哭。
赵含章下马，领着赵二郎上前。
等他们哭过才道：“叔叔婶婶们现在安心了吧？他们这段时日都好着呢，就是想你们，所以茶饭不思瘦了一点儿。”
他们仔细的打量自家孩子，没法昧着良心说他们瘦了，因此道：“多谢三娘了，来，快谢过你们三姐姐，这次要不是你们三姐姐出兵，坞堡没那么容易可以保下来的。”
四个孩子忙转身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还了一礼，摸着最小的小姑娘脑袋笑了笑。
他们这才发现赵二郎也回来了，忙热情的道：“二郎也回来了，快进坞堡去，今晚去我家吃饭。”
赵二郎才不去呢，他要跟着姐姐，他左右看了看后问，“阿姐，姐夫呢？”
赵含章歉意的冲亲戚们笑了笑，这才回答赵二郎，“在县城呢，一会儿带你去见他。”
听到消息迎出来的赵铭闻言问道：“三娘是要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吗？”
“岂敢，岂敢，正要进去拜见伯父呢。”
赵铭目光落在后面的牛车上，抬了抬下巴问，“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还有孩子？”
赵含章道：“我找了几个养马人，打算在西平建个养马场。”
赵铭闻言沉思，“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我们坞堡最缺的就是马了。”
“是啊，这一次对战，我们的战马要是足够多，何至于被石勒四次攻进城里？大可以开了城门在外与他对战。”赵含章道：“所以我决定建个大一些的养马场。”
赵铭问，“他们会相马和养马？”
相马和养马也是技术工种，也在匠籍里，其地位和铁匠有的一比。
赵含章肯定的道：“会，而且看样子本事应该也不低。”
赵铭便问，“那有马驹了？”
赵含章摇头，“正要找伯父说呢。”
赵铭：“……你连马驹都没有，就先把养马师找到了？”
“先准备着嘛，这叫未雨绸缪，而且养马师难得，好不容易碰到四个，怎能再等？万一一转身人被拐走了怎么办？”赵含章道：“倒是马驹，虽然也难得，但我想以我们赵氏的威望和人脉，多少是可以买到一些的。”
赵铭看了她一会儿，直接问道：“你想找谁做这笔生意？”
赵含章道：“叔祖和并州的刘越石有旧，听闻刘越石和鲜卑拓跋部的酋长关系极好，或许可以从他入手买到一些鲜卑马和马驹。”
赵铭：“你怎么知道刘越石和鲜卑关系好？他才去了并州不到一年吧？”
赵含章冲他嘿嘿笑。
赵铭揉了揉额头思考起来，“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从并州到这里路途遥远，路上不少地方都是匈奴人把持，我们汉人的商队只怕很难穿越。”
赵含章道：“先拿一笔钱试试吧，我想刘渊也不想他的商路断绝，而且，商人自有商人的途径，只要我们给的钱足够多。”
“那得多少钱才能让他们如此卖命？”
赵含章道：“那要是我们手上有他们在他处求而不得的商品呢？”
她道：“不必忧虑他们怎么过路，我们开价，只要他们接受了价钱，商人自会想办法把东西送到我们手上。”
商人自有商人的道，他们这些世家士族找不到的途径，不代表人家不行。
赵铭问：“我们这里有什么吸引他们不得不来的东西？”
赵含章：“琉璃吧。”
赵铭：“这东西是稀缺，但从你两次让人送过来的量来看，它很快就不稀缺了。”
“到时候我还会有别的东西的，”提高人生活水平的东西嘛，他们大可以慢慢钻研，反正时间有的是，赵含章道：“先把人引过来，说不定他们会折服与我们伯侄二人的人格魅力下，就是没有稀缺商品也能买到马匹呢？”
赵铭：“时间不早了，既然你不打算进坞堡，那便走吧，慢走不送。”
赵含章上马，冲赵铭笑道：“伯父，您这样三娘会伤心的。”
赵铭嫌弃的冲她挥手。
赵含章就在马上抱了抱拳，“那此事就拜托伯父了，叔祖那里还请您周旋一二。”
说罢，招呼上赵二郎便带着大家转向去县城。
等他们到达西平县时，天已经黑了，只朦朦胧胧看到人，城门早已关闭。
看守城门的是季平，看到是赵含章，忙叫人打开城门将人迎进来。
赵含章指着牛车上的人和季平道：“这是我们未来马场的马头和马吏，将人安排好了。”
“是。”
赵含章带着剩下的人回县衙。
三个大麻袋被抬到院子里丢下，傅庭涵听到动静，提着一支笔就一脸懵的奔出来，脚上还拖着木屐，他愣愣的看着地上不断翻滚的麻袋，“这是什么？”
赵含章：“人！”
她招呼人将麻袋打开，露出三个人来。
傅庭涵：“这是什么人，怎么装在袋子里？”
幸亏这麻袋的缝隙够大，不然憋在里面窒息怎么办？
赵含章便对着三人笑道：“三位，介绍一下自己？”
三位使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三人憋屈的自报名字，“在下杜璋。”
“在下于集。”
“在下高安。”
傅庭涵：“所以他们是什么人？”
赵含章：“是刺史府的使者，来上蔡马场要马的。”
傅庭涵这才想起来，他们之前把马场里的成马都给抢走了。
他打量了一下狼狈的三人，颇有些心虚，“所以这是要？”

第143章 北面称帝
“先安排他们在大牢里住下，过两天让他们修城门去，城中很多事都需要做呢。”
傅庭涵同情的看了他们一眼，但为了赵含章和他的安全，他还是点头了，“好。”
于是一挥手，便有人上来把三人拎到大牢里关起来。
赵二郎这才找到自己说话的空隙，连声喊道：“姐夫，姐夫。”
傅庭涵看见赵二郎也不由的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问赵含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成伯管不住他，汲先生最近会很忙，我阿娘只会逼他读书，他一烦躁就骑马乱跑，所以我干脆把他带来了，”赵含章道：“明天让他也带着他那一什小兵去干活儿。”
只要不是认字读书，赵二郎觉得哪怕是去摔砖和搬砖头都快乐，所以冲着傅庭涵嘿嘿的笑。
傅庭涵温和的冲他招手，“行，明天我让季平带他，走吧，先去用饭，你们饿了没？”
赵二郎抢答道：“饿了，饿了。”
赵含章问道：“你也没吃饭吗？”
傅庭涵：“没有。”
他忙忘了。
三人便先去用饭。
傅庭涵盘腿坐在赵含章对面，哪怕来这半年了，他依旧不习惯盘腿而坐，他道：“现在就有简易的凳子和椅子了，我们推广推广吧。”
赵含章笑着点头，“好，你可以根据自己的习惯让工匠们打一套，把家里的家具都换了，县衙里的也可以换了，等以后来的人多了，不必我们特意做什么，自有人会学了去。”
“我这两天已经把人口统计出来了，其中匠籍、良籍和奴籍都做了一个大概的规划，你回头可以看看。”
赵含章惊讶，“工作量这么大，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前县衙里的文书和吏员，还活着的，我把他们都召回来了，他们都识字，基本上是我说，他们照着吩咐做的，”傅庭涵道：“我就统计了一下数据，名单和入档这些事是他们做的。”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不懂休息，要熬坏身体的。”
傅庭涵冲她笑笑，“不会。”
赵二郎吃着饭，抬起头看他们，总觉得怪怪的。
赵含章对上他的目光，示意他继续吃，“看什么，食不言不知道吗？”
傅庭涵差点儿咳嗽起来，他偏过头去忍住笑，好一会儿才满眼是笑的回头看她，“那我们……”
“我们边吃边说，”赵含章给他夹了一块肉，和赵二郎道：“我们大人在商量事情知道吗？”
赵二郎懵懂的点头。
赵含章这才把她的打算说了。
傅庭涵觉得他们应该要做一个长远的规划，于是等吃过饭，把赵二郎支走以后，俩人就关在书房里说悄悄话，“你的理想安全区是多大呢？”
赵含章：“我的最低目标是汝南郡，最大目标是拿下整个豫州。”
她道：“不然很难在后面的乱流中生存。”
“时间呢？”傅庭涵问道：“整个豫州，那目标就太大了，你想好用什么借口了吗？现在我们在西平还能隐蔽着来，一旦扩大到整个豫州，那可就躲无可躲。”
赵含章道：“我计划是五年内拿下汝南郡，如果到时候我们还离不开这个世界，那多半就是走不了了，剩下的时间里就拿下豫州。”
“现在的历史已经有些改变，但人没有变，所以我想，历史还是会大差不差，五年之后，各地称帝的人会很多，我们占去一个豫州，并不是很引人注目。”赵含章对于这点并不怎么担心，“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方案，和刘渊石勒等人相比，我们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了。”
傅庭涵随口问道：“刘渊什么时候称帝？”
“明年吧。”
刘渊表示并不，在从洛阳退去以后他就开始着手准备登基的事，他的谋臣们也认为他可以称帝了。
毕竟，他可是连洛阳都攻进去的人。
王弥干脆给他弄出一个祥瑞来，并带着一大批人马归顺。
刘渊大喜，于是选了一个良辰吉日便昭告天下，他登基为帝了，他取年号为永凤，迁都平阳。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当然，大晋的臣民是不认他的，刘渊面上也表现得不在意，但转身就组建大军，命人再次南下进攻洛阳，以及向着中原之地豫州进攻。
赵含章忙了好几天，又赶了一天的路，所以难得的睡懒觉，第二天日上三竿还在呼呼大睡。
赵铭收到消息赶到县衙时，只看到傅庭涵在衙门坐镇，纸上全是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笔画，而赵含章还赖在床上。
赵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庭涵，让人去把三娘叫过来。”
傅庭涵还在算着自己的东西，闻言愣愣的抬头，好一会儿这话才到达脑子，他反应了一下后道：“她太累了，让她多休息一下吧，伯父有事不如和我说。”
赵铭低头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忍不住让话题飘了一下，“这是什么？”
“戴尔猜想。”
赵铭有听没有懂，“戴尔猜想又是什么？”
“对有理数域上的任一椭圆曲线，其L函数在1的化零阶等于此曲线上有理点构成的Abel群的秩。”傅庭涵顿了顿后道：“我一直想要证明的两个猜想之一。”
赵铭默默地看着他，更加没有懂，他不得不把话题扯回来，“让她别睡了，快起来，我有重要的事与她说。”
赵铭顿了顿后道：“刘渊在北面称帝了。”
他又看了一眼案桌上密密麻麻的东西，发现自己是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便问道：“你们这么闲？不是说西平县现在百废待兴吗？”
傅庭涵理所应当的道：“任务都安排下去了，只要不出错，我们偶尔去看看就好，出了错，他们会上来禀报的。”
该他做的数据统计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他能做，但别人更能做，傅庭涵觉得自己不能去抢他们的工作。
不过他还是起身去叫赵含章，刘渊竟然称帝了，昨晚上他们才说他会第二年称帝呢。
看来和已知的历史相比，这个世界的进程反而是加快了。
傅庭涵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根据自己的心意来。
傅庭涵敲了敲门，在偏房里做针线的听荷立即出来，“姑爷。”
傅庭涵放下手道：“铭伯父来了，把含章叫起来吧。”
听荷一听，立即推门进去，着急的去推赵含章，“三娘，三娘，出大事了，铭老爷来了。”
让长辈抓到睡懒觉，这可是很失礼和有损名声的事。

第144章 想要征兵令
赵含章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好坐在了赵铭的对面。
听荷低着脑袋端上来一盘包子，一盘饼，一盘鸡蛋和一壶奶。
赵铭木然的看着，“你早食吃这么多？”
赵含章拎起壶给赵铭和傅庭涵各倒了一碗奶道：“不是还有伯父和庭涵吗？”
赵铭：“我不吃。”
赵含章给自己倒上，“吃些吧，就算茶点了。”
“不早不午，这样用食小心坏了胃口，”赵铭道：“凡用食都应该饥三分知道吗？这样胃有余量，方有气力处理食物，似你这样暴饮暴食的……”
赵含章道：“我没暴饮暴食，伯父，我还在长身体呢。”
她道：“我又习武，要养力气，胃口便大了一些，不过今日的量是算了您和庭涵的，不信您问他。”
傅庭涵拿过一个鸡蛋磕开，冲赵铭点头。
他剥了鸡蛋递给赵含章。
赵含章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接过，“我自己就可以来。”
赵铭便沉默了一瞬，略过这个话题，“刘渊称帝了。”
赵含章没有多惊讶，他都能在永嘉元年打进洛阳，此时称帝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他还会出兵洛阳吗？”
赵铭沉吟：“来的消息说他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要进攻洛阳，这一次应该不只是为劫掠，不仅会出兵洛阳，还有我们豫州。”
赵含章就沉思起来，“上次他们是准备不足，知道打了洛阳也守不住，所以退去了，这一次他既有备而来，显然是想彻底拿下洛阳。”
“东海王也不是吃素的，”赵铭道：“当时事发突然，他的大军都在外面，加之和皇帝内斗，想要杀他的威风，这才退出洛阳，这一次，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大晋，他都不会再退了，刘渊未必能打进去。”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豫州也没有救兵了，现在灈阳还被围呢。”
赵含章就好奇的问，“刺史被围在灈阳，其他郡县不来援助吗？”
赵铭想了想后道：“或许是他的威望不足吧，一个月前，张刺史被召回洛阳，领兵去往京兆郡，何太守被晋为豫州刺史。”
也就是说，新刺史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呢，还是从他们汝南郡太守直接晋升的，其他郡县可能心里不服，所以见死不救。
赵含章啧啧两声，“都这时候了还内斗，一旦匈奴南下进到豫州，谁都别想善了。”
赵铭就看着她问，“若是刺史的出兵令过来，你是出兵不出？”
赵含章道：“出啊，只要他给我征兵权，我义不容辞的去救他。”
赵铭愣住，“你真去救？”
赵含章点头，“当然真去，伯父，覆巢之下无完卵，在匈奴兵南下前，须得把境内混进来的匈奴军打出去才行，不然任他们在境内肆虐，遭殃的是我们。”
赵铭心内赞同，只是他还是有些心痛，“我们养的部曲可不易。”
赵含章喝了一口羊奶道：“所以我需要征兵令。”
虽然西平县现在在她手上，她招兵买马也没人跳出来说个“不”，但到底于理于法不合，这不适合她良民的形象，所以她需要一个程序正义。
赵铭默默地看着她，“你都私自养了这么多私兵和部曲，还强求什么征兵令？”
“伯父可别冤枉我，我部曲就一百多个，他们还都是祖父给我的，是合乎礼制的，剩下的那些都是庄子里的长工和佃户，为的是来保护族人和庄园才来的西平，他们连西平人都不算，他们是上蔡人。”
赵铭被她的无耻震惊住了。
不过他也放心了，挥了挥手道：“你心中有数就好，我若是刺史，我一定会强下令让各郡县出兵灈阳，但听从的不会很多，你不要为一股意气就冲在前面，匈奴军是要驱除，但你不能拿赵氏的人命去填。”
赵含章表示明白，“您放心，我一定苟着来。”
赵铭：“什么？”
“咳咳，就是，我一定小心谨慎，绝不鲁莽。”赵含章立即夹了一块饼给他，“伯父，您尝尝我家的饼子，厨娘根据我的口述做的，里面是肉馅，很好吃的。”
赵铭低头看，饼子两面金黄，被切成了三角形状，从切口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肉沫，闻着的确很香。
赵铭夹了一块，略略品尝，入口酥脆，然后是肉和葱花的咸香，他略一挑眉，道：“在面上洒些芝麻就更好了。”
赵含章略一想，竖起大拇指道：“伯父厉害，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儿？听荷，去让厨娘再烙一张来，这一次洒点儿白芝麻。”
赵铭听得通体舒泰，这一刻，他终于知道父亲为何那么喜欢和赵含章说话了，即便他知道她是在有意拍他的马屁。
“伯父，匈奴军南下，那我们的信还送得出去吗？”
赵铭：“问题应该不大，他就是南下，也不可能断绝所有道路，我已经写信送往洛阳了，最多再有四天，族长应该就收到了。”
赵铭和刘越石没什么交情，只能通过赵仲舆。
刘越石，名叫刘琨，越石是他的字，他还有个顶厉害的哥哥刘舆，字庆孙，他们兄弟两个和赵仲舆一样，都是二十四友之一，年轻的时候出了名的浪荡子。
但人家也是真聪明，尤其是刘舆，听说他遍阅天下兵簿、仓库、牛马、器械和水陆之形，只要是在档案文籍上有记载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是赵含章做梦都想得到的人才。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此人现在是东海王的左长史，被对方认定为至亲心腹。
而且，赵含章扭头看了一眼傅庭涵，心中哼哼，她现在有傅教授了，刘舆会的，傅教授将来一定比他还要厉害。
刘琨能出任并州刺史，就是因为他哥刘舆的举荐，虽然并州很快就要沦为孤城，但不可否认，刘琨也是因为据守并州成为了一代名臣。
赵含章眼馋刘琨背后的鲜卑势力，中原很少能买到好的，大量的战马，但如鲜卑一样的放牧民族就不一样了，他们的马多，牛多，羊也多。

第145章 迁都争议
赵铭信中并没有告知赵仲舆是赵含章要买马驹，只说赵氏坞堡需要自保之力，因此需要购买马匹。
赵仲舆没有迟疑，虽然豢养私兵等同谋反，他们赵氏养的部曲早已经超过礼制规定，但如此乱势下，没有足够的武力的确不能保全家族。
所以他当即写了两封信，其中一封就是给刘琨的介绍信，赵氏的人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并州找刘琨。
除此外，赵仲舆还和赵铭交换了一下两边的信息，现在匈奴南下，民生艰难，就是他们世家大族也很难独善其身，赵仲舆希望他们多囤粮，囤积金银和布匹，一旦有事，他们也便宜离开。
因为刘渊进攻洛阳，朝中有人提议迁都长安。
哦，东海王已经成功拿下京兆郡，如今长安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过京兆郡的百姓也跑得差不多了，其荒凉程度堪比并州。
所以朝中还有大臣提议迁都去南阳，一是因为京兆郡近几年饱受战火摧残，百姓流离；二就是因为那里太近羯胡，大臣们心中怕怕的，总觉得不安全。
皇帝也想迁都，但东海王不答应，所以此时相持不下。
但赵仲舆在心中思量过，以刘渊的攻势，他们要是保不住洛阳，极大可能就会迁都，选择南阳的可能性比长安大。
若是都城迁去南阳，那距离汝南郡就近多了，到时候对赵氏也是好事。
赵含章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好事，当然，她此时还不知道此事，因为赵铭没收到信呢。
这会儿她正坐在离城门不远处的饭馆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杜璋三人穿着囚服在搬石头。
“这进进出出的，他们都没跑？”
秋武禀道：“一点儿想跑的迹象也没有，老实得不得了，让他们搬砖他们绝对不提水。”
赵含章也松了一口气，“不跑就算了，留下吧，这两天多给他们安排一点儿活，确定真的不想跑了，安排到县衙里去做文书的工作。”
她叹气道：“我们缺认字的吏员啊。”
“对了，让你们找的地方找好了吗？？”
“找好了，按您的吩咐，要离县城不是很远，不得侵占良田，又要水草丰美的地方，”秋武指了一个方向道：“就在那一处，您看到那座矮矮的山了吗？”
“看到了，西平山少，外面就零星几个小山包，我能看不见吗？”
秋武道：“那里有一条河过，但多为生土，熟土很少，加之有些荒地，所以草长得很高了，那一片就极为合适。”
赵含章：“没有在耕种的田地吗？”
“有，但圈占下来的话这一处是占的最少的，别的地方就要大量侵占农田了。”
赵含章便问，“那些田地是大户人家的，还是小户人家的？”
秋武便压低了声音道：“是七太爷家的，连边上不少丢荒的荒地也都在七太爷名下，傅大郎君将地契都给圈出来了，那里有近三分之一的地方是属于七太爷家的。”
赵含章要养马，圈的马场可不小，本来以为西平县少了这么多人，圈这么一块地不难呢，没想到随便一圈就圈下这么多有主的地，而且还是自家亲戚的。
赵含章想了想，起身道：“二郎呢，把他叫来，我带他回去拜见一下长辈们。”
赵二郎回西平还没去和五叔祖他们磕过头呢。
今天没什么事做，赵含章干脆拉着赵二郎回去磕头。
赵二郎正练兵呢，被叫住，干脆手一挥，带着他的手下们一起回坞堡。
赵含章骑在马上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部曲，倒是没拦着，而是等出了城才问赵二郎：“每一队，每一什都有任务，你把你手下都带出来了，你们今天的任务完不成，是要明天补上，还是要受罚？”
赵二郎一呆，问道：“什么任务？”
“重建西平的任务，现在西平的事情多着呢，给伤者治伤的，修建军营，修建民房，秋收，修桥，修路赈济灾民，反正事情多得不得了，”赵含章问：“怎么，今天早上你领兵出去千里叔没给你安排任务吗？”
“没有呀，千里叔只让我带着他们出去玩儿，就跟在庄园一样练习就行。”
“哦，那估计是千里叔把你们这一拨人给忘了。”
赵二郎顿时急了，“不行，怎么能把我们忘了呢，等我回去就找千里叔领任务。”
赵含章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去领了任务，那就一定要完成才可以。”
赵二郎拍着胸脯表示他一定完成。
跟在后面的部曲们：……其实他们可以不必去争这个面子的，什长啊，这不是什么好事啊。
赵铭给赵二郎挑的部曲都是十四岁到十七岁左右的少年，完全是冲着让他们陪他玩儿的打算，别说干活儿，连训练都很少做要求。
赵含章瞥了眼年轻气盛的少年们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踢了一下马肚子，招呼赵二郎跟上。
赵二郎便也加快了速度，他的手下们只能拿着自己的武器撒腿跑步跟上。
等跑到坞堡，这一什十个人除了赵二郎全都气喘吁吁起来。
赵含章看了后道：“体力不行啊，这才急行两刻钟就受不了，以后长途奔袭怎么办？”
她道：“从明日开始，你们每天都跟着二郎过来给长辈晨昏定省。”
少年们一听，表情呆滞了一瞬，有人小声的问道：“女郎，晨昏定省的意思是，我们早上跑来，然后晚上跑回去？”
赵含章瞥了他们一眼道：“不，你们什长给你们领了任务，晨定之后得回县城干活儿，待傍晚再来昏省。”
少年们生无可恋的看向赵二郎。
赵二郎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他们都看他，便也冲着他们傻乐。
赵含章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带着他进坞堡，“走吧，先去给五叔公磕头。”
赵含章领着赵二郎一路磕头过去，找到了赵瑚。
赵瑚正半靠在席子上，左右两边有丫鬟服侍打扇，膝前还跪着两个丫鬟在给他喂点心和酒水。
杯子用的是透明的琉璃杯。
赵含章啧啧两声，牵着赵二郎上前，“三娘拜见七叔祖，七叔祖好生惬意啊。”

第146章 跪下
赵瑚看见赵含章，不由端坐起来，“西平县不忙吗，你怎么回来了？”
赵含章让赵二郎跪下，“带二郎回来拜见七叔祖。”
赵二郎之前已经跪了好几个人了，很是熟练，跪下后就哐哐的磕头。
赵瑚默默地接受了，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玉佩递给赵二郎，“去玩儿吧。”
他看向赵含章，兴味的道：“我这还有块玉佩，侄孙女也磕一个？”
正要坐下的赵含章一听立即停住了，她认真的想了想，很干脆的撩起袍子跪下。
赵瑚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吓得从席子上爬起来，大脚无措的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你……”
赵含章仰起脑袋看他，温柔的笑道：“七叔祖，我非君子，要玉无用，您给我别的东西吧。”
赵瑚很后悔自己一时的口嗨，躲在一旁问，“你，你想要什么？”
“我是个俗人，就喜欢田啊，地啊之类的。”
赵瑚没想到她野心这么大，跪一下就想夺他家产，气恼不已，因此胆怯的上前一步，指着她道：“你，你休想，我不给！”
“七叔祖还没听我说要哪里呢，怎么就不给了？”赵含章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价值比一块好玉差远了。”
赵瑚便问，“你想要哪块地？”
赵含章跪在地上道：“就城西郊外靠山的那一片，您看，咱家的坞堡在城南郊外，地多在这一片和城东郊外，您在城西的那一块都没怎么种，留着也是丢荒，不如送给三娘吧。”
赵瑚就努力的想，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扭头问管家，“我们家在城西郊外还有地？”
管家想了想后道：“有的，早几年汝南闹灾，跑了许多人，县衙征不上税，日子过不下去，范县令就召了大家去买地，太爷您大气，一眼相中了那片有条小河经过，所以在那里买了百来亩地，只是……”
管家讨好的笑道：“只是家中紧缺人手，那里离得又远，就种不到那边，只能便宜些招了几户佃户，种不完，就一直丢着。”
听着不是什么好地，赵瑚松了一口气，见赵含章还跪着，他便矜持的坐下，整理了一下袍子后道：“不就百来亩的地嘛，给你就给你了，不过你给我交个底儿，你拿那片地干什么？”
赵瑚道：“你可别糊弄我，要说种地我是不信的，你手中这么多地，还能没地种？”
赵含章道：“我拿来放牧。”
她道：“您也知道，我现在养着这么多部曲呢，什么马呀，牛呀，羊呀，消耗大，自己养便宜些。”
赵瑚就自觉以为她是为了肉放牧的，嫌弃的撇了撇嘴道：“你也太小气了，不就是为饭桌上那几块肉吗，竟然还给我跪下了。”
赵含章就冲他笑，然后磕了一个头，“谢七叔祖赏赐了。”
赵瑚吓得往后缩了缩，然后又支棱起来，挥手道：“起，起来吧。”
然后让管家去把那片地的地契找出来，不就是百多亩不怎么耕作的地吗？
他有的是！
赵瑚告诉自己不心疼，但背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苦。
赵含章将地契收进怀里，笑眯眯的和赵瑚道：“七叔祖，等明年我牧场弄好了请你吃羊肉。”
管家看赵含章走了，不由道：“太爷，您既怕她，何故又去辱她呢？”
赵瑚梗着脖子道：“谁说我怕她的，我是她长辈，她给我磕个头怎么了，我受不起吗？”
管家小声嘀咕，“那也不该说那样的话，传出去对三娘名声多不好呀……”
听荷也有些生气，小跑着跟上赵含章，“女郎，七太爷也太欺负人了。”
赵含章瞥了她一眼，“哪儿欺负人了？”
“他让你跪下。”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他是长辈，我是晚辈，跪一下有什么要紧？逢年过节要赏钱的时候我们不也得跪吗？”
“那如何一样，刚才他说那样的话，分明是在折辱女郎，”听荷道：“女郎现在可是西平县的主君，这样的事传出去，别人要误会女郎摇尾乞怜，软弱可欺怎么办？”
赵含章停下脚步，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真有人这样认为，我还高兴一些呢，走吧，今日的目的达到了，我们去看看新到手的地。”
她不是没钱买，只是小户之家的地好买，大户人家的地，尤其这种连成一片一片的地，只要不是手头缺钱，谁会卖地？
“让二郎在坞堡里玩儿，告诉他天黑之前回城就行，我们先走了。”
等赵铭知道赵含章来了坞堡时，她已经跑没影了。
来禀报的青年赵乐道：“铭叔父，七叔祖当着下人的面就让三娘下跪磕头了，您说她心中会不会记恨？”
赵铭头也不抬的翻着手中的书卷看，“有什么可记恨的，你们平时少磕了？”
青年：“可当时七叔祖还说三娘是为了几块肉下跪磕头，如此折辱……”
赵铭掀起眼皮来看他，平淡的道：“长辈但有所赐，不论贵贱晚辈都要受着，怎么，赏你们几块肉就嫌弃肉贱不接了？”
青年：“……不敢。”
赵铭就冷哼一声，斥道：“不敢就好，别说是几块肉，就是给你一杯凉水，只要是长辈给的，你也得双手接着，枉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连你三妹妹都不如，还不快退下。”
青年躬身退下。
赵淞却和他儿子不一样的认识，知道这事以后气呼呼的去骂赵瑚，“不就百来亩的地吗，你狂什么，要不愿意送你就和她拿钱，折腾一个小孩儿，你丢不丢人你。”
赵瑚坐在一旁不吭声。
赵淞：“你不就生气琉璃之事吗，此事子念也有份，你怎么不去辱他？吃软怕硬的东西。”
赵瑚：“……五哥，那是你儿子。”
赵淞大手一挥，“我不介意，你去吧。”
赵瑚无言以对。
赵淞骂完了才问，“三娘要那块地做什么？她缺地？”
赵瑚撇了撇嘴道：“大哥给她留了这么多田地，怎么会缺，而且老八还给她换了这么多，说是拿去放牧，多半是舍不得用自己的好地。”
赵淞就皱眉，“好好的地怎么拿去放牧？我等又不是胡人，让佃户长工家养一些就够了，怎么还特特的建牧场不成？”

第147章 育善堂
赵含章一溜烟跑到城西郊外，当然，不止她一个，她还把马头四个都带上了。
看着一望无际，杂草丛生的荒野，赵含章大手一挥道：“这就是将来我们的马场了。”
马头张大了嘴巴看着。
“当然，它不能叫马场，”除了朝廷授予的资质，民间无人能私养马匹，光明正大的标注马场，那不是等着衙门的人上来查抄吗？
因此赵含章道：“这叫牧场！”
马头咽了咽口水问，“就这么放牧？”
他低头看了一下脚边的野草，摸了摸后摇头道：“这里好些草都不适合马吃，倒是养牛不错。”
赵含章低头看着这绿油油的草，心痛不已，“可惜我们牛少，那么多草都浪费了。”
魏马头：……就野草而已，倒也不必这么心疼，田地上别的不多，给牛吃的草还是能管够的。
魏马头养了多年的马，很有经验，他看了看脚下的土，又骑着马将这附近跑了一圈，许久后跑回来，下马和赵含章道：“女郎，这一片地都能够开出来种豆子，马要养好，缺不了吃豆子，那一片则多是生地，我们可以去除一些野草，然后种上牧草，以后每年都间种一些，如此几年，这一片牧草的数量就上来了，应该能养上三五百匹马。”
赵含章眼睛微亮，“好，就照你说的做，你觉得马舍应该建在何处？”
魏马头就指了一个方向道：“那里最好吧，也近水源，我们取用水也方便些。”
赵含章和他们上去看了看，满意的点头，“好，等秋收结束，我就让人来给你们建马舍，开荒，除野草一并进行，争取在明年开春前把马场，哦，不，是牧场开起来。”
魏马头就问，“那马驹何时送来？”
赵含章道：“快了，你们先准备着吧。”
汲渊通过魏马头和柴县令联系上了三个马商，一共下单了一百二十八匹马，其中有三十匹是未成年的马驹，不过只是给了定金，马后续才能运到。
汲渊说，这已经是三个马商的极限，再多要，他们也给不出了。
而他们这会儿还没和刘琨联系上呢。
赵含章骑着马溜达回县城，还未到县衙便看见傅庭涵站在街角，守着一个包子摊位，前面排了二十来个小孩，他正不断的从笼里拿馒头给他们吃。
赵含章下马，将马丢给听荷，好奇的凑上去，“庭涵，这是……”
她上下打量过后问道：“你买的？”
“不是，”傅庭涵拿了一个超大的馒头给孩子，示意下一个，一边发一边道：“我从县衙里拿的粮食，交给店家做的，这一个赈济点只负责给孩子发点儿吃的，店家可以每天得到十斤的粮食报酬。”
听上去还不错。
赵含章就靠在一旁看他发，“你每天下午都过来发粮食？”
“不是，负责这一块的吏员肚子疼，我暂时替一下。”傅庭涵发完了一笼，正要换下一笼，赵含章已经顺手将空的拿起来放在一旁，把上面的三笼一提，示意傅庭涵把最下面的那笼拿出来。
傅庭涵顿了一下，端出来后放在最上面，夹了一个馒头放在一个孩子的碗里，扭头和赵含章道：“以后这种粗活我来就好。”
“没事儿，我顺手的事。”赵含章继续靠在门板上看傅教授分馒头。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移到他跟前排队的那些孩子身上，他们衣衫褴褛，有些不仅手指甲里黑乎乎的，脸也是脏兮兮的。
拿到馒头，他们没有立即往嘴里塞，而是先掰开，留下一半，拿着另一半就塞嘴里急切的吃起来。
赵含章伸手拽过一个领了馒头就要离开的小孩儿，问道：“这都傍晚了，是用晚食的时候吧，留这一半给谁吃？”
小孩儿胆怯的看了她一眼，小声道：“明天早上吃。”
傅庭涵在一旁解释道：“一天只有一顿，一顿只有一个馒头。”
他顿了顿后道：“县衙库房里没那么多粮食，我们得省着来。”
现在全县都在以工代赈，要想得到粮食就得干活，傅庭涵规定了工作量对应的粮食，一个成丁每天赚到的粮食可以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
但……这县城里还有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以及只剩下老弱的孤寡，所以傅庭涵只能设立单独的赈济点。
但让他们饱腹是不可能的，他也就是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赵含章问小孩儿，“你们住哪里？”
小孩就伸手指了一个巷道，“里面。”
赵含章干脆跟着进去看，便见他指的地方塌了个院角，里面血迹斑斑，地上还有血红色的拖拽痕迹，赵含章问，“这是你们家房子？”
“是啊，”小孩儿理所当然的道：“我阿父阿娘都埋了，这是我的，可他们说，很快就不是了。”
他抬起头认真的看赵含章，“女郎，衙门可不可以不收我家。”
按照规矩，无丁不成户，这孩子年纪这么小，是不能支立门庭的，衙门会暂时替他们管理家中资产，待他们成年后归还。
不过现在世道混乱，这东西给出去，基本上就没有再回来的可能。
当然，不给出去，这小孩儿也未必保得住。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不可以，衙门会暂时替你保管，这房子你住着未必能保住，但放在县衙里，我承诺你，只要我一日还做这西平县的主，那这东西县衙就只是暂代。”
赵含章道：“我会建个育善堂，你和其他失去父母的孩子就去育善堂里生活，我还会请人教你们读书，等你们年满十六岁，或是从学堂里毕业可以做事赚钱后，衙门替你们保管的产业会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小孩儿愣愣的问道：“我是庶民也可以认字吗？”
“当然，”赵含章笑道：“天下任何人都有读书认字的权利，只要你们想。”
赵含章牵起他的手，“走吧，先找你去认认你的第一个老师。”
傅庭涵见她牵着个孩子回来，笑得一脸谄媚，就挑眉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赵含章摇着小孩儿的手道：“我想建个育善堂，再建一个学堂，这些孩子总要妥善安排，而且我们不是缺人才吗？我们需要猥琐发育，不能广发招贤令，就只能自己培养了，我觉得这些生源就不错。”

第148章 我来管
建育善堂并不困难，此次西平之战空下来不少房子，找几间宽敞的房屋，稍加改一改就可以做成育善堂。
傅庭涵之前做好了统计工作，谁是孤儿也是一目了然，甚至连里面照顾孩子的人选赵含章都想好了，让大的照顾小的，完全可以实现人力小成本。
县衙只需再分派两个人管理就行。
难的是学堂。
老师没有，其实老师还是简单的，赵含章、傅庭涵，还有县衙里其他识字的官吏都可以暂时去授课，倒不是十分难。
反正是粗养的，只要他们会认字和识数就行。
难的是没有书籍和纸张笔墨啊。
一回到县衙，赵含章还没来得及宣布自己伟大的决定，耿荣和宋智便躬身禀报道：“女郎，县衙里没有纸张了。”
赵含章随口道：“没有就买呀，没钱了吗？要不再募捐一次？”
宋智：“……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县中的书铺被一把火给烧了，现在我们有钱也买不到纸张。”
耿荣道：“而且纸张贵重，之前傅大郎君用量巨大，这几天县衙的纸张用量已经占到往年的三分之二。”
傅庭涵惊讶，“你们平时用纸这么少？那户籍公文这些怎么记载传递？”
宋智哪里知道？
耿荣因为父亲曾是主簿倒是知道一些，他道：“户籍一般是三年修订一次，其余事情可以让吏员和衙役下乡口口相传。”
这样传递信息也太慢了，而且会耗费去大量的人力。
赵含章问，“纸张比人力还贵吗？”
宋智觉得她这一问堪比惠帝的“何不食肉糜”，他道：“自然，纸张之贵，岂是人力可比的？”
赵含章就扭头看向傅庭涵，“那我们还得造个纸？”
傅庭涵努力的回想纸张要怎么造，这个没有公式，他也没有学过，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赵含章冲他嘿嘿笑，自得起来，“我知道怎么造。”
倒不是她好奇的去研究，而是在当音乐老师时，因为带有交换生，有时候学校为了宣传一下本国的传统文化，曾经让她带着学生去拜访过造纸的手工艺者。
她虽然看不见，但可以听，触感还很灵敏，当时她可是将纸张形成过程中的各个变化都摸过了。
宋智和耿荣愣愣的看着赵含章，“女郎会造纸？”
赵含章并不避讳，矜持的点头道：“会一些，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既然纸张没有了就去买，西平没有，上蔡还能没有吗？”
她道：“还有新息，这几个近的地方都派人去买。”想到这段时间他们的耗纸量，她道：“多买点儿。”
其他的东西她弄不出来给傅教授，还能在用纸上委屈了他吗？
她做数学题时最烦躁的就是草稿纸不够。
赵含章回到书房就开始做计划书，列出他们要做的事，发现他们竟然要做这么多事。
赵含章捏着笔沉思起来，傅庭涵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赵含章回神，忙叫住他，“庭涵，你说我们是不是需要可以管事的县丞和主簿？”
虽然她设了县丞和主簿，但她突然发现他们两个竟然都不在县衙里干活儿。
汲渊也就算了，他正在跑买马的事，上蔡那边也需要他盯着，暂时离不开情有可原，但赵铭……
赵含章用人之心熊熊燃起，“你说我三顾茅庐铭伯父，他会不会……”
“不会，”傅庭涵道：“小心三顾之后被关在坞堡外面进不去。”
赵含章一听，便压下了心中的想法，“算了，现在地盘还小，等再大一点儿说。”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育善堂让陈四娘去试试，她是女子，孩子的戒备心也要淡一些；学堂……我得再想想交给谁。”
傅庭涵道：“交给我吧。”
“嗯？”赵含章扭头看向他。
傅庭涵道：“教育是最重要的，既然你想将来用他们，那就要从现在起培养他们的忠诚度，还有对事物的认知惯性，不然，学坏了，他们将来就有可能站在反对你的那一方。”
傅庭涵和赵含章都知道，她现在能做西平县的主，一是因为西平县刚经历过劫难，而赵含章是救了西平县的人；二是她手上有兵；三则是因为，当下没有出现一个能够与她争夺西平县的人。
可将来西平县步入正轨，甚至越来越庞大的时候呢？
到时候她身上的短板就会被放大，比如她是女子出身，比如，她没有官身。
所以他们用人也不是谁都用的，他们一直在着力挑选和培养自己的人手，为的就是预防将来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挑选出来的人哪里比得上他们从小就培养起来的人？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认知几乎是一张白纸，可以由着他们描绘。
这么一想，傅庭涵越发坚定了，“学堂交给我吧，县衙这边的事情你可以多交给耿荣和宋智。”
赵含章便心中有数了，第二天便把县衙的人都叫来宣布，提宋智为县丞副手，暂代县丞之职，耿荣为主簿副手，暂代主簿之职，以后县里的事情都听傅庭涵的，当她和傅庭涵的意见相悖时再听她的。
众人：“……
他们默默地扭头去看傅庭涵。
就见傅庭涵先拱手应道：“是。”
众人只能跟着应下，不过对赵含章的威势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把事情一件一件的交代下去，赵含章每天就各处巡视，确认事情都在有序的完成，然后就去找西平县的各家坐一坐，从他们手里买些粮食。
这时候粮食还是挺好买的。
相比于金银珠宝，粮食就要廉价很多，因此当时乱军多冲着金银财宝去了，对于粮食，他们也就搬一些，所以各家的粮库大多保存了下来。
夏收结束，这会儿各家都不缺粮食，只是缺钱，毕竟当时凡看上去是大户的人家都被抢了。
那些金银大多被作为战利品落在了赵含章手里。
赵含章抚恤了战亡和受伤的部曲后又拿了一些来犒劳众人，剩下的都在她口袋里。
现在这些金银转了一圈又回到那些老爷手中，只是付出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赵驹带着人去各家搬出来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运回粮库，县城里的人们看见那么多粮食，皆精神一振，干活儿更有精神了。

第149章 担忧
赵驹盯着人把粮袋都搬进库房，和看守库房的人核对过数目后便签字画押，将库房给锁起来。
看到满库房的粮食，不仅外面的百姓，连部曲们的精神都不一样了，“幢主，女郎可真厉害，就几句话的功夫就得了这么多粮食。”
赵驹：“都是真金白银买的，你以为是平白得的吗？”
“可那些钱也是那些老爷的呀，这不就和白得差不多吗？”部曲喜滋滋，“库房有粮心中不慌，幢主，再有两天我们的军营就建好了吧？”
赵驹问道：“那些俘虏还听话吗？”
“还行吧，最开始跑了几个，都没跑出多远就被抓住杀了，后来他们看我们给他们吃的，也不虐待他们，就老实呆着不跑了，军营修建的进度也快了。”
赵驹点头，道：“让他们加快速度，建好军营就去地里秋收。”
西平县死了不少人，虽然地里的庄稼也损毁了一些，但依旧有不少。
人力不足，光靠用粮食招工是不够的，他们决定用上俘虏。
只不过田地多在城外，三百多个俘虏拉到外面去，很可能会跑掉，赵驹可不想浪费很多人力在监督上。
所以得先在城内把人驯服了再拉出去。
果然，等城中军营建好，俘虏也被调教得差不多了。
赵驹将俘虏们分成三队，一队在城中修缮受损的房屋和街道；一队被派往赵氏坞堡，助坞堡的人秋收；一队则在西平县里收割那些已经变成无主田地的庄稼。
赵含章已经把俘虏未来半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等秋收结束就送去马场，哦，不，是牧场里开荒，还有收回官衙的田地也要开始准备种冬小麦了。
三百号人呢，每天能耕种的地还是不少的。
赵含章也知道当下最重要的就是秋收，所以也拎着镰刀下地去体验生活，嗯，顺便拉一下城中百姓的好感。
傅庭涵带着斗笠站在田里看她，见她小心翼翼的割了一镰刀后慢慢熟练起来，竟然就刷刷的往前割了，速度虽然比不上旁边的人，但比他可快多了。
傅庭涵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镰刀。
赵含章直起腰来看见，连忙问道：“是不是稻叶割手？要不你到田埂上等我，待我割到另一边就回来。”
傅庭涵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一穗就这么点稻谷，那一亩的产量是多少？”
赵含章道：“那得晾干了称才知道。”
她也抬头看了一下这黄灿灿的稻谷，“看上去挺好的，应该有个五六百斤吧？”
事实证明不是农民估算出来的数据是很不靠谱的，这一亩地脱粒后晾干一称，只有两百二十三斤。
赵含章一脸的不相信，问来报数的耿荣，“是不是你们称错了？怎么可能这么少？”
耿荣：“……女郎，这个产量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赵含章挠了挠脑袋，看向傅庭涵，“你还记得我们那儿的亩产是多少吗？”
耿荣也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扫了他一眼，拿起赵含章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大概的数字。
赵含章啧啧两声，“这差距也太大了。”
她沉思片刻道：“除了种子外，应该还可以通过改进耕作方法来提高产量吧？”
傅庭涵点头，“还有小麦，中原及北方还是以面食为主。”
耿荣忍不住插嘴，“女郎，普通百姓是以豆饭为主。”
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豆饭？”
果然是世家大族，连豆饭都不知道，耿荣正想着详细解释一下，赵含章已经摸了摸肚子道：“说的哪有亲自体验来得好？正好，到吃晚食的功夫了，走，我们出去蹭饭。”
耿荣默然不语。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出去找晚饭。
她直接拉着他去靠近城门一侧的那两条巷道里。
贫民窟里的人多数被迁出来后多数被安排在了这里，这里的民居大多空了，赵含章将空的房屋回收分发下去，还有的人家只剩下孤儿，她就暂时登记造册，打算等以后商业起来便出租，收益也能抵消一点儿养孩子的花费。
县衙现在每天要养这么多孤寡孩子，支出还是挺大的，耿荣知道，城中不少人都在观望，等着看赵含章入不敷出时。
就连耿荣都觉得赵含章支持不了多久，到现在，城中的以工代赈也没有停止，听傅大郎君的意思，后续他们还要挖水渠等，不是发布役令，而是依旧以工代赈。
这就很出乎耿荣的意料，也让耿荣更加担心，他觉得这样下去，赵含章可能连冬天都撑不过去。
本来西平县谁当家做主对他来说都差不多的，赵含章毕竟是个女子，未必能长久，换个人也不错。
但想到他现在每天见到的人，想到他现在手头的工作，不可否认，耿荣觉得当下的西平县生机勃勃，虽然刚经历劫难，但上下一心，其态势甚至比他父亲和范县令在时还要好。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女郎，一味的善心未必是好事，县衙收入有限，以工代赈只能一时，若过于宽松，只怕不长久，到时候政策骤然回落，只怕会招致许多不满。”
赵含章已经尽量压缩以工代赈的支出，可以说，现在一个成丁劳作一天的收入也就够养活两个人，这样的工钱在她看来是极低廉的了，再压，她和傅教授都要过不了心里那道关卡。
而且，这些公共设施将来都会产生收益，远的不说，就说修建水利工程，县衙下的官田就受益匪浅。
可惜了，等冬天一过，大家都要忙自个地里的活儿，赵含章会给他们分一定的土地，到时候官田再想以工代赈或者招工都难，还是缺人啊。
赵含章安抚耿荣，“我心中有数，放心，不会缺钱和缺粮食的。”
战利品还没花完呢，花完了战利品，她手中也还有钱，前期投入本就是巨大的，她有心理准备。
投入巨大，收益才更大，当务之急是收服人心，若能收住整个西平县的民心，将来这一片就都是她的后盾。

第150章 共苦
赵含章瞥了一眼耿荣，微微一笑，若连耿荣这样识字，有能力，有想法的人都站在了她这边，那普通百姓那里，还会有疑虑吗？
赵含章看着各家的炊烟，随手敲开了一家的门。
在厨房里做饭的男子跑出来开门，看到赵含章，有些激动，又有些胆怯，“女郎怎么来了？”
不会是要把房子收回去把他赶走吧？
赵含章道：“我过来看看你们在这里生活得怎样，可还习惯吗？”
男子松了一口气，立即回道：“习惯的，习惯的，特别习惯。”
“这里住了几个人？”
“五个，一间屋一个，”男子讨好的笑道，“我们都把房子打理得很好的，没有乱的。”
赵含章点头，往厨房里去，厨房里正烧火的人一愣，就着蹲的姿势就跪在了地上，“拜见女郎。”
赵含章上前将人扶起来，“不必多礼。”
她往釜里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另外三人呢？”
俩人忙回道：“他们去挑水和打柴了。”
赵含章赞赏的点头，“分工明确，你们若能像家人一样过在一处，日子也轻省些。”
她盯着釜问，“你们做什么吃的？”
俩人老实回道：“豆饭。”
赵含章见他们没有留下她用饭的意思，只能厚着脸皮主动开口，“我也未曾用晚食，不介意我等留下来跟着用一些吧？”
俩人脸上顿时出现为难之色，一人犹豫了片刻后道：“那女郎得多等一等。”
赵含章点头，“我等得。”
他便立即进屋去，不一会儿就盛了两碗白面出来。
赵含章看见，伸手拦住，“不是说吃豆饭吗，怎么拿了白面出来？”
“豆饭是我们这等人吃的，女郎娇贵，怎能吃这等粗食？”
赵含章笑道：“我也没那么娇贵，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对方坚决不从，“不行，贵客临门，我们若用豆饭招待，明儿起我们在这一片也别混了。”
赵含章：“倒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就是来尝尝你们日常吃的豆饭是怎么样的。”
他们显然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放着好好的白面白米饭不吃，跑来吃豆饭的。
但赵含章坚持，他们也只能把白面收了回去。
赵含章蹲在灶前和他们一起看火，顺便聊一下他们最近的生活和对将来的打算，“衙门分给你们的地都收完了吧？”
“收好了，粮食全都上交六成，剩下四成是我们的。”一人道：“豆子都已经晒干拿回家里了，稻谷还在晾晒。”
赵含章问，“够吃到明年五月吗？”
“省着点儿吃应该可以，衙门说还有以工代赈的活儿，我们打算把地整理一下就去衙门领工，挣到的白面和白米可以拿去换成麦子和豆子，可以多出不少来。”
赵含章：“那你们就一点儿细粮不吃，全吃粗粮？”
男子不在意的笑道：“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以前连粗粮也没有的，如今不仅有房屋居住，还能饱腹，足够了。”
说着话的功夫，其他三人也挑着水和木柴回来了。
这房子县衙只是容他们暂住，不要租金，一间房住一个人，要是一家人当然好，不是一家人也可以搭伙过日子。
当然要是过不到一处去，请里正出面，他们也可以另砌灶台，自己过自己的。
这五人在贫民窟时就认识，所以干脆就一块儿过了，每天轮流着做饭挑水打柴，倒也过得去。
每日要蒸的饭量都是固定的，赵含章带着这么多人来，豆饭一下就不够了。
所以五人都没动手，而是拿了碗筷出来，直接就给大家盛了一大碗，想着先紧着赵含章他们吃。
赵含章看了一眼煮得稀烂又挤在一起的豆子，忙谢过了，只取了一碗，然后给傅教授和耿荣分了一些。
三人分一碗豆饭，别说，咋一闻上去还挺香的，就是不好吃，没什么滋味儿，还有一股豆腥气。
傅庭涵吃了一口，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觉得不好吃，不过依旧强忍着吃完了，她问道：“你们就吃豆饭，不吃菜吗？”
五人见赵含章不嫌弃，乐得呵呵笑，“没有菜。”
赵含章：“还是要种一些菜的，有菜地吗？没有的话给你们分一些？”
五人眼睛顿时一亮，“可以吗？”
“可以啊，”赵含章想了想问傅庭涵，“我记得城西郊外不远处有许多丢荒的田地，那里已经确定没主了是吧？”
傅庭涵点头，“丢荒超过五年，可以算做无主。”
赵含章就对他们道：“你们去城西吧，一宅可以开两分的菜地，开出来就是你们的。”
五人：……城西也离得太远了，还跑到郊外去。
五人觉得没有菜吃也没什么。
耿荣想了想道：“女郎，离这儿不远处也有一些荒地，就在几排的房屋后头，只是那里的地很零碎，而且土质不好。”
赵含章看了一眼五人，对他们挥手道：“那你们去选一块开出来吧，土质不好出去挖土回来填上便是。”
赵含章吃完，见傅庭涵还剩下许多，便伸手接过，将豆饭都倒进自己碗里替他吃了。
“还是要吃些菜的，不然人容易生病。”
傅庭涵脸色微红，忙将碗拿回来，“我自己来。”
赵含章按住他的手，“我肚子饿了，给我吃一点儿。”
五人见状，立即起身热情的道：“这里还有，这里还有。”
赵含章和傅庭涵大惊失色，连忙摇手，“不用了，不用了，这点儿就够了，你们吃吧。”
耿荣低下头去，努力的把梗在脖子里的豆饭咽下去，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真的好难吃啊。
他看了眼赵含章，见她把傅庭涵碗里的豆饭也吃干净了，顿时敬佩不已，是他小看她了。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放下碗，问道：“你们平素除了豆饭还吃什么？”
“麦饭，还有馒头。”
赵含章问，“白面馒头吗？”
五人笑道：“我们哪里吃得起全白面的，是掺了糠的馒头，虽是灰黑色的，但也极好吃，比麦饭还要好吃。”
赵含章摸了摸肚子，最后决定还是去体验一下。
于是她拉着傅庭涵告辞离开，找了下一家，一开门就问人家今晚吃的是麦饭还是馒头。
得知是麦饭或者馒头就往里。
这一条巷道里，大部分人家都吃的豆饭，只有小部分人家吃的麦饭和馒头。

第151章 计算
赵含章一一品尝过，等她走出巷道时，不少人家端着碗出来相送，热情的招呼她吃过他们家的晚饭再走。
赵含章一脸笑容的谢过，拉着傅庭涵快步离开。
等走出老远她才松开傅庭涵，大松一口气，“太热情了也吃不消啊。”
傅庭涵一直忍着笑，“可我看你吃得挺快乐的。”
“人家请我吃饭了，我总不能表现得很痛苦吧？”赵含章叹气，“豆饭和麦饭是真的难吃啊，尤其是豆饭。”
傅庭涵道：“人均土地虽然多，但这里亩产也很低，你想要全吃白面，短时间是达不到的，我觉得掺了糠的馒头不错，应该还能够做成饼子。”
赵含章点头，“豆子还是应该拿来做饲料，酱，酿醋，还有榨油，做些菜也就是了，做成豆饭，太为难肠胃了。”
傅庭涵：“那你得保证明年开始，人均收获的麦子足够一年消耗。”
“走，我们回去算算，以现在的亩产，人均多少亩地，在交足赋税后够一年所需。”
耿荣愣愣的跟在后面，思考半晌还是决定不懂就问，“女郎是想使民间不再食用豆饭？”
“想吃还是可以吃的，我就是想让他们日子过得更好一点儿，能够减少一些豆饭的食用，换成更好一点儿的麦饭或者馍馍也行啊。”
赵含章道：“而且大豆的用处是很多的，养马，养牛，还有酿醋、榨油，都需要大量的豆子。”
“豆子榨油也太浪费了，”耿荣想到之前守城倒下的油料，道：“桐油应该够用了。”
“我说的是吃的油，你们没吃过豆油吧？回头让人榨出来给你们尝尝，很好吃的。”
耿荣瞪眼，“豆油可入口？”
“豆饭都能入口，豆油为何不能入口？”
耿荣一想还真是，桐油不能吃是因为桐果不能食用，但豆子是可以吃的，那豆油自然也可以吃了。
赵含章道：“马吃了豆子后膘肥体壮，油光滑面，豆油对人有同样的效果，到时候豆渣还能喂个猪啊，牛啊，马啊之类的，完美。”
傅庭涵发出灵魂一问，“你会榨油吗？”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不会。”
傅庭涵，“我也不会。”他甚至没有了解过。
赵含章不死心，“总知道原理吧？”
傅庭涵：“挤压？”
赵含章信心满满，都已经知道有这个东西了，总能做出来的，“回头试试。”
回到县衙，赵含章留下耿荣用饭，“秋收结束，要开始准备种冬小麦了，我决定在此之前分一些田地下去。”
耿荣听赵含章提起过，但她以为那只是她初入县城，为了稳定人心才随口许下的，没想到她竟是要真的分地，他不由问道：“是所有人都分吗？”
“只分给少地和无地的人。”
“女郎，如今西平县上下一心，正是难得的时候，此时分地，只怕会破坏这种局面。”
傅庭涵也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以我会出公告，所分田地的人，除了赋税外，还要额外向县衙缴纳一成的佃租，持续五年，”赵含章道：“五年以后，只要土地一直在耕种中，那田地自动归属于他们，而这五年间，只要有一年没耕作，那县衙自动收回田地。”
“而本身有地，自觉不够耕种的也可以和县衙申请，但申请下来的田地和其私有的田地也都要全部耕种，同样的要求，五年时间内，所申请下来的田地每年缴纳一成佃租，这五年内其登记造册的的私田也要和佃租的一样耕种满五年，只要空荒一块，则视为恶意抢占官田，我不仅会没收佃租出去的官田，他们的私田也要被罚没。”
傅庭涵惊讶，“这么重的惩罚？”
赵含章嘴角带着冷笑道：“所以啊，我的官田也不是那么好种的。”
此举主要针对的是明明已经有足够的田地，却又瞄着官田，想要多占的人。
傅庭涵想了想后摇头，“不如把赋税换算成等同的佃租，直接租给没有地或少地的人，反正西平县现在是你做主，你没想把赋税上交给上一级，你收了佃租后免去这些人的赋税就行了。”
他道：“这样换算成佃租，就相当于他们在租你的田地，已经有足够田地耕作的人不会想到来找你要租地的，你可以等他们佃租足够一定年限以后将土地所有权交给他们，然后恢复赋税，取消佃租。”
“可这样一来，没有地的人也就算了，少地的人因为耕作田亩不一样，全部免除赋税的话，他们需要交的佃租也是不一样的，这个怎么计算？”
傅庭涵道：“现在他们都是粗放耕作，所以人均耕种达到了二十亩地，你既然想改进亩产，还想大量收进人口，我的建议是直接缩短一半，按照人均十亩来计算，这样的话，我来做统计，现在册子上少地的人数和对应的亩数，我可以将他们从家庭里细分出来，按照佃租一亩到十亩，算出对应的各档佃租，到时候收税，就按照册子上的来就行。”
赵含章道：“这样一来县衙的工作量就很大了。”
傅庭涵摊手道：“这是在所难免的，两者总有一失，就看你选择什么了。”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道：“听你的，反正我们也要培养和收罗人才，西平县就可以作为他们的作业布置下去。”
一旁的耿荣默默地吃饭，到后面已经是有听没有懂，一头雾水了。
赵含章瞥眼看见他，这才想起来，鼓励道：“耿荣，你来辅助傅大郎君完成此事吧。”
耿荣一脸为难，想说自己不懂，但又觉得给上司留下这样的印象不好，就迟疑了一下，赵含章已经收回目光，给傅庭涵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儿蛋白质，最近耗脑太多。”
傅庭涵不以为然道：“只是最简单的计算，并不耗脑，不过是事情庞杂费精力。”
“对了，傅安呢？”赵含章道：“让他去选几个机灵的人来跟着你，以后你有事就吩咐他们去做，这样多少能够轻松一点儿。”
傅庭涵一愣，“对啊，傅安呢？”
俩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起来了，还是耿荣道：“好像是跟着二公子，我今天看见他们一路往城外跑，说是要去坞堡里请安，不知道回来了没。”

第152章 被关城外
赵含章是想让赵二郎锻炼武艺，顺便消磨一下他过于活跃的精力，自然不能让他骑马去坞堡请安。
所以他每天都是带着人跑步去，再跑步回来，还要听季平的在城里给人搬点东西修缮房屋之类的；下午再跑去请安，再回来。
今天季平给他们的任务是把晾晒好的粮食搬到库房里，出来时便晚了。
他死脑筋，姐姐说了每天都要去晨昏定省，那就是每天，于是他傍晚时分带着跑着去请安。
跟他们编在一起，负责记录他们搬运粮食的傅安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们往外跑，等跑出城门时回过神时，他也不好转身就走。
毕竟他是个下人，这可是他们公子的小舅子，面子还是要给一些的。
于是他气喘吁吁的跟着人跑到坞堡，看着他哐哐哐的给赵氏的五太爷磕过头后便出坞堡要回城。
傅安忍不住道：“二公子，天已经黑了，这时候回去城门已经关了吧？”
赵二郎道：“关了再叫他们开呗，阿姐还在家里等我呢。”
他坚持带着大家往城门跑。
跑步前进，这段时间他们也跑习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到了城门下。
果然，城门已经关了。
十一个少年只能站在城门下仰头看，赵二郎冲上面的人喊，“快开门，我回来了，我要进去！”
城门上的人认出了赵二郎，却不敢随便开，这可是城门，除了赵含章，谁敢随便开？
于是上面的人喊道：“二公子稍候，属下这就去请示女郎。”
说罢蹬蹬的跑下城楼，扯了一匹马就跑去县衙请示。
赵二郎也不闹，带着人就靠在了城墙上等着，周围都是嗡嗡的蚊子，特别的讨厌。
他挥手驱赶蚊子，毫不手软的啪啪打在自己脸上，颇有种要与它们同归于尽的架势，傅安看得心惊胆跳，忙止住他的动作，伸手在他四周乱挥，帮他驱赶蚊子。
其他部曲见了，也围上来帮忙，“二公子，一定是你的血比较甜，所以蚊子都爱咬你。”
赵二郎：“真的？”
“真的。”
赵二郎正要说什么，突然竖起耳朵，“你们有没有听到骑马的声音？”
正疑惑，城楼上的人已经发现了，冲着远处便高声喊道：“来者何人，西平县城已经关闭，速速止步。”
他们有点儿害怕，二公子可还在下面呢。
城楼上的人急得团团转，一把拉住身边的人，“要不先开了城门把二公子放进来吧，他要是出事，女郎还不得剥了我们？”
正迟疑，骑马的人已经到了城楼下，因为赵二郎他们十一个人站在城墙的阴影里，加上大晚上黑乎乎的，所以来人也没发现他们，而是冲着城楼上的人喊话，“刺史府有军令至，快开城门！”
城楼上的人一听稍稍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温和了下来，“来使稍候，我等这就去禀报。”
又问道：“来使可有公文印章？”
“公文在此，是紧急军令，废什么话，赶紧把城门打开，耽搁了战机拿你等是问。”
部曲不开，他们又不是朝廷的人，他们的主子是赵含章，在他们接管西平县的第一时间便有命令，除了他们女郎外，无人可以私扣城门，连他们二公子都得在下面老实待着，他们算老几？
他们语气不好，部曲的语气也不好起来，粗声答道：“让你们等着就等着，待我等禀报过再说。”
来人大惊，叫道：“大胆，这是紧急军令，凡县城接紧急军令都要立即开城门，你们敢违抗！”
可关键是他们不是朝廷军啊，楼上的部曲充耳不闻。
“早听闻西平县已被赵氏所掌，你们这是投了新主子便不听上峰之令了，莫不是要造反？”
被捂住嘴巴沉默的赵二郎忍不住了，一把扯掉傅安的手，指着马上的人喊道：“你敢骂我赵家！连我都要老实等着，你算老几？”
马上的俩人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人心脏差点儿从嘴巴里蹦出来，另一个则是直接被吓得双眼一晕，直接从马上栽下。
赵二郎“哈”的一声，蹦起来拉上大家给他作证，“他们坏，他们故意陷害我，就，就跟大姐他们一样！”
赵二郎急切的要得到大家的认可，“我没有打他，碰都没碰到他！”
傅安：“……是，二公子没打他，他只是被二公子吓晕了而已。”
赵二郎瞪圆了眼睛，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还带着点儿骄傲，“我这么厉害了？”
部曲少年们缩在他身后，小声道：“二公子，他不会被吓死了吧？”
马上的人在手软脚软过后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声，理智渐渐回笼，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鬼，而是人！
他白着脸抖抖索索的要下马去看同伴，但发现脚还有点儿发抖，一时有点儿踩不住马镫，他便指着黑暗中那影影绰绰勉强可见的影子道：“还不快过来扶人！”
赵二郎是个善良的少年，他带着众人上前把摔在地上的人翻过来，顺便抬到一边，避免马踩到人。
傅安摸了一把对方的脖子，确定还有气，就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赵二郎盯着他的鼻子看，“要掐人中，掐了人就醒了。”
他道：“我阿姐说的，以前大姐晕过去，阿姐就是这么干的，狠狠一掐，大姐立即就醒了。”
傅安一听，便用力去掐他的人中，掐了好久人才“嗯嗯”两声，他努力的睁开眼睛，才开了一条缝勉强看得见人影便对上齐刷刷的几双眼睛，黑暗中泛着亮光，他眼一瞪，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赵二郎也被吓了一跳，往后一倒坐在地上，和大家求证，“他自己晕的，不干我的事哦。”
围着的人也都丢下他往后挪了挪，齐齐和马上的人道：“对对，他自己晕的。”
马上的人：……
他气恼的道：“还愣着干什么，扶我下去！”
大家一起看向赵二郎，他们听他的。
赵二郎想了想，阿姐说过，在外面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所以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坏人？”
对方气急，崩溃的大喊道：“你到底是何人，躲在城墙这里干什么？”
最后冲着城楼上大喊，“你们还不快把城门打开，若是使者出了意外，算上你们所有人的命都赔不了。”

第153章 骗子
众人闻言撇撇嘴，他们西平县已经有三个刺史府来的使者了，再多两个也没啥大不了的。
赵二郎最不怕，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住到县城里来的时候，阿姐叮嘱过他，要遵守县城的规矩，不让人欺负，但也不欺负人，所以他很好心的回答问题道：“我叫赵永啊，我回来晚了，被关在了城外，正等在城墙下等城门开呢。”
“你不要发脾气，我阿姐说了，来了西平县就要守西平县的规矩，他们已经去叫我阿姐了，一会儿城门就开了，”他顿了顿后又道：“你再凶他们我打你哦。”
使者：……
赵含章和傅庭涵快马过来接人，他们才下马，城楼上的人就跑下来禀报。
得知外面不仅仅是赵二郎，还来了两个刺史府的使者，她便和傅庭涵对视了一眼。
总不可能是为前面三个使者来的吧？
“把城门打开。”赵含章露出最好的微笑，准备接待这两位使者。
部曲没来得及告诉她，其中一个使者好像被二公子给吓晕过去了。
城门打开，赵含章和傅庭涵出来。
赵二郎一看到姐姐，立即冲上前去，半是邀功，半是澄清，“阿姐，我很乖的，很守规矩，他们让我等，我就等了，是他们不守规矩，一直叫人开城门，然后就自己晕过去了，我没打人！”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一滞，“晕过去了？为什么？”
赵二郎真心实意的道，“我不知道啊。”
傅安上前，小声禀报道：“回三娘，我们站在阴影处，使者似乎没看到我们，我们一出声，他们可能把我们当成了鬼魅，所以……”
赵含章懂了。
漆黑的夜里突然冒出几个人来，是个人都能被吓死，何况这还是刚经历过劫难的西平县，最近的冤魂传说肯定不少。
赵含章便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算了，既然温柔开局已经不适用，那就换一种开头吧。
赵含章冲部曲们一挥手，“请使者进城吧。”
部曲们绕过赵二郎这一伙人上前，将地上躺着的使者抬进去，把马上的使者也“扶”下来抬进去。
两匹马被拉了进去。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两匹马，觉得这马还不错，很是满意，“牵下去。”
汲渊去买马，便是直接和马商买，把价格砍了又砍，一匹最次的战马也要三十万钱，上不封顶。
人被一路抬着往县衙送去，赵含章这才上下打量赵二郎，神色平常的问道：“怎么这么晚？”
赵二郎道：“我去请安晚了，出来天就黑了。”
赵含章一愣，问道：“你请安结束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啊，”赵二郎理直气壮的道：“我不会看时辰，反正天已经黑了。”
“那你告诉五叔祖你要回城了吗？”
“回城还要告诉五叔祖吗？”
赵含章就听明白了，她叫住要关城门的人，“派两个人快马去坞堡里通知一声，就说二郎已经回到县城了。”
“是。”
赵含章道：“以后要是天晚了回城，要记得告诉长辈一声，免得他们担忧知道吗？”
赵二郎乖巧应下，“哦。”
等回到县衙，赵含章让赵二郎和傅安下去洗漱和用饭，她则和傅庭涵去见两个使者。
赵驹也在县衙大堂里，正围着两个使者看，见赵含章进来，立即低头行礼，“女郎，人还没醒。”
赵含章也怕人被吓死，道：“请大夫来看看。”
另一个被绑起来的使者立即挣扎起来，呜呜的叫着。
赵驹得到赵含章的示意，上前将塞住嘴巴的布巾取下来。
“我是刺史府的使者，有紧急军令要见赵县丞！”
赵含章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在了县令才能坐的位置上，道：“赵县丞不在县城里，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刺史府有什么紧急军令？”
对方一瞪眼，愣愣的看着赵含章，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是赵三娘？”
赵含章挑眉，点头，“正是在下。”没想到西平县外的人也知道她，真是意外的惊喜啊。
使者顿了一下后道：“我有紧急军令……”
“嗯哼。”赵含章示意他继续说。
使者无奈的道：“赵女郎能不能先给我松绑？”
“如今世道乱，不是谁穿一身官服便是官的，你说你是使臣，那紧急军令在哪儿？”
使者见赵含章并不惧他，甚至连恭敬也没有，只能道：“军令在我怀中。”
赵驹就在他的衣襟里摸了摸，不一会儿摸出一卷布绢，他忙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解开，直接看。
使者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他们都这么随意。
看到是令他们援助灈阳的军令，赵含章就微微松了一口气，感觉一直悬在心头的大刀落了下来。
她脸上表情一收，立即焦急的起身，拿着军令便下来，“快，快把使者的绳子解开。”
她行了一礼后道：“使者莫怪，实在是近来骗子多得很，我不过是个小女子，独自撑着一城，难免有些小心过度，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傅庭涵：……他们进西平县的这些日子什么都见过了，唯独没有见过骗子。
如果有，那也只有……
傅庭涵的目光落在了赵含章身上，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赵驹很听话的把绳子解开了。
使者对上赵含章笑吟吟的目光，不知为何气势一弱，他轻微的打了一个寒颤，移开目光，“赵女郎，战机不能贻误，还请派人去请赵县丞，让他点兵去援灈阳。”
赵含章略过前半句，直接回答后半句，“可西平县的兵早就打完了，现在西平县无兵可调呀。”
使者微微皱眉，“赵女郎是在糊弄在下吗，我进城的时候可是看了，城楼处镇守的士兵可不少。”
“他们不是士兵，而是我赵氏的族人，不过是为了守候西平，这才勉强守夜，待县衙重新招了衙役和驻军，势必要替换的。”
使者愣愣的看着她，“是赵氏族人？”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点头，“不错，我赵氏是西平大族，族人遍布西平县，凡姓赵的，没有一万也有五千，可以说西平便是我家，为了家人，我们暂时守一下城门也是应该的。”
使者：……

第154章 请出山
他竟无言以对。
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西平不想出兵？”
“非也，刺史乃我豫州顶梁柱，他在豫州在，豫州在，西平才能在，我赵氏才能存于西平，”赵含章义正言辞的道：“便是为了西平，为了豫州，我赵氏也万死不辞。”
“所以还请刺史答应我招兵，待召集了兵马，我等立即出发往灈阳去，拼死也要救出刺史，解灈阳之危。”
使者也不是傻子，一下就听明白了。
出来之前，刺史为了预防万一，的确给他签了一份招兵令，但是……
使者看着赵含章，迟疑的问道：“此事不需与赵县丞商议吗？赵女郎可以做主？”
赵含章直起了腰，居高临下的冲他露出浅浅的微笑，“可以。”
使者顿了顿，这才从靴子里拿出另一卷绢布，起身恭敬的递给赵含章，“这是使君签的招兵令，西平县可以凭此令招三千兵马前往。”
赵含章一脸郑重的接过，心中撇嘴，他们西平县城里现在统共都没有三千壮丁，刺史这是想掏空西平县吗？
不过她也不在意就是了，他们又没说这兵只能在城里招收，只能在西平县内招收，而且谁说这个招兵令不能反复使用的？
先拿到手再说。
赵含章对赵驹道：“请两位使者下去休息，让厨房给他们准备饮食，哦，这位使者还晕着，快去问问大夫到了没有，务必要照顾好使者们。”
赵驹应下。
赵含章这才拉着傅庭涵离开。
傅庭涵问她，“你打算在城里招兵？”
“嗯，招一点儿人手，但主要还是出去外面招，”她道：“我们人太少了，建设县城耗费的人力不少，趁此机会也可以收拢一批人。”
傅庭涵提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钱……”
“钱我来出。”
赵含章一点儿不小气，也不觉得西平县占她的便宜，反正西平县是她的，人也是她的！
她只是馋朝廷的招兵令，可不觉得招了兵马后朝廷会给这些人发军饷。
连东海王那样的人都让属下们自给自足，出去捉人卖了抵扣军饷，更不要说西平县这样的小地方了。
指望朝廷的俸禄，比指望天上掉馅饼还难。
晕过去的使者被救回来了，但身体虚弱得很，第二天终于在阳光下看清楚了赵二郎，神情才略微好一点儿。
另一个使者想要见赵含章，但赵含章并不在城里了，她跑去坞堡找赵铭了。
所以是正在做赋税和佃租互兑表的傅庭涵抽空过来见他们的。
他就一句话，“赵三娘招兵去了。”
“那何时能去灈阳？”
“招到兵马就去。”
使者着急，“这得到什么时候？”
傅庭涵稀奇的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都不给练兵的时间吗？这样和带着人去送死有什么区别？现在她已经不要求练兵的时间，已经是大大缩减时间了。”
潜台词是，你们还想怎么样？
使者默然不语，他看了傅庭涵一会儿，问道：“这位郎君莫不是傅中书长孙傅大郎君？”
傅庭涵颔首：“是我。”
“所以现在西平县实际上是傅大郎君做主？”
傅庭涵道：“不，是赵含章做主。”
他转身便走，“有事你们等她回来再商议吧。”
使者一脸的不相信，越发坚定实际控制西平县的是傅庭涵，那赵三娘多半被他推出来做挡箭牌的。
赵含章跑回坞堡找赵铭。
赵铭一看到她便想转身回屋去。
赵含章已经高兴的叫住他，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伯父，好巧啊，您这是要出门吗？”
赵铭便回身看她，“大清早的，何事值得你跑回来？”
赵含章跳下马上前，拿出招兵令给他，“伯父您看。”
赵铭展开看了一眼，叹息一声，“没想到还真叫你拿到了，三千人，哼，西平县倒是能招到三千壮丁，但带走这三千壮丁，这县里还剩下多少人？”
“没有练过的人拉到战场上就是白白送死，你带着三千人去能带多少人回来？”赵铭道：“你可想好了，带走这三千人，不仅你在西平的威望降低，将来西平的路也很难走下去。”
毕竟这世道做什么都需要人。
赵含章道：“我打算去平舆和上蔡招兵。”
赵铭声音都尖锐了起来，“去哪儿？”
“平舆和上蔡。”
赵铭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你这是想让以一己之力挑起三个县的纷争？”
“我又不是要招安心耕种的人，我招的是沿途的流民。”赵含章道：“当然，主要还是在西平县里静等他们的到来。”
“灈阳打了这么久，平舆也深受其害，加上颍川的难民，不少离开故乡的流民会从平舆和上蔡经过然后散于各处，去官道上招人，一招一个准。”
看她在上蔡的庄子就知道了，他们精挑细选的招人，短短三个月的功夫就招了近千人。
要是不挑选，摆下钱粮，不知道能招到多少人。
只可惜，大多人还是冲着上蔡去，很少人会走到西平来，她觉得应该改变大家的这种思路。
于是她打算三边都设立招兵点。
“我打算去上蔡，平舆让赵驹去，那县城这边就要拜托伯父了。”
赵铭：“你让我给你招兵？”
“伯父在一旁看着就好，还有庭涵呢，不过他不爱与人打交道，而且那两个使者奸诈得很，庭涵太过正直，怕是会被他们欺骗，所以只能有劳伯父了。”
“哼，他正直，难道我就不正直吗？”
“伯父当然也正直，”赵含章马屁随手拈来，“但伯父阅历丰富，见多识广，那些小计哪能瞒得过伯父的法眼？庭涵和您相比还差得远呢。”
赵铭就看着赵含章，忍不住感叹，“你祖父是个方正通透之人，你父亲也是温柔正直，母亲亦是个老实人，我很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生出你这个油嘴滑舌的？”
赵含章一脸严肃，“伯父，我不过是说了实话，您怎么能说我油嘴滑舌呢？”
赵铭翘了翘嘴角，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我一会儿便去县城。”
他道：“解困灈阳是正途，但你也要保重自己，保重自己的实力，万不可鲁莽。”
赵含章应下，表示她一定会苟着来，绝对不冲动。

第155章 招兵一
赵含章把县衙的两个使者交给赵铭，带上赵二郎便回了上蔡。
她直接在进入上蔡的官道上摆了桌子，让人抬了两箩筐的钱和一车粮食放在路旁，直接敲锣打鼓的招兵。
难民们路过看见，纷纷驻足观看。
孤家寡人一个的，想也不想便上前问募军的条件，得知只要年轻，听话，肯吃苦就行。
当然，若是有一技之长更好，或是身强体壮，会骑马，会功夫，力气大，不管是什么特长，只要有，那不仅军饷会更高，地位也更高。
汲渊坐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招兵。
因为逃难的人多，赵含章不仅招收单身汉，连拖家带口的人都收，承诺了会安排他们耕田种地，每月都有粮食吃。
不错，凡投靠而来的，坚决不做佃农，连赵含章说送他们土地都不要，他们只做长工，或者直接签死契，让他们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保证他们一家有饭吃就行。
赵含章对此不理解，趁着招兵的事有汲渊接手，她就蹲在一个刚招的兵身边问，“刚才我说送你们田地，你们怎么一点儿也不心动啊？”
兵看见赵含章，立即起身要行礼，赵含章就拦住他，“坐着说，坐着说，不必客气。”
兵便也蹲下，小心翼翼的道：“小的觉着为奴挺好的，只要努力干活儿便有饭吃，不必再为生计烦恼。”
赵含章问，“有了自己的地，努力耕作收获不是更多吗？”
兵摇头，“我家里也有地，一共二十八亩，但也没用。”
赵含章惊讶，“怎会无用？”
“活不下去了，”他道：“颍川去年才入秋便开始干旱，秋收就少收了一些粮食，结果冬天又遇雪灾，种下的冬小麦直接冻死不少。”
“今年入春以来就没怎么下雨，我们当时就知道今年难过，雪一化融，那地里的小麦十不存三，天又旱得很，勉强活下来的那些又死了一半，我们想翻了换成春小麦，或是种水稻都不行。”
他道：“一点儿水都没有，我们连吃水都成了问题，更不要说种地了，衙门还得交夏税和秋税，我已经卖了老婆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就剩这一个和老爹了，再不能卖了。”
“我算想明白了，自己种地不行，还是得投靠大地主，我们就干活儿拿粮食，税粮还是地主交的，我们只要听话就能活。”兵顿了顿后问赵含章，“女郎，我要是战死了，你们果真会像说的那样，养活我老爹和儿子吗？”
赵含章看着他黝黑愁苦的脸，他不说，她根本看不出来他才二十二岁，看上去就似四十来岁一样，鬓间都有些白了。
她点了点头道：“既然已经签了死契，那你们就都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养。”
他也不知道相不相信，反正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露出笑容道：“女郎是大善人。”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心情有些沉重的起身。
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少，都是宁愿签死契，或者签活契成为长工，对她提出的诱惑性条件，送地，便宜租地等看都不看一眼，只问每个月能拿到的工钱或者粮食。
赵含章幽幽一叹，坐在汲渊身边道：“世道艰难啊。”
汲渊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在意的道：“上无道，天降惩罚，这是没办法的事。”
“天降惩罚？”赵含章喃喃的念了一句，“这可真是天灾人祸赶在了一块儿，是因为北半球小冰期吗？”
汲渊没听清楚，扭头问道：“女郎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中感叹，如此艰难的时候，若是没有一个稳定的局面，百姓们怕是很难度过这样的天灾。”
汲渊嘀咕，“就司马家得出个天纵之才才行。”
赵含章：“那得多天纵之才才能压得住司马家这么多的野心家？唉，所以宗室人太多，分封太广也不好啊。”
汲渊深以为然，正想和赵含章深入讨论一下，看到哒哒跑过来的马车，他立即收住话，小声道：“女郎，柴县令来了。”
赵含章扭头，这才看到侧后方赶过来的马车。
车一停下，还没稳呢，柴县令就着急忙慌的扶着常宁的手下来。
看到赵含章他们面前排了许多人，延绵而去全是来投靠的人，四周还站了不少人，他忙拎起衣袍小跑过去，“三娘，你这是干什么啊？”
赵含章笑着起身行礼，“县君，我在招兵呀。”
“你，你怎能私募军队？”
赵含章立即拿出招兵令给他看，“我可不是私募，是奉命招兵，您看。”
柴县令打开看，没想到刺史还真给她招兵令，半晌无言，“那，那也不能在我上蔡县招兵呀，这上面分明写的是特许西平县招兵，三娘该在西平县招兵才是。”
“这不是西平县才打过仗，没有这么多人吗？”赵含章道：“您放心，我也不抢您的人，所以我才在路口设台子招兵，这儿来的全是难民，如今上蔡县也收拢不了这么多难民不是？”
“哎呀，”柴县令跺脚，“不止是难民，这里面还有我们上蔡县的人呢。”
“不可能，”赵含章义正言辞道：“他们在这里有地有家，做良民多好，谁会来当兵和卖身做下人？”
“还不是为了逃税，”柴县令举目四看，很快找到了人，“那个，那个，还有那几个，都是刺儿头，交不上税来就外逃，没想到他们竟然跑到三娘这儿来了。”
他道：“你要招这些难民我不拦着，但不能招上蔡县的人啊，你在这儿摆台子，县中的人闻风而动，不少人都跑来了。”
赵含章立即道：“我可不知道他们是上蔡人啊，他们说他们是颍川的，还有从灈阳逃出来的，我便都相信了，哪里知道他们会骗我？”
柴县令就试探性的问：“那三娘把他们交给我带回去？”
交给柴县令带回去，那不死也能去半条命，按照律令，逃税，重则砍头，轻的也要坐监的。
与其坐监，不如去跟她种地。

第156章 招兵二
赵含章将柴县令拉到一边，叹气道：“县君，他们来应征时我便问过了，家中已无粮，您就是把他们带回去也交不出粮食来，既然我这边已经登记造册，不如就交给我带走吧。”
柴县令震惊的看着她，不知她哪来的厚脸皮开这样的口。
“您放心，已经登记的不算，后面再有上蔡县的人来，我一定不收了。”
柴县令的话就被堵在了嗓子眼，半晌他才找到话问，“三娘如何能分出他们是不是上蔡县人？万一他们也说是颍川人和灈阳人呢？”
“听口音，只要是带着上蔡口音的，我都不收，如何？”
柴县令激动起来，往后指那些人，“那他们……”
“哎呀，我不擅上蔡音呀，汲先生也不懂，一会儿我就找几个上蔡的管事来候着，一定不会再漏人进来了。”
柴县令沉吟片刻道：“你台子不能再摆在这儿了，距离城门太近，县中村镇收到消息的都往这边来呢。”
“那您说摆在何处？”
柴县令咬咬牙道：“退出去六十里，离远点儿。”
那也太远了，回庄园都得跑上半天，多不方便呀。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二十里如何？县君，我收了人还得带回庄园暂时安顿呀，总不能让他们露宿野外不是？他们一看我如此力薄，哪里还肯为我效力？”
她道：“刺史还等着我领兵去救呢，耽误了招兵谁来负责？”
柴县令抿了抿嘴，只能后退一步，“行，就退二十里。”
赵含章满意，这才拉着柴县令说起县务，“县君，使君没让您出兵吗？”
柴县令一脸无奈的道：“我手上就没兵，哪里会让我出兵？”
“我手上也没兵啊，可以现招嘛。”
柴县令摇头，看了赵含章一眼后幽幽的道：“西平若不是有赵氏，使君应该也不会给军令，三娘，使君让你领兵去救，可不是领这临时招的三千人去救啊。”
这是想让赵氏出兵去救，那三千的招兵令说白了是给赵氏的补偿。
赵含章挑眉，冲柴县令竖起大拇指，“县君厉害啊，我都没想到这点。”
夸着柴县令，她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常宁身上。
常宁一直安静的站着，见她看过来，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含章接招兵令时根本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回到上蔡见了汲渊，汲渊才分析给她听的。
不过这是刺史的打算，他们却不必服从他的意思，用汲渊的话是，“您和赵氏培养部曲不易，他们又都经过大战，是很好的战力，损在灈阳不值。”
还道：“女郎年轻想不到这一点儿，赵铭一定能想到，但他什么也没说，显然是不想把家中的部曲用在援救灈阳上，招兵买马后用新兵去灈阳是最好的。”
“不过，就是去了灈阳您也不用太卖力，这一次刺史一定不止只召集西平县，其他各郡县肯定也有，和其他郡县比起来，西平县也就因为有赵氏才特别一些。”
汲渊道：“灈阳有铁矿，让他们去打头阵。”
赵含章虽然也馋铁矿，但也知道，这东西短时间内落不到她手里，因此应下了。
所以她招兵也慢悠悠的，一点儿没有接到了紧急军令的紧迫样。
她在上蔡县招兵招了三天，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一共招了多少人，反正最后她带了两千人回西平，剩下的留在庄园里交给汲渊安排。
连柴县令都忍不住忧愁起来，“常宁，你说赵氏真的不会谋反吗？”
这一次常宁没回答他。
柴县令更加忧愁了。
赵含章回到西平，赵驹也从平舆回来了，他也带回了两千多人，赵铭可能是猜到了他们不缺人手，所以只勉强招收了一千人。
且这一千人还都不是西平县城的，而是西平县底下各个村镇和从外地逃难来的。
这一下人就多了，赵含章便将这五千多人打乱，从中选择合适的三千人来当兵，剩下的全部交给傅庭涵，把他们安排下去种地和建房子。
反正现在西平县挺缺人的，空着的荒地都可以开垦出来种冬小麦了，造纸坊等也可以一起建起来。
一直被限制自由的使者终于再次见到赵含章，立即冲上前问，“赵女郎，我们何时出发去灈阳？灈阳受困许久，就等着你们去救援了。”
赵含章道：“明天就去。”
使者没想到赵含章这么爽快，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明日我等与三娘同行。”
赵含章敷衍的点点头，应付走他们以后转身去见傅庭涵和赵铭。
这三天赵铭都留在县衙里，让县衙都比平时热闹了几分。
用傅庭涵的话说是，“大家都来看铭伯父是不是拉下你，成功掌握了西平县。”
赵含章：“那他们岂不是失望而回？”
傅庭涵点头，“挺失望的，铭伯父直接告诉他们，他是受你所托来暂管县务的，所以就改而劝说铭伯父，认为西平县应该由他来主持才对，那才名正言顺的。”
傅庭涵：“看样子，你似乎不是很得民心啊。”
赵含章不太在意的道：“我挺伤心的，等我从灈阳回来再去找他们谈一谈。”
相比这些挠痒痒的小事儿，她更在意的是，“我把名册给你了，这其中绝大部分人都是我的奴籍了，只有少部分是良籍，你把他们安排下去，将官田给他们耕种，今年多种些冬小麦，明年我们要养不少人呢。”
“怎么突然收这么多下人？”傅庭涵不解，“良籍不好吗？”
赵含章叹气道：“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又有天灾人祸，他们就是有地也很难活下去，所以就不愿再保持良籍了。”
“那他们耕种官田，以后赋税怎么算？”
赵含章：“不用算，都是我的，单独成册，就当做是隐户吧。”
“……那官田？”
赵含章道：“优先县中百姓安排，剩下的才是我的隐户。”
傅庭涵不是很理解，“你之前更倾向于提供安全的环境，让他们自由发展，现在怎么想着做这么多隐户？你这是打算把所有资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再分配？”
赵含章毫不隐晦的点头，她也没想到傅庭涵这么灵敏，立即就察觉到了，“我忽略了环境因素，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北方不仅仅会因为战事等一系列人祸混乱，还有天灾。乱世用重典，我想前期掌握尽可能多的资源，后面才好稳定局势。”
“但这样一来，很容易引起反弹，一旦有人反对你，引起的可能是燎原之火。”
赵含章：“所以我说的是私造册子，将这些人都算作我的隐户，他们既是我的隐户，也是我的部曲，只要我手中的武装力量足够大，谁能奈我何？”
“哦，晋室这种大势力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了，我说的是局限于汝南郡一带。”所以对朝廷，该恭敬的时候还是要恭敬，赵含章决定这次去灈阳就好好的恭敬一番。

第157章 援军
赵含章带上新招的三千兵和赵驹跟着两个使者去支援灈阳，路过上蔡县时，把汲渊也给捎带上了。
一将一谋士，赵含章对这个配置很满意。
汲渊对这次出兵也很看重，道：“这是女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西平县虽然已在您的掌控中，但那只是县里的人承认，能不能得到刺史和其他郡县的认同，还得看这次。”
赵驹很不解，“既如此，为何不把我们的部曲带上，带这些新兵，他们能打仗吗？”
汲渊摸着胡子道：“这叫进退得宜，女郎需要展现自己的能力，但又不能过于厉害引人忌惮，而且他们还不值得女郎损耗手中的精锐去救。”
赵含章一拍大腿，赞道：“先生说的对啊！”
她高兴的道：“等到了灈阳，还请先生助我。”
汲渊摸着胡子笑道：“渊定不负女郎所托。”
一旁的赵驹不能理解，不就是出兵援助吗，怎么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都是一颗心，有的人的心怎么这么多孔？
灈阳距离上蔡并不是很远，急行一天便能到。
汲渊作为赵含章的谋士，在狼烟起便开始收集信息了，也没少往这边派人，所以他知道的信息比赵含章和柴县令这两个县城掌控者还多。
“带兵的叫刘景，是刘渊手下，其人残暴，听闻上次进洛阳，因为他晚了京兆郡乱军一步，便一怒之下屠了两条街，还迁怒虐杀了自己的前锋。”汲渊道：“刘渊大怒，这才罚他领兵南下攻打豫州，现今刘渊称帝，他必急于立功回去。”
“他能围住灈阳半个多月，显然不是鲁莽之人，”汲渊道：“女郎对上他要小心些。”
赵含章：“也就是说攻打豫州是以他为主？”
汲渊点头，“正是。”
“那石勒岂不是也要听命于他？”赵含章问：“现在石勒在何处？”
“石勒不过是个流民军，虽勇猛，却没什么根基，兖州一战，他被苟晞打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汲渊看向赵含章，有些不解，“女郎为何如此关注他？”
自石勒从西平退去，赵含章一直让人盯着石勒的去向，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和他询问有关石勒的消息。
对石勒，比对刘渊的关注都多。
赵含章道：“不要小看了石勒，他虽是奴隶出身，但能力不在刘渊之下，刘渊今日的成就，谁知不会是他的未来呢？”
汲渊惊讶，“女郎是说，石勒将来也会称帝？”
谁知道呢？
刘渊提前一年称帝，历史似乎改变了，又似乎没变，谁知道将来石勒还会不会称帝？
但人还是那个人，他的能力摆在那里，总不会很差的。
灈阳和上蔡之间有一座山，官道从山间穿过，一座山给分成了两半。
也正是因为有这座山阻隔，刘景久攻不下灈阳，便把附近的村镇都抢了补给，却一直没到上蔡来。
队伍在距离灈阳城八十里时停下，不能再上前了，因为前面就是刘景驻扎的地方。
赵含章看了一下附近的地形，找了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暂时驻扎下来，然后找来两个使者，“其他援军在何处？”
使者道：“或许还在更前面。”
有一个使者撺掇道：“赵女郎既然已经到此处，何不趁着匈奴军未曾部署突袭，正好与灈阳里应外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在其他援军到来之前立功。”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用眼神表示，我是傻子吗？
当然，她嘴上不能这么说，因此道：“我第一次领兵出征没有经验，还是等其他郡县的援军到了再一起行动吧。”
赵驹大步过来，抱拳道：“女郎，斥候来报，东北三十里处发现有军队驻扎，看旗帜应该是我大晋军队。”
赵含章一听，高兴的合掌，“人这不就来了吗？走，我们去与他们汇合。”
当然不能直接带着大军莽上，因此赵驹先带着一队人赶去打探消息，他们则带着大军落在后面。
那里还真是大晋的军队，全是援军，除了各郡县的人手外，还有东海王派来的一个参将。
匈奴大军再次攻打洛阳，东海王生怕豫州陷落，洛阳成孤城，所以不得不派出一千人，目的是督促豫州各郡县援助灈阳，速战速决，将匈奴军赶出豫州，他好一心对付冲洛阳来的大军。
赵含章他们的队伍刚到五里开外便有人迎了上来，赵驹率先跑上来，低声道：“是联盟军的人，特来接女郎的。”
赵含章微微点头，低声问道：“军中是谁做主？”
“是汝阴郡章太守。”
“怎么是他，东海王派来的参将呢？”
赵驹快速的回道：“不知。”
话音才落，迎他们的人也到了跟前，赵含章抬起头来冲对方露出笑容。
对方也有点儿惊讶，没想到领头的是个这样年轻的少年郎，长得这样俊朗，雌雄莫辨，脸庞白皙如玉，甚至不比他曾经见过的卫叔宝差。
不过他脸上的惊讶也就一闪而过，很快收敛住，上前行礼，“在下汝阴郡鲁锡元，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赵含章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自己高束的头发，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时为了方便，直接将长发束起，头上戴着盔甲，身上穿的是亲亲五叔祖叫人给打的甲胄。
她露出笑容，干脆压了压嗓子道：“在下赵氏含章，在家行三。”
“原来是赵三郎，不愧是赵氏，年纪轻轻便能领兵出征，快里面请。”
汲渊和赵驹：……
一旁的两个使者：……
不过他们还是把话憋到了肚子里，没有立即拆穿赵含章。
因为她也没说错，她的确叫赵含章，也的确行三。
赵含章打马上前，和他走了一段，在距离营帐二里处，他就指了边上一个开阔地道：“还请郎君的队伍在此驻扎，主帐那里已经驻扎不下。”
赵含章也不想与人挤，不过这个位置……
赵含章左右看了看后笑着应下，“赵驹，带着人去驻扎，此是出兵的大道，别让大家挡住了路，我看那边就不错，你过去看看，若适合就在那里驻扎下来。”

第158章 盟军
赵含章指的是一片林子后，前面的林子正好可以做遮挡，而且后面是座小山，可做屏障。
鲁锡元正想说在林中驻扎不方便，万一有人放火，赵含章已经道：“暂时不知何时发起进攻，怕是要驻扎一段时间，让人把那些树给砍了搭建营帐，天气渐冷，晚上别冻着了。”
赵驹应下。
赵含章见他明白了，这才带上汲渊和两个使者随着鲁锡元去主帐。
这是一片开阔的地方，营帐依山而建，赵含章他们过来时，士兵们正百无聊赖的躺坐在地上，看到有人来，懒洋洋的掀起眼眸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眸，和身边的人插科打诨。
巡视的士兵也只瞥了他们一眼，看到鲁锡元便没再管，由着他们进入营帐。
鲁锡元直接带他们到中帐前，这才勒停马，鲁锡元笑着请他们进去，撩开帐子道：“使君，西平赵氏的援军到了。”
营帐里正坐着说话的众人齐齐扭过头来看。
赵含章解下腰上的剑拿在手上，大踏步进去，一抬眼就对上了众人的目光，她轻轻的扫过，看向坐在主座上的人。
这是一个挺大的营帐，上首摆了矮桌和席子，矮桌后坐了一个中年男子，面色和蔼，留着两撇小胡子，周身气质文雅，听到鲁锡元的禀报正抬头看过来。
看见赵含章，他略有些迟疑，“这是赵氏的哪位郎君，或是……”
赵含章露出笑容，上前抱拳行礼，“世伯，晚辈赵含章，出自赵氏长房，家中行三。”
赵氏长房不就是赵长舆一脉？
他们家只有一个孙子吧？
那不是行二吗，行三的是……
章太守默默地看了赵含章一会儿，突然展开笑容，起身笑道：“是三娘吧？”
赵含章露出笑容，“正是，三娘拜见世伯。”
“快快免礼，”章太守让她坐下，西平县地位不高，但赵氏地位不低，所以考虑到她出自赵氏，座位特特安排在了章太守的下首，只是谁都没想到她是个女的。
不过赵含章一点儿也不扭捏，也不推辞，带着汲渊便上前坐下。
等俩人盘腿坐好，章太守这才一脸温和的问，“怎么是三娘领兵过来？你铭伯父呢？”
赵含章就叹气，“西平县才逢大难，伯父一时脱不开身，便只能由三娘来了。”
难道赵氏除了赵铭外就没有男丁了吗，用得着一个女郎来领兵？
当下便有人不满，哼了一声道：“如此要事，赵氏也太不放在心上了，就派一个女子过来？”
赵含章轻蔑的瞥了他一眼，并不作答，而是扭头问章太守，“世伯，不知何时进攻？可与灈阳里面联络上了吗？”
章太守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上来就问这么紧要的问题，他忙安抚道：“打仗的事急不得，要知道一急就出错，匈奴军又凶残，我们更应该稳着来。”
说的好有道理。
赵含章却叹气道：“好叫世伯知道，我并不是心急，而是我们不能在外停留太久。”
“为何？”
赵含章就一脸忧愁，“世伯只怕不知，我西平才遭大难，夏收的粮食几乎被抢掠一空，所以这次来带的粮草不多，所以我想速战速决，早点儿带他们回去。”
章太守：……他实在没想到，第一个和他讨粮的竟然是才到的赵含章。
赵含章的话一出，底下的人各自对视一眼，也立即哭穷，“使君，我等出来时心急救援，带的粮草也不多……”
“我等亦是。”
章太守就看向那两个低头站着的使者，没好气的道：“放心，等打退匈奴军进到城里，刺史应该不会亏待我等。”
赵含章问：“那何时打？”
章太守：“这不是一时可以决定的，待灈阳的消息回来了再说。”
赵含章乖巧的应下，表示她一切都听章太守的。
章太守悄悄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后道：“各路援军应该都到齐了，晚上我设宴，让大家互相见见，认识一番，也商讨一下对敌之策。”
众人起身应下，表示没有意见。
章太守这才问赵含章，“不知三娘带了多少兵马来？”
赵含章道：“只三千人而已。”
章太守微微惊讶，三千人不少了，在众多来援的队伍中，可以排在前五名。
他不信一个小小的西平县能出这么多人，没见更大的上蔡县都没来人吗？
所以这是赵氏出的人？
看来赵长舆的死没有破坏赵氏和东海王的关系，他们还是愿意听东海王调遣的。
章太守心中有数了，笑着让他们先去休息，他则去准备晚上的酒宴，顺便接见灈阳的两位使者，他得想办法联系上灈阳。
赵含章一脸高冷的出去，把汲渊留了下来。
汲渊撑着腿起身，笑着与众人行礼要告退，有一人拦住他，迟疑的问，“刚听赵含章称呼先生为汲先生，难道先生是赵中书身边的汲先生？”
汲渊笑道：“正是汲某，没想到这儿还有知道汲某人的人。”
“真是先生，久仰大名啊，”对方一脸惊讶的问道：“先生怎么跟在一个女郎身后？”
话匣子这不就打开了吗？
赵含章留下汲渊打探消息，她则带着两个部曲在营帐里瞎逛起来，逛着逛着就摸到了粮草，又去看了一下她的马，顺便看了一下旁边马厩里的马。
看得出来，联盟军并不是很富有，这么多人就这么点儿粮草，马也不多，看来大家都穷得很一致嘛。
赵含章摇了摇头，带着护卫朝那些懒散躺着的士兵们走去。
她现在年纪还不是很大，穿着盔甲，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她不说，还真没人发现她是女子。
所以她很快就和那些士兵坐在了一起，她拿出荷包里装着的炒豆子，分给他们一些后和他们唠嗑。
士兵们看见吃的，纷纷热情的围过来，哪怕分到手的只有十几颗豆子，他们也很高兴。
吃人的嘴短，于是大家决定喜欢她，对她的问题，不涉及军中机密的都回答了。
“你们三天前就到了？那一场仗都没打过？”

第159章 消息
“没呢，一直等着，说是要等所有援军到了再打，这不，这两天陆陆续续就来了不少人。”
赵含章就问，“每日能吃饱吗？”
“吃饱？也就头天打仗能吃顿饱饭，像这种等人的时候，能有五分饱就不错了。”
所以他们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省力气！
赵含章又问了一些问题，两刻钟后她背对着帐房忧伤的叹气。
汲渊也和人寒暄完了，一路找过来，“女郎，盟军约有两万人，算上您的三千人，大概两万五吧。”
赵含章：“听上去挺多的，匈奴军有多少人？”
“打到现在，他们还剩五千人左右。”
赵含章：“五比一，但胜算依旧不大。”
“不错，”汲渊点头道：“刘景手中有一支骑兵，攻城或许不成，但对战和突围无人能敌。”
“而且他手下的兵不说身经百战，至少都见过生死，比我们这些人新拉起来的队伍不知强多少。”
一打五就跟砍瓜切菜一样，人家没带怕的。
“这些人马已经是各郡县可以凑出来的最多的了，”汲渊道：“所以章太守他们犹犹豫豫，一直不敢冒进。”
“没和灈阳城内联系上吗？”
汲渊冷笑道：“何刺史不行，他向外传递过两次命令，都是让援军进攻，却没能给出好的调度法子，章太守又惜手中兵马，所以一直不能下命令。”
赵含章摸着下巴道：“再不打，粮草支持不住啊，在这儿耗着，要是吃完了粮草怎么办？”
“我问过了，有人提议就地征粮，章太守已经答应，”汲渊道：“除了灈阳下的村镇外，离得最近的就是上蔡县，上蔡恐怕还要再叫一层军税。”
赵含章一听，脸色立时一沉。
这军税不管是从土地上算，还是人口上算，她都占大头，因为她就是上蔡县的最大户啊。
合着兜兜转转一圈，她不仅得养活自己带来的三千人马，还得养其他援军？
想都不要想！
赵含章扭头和汲渊道：“知道晋室为何总是打不赢仗吗？”
汲渊：……这样重要的问题要问得这么突然的吗？
“一便是因为这些自私自利的酒囊饭袋；二嘛，就是他们都太混蛋，将人命当草芥，上蔡县已经加过一层税了，再加，明年上蔡县还能留下多少人？”
汲渊压低声音道：“现在只加到上蔡县，明年只怕西平也脱不掉。”
赵含章冷哼一声道：“想从我手上拿西平的税收，做梦！”
若不是她不能做上蔡县的主，她连上蔡县的赋税都不想给。
现在的赋税重得连她这个大地主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更不要说普通的百姓。
汲渊想起柴县令，压低声音道：“女郎，柴县令此人虽蠢笨，却识时务，或许可以通过他把控上蔡县。”
“但他太蠢笨了，且不能拒绝来自太守和刺史府的不合理要求，”赵含章道：“只通过他一人，太耗费精力，而且我怕我的寿命会受到影响。”
汲渊不解，“嗯？”
“生气多了会短命的。”
汲渊：……比如他吗？
不知道无言多了会不会短命？
汲渊将话咽下，问道：“那女郎想怎么处理上蔡这边的事务？让我一直留在上蔡打理吗？”
“不，如今西平已在我的掌控之中，发展西平，以西平作为我们的根基才是重中之重，县务繁多，我需要先生帮我，上蔡那边……”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先生觉得柴县令身边的常宁如何？”
汲渊想了想后摇头道：“女郎想以常宁代替柴县令？他不行，常宁是庶民出身，连参加品评的机会都没有，没有品级，如何能出任县令之职？”
赵含章笑道：“虽然我并不是想让常宁代替柴县令，但我依旧要说，我用人不看品级，而是看才德。”
“中正官正是以才德定品级。”
“先生这话也就糊弄糊弄二郎那样的，”赵含章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若真是以才德定品，那以先生之才，先生之品行，不该定以上品吗？但先生并未去定品，这是为何？”
汲渊沉默下来。
因为他是寒门，就算去了，那也定的下品，不论他多有才华，家世摆在那里，能有个下九品就算不错了。
但下九品，县令也就到头了，与其如此蹉跎，不如放手一搏，所以他才跑去给赵长舆当幕僚，这一当就是十多年。
通过赵长舆，他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做许多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但幕僚就是幕僚，可以出谋，却不可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要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
汲渊沉默的看着赵含章，心中却是掀起轩然大波，“女郎的意思是，再定品，只以才德，不论家世吗？连庶族都能参加？”
要是连庶族都可以，那他寒门更可以啊。
赵含章摆手道：“我不论身份高低，血脉贵贱，只看才德。”
汲渊心内在做着剧烈斗争，半晌他才艰涩的问道：“女郎想怎么安排常宁？”
“他若肯投靠，我给他两条路，一，还是做柴县令的幕僚，引着他偏向我们，将来待我掌握上蔡县，我让他当上蔡县的县令；二，我直接让他当上蔡县的县丞或者主簿，架空了柴县令，等以后还是他当上蔡县的县令。”
汲渊问，“女郎打算怎么拿下上蔡县？”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那要看以后灈阳在谁的手里了。”
上蔡县距离灈阳太近了，之前何刺史还是太守时就常住在灈阳，所以上蔡县做什么都不方便。
但这一次之后，何刺史应该不会再想留在灈阳了。
汲渊：“女郎对自己可真有信心啊。”
赵含章：“倒也不是。”
她能说，她是因为对大晋没有信心吗？
历史上刘渊称帝后不久，大晋就慢慢走到了末路，皇帝没有威望和权力，一直想着摆脱东海王的控制，根本没有心管地方百姓；
而东海王疲于应付各地叛军，在洛阳之外，别说一郡一县，就是一个村子都可以自行其政，有许多日子走到绝路的人振臂一呼，随便就拉起一支起义队伍。
她并不觉得自己割据几个县是多困难的事，只要她有钱有人，胆子够大，拿下整个豫州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当然，这些事都不能告诉汲先生，免得吓坏了他。

第160章 选择
虽然大军粮草看似不多，但晚上的酒宴依旧办得很丰盛，天还没黑，主帐前面的空地上便搭好了台子，台子上是两个席位，而台下左右两边也摆上了席子和矮桌。
这一次，赵含章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最末。
便是汲先生再有涵养，此时也不由脸色一沉，赵含章却是脸上笑眯眯的，还有空安慰汲先生，“这个位置正好，我们就是来摸鱼的，只听他们怎么安排就好。”
汲先生脸色这才略微好转，但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若他们让我们做前锋去送死呢？”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那也要他们有这个胆子啊。”
都看不起她是个女人了，得多大的胆子才敢把前锋这么重要的位置给她？
汲先生一想也是，便是他们家女郎有这个本事，也要他们相信啊，前锋一溃，全军崩溃，他们只怕不敢把这么大的担子放在他们家女郎身上。
不知为何，汲先生竟然有一点点的失望。
待所有人入座，章太守这才和一中年将领走来，汲渊小声道：“那就是东海王派来的吴参将。”
赵含章也压低声音和他说话，“之前在大帐没看见他呀。”
汲先生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所以这盟军是章太守做主。”
虽然是章太守为主，但他还是为大家介绍了一下吴参将，然后开始发表战前宣言。
不，应该是鼓动大家的战争激情，章太守表示，解了灈阳之围，就是解了豫州之危，就是解了洛阳之危，解陛下和王爷的危难……
这是大功，所以只要解了灈阳之困，大家以后升官发财，哦，不，是会在陛下和王爷面前留名，前程远大……
其实是在东海王跟前留名，现在皇帝跟前留名有什么用？
赵含章静静的听着，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激动的人还真不少，大家都跃跃欲试。
章太守拍了拍掌，让人将酒菜端上来。
赵含章闻到了肉香味儿，她不由坐直了些。
有士兵端了老大的盘子上来，盘子用盖子盖着，一掀开，肉香味儿扑鼻而来。
赵含章微微一低头，便看到上面是半条炙烤羊腿。
她目光扫过去，发现每桌都有，这得杀了多少只羊啊。
然后是一大盆羊汤，汤盆里一眼看过去全是肉，可见章太守的大方。
除了羊肉，还有其余羹汤，甚至还有一盘瓜果，可以说虽是在外驻扎的营地里，但筵席规格并不低。
赵含章略一挑眉，看向汲渊。
汲渊也正看她，您不是说他们粮草看着不多吗？
赵含章：她哪儿知道？或许是别处还有粮草，是她未曾发现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士兵还送了一坛酒上来，一桌一坛，章太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道：“诸位，让我等同心协力，共战匈奴，救社稷于危难。”
众人连忙倒酒起身，赵含章也拍开坛子给自己和汲先生倒了一杯酒起身，含笑与章太守遥遥一碰便仰头喝下。
章太守看见了，冲她笑了笑示意。
章太守喝完手中的酒，见大家也都赏脸，兴致起来，一挥手道：“诸位请坐，趁着今晚大家都在，不如就商量一下进攻之策。”
当即有人道：“直接打就是，我们有两万多人，还怕匈奴那几千兵马吗？”
章太守只当没听见这话，匈奴军的骑兵是能够以一当十的，甚至更多，用得好，一千打一万都跟玩儿似的，两万多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可有人有良策？”他要是想莽着上，用得着在这里停这么久吗？
有人问，“不知和灈阳城内的使君可联系上了？”
章太守叹气道：“联系上了，但如今灈阳被围，消息传递不顺，使君只传话快攻，其余话皆无，所以我等只能便宜行事。”
什么是便宜行事？
那就是听章太守的，不必听城内的刺史调遣。
于是有人提议道：“或许可以让一部分兵马去诱敌，其余人等提前埋伏好？”
“这个法子不错，但派谁去呢？”
赵含章看向章太守，见他没反对，竟然真的思索起来，目光还开始看向场上的人，似有似无的从她身上扫过。
赵含章：……
她忍不住举手，“世伯啊~”
举起来才想起来这不是课堂上，她又放下手，端坐着说话，“诸位叔叔伯伯们，大军在此驻扎已有三日，这三日来陆续有援军到达，距离灈阳城六十里左右，距离匈奴军营帐也才四十里上下，你们觉得他们一无所知吗？”
众人一默。
赵含章指着边上茂密的树林道：“此时说不定匈奴的探子就躲在何处盯着这儿呢。”
大家一听，脊背一紧，有人东张西望起来，发现他们四周都是驻扎的大军后怒喝起来，“黄口小儿休乱唬人，这里驻扎了两万大军，那匈奴探子敢靠近吗？”
主要是靠近了你也不知道啊。
赵含章看向章太守，章太守沉思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问道：“三娘可有好的法子吗？”
“没有，”赵含章道：“我们能探得匈奴军的底细，匈奴军自然也能够探得我们的人数，双方情报如今是公开对等的，既然是对等的，搞虚的显然不行，那不如锣对锣，鼓对鼓的对战。”
“哼，赵氏也太自大了，这样的大事竟然派个女娃娃来，赵家娘子，奉劝你一句，不懂就少开口，免得给自己宗族丢人。”
“这是大人的事，小娃娃老实听着就是，别真以为带了三千人来便多了不起。”
赵含章不理他们，就盯着章太守问，“世伯以为呢？”
“这……”章太守迟疑起来，看看他们，又看看赵含章，最后道：“三娘啊，你年纪小，或许读过些兵法，但纸上谈兵到底比不上真的运过兵，可以多听听叔伯们的教诲。”
赵含章笑着颔首，“世伯说的有道理。”
灈阳不能落在章太守手里，赵含章垂下眼眸，若有所思起来，可惜未曾见过那位何刺史，不过他能在她祖父手底下拿到汝南郡铁矿开采权，应该不弱。
赵含章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低声和汲先生道：“若能救下灈阳，小心些章太守，尽量保何刺史。”
汲渊低声应下。

第161章 死的价值
章太守继续问计，大家贡献了很多计策，这些计策比诱敌然后埋伏还更要奇异。
都不用赵含章质疑，他们自己都能找出一堆毛病，一人提出来，其余人就会想办法找出问题来，热闹得不行。
不过赵含章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把那些方法都记了下来，说不定将来她打仗用得着呢，哈哈哈哈……
汲渊见他们家女郎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来，用帕子擦了擦后就开始割肉，割出来的肉就要放进他的盘子里，汲渊忙伸手拦住，“女郎吃吧。”
赵含章便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听，颇为开心。
汲渊不由的摇了摇头，觉得她不是来支援打仗的，分明是来玩儿的。
这一场酒宴进行到了深夜，赵含章把桌上的羊腿都吃光了，还啃了好几块羊骨头，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不少菜。
最后她还觉得不饱，大概是因为正在长身体的原因，所以她抬手叫来随侍在一旁的士兵道：“去拿些馒头，米饭或者饼子来，光有菜吃不饱啊。”
士兵就看了一眼她桌子上的空盘子，肉竟然不饱腹？
不过士兵还是去了，不一会儿给她盛了一盆饭。
赵含章给自己盛了一碗，泡了羊肉汤后就吃起来。
等他们终于有了定论，赵含章肚子里的饭都消化一大半了。
而且兜兜转转，众人最后商议出来的结果还是与匈奴军正面对战，等他们这边打上，吸引了注意力后灈阳城门再打开，来个前后夹击。
此计一定下，众人纷纷夸赞章太守好计策，这一次他们一定可以打得匈奴军落荒而逃。
赵含章静静地听着，然后开始听他们分配站位。
章太守到底是看不起赵含章，不敢把她放在中军，更不要说前锋了，因此让她带着她的三千兵马做右翼，和另一援军一起对匈奴军进行包抄。
其实主要是给中军掠阵。
匈奴有骑兵，且骑兵厉害，她不觉得他们能包围住，若是不能包围住，这样的阵型，一旦混乱起来，那就是彻底大乱，首尾不能顾应。
不过，大家互相不熟悉，又人心不齐，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阵型了。
赵含章起身和那位参军一并应下，表示会听从安排。
于是，宴席散去，大家各回各营帐。
章太守表示他叫人匀了一个帐房给赵含章，赵含章可以留下好好的休息。
赵含章谢过了，她驻扎的地方离这儿又不远，骑马跑一下就到了，没必要留在这儿。
赵含章带着汲渊离开。
章太守目送她上马走远，脸上的笑容淡下。
鲁锡元见了问道：“府君在担心什么？”
“汲渊此人名声在外，我以为赵长舆死后他会跟着赵仲舆，没想到却是来了汝南郡。”章太守道：“这是赵仲舆的意思，还是赵氏内部不和，西平这边将他抢了过来？”
鲁锡元想了想后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西平这边代理族务的是赵氏五郎，他和赵仲舆素来不和，或许赵仲舆不能收服族人。”
章太守嘴角就翘了翘，“那赵氏内部就是不和了。”
他道：“自赵长舆后，赵氏一直盘踞汝南郡，在整个豫州都颐指气使，现在赵长舆死了，看来他们也要分崩离析了。”
“可赵仲舆已经晋为尚书令。”
“那不过是朝廷逃出洛阳时无人可用罢了，”他道：“朝堂还是以东海王和王衍为主，他，哼，说的话连傅祗都不如，更不要说与先时的赵长舆相比了，不必忧虑。”
“那这次赵氏的援军……”
“让他们自管吧，虽然我不知赵氏为何派赵三娘领军，但让豫州各郡看看赵氏现在的境况也不错。”章太守道：“像赵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威望低了，我以后再管豫州才简单些。”
鲁锡元低声应了一声。
赵含章摸黑回到营地。
他们人多，一人一棵树都能砍下三千棵来，当然，他们没这么残暴，所以只是清理了一些树木，能够搭建营房而已。
此时夜已深，除了巡逻的士兵外，大家都已熟睡。
赵驹还未睡下，一直等着，听见赵含章和汲先生回来了，立即迎出来，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问道：“使者呢？”
“咦？”赵含章这才想起来，“哎呀，忘了他们。”
她挠挠脑袋道：“虽然是来找我的使者，但章太守应该会给他们安排地方住下吧，白天他们不是还说话去了？”
“是，”汲渊点头应道：“应该会安排。”
赵含章跳下马，“千里叔，走，我们营帐里说话。”
她将章太守的安排告诉他。
赵驹：“所以明日我们就是守右翼？”
“对，”赵含章道：“你看情况行事，记住，不要莽着来，中军若能支撑，我们就打，要是不能，你就带着人走。”
赵驹：“……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保住有生力量要紧，都是新兵，莽撞冲锋不过是让匈奴军的刀卷刃罢了，不值得。”
汲渊点头，还叮嘱，“撤退的时候要有序，不然一旦溃败，后面我们就不好整军了。”
赵驹一脸纠结，“还没打呢，女郎怎么尽想着败的事？”
因为盟军人心不齐啊，若是人心齐，坚定了一定要救灈阳的决心，那她自然会让他们使死力，死再多人，为了救整个豫州也值得。
他们也算死得其所。
可他们人心不齐，中军一败走，那左右两翼就会沦为弃子，不能救灈阳，士兵的死有何意义？
赵含章一脸郑重的和赵驹道：“将士可以不畏死，但不能死得毫无意义，我也不能让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赵驹沉默。
赵含章道：“千里叔，我将他们交给你了。”
赵驹也郑重起来，“女郎放心。”
说完才想起来，“女郎不和我们一起吗？”
汲渊也看向她。
“我去中军，”她道：“去凑一凑热闹，顺便也让他们看看赵氏的本事。”
她嘴角蘸着冷笑道：“不能让我们的士兵去拼，但我们也不能白来一趟不是，先生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第一次显露于人前，那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162章 内心的小恐慌
汲渊大为感动，立即道：“明日我陪着女郎一起去。”
“汲先生还是跟着千里叔吧，跟着我，我怕是不能保护您。”
赵驹立即道：“对，先生跟着我吧，让秋武和季平跟随女郎。”
汲渊迟疑，“女郎，这毕竟是你第一次在人前活动，有我跟着……”
赵含章就往营帐外看了一眼，然后拉过汲渊小声的道：“其实让先生跟着千里叔还有我的一个私心。”
她道：“你们留在右翼可以伺机而动。”
汲渊挑眉，“比如？”
“比如去抄了匈奴军的营帐，断掉他们的后路。”
汲渊：“……就凭这批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训练过的新兵吗？”
赵含章道：“告诉他们，营帐里有匈奴军抢来的金银珠宝，数不尽的粮草，先生，外面随处可见的流民军，谁又被训练过？在沦为流民前，谁又打过仗？”
汲渊沉吟，“我明白了，我会助赵千里调派好，相机行事。”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能去就去，不能去便尽量保住有生力量。”
“有生力量？”汲渊喃喃两遍，眉毛高高的一扬，哈哈大笑起来，“女郎说的不错，他们都是有生力量，只要保住人，我们就是赢家。”
一旁的赵驹沉默的听着，有听没有懂，不过前面赵含章说的话他还是听懂了，要看情况偷袭匈奴军帐。
“时间也不早了，先生和千里叔去休息吧。”她也要睡了。
汲渊和赵驹便起身告退。
有士兵送了热水上来给她洗漱，赵含章擦了擦脸和手，觉得下次还是带听荷来，进出营帐也方便点儿。
赵含章坐在现刨出来的床板上，铺着的毯子和底下的叶子都挡不住木板的清香气。
赵含章解了衣裳，将小腿上绑着的布袋取下来放在床头，碰在床板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她将手腕上绑着的布袋也取了下来，揉了揉手腕，伸了伸腰才躺下。
和石勒交过手后赵含章便知道，马上功夫仅靠巧劲儿和功夫是不够的，还得有力气，尤其是砍人的时候。
砍久了，力气就会小，所以她在有意的练臂力和腿力。
布袋里放了石块，之前带的小，前天开始多加了一块，不仅手上绑了，小腿上也绑了，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时间长了，她适应了这个重量以后便能和正常人一样跑跳。
再配以呼吸之法，说不定她还能练出轻功来呢。
当然，不是违反地球引力在半空中飞行的轻功，而是轻巧腾挪，身轻如燕的轻功。
赵含章躺了一会儿，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奇怪了，明明困得很，怎么却睡不着？
赵含章躺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在她的行李里摸了摸，最后摸出笔墨纸来。
她默默地看着帐外的黑暗，最后提笔给写道：傅教授，见信安。
长夜漫漫，心绪复杂，我竟第一次产生了惶恐之感……
这一次打仗和上一次保卫赵氏坞堡和西平县不一样，上一次事情太急，她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多余选择的道路。
但这一次有。
所以她迟疑了，甚至会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还是错的。
对的结果她已经可以预见，但错的后果却是没有尽头的，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
但她还不能在汲渊和赵驹面前显露出来。
在今晚之前，她以为自己是可以预见两种结果的，即便是最坏的结果，她也不怕。
但现在，她突然不太确定了。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静默的看着手中的信，她很想划去，将这封信毁掉，就当做没有写过，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笔，将墨吹干，将信折起来放进信封里。
如果她能安全带着人回去，她就把这封信给傅教授看。
赵含章将信收好，重新躺在了床上。
或许是写信倾诉过，她心头一松，闭上眼睛后不久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赵驹就起来让人埋锅造饭。
章太守他们还算守时，在约定的时间整顿好兵马出发。
赵含章领着赵驹去见和他们同在右翼的蔡参将，他是代表南阳郡来的。
他带的兵马不多，只两千人而已，不过他自觉比赵含章这个小姑娘厉害和重要，因此直接要统御右翼。
赵含章一口应下，转身却对赵驹道：“听汲先生的。”
阳奉阴违的光明正大。
赵驹忍不住去瞪汲渊，觉得女郎一日比一日无耻就是他教坏的。
汲渊都忍不住自省，女郎变成这样，难道真的是他教的吗？
赵含章已经上马，带上秋武和季平跑去中军那里看热闹。
秋武和季平各带一什跟上，二十个人护着赵含章挤到中军的前面。
各路援军的参将、郡守和县令都在此处，因为章太守在这里，大家都围着他转呢。
赵含章带着二十人上来并不显多，但也绝对不少，其他人都只是带三五护卫便过来，像她这样浩浩荡荡带了这么多人却没几个。
章太守只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心上，小姑娘嘛，害怕是应该的，多带一些护卫也情有可原。
不过他还是不希望赵含章在这里，要是打起来他还得顾忌，因此他冲她招手，等她笑眯眯的骑马挤过来便道：“三娘，中军危险，你还是到后面去，若有流矢不注意伤到你就不好了。”
赵含章一脸天真的道：“世伯，我不怕流矢，我在这里，还能保护您。”
章太守见她坚持，便也不多劝，点头道：“算了，不过你留下要听调遣，可不要乱跑。”
“好。”
赵含章带着她的二十护卫退到一旁，很是低调的往前走。
这一支援军的确早被匈奴军看在眼里，大军开拔没多久，才到灈阳城下继续攻城的匈奴军就收到消息了。
于是匈奴军有序的后撤，退出城楼上的射程后便后军变前军，静等大军的到来。
其实要不是两军离得太近，沿路都派有斥候，他们还想来一波埋伏呢。
但因为两军距离不远，所以彼此谁想埋伏都不容易。
两军很快便在灈阳城外的开阔地带遭遇上，章太守抬手止住大家的动作，他先上前一步，招来令兵道：“叫一下他们的将军，就说我有话与他谈。”

第163章 出战
章太守无非是想劝降对方，当然，双方都知道不可能，所以他退一步，想要劝走对方。
他展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有两万多大军，是匈奴军的五倍。
匈奴军表示一点儿也不害怕，并还以一声嗤笑。
刘景坐在高头大马上遥望对面的晋军，举着大刀，都不用令兵传话，直接冲着对方大吼，“要打就打，磨叽什么，待收拾了你们，我再收拾城中那些人。”
刘景舔了一圈嘴巴，眼冒红光，回头冲着匈奴军大声吼道：“杀了他们，冲进城中，随便你们杀，随便你们抢，我要屠了这座城！”
“屠，屠，屠！”
一直带笑的赵含章笑容一收，章太守也脸色沉凝下来，和众人道：“你们也听到了，这样的狼子野心，怎敢让他留在豫州，务必要将此人赶出豫州。”
赵含章死死地盯着刘景，和秋武季平道：“想办法诛杀此人。”
秋武和季平一凛，沉声应下。
刘景都那么说了，自然没有谈下去的可能性，于是摆开阵势，大家开始斗将。
其实章太守是不太想斗将的，因为论单打独斗，他们这边真的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对面的匈奴军，他更想一股脑冲上去干一场。
但他需要给灈阳城内反应的时间，所以见对方想要斗将，他便顺其自然应下了，只希望能拖延更多的时间。
待城里准备好，他们前后夹击，胜算应该很大吧？
刘景却是想击溃他们的士气，他们不是有两万多人吗，他要他们连两千人的士气都发展不出来。
他点了一员猛将，“刘武，你去。”
一个络腮胡大汉，高鼻深目骑着马出列，大声应道：“唯！”
他打马跑到两军正中，指着对面喊道：“孙子，你们爷爷来了，出来吃爷爷的孝棍！”
章太守就回头问，“谁愿往？”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赵含章心想，应该不会这么尴尬吧，第一场斗将就没人敢出来？
安静中，一骑出列，大声道：“末将愿往！”
赵含章微微倾身看过去，见他身形高大，虽然有点儿黑，但五官周正，眉毛浓密，是个有点儿帅气的大哥。
她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记得昨晚上酒宴，他似乎坐在她上首的上首，那看来地位比他高多了。
赵含章听到边上的人道：“是夏参军，他的功夫算不错的了，应该可以打赢。”
“打不赢也能拖一阵，里面应该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好！”章太守夸了夏参军一句，让他上！
夏参军用的是长枪，一踢马肚子便冲了出去，刘武早等着，待他一上来，大刀就劈过去，夏参军速度不减，举枪去挡……
两匹马错身而过，瞬间便过了三招。
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看着，看双方你来我往的打了一会儿后眉头一皱，“夏参军力气不足……”
话音还未落，刘武在又一次冲锋中侧身躲过他一枪，然后快速的抬手夹住他还未来得及回撤的枪，右手大刀一举，手起刀落，一股血液喷涌而出……
赵含章微微偏过头去，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回枪慢了。”
季平也看得心有余悸，他曾经也差点儿这样命丧石勒的手上，当时要不是他将枪放开……
刘武挑起夏参将的脑袋，冲他们大笑道：“还有谁来！？”
章太守没想到夏参军会这么快失败，脸色一青，径直朝吴参将看去，“吴参将你看……”
吴参将见后军有些鼓噪，显然士气大受影响，他握紧手中的刀，骑马上前一步，“府君，末将愿往。”
“好，我为参将擂鼓，鼓舞士气。”
吴参将出列，沉声与刘武道：“蛮夷之人也敢来我中原之地撒野，今日爷爷便教教你规矩。”
刘武就把手上的脑袋一扔，冷哼一声，“来啊，爷爷怕你吗？”
吴参将见同袍被如此羞辱，气得脸色涨红，打马便冲上前去，双方刀对刀，每一刀都冲着对方的要害去，被挡住后又回防，你来我往，片刻就过了十几招。
赵含章看得很认真，很快就看出刘武的破绽在右肩，每次他一出手，右肩处都有空隙，可惜吴参将速度不够快，不然……
正想着，刘武已经一刀砍中吴参将的手臂，吴参将惨叫一声，拼着手臂不要，狠狠的一踢马肚子冲过去，与他的马擦身而过，直接就往大军这边跑。
一直擂动的鼓声一顿，士兵们鼓噪起来，连章太守也不由惊叫一声，“吴参将，快来人，去救吴参将！”
对面的匈奴军却是举刀大吼，兴奋的大叫起来，“杀！杀！杀！”
晋军直面如此高涨的士气，一时面如土色，甚至还有人胆怯的悄悄后退。
骑马围在章太守身边的人也齐齐打了一个寒颤，面对正夺命往这边跑的吴参将一时竟都没反应。
吴参将身后的刘武举刀就追上去，赵含章抽出剑，一踢马肚子便越过众人飞射而出，秋武和季平惊叫一声，“女郎！”
俩人就要去追，但想到斗将的规矩，又暂时压住了。
女郎能在石勒手下过招，此人比石勒差远了，一时间应该不成问题吧？
赵含章迎着吴参将就冲上去，直接越过他，举剑挡下他的一刀，用剑将刀引开，畅笑道：“孙子，你现在的对手是你姑奶奶我。”
“奶奶个熊，哪儿来的女娃娃，你们大晋是没男人了吗？”
赵含章见他不追吴参将了，便也勒停马笑道：“有啊，睁大狗眼往那边瞧，那边都是男人呢，不过现在还用不着他们，姑奶奶我先出来玩玩，我要是还打不赢，他们再来。”
刘武脸色阴沉的盯着赵含章看，“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杀你，敢上战场捣乱，爷爷我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
刘景更怒，认为晋军这时候还敢拿个女人糊弄他们，简直是在羞辱他，因此大声下令，“刘武，把她的脑袋给我取下来，我要挖空了当水瓢用！”
刘武眼睛更红，狰狞的盯着赵含章大声应下，“是！”
赵含章浅笑，“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第165章 斗将
对方一点儿都没有绅士风度的举刀就砍过来，赵含章又不傻，坐着让他砍，一踢马肚子便往前蹦了两步躲开，对方在后追击，举刀要砍……
赵含章没有回头，听到破空声便往前一趴，同时降低马速，秋武没想到女郎胆子这么大，这样的情况下还敢降低马速。
但她就是险而又险的避过去了，这一刀从她原先脖子的位置砍过去，几乎刀才过去她便直起身来，在他的马与她交错而过时剑直直的一刺，对方一刀砍空，来不及撤刀回挡，错身而过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一摸，摸到一手的血。
这一系列动作看着多，但不过是三四息的功夫，大家眨两次眼的功夫他们就停手了。
看着似乎是刘武吃了亏。
刘武怒骂了一声，“奶奶个熊，纳命来！”
骂罢，举着刀又冲着赵含章来，赵含章刚才已经看过他的对招，猜出他要出的招式，也不惧，与他对冲过去，她灵动，出剑极快，且躲闪也快，刘武的力在她这里竟发挥不出来。
俩人在场中绕了好几圈，你来我往的过了二十多招，刘武竟然都没碰到她，两军都看得出来，赵含章还游刃有余。
不说匈奴军，就是晋军这边都很惊讶，章太守不由回头去看了一眼秋武和季平。
见他们稳稳坐在马上，便垂下眼眸思索起来，再看向赵含章时，章太守郑重了许多。
而就在他回神的这一刻，赵含章找到了空隙，终于引出他的破绽，剑直冲他的右肩刺去，剑尖才碰到他的右肩甲胄时，刘武脸色一变，身体后仰，同时急忙撤刀回防，就这一撤，门户大开，赵含章剑一翻，变刺为带，剑尖向左狠狠的一划，马上的人一下瞪圆了眼睛，身子僵住。
赵含章与他错身而过，勒停马看向他，刘武抬手捂住脖子，眼睛瞪大，红色的血液这才咕哝咕哝的从他指尖冒出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含章，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来不及说，眼睛圆睁的从马上落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被割喉了！
两军都没想到是这个发展，一时静默，片刻后，晋军这边爆发出冲天的呐喊声，鼓声重新擂动，而匈奴军这边沉默的盯着赵含章看，眼神恨不得撕碎了她。
赵含章却没退下，而是用剑指向刘景，“刘景，可敢上前与我一战吗？”
刘景目光沉沉的盯着赵含章，“你倒是胆大，既然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抽出大刀便朝赵含章冲去。
赵含章浅浅一笑，一踢马肚子便迎上去。
章太守有些焦急，觉得现在士气正好，完全可以发起冲锋，没必要再和匈奴军斗将，但见俩人已经迎上，他便只能按捺下来。
只希望赵含章不要输，或者不要输得太难看。
赵含章并没有输，甚至和刘景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棋逢对手，武功相当，这样打才畅快，既不会像对敌刘武时赢得轻易，也不似对战石勒时应付艰难。
赵含章很喜欢这种感觉，越打越兴奋，出招也越发的快，刘景很快从攻转为守，不得不先出招挡住她的攻势。
不仅晋军这边看出赵含章占了上风，匈奴军那边也看出来了，于是刘景副将上前两步，准备随时去把刘景救回来。
终于，赵含章手中的剑快速的一挑，刘景手腕见血，手中的刀落地，她一剑刺去，刘景翻身下马躲过……
他一落马，副将立即带着人冲上去要把人救回来。
章太守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即令人擂鼓发起进攻。
此时晋军士气大盛，鼓声一响，中军立即冲入战场。
匈奴军一看，立即也嗷嗷叫着往前冲去。
秋武和季平率先冲出，冲着赵含章便飞奔而去。
而赵含章此时眼里只有刘景，他一落马她便乘胜追击，一踢马肚子冲上前去要割了他的脑袋，刘景在地上灵活的一滚，脚一蹬便从边上他的马肚子下滑过，才一过身边快速的抓住马脖子，翻身就要上马……
赵含章回身便刺去，刘景上不了马，只能重新落下。
而此时，刘景副将也杀到，直接冲赵含章砍去，赵含章干脆刺了那马一剑。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用力甩掉挂在半空中的刘景，撒开蹄子就乱跑起来。
赵含章回身挡住刘景副将的刀，不过片刻她便被人团团围住了。
赵含章一剑杀了一人，破开包围圈便往外跑，而此时，秋武和季平也带着人冲了上来，迎上刘景副将……
大军相碰，双方瞬间杀成一团。
赵含章跑出包围圈后便举目看去，很快便找到混到了匈奴军中的刘景。
他接过一员小兵的马，翻身上马后便振臂一呼，鼓舞士气。
赵含章将剑插回去，将马上挂着的弓箭取下来，瞄准他，将弓拉满后射出……
刘景正在指挥人冲锋，心头一紧，一回头便直面一支箭，他反应迅速的偏了一下头，箭矢擦着他的脸颊射过去，直中他身后一个护卫。
刘景和赵含章隔着混乱的战场对视上，这一刻，他心头有些发寒，意识到此人决不能留着，她活着，对他们匈奴将是一个大敌。
于是刘景拿过一把刀，重新朝着赵含章杀来。
赵含章也冲他杀去，不过他们之中相隔甚远，中间正在厮杀，他们便也一路杀过去。
秋武时刻记得要保护好女郎，待杀了刘景副将便打马回头找赵含章，见她正一路杀，一路往敌军深处去，连忙见到：“女郎，莫要孤军深入啊。”
赵含章回神，这才发现她慢慢杀到了最前面。
看到就相隔不远的刘景，俩人目光对上，瞬间觉得，管他呢，先杀了他再说。
刘景将赵含章视为大敌，想要除之而后快，而赵含章也想杀了他，此人在历史记载中出了名的残暴，可以做出将万人推入黄河淹死的事。
此时既然有机会杀他，为何还要留着？
赵含章和刘景眼神一碰，便知道双方都想取对方的项上人头，于是达成共识，丢掉身边的人直冲对方而去。

第166章 一箭射中
赵驹和汲渊在右翼掠阵，看不到赵含章，自然也不知道她已经杀疯了，完全沉迷于追杀刘景之中，见中军冲锋，而士气不弱，汲渊便道：“可以打，我们静候。”
蔡参将也在等，等到鼓声进行到第二段时，灈阳城门打开，从里面杀出一队士兵来。
他一见，精神一振，就要下令冲，汲渊拦住了他，“蔡参将，且再等等，等匈奴军向两边撤我们再上，现在还是呈合围之势便好。”
“我们士气高涨，已经前后夹击了，再等下去我们连汤都合不上了，此时合围不更好？”
汲渊坚持，“等他们散出来一点儿再打，一会儿要是杀得太狠，还要放开一个口子让他们逃命，这样他们才不会过于拼命。”
蔡参将不想听他的，奈何赵家的兵马只听汲渊和赵驹的，他们两个不下令，三千兵马就老实待着没动。
蔡参将不觉得自己手上的两千人就能挡住要突围的匈奴军，因此脸色铁青之余，还是只能先老实待着，不过他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赵三娘临走前下过命令，让你们都听我的，结果你们却临阵不听令，待此事毕，我一定要和章太守告你们。”
汲渊含笑应道：“蔡参将请便。”
赵驹则是撇撇嘴，章太守又管不到他们头上来，和他告状有什么用？有本事和他们女郎告状。
灈阳城内的守军杀出，一直又稳又狠的匈奴军终于胆怯了，连忙去找他们的将军。
然后发现他们将军正和对面晋军的那个小娘子打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指挥兵马。
刘景并不是不想脱身，他是老将了，自然察觉到局势现在不妙，但赵含章咬得太紧，他不仅不能脱身，连分神都难以做到。
一旦分神，本就隐占上风的赵含章可以立即劈死他。
和他不一样，赵含章今日不是指挥，她就只管带着秋武做个小兵冲杀，听鼓声死死的咬住刘景就行。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要后撤！”
刘景：！！！
你奶奶的，会喊你倒是上来帮忙啊，隔着十来个人冲他喊有什么用，没人替他挡住赵含章，他怎么撤？
对方终于发现刘景的难处，带着人杀开晋军士兵，想要挤上来挡住赵含章。
但秋武很快也杀掉周围的匈奴军迎上去，“你的对手是我！”
赵含章一剑杀掉过来挡她的匈奴兵，骑马追上正要跑的刘景，刘景听到破风声，只能回身举刀挡住，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你奶奶的非得杀我是不是？有本事来追我啊。”
说罢狠狠的一推，用刀将剑隔开后大声吼道：“向两侧后撤，突围而出……”
说罢，他率先向一侧冲去，赵含章带着人就追上去……
最后赵含章和赵驹在乱军中相见。
汲渊在匈奴军从侧边冲出来时才同意包围上去，于是，刚甩开晋军中路一小段的匈奴军就遇上了他们。
汲渊知道哀兵必胜的道理，所以不想把匈奴军逼得太狠，看他们打得血性起来，已经要开始不要命了，于是让人留开一个缺口让他们跑。
只要有这一个缺口的希望在，他们就会惜命，就不会很拼命。
刘景最先发现那个缺口，带着人就冲杀过去。
赵含章在后面追，也看到了那个缺口，立即大声喊道：“汲先生，封住口子，留下刘景。”
刘景已经带着人先她一步冲了出去。
赵含章打马便追。
汲渊没想到女郎杀人能追到这里来，连忙喊道：“女郎，穷寇莫追啊。”
赵含章追出去，看着带着几骑飞奔而走的刘景，将剑插回去，将弓箭拿在手上，一边骑马追赶，一边拉开了弓，她目光一沉，心都静了下来，眼里只看得到前面飞奔而逃的刘景，连耳边的风声都静了下来。
赵含章手一松，箭矢如流星一般急射而出，噗嗤一声从他的后心插入，刘景骑在马上晃了晃，没摔下马，而是继续打马而行。
护卫们大惊失色，叫道：“将军！”
赵含章看他们跑远，追也追不上了，便勒停马，无限惋惜的看着他们远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死。”
汲渊追了上来，有些喘，“女郎，穷寇莫追啊。”
“我知道，这不就停下了吗？”
汲渊也看向远方，一回头看到突围出来的匈奴军吓了一跳，“女郎，我们先避到一处……”
赵含章已经把弓重新挂上，抽了剑就冲杀上去，“秋武，保护汲先生退到一边……”
汲渊：……
他没忍住，扭头问秋武，“女郎是不是太爱打仗了些，这见血杀人的事不应该害怕吗？”
秋武很自豪的道：“岂能将女郎与一般女子等同视之？”
赵含章一路杀回战场，大声喊道：“刘景已死，你们还不投降吗？”
管他死没死，先瓦解匈奴军的士气再说。
果然，这话一传出，晋军就开始大声鼓噪起来，到处都在跟着喊，刘景死了……
还在努力突围的匈奴军不想相信的，但一来喊话的是刚才能打败将军的赵含章；
二来他们趁着杀敌的空隙往四周一看，没发现他们将军，说是突围出去了，旗帜还在，但……心慌慌。
于是，匈奴军溃败，在前后夹击和左右的包围下，他们只突围出百来人，剩下的，不是被杀了便是被俘虏。
灈阳县的乔参将一身血迹的上来见章太守，“章太守，使君有请。”
他看向其余人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远远的看向远处的赵含章，“那位小将是谁家的？使君也要见。”
章太守扭头去看，沉默了一下后道：“那是西平赵氏的三娘。”
乔参将微微瞪眼，“女郎？”
章太守颔首，“不错。”
正说着话，赵含章骑马过来，她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都是别人的。
她冲章太守抱拳问道：“世伯还好吧？”
章太守露出笑容，“我并未受伤，倒是世侄一直冲杀在前，可有受伤？”
“没有，”赵含章笑道：“宵小之辈还伤不到三娘。”
章太守便感叹道：“没想到三娘竟有此武艺。”

第167章 何刺史
是他小瞧了她，章太守瞥了乔参将一眼，再次忍不住叹气，本以为这一仗会无比艰难，他已经做好，最后实在抵挡不住就冲杀进灈阳城中的准备，没想到，赵含章不仅能鼓舞士气，还能紧咬着刘景不放，让对方没有在这一场战事中发挥作用。
对了，章太守想起来，连忙问道：“三娘，刚才军中大喊说刘景死了，不知是真是假。”
乔参将也正想问这事，连忙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道：“不知真假，我一箭射中了他后心，但人被其护卫救走，没看到尸体，并不能确定就死了。”
“射中了后心，多半是死了，”边上一人恭喜章太守和赵含章，“此是府君和赵女郎之功啊。”
乔参将侧身道：“章太守，赵女郎，请吧，使君有请。”
于是一行人跟着乔参将进城，大军则留在城外。
秋武和季平不知何时又跑了来，他们左右看了一下，见大军被留在外面，那些参将郡守的侍从也大多留在城外，于是也把自己的手下留下，就他们两个跟着赵含章进城。
乔参将看了他们一眼，赵含章不在意的道：“是我两个护卫，家中大人不放心，命他们随时跟着，若使君不方便他们进去，我让他们留在外面。”
别说刺史不会不方便，就是真不方便，乔参将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啊。
都是晋军，若是不方便，那刺史是要做什么？
章太守他们还敢进城吗？
他们最少还剩下两万人，这两万人要是鼓噪起来……
乔参将挤出笑容道：“既然是赵女郎的贴身护卫，那便一起来吧。”
斗将时，他就在城楼上看着，刺史也在，他们都看到了赵含章的武艺和能力，可不觉得她身边随时需要护卫。
灈阳县不小，看着和上蔡县差不多，但此时却很萧条，路上几乎没有人，家家门窗紧闭，距离城门近的一些房屋里甚至都没有人。
乔参将见赵含章看着路两边的破房子，便道：“匈奴军攻城时投射石头把房屋砸坏了，赵女郎是第一次见吗？”
“不是，”赵含章道：“西平县被攻破时也如此，甚至比这还要破败。”
乔参将惊讶，“西平县被攻破了？”
赵含章浅笑道：“是，好在乱军已被赶走，如今正在修建城门和城墙。”
虽然灈阳被围，但消息是一直可以传递的，朝廷公文也能送进去，不然何刺史也不能在被困的情况下又是下令让各县增缴赋税，又是让各郡县派兵来援，她不信乔参将会不知道。
乔参将还真知道，但刺史让他不知道，那他就只能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何刺史在县衙里等他们。
他们到时，何刺史正坐在榻上吃东西，看到他们来，立即拖着鞋子便迎上去，将人迎进门后道：“诸位都是大功臣，本来该我亲去迎接才对，只是我老毛病犯了，一过饭点还未吃东西便头晕目眩，没办法，就只能先回府用饭。”
何刺史请众人坐下，让人上饭菜，“大家奋勇杀敌，此时应该也饿了，先用饭，待用过饭我们再说话。”
章太守一脸为难的道：“使君，我等身上脏污，太过不洁，不好在使君面前失礼。”
何刺史笑道：“战场上哪有这么多讲究？你看我身上不也有血迹吗？先用饭，这世上没有比吃饭还要紧的事了。”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
何刺史看见她，脸上笑容更深，放轻了声音问，“这一员小将怎么称呼？刚我在城楼上见你英勇对敌，甚是神往啊。”
赵含章行揖礼道：“在下西平赵含章，拜见使君。”
“西平？那你是赵氏的子弟了，不知父祖是何人啊？”
何刺史今年刚升任的豫州刺史，在此之前他是汝南郡太守，干了有十年了，对赵氏再熟悉不过了。
熟悉到赵含章可能都没他熟悉，他上下打量过赵含章，实在从记忆中找不出这个人来，不过，有点点的眼熟。
正在想，就听到她道：“家祖名讳峤。”
何刺史笑脸一僵，偏头看她，“赵峤赵长舆是你祖父？”
赵含章恭敬的应道：“是。”
没听说赵长舆在外面有私生子生了儿子，或是儿子在外面有私生子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半响才幽幽的道：“你是个姑娘家呀。”
赵含章笑着应是。
何刺史想到自己近来听到的消息，不由失笑，“好，好，好啊，巾帼不让须眉，我等惭愧呀，来，坐到这儿来，论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祖父的。”
赵含章特别乖巧的重新称呼，“何祖父。”
何刺史就畅快的笑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快坐下，你拼杀一阵，必定饿了吧，我让人给你煮大肉吃，来人，快上饭菜！”
下人连忙下去叫餐，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饭菜上来。
何刺史似乎很喜欢赵含章，不仅让她坐在左边下首，正对着对面的章太守，还把自己桌子上的两盘菜给她。
对于晚辈和下属来说，这是很大的偏爱和认同了。
而赵含章现在不仅是晚辈，也是他的下属，她欣然接受，不过心一直提着，并不曾放下。
就她所知的信息来看，赵家和何刺史表面上虽关系不错，一直友好相处，但往深处挖便知道了，赵长舆可是坑过这位的，而且貌似还坑得挺惨。
何刺史笑眯眯的看着赵含章吃东西，心里却在哼哼的自得意，赵长舆啊赵长舆，想不到吧，有一天你的亲孙女不仅会叫他何祖父，还要在他手底下做事。
何刺史笑容渐盛，问赵含章，“西平县现在是谁在做主？我听说县丞一职定了赵铭，那为何县令空着？”
本来县丞和主簿应该由何刺史来指定，而县令才是朝廷封的，不巧的是何刺史那段时间被困灈阳，焦头烂额，哪里会去操心一个小县城的事？
赵氏也顺势当他不存在，直接和洛阳请封。
赵含章拿不准他是要秋后算账呢，还是真的只是了解情况，顺便插个人过去，所以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想通，他要是真的派了个县令过去，她也有办法做西平县的主，于是坦然道：“现在西平县是含章做主。”
此话一出，包括章太守在内的人都眉头一跳。
如果是昨天她这么说，大家只当是个笑话，或是赵氏的遮掩之计，但经过刚才那一遭，没人再小瞧了她去，都下意识的相信了她的话。
何刺史也信了，他上下打量赵含章，见她就盘腿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带着浅笑，自信而又坚定的看着他。
何刺史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赵长舆，心情一下就不美丽起来了。

第168章 拉拢
像赵长舆的赵含章，何刺史沉吟起来，他的目光划过右下坐着的章太守，微微一笑，问道：“看你今日的武艺，西平县是你从乱军手里抢回来的？”
赵含章这次不再谦虚，点头应道：“是。”
何刺史便笑道：“果有乃祖之风，不愧是赵中书教出来的孩子。”
赵含章微微躬身，接受下他的夸奖。
这样的赵含章和昨天见到的大不一样，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章太守感受尤深，这一刻，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只觉赵含章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他呢。
毕竟从昨天到今天他便有些看不起她，对她的建议视而不见，而她竟然都笑眯眯接受了。
那一刻，包括这一刻，她是不是在心里嗤笑他？
章太守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脸色有些不好看。
何刺史看到了，梗着的心脏舒服了些。
虽然用赵长舆的孙女他也不太高兴，但能让章太守更不开心，他就略微舒心些。
而且，从长远计，西平安稳对他来说更重要，赵氏既然让赵含章做这个主，这次还带了三千兵马来援，那就说明他们是支持赵含章的。
再选派一个县令过去，只会让西平动荡不安，对汝南郡，对豫州都不好。
何刺史心中权衡一番，已经将之后几年豫州的状况都想到了，但这些思绪闪过不过须臾罢了，他并没有停顿很久。
何刺史改换了态度，以对待下属的姿态对赵含章，叮嘱道：“西平紧邻上蔡和灈阳，为西北南下最重要的通道，这一次是豫州没有防备，让匈奴乱军从颍川流窜到了汝南，这次将匈奴军赶走，从洛阳到汝南一带的道路都要严防死守，你们西平的位置极重要啊。”
赵含章立即表示道：“是，含章定看顾好西平，不使乱军从西平越过南下。”
到此，赵含章为西平县“县令”的事情就算是过了正路。
和朝廷请封，正式下公文是不可能的，但豫州刺史认可了赵含章，不再给西平找县令，那她就和真的县令没差别了。
朝廷，朝廷才不会想着去管一个小小的西平县呢。
现在他们要忙的事已经够多了。
其实何刺史也不太看重西平县，他更看重的是在西平的赵氏，还有就是，辖下郡县，能安稳一个是一个。
他这位刺史当的其实并不是那么安稳。
他和章太守之前是竞争对手，俩人同为太守，最后朝廷选豫州刺史时也主要是考虑他们两个。
最后何刺史胜出，是因为他给东海王及其身边的人送了大量的金银珠宝，以及一批军备。
这次他被围困在灈阳，求援的命令早就发出去了，但各郡县一直不曾来援。
西平县还情有可原，毕竟它城破了，但其他郡县呢？
要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他发出的是最急的求援令，按说，收到命令后，他们应该一昼夜便整顿好军队急行过来求援。
结果半个多月他们才陆续到达灈阳，到了以后不牵制敌军，反而在外面扎营，一扎就是三天，这像是来救援的吗？
何刺史胸中一直堵着一口气呢，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发火儿，在没有绝对的力量前，他只能力求安稳。
赵含章和赵氏就是他找的第一个安稳。
因为见过她在战场上的英勇，何刺史对她很有信心，对赵氏更有信心，毕竟整个豫州来说，没有几家能与赵氏相提并论了。
因此，何刺史表现得对她很是优待，不仅单独给她赐了两道菜，开完会后还特意把人留下来说话，像极了领导找心腹开小灶，推心置腹的样子。
赵含章也很高兴的留下。
何刺史只是稍微提了一下赵长舆，然后重点提起他和赵淞的交情。
他不太喜欢赵长舆，每每与他对上，他都是吃亏的那一个，他更喜欢有侠气却又温和的赵淞。
赵氏和他的利益往来也多是赵淞做主，比如铁。
何刺史谈起前段时间赵淞和他家管事下的单子，问道：“是要做军备吗？”
赵含章当然不能说是，而是微微躬身道：“是要做农具。”
何刺史挑眉，一脸的不相信。
赵含章便解释道：“使君不知，这两年汝南郡日子不好过，佃户和长工丢地逃走的多，他们走时把农具都带走了。”
“这一次我回乡才发现，家中竟有许多田地丢荒，不免心痛，所以想要派人将这些地种起来，”要种地就得需要农具，赵含章道：“庄园里农具奇缺，而县城打铁铺里的铁器极贵，都在那里买，不免囊中羞涩，含章这才求得五叔祖帮忙买些铁器。”
不管何刺史信不信，反正他是认同了这个理由，如今乱世，他可以理解各地士族囤积铁器，招收人手防备，但凡事要有个限度。
何刺史留下赵含章要谈的便是这个限度。
“这一次西平县招收的三千兵马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含章便知道正戏来了，她挺直了腰背，恭敬的答道：“此次西平破城死伤惨重，我想回到西平后分他们一些官田，使他们在西平县安居乐业，不然我们西平县要太过萧条了。”
何刺史微微颔首，摸了摸胡子道：“使民安于田地，是个好法子，回头你将西平的花名册交上来，我看看受损的状况。”
赵含章应下，趁势提起免掉秋税的事。
何刺史沉吟片刻，最后为了拉拢赵含章，还是点头应下了，“也好，西平才遭大难，今年的秋税便免了。”
赵含章大松一口气的模样，高兴的道：“含章替西平的百姓谢过使君。”
何刺史看着面色还稚嫩的赵含章，也微微笑起来，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到底和赵铭那样的狐狸还是有区别，最多只能是个小狐狸。
何刺史心情又好了点儿，和赵含章道：“回去后替我向你五叔祖问个好，若有空闲，让他去寿春玩，我必扫榻相迎。”
豫州的州治在寿春，说来可怜，何刺史接到朝廷的任命书后就被堵在了灈阳，还没来得及去寿春上任呢。
他这次要是真的战死在灈阳，那下一位刺史多半是章太守。
也难怪他会拉拢她，赵含章笑着应下，表示一定会转达。

第169章 抢到
赵含章出县衙时，天已经快黑了，灈阳给他们在驿站里安排了住处，大军都还驻扎在城外。
赵含章没有去驿站，而是带着秋武和季平直接出城。
城门还开着，她出去后时间正好到，城门缓缓关闭。
她回头看了一眼灈阳城，呼出了一口气，转回头一抽马鞭，“走，去找汲先生和千里叔。”
大军并不是都驻扎在一起的，一场战事过后，大军便分开了，各郡县的军队都默契的隔开了一段距离，各自驻扎。
赵含章和秋武一路找过去，没找到他们的人，季平便去找人问话，赵含章牵着马站在黑暗中等着。
微风中，她听到了和风一起吹过来的低语，“好饿啊，你吃饱了吗？”
“就那么一碗稀粥和一个杂粮馒头，怎么可能吃得饱？你再喝口水吧，挨到明早就又有吃的了。”
“这当官的就是小气，好歹给他们打了一场胜仗，结果连口饱饭都不给，我们死了这么多兄弟呢。”
“别抱怨了，总比饿死强。”
“我好像闻到饭香味儿了。”
“你闻错了吧？”
他没有闻错，赵含章闻了闻，牵着马便顺着香味往前走了，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营地，都有人在低声抱怨肚子饿。
待走到最后，她这才在路边看到他们西平的旗帜。
季平和秋武着急的从后面赶上来，“女郎，您怎么先走了，我们还以为您不见了……”
赵含章：“闻着味儿过来的，走。”
他们的人正在用晚饭，还有在包扎伤口。
赵含章一路看过去，最后在人堆里找到汲渊，“先生。”
汲渊回头，看到赵含章，一脸的笑容，“女郎回来了，可还顺利吗？”
赵含章点头，看了一圈后问，“伤口都是新的，怎么到现在才包扎？”
汲渊就把赵含章拉到一旁低声道：“听您的吩咐，匈奴军溃逃时，我让赵驹带着一队兵马奇袭了他们的营地。”
赵含章一挑眉，也压低了声音，“里面有东西吗？”
“有一点儿，”汲渊笑眯眯的道：“不是很多，但也足够我们这次出兵的粮草了，比其他郡县的兵马强一些。”
赵含章正想问呢，“灈阳没送粮草出来吗？”
汲渊就叹气道：“何刺史还是太过小气，只送了稍许，都还不够一人一碗粥呢，最后还是各郡县自己负责的军粮，不过他们也不舍得，所以我看今晚很多人都没吃饱。”
赵含章闻言微微皱眉，“何刺史竟是这样的人？”
汲渊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和何刺史应该相处得不错，“女郎与何刺史相处的好是好事，但也不可过于信任此人。”
他道：“何刺史这人虽有心计能力，但过于惜财吝啬，在我看来，灈阳之危本可以化解的。”
汲渊道：“据我所知，灈阳一被围困，他便召集了汝南郡的驻军来防，只是将士们情绪不高，所以不肯出力，他若肯舍掉钱财，以激励将士，这点匈奴军哪里能围得住灈阳？”
赵含章颔首，“刘景是孤军深入，他也不敢太放开打，他能打半个多月，何刺史也能守城半个多月，都很厉害。”
汲渊就撇撇嘴道：“这算什么厉害，后来朝廷使颍川来援，他要是肯出钱，早破了刘景去了，一直拖到现在，他就是不想用自己的钱，而灈阳县衙又没钱。”
“因为吝惜财物便将一城百姓生死置之脑后，甚至不顾自己性命之危，此人不可深交。”
赵含章认真的看了看汲渊后八卦的问道：“先生，世人都说我祖父吝啬，那您说，是我祖父吝啬，还是何刺史吝啬？”
汲渊：……
他当然不可能说前东家，现东家亲祖父的坏话，于是道：“自然是何刺史吝啬。”
又道：“你祖父不是吝啬，他是惜财节俭。”
赵含章一脸不相信。
汲渊想了想后道：“好吧，主公是有些小吝啬，但在大事上他从不吝惜财物的。”
“比如赵氏的坞堡，铁器，这些可都需要钱，主公何时吝啬过这个钱？”
赵含章：“其实坞堡外的那条沟渠，我想说很久了，挖的太小了，不敢说应该要和护城河一样宽大，但至少也不能这么小，腿上功夫好一些的都能跳过去。”
汲渊摸了摸鼻子，“那等回到西平，女郎和宗族提一下重修坞堡？”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是要提一提，这事儿以后再说，你们都抢了什么东西回来？我们的伤亡如何？”
汲渊便带赵含章去看，都在营帐里，其实并没有多少，“都是他们打劫而来的。”
汲渊道：“应该是不好随身携带，所以放在营帐里，倒是便宜了我们。”
他顿了顿后道：“我们攻入营帐后不久，大军也追着溃散的匈奴军到了，争抢时差点儿打起来，女郎，这些东西我们能保住吗？”
这是怕有人不给他们带走。
赵含章闻言冷笑一声道：“抢到手上的自然就属于我们，谁能从我们手里再拿走？”
她翻开看了看，很多的铜钱，还有些金银，但更多的是一些瓷器，布料和木料，以及一些摆件，她甚至还看到了一箱子字画。
汲渊精神一振，立即上前道：“这是里面最值钱的东西了，可惜他们不识货，就胡乱丢在营帐里。”
赵含章道：“这种东西本来就难携带，收拾好了，回头放到我的私库里，先生，凡战利品，以后另外造册。”
以后这些东西是要变现后犒赏三军的。
汲渊表示明白，点头应下。
“除了这些，将士们手上应该还私藏了一些，女郎，要不要他们交上来？”
赵含章摇头，“本就是用金银珠宝诱他们去攻打营帐，不能到头来什么都不给他们，让他们收着吧。”
汲渊心内满意，不愧是他看中的主子，比赵长舆还要得他心意，够大方。
汲先生这才问起她此次去见何刺史的事。
赵含章将经过仔细说了一遍，然后道：“章太守他们好像都没出城，都留在城里了？”
“是，所以现在各郡县军队都只有副官在，女郎是唯一一个出城的人。”

第170章 不睡觉
赵含章就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汲渊打断了她的妄想，“女郎刚在何刺史面前过了明路，还是要乖巧守规矩一些的好，像什么抢人啊，捞人之类的事能不做就不做，惹恼了人，官司要是打到朝堂上，何刺史不会保您的。”
他顿了顿后又道：“您祖父和何刺史关系实属一般，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和。”
所以苟着点儿，不是何刺史认同了你便是喜欢你，人家说不定就是退而求其次，你只是个其次。
赵含章目光和汲渊对上，从他眼里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赵含章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按捺下心思了，只是到底可惜。
她背着手站在营帐前，遥遥看着不远处黑暗中的星星点点火光，那里正围着一堆又一堆的人，还有可能是很有战斗经验的人。
“当下最难得的就是人了，他们怎么舍得不让他们吃饱呢？”
汲渊站在她的身侧，“只有女郎才会这样认为，绝大部分的人认为，当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人命比草芥还不如，金贵的钱财粮草，他们怎会将这些宝物浪费在连草芥都不如的人身上？”
赵含章抿嘴不语。
汲渊：“女郎很好，但其实他们认为的也没有错，如今人的确很易得，您随便在哪条大道上摆下粮食，振臂一呼，多的是来投靠的人。”
“只要女郎你养得起，天下的人都可招揽而来。”
赵含章沉思，“像先生这样的人也愿意为五斗米来投吗？”
汲渊笑道：“像我这样的人也是要吃饭的，而且我不是为五斗米来投的女郎……”
他的目光定定的落在赵含章身上，道：“我是为了可以给许多人五斗米的女郎而来。”
赵含章与他对视，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微微点头，转头继续去看着黑暗中的各处亮着的火光，“有人曾经和我说过，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那他对应的社会责任便有多大，上天应该是公平的，既然给了你聪明的头脑，那你就应该承担起更多的痛苦，你也会收获更多的快乐。”
汲渊不解的看向赵含章，不太明白这一番话的意思。
赵含章继续道：“我曾经锦衣玉食，即便我一辈子无所作为，身有残疾，也能自在富足的过完一生，但那样的快乐其实很短暂和微小，没有根基，经不起一点儿推敲，他说，这种快乐是虚妄的，是低级的，我这么聪明，应该得到的是更高级的快乐。”
汲渊一头雾水，问道：“所以更高级的快乐是什么？”
赵含章轻声道：“尽自己对这个社会应该尽到的责任，付出和自己聪明才智相应的能力，这是我以前对自己的要求和目标，同样也适用当下。”
这一番话汲渊听懂了，他忍了忍，没忍住，“女郎还是应该多读书，这样说话才能够更简练些。”
不过他还是夸了一句，“女郎志向不错，若能庇护这一方百姓，的确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其实，他觉得她的野心可以更大点儿，把这一方的范围再扩大点儿。
汲渊此时也雄心万丈，笑问道：“这话是谁和女郎说的？”
她爷爷！亲爷爷。
赵含章没回答他，而是呼出一口气，直接抬手在空中划拉了一大片道：“总有一天，这一片也终将属于我们。”
铁矿什么的，也都要属于他们，再不会受人掣肘。
汲渊也眼睛发亮的环视这一片。
赵驹安排完伤兵过来便看见一老一少正站在营帐前目光炯炯的盯着别人家营地里的火堆看。
赵驹也不由看过去，都是一样的火堆，并没有比我们的圆或者大，有什么可看的？
赵驹上前，“女郎，伤亡已经统计出来了。”
赵含章回神，转身道：“走，我们进营帐说。”
章太守没有出城，其他郡县的领头人也不知是怎么考量的，竟然呼啦啦跟着他去住驿站了，也都没出城。
于是也没人给城外的大军做主，他们就吃着灈阳城送来的那丁点粮食，再配上自己带的一点儿干粮，勉强度过了一晚上。
章太守房间的灯亮了便一直没灭，等到夜深了，送走了又一批人后他才看向外面，忍不住问，“赵含章还没回来吗？”
“没有。”
章太守皱眉，“难道留宿在县衙了？”
鲁锡元下去探问，很快回来禀道：“人傍晚时便出来了，直接出城，没有来驿站。”
章太守垂眸沉思，半晌后问道：“锡元怎么看此人？”
鲁锡元道：“虽是女子，但非池中之物，府君，我们之前都小看了她。”
章太守捏了捏手道：“她这是要和何刺史结盟？赵氏要为何刺史所用？”
鲁锡元摇头，“赵氏朝中还有赵仲舆呢，最多是合作和结盟，想用赵氏，何刺史还不够格。”
人家好歹是世家大族好不好，赵仲舆在朝中都当上尚书令了，官职远在何刺史头上，赵氏好好的自家族长不听，为什么要跑来听何刺史的话？
同理，赵氏也不会听章太守的。
章太守叹息一声，小声嘀咕起来，“还以为赵氏内部不和，长房和二房相争闹起来了呢……”
搞了半天，赵含章能力卓绝，而赵氏还真站在赵含章身后。
鲁锡元只当听不见，这样彼此也不会尴尬。
章太守回神，挥手道：“罢了，不必管她了，夜深了，先生去休息吧。”
但他就是睡不着，熄了灯后，章太守辗转反侧，心好似火烧一样，明明是他先见到赵含章的，论两家关系，章家也比何家要更近一些吧？
怎么赵含章就选择了何刺史呢？
赵氏，赵氏……
在豫州，赵氏代表着什么他最清楚不过，若能得他支持，相当于得到一个郡的支持啊。
章太守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或许赵氏族内会有不同意见的人？
他最后一拍床板，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赵氏。
赵含章并不知道章太守的打算，她刚和赵驹核对完伤亡人数和名单，定好抚恤的东西。
见夜色深了，便让他们回去休息，在他们走出营帐前，赵含章突然想起来一事，“对了，何刺史身上有伤，我怀疑他伤得不轻，他这次直接承认我，也有可能和健康有关，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他可能命不久矣。”
汲渊：“……这么重要的事情女郎为何放到现在才说？既然已经放到了现在，为何不明天再说？”
今晚到底还让不让他睡觉了？

第171章 细作
何刺史虽然做了掩饰，但赵含章还是发现了异常，尤其是最后俩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招待我等，那说明一时死不了，只要不是当场死了，此事就没那么急，”赵含章挥手：“就是告诉你们一声，夜深了，先生和千里叔回去休息吧。”
汲渊思索起来，“他受伤，身边的人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对外面的控制肯定不及平时，女郎，我们要不要选几个人让他们跟着一起去寿春？”
赵含章本来没想到这些的，一听，立即侧身，“来来来，先生，我们进帐再谈一谈。”
汲渊瞥了她一眼，转身与她进去。
赵驹：……所以今晚到底还睡不睡了？
汲渊以前掌握的情报系统都交给了赵仲舆，他是族长，这是用赵氏的资源堆起来的，自然要交给他的。
而且赵含章也在有意的隔开自己和赵氏，那她就要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手。
这一次的机会就很难得。
“这一次灈阳被围，他身边肯定有很多缺口，送人进去最合适。”汲渊道：“得多挑几个，可惜时间紧，来不及细细挑选，千里，你那里可有好的人选？”
作为赵氏前任部曲首领，赵驹当然也奉命选派过细作，对这种流程很熟悉，所以他想了想后道：“这次带来的部曲都不太合适，只能从底下挑选。”
汲渊：“可他们都是才招进来的，未必忠诚。”
赵驹道：“我知道几个还算机灵，又有家人一块儿投靠来的。”
汲渊松了一口气，“品性如何？”
“时间太短，也看不太出来，但从他们对家人的态度来看，倒是重情。”
“那就可以一用。”
赵含章道：“先把人找来，我们一个一个的谈，送去做细作，也要他们心甘情愿才好。”
但做细作危险性极高，而且孤身在敌军中，对身心的考验都很强大。
如果不威逼，那就只能利诱。
赵含章道：“这一次招的人似乎都很不喜欢分田地，那我们就分房子，分钱，分粮食，再许他们家中一个读书的名额。”
这个待遇，连汲先生都忍不住心动。
他问道：“许如此重利，女郎想要他们做什么呢？”
赵含章道：“先让他们潜伏下来，也不需要做什么，就当做自己的确是何刺史的人，平时只要传递一些何刺史和寿春的消息，等将来需要用到他们做不一样的事时，自会有人去通知他们。”
汲渊：“那这个人选就得好好的选了，不仅要忠诚和机灵，还要够聪明才行。”
赵含章当甩手掌柜，“此事就托付给汲先生了。”
汲渊回神，“大军要在灈阳驻扎几日？”
赵含章道：“我倒是不介意多驻扎几日，只怕何刺史不愿。”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把人选出来。”
于是汲渊拉着赵驹回去，把他认为还不错的人挑出来，尽量将人的生平都摸清楚，俩人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们挑了一晚上的人一个一个的叫到跟前来见。
赵含章起床，洗了一把脸，还没得及用早饭呢，秋武便找过来，“女郎，城里来人，说是何刺史请您一同去用早饭。”
他压低声音道：“还有商议退兵的事。”
赵含章就决定给大家省一顿口粮，于是道：“把我的早食给先生和千里叔，你们也别吃了，走，进城吃大户去。”
秋武高兴的应下，和季平一左一右的保护赵含章哒哒就跑进城。
何刺史很大方，让厨房为大家做了丰盛的早食。
赵含章一人一张矮桌，秋武和季平被留在外面，也被带下去用饭了。
章太守等人也已经到达，正坐在她正对面的席子上。
她因为住在城外，所以来得最晚，坐下后见章太守正看她，便抬手冲他行了一礼。
章太守笑着回礼，问道：“使君在驿站里为大家准备了房间，含章昨晚怎么没留在城中？”
赵含章解释道：“含章第一次带兵，经验不足，怕他们在外生乱，所以就出去看看。”
来了，又来了，这种怪异的谦虚让章太守心中一梗，笑容也勉强起来。
他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殷勤。”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
何刺史这才进来，他坐在主位上，笑道：“大家都饿了吧，来来来，先用早食，这早上的饭食可是很重要的。”
大家笑着应下，等何刺史执筷后大家才拿起筷子开吃，没人提城外还在嗷嗷待哺的大军。
赵含章也没提。
她现在众人眼中算是何刺史的人了，又刚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不可能拆他的台子，而且，她带的粮草足够了的。
加上刚从匈奴军营帐里抢回来的一些，赵含章并不着急，所以她先夹了个包子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何刺史略吃了些，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不提军粮的事，便只能自爆，他一脸歉疚的道：“真是委屈众将士了，昨天和今天给大军的军粮都不是很多，实在是灈阳被围困许久，粮草运送不进来，如今囊中羞涩啊。”
何刺史都这么说了，大家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表示理解呀。
于是何刺史顺势提到大军离开的事，反正就是，你们留下来也没粮草吃，现在匈奴军也退了，你们看你们啥时候走？
章太守没有说话，把问题交给大家。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和章太守承诺他们的也不一样。
所以他们跑这一趟，不仅耗费了军粮，死了将士，回去还得饿着肚子？
不提回去以后，现在也没法给士兵们交代呀。
赵含章低着头静静的吃着，把包子吃完，喝了半碗粥后便开始夹盘子里切成一块一块的肉饼吃。
何刺史见他们不舍得离去，只能点赵含章的名字，“含章呢，西平距离灈阳不远，若是今日启程，傍晚便可到达。”
赵含章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喝了一口水才笑着颔首，“是，所以待大军用过早饭我们就要启程了，此次来灈阳目的已经达到，灈阳县和使君平安，我等便安心了。”
何刺史大喜，立即道：“你们启程，我亲去送你们。”

第172章 买粮食
大家一起扭头看向赵含章。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赵含章笑着应下。
几人不由轻蹙眉头，这也太谄媚了，还没得到一个结果就走？莫非她在何刺史那里得到了点儿什么，特意冲出来做马前卒的？
赵含章可不管他们的官司，西平和上蔡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回去处理呢，想要何刺史出血岂是那么容易的，之前他被困在城中，尚不舍得出钱给将士们拼命，更不要说现在了。
于她来说，时间比何刺史可能出的那点好处要珍贵得多。
何况，他们刚达成了合作。
赵含章特别爽快的带头离开。
其他人面面相觑，迟疑起来，最后看向章太守。
章太守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紧，片刻后扯出一抹笑道：“我们也去送世侄。”
没有说要走，倒是拉了一下和赵含章的关系。
赵含章笑了笑，没有反对。
于是一群大佬去送赵含章。
赵含章觉得，之后再离开的人，怕是无人能有她今日的待遇，她露出笑容，让赵驹整顿人马，她则和何刺史等人站在一处等着。
等到赵驹整顿人马拆掉营帐都快巳正了，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正往这边张望的普通士兵们，与何刺史低声道：“使君您回头看。”
何刺史回头看，见是其他郡县的援军，一点儿规矩也没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正往这边张望，不由微微蹙眉。
赵含章道：“他们就是豫州的未来。”
何刺史以为赵含章是在讽刺他和豫州，正要说话，就听到她感慨的道：“刘渊称帝，正指使大军进攻洛阳和豫州，将来豫州全赖他们保护，使君，若不能善待他们，不远的将来，再要他们出力，他们还愿意卖命于豫州，卖命于使君吗？”
何刺史到嘴边的话便顿住，蹙眉不言。
赵含章点到即止，等赵驹将人整顿好，她便冲着众人抱拳行礼，“诸位，含章便先走一步了。”
何刺史眉头松开，虽有些不悦，但还是笑着与她道别，“替我和你五叔祖问好。”
章太守也道：“替我和你铭伯父问好，我那又得了几坛好酒，知道他好酒，我给他留了一坛，改日让他去汝阴找我共饮。”
哼，谁还不认识两个赵氏的人？
赵含章全都应下，表示回去都转告。
其他人也笑眯眯的和赵含章告别，看着她飞身上马，一声令下，西平县的援军便有序的离开。
几人眯了眯眼，听说这些人是赵含章这几日刚招的，虽然阵型也不整齐，但和他们的相比也不差，关键是他们都很精神。
想到她在战场上的勇猛，所有人心里都留下了一道痕迹，赵氏……在这乱世之中怕是会腾飞，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他们也比其他人更长远和安稳。
而在这个世道里，长远和安稳便拥有着最大的吸引力。
汲渊没有上前见何刺史，这是女郎的主场，他这个比较有名的谋士还是不要上前抢风头了。
要知道，以前郎主和何刺史的几次交锋他都有参与其中，他要是出现，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恨他。
等走出老远，混在队伍里的汲渊这才打马去追上赵含章，低声道：“选了三个人，都送到城里了，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进到何刺史身边。”
“给他们留钱了吗？”
“留了一些，不敢多留，毕竟是上门投靠的。”
赵含章便点了点头，“回去后找个理由厚待他们家人，平日里多照顾些。”
汲渊应下。
赵含章扭头和赵驹道：“下令急行，入夜前回到上蔡。”
赵驹一愣，“还要拐去上蔡？”
上蔡和西平的方向不太一样，他们来时要绕道上蔡是为了接上汲渊和要他准备的粮草，可现在……
赵含章道：“西平现在缺粮，我们去上蔡买些粮食带回去。”
“可现在就要入冬了，匈奴军又在进攻豫州，流民肆虐，这会儿谁还愿意卖粮食？”
赵含章笃定道：“他们会愿意的。”
汲渊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这些人马，深以为然的点头，“他们一定会愿意的。”
天将黑时，他们才回到上蔡庄园，赵含章让士兵们在庄园外扎营，埋锅造饭，她带着汲先生回别院。
王氏都要睡下了，听说女儿回来，立即爬起来换上衣服迎出来。
见她一身盔甲，腰上挎着一把长剑，举着一盏灯笼笑着冲她走来，王氏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她父亲。
“阿娘？”
王氏回神，便见她正歪头看她，她忙重新露出笑容，“回来了，快进屋，身上穿着这盔甲很重吧，快脱下，我让人给你烧热水洗漱，青姑，快去吩咐厨房做三娘喜欢吃的菜……”
赵含章忙道：“天都黑了，不必这么折腾，让他们下面就行，汲先生他们也回来了，多煮一些。”
“这些不用你操心，快进屋去换衣裳。”王氏推着赵含章进屋洗漱换衣服。
而上蔡县里，已经睡下的柴县令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堂屋里急得团团转，“县外怎么会一下子来这么多兵马？”
常宁很平静，“可能是赵含章的那三千兵马。”
“……去的时候经过我们上蔡县也就算了，为何回来还要经过？”柴县令愤愤，“从灈阳过来，西平和上蔡又不在一个方向，多绕这么一段路是为何？”
可能是为了吓你吧。
常宁默默地咽下到嘴边的话，略想了想后道：“可能是为粮食而来，听闻西平这一次收拢了不少难民，他们刚破城重建，可能很缺粮食。”
“啊，对，”柴县令想起来了，“赵三娘的庄园还没缴足秋税呢，她不会不想交，直接把粮食拉去西平吧？”
常宁微微叹了一口气，交应该还是会交的，不过，她只怕不是为那点秋税来的。
果然，第二天赵含章便让人推着板车到上蔡县外，不算这次伤亡的人，她的三千兵马还剩下两千多呢。
上蔡县想要紧闭城门，但她也没有让人进去，而是就留在城外，然后自己带着秋武和季平进城，在众人的心惊胆战注视下拜访了几家当地有名的士绅富商。

第173章 以防未来
赵含章用金银和琉璃以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买到了大量的粮食，柴县令听到消息后都呆住了，“她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不对，她都……带了兵马来了，怎么还以高价买粮？不应该压低价格吗？”
常宁：“恐怕没人愿意用这高一成的价格卖粮食吧？”
不错，此时已经入冬，汝南边上的颍川受灾，加上匈奴军正在打洛阳和豫州，外面的粮价都涨疯了。
虽然现在汝南郡的粮价还算稳定，但那也是因为刚秋收结束，再等一段时间，受外面的影响，汝南的粮价肯定也会飙升。
再不济，他们几家组建一下商队，把粮食运出去，那也能赚不少钱，那可不只是一成两成的上涨，而是一倍两倍的涨啊。
可是，赵含章号称三千兵马的人就在城外，没人敢不卖。
好在她还算有点良心，要买的粮食几家一平摊，虽然依旧会让他们肉痛，但不至于把他们的粮库掏空，以后他们还能抓住机会挣一笔。
所以他们咬牙卖了。
对于赵含章状似特别大方的主动提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士绅富商们心中呵呵，以为他们稀罕吗？
尤其是上蔡县的粮商，他们现在正控制住每日售卖的粮食量，就是想把更多的粮食留待以后，这比市价高出一成的价格他们一点儿也不稀罕。
可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赵含章这样的流氓，没地说理去，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等赵含章付钱拉走粮食，他们立即跑去县衙里找柴县令诉苦。
这样的日子来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可不能长久呀，不然他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柴县令想要躲走的，但躲不掉，被人堵在了县衙，就只能坐下听他们抱怨。
“要说土地最多的，整个上蔡县谁比得上她赵三娘？结果她竟然还要强买我们的粮食，县君，您是父母官，可不能不管这事儿啊。”
“是啊，他们赵家在西平已经一手遮天，这是还要做上蔡的主不成？太霸道了！”
“是啊，太霸道了！”
柴县令扶额靠在矮桌上，叹气道：“我也无奈啊，这交易已成，你情我愿的事，我如何能找她评断？”
大家激动起来，“怎么是你情我愿的事？县君，她三千兵马在城外，我等敢说不卖吗？”
柴县令：“可尔等生意未成前也没找我呀，而且她并不是压低价格买的，她还出了比市价高的价格呢。”
说起这个柴县令就糊涂了，疑惑问道：“若是她压低粮价，可以说她是强买，但她可是出了比市价还高的价钱，反正你们都要卖粮，卖给谁不是卖？”
他问道：“你们为何不愿卖给她？”
众人沉默。
常宁掀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等他们被柴县令噎走以后才和柴县令解释，“他们在囤积居奇。”
柴县令虽然不太聪明，但理解能力在，一听就明白了，一时气得脸都红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囤积居奇，今年上蔡县已经够难了，他们再扬高粮价，到明年我这县里还能剩下多少人？”
说完又忧愁起来，“赵三娘一下从上蔡买走这么多粮食，以后我们上蔡的粮价不会涨得更高更快吧？”
常宁道：“县君可以想个办法，使他们不敢控制粮价。”
“什么办法？”
常宁道：“不如趁着赵含章的这股东风，趁机与他们收购一些粮食充盈粮库，还有这次的秋税，其实我们可以只上交一部分，另一部分找些理由扣下，等到冬后和来年二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放出，可平抑物价。”
常宁蛊惑道：“这样一来，不仅百姓受益，不受高粮价所害，县君也能趁机赚一笔，县衙也能存下一笔钱，来年重复此操作，那平抑物价和赚钱这样与百姓共享受益之事便不会断绝。”
柴县令没吭声。
常宁就给他举例，并且算出具体的数据，“现在麦子的价格已经涨到十五文一斗，以现在的上涨速度，以及外面的乱势，入冬后只怕会涨到十八文或者二十文，而等过完冬季到夏收，至少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他道：“四个月，以这两年每逢乱势就疯涨的态势来看，到时候涨个两倍三倍不成问题，县君这时候以十五文一斗的价钱买入，等开春，哪怕以二十文的价格缓慢卖出，也能赚不少钱了。”
常宁的提议是，“其中，成本十五文还是属于县衙的，剩下的五文完全可以算做县君的私产，二十文一斗的粮价还有些高，但比之三十文，五十文，甚至是更高的粮价来说，这个价格，普通的百姓都还能勉强支付，有您平抑物价，其他家的粮价也只能往下压一压，这是造福于民的好事。”
“县君此举不仅赚了钱，还得了美名功德，何乐而不为呢？”
数据一摆出来，柴县令就心动起来，但他还有些犹豫，“我买他们就卖？”
常宁道：“县君强硬一些，他们才被赵含章吓唬过，此时正惊魂不定，就算心痛也会卖县君一些的。”
而与此同时，赵含章也在和汲渊道：“先生还是得想办法从各处购买粮食，我不介意出比市价高的价钱，若是平民百姓家中有愿意卖粮的，也都买回来。”
汲渊略一思索便问，“女郎是为了平抑来年的粮价吗？”
赵含章叹息道：“我们手底下养着的人太多，恐怕起不到多大作用，我只能尽量让手底下的人不饿肚子，到时候若有余力再平抑物价，所以我们可以尽量多购买粮食。”
“价格上限是多少？”
“不超过市价的五成吧。”太高了她也心疼。
汲渊明白了，颔首道：“我明日便开始派人去各地收购。”
赵含章满意的颔首，“我这次会带母亲回西平，上蔡这边还是交给先生。”
她得尽快想个办法让汲渊从上蔡的事务中脱离出来，西平那边也很需要他啊。
正想着，一个部曲小心的从外面进来，附在汲渊耳边低语。
汲渊微微惊讶，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汲渊笑道：“女郎曾经说过，想要收常宁为己用？”

第174章 邀请
赵含章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汲渊就道：“我觉得女郎的这个想法很好，常宁的确是可用之人。”
将常宁建议柴县令提前收购粮食，以期来年平抑物价的事说了。
赵含章目光扫过那部曲，“这是……”
“哦，我们在县城里为质时，我与县衙里的两三衙役交好，平时有什么消息，他们也都愿意告诉我。”汲渊平淡的道：“这是才收到的消息。”
赵含章冲汲渊竖起一根大拇指。
汲渊虽然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手势，但奇迹般的看懂了，他有些骄傲的抬起下巴。
俩人相视一笑，都笑得像只狐狸。
赵含章道：“先生充当一次说客？”
汲渊想了想后摇头，“我不合适。”
他道：“在县城时，我们二人争锋相对，很不和睦，他心中只怕对我有芥蒂，而且，现下有一个更合适的人。”
“谁？”
“女郎你呀，”汲渊道：“还有比女郎你更合适去劝说他的人吗？”
赵含章思考起来，一想还真是，老板亲自出面请人总是显得更有诚意的。
她道：“让赵驹带着人押运粮草先回去，我多停留两天。”
汲渊笑着应下。
这一次他们买到的粮食不少，加上庄园这边也收集了一部分，于是，不到三千的兵马浩浩荡荡绵延得更长了，粮食基本上都是用手推车和扁担运到西平。
路上的灾民看见，先是下意识的往荒野和树林里跑，跑了一阵发现没人来抓他们，便又冒出来，待看见他们推着这么多手推车和挑着这么多担，就忍不住凑上去问，“喂，兄弟，你们挑的这是啥？”
士兵瞥了他们一眼，骄傲的道：“我们的军粮！”
灾民们一听，脚便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们走了，等到了西平城外才反应过来，他们好似走偏道了，他们本来想去洛阳讨活路的。
普通的百姓并不知道洛阳又打仗了，他们只是觉得洛阳是天子脚下，皇帝老爷子住的地方，那自然是安全又富足的。
今年赋税又增加了，他们在家乡已经活不下去，只能往可能活命的地方去。
但才走出两个县，他们就顺着到了西平。
难民们为难起来，既想转身去洛阳，又想进西平县城看看，万一在这里面找到活路呢？
看到那一车车的粮食，有身强力壮的忍不住上前问走在后面的士兵，“你们将军还招人吗？我力气也很大的，可以打仗，给口饭吃就行。”
“已经招够了。”见对方一脸失望，士兵顿了顿便道：“这次我们去灈阳死了百多号人，可能要补足，要不你去县衙问问，可能还招人呢？”
对方一听，立即道谢，抬脚就跟在后面进县城去。
边上其他人也听到了，大家立即跟着涌进西平县城。
正站在县衙门口的傅庭涵没等到赵含章，倒是等来了一波又一波的难民。
傅庭涵：……
季平来禀报，“女郎要在上蔡多停留两日，还要接夫人回来，所以西平这边还得劳烦郎君。”
傅庭涵就问：“二郎呢？”
“二郎君还在军中，幢主领着他们去安顿了。”季平道：“这一次女郎买回来不少粮食，粮食要入库造册。”
难民们蜂拥而来，挤在县衙门口，扯住一个衙役就问，“你们还招兵不？你看我，我力气大。”
“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有什么力气？”边上一个难民脱掉自己的上衣让衙役看他的臂膀，“您看我，我才强壮呢，要我吧。”
“他吃得多，我吃的少，官爷，收我吧。”
衙役都呆了，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傅庭涵。
难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丰神俊朗的傅庭涵，下意识便觉得他是当家做主的人，立即往上冲。
季平立即挡在傅庭涵身前，剑出半鞘，喝道：“大胆，还不快退下，郎君岂是尔等可冲撞的？”
其实不用他喝骂，对上傅庭涵清冷的目光，众人也不敢冲的太上前，在离他三步的位置跪下磕头，“郎君，收了我吧，我能打仗的。”
傅庭涵扫了一圈呼啦啦跪下的人，招来两个衙役道：“让他们排队登记吧，问清楚来历姓名。”
“郎君，我们的纸张又不多了。”
傅庭涵就叹息一声，“让人去赵氏坞堡里借一些，再让人出去买。”
他一定要加快造纸的速度，说好了要给他造纸的人呢？
承诺了要给他造纸的人正坐在酒楼的二楼上喝酒呢，一边看着下面的街景，一边等人。
赵含章的人马一离开，柴县令就放下心来，对于赵家的庄园也就不那么关注了，因此还不知道赵含章没跟着一块儿走。
县城的事务本就不是很多，何况是柴县令管理的上蔡县，那县务就更少了，大部分事务在里正那一阶段就处理了。
所以常宁也闲。
他收到赵含章私递的信件时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县衙悄悄的来酒楼见人了。
这家酒楼不大，在街道的拐角处，生意很一般，所以赵含章直接包下了整座酒楼。
不管是她来，还是常宁来都不惧人看见。
但常宁还是佩服她的胆大，在上蔡县城里私见柴县令的幕僚，这事一旦传到柴县令的耳里，赵含章和柴县令之间一定会出现裂痕，当然，他和柴县令之间更会心生疑虑。
不过现在他们之间就不是很融洽了，他也已经决定寻找时机辞职回家，所以是否疑虑更深，常宁也不是那么在乎了。
常宁坦然而来，赵含章也坦然接待了他。
“常先生请坐。”赵含章起身相迎，并且亲自热酒，“这是先父十二年前埋下的酒，今日高兴，我便挖出一坛来邀先生共饮。”
常宁惊讶的看向赵含章，这酒的意义可不小，他忙双手捧住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没有下口，半晌后苦笑道：“赵女郎有话不如直说，不然这酒我可不敢下口。”
这酒太贵重了，要是他没有猜错，这应该是赵治给赵二郎埋的酒。
赵含章便也放下酒杯，正襟危坐道：“含章来请先生助我。”
常宁不解的看向她，助她干啥？
赵含章一脸正色道：“含章身边还缺一幕僚，想请先生为我参谋。”
常宁一听，立即问道：“汲渊弃你而去了？”

第175章 相让
赵含章都愣了一下，忙道：“这倒没有。”
常宁热切的心就冷了下来，冷淡的道：“三娘请回吧，我们不合适。”
“先生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常宁就静静地看着她。
赵含章笑起来，“汲先生亦对先生推崇得很，知道我对先生有意，便特意托人为我给先生送信。”
常宁冷笑，挑拨离间的奸诈小人，他才不信呢。
赵含章见状，端起酒杯叹气道：“先生这是记恨汲先生先前亲近柴县令之举吗？但那时先生和汲先生是各为其主，虽然冒犯了先生，却是为了含章，所以算起来，此是含章之过，含章自罚一杯，还请先生见谅。”
说罢仰头饮尽，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柴县令为人敦厚老实，而先生大才，处事灵活，他怕是不能理解先生所思，再留在柴县令之下，太过委屈先生了。”
赵含章郑重道：“含章虽不才，但有幸在祖父身边听诲，多少有些见识，初次见面时，含章便心折于先生之才，奈何先生一心忠于柴县令，含章这才不敢开口。”
常宁脸色微缓，只是依旧面无表情，“现在就敢了？”
赵含章就叹气道：“柴县令太过老实敦厚了。”
这和直接说柴县令太蠢了有什么区别？
常宁努力忍住，但脸色还是不由怪异了一瞬，他想起了赵长舆当年劝诫武帝废黜太子的话，就是说太子有“淳古之风”。
今日赵含章的这句“敦厚老实”和那“淳古之风”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这祖孙俩都一脉相承的……体面，给人留体面。
赵含章继续道：“听闻昨日先生建议柴县令趁着秋收之际收购粮食，以待明年粮价上涨时平抑物价，但柴县令认为有违道德法度，所以没答应？”
常宁就垂下眼眸，一直紧闭的心房便有所松动，这也是他悄悄来见赵含章的原因之一。
昨天他说了一大堆，柴县令本已经答应，但出门走到一半，他又反悔了，估计是害怕事情闹出来不好看，到时候不仅有损他县令的威望，于名声上也多碍，所以中途回转。
常宁当时便失望不已，思索了一晚上便决定辞去幕僚之职回乡去，今早上收到赵含章的信，他也不知为何，就稀里糊涂的避开人找了过来。
这下被点开，常宁心中苦笑，或许他心里还是有些期望和不甘的。
他是庶族，好不容易才求得读书识字的机会，飘零多年才投在柴县令门下，这一次回乡，可能就要断绝前途，一生劳作于田野之中了。
别说抱负，怕是连温饱都成问题，但……继续留在上蔡心中实在抑郁。
幕僚和主公犹如情人，本该互相信任，亲密无间的，但自汲渊在其中横插一脚后，柴县令对他越来越不满，以前他的建议柴县令总能听取，而现在，他十个想法，柴县令能质疑九个。
现在离开，他和柴县令间还能有一分情谊，再留下去，他们只怕要成“怨侣”，到时候他性命能不能留住都成问题。
常宁毕竟跟随柴县令多年，并不想与他闹到这个地步。
他抬头看向赵含章，纠结不已。
赵含章立即道：“先生若肯到含章身边来，柴县令那里我来说。”
常宁垂下眼眸问道：“女郎身边已有汲渊，以汲渊之才，女郎哪里还用得着在下呢？”
赵含章却听出了他的动摇，立即道：“先生之才与汲先生不一样，汲先生跟在我祖父身边，习的是谋士之道，而先生跟随柴县令多年，于民生经济上另有见识，虽然与先生来往不多，但仅仅几次见面，含章便心折不已。”
话说到这里，赵含章想到他们现在什么都是刚刚开始，收留了这么多难民，最需要的就是搞活民生经济的人。
赵含章心中瞬间做下决定，目光闪闪的看向他，“先生肯到含章身边来帮忙吗？”
常宁垂下眼眸思考，半晌后道：“我得再想想。”
赵含章便请他喝酒，“那含章等着先生的好消息。”
常宁瞬间压力颇大。
他喝了一杯酒后起身离开。
赵含章回到别院，汲渊已经等在书房，立即问道：“如何？”
赵含章道：“他还没答应，但他态度软和了。”
汲渊沉思道：“常宁对外人虽凶狠，但对内里却有些心软，柴县令虽愚笨，但对他还算不错，又于他有知遇之恩，他已看出女郎对上蔡的必取之心，也能猜出女郎用他志在上蔡，他只怕不愿与柴县令交恶。”
赵含章嘟囔道：“我也没有说要和柴县令交恶呀，我们先求同嘛，实在不同路，再分开不迟。”
汲渊瞥了她一眼道：“女郎，你现在也只是西平县县令而已，柴县令此人，除非你地位在他之上，不然他是不会听你的。”
而赵含章大批的产业在上蔡，俩人势必会有矛盾，到时候想要不交恶基本不可能。
常宁早预见到这一点儿，所以站在柴县令的位置上一直对赵含章不假辞色。
现在赵含章挖常宁，那常宁就要考虑到以后，他需要代替赵含章对上柴县令。
昔日主君成了对立面，常宁怕是有的顾虑了。
汲渊摸了摸胡子，沉吟半晌后突然一笑。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向汲渊。
汲渊对上懵懂的赵含章，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是我受限了，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女郎将西平县主簿之位给他吧。”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汲渊，“那先生呢？”
汲渊不在意的挥手道：“渊之所想并不在于女郎的一个主簿之职，我留在上蔡，替女郎夺取上蔡。”
常宁会顾念柴县令，对他手下留情，汲渊却不会。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思索片刻后颔首：“也好，上蔡距离灈阳更近，又是汝南郡最大的县，这里往来客商文人都比别处要多，消息也更灵通，有先生在此坐镇，含章也更放心。”
汲渊满意不已，他就知道女郎不可能只满足于西平上蔡两县，看，现在上蔡县还没到手，她就已经盯着灈阳了。
去西平，也只是受困于西平县务，不如留在上蔡，替她盯着全局。
汲渊便起身催促她，“女郎再去一趟县城吧，也让常宁看看您的诚意，争取今日便把他拿下。”
赵含章一听，立即起身，“我这就去。”
汲渊见她说走就走，又忍不住吃醋，酸起来，幽幽道：“看来女郎是真喜欢常宁啊，如此的迫不及待。”
赵含章：……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第176章 答应
赵含章这次直接到了县衙外的那条街上等着，招来一个小孩儿，给了他两文钱，让他给县衙里的常宁送了一张小字条。
常宁正在公房里看书，收到这张小字条内心是崩溃的。
说了要好好想想，这才分开两个时辰怎么又来了？
他现在还是柴县令的人呢，她还真不怕被人发现？
常宁觉得赵含章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不理智？这也太黏糊了！
虽然这么想，常宁还是收了字条出门。
才出县衙便看到对面摊位上坐着的赵含章，她带了个秋武，正在吃馄饨，看到他，立即殷勤的站起来招手。
常宁无言的走上前去，“女郎怎么又来了？”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中午光想着喝酒，忘了请先生吃饭，所以我特来补上，这家馄饨就开在县衙对面，味道应该还不错，先生不嫌弃就坐下吃一碗吧。”
此时近傍晚，的确是快到用晚饭的时间。
秋末太阳下山早了点儿，此时县衙里正有人外出，常宁像偷情的妻子一样往后看了一眼，心虚的小声问赵含章，“女郎就不怕县君看见吗？”
赵含章当然不怕了，柴县令要是看到，她正好顺势和他提出要人。
当然，当着常宁的面不能这么说，她先给他点了一碗馄饨，这才道：“我回去思之又想，实在心急，一刻不得先生答复我都坐立难安。”
常宁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她，问道：“女郎是在逼我做决定吗？”
“自然不是，”赵含章立即道：“我怎舍得勉强先生，不过有件事想告诉先生，您若肯到我身边来，我想让您主管西平县户房。”
常宁蹙眉，“西平县主簿不是汲渊吗？女郎让我给汲渊打下手？”
“不，西平县主簿是您。”
常宁惊讶的看向赵含章，俩人默默地对视了片刻，有些事情不必要说透，彼此便已心知肚明，赵含章这是把主簿之位给了他。
那汲渊就是要留在上蔡了。
他留在上蔡干什么？
常宁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想到现在日渐信任汲渊的柴县令，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赵含章也不催他，静静地等他做出决定。
常宁想了许久，终于回神，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三娘是女子之身，只要嫁入傅家，轻松便能衣食无忧，安稳度过一生，为何想要如男子一般在战场上拼杀，与男子谋夺官场呢？”
“你先是掌了西平县，现在又志在上蔡，那你的尽头在哪里？”常宁问：“这是三娘自己所想做的，还是赵氏指使？”
他总得问明白目的，才好决定是否要投靠。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常先生，这世道，连帝姬都不能安稳，我不过一普通女子，又如何能坦然的认为只要嫁人便可安稳一生？”
“依靠夫家的女子，若是连夫家都不安稳，女子还能安稳吗？”赵含章道：“所以我不想把安稳放在其他人身上，我想要自己握在手中，安稳与否，要我自己说了算才行。”
她回答第二个问题，“赵氏是赵氏，而我是赵含章！”
常宁一听，一下抬头看进她的眼睛里，脊背不由挺直，问道：“那女郎想怎样？”
赵含章道：“我志在豫州，我想要以一州之力保护好我的家人，家族，以及生活在豫州之内的人。”
这是要割据一方啊。
常宁却不慌张，他早想过了，他以为赵含章和赵氏的目的是汝南郡，却没想到她野心更大，竟然是整个豫州。
倒……也不是不可以。
常宁咽了咽口水后低声道：“三娘，我不过一庶族，没有定品，怕是不好出仕。”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我看中的是先生的才华，西平县百姓需要的也是先生的才华和品性，是否定品并不重要。”
赵含章道：“先生若能立大功，将来自是以功劳来论升迁，而不是一二人的点评定论。”
常宁愣愣的看着赵含章，心头火热起来，一时冲动，当即就应下，“多谢女郎。”
他端起已经快冷的馄饨，当酒一样冲赵含章举起来，“主公不负子宁，子宁将来也必不负主公。”
赵含章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高兴的举起馄饨碗和他碰了一下，俩人就干了一大口馄饨汤，“一言为定！”
赵含章特别贴心的相问，“可要我出面与柴县令说？”
“不必，”常宁道：“女郎先回西平吧，我稍后便去，我来与县君辞别，我们既好聚过，自然也要好散。”
常宁最了解柴县令不过，知道怎么说会让他好好的放了他。
赵含章便不再提，笑眯眯的道：“那我在西平等着先生。”
常宁点了点头，见赵含章低头吃已经冷掉的馄饨，夕阳正好在她身后，让她整个人都模糊起来，似乎都成了橘红色，本来霸气凌厉的人也显得柔和起来。
或许是气氛太好，常宁便不由问道：“少有女子有此野心，女郎年纪轻轻，是怎么想到……自己称霸一方的？”
“我一开始没想这么多的，”她道：“我本只想在上蔡庄园里建一个坚不可摧的坞堡，保护自己，也保护自己的家人，但真到了上蔡才发现，世道艰难，一个坞堡，根本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我所在乎的所有人。”
“而且，”赵含章指向摊主和街上来往的行人道：“先生不觉得他们很可爱吗？我生活在这里，目之所及是他们，我做不到无视他们的苦难和死亡，所以我想多做一些。”
常宁扭头去看那些人，暗道：可西平和上蔡之后还有灈阳，汝南之外是豫州，豫州之外是中原，将来她见到的人越来越多，看到的地方也越来越大，那时候又岂是一个豫州可以满足的？
常宁直觉这样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但……
他目光虚虚的看向对面的县衙，他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份野心吗？
为了百姓，为了这个天下的野心，而不是如柴县令一样的，得过且过，只为不被问责而浑浑噩噩的渡过每一天。
即便这条路走不远，甚至最后不能善终，但他朝着自己的抱负去了，赵含章又是一个难得的女子，说不定反而能跟着她在青史上留下一笔。
如此，这一生也算值了。
常宁笑起来，冲赵含章举碗示意一下后将馄饨汤都喝了。
赵含章纠结起来，她碗已经空了，总不能再叫一碗馄饨吧？

第177章 心情好
柴县令和常宁合作很多年了，从他开始当县令就请了常宁做幕僚，俩人一直相处得不错，也就最近才出了一些问题。
但柴县令一直觉得那都是小问题，俩人不也还是每天都在一处吗？
他怎么也没想到常宁会请辞。
常宁也不隐瞒，直言告诉柴县令，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所以才辞职的，以后他也会很想念县君的。
柴县令便问：“先生要去何处高就？”
常宁道：“西平县。”
他道：“距离并不是很远，我会常回来看县君的。”
柴县令愣愣的，“西平县？你，你要投靠赵三娘？”
常宁默认。
柴县令惊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想哭，他苦着脸，扯了扯嘴角，眼睛却不由含了眼泪，最后终于忍不住落泪，他拍着大腿哭道：“先生没说错，赵三娘的确不怀好意，她竟把你给挖走了！”
这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
这简直是最大的居心不良啊。
柴县令哭得不行，但最后还是放常宁离开，还和他喝了一顿酒，表示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他。
常宁苦笑不已，“县君又在开我的玩笑了，我的前程岂能和县君的相比？”
柴县令一想也是，便举了举杯道：“来来，我为先生践行。”
常宁到底不忍，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县君，我有二三好友，县君若想请幕僚，我可以为县君引荐一二。”
柴县令却挥了挥手不在意道：“暂时不必，我心中已有了一个人选。”
常宁惊讶，“这么快？不知是谁？”
柴县令心中哼哼，他也不是非常宁不可的，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去挖汲渊！
得知柴县令的打算后，常宁整个人都呆住了，但见柴县令信心满满，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他颇为纠结，一是，柴县令是旧主，眼见他要踩这么大的坑，他不忍；
二是，赵含章是新主，此是对她有利的事，提醒了，有违职业道德。
常宁为难不已，最后还是提了一句，“县君最后若想请别的幕僚，子宁另有推荐，到时候县君可以看一下是否契合。”
柴县令敷衍的点了点头。
赵含章定下常宁后就高兴的收拾东西，带着小娘亲就回西平去了。
王氏主要是想孩子了，但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回西平。
赵含章看出她不喜欢西平，或者说是不喜欢赵氏坞堡，于是道：“阿娘，我们就回去拜一拜长辈们，您可不能留在坞堡里，得去县衙里找我和二郎才行。”
一听说不住在坞堡，王氏高兴起来，“好，也看看傅大郎君，他在西平还住得习惯吗？”
她道：“他孤身在此，你可得好好的待人家，别让他受委屈。”
赵含章立即点头，“知道，我一定不让他受委屈。”
一行人回到西平，赵含章过家门而不入，让秋武护送王氏先去坞堡里拜见长辈，她则要先回县城。
“大胜归来，我本应该和将士们一起回城的，但我没回来，自然要先回县衙看情况，阿娘，你先去拜见五叔祖，我晚些来接您。”
王氏依依不舍，“那你可要来接我。”
赵含章应下，先跑回县城见傅庭涵。
傅庭涵正和赵铭坐在县衙后院里下棋喝酒，傅安小跑着进来，隔着老远就高兴的禀报，“郎君，三娘回来了！”
傅庭涵一下从席子上站起来，碰到棋盘，本来大好局势的棋局一下就乱了。
赵铭抬头看了他一眼，丢下手中的棋子，大方的道：“你去吧。”
傅庭涵脸微红，很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冲赵铭行了一礼后拖上木屐就往外走。
赵铭慢悠悠的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一旁服侍的长青忍不住叹道：“只差一点儿傅大郎君就又要赢了。”
赵铭：“……我观你面色红润，恐怕是血气上涌，这时候就应该少吃一些，今晚你不要吃饭了。”
长青：……
赵铭将棋子收好，这才慢悠悠的起身，“走吧，去看看我那迟回两天的侄女在外面都干了什么事。”
赵含章得知傅庭涵不在县衙前院，而是在后院，便立即往小门去，要从小门进后院。
俩人便在小门那里撞上了。
赵含章看见傅庭涵就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心情雀跃，“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几日县衙无事吧？”
傅庭涵也不由的露出笑容，心情欢快起来，“没事儿，一切顺利，你呢，他们说你亲上战场斗将，没事儿吧？”
赵含章摇头，“没事儿，他们比石勒差远了。”
俩人对望着笑，笑容灿烂不已。
赵含章身边的听荷默默地和对面的傅安对视，正想着是不是要退下时，就听到一声咳嗽。
四人一起扭头看去，就见赵铭正拢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慢悠悠的问道：“看够了吗？是不是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赵含章扬起笑脸，冲他行礼，“含章拜见伯父。”
赵铭点了点头，率先走出小门，“走吧，去县衙大堂谈。”
到了大堂上，大家分席而坐，赵铭和傅庭涵坐在左右两边，赵含章坐在了主位上。
赵铭坐下才发现不对，按说他是长辈，又是西平县名义上的二把手，在一把手空虚的情况下，应该他坐主位才对呀。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见她坐得无比自然，便默认了下来。
赵铭问道：“赵驹回来说的不是很清楚，二郎更是一问三不知，所以灈阳情况如何？”
赵含章便将他们去救援时的所见所闻详细描述了一段，当然，主要说的是别人，涉及到自己的事，她就略过，只简单提了一句。
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她代管西平县的事在何刺史那里过了明路，豫州各郡县的人还做了见证，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管事，不必借用赵铭的名号和印章了。
赵含章决定刻自己的私章。
赵铭的注意力却在何刺史受伤，以及和章太守的交锋上，“也就是说，何刺史在拉拢你？”
赵含章点头，“对。”
“然后你还被他拉拢了？”
赵含章点头，“没错。”
赵铭：“你可知在外你不仅仅代表了你自己，你还代表了赵氏？”
“我知道，”赵含章问道：“难道赵氏要拒绝何刺史的拉拢吗？”
那倒也不是，但也不能直接站队啊。
赵含章很干脆的道：“谁当刺史我站谁，伯父，豫州不平，不管是谁当了刺史，我们赵氏都是被拉拢的一方。”
赵铭一想还真是，于是不再纠结此事，略想了想后起身道：“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回坞堡去了。”

第178章 讨好
赵含章立即跟着起身，“我与伯父同回，我去拜见五叔祖。”扭头却和傅庭涵低声道：“我母亲也来了，现去接她回来。”
傅庭涵一听也跟着起身，“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赵含章就吩咐听荷，“派人去军营里把二郎叫回来。”
听荷躬身而去。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幽幽道：“你倒宽心，让你母亲一人回坞堡。”
因为所谓高僧的论断，王氏在坞堡里不太受欢迎，尤其是长辈们。
他们的态度直接影响了坞堡女眷，所以每次王氏回乡都抑郁。
赵含章就催促，“那我们快点儿去拜见五叔祖吧。”
潜台词就是快点儿去接人。
赵铭撇撇嘴，起身和赵含章出去。
西平县城就那么大，军营距离县衙并不是很远，赵二郎很快一身汗的跑来，身后还跟着九个壮小伙子。
赵铭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他又变黑了，他不太确定，扭头问赵含章：“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些，还黑了？”
赵含章对赵二郎很满意，夸道：“是长高了，他现在才十二岁，多吃点儿，以后走出去谁都要夸一句玉树临风。”
赵铭无言，她怕是对玉树临风有什么误解。
赵铭叮嘱赵二郎，“少晒些太阳，太黑了。”
赵含章持不同意见，“又不是故意在烈日底下暴晒，只是正常的训练，现在他还小，黑一些就黑一些，以后捂上一段时间就白了，现在要紧的是学本事。”
“翻过年就十三，差不多可以定亲了，这还小吗？”赵铭道：“这么黑，谁能选他为婿？”
本来就有痴傻的名声，再不好看点儿，哪家愿意选他？
赵铭越看越伤眼，移开目光，“以后过了午时就别让他出门了，先养一养，请人教他一些礼仪，”
他顿了顿后问：“你那里有先生吗？要是没有就送回坞堡，让他跟着族中子弟一起学习，族谱和家训背齐了吗？虽说他没有机会觐见，但礼见上峰，长辈，还有族中祭拜的礼节都要学。”
他道：“冬至将至，到时候饮宴多，我带他出去走走，若有合适的女郎就要定下了。”
赵含章呆住了，赵二郎才十二岁吧，这就要定亲了？
她想起来，忙道：“伯父，我们在守孝，不能出门饮宴和定亲的。”
赵铭瞥了她一眼道：“不出门，自也有别人上门来拜访，到时候他在一旁服侍不需要礼节吗？这两年是不能定亲，但先看看，选好了人，等你们一出孝就可以定下。”
“各家好的女郎都是及笄前便会定出去，你等他出孝再说亲，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赵铭意有所指的道：“他本就先天不足，再不抓紧些，以后怎么传续后代？”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得目瞪口呆，一起扭头看去一脸懵懂的赵二郎。
这孩子现在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的，但他是真的只有十二岁啊，加上心智上的影响，他现在从里到外都是小学生标配。
这时候就要操心定亲……
赵含章咽了咽口水，问他，“二郎，你想娶媳妇吗？”
赵二郎想也不想就点头，“想啊。”
赵含章惊呆了，“你想啊？”
赵二郎点头，“我想啊。”
傅庭涵就好笑的问，“你知道娶媳妇是什么吗？”
“知道啊，”赵二郎理所当然的道：“媳妇可以和我玩，还能生娃娃，阿娘说了，等我娶媳妇生了娃娃我就不用认字了，她要教娃娃认字，没空搭理我了。”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赵含章直接和赵铭道：“伯父，还是不要去祸害别人家的女郎了，等他再长大一些，懂事了再说吧。”
赵铭也没想到赵二郎娶媳妇打的是这个主意，无言了片刻后道：“随你们，只要你们还能说服我父亲。”
想到操心的五叔祖，赵含章沉默了下来。
她倒是没什么，毕竟她皮厚，就怕王氏那边受不住压力，赵二郎的婚事肯定要经过她同意的。
“走，我们去接母亲。”
赵二郎一脸懵懂的跟着他们走。
他们回到坞堡时已是傍晚，王氏已经拜见过族中长辈回到老宅处，此时老宅正热闹，好多婶娘伯母嫂子姐妹都在。
赵含章领着傅庭涵和赵二郎进来时，听到大堂处爆发的笑声一脸懵，没敢上前。
有仆妇看见她，忙上来行礼，“女郎您回来了。”
赵含章就好奇的问：“谁来家里？怎么这么热闹？”
仆妇笑吟吟的道：“是五房的大太太和六房的大太太带了孩子们过来玩儿，都是女郎的姐妹，夫人正在招待呢。”
赵含章迟疑了一下，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笑道：“你们去吧，夫人难得回乡，总免不了应酬的。”
赵含章便让仆妇带傅庭涵去后院，她则领着赵二郎去正堂。
正堂里全是女眷，不仅有五房和六房的伯母，还有其他各房的婶娘和伯母，不过一群人是以她们俩人为主罢了。
现在一群人正围着王氏说话。
赵含章一进来，喧闹的正堂就一静，屋内正玩耍的女郎们下意识便站起来，看向赵含章。
连坐在王氏身边的婶娘伯母也站了起来，站起来后才发现不妥，但要坐下去也太显眼了。
就这一迟疑间，赵含章已经笑吟吟的领着赵二郎与众人团团行礼，“伯母，婶娘们安，姐妹们安。”
王氏就嗔笑道：“瞧你行的什么礼，没得让人笑话。”
她扭头和众人致歉道：“这孩子近来操心外面的事，礼仪都稀松了，回头我就让她捡起来重新习过。”
五房的大太太笑道：“她这礼也没行错，不过是跟着郎君们一起行的，我看挺好。”
六房的大太太也笑，“是啊，三娘现在外面行走，行事豪爽，跟着兄弟们行礼也没错。”
王氏咋舌，这要是以前，三娘这么行礼，她这个做母亲的得被人指着鼻子骂，毕竟没教养好女儿是她的过错。
可现在……
哪怕这半天来受到的冲击已经很多了，这会儿她依旧被她们的宽容和讨好懵了一下，许久回不过神来。

第179章 变化
赵含章刚从战场上下来没几天，虽然她自觉没什么，但她身上还是带了些肃杀之气，女眷们和她都不太熟悉，加之现在坞堡中有关她的传闻，大家都下意识的避开不敢直视她。
于是一众人等看向天真活泼可爱的赵二郎，看着黑乎乎的赵二郎，众婶娘心疼不已，将他拉到身边来问道：“怎么这么黑了？”
赵二郎今天已经被说好几次脸黑，他虽然小，但也爱美，心中还是有点儿介意的，所以嘟了嘟嘴，不太高兴的站在人堆里。
王氏扫视一圈，突然就领悟到了，三娘现在和她们不一样了，自然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于是道：“三娘，你去厨房看看晚食好了没，今晚我留你伯母她们在这里用饭。”
将赵二郎留下陪大家说话了。
赵含章笑着应下，于是本来接她的，变成了一家人暂时住下。
亲眷们也不客气，在老宅里用过晚饭，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
在坞堡里是很安全的，各家离得也不是很远，走着就能到，稍远一些的，家中见人迟迟不回来，也派了人来接。
回到家中，女眷们悄悄和各自的丈夫道：“我看三娘比之前还要威风了。”
六房的大郎君道：“她前两天刚打了一场胜仗，何刺史亲口应下她做西平县的主，虽然因为女子的身份不能和朝廷请封县令之职，但以后西平县也不会有县令，你说她威不威风？”
六房的大太太道：“我们赵氏又不是没有县令，连中书令和尚书令都有，但我见她，倒像是见族长。”
“毕竟是大伯教出来的孩子，像大伯不是正常的吗？”大郎君顿了顿后叮嘱道：“你以后约束好家里人，别总是提王氏命格的事，还有母亲那里，提醒一下，别总是给她脸色瞧。”
“以前大伯不管后宅的事，王氏又只是儿媳妇，所以由着你们来，但现在大房当家的是三娘，”大郎君道：“那是她娘，她能看着人欺负她吗？”
“现在二郎和她都在西平县，王氏却独在上蔡不回来，说是为了管那边的庄园，但谁不知道是因为她不喜欢坞堡？”他道：“虽说三娘现在还做不得坞堡的主，但她已然可以代表大房，又有五伯帮衬，她要是发起火来，我可保不了你们。”
“知道，”六房大太太道：“正是因为知道，我们今天才去老宅的，还一顿奉承她呢。”
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三娘近来收拢流民，拿着刺史府给的征兵令前后征了有五千多人呢，现在还在招兵？”
他们赵氏坞堡都没这么多部曲，赵含章这是要逆天不成？
大郎君也压低了声音，“所以才让你们与王氏交好，没事儿少惹她。”
“现在世道不平，她这番行事倒不像我们世家一味的求稳，而是像外头那些流民军。”
别说赵铭，有时候他都有一种赵含章要振臂一呼造反的感觉。
她招收的兵马太多了。
别说县，就是一个郡的兵力也未必有六千人啊，但赵含章她就管着一个小破县，她就敢把那征兵令用了一遍再用一遍。
洗漱好坐在床边的王氏也在和青姑说，“今儿你看见了吧，她们都讨好我呢。”
青姑把被子掀开，服侍王氏躺下，笑道：“娘子都来回说了八遍了，看到了，看到了，她们都在奉承娘子呢。”
王氏躺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睁眼看着头上的帐子道：“真是神奇，以前公爹当着族长，还是中书令，在族中的威望无人敢犯，但他们就是不怕，该嫌弃我，还是嫌弃我，私底下不知骂了我多少回。”
“结果三娘出了两次兵，他们竟然就不记得我克夫克子了，”王氏说到这里眼眶微红，伸手擦了擦眼角。
青姑跪在脚踏上，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道：“娘子别听他们胡言，什么克夫克子，那都是他们嫉妒您才那么乱说的。”
“您和郎君琴瑟和鸣，三娘生得聪慧，二郎生得健康，这全族上下有几家比得上您这样的好福气？”青姑道：“就是郎君，那也是生病，不与您相干，他走的时候劝您的话您都忘了不成？”
“什么克夫克子的话，您趁早都忘了，要我说，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以前郎主不管这些事，所以他们有恃无恐，现在三娘出息了，他们就有所顾忌了。”
王氏点点头，将眼泪擦干，小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得搬回来帮帮三娘啊。”
她道：“我在上蔡什么也做不了，回来这里还能替三娘看顾一下，万一族里有什么消息，我也能及时告诉她。”
青姑笑道：“娘子能有这想法自然好，但娘子心疼三娘，三娘也心疼娘子呢，她怎舍得让您回坞堡受气？”
王氏道：“我本来也没想回来的，但看今日她们的态度，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无辜受气了。”
青姑心领神会，所谓衣锦还乡，现在三娘如此出息，族中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王氏要是不回来感悟一下，岂不是锦衣夜行？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当即拍板，“就这么决定了，我留下来帮三娘！”
青姑自然高兴，重新给王氏盖好被子，“娘子今晚睡个好觉，明儿一早再告诉三娘这个好消息。”
她道：“要是知道娘子您就留在西平陪他们，三娘和二郎一定很高兴。”
王氏应下，闭上眼睛要睡觉，但不一会儿又睁开，翻了一个身，侧身看青姑，“我睡不着，要不你上来陪我睡吧。”
青姑也不推辞，主仆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没少一块儿睡。
于是青姑脱掉鞋子上床。
王氏给她让了一个位置，唉唉叹道：“其他人对我态度变好也就算了，怎么五叔也对我比以前更好了一些？”
青姑笑道：“或许是不想三娘为难吧。”
赵淞的确是这么想的。
赵铭想到今天赵含章急哄哄的回来接王氏的样子，在书房议事到末尾时就忍不住提了一句，“阿父，该约束一下族中，似高僧高道之类的语言以后不要再说了，免得族人之间生隙。”

第180章 心疼
赵淞：“你直接说王氏的事便是，何必拐弯抹角的？”
赵铭：“父亲领悟便好，您和七叔对王氏一直不假辞色……”
赵淞就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虽然我态度好了，可不代表王氏命格不好的事就不存在，我这样做不过是不想三娘为难。”
他道：“现在三娘是大房一脉和西平县的主事人，王氏是她母亲，有那样的名声对她颇有影响。”
赵铭：“……原来您知道啊，那您怎么就不想想，三娘若没有现在的建树，王氏那样的名声对她和二郎的影响只会更恶劣。”
赵淞就发火，“我难道不知道吗？可难道我连好恶都不能有了吗？她命格不好是不是事实？”
赵铭：“不是！”
赵淞没想到他们在基础认识上就有分歧，气得轰他，“我不与你说，不信你去问你七叔，那高僧的批断没有问题，且灵得很，附近几县好几家都受过他点拨。”
赵铭：“七叔还说要给大伯殉葬活人呢，这样荒唐人相信的事阿父你为什么也如此坚信？”
赵淞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气恼道：“我对事不对人。”
“那我们就事论事，当年……”
“你闭嘴，”赵淞突然暴喝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不听你的歪理，给我滚出去。”
赵铭：“分明是您知道辩不过我，所以不准我开口……”
赵铭最后被赵淞用一卷竹简给拍出去了。
拍完赵淞又心疼的跑去把竹简捡回来，小心翼翼的给摆弄好。
赵含章昨天没空去见赵淞，所以决定今天用过早饭后去见。
一大清早，天才微微亮，赵含章和傅庭涵便领着赵二郎出了坞堡，沿着庄园里的大道跑起来。
赵二郎跑得快，见姐姐和姐夫慢悠悠的跑，就一溜烟跑在了前面，不想随他们慢慢跑。
赵含章腿上绑了沙袋，为了迁就傅庭涵的速度，所以才放慢脚步的。
傅庭涵也知道她腿上负重，问道：“增重了吗？”
赵含章应了一声，“沙袋比石块好用，等你的训练量上来，你也可以试试。”
一大清早，有人扛着锄头下地，看见他们三个从远处跑回来，不由愣住。
赵含章记性好，见过他，于是打招呼，“是桂叔吧，下地啊？”
桂叔愣愣的应了一声，“三娘这是干什么呢？”
他往他们身后看去，也没见有东西追他们呀，而且这也不像是逃命，跑什么？
赵含章已经跑过去，随口回了一句，“我们锻炼呢。”
人跑远了，桂叔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坞堡里就又有了一个传言，大房的三娘功夫之所以这么好，那都是跑出来的。
赵含章回到老宅，解了沙袋，又打了一套军体拳和练了一套剑法才罢休，这会儿她衣服都湿透了。
傅庭涵坐在栏杆上看，他最多跟着学了一点儿军体拳，然后就受不了停下了。
赵含章一边用布巾擦汗，一边和他道：“强度不一样，等你适应了现在的强度再慢慢提升。”
傅庭涵道：“我听说还有药浴可以提升力量？”
赵含章一愣，擦汗的动作一顿，“是有，但那是缓解肌肉疼痛的，强化训练时，最难受的就是肌肉受伤，泡药浴可以让身体最大消化掉练到的力量，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傅庭涵不自在的垂下眼眸，“有一段时间你身上总带着药味儿，听说你家院子里总有中药味儿飘出，我还以为你生重病了。”
因为药味儿持续的时间太长了。
赵含章笑了笑道：“那是我训练的时候急于求成，所以我爷爷就给我找了个老中医开药泡澡。”
她沉吟片刻道：“我还记得方子，回头我写下来，看看能不能把药材找齐，我们可以试一试效果。”
傅庭涵点头，他也想加大训练力度，在身体素质方面，他和赵含章相差太大了，这让他有点儿羞愧，总不能以后遇到暴力事件，都要赵老师保护他吧？
赵含章休息了一下，按了按自己的腿，放松肌肉，等身体的热度下去后才去沐浴更衣。
王氏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用早饭的时候就不断的给他们夹包子和肉饼，“知道你们辛苦，却没想到这么辛苦。”
天不亮就要起床，跑那么远回来还要打拳和练剑，衣服湿透了都不停下。
王氏默默垂泪，更加坚定了要留下来的决心，于是她放下筷子，一脸郑重的宣布道：“我决定了，我要留在坞堡里帮三娘。”
赵含章被呛了一下，差点儿把羊奶给喷出来。
傅庭涵忙递给她一块手帕。
赵含章捂住嘴巴，等平静下来就忙问道：“阿娘，你要在这儿帮我干什么？”
王氏往外看了一眼，凑近她小声道：“帮你盯着族人，万一他们不服你，我也好告诉你，若是我混得好，说不定还能为你居中调停。”
赵含章看着眉飞色舞的王氏，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后吞下，竖起大拇指道：“还是阿娘想得周到。”
“那是自然，”王氏自得起来，拍下赵含章的拇指，“别做这些不雅的动作，虽说你现在是主事人，但还是女郎，日常礼仪还是要注意些的。”
赵含章竖着自己的大拇指看，“这有何不雅？”
她道：“这是大拇指，又不是中指？”
王氏疑惑，“为何拇指可以，中指不可以？”
她拍下赵含章的手指道：“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你少做些怪动作。”
赵含章只能收好，重新端起碗喝羊奶，“好吧，我都听您的。”
王氏豪情壮志过后又有些胆怯起来，“那你五叔祖那边……”
“我去说，”赵含章道：“正好一会儿我要去找五叔祖商量事情，顺便把这事儿办了。”
她道：“您既然想住回西平，那平日里是住在县衙里，还是住在老宅？”
“当然是住在老宅了，不然我怎么帮你盯着他们？”王氏道：“不过县衙也可以偶尔去住住。”
她兴奋起来，“我还没住过县衙呢。”
赵含章道：“等以后我还让您住太守府和刺史府。”
“这两个我都住过。”
赵含章就不说话了，给她娘夹了一个包子，“阿娘，您也用早食吧，一会儿您给上蔡去封信，让成伯把您的东西和下人都给送到西平来。”
王氏应下。

第181章 拉下水
赵含章过来时，赵淞也刚用完早食，看到她立即笑开，“我就说你今日要过来，昨晚你伯父已经和我说了，你在灈阳打了胜仗，西平县的事算过了明路。”
他扭头吩咐下人，“去把老六和老七几个请来。”
下人应声而去。
赵含章笑吟吟的行礼后坐下，“还是五叔祖疼我，我也正要见几位长辈呢。”
赵氏是西平县最大的宗族，又姻亲遍布，一项政策的发布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之后就好做多了。
所以等族老们到齐，她就先提起今年免掉秋税的事。
听到这等好事，长辈们都面色和缓起来，温和的问道：“此事何刺史答应了吗？”
赵含章点头，“我们西平才经过大战，所以这是刺史给我们的优待。”
在场的，除了真憨的，不然谁信呐。
过去几年时间里，汝南郡内也有地方造反打仗的，受损同样严重，但该交的赋税还是要交，会增加的军费也一丝不减。
所以他们都知道，西平县能得这个结果，多半是赵含章奋力争取的。
众人都很满意，让族人做这个西平县县令似乎也还不错。
之前打仗，各家都损失惨重，阵亡的需要抚恤，坞堡也要修缮，各家都要出不少钱。
赵含章这才提起另一件事，明年的赋税会有些变化，到时候具体的他们再商议。
听说赵含章自己要设立两套账簿，长辈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的看向赵淞。
赵淞心肝直跳，儿子当初的劝告又冒了出来，他不由扭头看向一直坐着不吭声的赵铭。
赵铭早知道这事了，他还看着傅庭涵计算分级呢，见他爹看着他，他就微微点头。
六叔祖就小心翼翼的道：“那这第二套账簿是在三娘手里，好处也算是三娘的，你拿这么多人和粮食做什么？”
“保护西平县，保护坞堡，”赵含章也不隐瞒，直接道：“现今陛下不能掌权，上头掌权的王爷是隔段时间就变一变，朝政混乱不堪，叔祖们，他们在举全国之力争权夺利。”
“他们可以不在乎地方百姓的死活，我们也管不到外面去，但我们总得保证自己活着，家人活着，亲友活着。”
而赵氏的亲友多分布在豫州，这第二套账簿留下的资源就是要保护西平，保护汝南，甚至保护豫州所用。
几位长辈看着大逆不道的赵含章，半晌说不出话来。
众长辈纠结，一时没吭声，赵瑚却是一拍大腿道：“对嘛，总不能什么都往洛阳送，他们又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总得为自己着想，五哥，就照三娘说的办，我早想那么说了，就是大哥迂腐，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赵淞烦躁的斥他，“你闭嘴！”
赵瑚不甘的闭上了嘴巴。
赵淞低下头沉思片刻，问她，“你这样的想法是何时有的，你祖父知道吗？”
赵含章道：“就是这次解坞堡之困后渐起的。”
她道：“这次去灈阳见刺史，不仅是为了解灈阳之困，我也想询刺史拿主意，匈奴军南下，豫州首当其冲，上蔡关卡重要，而上蔡过后就是西平，我们赵氏在豫州又是出了名的，匈奴军以劫掠财物闻名，他们肯定会来我们赵氏坞堡的。”
长辈们微微点头，问道：“何刺史怎么说？”
赵含章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此次前去解困的援军总共两万多人，战后，何刺史只让人送来了五车粮食，之后再没有了，我回来时，何刺史已经在催促大军离开，但将士们粮草吃尽，连启程的粮草也没有。”
众人沉默下来，她没有说何刺史要怎么解决西平和赵氏的难题，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连一顿饱饭都不舍得给去援助军队的刺史，他会舍得给钱给人保护西平，保护赵氏吗？
别说他们自给自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朝廷恨不得把民间的资源都搜刮上去，去争上面那个位置，去保护自己。
大家都动摇起来，不断的去看赵淞。
这超过了赵淞的道德水准，这岂不是光明正大的挖国家墙角吗？
一直沉默的赵铭便幽幽的道：“阿父，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赵氏，也是为了保护西平的百姓，西平县可不止我们姓赵的人。”
赵淞一想还真是，于是心里好受了点儿，勉强同意了这件事。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赵淞松口，那赵氏这边就算通过了，其他家便不成问题。
正事儿说完，赵含章喝了一口水，想起一事来，扭头看向赵瑚，“七叔祖，你之前欠县衙的赋税得补上，含章现在穷得很，您可得帮帮我。”
赵瑚一呆，差点儿跳脚，“我什么时候欠县衙的赋税了？”
他瞪眼，不假思索的喊道：“你要查隐户？好啊你赵三娘，我才帮你说话，你自己都隐户呢，转身就查我隐户？”
赵淞重重的咳嗽一声，警告的喊了一句，“老七！”
赵含章无语道：“七叔祖，我啥时候说过要查你隐户了？我要的是县衙账簿上该有的那一份赋税，我都核对过了，你每年都少缴了，去年尤其多。”
赵淞就幽幽地问，“老七，你是不是把你家的明账给并到暗账里去了？”
赵瑚就用力思考起来，难道他真的弄错了？
“我回去让人查一查，”赵瑚顿了顿后道：“范县令都死了，人死账消，你还找我拿账……”
赵含章幽幽地道：“七叔祖，那账不是范县令的，是西平县衙的，我现在是新县令。”
其他人也忙道：“是啊，老七，你就给她吧，现在三娘也难，要养这么多人呢。”
“给她吧，给她吧，隐户都给你留着了，又没掘你的底，她一个孩子，要是不先找个大头的下手，后头县城那些人也不可能搭理她。”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还是十一叔祖通透。”
赵瑚：“合着你拿我当你杀鸡儆猴的鸡啊。”
赵含章：“那必然不是，以七叔祖您欠的数目来看，您哪是鸡啊，您得是那只猴。”
赵淞又转而训她，“促狭，哪有这样和长辈说话的？”
赵含章连忙乖巧的认错，气氛一松，大家都笑起来。

第182章 安置村
只有赵瑚心情不太好，嘟囔了好几句才道：“我回去就让账房查。”
赵含章很大方的道：“此事含章也不是很急，现在要种冬小麦了，账我们可以种完冬小麦后再清。”
说到种地的事儿，赵含章很是重视，叮嘱道：“叔祖们手中的地最好都种上，若是缺人，可以和我要，我那人特别便宜，一日两餐，再加上一天两斤麦子就可以，犁地播种除草窖肥，他们都能做。”
众人：……
还以为她要孝敬他们，免费帮干呢。
但想到如今各地的混乱，明年粮食的确可能飞涨，于是也默认下了她的这个定价。
不过……“这种地可不止是下种而已，后面还需要除草、除虫、施肥，还有收获，到时候你还有人给我们吗？”
赵含章：“自然有，到时候凡是赵氏坞堡所请，人工都要比外头市价便宜三成，要是人不够，我把我那些部曲拉来干。”
众人这才放心，开始在心里计划起来，本来因为今年死了不少人，他们打算丢荒一些土地的，实在是耕作不过来。
但如果赵含章肯出人那就要另外计划了。
谈完了正事，赵含章随口提起她母亲，“现在上蔡庄园那边已经稳定，我打算请母亲回西平，只是县城里她不熟，还是住在老宅最好，既有熟悉的人说说话，也有叔祖母和伯母婶娘们照看一二。”
听说王氏要搬回来，长辈们脸色更加和缓，颔首道：“是该搬回来，总在外头住着像什么话？”
“回来也好，若有事，族里也可以帮衬一二。”
王氏住在上蔡，而赵含章和赵二郎又住在县城里，如此生分，哪怕他们心里知道他们是自己人，心里依旧有些不安定。
王氏住回来也好，别的不说，显得亲近多了。
而且王氏住在坞堡，以后和赵含章来往也方便许多，她也要有些顾虑。
赵含章见他们很欢迎王氏，也很高兴，于是双方皆大欢喜。
赵含章特别殷勤的陪赵铭将长辈们送出门。
赵铭等他们走了才扭头问赵含章：“你用那征兵令招了这么多人，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她账上就放三千人，剩下的她全给隐下来了，赵铭都不知道该说她胆大，还是愚蠢，“这么多人，你养得起吗？”
赵含章浅笑道：“当然，伯父若不信就且看着。”
她道：“我要是做成了，以后伯父可要帮我。”
赵铭挥手道：“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他转身回屋。
赵含章笑了笑，跑回去找傅庭涵和赵二郎回县衙。
王氏依依不舍，知道赵含章忙，所以不敢拉她，便拉赵二郎，“二郎，要不你留下陪阿娘吧，阿娘带你去做客吃好吃的。”
赵二郎用力的把手抽开，不乐意，“阿娘，我是去练兵的，我现在是什长了，不能随意离营的。”
“你才多大，那就是你姐哄着你玩的。”
“才不是呢，”赵二郎不高兴道：“我和阿姐去灈阳，还上战场了，虽然我没拿人头，但我抢到东西了，我有战利品。”
赵含章回头道：“阿娘，让他跟我去吧，留他在坞堡里无所事事，反而浪费大好光阴。”
“他这个年纪应该进族学读书……”
“算了吧，您放过十一叔祖，也放过二郎吧，送他去族学，最后不是他被打死，骂死，那就是十一叔祖被气死。”族学现在是十一叔祖管着的。
王氏想到他怎么也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叹息一声，应了下来。气坏她没什么，要是气坏了族中的长辈，那名声就要坏了。
从坞堡到县城并不远，三人骑马一小会儿就到了。
县衙里主事的人一下跑没影了，耿荣和宋智等人要找人找不到，正急得团团转，看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回来，立即迎上前去。
“女郎，傅大郎君。”
赵含章微微点头，问道：“怎么了？”
宋智道：“依照傅大郎君的吩咐，这几日新投奔而来的人都编满了，不知要送往何处去？”
傅庭涵道：“把名单和总数给我，我一会儿安排。”
耿荣则道：“各家积年少纳的赋税已经都算出来，这是账目。”
连陈四娘也过来了，躬身道：“快要入冬了，育善堂里的被褥和衣服都不足够，新收的孤寡过多，现在的院子也已经放不下。”
赵含章将马扔给迎上来的衙役，“走，我们进大堂去说。”
耿荣道：“还有小麦种子，女郎要种这么多地，种子根本不够，现在已经开始修整土地，不日就要下种了。”
总之事情很多，都是需要他们出钱拿主意的事。
赵二郎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们进大堂，赵含章转身看见，便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回军营去吧，带着你的人去训练。”
赵二郎一下就活了，高兴的应下，转身就走。
临走前看到靠在门口的傅安，一把拉上他，“走，跟我去练兵。”
傅安扒拉住柱子，“二公子，我要跟着我们家郎君。”
“姐夫又用不着你，你跟我去吧，一会儿给我们念兵书，姐夫上次给我念的我又忘了，晚上阿姐肯定要考我的，快走……”
傅安想到他们的训练强度，倔强的抱住柱子：“我不……”
赵二郎力气大，一把就将人给拽走了，“走吧，走吧，姐夫又不用你……”
傅安快要哭了，他是郎君的小厮，不是赵二郎的啊。
傅庭涵抬头看了外面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账簿，没有管。
这上面是一个个名字和年龄，籍贯等，后面是总数。
宋智按照他的叮嘱，两百人为一队，将人分为了九队，这是这几天陆续来投奔的人。
傅庭涵将账簿给赵含章看，“我打算在西平县范围内划下地方来安置他们，就好像安置村一样。”
赵含章：“战时为兵，农忙时则为民？”
傅庭涵点头，“这段时间我清点了一下西平县内的官田资产，账簿上的官田没多少，但民间丢荒的土地很多，这些土地都可以用起来。”
赵含章略一思索就点头应下了，“好，那就设安置点。”

第183章 开始
赵含章先去看了育善堂，见里面住满了人，的确腾不出位置来了。
一间房里住了十多个孩子，再挤也挤不下了。
她便走出育善堂，看了一眼街上的院子后问，“这一条街上还有院子是空置的吗？”
“有，”陈四娘道：“还有三个院子是空着的，其中两个是举家搬迁，院子留给了牙行出售，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道：“是宋家的别院。”
赵含章直接略过宋家的别院，吩咐道：“去找户房看一下两个院子的报价，价格合适就买下来。”
陈四娘道：“但两个院子再便宜也需要不少钱，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县衙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走私帐，把房子记在我母亲名下，这院子就当是我母亲给育善堂借用的，让人改一改院子内部，准你们多建几间房，以后两个育善堂分开，男孩住一个，女孩住一个，你们也好管理些。”
陈四娘闻言大松了一口气，高兴的应了一声。
至于被子等御寒之物，赵含章翻看了一下县衙的账本，不得不承认，如果走公账，她还真啥都添置不了。
她将陈四娘算好的要添置的被褥单子递还给她，“也走我的私账吧，等我的管家过来，我让他给你们买足够的布匹和丝绵，你看看育善堂里有谁会缝制被子的，人手不够就从县城里找。”
西平县城因为破城，死了不少壮丁，很多女人都成了寡妇，冬天快到了，她们也需要挣一些家用。
想到之前乱军放火，烧毁了不少房屋，里面也有被褥等物，看来今年缺防寒物资的人不少。
赵含章当即回县衙去给汲渊写信。
她需要做被褥的麻布和绵布，麻最好是细麻，还有各种防寒的布料。
赵含章一边写一边叹气，除了育善堂外，还有军营，他们招了这么多难民，全都需要做过冬的衣物和被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赵含章把信写好，把数据暂时空着，等傅庭涵忙完手头上的工作才道：“庭涵，你得帮我算出今冬我需要购置的最少量防寒物资。”
傅庭涵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信，在桌子上找了找，找出一张单子给她，“我都算出来了。”
赵含章低头一看，就见上面罗列得特别详细，人数，所需的冬衣数量，冬被数量，连鞋子的数量都列出来了。
后面则是制作一身冬衣、冬被和鞋子的材料耗费，价格估算，最后是总数。
赵含章：“……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刚，”傅庭涵道：“你去育善堂的时候，既然育善堂的孩子需要被褥，我们收下来的难民自然也需要，各类布匹和丝绵的价格是和耿荣拿的，但我们拿的东西多，这里价格又偏高，所以我认为价格有些不准确，这张单子只给你做参考。”
所以他直接用阿拉伯数字写的，都懒得替换，彼此能看懂就行。
赵含章就拿着这张单子沉思，“这么大量的衣服和被子，光靠县城里的女眷是做不出来的。”
傅庭涵捧场的接问道：“所以？”
“所以我得见一见各里里正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从底下的村里找一些手艺还行的妇人，把缝制被子的事交给她们。”赵含章道：“还有上蔡，那边城大人多，速度也更快。”
正好趁此机会让上蔡的平民百姓知道汲先生，还有她赵含章！
赵含章心思转了好几转，拿定了主意，当即照着他给的单子估了一个大概数值后让汲渊去买。
她看了眼最后傅庭涵估算的总额价钱，算了算自己的私产，大松一口气，她的陪嫁应该还是够用的。
傅庭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来见她正看着他给的单子发呆，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傅庭涵道：“县衙的纸又要用完了。”
赵含章回神，“造纸坊建得怎么样了？”
“作坊不难建，已经照你的吩咐建好了，只是没有找到工匠，一个都没有。”
赵含章：“没有就算了，我们从零开始培养，选一些忠心的人出来听吩咐，我们先试试。”
“但造纸的周期不短，现在开始造纸，估计也要等冬至后才知道结果了。”赵含章提笔在信上又添了几句话，“我让汲先生多买些纸回来。”
汲先生收到赵含章的信，看到上面需要采购的清单，不由的抽了抽嘴角，将信丢到一旁，然后翻出当初他从洛阳带出来的嫁妆单子。
成伯就候在一旁，瞥眼看见采购清单上的东西，不由叹气，“先生，女郎这样大手大脚的，我们真的养得起吗？”
汲先生道：“女郎运气好，当初在洛阳时提前拿洛阳长安两地的田地和铺面换了金银珠宝，所以还是够用的。”
“但也只够这一二年，出了这一二年，她要是还这么花销，又没其他的进项，怕是很难再维持下去。”
成伯忙道：“我们不是有琉璃作坊……”
“琉璃虽然赚钱，但进的还是不比花的多，而且这东西一开始可以高价，后面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再想这么赚钱，难了。”
汲渊手指点了点桌面，“这样不行，不能靠钱养着他们，得自给自足才行，军备也就算了，但这么多人不可能都成为军备。”
汲渊问道：“常宁那边怎么样了？”
成伯立即道：“常先生已经收拾好，明日便可启程去西平。”
汲渊就点了点头，“你和他一块儿过去吧，再带些钱过去，女郎手上总不能没有钱。”
成伯应下。
赵含章此时正端着一碗麦饭蹲在军营门口，傅庭涵蹲在她旁边，艰难的嚼了十几下后咽下去。
赵含章边吃边叹气，“这样不行，我们得自给自足，军备我可以花钱买，但其他百姓的温饱他们得自给自足，最好还要余留一些给我养军才好。”
傅庭涵道：“我们现在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东一锄头，西一榔锤，的确不妥，我们要不要静下来做个全面的计划？”
赵含章就问秋武，“常先生还没消息过来吗？”
秋武摇头。

第184章 礼贤下士
赵含章就道：“你明日就带人去上蔡把他请过来，他现在是西平县主簿了，很多事都要与他商量。”
其实是想得到他的一点儿建议，现在赵含章是有计划，她也每天都很忙碌，需要处理很多事，可她总觉得缺少点儿什么。
傅庭涵同样忙碌，他们已经尽量用下面的人，但依旧感觉到效率和自己预想的有差别。
虽然宋智和耿荣都说他们效率很高了，但俩人依旧有种紧迫感，因为算一算时间，冬天就快要到了，一旦寒流下来，土地冻上，他们就种不了地了。
但现在，他们啥啥都缺，虽然已经托汲渊去购买，还托赵铭出面和坞堡里的族人购买了一些，但缺额依旧很大。
赵含章戳着碗里的麦饭道：“我的目标就是有朝一日让我治下的百姓都能吃得起馍馍和米饭，不再吃豆饭和麦饭。”
麦饭，带壳麦子煮的饭。
诚然，有些百姓是真不知道麦子去壳后磨成面粉可以做更美味的东西，但那都是极偏僻的地方才如此。
更多的百姓是知道的。
但他们为什么不做，还是吃麦饭？
当然是因为粮食不够，要省着吃了。
哦，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懒和人力的问题。
麦子去壳后磨成面粉，麦壳其实也可以打磨成粉，和面粉掺在一起做成馍吃，虽然口感也不太好，但比麦饭要强。
但磨成粉需要耗费很大的人力和时间，在生存资源需要大量时间去争取的情况下，没有多少人有兴致去做这种事。
毕竟有的吃就不错了。
但好的饮食不仅能让人有幸福感，还能激励人的斗志，赵含章又吃了一口麦饭，当即决定，“我要建一个磨坊！”
傅庭涵立即应和，“这个我赞同。”
赵含章不由一乐，将碗递过去，“拨给我一些？”
傅庭涵移开，“不用，我能吃。”
第二天，秋武带着人在半路上接到了成伯和常宁一行人。
秋武高兴的道：“是女郎派属下来接常先生的。”
常宁感受到了赵含章的看重，哪怕知道她是居心不良，哦，不，是有所求，但还是忍不住感动。
这就是转换心态带来的变化，果然，对方一旦变成自己的主君，成了一路人，那居心不良也变成了礼贤下士。
常宁感念赵含章的看重，路上便加快了速度。
还未靠近西平县，他就察觉到了不同。
道路两边的田里，正有不少青壮在劳作，他停下来看了一下，发现每块地里都有三五个青壮，而附近一个妇人和孩子也没有。
普通农家并不是只有男子下地，而是全家老幼，凡是可以自由行走的，都会到地里去干活儿。
常宁指了问道：“那是村民？”
秋武看了一眼后道：“不是，是女郎收留的难民，现在是长工。”
“那这些地……”
“都是无主的荒地了，”秋武道：“女郎让他们开出来，今年要种小麦。”
常宁默默记下，越靠近县城越热闹，两边田地里也慢慢出现了他熟悉的妇人、老人和孩子，反倒是这些人劳作的地里少了青壮年。
常宁不必问就猜到了，他叹息一声问道：“西平县守城之战伤亡很重吧？”
秋武点头，“是。”
因为正值农忙，所以城外很热闹，城里就有些冷清，但依旧感受得到西平县城的勃勃生机。
虽然道路两旁的白幡和麻布都还挂着，但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战争带来的悲伤，每个走过的人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常宁没想到赵含章竟然做得这么好，西平破城才过去多久？她竟然就让百姓们走出了悲伤。
常宁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已经有士兵提前去县衙禀报。
赵含章便召集了在县衙里工作的大小吏员们出门迎接。
常宁才到县衙门口，还没下马，赵含章就快步上来，一脸喜色，“常先生，您总算是来了啊。”
常宁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女郎这就羞煞我了，不敢当女郎如此大礼。”
“先生可是我千辛万苦才请到的，再大的礼也受得，”赵含章拉着他给众人介绍，“这就是我们西平县的新主簿，常宁，常主簿。”
耿荣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常主簿。”
常宁忙作揖还礼，抬头时看到站在第二排的还有个女子，他顿了一下便恢复如常。
连主君都是女郎，县衙里有个女吏员又有何奇怪的呢？
赵含章介绍他们，“这一位主簿见过的，傅大郎君，他虽不在县衙中任职，但含章有许多事都要仰仗他，是我的左右臂。”
常宁就明白了，傅庭涵是幕僚的身份，以后就当做县令师爷来看就好。
不过主君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竟然马上就叫他主簿了。
赵含章先介绍的宋智，“赵县丞事忙，多半时候不在县衙里，所以县丞之职是我和傅大郎君一起管着的，琐碎之事便交由宋智来处理，以后常主簿有需要和县丞沟通的事，先找他。”
常宁就明白了，宋智是文书，不过似乎还未定下。
赵含章然后介绍耿荣，“这是我给常主簿找的文书，耿荣，因他父亲是先主簿，他对西平县还算熟悉，以后常主簿有不解之处问他。”
又对耿荣道：“你好好辅助常主簿。”
耿荣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然后介绍了陈四娘，“这是陈四娘，她现在也是户房的人，因为战事，西平县有许多孤寡孩童无家可归，所以我在县城里开了育善堂收养他们，现在育善堂就是她管着的。”
陈四娘上前屈膝行礼。
常宁回礼，道：“育善堂耗资不少，所做账簿要清晰明了，这样才能长久。”
赵含章颔首道：“不错，正巧她不仅心善，为人细心，还读过书，能做账簿，所以我便把此事交给她了，常主簿以后也多留意育善堂，那些遗孤我们既然开始养了，那就要养好。”
常宁应下。
然后就是县衙里的几个衙役了，“还有一些人在外忙碌，此时不在县衙里，待他们回来再让常主簿见。”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走，我带先生进去看看你的公房。”

第185章 达成共识
赵含章不仅让人重新布置了一下给常宁的公房，还很大方的在县城里给他分了一套房子，配了一房下人给他。
反正她现在不缺粗使人手。
常宁还未正式办公就感受到了赵含章对他的看重，待正式接触县务，他感受愈深，因为赵含章真是不见外，什么县务都和他说。
他都没得及和这位新主公磨合，直接被她砸过来的底细吓到了。
看着手中的数据，他艰涩的问道：“这是？”
“这是我们需要安排的人，”赵含章让人把简易地图挂上，之所以说是简易地图，是因为上面只大概画了一块一块的区域然后标注了名字。
这是傅庭涵大致估算后画出来的，上面的面积数字也是大致计算，但荒田和官田面积却是大差不差的。
赵含章示意常宁看图，“我们决定将人安排到西平县各处，让他们耕种现在荒废的土地和官田。”
常宁脸上的惊诧慢慢收起，脸色平静的问道：“但是？”
赵含章满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但是，没有房子，我们现在缺少御寒的衣物，被褥等，而今又正赶上种冬小麦，我们不能错过农时。”
常宁问：“那他们现在住在何处？”
“荒野里，”赵含章道：“每日下地劳作用饭后就地休息，由军中派出去的士兵管辖，还算听话。”
常宁沉吟，“现在是秋末，天气虽转凉，但还能过，再过一段时间，寒流南下，夜里寒凉，再露宿野外就不行了。”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眼巴巴的看着他问，“先生有高见吗？”
“高见没有，”常宁道：“和女郎一样，让他们一边建造房子，一边耕地播种吧。”
他直接否决了赵含章用砖石砌房子的决定，道：“直接搭建茅草屋，先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处再说。”
“可茅草屋并不保暖，”赵含章还是想一步到位，“我已经让人建砖窑，第一炉砖都烧出来了。”
“但女郎收留的人太多了，建一间砖石房子，相同的人工需要耗费十天左右的时间，而建茅草屋只需两天。”常宁道：“女郎，有舍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安顿下来，以安民心，砖石房子可以明年，甚至更久以后再开始。”
傅庭涵补充道：“后续可以用以奖励。”
赵含章是个听劝的人，虽然总体来说耗费的人力和时间更多，但建茅草屋的确是更好的意见。
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在西平县范围内点出安置点，再把人分成一队一队的放到各个安置点中。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事情还琐碎，并不是一口令下就可以了，不然赵含章和傅庭涵把办法想出来两天了，为何还没动手？
因为既是一队，那就要有队主。
还要给各个安置点准备物资，准备物资的人，分配物资的人，运送物资的人都要一一安排。
甚至为了保证他们对西平县，不，应该说是保证他们对赵含章的忠诚度，还得注意他们的思想教育工作。
更不要说安置过程中的各种问题。
诸如我要和他在一个队，不要和他在一个队之类的问题不要太多。
说白了，赵含章和傅庭涵都害怕琐碎的事情。
常宁来了，赵含章非常大方的把自己的底子露给他看，顺便把这些琐碎事一股脑的推给他。
她就掌着大方向，各处跑一跑，发现些问题，再解决一些问题就好。
傅庭涵也更喜欢在县衙里算算算，而不是到下面去被人围在中间为大家解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
赵含章和傅庭涵点完安置点，用朱笔重点画了几个圈后道：“这几个安置点要特别注意，派去的人要格外忠心些，其他的，打混后随便分配吧。”
常宁盯着那几个安置点看，“这是……”
“这是防守点，”赵含章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掌握了这几个点，以后便不会再发生乱军潜入，都到了跟前才被发现的事。”
还能把住他们的后路，将来西平县要是受不住，他们逃命也有路逃。
常宁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提出他心中的疑虑，“女郎招了这么多人，却只留下一千两百兵马？”
“对，”赵含章道：“这一千两百人是精兵，等县城安稳下来，我只在城中留两百驻军，一千人则迁到城外，另外建设军营训练。”
这样，她永远都有一千八百人的缺额，可以想招兵的时候就招兵，当然了，招来的人出不出现在兵册上就要她来决定。
“那这些，”常宁点着安置点问，“他们算什么？”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常宁道：“良民，佃户，长工，甚至就不存在，他们农忙时为民，战时为兵，平时只做基本的训练。”
常宁虽然早知道世家大族心黑，却没想到能黑成这样，他跟着柴县令，柴县令虽然也偷偷置些田地，收几房隐户耕作田地，却不敢隐下这么大量的人，更不要说，这些人还大多是青壮，完全可做兵士。
赵含章知道常宁不是汲渊，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些，于是和缓了语气，“常先生，你不必刻意区分他们，对你来说，他们就是西平县的百姓，你只要负担起他们的些许俗务就行，至于其他的，由赵驹来负责。”
生产是常先生抓，练兵却是赵驹的事。
常宁听出来了，他还有些不解，“如今女郎已是西平县县令，虽没有朝廷的文书，却是过了刺史的明路，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为何要特特将他们隐起来呢？”
赵含章就叹息道：“因为赋税太重了呀。”
一个县令叹息赋税重，常宁还能说出什么话呢？
他沉默片刻后默认下了这件事。
赵含章见他们达成共识，立即笑道：“那明日就让开始分出人手来去安置点建房子吧。”
常宁应下。
但房子也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因为一下要建的房子太多，树木不够，只能现伐，但砍下来的木头还要晾晒。

第186章 巡视
傅庭涵给他们算了算木头从砍伐下来到建造房子所需耗费的时间和人力，常宁看了一眼后便下令让人先停下手中的活儿，先进林子里砍伐树木，等每一队准备好了建造房屋所需的木材后才让他们去开荒种地。
所以难民们晚上还是得露宿荒野。
赵含章和傅庭涵下乡巡视，眼看太阳要落山，便知道今晚赶不回县城，干脆找到最近的安置点停下。
负责这一队的队主看到赵含章和傅庭涵，立即小跑着迎接上来，“女郎，大郎君。”
赵含章点了点头，闻到了饭的香味儿，便问道：“今晚吃什么？”
队主咧开嘴笑道：“馍馍！”
杂粮馍馍，灰色的，但还算松软，赵含章和傅庭涵去排队一人领了两个，又打了一碗菜汤。
赵含章找了块草地坐下，还给傅庭涵占了个好位置，然后问旁边正埋头苦吃的青年，“这么点儿够吃吗？”
青年抬头看了眼赵含章，不认识，但他认识走过来的傅庭涵，立即起身，有些拘谨的叫了一声，“傅大郎君！”
傅庭涵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介绍赵含章，“这是女郎，我们县君。”
青年瞪大眼，很想放下碗和馍馍给赵含章行礼，但又不舍得放到地上去。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道：“不必行礼，来坐下一起说说话。”
青年不敢坐了，只拘谨的蹲在一旁。
赵含章问：“这点食物够吃吗？”
两个馍配一碗菜汤那当然是不够一个青壮年吃的，但青年认为这个待遇很好了，所以点头道：“够的。”
赵含章啃完两个馍馍，喝了半碗汤，还感觉到饿，连半饱都没有，她信他才怪。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
赵含章推回去，“你吃吧，你吃饱。”
傅庭涵笑着看她，把馍馍塞进她手里，“快吃吧，晚上要是遇到野兽，我还等着你保护呢。”
赵含章便掰开，只取了半个，另外半个塞回他手里，她一边掰开小口小口的吃着，一边道：“要是有野兽来才好呢，正好可以加餐。”
他们这里有两百多人，并不怕野兽。
不过提起野兽，赵含章还是扭头问一下青年，“你们露宿野外会遇到野兽吗？”
“没有，”青年道：“晚上倒是能听到狼叫，但我们晚上都生火，人又多，它们也不敢靠近的。”
他有些不自在，但也不敢转身就走，往后看了一眼同袍们，小声回道：“偶尔会在山里抓到只兔子野鸡什么的。”
赵含章，“那一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青年见赵含章不反对他们狩猎，大松一口气，也放松了些，“也不是时时都能打到的，就偶尔。”
吃完饭，天还没黑，大家便散出去割茅草，砍柴和捡拾木柴等。
赵含章见周围堆了不少木柴，有干的，也有正在晾晒的，便指了问道：“这些是准备过冬的木柴？”
“是，”队主道：“常主簿说新建的茅草屋不会很暖和，让我们多准备一些木柴，还要我们自己烧炭，储备着过冬，但我们不会烧炭，所以只囤积木柴。”
“烧炭……”傅庭涵皱了皱鼻子道：“我倒是知道怎么烧，不过对空气污染好大。”
队主闻言激动起来，目光炯炯的看向傅庭涵。
赵含章道：“先让他们不要冷死吧，不过烧炭的窑口得离住的地方远一点儿，这个季节多是吹的北风和西风，让他们把窑口建在东南方向，避开风口。”
烧炭的气味并不好闻，闻多了会生病的。
傅庭涵就点头，“那我回头把烧炭的窑口画出来，不过我只知道原理，实际操作得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的试。”
队主高兴的应下，他知道傅大郎君，他博学多识，看的书极多，军中早有传言，这世上怕是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只不过他学到的东西都是从书上来的，从未亲自动过手。
所以弄出来的东西都需要人自己再动手琢磨。
但这也很厉害了，想想只靠读书就知道怎么做琉璃，怎么做砖石，甚至听说连造纸都会……
所以现在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立功和赚钱，将来也让他们的孩子去读书。
不求能和傅大郎君一样厉害，有三分本事也够用了呀。
虽然他们现在的孩子还没影，但有备无患嘛。
赵含章见他们忙碌，便拉上傅庭涵也进林子里，想要看看能不能打到兔子之类的晚上当宵夜。
结果可能是住在林子外的人太多，最近它们被抓了不少，所以他们溜达了一圈，啥都没看到。
赵含章惋惜不已，正要下山去，见边上有个缺口，从那里可以俯瞰下面，能够很清晰的看到这一大片田野。
赵含章便走上前去，低头往下看。
傅庭涵走上前，“这个地点很好，如果是战时，这里还能建个瞭望台。”
赵含章点头，指着下面道：“这个安置点选的不错，你看，从这儿到那个村落距离并不是很远，等安置村建起来，两个村可以常来常往。”
天昏暗下来的时候，下面便开始燃火，二十个人挤一个大火堆边上，就燃了十一个火堆，最中间的那个留给了赵含章他们。
士兵们用树叶垫在身下，再铺上一层茅草，身上又盖上两层茅草，便能安然度过一晚。
为了建茅草屋，他们这段时间一吃完晚食便开始收割茅草，这附近都割完了，已经开始上山和到山的那头去割，
拖过来的茅草晾晒干以后大家休息时就顺手编好丢在一旁，以后要建房子时，随手就能用上。
赵含章对他们这样的宿营方式很感兴趣，也跟着一起铺了茅草后躺下。
一开始躺着还觉得不错，片刻后便感觉到寒气从地面上涌。
傅庭涵也感受到了，虽然底下铺了一层树叶，又铺了一层茅草，但依旧挡不住寒气。
他立即起身，将赵含章拉起来，拿过他的披风铺在了茅草上，这才让她躺下。
赵含章觉得傅教授身子比她还弱，于是要将一般位置让给他。
傅庭涵扫了一眼正偷偷看过来的队主等人，拒绝了，“我不冷，你快睡吧。”
赵含章哪里睡得着，和傅庭涵道：“常宁让我用柳絮和芦絮填被褥，全用绵絮贵不说，还没有这么多，但汲先生刚给我来信，说他夜观天象，今年冬天可能会很冷，有可能会和去年颍川一样闹雪灾和冻灾。”

第187章 名扬四海
傅庭涵从不知道，民生多艰，原来是这样的艰难。
他喃喃道：“要是有棉花就好了。”
赵含章道：“一般来说，我们那个时代说的棉花都指的是美洲棉，不过这个时代倒也不是没有棉花。”
傅庭涵看向她。
赵含章道：“是木棉，南方有，现在南边也有人用木棉花絮填充被褥和衣服，还有人用它织造衣服呢，不过没有形成产量，更没有传到北方来。”
“也来不及了，”赵含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一闪一闪的星星道：“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长，采购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我们只能另外想办法。”
傅庭涵道：“如果可以留在室内，那么木炭是个取暖方式，还有炕？”
赵含章道：“这个方法我也想过，这也是我一直想要建砖石房子的原因之一。”
砖石房子不仅更加防风保暖，造炕也更方便。
茅草屋……
她很怕烧炕然后把茅草屋给点了。
傅庭涵也想到了，嘀咕道：“看来还真得准备建砖石房子。”
他们俩个忧心忡忡，但土著们并不是很担心这个问题。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
投靠赵含章后，他们每天都能吃上三顿，是真的三顿，哪怕没有一顿是可以放开肚皮吃的，但他们至少可以不饿。
这在当下已经很难得了。
更不要说赵含章还要给他们建房子，甚至还要给他们准备过冬的衣物和被褥。
本来他们逃难时，想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到洛阳去乞讨，他们到时候会睡在大街小巷里，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等熬过今冬，他们再看情况是否回乡。
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只要出去走一走，总能活下去，实在活不下去了，到时候再说。
所以对于现状，他们很满意。
只是愁坏了西平县一众上层。
常宁也在尽自己所能的联系以前认识的人买物资，这会儿他才体会到跟着一位大方主君的好处。
钱财任由他取用，只要他能买回来相应价值的东西。
她还不吝惜把东西给民取用，比抠抠搜搜，瞻前顾后的柴县令爽快太多了。
所以虽然累得痛苦，但也累得快乐，常宁花钱如流水，痛并快乐着。
相比之下汲渊就淡定多了，虽然他花的钱比常宁还要多，但他毕竟是做过赵长舆幕僚的人，经手过的钱财来说，这不过都是小意思。
所以他很淡定，淡定的到处买物资，淡定的面对各方接肘而来的打探。
一直赖在灈阳不肯走的援军终于走了，虽然最后他们也没拿到多少好处，可好歹让刺史出了一点儿血。
随着各路援军各回各家，赵含章这个名号传遍了整个豫州。
如今各郡县的人都知道西平赵氏出了个赵三娘，取字含章，竟然代行西平县县令之责，而赵氏不仅不反对，还在背后支持，连何刺史都承认了她的位置。
听闻她虽然才十四岁，在战场上却是一员猛将，不仅在赵氏坞堡外击退了羯胡石勒，还赶走了西平县的乱军，夺下西平县城，在出援灈阳城时，还一连杀了匈奴军两员大将。
不错，刘景也死了。
他的死讯刚刚传出，不过他不是死在豫州，据说他是一路逃到上党，因为路上没有得到好的救治，伤口久不愈合，回到上党见到刘渊后就伤重不治了。
而他身上的伤便出自赵含章，听说赵含章追击刘景，最后一箭从他后心射入，就是这一箭让他的伤缠缠绵绵，最后一命呜呼。
因此，不仅豫州，连洛阳都有所耳闻赵含章之名。
不过相比于其他正在攻打洛阳的大将，刘景的死讯不过是一条微不足道的信息，洛阳的大佬们一扫而过，没有放在心上。
只两个人除外。
一个是傅祗，另一个则是赵仲舆。
不过俩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傅祗是复杂中欣喜占多份，而赵仲舆则是复杂中带着忧虑。
他已经感觉到了，他对西平老家的指挥力越来越弱，其控制力远比不上他大哥当族长的时候。
赵含章当了西平县“县令”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是从其他处得到的消息，而不是从西平。
这说明，西平赵氏在有意隐瞒他一些事情。
如果他只是赵仲舆，这没什么，但他还是赵氏的族长啊，他大哥当族长时，赵氏敢隐瞒他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连赵瑚池塘里突然冒出一只肥大的王八赵淞都要写信告诉赵长舆。
赵仲舆忍不住叫来赵济，“今年冬至，你回去祭祖吧，待过了年再回来。”
赵济却不肯走，“父亲，如今洛阳被围，别说我等不好出去，就是能出去，我也不能弃城而逃啊，传出去多不好听。”
赵仲舆微微蹙眉，“最近逃出城外的人家不少，生死攸关之时，有什么不好听的？”
赵济还是觉得跟着东海王才是最安全的，“出了城，路上更不安全。父亲，是西平有什么事非得儿子回去吗？”
赵仲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挥手道：“罢了，不回就不回吧。”
他突然想到，赵铭现在是西平县县丞，还是他自己上书求封的，如果赵含章真的实际掌握了西平县，那赵铭就是站在她那一边的了。
赵济连赵铭都斗不过，更不要说赵含章和赵铭站在一起的情况下了。
算了，他回去的意义不大。
赵仲舆放下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这件事。
赵仲舆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但刘渊却不能，他深深地记住了赵含章这个人。
刘景是刘渊的族人，他素来看重他，虽然刘景有些事做得很不得他的心，所以他才罚他去攻豫州，他登基也没让他回来。
可不代表他能够坐视他被杀。
刘景可是他的一员猛将！
刘景已经死了三天，但刘渊每每想起还心痛不已，他想到他临终前提的话，“此女功夫不俗，目光清亮，一定非池中物，陛下你要夺取中原，此人必要除之。”
刘渊记下了，不过此时正是攻打洛阳的要紧时候，他暂时抽不出人手来。
所以他觉得等攻下洛阳，他一定要直捣汝南西平取那赵含章的项上人头。

第188章 成长
赵含章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还打了一个寒颤，吓得傅庭涵立即坐起来，“你不会生病了吧？”
这时代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赵含章揉了揉鼻子感受了一下，摇头道：“应该不是，可能是谁想我了吧？我身体这么好。”
傅庭涵一想也是，重新躺下，“但还是要注意，这时候可不能生病。”
想了想，傅庭涵还是躺到了赵含章身边，隔着一层茅草半靠着她，这样俩人都会暖和一些。
赵含章：……
她扭头去看队主和秋武傅安等人。
他们立即把脑袋扭到一边去，假装自己没看见。
赵含章满意了，躺在披风上，小声和傅庭涵说话，“其实我现在也不觉得很冷。”
傅庭涵小声道：“睡吧，明天你不是还想着亲自到田里看他们下种吗？”
赵含章对来年的粮食产量抱有很大的期望，因此对今年冬小麦的播种很看重。
她不仅花了一大笔钱，亲自回坞堡里求各家卖给她留存的好麦种，还让人到外县去采购了一大批麦种。
为的就是从一开始就保证粮食的产量。
第二天天还未亮，赵含章的生物钟便告诉她该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傅庭涵的脸，她怔了一下，记忆慢慢回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傅庭涵的一只手臂搭在了她身上，俩人隔着一层茅草靠在一起，暖烘烘的。
睡着的傅教授少了清醒时的清冷，显得很乖。
赵含章看了看，觉得他睡着的样子倒是很像他的本性。
她不由笑了一下，正要小心的移开他的手，就对上傅庭涵睁开的眼睛。
傅庭涵眼里不见多少迷蒙，对上赵含章僵住的目光，他动也不动，低声问道：“笑什么？”
不知为何，赵含章一动不敢动，全身僵住，她不自在的移开目光道：“早上好呀，天好像快亮了。”
傅庭涵的目光这才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还黑乎乎的四野，就着已经黯淡下来的火光回看她一眼，低低的应了一声。
赵含章就动了动手臂，轻声道：“我们可以起了。”
傅庭涵这才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臂，坐起身来。
赵含章心中正大惊，傅教授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她正要坐起来，目光扫到他的耳朵，如墨的头发散到一旁，不小心露出了右耳，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耳朵尖都要红得出血了。
赵含章一下就淡定了，她在心里啧啧两声，暗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她恢复了自在，坐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方方的道：“和你靠在一起还挺暖和的，以后再露宿，我们还这样睡。”
傅庭涵僵住。
赵含章忍不住无声的笑起来，嘴巴才咧开，傅庭涵就转过身来看她。
赵含章就要把嘴巴合起来假装自己很严肃，但已经来不及了，就见傅庭涵点头应了一声，“好。”
傅安被惊醒，猛的一下坐起来，左右看看，发现只有郎君和三娘醒了，周围也没异样，便不由的放松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睡意的去看傅庭涵和赵含章，“郎君，三娘，你们脸怎么都这么红？莫不是发热了？”
秋武和队主适时的“醒来”，起身后拍了一下他脑袋，“醒了就去打水伺候郎君，怎么那么多话？”
傅安心中不服，他这是担心郎君和三娘好不好？
傅庭涵已经起身整理衣服，道：“没有，你去打水吧。”
傅庭涵和赵含章在选择安置点时，不仅要考虑到地理位置和他们要耕作的田地，还将他们的用水问题也考虑了进去。
大部分安置点附近都能找到水源，如果不能，那就只能打井了。
这一处还算不错，有一条小河从山那头沿着山脚蜿蜒而过，虽然小，但这会儿还有水，距离他们驻扎的地方不是很远。
傅安和士兵们借了一个木桶去打水，等他回来，天已经蒙蒙亮，士兵们也都起床，正准备埋锅做饭呢。
赵含章正在打拳，打得是虎虎生威，士兵们都看呆住了。
他们虽然成了赵含章的兵，但在这之前他们都是种地的农民，投靠了她之后，虽然有过一些训练，但除了列队就是拿着削尖的木棍当枪一样往前戳戳戳，更多的时候还是开荒种地。
所以大家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农民看，在他们看来，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种地而已。
而在这里，他们不必费心纳税的事，还有饭吃。
此时看到赵含章打拳，他们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农民，而是兵了。
众人愣愣的。
队主回神，催促他们，“看什么，看什么，还不快去洗漱，该做早食的做早食，该下地的下地去。”
众人回神，忙转身离开。
没错，大家要下地去了，做早食需要时间，且只需五个人，剩下的人自然不可能闲着，大家先扛着锄头，拎着种子下地。
赵含章打完拳，把身体打热以后便也跑到地里去看他们撒种子。
“这种子晒过了吗？”
队主跟在她身边，“是，按照您的吩咐，分到手的种子全用席子垫着晒了两天才下种，这些都是晒好的。”
虽然他摸着觉得麦种挺干的，不理解为什么还要再晒一遍，但他听话。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看了一会儿他们撒种的密度以后，她便一卷袖子道：“把粮袋给我，我来撒。”
装种子的袋子是一个小布袋，撒种的人拿着小布袋一垄一垄的撒下去。
傅庭涵也接过一个布袋，俩人就和士兵们弯腰干了一个时辰，营地那头敲锣表示开饭了，大家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去用早食。
只这一个时辰，赵含章便感觉腰有点儿酸，干农活可真不简单啊，比习武还累。
傅庭涵也觉得比他做数学难题累多了。
他下意识的算了算这个速度，等回到营地时就道：“再过三天，分给他们的田应该就耕种完了。”
一旁的队主立即应道：“是，大郎君眼光真好，我们算着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才能种完。”
赵含章道：“那种完就准备过冬的事吧，建房子，砍柴烧炭，还有准备准备尽量多的茅草，不知这附近有没有芦苇，若有，多准备一些芦絮，县城那边已经在做被套和衣服了。”

第189章 絮
冬小麦的种植渐渐完成，县城周边地比较少，而又人多，所以最先完成。
于是百姓中渐渐有人空闲下来。
常宁立即安排人雇佣了不少擅长针线的妇人和少女来做被套和冬衣。
男子则派他们出去砍伐木柴，用傅庭涵教导的方法试验烧炭，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木柴都要烧炭，大部分还是以木柴的方式存下来。
木柴取暖虽然烟大，但也不比木炭差。
这会儿工作那么多，不用全部烧炭，储备一些就行。
最重要的工作却是建造茅草屋和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工作。
除此外，一些比较忠心和灵活的人被挑选送往县城各个方向。
那是赵含章他们建造的作坊。
其中最被看重的是造纸的作坊，赵含章和傅庭涵回到县城后特意跑去看了一下进展。
浸泡的原材料已经软化，可以扯出丝来了，但还不足够。
赵含章问了时间后道：“还得再等二十天左右，多做几个反应池，每天都要浸泡进一些新材料，这样开始制作后才能保持每天都有材料试验。”
管事应下，不过他却很忐忑，因为他没造过纸，他从不知道纸张是用这些麦秸和树皮野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造的。
每次低头看反应池里的东西他都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相信女郎的话。
但女郎信心满满，他……也只能相信。
等送走赵含章，他立即回头吩咐长工们，“再挖一个反应池，今天的材料也别忘了浸泡。”
众人应下。
造纸作坊在城南，就在护城河的下游处，这里有一大片农田和房屋，多是城中一些居民的良田，还有就是县衙的一点官田。
这部分官田是属于县令的职田，给他种菜种瓜果用的。
因为现在城外不是很安全，所以赵含章暂时将造纸作坊放在城中，就用这一块地来建了作坊。
别看是给县令种瓜种菜的地，其实也不小，好几亩呢。
再把旁边的地买一些，家主人跑了的收回县衙就腾出十几亩地来，建个造纸作坊绰绰有余。
赵含章因为想着造纸的事，便任由马慢慢的往回走，不知过了多久，马就停了下来。
赵含章回神，抬起头来往前看去，便见前面不知何时堵了不少人，马受阻就停了下来。
身后的秋武立即让护卫上前赶人，赵含章抬手拦住，好奇的伸长了脖子看。
就见衙门的两个差吏被围在中间，大家手上都拿着衣裳布料，因为围的人多，即便她已经伸长了脖子，也依旧没太看清里面的人，但她能听见声音。
就听到一个少女愤慨的道：“拿芦絮和柳絮来填冬衣和被褥，还敢说不是草菅人命，赵女郎必不会这么做，定是你等中饱私囊了。”
“就是，就是，必是你等中饱私囊了。”
还有人大声喊道：“我等都已经这么惨了，结果你们还贪，这简直是要逼死我们啊！”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差吏又羞又气，叫道：“这就是上面发下来的东西，我等哪里贪了？”
“有就不错了，而且谁说这被褥和冬衣是给你们的？你们不过是我们请来做衣裳被褥的，工钱有没有给你们？”
赵含章就听到那个少女喝道：“就算不是给我们的，你们也不能贪！难道军人不是人，难民就不是人吗？”
“就是，就是。”
赵含章见被围在中间的差吏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而周围的人也被说得正义之气腾腾而升，眼见就要撸起袖子打人，连忙高声道：“说得好！”
众人听见声音，回头来看，见骑在马上的赵含章，立时眼睛一亮，恭敬的后退两步连忙行礼，“女郎！”
还有人扭头冲后面有些嘈杂的人群喊道：“赵女郎来了！”
众人分开，露出最中间的人来。
中间的少女看到赵含章，眼睛亦是一亮，一脸激动的看着赵含章。
她拿着手中的衣服上前，盈盈行了一礼，脸色微红的道：“女郎！”
赵含章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道：“是范家女郎啊。”
她跳下马，上前几步将她扶正，“不必多礼。”
她看向她手中拿着的衣服。
范颖立即解释道：“听闻县衙要为驻军和受灾的难民们做冬衣和被服，缺少人手，所以我也去领了几匹布回来做，只是做好以后县衙发下绵絮来填充被服和冬衣，没想到却都是柳絮和芦絮。”
“一问才知，我们这一条街接到活的人收到的都是柳絮和芦絮，这柳絮和芦絮并不保暖，我心中气不过，便带人来理论，结果这两个差吏把守着县衙大门不让我们进去。”
两个差吏也很委屈，眼眶微红道：“女郎，这布料和填充的柳絮芦絮都是上面发下来的，我等只是奉命发下去给她们做，再奉命收回来。”
“至于不给她们进县衙，是因为常主簿此时正在里面会见贵客，让她们这样冲进去，惊扰了贵客怎么办？”
赵含章没有问贵客是谁，而是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衣服，不管是柳絮还是芦絮都很轻，范颖填了不少，显得很厚，其实并不怎么重。
她转身站上两阶台阶，可以让围着的人都看到她，她先是对范颖道：“范女郎说的不错，这柳絮和芦絮的确不怎么保暖，若天气过于寒冷，穿这样的衣服是会冻死人的，范女郎的质疑不错。”
围观的人听得义愤填膺，都以为是县衙有人贪污了，一旁的差吏脸上几乎滴血。
赵含章道：“但这件事我知道。”
她一脸歉意的面对众人，深深的行了一礼后道：“填充芦絮和柳絮是我的意思。”
众人一愣，范颖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大家应该也知道了，如今匈奴军南下攻打洛阳和豫州，西平之外的地方都乱得很，而先前乱军攻进城中又急又乱，城中物资损耗过半，我托了好些人出去买绵絮，但都只买到稍许，根本就不够做被服和冬衣。”
“填充柳絮和芦絮是不得已为之，”她扭头看了一眼两个差吏，深深一叹道：“此是含章的无奈之举，但也是含章之过，与县衙中的官吏们都无关，诸位要怪，便怪我吧。”

第190章 坦诚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事情真相是这样的。
范颖眼圈都红了，她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是你，也不知道这样难。”
赵含章听到了，扭头冲她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众人道：“我曾与众人许诺过，会以工代赈，使西平县人能不饥不寒的度过这个冬天，我会给你们粮食，给你们冬衣，给你们被服，今日，这个诺言我要毁掉一半了，给你们的冬衣和被服，除了老弱和幼小外，其余人分到的都是芦絮和柳絮填充的。”
“我如今能够承诺的便是，将来只要买到足够的绵絮，我会重新分发一次，替补掉里面的芦絮和柳絮，”赵含章站直，伸手与众人深深的一揖，腰几乎弯到下面，“此是含章对不住大家。”
范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福礼，“不，不是女郎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问清楚。”
“啧，这与女郎有什么关系，要我说能有一套衣裳和被套就很不错了，我们来的时候衣不遮体，不照样活着吗？”
“是啊，哪个县令能有女郎这儿这么好的待遇？凡来的难民，都能找到活干，每天都有饭吃，现在还给建房子的？”
“我等已经很满足了，要我说就是这些有钱人瞎起哄，这衣服是发给我们，又不是发给你们。”
众人一看，这才发现最先围着两个差吏的人衣着都不差，显然是家里不缺钱的。
范颖想到了什么，脸色巨变，逐渐苍白，她看向赵含章，嘴巴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见她眼睛盛满了泪，眼见着要哭，忙大声与众人道：“此事不怪他们，拿芦絮和柳絮填充衣物和被服本就是不该，她们有所疑虑便上门来问，这是好事，将来我希望她们还能如此。”
赵含章顿了顿后又道：“她们都是好心，亦是心疼为西平县奋战的士兵和正在修缮建设西平县的难民们，诸位，含章不缺钱，西平县也不缺钱，缺的是买不到绵絮的路，所以谁家若能联系到卖绵絮的人，只要价格合适，我都可买下。”
“没有新的绵絮，家中若有旧的，闲置的绵絮也都可以拿到县衙来，我们有差吏估价，会给合适的价钱回收，重新烫洗晾晒过后可做成新的被服和冬衣。”赵含章道：“县城中现有的绵絮会先紧着伤残的士兵，孩子，老人，然后才是妇人，我不敢奢望每一个人都能拿到一套填充绵絮的冬衣和被服，只想先紧着这些人，但其实现在还是差很多。”
范颖立即道：“我家中有一些，我愿意无偿捐给县衙。”她只想将功补过，就是把自己的被子拆了都行。
赵含章含笑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道：“捐倒不必，还是要拿一些钱的，没的让你们吃亏，大家回去可以找找看，若有都送到县衙里来，我让差吏专门再摆一张桌子收购。”
立即就有人问：“旧的也要？”
赵含章点头，肯定的道：“要！”
“我想起来我家库房里还有一些旧年留下的。”
“我家也有……”
赵含章眉头跳了跳，普通百姓家，谁家有库房，谁家还可能余有绵絮啊？
这些人果然都不是普通人家。
“走走，走吧，回去找一找看有没有，若有，也不必卖，和范女郎一样送就是，只当是一件善举。”
“没想到竟是赵女郎让填充的芦絮和柳絮……”
“这也没办法，买不到绵絮嘛……”
之前被挑起来的怒火一消而散，大部分人都对赵含章和县衙表示了理解，但也有人心生不满和怨气，明明说好了要发的被服和冬衣竟然都变成芦絮和柳絮填充的了。
赵含章耳朵灵敏，她能够准确的听到谁发出的不同声音，她略过大部分抱怨和不赞同的声音，只盯住几个人。
因为这几个人的话术很有意思，明明不是多激烈的讨论，却总能三两句挑起更多人的不满。
赵含章招来秋武，低声吩咐了几句，秋武便悄然离开。
赵含章见大部分人都表示了理解，他们和县衙的误会算是解开了，于是让众人退去，她看向范颖，邀请道：“范女郎，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我也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如何？”
范颖本来也要找借口留下和她说话，闻言连连点头。
俩人转身便要进县衙，一抬头便发现傅庭涵和常宁不知何时站在了县衙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青年，正一脸钦佩和赞赏的看着她。
赵含章挑了挑眉，发现不认识这人，便猜到他是差吏之前说的贵客。
她微微一笑，带着范颖上前。
常宁忙行礼，率先道：“女郎，这位是诸家商号的二郎君。”
诸家商号？
不认识！
不过赵含章还是露出笑容，在对方行礼后回礼，“诸二郎君。”
诸二郎行礼道：“早听闻赵女郎大名，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赵含章就问，“从哪儿听闻的？”
诸二郎一愣，这不就是个客套话吗？
不过他的确是听说了赵含章的事迹后专门过来看她的，于是他不慌不忙的道：“在西平县外，赵女郎不知吗，您如今可是名扬四海。”
赵含章：“那不知外面都是怎么传我的？”
女壮士，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武功高强……诸二郎瞥了一眼傅庭涵，谣传她不仅压下了赵氏一族的男人，还凌驾于素有才名的傅长容之上，直接把瘦弱多才的傅长容拘禁在西平不给回京。
他就是听了这些谣传，好奇之下才到西平来看热闹的。
却没想到谣传中的赵含章身姿修长，亭亭如玉立，面容也是白皙如玉，只眉眼带着英气，即便是嘴角带笑，也不给人柔弱之感，反而让她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英姿。
诸二郎想到她刚才对百姓的坦诚，不由心折，便是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来人都如此，更不要说西平县内受她恩惠的百姓了。
只怕今日此事传出去，别说她只是让他们穿填充了芦絮和柳絮的衣裳了，只怕让他们袒胸露腹过冬，百姓们也会甘之如饴。
没见刚才落在最后面围观的那些衣着褴褛的难民一脸感动的模样吗？

第191章 愧疚
再看站在一旁，谣传被拘禁的傅大郎君，在这县衙里出入自由，备受尊重。
可见谣传只能是谣传，而且这些谣言很离谱。
一群人当然不能站在县衙门口聊天，于是常宁建议大家进县衙里说话。
赵含章和傅庭涵并肩走在了最前面，请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到大堂里就坐，她则借口去更衣拉着傅庭涵出去获取情报。
傅庭涵道：“常主簿说诸家商号是蜀地一个不小的商号，主营布料，他们手上肯定有不少绵絮，要是能和他搞好关系，以后我们买布料也要方便一点儿。”
他顿了顿后道：“而且以后说不定我们还需要卖呢？”
赵含章问，“刚才忘了问，他叫啥？”
“诸传，”傅庭涵道：“常主簿和他谈了一下，他手中的货开价不低，刚才你在县衙外的那一番话他又都听到了，知道我们缺绵絮，只怕还会再涨。”
赵含章略微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在县衙门口安抚众人了，被围观了，你们怎么也不提醒一下我？”
傅庭涵道：“城中的安定，百姓的民心比他重要。”
“也是，”赵含章道：“一会儿再去谈谈，价格合适就买，我们现在的确缺绵絮。”
傅庭涵还想说什么，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范颖身上，把话咽了下去。
赵含章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看见范颖离他们一段距离站着，便露出笑容，亲切的冲她招手。
范颖立即上前，眼睛红红的屈膝行礼，“女郎，我做错事了。”
赵含章好笑的问道：“你做错什么了？”
“我不该带她们来县衙问被服和冬衣的事的，”范颖拳头微紧，抿嘴道：“女郎，我是不是被人当刀子使了？”
赵含章没想到她这么敏锐，这就想到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在县城住得还习惯吧？”
赵含章占了县衙，范颖作为前县令之女，满门忠烈，赵含章当然不能亏待她，所以知道她不想留在赵氏坞堡后，她就在县城里给她安排了一个院子。
是赵含章从赵仲舆手上换来的嫁妆，她直接让人把房契名字改成了范颖，还给她立了女户。
那一片住的人家都不穷，皆是士绅，距离县衙也不是很远，可以说居住环境和安全性在西平县都是不错的。
不过赵含章很忙，这些事都是吩咐下人去做的，她并没有去看过她。
范颖道：“有赵家的照顾，我过得很好。”
赵含章不仅给了她房子，还给了她两房老实的下人，并分给了她不少的田地，靠下人耕作那些田地，加上她送来的一些钱，范颖过得并不差。
当初县衙被占，范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财物自然也被搜刮一清。
赵含章从中挑选出一个有印记的东西交还给她，然后就是从自己的钱袋子里给这小姑娘一些。
虽然不是很多，但只要不大手大脚，也足够她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了。
所以范颖无事可做，见全城百姓都在忙碌，她便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毕竟，这座城可是她父兄拿命守着的。
种地建房子这样的工作她都做不了，知道县衙在招人做冬衣和被服以后，她就带着丫鬟出来领了一些布料回去做。
因为人手紧缺，她还鼓动一条街上的邻居们一起帮忙。
她们并不缺那点儿钱和粮食，但也都受过赵含章恩惠，同样想让西平县更好一点儿，于是就跟着她一起去领了布料回来做。
大家平日就凑在一起做衣裳说话，倒也有趣。
县衙因为都是先发的布料，过一段时间才发下要填充的绵絮，根据所领的布料，她们能再领到相应重量的绵絮回去填充。
一开始还好，的确是绵絮，但前两天她们再来领时，领回去的却是一堆轻飘飘的柳絮和芦絮。
范颖一开始还没觉得不妥，喜滋滋的填进去缝上口子，是后来谁说了一句，芦絮和柳絮不保暖，冬天里穿这样的衣服会冻死的，范颖这才知道，芦絮柳絮和绵絮是不一样的。
她低着头，有些难过的道：“大家凑在一起越说越气，我以为女郎是被蒙在鼓里的，所以一怒之下便带着大家来县衙讨说法了，我想着这样的事说什么也要女郎知道，不然传出去对女郎的名望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赵含章没想到是这样的，“你没有做错，此次是我思虑不周。”她笑道：“本来是打算将做好的衣服和被褥发下去时再解释的，不过提前了也好，让大家有个接受的过程。”
范颖摇头，“不，还是发的时候一一和他们解释最好，若不是我，此事现在不会闹开，我一开始是想不到这些的，而且这一时半会儿，我竟然想不起来当时是谁和我说穿芦絮会冻死人的话，我一深思便知道我被人当成刀子了。”
当刀子也就算了，还是刺向赵含章的，范颖心中很生气，气自己。
赵含章见她这么难过，想了想后问，“范女郎，你识字吗？”
范颖一愣，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后点头，“我跟着兄长读过几本书。”
“那就好，”赵含章笑道：“我已经说了，此事你没有做错，百姓心中有疑就应该坦然问衙门，衙门也该坦然回答的，官民彼此坦诚，也就不会有所谓的误会了。”
“不过你既如此愧疚，那你就来帮帮我，弥补你认为的缺憾如何？”
范颖瞪大眼睛，“我？”
“对，你。”
范颖不安的道：“可我能做些什么呢？”
“可以做的太多了，”赵含章道：“别看县城里现在多了这么多人，但识字的却没有几个，所以县衙里人手紧缺，你若肯来帮我，我和差吏们都会轻松很多。”
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娘子能分担去多少工作啊，范颖觉得赵含章就是在安慰她，一时心中更加愧疚，但还是问，“我能做些什么？”
“帮我统计分发下去的布料，收回来的冬衣和被服，还有，明日还要摆一张桌子收购绵絮，每日进出账都要记录的，有些差役不识字，或是只认字不会写，所以……”
范颖立即道：“我愿意做。”

第192章 盛装
赵含章很高兴，当即叫来忙碌的耿荣，让他带一下范颖。
耿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县衙里除了陈四娘还会进女吏，不过想到赵含章都做了县令，再多几个女吏也没什么不可能。
于是他点了点头，领了范颖下去。
他对范颖很友好，应该说县衙里的人对她都很友好，范县令一家都为西平县战死，她是唯一的后人。
傅庭涵看着范颖离开，不太确定的问赵含章，“你故意的？”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县衙里多了一个识字人数的人手不是吗？”
傅庭涵：“如果他们还挑拨范颖闹事，她在县衙里，做的事只会更多，破坏性也更大。”
“他们想让范颖做刀，那也要范颖愿意才行，”赵含章抬了抬下巴骄傲道：“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傅庭涵想到刚才范颖看她的崇敬目光，不由失笑，“也是，她把你当救命恩人，又当偶像，已经有过一次经历，应该不会再犯。”
赵含章略过范颖这件事，扭头去看县衙大堂，“让人拿一套琉璃杯来，你先去请他喝几杯酒，我去换身衣裳。”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赵含章为了出门方便，一身胡服，颜色也有点儿浅，是细麻做的，看着并不显。
那诸传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更好的进县衙看热闹，一身华服，不仅把赵含章，把坐衙的傅庭涵都比下去了。
所以她决定去穿一套更好的，不仅绵絮，绸缎布匹她也都需要，甚至她还需要有个人帮她把琉璃销往更远的地方，将来西平县出品的商品还会更多。
她是差钱的人吗？
赵含章回到后院，立即对听荷道：“把母亲新做的那套衣裳找出来。”
听荷一边转身去翻柜子，一边道：“三娘不是嫌弃那身衣裳太厚重繁复了吗？”
“天冷了，这会儿穿正合适。”赵含章扯掉衣带，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湿巾就擦脸，擦掉脸上和脖子的汗后丢还给她，这才扯开手上的护手，将外衣脱了。
这套衣服是王氏在知道女儿做了西平县的县令后，特意为她裁的常服，还有一套礼服正在制作中，据说是要她在冬至那天面见各家家主穿的，她回去看过一眼，那一层套着一层，虽然天已经开始冷了，但她依旧感觉到了窒息。
礼服不好穿，常服还是可以的。
赵含章换上这套衣裳，广袖长舒，赵含章站在穿衣镜前张开手，听荷给她束上腰带，或许是因为她年纪还小，又习武的原因，腰肢窈窕，只盈盈一握，一点赘肉也没有。
赵含章很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举步就要走。
听荷忙伸手拉住她，“娘子，发型要换一个。“
赵含章看了一眼穿衣镜里的自己，老实的坐回梳妆台前，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和听荷道：“你一会儿翻一翻库房，把之前汲先生说不好出手的东西都整理出来，看准时机送到前院大堂去。”
听荷问：“要送给那位诸二郎？”
“他是商人，在商言商，怎能送呢？”
听荷就明白了，赵含章这是巴望着通过诸二郎的手卖东西呢。
“别让他知道这是我的嫁妆，就当是家中的一些小玩意。”
“难怪女郎特特回来换衣裳，这是要没钱充大款呢。”
赵含章看了看重新梳好发型的自己，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就你聪明，我们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懂不懂？”
赵含章去前院见诸传。
诸传看到盛装而来的赵含章倒是不惊讶，世家女子嘛，都是这样的。
他反而对刚才的赵含章有些惊讶，现在的她才像世家女。
倒是傅庭涵和常宁有些惊讶。
俩人忍不住对视一眼，连忙起身相迎。
常宁这才有感觉，哦对，他们家女郎出自世家大族赵氏。
赵含章笑着在主位落座，请众人落座，三人这才坐下。
她看到诸传食桌上的杯盏，笑问：“二郎君，我们西平的酒如何？”
“西平的酒倒是一般，只是这琉璃杯少见，”诸传拿起桌上的杯子，微微侧身让阳光照射在杯身上，杯身映照出一抹微绿，流光溢彩，简直美不胜收，“这样的杯子，世所罕见，而女郎却能随手拿来待客，可见女郎之豪富。”
赵含章就叹息道：“可惜再有钱，一时也不能使治下之民驱寒保暖啊。”
诸传微微坐直，身子前倾道：“传手上倒是有一批布料和绵絮，或许可解女郎燃眉之急。”
赵含章眼睛微亮，目光和诸传下首的常宁一触即分，激动的问道：“不知有多少？”
“听闻女郎收拢了不少流民，我手上这批绵絮还真不够，不过添足妇人那份应该是够了。”诸传微微一笑道：“不算绸缎布匹，绵絮有八车。”
赵含章大手大脚的道：“我都买了。”
常宁立即叫道：“女郎。”
见诸传和赵含章都看向他，他便缓了下来，慢慢的道：“女郎，还未询价，怎能就全部定下呢？万一诸二公子嫌弃我们给的价低，不肯多卖呢？”
赵含章就连忙问诸传，“不知二郎君作价几何？”
坐在另一边的傅庭涵倒了一杯水喝，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个做戏，不，可能是三个在做戏。
诸传一脸为难的样子，迟疑了半晌后道：“赵女郎，这批货本应该运到洛阳的，只是听说洛阳正在打仗，这才转道豫州，想要送往冀州。”
“本来女郎高义，我不该要高价，但传是第一次出远门销货，若是第一次就亏本而回，怕是不好与族人交代。”诸传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琉璃杯，道：“但女郎又是为难民置衣，这价要高了我这心中又难安。”
常宁笑道：“二公子处处为我们女郎着想，我们女郎怎舍得让二公子为难？”
他道：“那若是二公子以物易物，不至空手而回，双方都得益，岂不美哉？”
赵含章也连连点头，“是啊，商事本就是两全其美，双方得利的事，怎好叫一方吃亏呢？”
诸传微愣，然后笑起来，“赵女郎说的对，我们商人做的就是双方得利，使两全其美的美事，哈哈哈哈，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我想要用我手中的货和换女郎手中的琉璃。”
好说好说，赵含章笑眯眯的问道：“包括你手中的绸缎和布匹吗？”
“这……”这个价格那就要好好谈谈了，他带来的布匹中还有蜀锦呢，那可价值不少，是本想送到洛阳给王孙贵族的。

第193章 入坑
诸传带了多少东西来，货色如何，价值多少，赵含章没看到，自然不能立即谈价格，所以赵含章请他先住下。
至于后续的价格问题自然是常宁去和他谈了。
作为高贵的世家贵女，她怎么能去谈这样的俗务呢？
咳咳，主要是之前装逼太过，不好再砍价，所以杀价这样的事只能交给常宁了。
赵含章对他道：“能压就压，尽量以琉璃易之。”
他们最近的琉璃出了不少，虽然汲渊和她都在缓慢的向外放货，但依旧积存不少。
不管是汲渊还是赵含章，都不愿意将价格压得太低放出。
但上蔡周边的县，应该说汝南郡内各县的琉璃市场已经到达第一个峰值，除非压低价格，不然再出琉璃销量也不怎么好。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能连通各地的大客商了。
赵含章沉吟片刻，低声道：“常先生与他亲厚，不如邀他到家中居住？”
常宁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女郎说的是，诸二郎远来，我们作为东道主是要好好招待。”
作为赵含章费尽心思挖过来的主簿兼幕僚，她对常宁很厚待，具体表现在送房子，送人，送各种家具摆件。
空了一半的西平县城要找个宅子不难，但要把抢掠一空的房子布置得温馨又文雅却不容易。
赵含章不仅让人给常宁添置了许多家具摆件，还上了许多琉璃制品。
天知道常宁第一次在自个卧室里看到一个等身高的穿衣镜时的感觉？
不仅如此，他梳妆台上还有一个圆形的镜子，等同铜镜那么大，却比铜镜要清晰明亮许多。
为了他待客方便，赵含章还让人给他送了两套琉璃杯，多宝架上还放了一对琉璃瓶。
可以说，光那一屋子的东西便抵得上常宁在柴县令身边干十年的报酬。
如此看重，常宁恨不得以身相报。
常宁决定拉着诸传同住，让他不经意间看到那些琉璃制品。
东西要想卖出好价格，自然要让客人感受到它们的好处才行。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常宁说干就干，当即拉着诸传去他家做客，诸传本不想留宿的，虽然常宁家看着宽敞，但他觉得还是住在客栈舒服，但在无意间看到架子上的两个琉璃瓶时，诸传改变了想法。
于是诸传留宿，俩人相谈甚欢，晚上打算秉烛夜谈。
于是诸传自然而然的看到了他屋里的穿衣镜。
他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完整的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诸传愣住了。
相比于琉璃杯，他更加急切的想知道这穿衣镜的价格。
不仅穿衣镜，还有梳妆镜，这两样东西比琉璃杯还要好，不管是送往洛阳、冀州，还是拿回蜀地，都会引起追捧！
见诸传上钩，常宁挑了挑嘴唇。
但诸传也不傻，常宁一个主簿家里就能有这么多琉璃制品，那说明他们手上有大量的琉璃，或者他们有琉璃来源。
想到他来西平时偶尔听到的某个传言，诸传眯了眯眼，或许谣传不一定都是谣传。
谣传赵三娘在上蔡有个琉璃作坊，能够制作出琉璃。
若果真如此，那琉璃的价格……
常宁见他沉思，便知道他想到了其中关窍，他心中更加愉悦。
女郎说了，一锤子买卖只能得一时欢愉，哪里比得上细水长流？
有些话他们说了外人未必相信，须得让人自己想到才行，他们不介意将价值连城的琉璃价格压到贵重的，可以消费的奢侈之物行列，他们要的是能够源源不断销售琉璃的渠道。
蜀地偏安一方，不管是布匹还是粮食都是上上之最，若能拿这些奢侈之物和他们换这些生存物资，那还是他们赚了呢。
就在常宁和诸传互相试探时，傅庭涵和赵含章正在琢磨下一个奢侈品。
傅庭涵将做好的肥皂打开给她闻，“因为快入冬了，近来杀猪杀羊的人多，我拿油脂试了试，这里面加了一些干花，你闻闻？”
赵含章嗅了嗅后叹息，“傅教授，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称呼过他了，傅庭涵笑了笑后道：“这个又不难，你肯定也会做的。”
这个倒是，的确不难，但要做到也不容易，怎么也得试验几次。
赵含章将盒子盖上，收下他送的礼物，“我正想与你说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纺织机的图，还有明后改良过的农具？我记得初中和高中的历史课本上都有。”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道：“我是教数学的……”
在赵含章的目光下，傅庭涵顿了顿后道：“隐约还记得一些，但按图索骥……算了，大致的机械原理我还认得，给我工匠，我试着研究一下。”
赵含章立即道：“我会派人去找会造纺机的工匠，在此之前你先将就用一下现有的木匠。”
傅庭涵点头，已经快速的思考起来，“你得给我找一台当下的纺织机，我得拆拆看，我知道你的意思，要是将来北地和中原真像你说的那样陷入混战中，那么交通断绝，我们只能自给自足，提高纺织机的效率，我们就能解放更多的生产力。”
赵含章点头，“是这样的不错，当下的混乱更多的是上层争权夺利而造成的，所以没必要在生产关系上斗来斗去，我们就从生产力上下手。”
傅庭涵抬起眼来看向她，“你要争夺民心？”
“当然，在我决定割据豫州时，这就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赵含章对这两件事很上心，比做琉璃和造纸还要上心得多，所以她撸了袖子打算和傅庭涵一起做。
她让人搬来一台织机，俩人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就开始围着它琢磨起来。
傅庭涵拿了笔和纸，赵含章则拿着尺子，俩人一边把织机拆了，一边量好数据，将图画下来。
这对傅庭涵来说一点儿也不困难，作为数学教授，他偶尔也会参与到一些项目中，纺织机用到的机械原理并不复杂，对他来说，难的应该是木工技术。
没有钉子和一些胶水，他们只能用榫卯结构，那就要考虑间距的问题……
傅庭涵沉思起来，俩人一直在房间里待到傍晚，光线暗下来后俩人才出去，只是心神还是在纺机上。
啊，有常宁真好啊，赵含章可以抽出空来做这些事，剩余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底下的人做。

第194章 织机
县衙的事有常宁，常宁又有宋智和耿荣辅助，育善堂有陈四娘，而现在以工代赈的织造处又多添了一个范颖，军队则有赵驹在，赵含章便一头扎进了纺织机的研究里。
别说，这个还真有趣，比处理县务还要有趣得多。
赵含章又找回了以前做数学题的那种感觉，自从意外眼盲之后，她的精力就被迫的从理科挪到了文科。
她爷爷有名校情结，认为她这么聪明的脑袋不上好学校太可惜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熊家长拿了自家上小学的熊孩子的课本来给她爷爷看。
里面有一篇课文叫《战胜命运的孩子》，在知道赵含章是因为视神经受损，即便是移植了视网膜也看不见之后，她爷爷就开始极力培养她的艺术情操。
想让她像课本上的其中一个孩子一样学习音乐而上名校。
于是赵含章不得不把荒废的钢琴捡起来。
一开始她学钢琴是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上特长班，她妈妈觉得她不能落后太多，于是随大流给她报了一个钢琴班。
赵含章也就随大流学了。
她父母从没想过要她在这上面有多大的成就，她自己也没想过。
相比于钢琴，其实她更喜欢跟着爸爸屁股后面打拳和打枪。
上高中的时候，她甚至都想好了将来要做的事，她想着进研究所研究武器来着，所以对机械一类的东西还算感兴趣。
可惜眼瞎了，画图和计算的手只能跑去弹琴了。
赵含章一开始只能给傅庭涵量数据，报数据，但没两天她就可以上手画了。
虽然远比不上傅庭涵，但也能看明白的，“在这里增加一个纺锭？”
傅庭涵扫了一眼后道：“既然要增加，那为什么只增加一个呢？”
王氏找过来时，俩人正凑在一起商量需要改良的地方，她从窗口只看见俩人的背影，俩人的脑袋凑得极近，几乎都要靠在一起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连忙轻咳一声，敲了敲门。
赵含章回头，低头的傅庭涵则是抬起头来，俩人的脑袋一下撞在一起，都疼得不轻。
外面已经有人高声问，“弟妹，找到三娘了吗？”
王氏有些慌张的道：“找到了，找到了，这孩子正在处理公文呢，我们暂且不要打搅她。”
赵含章和傅庭涵无言的对视着，最后她揉着额头起身，上前去打开门。
正要转身离开的王氏身子一僵，回头瞪了她一眼，把她往屋里推，“我去把她们应付走，你们也收敛一些，别忘了你还在孝期呢。”
赵含章拉住她，一脸无奈，“阿娘，你想什么呢，我和庭涵在办，在画图。”
赵含章及时刹住，觉得说在办正事也怪怪的。
王氏一脸怀疑，正想进屋里看个究竟时，客人已经找到这边来了，“三娘在这儿呢。”
赵含章扯出笑容，拉了她娘迎上去，低声道：“阿娘，那屋里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那可是她的宝贝，比琉璃的方子还要宝贝的东西。
王氏瞬间明白，也扬起笑容上前，“嫂子怎么还找过来了，你在厅堂里等着就好了，我找到她就带过去。”
赵含章笑着行礼，“庆伯母。”
来人是七房大郎赵庆之妻，赵含章懒得去算赵庆在族中排行第几，直接以名冠之称呼上。
庆伯母惊讶的看着赵含章，“三娘，你怎么穿着这样的衣裳？”
王氏这才留意到，她穿着一身窄袖，下着长裤，竟是学的庶人打扮，最要紧的是布还是粗麻。
王氏脸色变了变，立即就维护起女儿来，“她还在守孝呢，穿粗麻正合适。”
“都已过了热孝……”连肉和酒都吃上了，还在意这个？话在舌尖转了转，庆伯母笑道：“三娘果然纯孝，我们多有不及。”
她好奇的往赵含章身后看了一眼，不知她此时为何来这偏僻角落。
赵含章由着她看，她又不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的傅庭涵和织机，“阿娘，庆伯母，我们堂上说话。”
庆伯母应下，随赵含章去了大堂。
来的不仅一位伯母，而是好几个伯母和婶娘。
她们一是来县城散散心，买点儿东西，二就是来看看赵含章的。
好吧，主要是王氏要来看女儿，她们就跟着一起了，但进城后，她们发现了一件大事。
“……我们看了一眼，那蜀锦极漂亮，即便是素锦也是上等，在阳光下甚至还有流光闪过，价值比那颜色鲜亮的还高。”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到正点上，赵含章一脸懵的问，“所以婶娘们是钱不凑手，来和我借钱？”
“说什么呢，”王氏拍了她一下道：“你伯母婶娘们还能和你一个孩子拿钱？是那蜀商说东西都卖给你了，你伯母婶娘们要买，只能找你。”
庆伯母笑道：“就是的，我们怎么可能拿你一个孩子的东西？所以你算算价，卖一些给我们。”
她道：“主要是冬至就快要到了，你姐妹们闷了一年，我们就想着买些布料回去给她们做一身新衣裳。”
赵含章一口应下，“这有何难，回头我让县吏带伯母婶娘们去挑选，看上的和他们买就是了。”
她道：“这些东西都是县衙买了来准备高价卖出去，好赚些差价买粮食的，我让他们不许赚伯母婶娘们的钱，多少钱买进来的，就多少钱卖给你们。”
虽然不知真假，但众人听了很高兴。
赵含章笑问：“只要素锦吗？我隐约记得里面还有好几匹颜色鲜艳的锦缎。”
庆伯母就叹气，“之前坞堡大战死了好多人，虽然我们家里没人战死，但你铭伯父已经下令，举家哀悼，三个月内不许婚嫁饮宴，即便冬至还早，我们也不好过于鲜艳。”
毕竟坞堡里还有这么多人家守孝呢。
赵含章点头，到冬至时，早过了三月之期，但的确也不好太过鲜艳的。
庆伯母笑问，“冬至礼宴三娘要参加吗？”
赵含章笑道：“我就不去了，只回去祭祖尔。”
几人一惊，微微挺直了腰背，笑着颔首。
赵氏的规矩，除至亲亡故外，女子不得入祠祭祖，更不要说冬至祭祖这样的大事。
一般女子都是在家中准备之后礼宴的事，赵含章竟然要祭祖，族中长辈能答应吗？

第195章 默契
祭祖的事是赵铭主动提的。
他真的很理智，一切有利于赵氏宗族的事，他都可以做。
冬至祭祖是家族大事，除户主及家中嫡长子外，在这一天谁都不能去祠堂惊扰祖宗。
看着慢慢走出悲伤，恢复生产，能够正常秋收的西平县百姓，赵铭知道，没有人可以挡住赵含章的脚步。
即便他不愿意，赵氏也必须有所抉择。
这时候就显出住得近的好处来了。
赵仲舆远在洛阳，虽为族长，却很难控制西平赵氏，当然，他在朝中，对宗族的助益也不少；
但，此时乱世，赵含章就在西平，她对赵氏的助益更大。
在赵铭决定做西平县县丞，给她打掩护时，他其实已经代替赵氏坞堡做了选择。
既然已经选了赵含章，那便把事情做好，让双方都愉悦，他也要助她在宗族里站稳脚跟，双方才能更加紧密的合作。
这就和看中一个正在打天下的穷小子，那就把女儿嫁给他，举全族之力供养他一样的道理。
赵含章的身份好一点儿，她天然是赵氏的人，赵铭不用找个女儿嫁给她。
为了树立她在赵氏的威望，也为了让她和赵氏更加的紧密，赵铭和父亲提议让赵含章代替大房参加祭祖，带上赵二郎一起。
赵淞迟疑起来。
赵铭就平淡的道：“阿父，三娘非一般女子，您可将其等同男子视之。”
赵淞明白他的打算，“可她如今在族中的威望已然不低。”
“除了大伯下葬那日，她未曾在其他场合见过全族之人，”赵铭道：“这一次冬至祭祖，不仅各房户主会到，在外游学的子弟也会回来。”
赵淞惊讶，“子途要回来了？”
赵铭颔首，“是，不日就要到家了。”
赵淞沉吟，这才点头，“还得问过族中其他老人。”
族中的老人们沉吟许久，在赵铭的劝说下也大多答应了，只有赵瑚一直不肯点头。
赵铭直接留话，“不然我让三娘来找七叔问问，可是三娘以往有过错，所以七叔不愿三娘祭祖？”
赵瑚就嘟嘟囔囔的骂了他好几句，勉强点头，他也怕赵含章来找他。
等赵铭确定了以后才找赵含章，直接通知她参加冬至祭祖。
冬至祭祖过后还有礼宴，就跟全国人民共迎新春的感觉差不多。
一开始礼宴只赵氏的族人参加，后来是坞堡里的人凑在一起欢聚，再后来则是西平县的百姓也会跑来赵氏坞堡欢宴，到现在已经发展成，其他各县的士绅文士和富商都会在冬至前后来西平县过节。
当然，普通百姓也能来，到时候不仅赵氏坞堡，西平县也会张灯结彩，热闹一片。
这是普通百姓的过节方式。
而赵氏会广发请帖，在坞堡里设宴款待持帖前来的客人，大家论道谈礼，饮酒作诗，因此被称为礼宴！
今年因为赵氏坞堡被乱军所围，死了不少人，族中有长老想要暂停一年，但五叔祖认为，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停，若让人看到赵氏的疲弱，还以为他们可欺呢。
赵铭也如此认为，所以今年的礼宴会如常举行，帖子已经发出去了。
族中有不少适龄的女郎，到冬至日时，家中无重孝的人都过了三月之期，可以说亲，所以最近族中热衷做新衣服。
王氏也给赵含章做了两套，一套是礼服，一套是常服，虽然她说她不参加礼宴，但人在家中坐，若有人上门来拜访，总不能将客人拒之门外吧？
所以衣服鞋袜等，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
可惜西平县遭过一次兵乱后，商业大受打击，前来的客商也很少，伯母婶娘们找不到好的布料。
突然碰见一家外地来的蜀商，还带了这么好的蜀锦，难免心动。
赵含章找借口退出厅堂，没找到听荷，便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问道：“听荷呢？”
小丫鬟低头道：“听荷姐姐奉女郎的命令出去挑选木料了。”
“哦，对，”赵含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忘了，我让她去挑做织机的木料，那你去前面走一趟，把常主簿……身边的人请来，就说我要问蜀锦的事儿。”
丫鬟应下，疾步往前院去。
常宁一听丫鬟禀报完，就问道：“今日府上有客吗？”
“是，夫人和族里几位夫人一起过来了。”
常宁就明白了，他迟疑了一下，觉得以他这段时间对赵含章的了解，他们这位女郎可不是大方的人。
诸传的货物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些蜀锦和绸缎，只是几匹就抵得上那几车绵絮了。
于是他沉吟片刻便叫来一个文书，他跟着他去和诸传谈的价钱，账本也是他做的，他最了解价格。
“女郎要是问起蜀锦和绸缎的价格，都往上加三成。”
文书张大了嘴巴，脸色涨红，“这，这不好吧？”
常宁瞪了他一眼道：“我又没改账上的价钱，你若是单独见到女郎，那就如实报价格，若是当着众人的面见的，那就把价格往上提三成。”
文书应了下来，和那丫鬟一起去县衙后院见赵含章。
赵含章哪能脱身单独见他？所以他是直接到听堂上，一进去就被夫人们的目光锁住了。
他脚步一顿，走上前去行礼。
赵含章笑问，“常主簿和诸二公子谈妥了价钱，把他的货都买回来了？”
文书低头应了一声“是”。
“里面是不是有蜀锦和绸缎？”
文书应道：“有八匹蜀锦和六匹绸缎，皆是上品，其余布料不等。”
赵含章便点头，下令道：“去把蜀锦和绸缎都抬来，我阿姆们要挑选。”
赵含章这话给了夫人们极大的面子，夫人们都很高兴，不由的挺直腰背，更加骄矜起来。
文书应下，躬身下去安排。
赵含章给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带着府中的下人去帮忙。
蜀锦和绸缎很快被抬了上来，赵含章让人将案桌抬到听堂中央，蜀锦和绸缎都被一匹匹的摆放到案桌上，可以让人一目了然，更好的观赏和挑选。
庆伯母伸手摸了摸一匹玫红色的蜀锦，惊叹道：“这上面的花纹好似天然所生，可真好看啊。”
可惜她们现在穿不了，未来半年内赵氏一族都会尽量着素服，而且这样的颜色虽然好看，其实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太过艳丽了。

第196章 织机
织锦以色彩鲜艳闻名，蜀锦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它和广西的壮锦，南京的云锦，苏州的宋锦并称为中国四大名锦。
庆伯母恋恋不舍的那匹玫红色蜀锦图案艳丽，上面用各种色彩鲜艳的丝线织成了团花和飞鸟，颜色以玫红为主。
这样的织锦做成衣服在冬天穿……赵含章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还挺好看的。
尤其是在雪中，做成折裥裙还挺好看。
赵含章脑海中才闪过这句话，庆伯母已经将手从玫红色蜀锦上挪开，放到旁边一匹素锦上，道：“这匹好。”
这也是她一早看中的。
这匹素锦是月白色做底，上面织的大朵花纹，中间是小花和祥云交缠，丝线以三色浅黄勾出颜色差异。
王氏本来没放在心上，待看到这匹素锦，便不由的去看女儿。
她也喜欢这匹，而且这匹素锦的颜色和女儿好配。
她不住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却没想做新衣服，见没人和庆伯母抢，她们自己就选定了各自想要的颜色，赵含章便问文书，“这些蜀锦和绸缎作价几何？”
文书一本正经的涨价，每一匹的报价都不一样，还道：“这都是县衙买进来的价格。”
他到底没有常宁和赵含章脸皮厚，说完还是有些心虚的，所以多解释了一句，“如此高价是因为蜀地到此路途遥远，路上并不太平，而我们西平客商极少。”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文书便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立即闭嘴。
好在伯母婶娘们砍价的经验也不多，而且他说的也是实情，现在西平客商很少，就是有，也多是卖粮食和普通布匹的，都是听说这边在大量进货而送来的，贵重的绸缎锦绫一匹也没有。
小客商们此时哪敢运送这种贵重之物？
路上要是被打劫，那就是倾家荡产了。
所以现在好的布料在西平很贵。
虽然文书报的这个价格的确太贵了，但还在她们的承受范围之内，于是大家眼也不眨的买了下来。
赵含章微微一笑，让文书把钱收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干脆起身，“我送伯母和婶娘们回去吧。”
庆伯母等人便笑起来，推辞道：“你忙吧，不必相送。”
王氏也道：“我们还要再逛逛呢。”
“也好，”赵含章让小丫鬟带她们出去玩儿，还给了王氏一个钱袋子，“阿娘看中什么便买下来，再替我买些东西孝敬伯母和婶娘们，含章就不多陪了。”
王氏当面收下钱，很高兴，“好好好，你去忙吧。”
等赵含章走远了，庆伯母等这才敢放开了说话，“弟妹，怎么不见你那好女婿？”
王氏不动声色的道：“他们这样的人都忙着呢。”
傅庭涵的确在忙，赵含章一走，他就自己拿着笔在一堆拆开的木头中间沉思。
等赵含章回来，他的图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你回来得正好，你看一下图。”傅庭涵将画好的图给她看。
“我把木匠找来，我们先照着做起来试试。”
“好。”
俩人沉迷于做织机，王氏带着大家买完东西回来看见，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再打搅他们，带着庆伯母他们就先回族里去了。
西平县得了诸传的八车绵絮，填充绵絮的冬衣和被服就增加了。
做好的冬衣和被服陆续发下去，先是育善堂里的孤儿和老人，然后是县城中受损严重的家庭，先给了孩子和妇女的份额，然后是投奔而来的流民中的孩子和妇人……
等轮到男子时，多变成了芦絮和柳絮填充的冬衣和被服，有的还没拿到手。
但没有人不满，大家都在安静的等待着，并且欣喜的接受了县衙的馈赠。
县衙还在使人加紧缝补，所以流民们心中都有数，他们都有。
汲渊派人运送来五车冬衣和被服，全是上蔡那边剩下来的。
来送东西的管事躬身禀道：“汲先生说，庄园今年可安然过冬矣。”
那边也收拢了不少难民，但因为乱军没有到那里，所以他们脚步不停，一直在建房子，到现在，他们建的砖房基本够安置所有人了。
虽然需要十来个人挤一间屋，但……还是挺暖和的。
赵含章羡慕了一下下，想到上蔡庄园也是她的地盘，羡慕变成了欣慰。
等最后一批人也收到冬衣和被服，气温开始急剧下降，北风呼呼的吹着，赵含章和傅庭涵通力合作的改良版织机也做好了。
俩人看着加大了不少的织机转悠，最后赵含章捏了捏手指道：“我来试试。”
傅庭涵也期待的看着。
听荷将线给她挂上拉好，赵含章就踩着织机拉了几下，刷刷便织出了一指来长的布，赵含章眼睛大亮，还未来得及高兴，哐的一声，织机中间的滚筒掉落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笑脸一僵，连忙蹲下去，半个身子都钻进了织机下面看。
傅庭涵头疼道：“这个位置不稳啊。”
赵含章：“看来还得改。”
不过看着那一指长的布，赵含章依旧很高兴，“刚才我就拉了几下便成布了，显然我们成功了。”
傅庭涵，“可惜时间太短，不知道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赵含章想了想道：“不够轻便，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她道：“我力气大，所以可以很顺畅的拉下来，但换了别的女子，只怕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动。”
傅庭涵若有所思，“所以还得想办法减轻力……”
赵含章由着他思索，等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结束，出了状态才道：“今日小雪，我阿娘叫我们回坞堡用饭，一会儿我们带上二郎回去吧。”
这织机改良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好的事，傅庭涵点头道：“好。”
于是到下午，赵含章便叫上赵二郎，一行人骑马回坞堡。
只是太冷了，风刮在脸上生疼，所以三人骑马的速度都不快，就慢悠悠的往前跑。
街上几乎没有人，天一冷，大家都窝在家里不出来，商铺连门都只开半扇，这才申时，见没有客人上门，他们直接就把门关起来了。

第197章 回归
赵含章领着一众人溜溜达达的追上前面的队伍，越过时好奇的偏头看了一眼。
这条路已经下了官道，只通向赵氏坞堡。
这一队人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或骑在马上，或缩着脖子坐在牛车上，车旁跟随了五六个奴仆，但这些人赵含章一个也不认识。
赵含章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越过，彼此都好奇的看向对方，将要越过车队往前时，她好奇的偏头又看了车队一眼，正好和第一辆牛车上的男子对上了眼。
赵含章心中一动，勒住马，在前面拦住了车队。
车队停下，牛车上坐着的一个少年蹙眉问道：“你们是何人，拦我们的车架作甚？”
赵含章只扫了他一眼便看向坐在正中的俊秀男子，她有些迟疑的叫道：“可是子途叔父？”
自乱军从西平县退走，一直到现在都少有外地人来西平，这时候来坞堡的多是赵氏自己人。
男子淡淡的扫了赵含章一眼，想起了什么，微微坐直身体，蹙眉，试探性的叫道：“是三娘？”
赵含章立时展开笑颜，“正是含章，是叔父啊。”
她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少年和青年们，笑容更盛，“这是兄长和弟弟们吧？”
赵程看着赵含章的笑脸，目光慢慢的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后的两个少年身上，在傅庭涵和赵二郎之间来回看了一会儿后定在赵二郎身上，“这是二郎？”
因为他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相比之下，另一个少年不仅更加俊秀，也显得很聪明的样子。
赵含章下马，喝了赵二郎一声，“还不快过来拜见叔父。”
傅庭涵也上前拜见，听见他的自称，赵程微微颔首，“傅大郎君不必多礼。”
他指着道路让赵含章把路让开，他们要回坞堡去。
赵含章挑眉，将马牵到一旁让他们先行。
赵程看也不看他们，让车夫继续赶车。
等他们都走过去了她才上马，与众人道：“走吧，我们也回老宅。”
于是带着众人从后面再一次追上车队，再一次从旁边超越他们，迎着风哒哒的超过他们往坞堡而去。
尘土飞扬，顺着风就往后面车队扑去。
车队：……
赵程：……
和赵程坐在同一辆车上的少年抹了一把脸，愤愤，“这人好生无礼，仲父，她就是赵三娘吗？”
赵程眼里却是快速闪过一抹笑意，他瞥了少年一眼后道：“啰嗦什么，还不快驾车回去，这天都快要黑了。”
赵含章带着人回到老宅，把马丢给身后的人，带着傅庭涵和赵二郎就去拜见王氏。
王氏正在厨房里忙活，今日算是个小节，所以她做了很多饭食。
知道孩子们都爱吃肉，所以准备的肉最多，其中还有好几道傅庭涵爱吃的菜。
王氏让人将菜端出去，她自己也端了一盘菜，“快去净手，我们今天吃早些，他们都说今晚会下雪，我看天上黑沉沉的，说不定真的会下，我们说不定能赏夜雪。”
赵二郎：“阿娘，天黑了看不见。”
赵含章道：“阿娘，我们回来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似乎是七叔公家的子途叔父。”
王氏一愣，“他回来了？”
“是啊，您说我们要不要去拜见他？”
王氏想了想后道：“明日再去吧，今天是小雪，他又才回来，总不好去打搅他们一家团聚。”
赵含章点了点头，也觉得明天去拜见更好。
傅庭涵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刚超车让人吃了一嘴灰，这时候去不是找骂吗？
赵含章对上他的目光，笑着冲他眨了眨眼。
王氏看见，就瞪了一眼坐在俩人中间的赵二郎。
赵二郎已经握住筷子，正等着姐姐一声令下就开吃，见母亲瞪他，就有些懵，不知道他又怎么惹到母亲了。
王氏见他还不动，便上前拧住他的耳朵，把人拖到她身边来坐，“也不知道你在县城里都学了些什么，连礼仪都忘光了。”
她扭头对赵含章道：“还是应该让他回来读书，世家子不知礼怎行？”
赵二郎就一脸哀求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道：“阿娘，我们会教他的，来，我看今日的豆腐做得不错。”
赵含章给她夹了一块豆腐，这豆腐炖了很久，还是和大骨一起炖的，极入味，咬一口，里面都是汤汁。
赵含章略一挑眉，想起来，“冬天到了，地里没有青菜叶子，大家闲着无聊，倒是可以试一试发些豆芽，之前我一直想试着榨豆油和磨些豆粉和杂面试试看，但一直抽不出人手，现在却是可以了。”
傅庭涵道：“县城里只有一个磨坊，除此外就是县衙边上的磨房，里面的石磨和石臼是专门给犯罪的人用的，我去看过，就两套。”
“那是有点儿少，让人做一些，”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不敢说每个村落和安置点都要有，但几个村和安置点之间总要放一个，也方便百姓。”
傅庭涵没反驳，而是问道：“你想到豆油要怎么榨了吗？”
赵含章就头疼起来，含糊道：“我再想想，当时听书的时候不太认真，记得不是很清楚……”
傅庭涵见她头疼便笑起来，给她夹了一块肉，“你慢慢想，有一个冬天的时间给我们折腾呢。”
也是，在春耕前，他们都相对较闲，现在百姓们都窝在家里过冬呢。
他们谈正事时王氏一直很安静，等他们说完了，她才催促起来，“快吃，吃完了去试新衣裳，我给你们都做了冬衣。”
她扭头去看赵二郎，有些愤怒的道：“尤其是你，这才两个月不到，你说你都穿坏多少件衣裳了？”
赵二郎埋头苦吃，赵含章也识趣的低下头去。
王氏念念叨叨，“要是普通人家，哪里养得起你，竟花费这么多布料。”
傅庭涵替小舅子说话，“夫人，二郎习武，总是要费一点儿衣裳的。”
“他姐姐也习武，怎么就没他这么费？我看还是淘气。”王氏坚持不懈的想要赵二郎回来习礼。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晚饭，距离老宅不远的一处宅院里也十分的热闹。
赵瑚看到孙子回来，高兴的抱着他乐，眼角眉梢都是笑容，再面对赵程时，笑容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是有，他矜持的颔首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回来，这一次回来不许你再带大郎出门了。”

第198章 赵程
赵程脸色冷淡，只遵礼的冲他父亲行了一礼，然后面向他儿子，“去让直一把行李拿进去。”
赵瑚不高兴了，“下人便在此处，你指使下人去做就是，使唤孩子做什么？”
才八岁的赵正立即道：“翁翁，行李中有好多珍贵的书籍，下人手重，若是跌了就不好了，还是我去吧。”
赵瑚：“如此贵重的东西谁敢跌？我打杀了他！”
赵程脸色一沉，喝赵正，“话这么多，还不快去！”
赵正转身就跑。
赵瑚忍不住跳脚，“你跟孩子发什么火？”
赵程垂下眼眸不说话，赵瑚更气，正要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道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响起，“程弟回来了。”
赵瑚将要出口的脏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只是脸色铁青，很难看。
赵程却是面色一缓，虽然面上还是那么冷淡，看到走上来的赵铭，赵程抬手作揖，恭敬的叫道：“铭兄。”
赵铭点点头，邀请他，“我在家里置了一桌席面，你与我同去小酌一杯？”
赵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转身就和他走。
赵瑚张大了嘴巴，气恼道：“今日是小雪，都到了家中竟也不留家中吃饭……”
赵程为了不见父亲，能够连续五六年在外不归家，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节气团圆？
赵铭干脆连赵瑚一并邀请过去，“七叔一并过去吧，父亲也想您了。”
赵瑚这才闭上嘴，他也知道留不住赵程，嘟嘟囔囔的应下，去带上孙子赵正一并过去。
赵铭知道赵程心中烦闷，所以特特把他带到后院亭子里单独坐了一席。
赵铭给他倒了一杯酒，问道：“此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赵程皱眉，“几个孩子想家了，加之坞堡出事，我才想带他们回来看看，待来年天气暖和一些还是要走的。”
“天下已经大乱，外面盗贼横行，再出去并不能学到多少东西，反而会平白丢了性命。”赵铭道：“与其在外疲于奔波，不如定居故乡静心读书，当然，你若能留在族学中替十一叔分担更好了。”
赵程神色淡淡，“我进坞堡时见许多人家都挂着白麻，显然家里也并不平静，谈何静心呢？”
“正是因为不平静，这才需要你留在西平，难道你要袖手旁观宗族落难吗？”
赵程这才没说话。
赵铭叹气道：“三娘一个女郎都有护卫家族之志，你作为叔父，怎能还在她之后呢？”
赵程：“我正想问兄长，你信中说的不甚清楚，三娘一个女郎如何能做西平县的主？”
赵铭嘴角微挑，“你没见过她，待你见了就明白，只怕她不仅能做西平县的主，将来还能做上蔡县的主呢。”
“我见过她了。”
赵铭惊讶，“什么？你何时见的？”
“回坞堡的时候路上碰见的，”赵程想了想道：“的确桀骜，不似一般女郎，不类治之。”
赵铭笑道：“人都是会长大的，长大的过程中遇到不同的事，自然会长成不一样的人。”
他道：“以前她的脾性品格倒是很像治之，现在嘛……”
赵铭想了想后笑道：“却有五分像大伯。”
赵程惊讶，这是很高的评价了。毕竟赵氏这三代最聪明，成就最高的便是赵长舆了。
赵铭是很想留下赵程的，想到赵含章的厚脸皮，他便热情的道：“明日我带你去见她，说起来当年族中和治之关系最好的便是你。”
赵程没有拒绝，前院传来喧闹声，是某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赵程问，“三娘主管西平县，他没给她添麻烦吧？”
赵铭知道他问的是赵瑚，笑着摇头，“没有。”
赵程却不相信，冷笑道：“你不必替他遮掩，大伯那么威严尚且压不住他，更何况三娘呢？”
赵铭摇头道：“大伯压不住七叔是因为大伯不在西平，况且，你也小看了赵三娘，我们这位侄女啊……”
赵铭想到每每被她蛊惑的他爹，不由摇头叹息。
而此时，赵含章他们一家才煮了红糖姜茶坐在靠窗席子上，竹帘被卷起来，窗也打开了。
看到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小雪花，赵含章惊呼一声，“真下雪了！”
赵二郎也很兴奋，跳起来就往外跑，顺手还把傅庭涵给拽了出去。
王氏忙叫道：“快披上狐裘，可别冻着了。”
见赵含章含笑看着，并不跟着出去，她就推了推她，“你也和他们玩去吧，我这里不用你陪。”
赵含章摇头，“我不喜欢玩雪，冷冷的，阿娘，我们说说话吧。”
王氏很久没和女儿交流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问道：“说什么？”
“说一说子途叔父。”
王氏想了想后道：“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很是喜爱你，你父亲曾一度想让你认他做父。”
赵含章惊讶，“为何？”
王氏就叹息，“七叔祖荒唐，他们父子关系不睦，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你叔父便无意娶妻，放出话来说，把孩子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是很痛苦的事，因此要自绝血脉。”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就是在现代，这样的思想也是很让人不能理解的。
因为和老爹关系不好，为了不让父亲的血脉传继下去，所以就不结婚，不生孩子？
在现代都如此，更不要说在一千多年前的现在了。
可是……
赵含章想起脑海中的族谱，愣愣的道：“可是叔父现在不是有一个儿子吗？族谱上说叫赵正，今年应该……”
“八岁了，”王氏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就是因为这个孩子，你叔父才远走他乡，轻易不回西平，就是回来，也是在坞堡之外居住，不愿和你七叔祖同在屋檐下。”
“为何？”
王氏迟疑起来，不太想说这种长辈的闲话。
赵含章就忙拉住她的手，“阿娘，我观叔父是个难得的人才，他又和父亲相熟，所以想求他帮我，但我见他与人冷淡，您要是不告诉我，我与他往来时犯了忌讳怎么办？”
“你叔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只要守礼，怎会犯忌讳呢？”
但就怕她不守礼啊，她今天就已经当着他的面无礼过一次了。

第199章 旧事
赵含章眼巴巴的看着王氏。
王氏受不住她的目光，便左右看了看，让丫鬟们都下去，连青姑都笑着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了，王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傅庭涵和赵二郎正仰着头看落雪，并不注意屋里，这才小声道：“你七叔祖啊，不靠谱。”
赵含章倾身认真的听，闻言严肃的点头，关于这一点儿她深有体会啊。
“自你叔父放出话要自绝血脉，七叔祖就开始四处为他说亲，还当众骂你叔父不孝，闹得不轻，最后还是你祖父出面训斥了七叔祖，这才平下这场闹剧。”
赵含章惊讶，“祖父训斥的是七叔祖？”
王氏点头，“对，说他父不像父，这才子不似子，还让七叔祖不要逼迫你叔父，顺其自然，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你七叔祖岂是听话的人？”王氏道：“被你祖父训斥后老实了两年，便又开始四处为你叔父说亲。”
“只是你叔父名声在西平已坏，很难再说到好人家的女郎，七叔祖也不挑，拿出一大笔钱去灈阳为你叔父说了一户文士家的女郎。”
赵含章：“亲事定下了？”
“定了，但你叔父又去退了，”王氏道：“你叔父也坦诚，到了灈阳后便找中人上门说明缘由，表明是自己的原因不愿要血脉，外人便误会你叔父不育，所以……”
“反正这门亲事是顺利退了，七叔祖知道后大怒，让人把你叔父给绑了回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为你叔父抬了一房妾侍回来，”王氏含糊的道：“然后就有了你正弟，只是他们父子亲缘也几乎断绝，孩子还未出生他便远走他乡，再回来还是因为那妾侍难产，生下孩子后离世，他回来看孩子，直接把孩子也给带走了。”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虽然王氏没有明说，但她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这让她有些厌恶，“七叔祖果然不靠谱。”
王氏深以为然的点头，“当时你父亲已经过世，你弟弟表现异于常人，我们一家一心寻找名医，过了很久才知道此事。”
她叹息道：“他只你父亲一个好友，你父亲不在了，也就你祖父能开导他一些，但当时……所以他自苦，多年不愿回坞堡，有你祖父在，也无人说什么。”
赵含章便开始扒拉起县城里空着的好房子。
第二天赵含章醒来，一开门就看到外面铺了厚厚地一层雪，傅庭涵正拿着一个小木铲在铲雪，铲在一起后拍实。
赵含章第一次见傅庭涵玩乐，好奇的跑上前去，“你要堆雪人吗？”
“对，”傅庭涵笑着把小木铲递给她，“你要玩吗？”
自眼盲后赵含章就没玩过雪了，她心狠狠的一动，立即接过小木铲，把院子里干净雪白的雪铲过来堆在一起。
俩人一起努力半天，终于做起一个半身高的雪人。
赵含章把团好的脑袋给它放上，然后开始给它做眼睛，“每年冬天下过大雪以后，我家门外都有别家的孩子过来堆的雪人，有一次我回家踩到冰块滑了一跤撞到了才知道有雪人，我后来仔细的摸了摸，发现和我差不多一样高，而且我长高，它也在长高。”
“我一直想要自己堆一个，但眼睛看不见，得靠手一点一点的摸索确定形状，脱掉手套玩雪实在是太冷了，我爷爷怕我生病，就不许我玩，这么多年，终于能自己堆一个了。”
赵含章后退两步，仔细的打量自己做的雪人，很满意，“我做的雪人果然好看。”
傅庭涵笑着给她递帕子擦手，“别冻着了。”
听荷适时的上前禀报道：“女郎，该用早饭了，才铭老爷派人过来说，让女郎有空了过去一趟。”
“知道了，用过早饭就去。”
赵含章沉思片刻，叫上傅庭涵，“我们一起去。”
傅庭涵挑眉，“我去干坐？”
“今天带你去认识一个人，你们或许会成为朋友。”
傅庭涵：“是昨天回来时遇见的青年吗？”
“就是他，他叫赵程，字子途，是七叔祖的儿子。”
傅庭涵好奇，“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
赵含章道：“因为纯粹的人都喜欢找纯粹的人做朋友。”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从王氏给的信息来看，赵含章认为赵程是一个纯粹的人。
五叔公一家很热闹，不仅七叔公一家在这里，昨天刚游学回来的少年们也都在这里。
他们都是上门来磕头的。
赵淞很喜欢孩子，对族中这些喜欢学习，象征着未来的孩子更是喜爱，满脸的笑容。
在看到走来的赵含章和傅庭涵时，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直接招手，“含章和庭涵来了，快上来见你们的兄长和弟弟。”
赵含章和傅庭涵笑着上前与他见礼，这才看向站着的几个少年。
他们最大的有十七八岁，小的十岁上下，此时都一脸好奇的看着她和傅庭涵。
虽然昨天已经见过，但经过实在不太愉快，少年们默默地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的赵含章和傅庭涵，难以想象她已经是一县之主了。
众人的印象还停留在昨天她的无礼上。
长辈面前，即便他们心中不满也得憋着，最大的那个先自我介绍，“三妹妹好，在下赵宽。”
赵含章和傅庭涵行礼，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宽兄长。”
傅庭涵道：“在下傅长容，字庭涵。”
赵宽惊讶，“你就有字了？”
五叔祖立即插嘴道：“不仅你们妹婿有字了，三娘也取了字。”
他笑眯眯的道：“你们大父给取的，叫含章，她现在是县君了，你们以后都叫她的字，别总是三妹妹，三妹妹的叫着，多不威严。”
一旁的赵瑚冷笑道：“三娘的威严又不是靠字。”
立即有少年捧场的问，“那靠的是什么？”
赵含章看向对方，认出是昨天和赵程坐在牛车上吃了她一嘴灰土的少年，她不由咧开嘴笑，然后也兴味的看向赵瑚，追问道：“是啊，七叔祖，我靠的是什么？”
赵瑚要出口的讽刺就噎住了。
少年们震惊的看着俩人，赵瑚脸色明明那么难看，但就是不开口。
这时众人心中一跳，暗暗戒备起来。
赵氏里谁不知道七叔祖混，连五叔祖都很难管住他，也就大房大父，也就是那位伯爷爷说话才管用一些。
所以七叔祖是真的被赵含章管住了，还是因为大房伯爷爷的关系呢？
在外游学，见识过不少的少年们敏锐的觉得是第一种。

第200章 债主
赵程也看到了，他诧异的扭头去看赵铭。
赵铭冲他微微一笑，轻咳一声。
大家回过头来，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的俩人，少年们连忙行礼，先是冲着赵程，叫了一声先生，然后才冲赵铭行礼。
看得出来，赵程在他们中间很有威望。
赵程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先与赵淞行礼，然后冲他爹行礼，冷淡的叫了一声“父亲”，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已经抬手，正要行礼，赵程就问她：“你靠的是什么？”
赵含章一挑眉，只顿了一下便继续行礼，长揖到底，笑吟吟的道：“大概靠的是债主的身份吧。”
赵程蹙眉，“债主？”
赵含章颔首，看向赵瑚，“七叔祖，如今已入冬，大家已经闲下来，不然我们找个空清点一下往年累欠的粮稅？”
赵程就扭头看了一眼他爹，见他脸色涨红，便回头问赵含章：“欠了多少？”
赵含章道：“衙门算出来的三千八百六十石。”
“你让人来拉吧，不必核算了，”赵程直接叫来一个下人，“回去让三金打开粮库，让衙门的人去取。”
“你你你，”赵瑚手指微颤的指着赵程，“你这逆子……”
赵程就和赵含章道：“干脆你拿个整数吧，就拿四千石，多余的算我们赵家的捐赠。”
赵含章瞥了一眼赵瑚后大声道：“叔父大仁大义啊，含章替西平县的百姓谢过叔父。”
傅庭涵眼中闪过笑意，无奈的看着兴高采烈的她。
赵程心有所感，隐约明白了她靠的是什么。
往常收账的人多少不好意思与人开口收债的，尤其对方还是亲朋，而赵瑚不仅是赵含章的亲朋，还是长辈呢。
但她就是能够面不改色的开口，还隐隐挤兑起赵瑚来，这在注重礼的世家里是很少见的。
他的目光从赵含章身上移到她旁边的少年身上。
赵铭就笑着替他介绍，“这是含章的未婚夫婿，北地郡傅氏长容。”
赵程面色和缓了些，微微颔首问，“你祖父是傅中书？”
傅庭涵行礼，应了一声“是”。
见没人理他，心梗的赵瑚更加心疼，气恼上头，甩了袖子就要走，赵含章还真怕他气狠了气出病来，忙笑嘻嘻的上前哄他，“七叔祖，汲先生前几日使人给我送了些香料来，我让人研磨成了粉末，今天我让人杀一只羊，不，两只羊，用香料炙烤，特别美味，七叔祖与我同去吗？”
赵瑚哼了一声，好在没再往外走了，“你会这么好心的请我吃？”
“七叔祖这话就过于伤人了，我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我们二人不仅有祖孙情分，也是忘年之交，含章有好东西请您去吃不是应该的吗？”
赵瑚脸色和缓了些，这才道：“那香料是什么？值得你特特的炫耀。”
“就是胡椒之类的东西，挺多的，您让我报名我还真一时记不全。”
赵瑚一脸怪异，“你拿胡椒烤肉？”
“哎呀，这有什么呢，七叔祖若爱，我拿来炖汤也行啊。”
她都请赵瑚了，赵淞那就更要请了。
赵含章跑到赵淞身边，很亲近的道：“五叔祖，别人可以不去，您却是必须得去的，我让人炖了羊汤，这时节吃着正好驱寒。”
赵淞笑眯眯的应下。
当然，她也请赵铭和赵程，虽然这次吃羊宴她是早定下了，但增加的这一只却是因为赵程。
她把屋里的这些少年都请上，现在外面这么乱，在家学习多好啊，出去跑啥？
既然在家学习了，那就建设一下家乡，替她这个妹妹或姐姐分担一下重担呗。
少年们一起看向赵程。
赵含章对赵程道：“叔父还没见过二郎吧，他现在长大了，阿娘说越发像父亲了。”
正想拒绝的赵程一顿，瞥了她一眼道：“昨日见过了。”他没看出来赵二郎和赵治有哪点相像。
“哎呀，那只是匆匆一面，只见面容未听其音，”赵含章道：“二郎还想拜见叔父，阿娘还想让叔父考校一下二郎呢。”
赵程只略一思索就点头应下了。
赵含章笑道：“把正弟也带上，他和二郎年纪正相当，两个人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去。”
其他少年却不这么想，虽然昨天和赵二郎只匆匆一面，对方坐在马上不似传闻中的那般愚笨，但昨晚回家听父母所言，赵二郎到现在认的字不超十个，也因此大房才要仰仗赵含章。
他们四五岁时认的字就不止十个了，也就是说赵二郎连五岁幼童都比不上，而不巧，赵正是个少年老成之人，虽然才八岁，但性格稳重，比他们都不差多少的。
大家悄悄的去看威严的赵程，却见赵程颔首道：“好。”
赵含章热情相邀，于是众人从五叔祖家换到了赵含章家里。
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王氏懵了一下，尤其这些还都是男子，和她常接待的女客还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忙让下人去请成伯：“家中来了贵客，让他快回来。”
成伯去挑羊了。
坞堡里有不少人家养有羊，越有钱的人家养的羊越多，比如赵淞和赵瑚家。
成伯经过挑选，觉得七太爷家的羊养得最美味，不胖不瘦，又鲜又嫩，是他挑过的十几家里质量最好的。
于是他花钱定了两只，决定今天遵照三娘的吩咐杀一只，明天再杀一只让三娘带到县城里去吃。
冬天到了，就是该吃羊肉的。
他溜溜达达的牵着两只羊回去，还没到门口便有护卫跑出来，“成伯，夫人和女郎都在找您呢，五太爷和七太爷他们都过来做客了。”
成伯淡定的点头，“知道，昨天女郎说过了，时间还早了，我这就让人去杀羊。”
“女郎说再添两只，今天来的人有些多。”
成伯讶异，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两只羊，“那还得买两只，明天女郎回县城得带一只呢。”
赵含章已经奉赵淞等人去了花园，少年们老实的跟在长辈们身后，王氏也知道赵淞几个长辈不待见她，因此只出来露了一面就退下，让厨房给他们上酒水和点心。

第201章 六韬
赵二郎出去跑步回来，一脸懵的被秋武带到花园。
少年们一起扭头看向他这个名义上大房的继承人。
赵二郎不似以前，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们的目光，直接跑到姐姐身边：“阿姐！”
赵含章将他拉过来，“快去拜见伯父和叔父。”
“哦，”赵二郎去给俩人行礼，就叫了一声伯父和叔父，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程喊住人，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二郎：“叔父。”
赵程：“哪个叔父？”
赵二郎就扭头去看他姐姐。
赵含章笑道：“这是程叔父，以前和父亲一起读书的。”
赵二郎：“程叔父。”
赵程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没显露出来，而是继续问道：“现在读什么书？”
赵二郎很老实，“没读书了。”
赵程蹙眉，“那你一共读了几本书？”
赵二郎就感觉见到了先生一样，他忐忑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微微点头，笑看他。
每当姐姐露出这种表情时，便是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赵二郎胆子大起来，理直气壮的道：“我一本书都没读完。”
赵程温声问，“那你近来在做什么呢？你才十二岁，年纪还小，总不能虚度光阴。”
“我没有虚度光阴，我每日都很忙的，”赵二郎掰着手指给他数数，“我每日要给五叔公和阿娘请安，要带我的手下们习武和骑射，还要听书，背书，时间还总是不够用呢。”
赵程惊讶，仔细的打量他，这才发现他虽然才十二岁，却长得高高大大，比他姐姐还略高一些了，一身窄袖胡服，显得肩宽臂长。
他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微讶，“书还能用来听吗？”
“当然了，”赵二郎理直气壮的道：“别人念书，我在一旁听就是听书了。”
“那能背得下来吗？”
赵二郎犹豫了一下后道：“可以吧，听好多遍好多遍就背下来了。”
“那你背给我听听。”
赵二郎看了一眼姐姐，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涨红了脸，磕磕巴巴的开始背起来，“文王问太公曰：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贤不肖不等乎？其天时变化自然乎？”
这是他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背书，竟然还背出来了，一时激动，脸都红透了，于是越发激动，背得更大声，“太公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
赵程眼睛微亮，“《六韬》？谁给你念的？”
赵二郎就扭头看向傅庭涵，“我姐夫教我背的。”
赵程看向傅庭涵，甚是满意，点头道：“教得不错，多少人教过这孩子都无功而返，没想到最后是你教会他。”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是含章的主意。”
“但事情是你做的，不是谁都有耐心教他的。”赵程以前虽没见过启蒙后的赵二郎，但常和赵长舆通信，在大伯的信中，他知道赵二郎有多难教导。
他不是不听话，而是听话了也教不会，比调皮捣蛋不愿意学习更让人无力的是，怎么努力乖巧的学习都学不会。
所以在知道大伯要把爵位给赵济继承时，他才一言不发，只是更加的心灰意冷。
想想看赵二郎逼走了多少个启蒙先生啊，而傅庭涵不仅能坚持下来，还能让他背下这么一段《六韬》，可见有多厉害。
赵程欣慰于傅庭涵，赵铭听到的却是赵二郎背下来的内容，他看向赵含章，“这段文章你是特意让他背的？”
赵含章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立即道：“当然不是了。”
她道：“《六韬》是兵书，二郎一看书就头疼，这辈子显然是不能读书识字了，那我就只能教他兵书，将来若能在武上立功，那我和阿娘就放心了。”
赵铭：“若是读兵书，大可以读《孙膑兵法》，我记得你家里有一本手抄本。”
赵含章：“那为何《六韬》就不行呢？”
赵程听到了他们的争执，扭头问赵二郎：“你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赵二郎道：“文王问太公，天下混乱是不是因为天命，太公说不是，认为天下混乱或者强盛是由君王的贤明决定的。”
赵二郎有些忐忑的看向赵含章，再次得到姐姐的点头认同，顿时高兴起来。
他竟然都能对答了，他真是太厉害了！
赵程也惊讶，虽然这个译白过于简略，但的确说对了中心思想，看得出来，这是他自己的理解。
赵程点头表达了认同，赞道：“译得不错。”
赵铭：……
他默默地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无奈，只能和他道：“伯父，您别多想啊，他背的文章可不少，这只是其中一段而已，我真不是有意的。”
“兵，事关天下大势，”赵含章道：“不论是和平时候论兵，还是混乱时候论兵，都不免提到天下之势，治兵如同治国，治民，这内容不免就涉及到一些。”
赵铭还未说话，赵程已经不在意的道：“说就说了，谁还能把他们怎么样不成吗？这天下现在乱成这样，不就是因为君主不贤不明吗？”
赵铭无奈的道：“当今才登基不久。”
“所以先帝不贤不明，根源更在于武帝。”
连晋武帝都被拉出来了，赵铭还能说什么呢？
他怕再说下去局势就要控制不住了。
其实现在就已经控制不住了，少年们纷纷道：“不错，若是武帝当初能够另择后继之人，大晋怎会走到如今地步？”
“也不一定，我看他们谁也不服谁，另立新帝未必就能平和局势，你看现在不也乱着吗？”
话说得隐晦，但大家都懂，他们指的就是司马家。
还有人小声道：“我看是因为他们家得位不正，所以才……”
“大胆，”赵铭脸色一肃，厉眼瞪过去，少年们吓得低下头去。
他抿了抿嘴道：“你们若是谈《六韬》我不拦着，但若妄议朝政，不等衙门拿你们，我先打断你们的腿。”

第202章 争辩
赵含章见少年们如同霜打茄子一样低下头，不由挑了挑眉道：“在西平县内倒是无碍，在县外注意一些就行了。”
赵铭一听，忍不住扭头瞪了她一下。
赵含章冲他笑笑，“伯父，他们都还小，有心国事总比沉迷清谈要好。”
大家惊讶的看着她，虽然吃惊于她敢反驳赵铭，可不代表他们就认同她的话，赵宽道：“三妹妹缘何以如此轻蔑的口气提起清谈？”
赵程也蹙眉看向她。
赵含章眨眨眼，坚定的道：“那一定是兄长听错了，我并没有轻蔑清谈。”
赵宽不肯放过，逼近问，“难道三妹妹那话不是看不起清谈，反而推崇国政吗？”
赵含章稀奇，“难道国政不值得推崇吗？”
“我没说国政不值得推崇，但世间道理不辨不明，国政为俗务，在人之本质前，国政还要退一射之地。”
赵含章就看向赵程，“叔父也这样认为吗？”
赵程道：“我游学多年，便是想找到一条可救世人的道路，追求人之本质。”
“那叔父找到了吗？”
赵程摇头，“连你祖父那样的人都找不到，何况我呢？”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不知道你们追问的人之本质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方法可以救世，我只能尽己所能救我所看见的人，叔父既然找不到，何不暂时停下，一边救助身边的人，一边思考呢？”
赵程蹙眉，“救助身边的人？”
“对，”赵含章郑重的道：“叔父，西平县遭此大难，不仅县城被劫掠，城外的村落也多被乱军糟蹋，不敢说十室九空，却也损失大半。”
“百姓流离，含章看着心痛无比，但请叔父帮我救一救他们。”
赵程直接问，“你要多少粮食？”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叔父，这不是粮食的问题，含章虽不富裕，但还是有些嫁妆的，勉强还可支撑，西平百姓需要的是叔父啊。”
赵程一脸懵，“需要我？”
他能做什么？
赵铭在一旁淡定的喝酒，掀起眼皮看了这个族弟一眼道：“她想请你做她的幕僚。”
赵含章连连点头，眼含星星的看着赵程。
赵程蹙眉没回答，他从未想过要出仕，更不要说给谁做幕僚了。
赵含章见状，立即扭头邀请赵宽等人，“如今县城各处都缺人，兄长们与其出去游学，不如留在西平，一为百姓请命，二历经红尘，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认识，能够解心中疑惑呢？”
赵宽人比较犟，问道：“三妹妹还没回答，国政俗务与清谈谁轻谁重呢。”
赵含章便一脸忧愁的叹息道：“我是个俗人，读书又少，并不知清谈。”
“我听人说，与群贤清谈需要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但那我一来年纪小，二来读书少，如何能有那样精妙的言论呢？”赵含章道：“所以于我这个俗人来说，国政这些俗务自然要比清谈重的。”
赵宽立即道：“三妹妹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身后的少年立即跟着道：“我们也可以教你。”
傅庭涵见她眼中显露无奈，便笑道：“我来教她吧。”
众人回神，这才发现傅庭涵一般，对哦，傅庭涵还算有名，听闻他在黄老一道上有自己的见解，在北地郡一带很有名望，夫教妻，他教赵含章的确更方便，也更名正言顺。
赵宽心中惋惜，他觉得赵含章讥诡，她若学了清谈，以后有清谈会把她带上，他们说不定能赢。
赵宽在惋惜，他身后的少年们已经围住傅庭涵，热情的邀请他，“傅兄，我们来辩一场如何？”
“这个好，但不知以什么为题呢？”
“既然提到了国政和清谈，不如就论这两个如何？孰轻孰重？”一人道：“三妹妹虽未明着回答，但从她的态度上便可看出，她认为国政比清谈重。”
傅庭涵：“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惊讶的看向傅庭涵，“你怎会也如此认为呢？素闻你在清谈上有建树……”
傅庭涵：“所以我改了，以后不会再清谈，就专心国政。”
很好，直接谢绝了大家将来的邀请。
赵宽都忍不住回头了，“你刚才还说要教三妹妹。”
傅庭涵面不改色，“我会教她，但我不会再与人辩论玄学，这两者也并不冲突。”
众人惊讶的看他，很是不解，“为何？”
他们忐忑的问道：“难道是你曾经输给别人，然后有什么约定？”
想象力还挺丰富，傅庭涵直接了当的道：“对清谈没兴趣了。”
“那你现在对什么感兴趣？”
“数学。”
“难道是术数？”赵宽想到昨晚从父母那里听到的消息，不由皱了皱眉，“傅兄，墨家毕竟是小道，自秦亡后，墨家便不复存在，只余些工匠杂学，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谁说数学是墨家的？”傅庭涵道：“数学可用于多种地方，兵家，法家，甚至儒家都能用上。”
它是宇宙的语言，是一切学科之母，在这里也可以转换为，“它是百家之母。”
众人瞪大了眼睛，连赵铭都忍不住呛了一下，“庭涵怎会这样想？”
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对，你们不是辩论吗，这个论点多新鲜呀，正好给你们用。”
立即有少年去拉傅庭涵，兴致高扬，“我们来辩。”
傅庭涵拒绝了，“我不辩，这个论点送你们，你们玩吧。”
他从没参加过辩论会，对清谈也不熟，最主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短处，要说数学是百科之母，他能举出很多论据，但百家嘛……
对百家不甚熟悉的傅庭涵自己也怀疑起来，兵家和法家是一定会用到数学的，且许多东西是需要数学做底，尤其是兵家。
可其他家嘛，他自己也不太肯定。
“这是你提出的，你怎能不辩呢？”
还想再劝赵程的赵含章见状，忙上前把傅庭涵救出来，“哥哥弟弟们，我们傅大郎君话已出口，说了不再清谈，那便不再清谈，诸位何必让他破戒呢？”
她道：“要想知道数学是不是百家之母，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诸位到我县衙里来，用你们学过的兵家、法家、儒家、墨家等等所有家的知识做事，看能不能离开数学后独立存在便知道了。”
“我们是探究实质，为何要去做那等俗务？”
“真理诞于实践，你们都没实践过，焉知它真确？”
“此话不对，这世间有许多真理并不必要一一实践，只靠推理便也能得真知。”
傅庭涵见他们争起来了，老实的退到一旁，看他们争辩。

第203章 邀请成功
赵程见他退出来，便让他坐下。
三人就这么优哉游哉的坐着看他们辩论。
前一刻还说不会清谈的赵含章，左一句，右一句的把她兄弟们都怼了回去。
赵程都快要被她说服，更不要说那些涉世未深，知识积累还不足，容易被影响的少年们。
他不由问傅庭涵，“你不会是因含章之故才立志不再清谈吧？”
“不是。”傅庭涵郁闷道：“我知道哲学在世界进程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好的思想可以推进整个社会的进步，但哲学的研究也要基于现实，最主要的是，能够投入这样大精力去研究并有所成的思想家是很少的，像现在这样，几乎所有的士族都参与进清谈中，能够找到所求本质的人有几个？”
“这本没有什么，但几乎所有沉迷于清谈的人都将实务视为俗务，不屑于去做实务，那这天下的实务谁来做？”傅庭涵问：“而这些将实务视为俗务的人还大量占据着官位，把握权势。”
他有些讥讽的问道：“既看不起这些俗务，为何不辞官归隐，于山林间寻找世界本质呢？”
赵铭端着酒杯没说话，赵程却是抚掌大笑道：“不错，所以我说朝中那些清谈家皆是沽名钓誉之流，白白污了我们老庄的名声，其中以王衍最为可恶，实乃误国之首。”
赵铭瞥了他一眼，放下酒杯问傅庭涵，“何谓哲学？”
赵程不在意的挥手道：“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想来是和清谈一样的意思。”
傅庭涵点头，“差不多吧，哲学就是对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研究，世界的本质，发展的根本规律，嗯，在这方面含章比我懂，或许你们可以问问她。”
清谈也是的，什么问题都可以拿出来研究，所以傅庭涵觉得大晋是一个很神奇的时代。
如果只有一个人在研究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他会觉得那个人是先知；
如果只有少部分的人在研究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他会觉得这群人是智者；
但绝大部分士族，读书人，世家都沉迷于研究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他会觉得这群人是智障。
早在了解过清谈和这个世界的现状后，傅庭涵就给自己下过界限，他一定一定不要加入他们。
他才不要做智障呢。
只是……
他看向正与人辩得热闹的赵含章，有些头疼和不解，明知道是无意义的争辩，为什么还要辩得这么开心呢？
很快傅庭涵就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一场辩论下来，赵含章和少年们没分出胜负，但少年们全都稀里糊涂的答应了赵含章去县衙里帮忙，以寻求答案，然后用实际证据打败赵含章。
以后少年们能不能找到实证让赵含章认输他不知道，但目前看来，是他们输了。
赵铭和赵程也都看出了其中猫腻，暗暗摇了摇头后也不阻拦。
赵含章一下得到了这么多人才，还都是免费的，高兴不已，大手一挥，催促成伯，“快去多杀两只羊，把家中的好酒取出来奉予伯父和叔父。”
成伯笑着应下，把才添买回来的两只羊又杀了一只，让人该切薄片的切薄片，该砍成块的砍成块，骨头也都分着放好。
赵含章则凑到了赵程边上，一个劲儿的邀请他，“叔父，你看兄长和弟弟们都去了，你为何不来呢？”
赵程：“我对研究术数在百家中的作用不感兴趣。”
“那也可以研究些别的，叔父出门游学等同入世，在别的地方是入，在西平县也是入，何必拘泥于距离呢？”赵含章道：“叔父，您就来帮帮我吧，若有您相助，西平县一定能更快的安定下来，这也是您的功德啊。”
赵程蹙眉，再一次拒绝，“我对政务是真的没有兴趣。”
和王衍一边标榜着清高，一边把持着权势不一样，赵程是真的不喜欢。
赵含章也看出来了，看他外面的衣服都磨出毛了便知道，他是个节俭的人。
赵瑚多有钱啊，在族里除了她祖父外便是他了，连五叔祖都不及他有钱。
看他日常吃穿用度，比赵长舆和赵淞都要奢侈得多，但他的独子却穿着卷毛的衣裳。
她可不觉得赵瑚会不给钱给赵程用，多半是赵程不在意这种身外之物。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叔父若不喜欢县衙那些鸡毛蒜皮的俗务，不如去育善堂里帮我教导弟子？”
“做先生，教书育人不正是叔父一直在做的事吗？”她道：“我在县城里给您拨个院子，这样您也就不用来回的奔波。”
先把人拐到县城再说。
想要继续拒绝的赵程一顿，“我住在县城？”
“当然，住在县城，若学生有疑问才好请教叔父呀。”
傅庭涵掀起眼皮看她，只怕是方便她找他解疑吧？
育善堂那些孩子都才开始认字，他们能有什么疑问连夜请教？
赵程却认真的思考起来，赵含章咬咬牙，决定大出血，“到时候我在叔父的院子边上再拨出一个院子来给兄长和弟弟们居住，你们可以跟出去游学时一样读书清谈。”
赵宽等人一听，立即跟着鼓动赵程，“叔父，我们去县城居住吧，坞堡虽好，但过于热闹，于读书无益。”
虽然他们在外面的时候很想家，刚回到家时也很激动，但……才过了一晚上，他们已经有丝丝的想念外面自由的生活了。
尤其像赵宽这样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却没成亲，也没定亲的人士。
几个少年眼巴巴的看着赵程。
这几个少年都是跟着赵程学习的，带了七八年，跟儿子也不差多少了。
他心软，那一丝迟疑便散去，变成了坚定，点头应下，“好。”
赵含章忍不住冲傅庭涵比了一个耶，高兴的道：“我这就让人回去安排，明天叔父和兄长们便可去县城了。”
赵程：“这么急？”
赵含章就问：“叔父是在坞堡内还有事吗？若是见亲友，也可请他们去县城相见的，反正两地距离又不远。”
赵程一想到坞堡中孜孜不倦想要劝说他和父亲和好的长辈们，立即点头，“也好，那你安排吧。”
赵铭等他们谈完了才开口，“你要让育善堂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第204章 视而不见
赵含章一脸光辉慈爱，“是啊，他们都是这场战事的受害者，失去了父母家人，若能学得几个字，认识一些数，那将来生活也算有着落，不至于贫苦无依。”
赵程点头，“你心善，又能为他们想得长远，西平县能得你做县君，倒比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要好许多。”
赵铭幽幽地看着赵含章，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赵含章冲他笑笑，让傅庭涵好好的招待他们，她则转身去厨房看杀掉的小羊。
羊肉已经差不多处理好，成伯让人将炭火挪到亭子里，按照赵含章的吩咐，将打磨好的石板固定在炭火之上。
众少年看了一眼便道：“在家里如此方便，何以还用石锅？”
赵含章言简意赅，“好吃。”
赵程却很快看出这石板是特意打磨过的，他摇了摇头道：“不过是一口吃的，这也太耗费人力了。”
赵含章道：“这世上什么都能亏，就是嘴不能亏。”
赵含章将腌制好的羊肉片摊平在刷了油的石板上，石板薄，本已烧红，这一放下去滋滋作响，一股肉香味传出来，赵含章感叹道：“叔父，世间美味如此，得多硬的心才能拒绝啊。”
赵程见她一副陶醉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看向赵铭，“倒和你似的，你嗜酒，她嗜食。”
赵含章和赵铭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一脸不认同的模样。
赵铭看见，眯起眼睛看向她，眼神有些危险。
赵含章立即收敛神情，一本正经的道：“叔父说的不错，我和伯父血缘相近，所好自然也会相近。”
赵铭便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赵程眼见她如此变脸，不由摇头，果然，他第一次见她时没看错，她果真和她父亲一点儿也不一样，倒有些大伯的影子在。
赵程叹息一声，挥手道：“你们玩去吧，这里我们自己来。”
赵含章便跑去找她的族兄族弟们，一时间老宅花园里肉香四溢，烟火缭绕，好不热闹。
不远处敞轩里坐着的赵淞见赵含章捧着一盘烤好的肉送来，便和赵瑚道：“我看三娘和子途相处得不错，一会儿她来了，你说两句软话，让她帮着劝一劝子途。”
他道：“子途和治之从前便要好，这些年虽未曾和三娘他们见过，心中却一直记挂着，她说话，碍于治之的情面，子途说不定能听进去。”
赵瑚嘴硬，嘀咕道：“谁稀罕他？他只要把正儿给我留下就好。”
赵淞闻言便冷哼一声，“那是他儿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凭什么给你留下？你不听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赵瑚：……你倒是多劝两句啊。
赵含章一脸孝顺的样子走进来，赵淞也不由的展开笑颜。
“五叔祖，这是我亲手烤的肉。”
赵淞笑容更盛，招手让她上前来。
赵瑚挑刺，只闻了一下便道：“刺鼻！”
“这就是香料了，”赵含章给赵淞夹了一筷子放在盘子上，“五叔祖尝一尝，我听人说，这胡椒等香料还有驱寒祛湿的功效，现在天气越发的寒冷，羊肉配它正好。”
赵淞就吃了一口，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待吃到第二口，他便忍不住扬起眉毛，矜持的点头道：“不错，不错。”
赵瑚斜眼去看，有些怀疑他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才睁眼说瞎话，但他很快吃了第二块，又吃了第三块。
见盘子里的肉越来越少，而赵含章直到现在都没叫他吃，他不由有些着急起来。
赵含章好似就看不到赵瑚一样，一个劲儿的只服侍赵淞。
赵瑚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赵含章，难道只他是你叔祖，我不是吗？”
赵含章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七叔祖何以这么说？”
赵瑚气鼓鼓的看着她，总不能说他是为了一口吃的？
不对，他能是为了一口吃的吗？
他分明是因为赵含章厚此薄彼，因为她轻慢他，所以才生气的。
赵瑚心里一这么想，立刻理直气壮起来，瞪着眼看她，“你缘何轻慢我？”
赵含章立即叫冤，“七叔祖误会了，我怎敢轻慢您呢？”
“那你怎么只伺候你五叔祖，却对我视而不见？”
赵含章一脸纠结道：“七叔祖，您误会我了，我如此并不是因为看不起您，而是因为我心虚难过，一时难以面对您，所以才避开的。”
赵瑚愣了一下后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啊。”
赵含章也一愣，“七叔祖这么快就知道了？”
赵瑚皱眉，“你当着小辈的面给我难堪，我就在当场，我会不知道？”
“这就是七叔祖您的不对了，那怎么会是难堪呢？”赵含章道：“那不过是正常的提醒，我这个侄孙提醒您，总比县衙来人提醒要好吧？”
赵瑚愣了一下后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除了这事儿，你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赵含章一脸为难，不时的去看赵淞。
赵淞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放下筷子问，“三娘，有事你便坦诚来，事情只要不大，我替你和七叔祖说情。”
赵瑚大叫，“五哥！”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宠她，”他愤怒的道：“就是你们处处让着她，帮着她，这才让她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就是范县令在世的时候，他也没敢到我们坞堡里来催税赋啊。”
“你闭嘴！”赵淞怒道：“她怎么只找你，不找别人？范县令不来找你，看的是赵氏的面子，你以为这是多好的事吗？赵氏的名声都叫你给败坏了！”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见赵淞看过来，她立即止住点到一半的脑袋，重新换回一脸的愧疚和心虚，小声道：“七叔祖，是程叔父的事……”
赵瑚一愣，慢慢坐了回去，问道：“赵程怎么了？”
赵含章就叹息道：“我知道程叔父离家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与七叔祖团聚，我不该打搅你们一家的天伦之乐。”
赵瑚心中撇嘴，天伦之乐？
他们家有这东西吗？
见她一脸纠结的样子，便没好气道：“快点儿说，别磨磨唧唧的。”
赵含章立即道：“程叔父说待来年开春他就又要出去游学，但我想，外面现在这么乱，出去游学也太危险了。”
赵瑚和赵淞都微微点头，“所以呢？”
“所以我想，在哪儿游学不是游呢？”赵含章道：“我看县城就挺好的，于是我便邀请叔父去县城里给人上课，顺便游学。”
她道：“明日就走，所以这不就坏了七叔祖您的天伦之乐吗？含章实在愧疚不已。”
赵瑚一愣一愣的看着她，半天才回过神来，偏头问道：“所以这意思是赵程以后都不走了，就留在家中教书？”
赵含章强调道：“是县城里。”

第205章 吓唬
赵瑚不在意的摆手，就那么一段距离，县城和家又差多少？
大不了他去县城里买座别院住着，这样他们不就又住在一起了吗？
赵瑚想了想，还是怀疑的看向赵含章，“他答应了？”
赵含章点头，叹息道：“我付出了好多的东西呢，叔父可真不好请。”
赵瑚有些骄傲，又有些咬牙切齿，“这是自然，世上如他一样可不多了。”
“只是我也不知道能留叔父多长时间。”
赵瑚就皱眉，“你既然把人请去了，为何不能长长久久的留人？”
“七叔祖也知道，现在西平县什么都缺，尤其缺纸张和书籍，我请叔父去是做先生的，他是至情至性之人，自然不会为俗务所累，所以学堂若连纸张和书籍都备不齐，自然也就留不住叔父。”
赵瑚恼怒，“你怎么连纸张和书籍都买不齐？你还是县君吗？”
赵含章一脸忧愁，“我是有心而无力啊，西平县城破时，县城里唯一的那家书铺被烧了，全家皆被乱军所杀，现在县衙里用纸都得从上蔡和其他县城买呢。”
赵瑚便沉吟起来，“我家里倒还有一些纸张和闲置的书，回头可以借你一些。”
借啊~
赵含章一脸感动，“多谢七叔祖。”
不管了，先借到手再说。
“七叔祖，我知道您和原来书铺的东家关系好，您可知他家合作的书商是谁吗？”
赵瑚道：“知道啊，但我和那书商不熟，我和他们家的大夫熟。”
赵含章一脸迷惑，“大夫？”
“不错，他们家大夫做的五石散极不错，在汝南郡都是数得着的，”赵瑚道：“至于那书商我只知道姓陈。”
赵含章脸色一冷，讨好的神色瞬间消失，她坐直了看向赵瑚，上下打量过他后问道：“七叔祖食五石散？”
赵瑚大大咧咧的问，“对啊，怎么了？”
没怎么，想打人。
不过想想，赵瑚犯她忌讳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她脸色略微和缓，只是心中冷笑，“只是想起祖父曾经提过的一句话，食五石散者，短命。”
赵瑚闻言大怒，一拍桌子就要骂赵含章，赵含章却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冲他咧开嘴笑，“但今日看七叔祖的身体状况，脸色红润，精神高昂，不像是短命之态，所以祖父说的也未必全对，看，这不就错了吗？”
赵瑚却是心口一跳，有些惶恐起来。
要说赵氏谁最博学？
那一定是赵长舆！
谁的威望最高？
那也一定是赵长舆！
赵瑚本来是不相信的，但赵含章一否定赵长舆，他反而有些信了，他心中惴惴，忙问道：“你祖父真的这么说过？”
赵含章点头。
赵瑚就咽了咽口水，无措的看向赵淞。
赵淞也有点儿着急，见他看过来就骂道：“该，早叫你不要乱吃东西了，你偏不信，还说什么士人都如此，难道我不是士人吗，我怎么不吃那劳什子五石散？”
但他还是着急的替他问赵含章，“可有治愈之法吗？”
“有，只是非大毅力者不能达成，”赵含章目光闪了闪，和赵瑚道：“七叔祖要是信得过我，那我找个时间给您解毒治疗？只要您跟着我住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听我的话，我一定能给你解毒。”
“你是说五石散是毒？”
“是啊，”赵含章道：“七叔祖阅历颇丰，应该知道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东西啊，都是越好的便越毒，比如蘑菇，长得越好看的，毒性就越强。”
“这五石散服用之后使人飘飘欲仙，它哪来这么大的功效？不就是因为有毒吗？”
赵瑚很怀疑，“那为何从未有大夫劝诫？而且服用五石散的确神明开朗，体力增强，龙精虎……”
赵淞一听，剧烈的咳嗽起来，狠狠的瞪向赵瑚。
赵瑚这才想起来赵含章是女郎，当着她的面有些话的确不好说。
赵含章却一副了然的模样，还道：“我懂，但七叔祖这样说可就误会天下的医者了，其实他们说的不少，只是病人们不肯听而已。”
她叹气道：“我听人说，五石散一开始是为了治伤寒而成的方，只是有人食用过后沉迷于服用后的状态，觉得身体发热，飘飘欲仙犹如灵魂升仙，所以觉得此方是神仙方，吃了可以长生，但我祖父私下叫户部统计过，服用此方得长生的人没有，倒是莫名英年早逝的不少，他派人去查过，死的人皆是中毒身亡，且毒都来自五石散。”
赵瑚害怕起来，但依旧强撑道：“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未听大哥提起过？”
赵含章就问，“祖父知道七叔祖食用五石散吗？”
那必定是不知道啊，赵瑚觉得，赵长舆要是知道他吃五石散，那还不得写信来骂死他？
一旁的赵淞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看了赵含章一眼又一眼。
赵长舆还真知道！
别人不知道，但赵淞能不把这么大的事告诉赵长舆吗？
好吧，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但赵淞习惯了事无巨细的写出来与赵长舆唠嗑，所以他很确定他告诉了赵长舆。
要么是赵长舆没往心里去，不记得此事了；
要么这些话就是赵含章瞎编的。
赵长舆能记不住事吗？在赵淞心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些话都是赵含章瞎编的。
赵含章不仅瞎编了一番话吓得赵瑚脸色苍白，她还决定完备一下自己的证据链，打算回去就把全城的大夫找来谈一谈。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纸张和书籍的事，“不知道七叔祖能捐给我多少纸张和书籍？”
赵瑚沉浸在自己中毒之中，很不耐烦，“是借不是捐，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你去问三金吧，家里的纸张你都拿去，书籍嘛，只有几册常用的书而已。”
赵含章一脸可惜，“只有几本啊。”
赵瑚没好气的道：“我家又不是开书铺的，简单启蒙的书准备了几本就很不错了。”
毕竟他就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同一本书他买那么多干什么？

第206章 忽悠人抄书
赵含章虽然失望，但那还是跑去赵瑚家里把那几本书都给拿上了。
因为她也缺。
这时候的书太难买了，即使是简单的启蒙书也很难买得到。
一般县城里的书铺，里面卖得更多的是笔墨纸砚等各种文具，而书反而是最少的。
至少汲渊去买的时候就没买到几本适合给启蒙学生读的书。
赵含章的存书也不少，但都没有多余的书册，就是她自诩大方，也不舍得把这些书给刚启蒙的人用。
所以只能抄书！
这么重要的任务，赵含章交给了才被挖过来的兄长和弟弟们。
赵含章把才从赵瑚家里取出来的纸发下去，“兄长们，我知道你们都很想早点儿找到答案，我也是的，所以为何不从现在就开始寻找答案呢？”
接过赵含章递过来的纸和书，少年们一脸懵，“这是什么？”
赵含章：“你们要抄的书。”
少年们更懵，低头看手中的书，“《急就篇》《训纂篇》《劝学篇》，这不是启蒙的书吗，我们为何要抄它们？”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兄长们要因为这三本书只是启蒙书籍，所以轻视它们吗？”
她道：“要知道这三篇文可是把杨雄和蔡邕等人续写修撰过的《仓颉》三篇都取代了。”
少年们一凛，赵宽立即道：“我们并没有看不起这启蒙书，只是不解，我们要找的答案和这三本书有什么关系？”
“这三本虽只是启蒙书，但也是百家之基，包罗万象，里面的典故，道理，涉及百家，你们要想知道数学到底是不是百家之母，那就从这里开始研究起吧。”
赵宽道：“我们都背下来了。”
赵含章：“但只有抄写才能让人更深刻的思考到其中字义，而且先前就说好了，进了县衙你们得听我的调度，现在我就让你们抄书！”
众少年：“……要抄多少？”
赵含章：“先每本来个十遍吧。”
众少年眼前一暗，赵宽作为代表问：“……每人？”
赵含章点头，“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一个人得抄三十本书……
赵宽正要反抗，赵程已经从亭子里走出来，直接下令，“含章说的不错，这三本虽是启蒙书，但其中道理不少，你们这些年读书是多了，且游历丰富，但对于启蒙时学的道理却未必还能记得，更不要说做到了。”
“所谓温故而知新，你们是应该好好的重新读一下启蒙书了。”赵程道：“就从今晚开始抄书，每日交上一篇来，我要检查的。”
少年们忍不住哀嚎一声，纷纷后悔，早知道就不跟赵含章打这个赌了。
找答案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们为何偏偏选择了最不受控制的一种呢。
赵含章见抄书的人也有了，这才放下心来，吃过羊肉宴后就带着傅庭涵回县城。
赵二郎留在坞堡里继续承欢膝下，明天再回去。
他和才八岁的赵正交上了朋友，两个人看着关系还不错，所以赵二郎对于被留在家里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赵含章和傅庭涵骑着马慢慢往回溜达，顺便谈一些机密事，秋武等人便落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你是打算让赵程给育善堂里的所有孩子启蒙吗？”
赵含章直接摇头，“这是不现实的，一来，我现在没这么富裕，二来，赵程也未必会答应上大课，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四个字说得简单，但在这个时代，真正能做到的没有几个。
育善堂里的孩子有曾经出身还不错，只是因为城破而家破人亡的；也有出身贫民之家，甚至有在城破之前便在育善堂里的孤儿；还有从小便在城中乞讨的乞丐。
当下连当官都要先定品，而九品中正制最先看的就是家世。
所以她不确定赵程会愿意教授这些孩子，有教无类。
在还不足够了解赵程的情况下，她不打算在有可能引起纷争的区域出手，以免痛失良才。
傅庭涵点头道：“教育是很重要，但也要循序渐进，我的建议是先培养县衙中的衙役、差吏和军中的伍长什长之类的。”
“英雄所见略同，”赵含章兴奋的道：“我当时看到赵程和我那些兄弟们，就好像看到了一个个老师。”
“除了县衙中的衙役、差吏、军中的小军官外，还可以从育善堂里挑选一些年纪稍大又机灵的孩子来学，”她道：“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他们能读完这三篇启蒙书，认识那上面三成的字外再知道简单的加减法就行。”
虽然可能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知识储备，但也可以使用了，一些简单的县务工作都可以派给他们。
赵含章现在很缺人啊。
傅庭涵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编写启蒙教材？”
“你是说《千字文》和《三字经》吗？”
傅庭涵点头，“你不记得了吗？我都还能大半，我以为以赵老师你的记忆力和对文史的了解，更应该记得。”
“记得呀，”只是她从没这样想过而已。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倒不是不可以，我回去就写，到时候两套启蒙书籍一起使用，看看识字的速度，最后决算出一套最好的来。”
话是这样说，但赵含章和傅庭涵心中明白，《千字文》和《三字经》应该能打败《训纂篇》等三篇。
毕竟经过了千年的历史验证。
“可惜，我默出来后还是只能用手抄传播，我们没有印书坊。”
傅庭涵心算了一下将来育善堂有可能耗费的物资，摇了摇头道：“要想扩大教育，那书籍必不可少，只靠抄书太难了，印书坊虽难，但还是得做。”
见赵含章意动，他便问道：“直接一步到位，让人研究活字印刷？”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算了吧，现在整个县城也没几个认字的，更不要说认字的匠工了，搞活字印刷，恐怕要举全城之力才能弄出来。”
“当下粮食也很重要，所以我们不能占去耕作的劳动力，”赵含章道：“还是研究一下雕版印刷吧，如果只是印刷启蒙书籍，那雕版印刷是最便宜，也是最方便操作的。”

第207章 桌椅
赵含章和傅庭涵回到县衙便进了书房。
听荷将烧好的炭放进盆里端进去，放在他们的塌下。
赵含章盘腿坐在榻上写《千字文》，伸手揉了揉腿后想起来，“不是说要做桌椅吗？怎么一直不见踪影？”
傅庭涵头也不抬的道：“木匠没空。”
“可现在已经进入冬季，外面没活儿干了。”
傅庭涵一想还真是，抬头挑眉看向她，“那让他们试试？”
做桌椅并不困难，木匠们会做木榻，会做胡凳和矮桌，赵含章他们想要的桌椅不过更高更大而已，工艺是一样的，差别的是尺寸。
傅庭涵给他们画好图，木匠们拿到就可以做，而且因为之前修缮城池，有许多零散的木头剩下来，刨一刨还是能用的。
不过三天，木匠们就把做好的桌椅送了来。
赵含章看得很满意，让人摆进房中，连县衙前面都给换了。
县衙大堂上的矮桌和席位被抬走，换上高桌高椅，下首也放上一套桌椅，以会客和给胥吏坐着记录东西。
这个时代，县衙大堂更多的是会客厅，而不是审案的居所。
说到审案，赵含章才想起来，“自我接管县城后好似还未有案件发生过啊，我们西平县这么纯良吗？”
傅庭涵更不知道了，和他大眼瞪小眼，还是过来看热闹的常宁看不过眼，解释道：“非大案不上公堂，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找里正便可解决，只有不服里正所判，或是案件过于重大的才会上报到衙门来。”
而赵含章接手西平县后一直沉迷于建设县城，城中每一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她连五岁小儿都不放过，让他们去地里拾荒，大家都这么忙，就是有矛盾，也都就近解决，谁会闹到县衙里来？
赵含章心头惋惜了一下下，虽然百姓省心挺好的，但一点儿做县令的感觉也没有。
她还想过一把上堂的瘾呢。
常宁不知她心中所想，看向她摆上的桌椅，蹙眉问道：“为何要换成这些胡凳胡桌呢？”
赵含章道：“主簿不觉得换上高桌高椅更方便吗？至少不必常换洗席子。最主要的是，这样坐着更舒服。”
常宁脸色沉凝，扭头看向傅庭涵，“傅大郎君坐一下试试看？”
傅庭涵一脸疑惑，在旁边找了张椅子便坐下。
常宁脸色更不好，直接摇头，“形如箕踞，不雅，不雅，女郎和傅大郎君都是世家出身，为何要如庶民一样不讲究呢？”
傅庭涵一脸迷茫，赵含章也是张大了嘴巴。
但傅庭涵是真不懂，而赵含章很快反应过来，她无奈的道：“先生，我从未想过此事失礼。”
常宁面色这才好看些，语重心长的道：“女郎，胡人虽也有些可进之处，但与我们汉人相比还是差得远，尤其是礼仪方面，女郎实在没必要学他们。”
“有些礼仪太过繁琐，大可以摒弃，与我来看，胡人的许多东西更适合当下，那我们学习后改进也没什么不可。”
“坐姿这样的事看着是小事，但也有可能成为大事，”常宁道：“女郎何必在这个当口授人以柄呢？”
赵含章一听，本打算前衙要是不方便换，那就把这套桌椅送回坞堡自用，但常宁这么一说，她立时便拍板，“就放在前衙！”
常宁：……
他不解且震惊的看向赵含章。
在他心里，赵含章可不是一个逆反的人，相反，她很擅长听人的建议，对于她不熟的事，哪怕与她原先的计划相悖，她也会听取别人的意见，并且改过来。
赵含章道：“西平县只需要一个声音。”
就用换桌椅这件小事试一试西平县内的声音吧。
常宁瞬间领悟，看了一眼大变样的前衙没再反对。
傅庭涵等他走了才问，“我这么坐着有什么问题吗？”
“坐席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我们常用的趺坐，随性而自在，把腿盘起来就行；一种是跪坐，在高位者和长辈们面前以示尊重时坐的；还有一种就更随性了，”
赵含章坐在了傅庭涵对面的椅子上，摇了摇自己的腿道：“就跟现在坐在椅子上差不多，箕踞而坐，读书人觉得这样失礼，不过世间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坐的。”
因为和庶人比数量，这世间有哪个阶级比得过呢？
赵含章往外看了一眼后道：“我们现在需要依赖赵氏和西平县的士族，但我又不想太过依赖于他们，之后扩大势力以后也这样，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只需要一个声音。”
傅庭涵：“你的？”
赵含章点头，“对，我的！”
傅庭涵笑起来，颔首道：“好。”
赵含章没有特意推广桌椅，不过给老宅里和亲近的五叔祖几个送了一套而已。
没人将这套桌椅放在心上，临近冬至，收到侄孙女的一份礼物而已。
直到冬至将至，来西平县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直接住到了坞堡里，而有些人则住进了西平县。
自入冬之后，一直沉寂的西平县勉强热闹了一些。
有人携帖来拜访赵含章。
县衙里的常主簿接待了人，把人往前厅请，客人们一进前厅还没反应，待要找座位坐下时才有些懵。
这……没席位怎么坐？
常宁这两天没少接待这样的客人，再一次在心里念叨了赵含章一通，然后笑着为他们先坐了个示范。
他盘腿坐在了高椅上。
没错，常宁也不习惯直接岔着腿坐着，虽然他是庶民出身，但自立志于读书后，他就一直在学习士族的礼仪，二十多年深入骨髓的习惯，他是一时改不过来的。
正好这高椅做得宽大，他可以直接盘腿坐在上面。
其他客人见状，便也盘腿坐下，虽然这席位是高了点儿。
说了一会儿话，一个客人问，“赵县君不在衙内吗？”
虽然赵含章没封官，但因为得到了何刺史的亲口承认，大家也就默认了她是县君。
常宁便叫来一个衙役问，“女郎现在何处？”
“就在磨坊里吧。”
那倒是不远，就在县衙边上，常宁很大方的带他们去看。

第208章 陈州
赵含章正在看人榨油。
这只是试验，所以就选在了磨坊里进行，反正县衙的磨坊空间足够大。
这是给犯事的人准备的，奈何最近西平县都太安定了，没人犯事，连偷鸡摸狗都没有。
所以磨坊空置，除了偶尔士兵或者长工们过来磨面，磨豆粉之类的外，没人再来这里。
此时磨坊里正热闹，有士兵一边推着石磨磨豆子，一边伸长了脖子看女郎他们正在干的事。
赵含章从锅里抓了十几颗炒熟的豆子，滚了滚去了点儿烫意后给了傅庭涵几颗，自己扔了两颗进嘴里，咔咔的响，“挺好吃的，你尝尝。”
傅庭涵吃了一颗，点头，磨牙正好。
赵含章也觉得这豆子好适合磨牙，她吃完后拍了拍手道：“可以了，试试看。”
于是长工便拿了条细布袋上前，装了一袋子炒熟的豆子以后打结，往他们弄好的榨具里塞。
这是他们刨了几棵大树后做成的，用的是樟木，据女郎说，樟木是最好的。
所以他们费了不少的劲儿才找到樟木。
虽然他们不解，为什么要用豆子榨油。
这豆子多好啊，不仅马这些牲畜能吃，人也能吃，就拿来榨油也太浪费了。
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竟然要使用豆油。
此时的长工们还不知道豆油是要拿来吃的。
固定好榨具，长工们便听从吩咐，开始栓上木头撞击，一开始榨具没什么反应，撞了好久，开始有液体从开的口子里滴落下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看见，眼睛都是一亮，立即凑上前看，闻到这熟悉的豆香味，赵含章立即道：“快快快，继续，继续，今晚可以吃炒菜了。”
铁锅她都叫人打好了。
虽然用羊油和牛油也可以，但赵含章还是想吃素油。
大豆在长工们的不断撞击下渗出更多的油液，到最后，它直接如小小的水流一样流个不停。
赵含章看得高兴，连连点头，“看来我记性果然好，一点儿也没记错。”
傅庭涵忍不住道：“这榨具是做的第五副。”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失败了五次。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只是失败了五次而已，又不是失败五十次，她觉得这五次完全可以四舍五入，啊，不，是五也可以舍去，变成一次成功嘛。
俩人蹲在边上看流下来的油料，常宁带着客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磨坊里忙碌的人。
常宁忙叫：“女郎，女郎！”
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见常宁带了这么多人来，立即起身，还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笑吟吟的上前。
傅庭涵看着她从毫无形象的蹲着转变成高贵有礼的贵女，再看一眼常宁带进来的人，很快便判断出来他没有兴趣，于是默默地转回头去看榨油，只当自己是长工。
常宁看了一眼傅庭涵，见他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便也当不认识他，只笑着和赵含章介绍这些客人。
常宁凑近赵含章悄声道：“这是安成县陈氏，他们家开有书铺，是汝南郡算得着的书商。”
赵含章瞬间了悟，再看向来人时笑容便多了两分，“陈公子现住在坞堡里，还是城中？”
陈州道：“陈某哪有那样的荣幸住进坞堡？所以现在城中客栈落脚。”
“哦？是哪家的客栈呢？”
陈州见赵含章不提让他进坞堡居住的话，不由失望，浅笑道：“平安客栈。”
“这个客栈挺好的，他家的羊肉做得不错，”赵含章笑道：“待有空，我请陈公子吃羊肉。”
陈州又不少赵含章那顿肉，他四处看了看，好奇的问道：“西平县有这么多新犯事的犯人？”
刑罚中有一种刑叫舂刑，就是罚犯事儿，但事儿又不是很大的犯人来舂米和磨粉。
磨坊一般就安排在县衙旁边，陈州见识也算不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热闹的县衙磨坊。
赵含章自然不能让人觉得西平县治安不好，笑道：“这些都是我家中的长工和军营里的士兵。”
她道：“西平县无犯事之人，这地方就空下来了，我觉得太浪费，所以就让士兵们来此舂米和磨粉，百姓也可以来此磨东西。”
陈州：“赵女郎果然心善，西平县能得女郎做县君实乃百姓之福。”
赵含章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然后就认下了这个夸奖。
还想和赵含章来几个回合的陈州愣了一下。
赵含章已经直奔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陈公子家中是做书铺生意的？”
陈州：“书的事怎能称之为生意呢？沾染上那铜臭味也太俗气了。”
赵含章狠狠的愣了一下，然后大喜，“陈公子说得对啊，那我们不如来谈一谈笔墨纸砚和书籍这样的文雅事。”
蹲在后面的傅庭涵听见，忍不住乐了一下，一扭头就见赵含章兴冲冲的带着人出了磨坊往县衙去。
他摇了摇头，为那位陈公子默哀。
谈生意嘛，哦，不，是谈风雅之事嘛，当然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啦。
所以赵含章带客人们重新回到大堂。
她请客人们就坐，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抬头就看见底下的人全都盘腿坐在椅子上。
赵含章：……
她默默地去看常宁，果然是他带头。
她头疼了一下，在双腿舒服还是钱袋舒服间来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果断的选择了让钱袋子舒服一点儿。
于是她不动声色的把屁股往后一挪，和客人们一样，抬起两条腿就盘着坐好。
常宁看见，眼角抽了抽，他们家这位主君果然够识时务，之前甭管他怎么说她都不愿意盘腿坐。
赵含章整理好衣裙，这才笑吟吟的面向陈州，“像笔墨纸砚这样风雅的文具，陈家是自己制作，还是从外购买呢？”
陈州想也不想道：“自然是自己制作。”
他道：“我们陈家有自己的作坊，不管是做笔，做纸，还是雕刻砚台和烧墨，我们都可以。”
不过除了纸和笔还有点看头外，其他东西都是从外面买的多。
“那书籍呢？”赵含章问，“你们陈氏书铺里的书是买的别人家的，还是自己印的？”
“自然是自己印的了，但我们也买，不过今年因为洛阳战乱，所以现在书铺里的书都是我们自家印的。”

第209章 借地方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赵含章现在可是极缺书的，当然，更缺会雕版刻印的工匠。
赵含章：“洛阳乱兵已退，应该可以和书局买到书吧？”
“洛阳之前被乱军攻破，后又被匈奴军围城多日，城中百姓逃亡的不少，别说书局，连纸坊都关闭了不少，工匠外逃，哪里还有书卖？”陈州骄傲道：“当下之势，汝南郡内，也就只有我家书坊能印书了。”
赵含章一脸钦佩的道：“陈家果然厉害，不知陈公子现在能拿出多少书来，可有书单吗？”
陈州也不傻，真把书单给赵含章，他家里有什么雕版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所以他问道：“不知赵女郎想要什么书？”
他笑道：“就算我家中没有你求的书，我等也可以从别处帮你购买。”
赵含章略一挑眉，想了想后道：“我需要一些启蒙和有关术数的书籍。”
陈州略微有些失望，但他会来参加赵氏的冬至礼宴为的就是和赵氏搭上关系，虽然进展不如自己所想，好歹搭上了一条关系。
谈及价钱，陈州本想交给手下去谈，毕竟由他们来谈钱真的很俗气。
但赵含章直接提到书价，陈州只能忍着尴尬继续坐着，只是目光不由看向带来的管事。
赵含章却看也不看那管事，除了书外，还下单了大量的纸张和笔墨。
他们的造纸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出纸来，在此之前都要购买。
她已经受够了过一段时间衙门就要喊一句“没纸了”，所以她要能囤就多囤一些。
所以这么大的订单量，陈家不考虑便宜一些吗？
赵含章甚至懒得让他们一笔一笔的算单价，直接让陈州开个总数，合适她现在便可以付款，然后立契。
陈州一脸懵，他连赵含章开的书单上的书籍单价都知道的不全，怎么可能立刻给她报价？
但赵含章就那么坐着，慢悠悠的等着说了不喜铜臭的陈州开价。
生性爱面子的陈州想也不想便道：“赵女郎看着给吧。”
赵含章倒是想看着给，但在常宁警告的目光下，她还是没敢放开了浪。
现在拿了人家的好处，将来也是要还回去的。
赵含章倒是不想还，她现在脸皮厚得很，手下有这么多嗷嗷待哺的人呢，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但常宁不想让自家主公太过无耻，于是一个劲儿的看她。
毕竟是自己看重的幕僚，赵含章只能开了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给陈州。
陈州边上坐着的管事大松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自家郎君有点儿傻，好在赵三娘还算厚道，给的价格虽差一些，但正在他们承受范围之内。
不管是书还是纸张笔墨，那都是极贵重的东西，赵含章要的东西又这么多，花费可不少。
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钱，赵含章就想找补一些回来，于是邀请陈州去看她家里的琉璃。
陈州惊讶的看着这些琉璃制品。
赵含章见他眼中闪过惊艳，便道：“铜钱太过俗气，不然我们以物易物如何？”
陈州眼睛微亮，不顾旁边管事的阻拦，一口应下，“是以这样的琉璃杯盏吗？”
赵含章笑道：“我这儿不仅有琉璃杯盏，还有琉璃镜呢。”
她让人抬一架全身镜过来。
陈州看到等身高的全身镜，一时瞪大了眼睛，连管事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魏晋的士人，有谁能拒绝一面可以照看到自己全身的镜子呢？
至少陈州就不能，连管事都很难说出反对的话来。
赵含章见状心中了然，当即就让常宁去拟契书。
全身镜的报价不低，所以书虽贵，但赵含章还是用两面全身镜和几套琉璃杯盏换了下来。
好了，一文钱不用花，还销出去一些玻璃，赵含章表示很高兴。
“看来相比好看的琉璃杯，大家更喜欢实用的全身镜啊，”赵含章大手一挥道：“去，让汲先生送更多的全身镜来，这几天琉璃作坊全部做全身镜。”
想到冬至礼宴来的客人，赵含章干脆跑回坞堡找赵铭借地方。
“礼宴的园子凡赵氏子弟都可以进去，何须与我借？”
“主要是我想做些布置。”
赵铭戒备的抬头看她，“做什么布置？”
赵含章要在园子各处摆上琉璃制品，比如琉璃瓶啊，琉璃马啊之类的工艺品。
再在一些敞轩和休息的屋里摆上全身镜，以供客人们整理衣着，甚至连饮宴上的杯盏，她也可以友情换成琉璃杯。
赵铭瞬间就知道她想干嘛，眯起眼睛问，“你现在很缺钱？”
“伯父，我养着这么多人呢，能不缺钱吗？”赵含章试探性的问道：“伯父帮扶我一下？”
他这么说，赵铭反而不太相信她了，但也不拦着她赚钱，挥了挥手道：“想布置就布置吧，不过我们赵氏是士族，也不可太过沉迷于钱财，免得沾染了商贩之气。”
赵含章明白，要保持逼格嘛，她了解。
赵氏的冬至礼宴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在冬至的前一天，赵氏坞堡里住满了人，连西平县的客栈都住满客人。
汲渊亲自带着部曲押送了一批琉璃制品过来，拆开来就能放到园子里去。
让赵含章没想到的是，柴县令也来了。
赵含章忍不住问道：“赵氏的冬至礼宴这么隆重？”
常宁道：“自然，而且赵氏的冬至礼宴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女郎别看现在来的人多，但他们大多只是凑热闹，并没有资格参加礼宴。”常宁道：“柴县令多年来也想进赵氏礼宴，却一直没有机会，女郎给他送帖子，与他来说是莫大的情分。”
赵含章若有所思，“难怪这两天陈州有事没事儿总在我面前晃荡，还要送我名贵的砚台。”
要不是她不缺砚台，对这东西也没执念，她就收下了。
汲渊找了过来，他对这个更熟些，和赵含章道：“豫州之内，赵氏第一，往年的大中正都是郎主，而豫州之下各小中正也都由郎主指派。”

第210章 冬至
“早些年，赵氏的冬至礼宴便是定品前的饮宴，郎主回乡顺便面见各郡才俊，做到大致有数，后来即便郎主不回乡，因为他是大中正，各郡才俊也都会来此参加冬至礼宴。”
赵含章目瞪口呆，“原来冬至礼宴是从选官出来的。”
难怪这么多人不在家好好的过节，而是大老远的跑到西平来参加一个宴会。
她心中一动，“那来参加的客人，岂不是还有汝南郡外的士族？”
“有，但今年应该不会很多，”汲渊道：“一是因为郎主已逝，二是因为豫州也才经过战乱。”
但这对赵含章来说也足够了。
汲渊道：“所以女郎真的不参加礼宴吗？”
他道：“这次机会是真的难得。”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此事不急，我还是给祖父守孝吧。”
汲渊并不觉得世人会觉得女郎参加礼宴就犯忌讳，因为士人大多放荡不羁，礼仪道德早就不遵守了，赵含章就是去，也不会有人以孝来攻击她的。
现在的士人，除了极少部分人外，谁还能真的清心寡欲守孝不成？
赵含章都野心勃勃的夺取了西平县，那就大方点儿，光明正大的出现夺权有何不可？
赵含章却有自己的打算，她不打算太早出现在人前，现在西平县还太弱小，经不起折腾。
而要少折腾，那就要少关注度，最好除了部分人，其他人最好都不要想起她来。
傅庭涵也是这么认为的，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猥琐发育总是上策。
不知道赵铭是不是也和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并不催着让赵含章出现。
她不回坞堡，便是来的客人提出想要见赵含章，赵铭也推说让他们自己去县衙里拜访，并不主动介绍。
赵铭这样的态度便给人一种西平赵氏和赵含章之间并不是那么亲密的感觉，似乎没有完全站在一起。
还没等他们下定论，赵氏的冬至祭到了。
赵含章领着赵二郎回坞堡，换上王氏给他们姐弟俩做的礼服，端端正正的去了祠堂。
赵氏祠堂前的空地上只有各房的房主和户主们站着。
赵含章代表大房站在了最前面的第一排，赵二郎乖乖的跟在姐姐身后。
不远处就站着赵瑚父子，主持祭礼的照旧是五叔公父子。
赵铭已经分了很多年的祭肉，今年依旧是他分的。
在祷告过祭文，祈求祖宗保佑赵氏繁荣昌盛，明年风调雨顺之后，赵铭焚掉祭文，在祭祀过后拿起刀开始分祭肉。
分祭肉的大小和顺序是根据其身份地位来的。
赵长舆在的时候，祭肉自然是先分给他，他不在，那就要先分给赵仲舆父子，不巧，这两父子也不在，于是就先给赵淞。
第一拨拿到祭肉的都是叔祖长辈，没人有意见，到第二拨就该轮到赵铭这一辈了。
但赵铭切下一块肉，既没有自留，也没有给其他兄弟，而是转手给了赵含章。
赵含章伸手接过。
众人惊诧，连赵程都忍不住看向俩人。
赵铭却没有解释什么，继续切下一块分给了赵程。
赵程略略推辞便收下了……
等父辈的分完了，这才到赵含章这一辈，各家带来的孩子也只到这一辈，而且都只能带嫡长子，有的还没孩子，或是没有嫡长子，所以人数不是很多。
赵铭切下一块，想了想还是先分给了赵宽，赵二郎是这一拨第五个拿到的。
赵含章一边吃肉一边想，都说赵铭公正，分祭肉也很匀称，今日来看，他果然公正。
这人好似没有私心，只要是为宗族好的，他都可退可进。
赵含章垂下眼眸，狠狠咬了一口祭肉，这赵氏的族长要是赵铭来做，他不会允许她这样借助家族之力发展自身力量的。
所以赵济当族长还是有好处的。
她嘴角挑了挑，将祭肉吃干净，掏出帕子来擦手。
分吃完祭肉，冬至祭祀活动便结束了，大家都可移步到园子里参加礼宴。
赵瑚知道赵含章不会去参加，因此特意过来撩拨，“三娘，你和二郎不去吗？”
赵含章冲他露齿笑，“七叔祖，冬至叔父就休息两日，后日就要回县城继续教书了。”
赵瑚顿时一怒，却又不敢对着赵含章发脾气。
赵含章把赵程请去县城后他就把赵正带去，而且一去不复回。
赵瑚大手笔的花钱和县衙买了一栋院子，想要一家三口住在新别院里享受天伦之乐。
谁知道赵程不愿离开赵含章分他的院子，而赵含章也坚决不收回院子。
他就是在县城里买了别院也见不到孙子赵正，更不要说赵程了。
感觉被骗的赵瑚怒气冲冲的要找赵含章算账，让她把借去的书和纸张都还回来，结果东西没要回，她又翻着账本说他前几年还欠着一些赋税。
赵瑚会还吗？
那当然不会了！
结果她找赵程那个逆子。
赵程那败家子当即就带了人回坞堡里搬粮食，他也就这会儿见了他一面，然后又见不着了。
赵瑚虽然不聪明，但直觉很准，他每次碰到赵含章都没好事，他内心深处隐隐知道赵含章不好惹，但……就是忍不住总要去惹她。
主要是太气人了，他一直在吃亏。
用语言把赵瑚堵回去以后，赵含章领着赵二郎与众长辈们告辞。
众人看着她离开，或许是因为惊魂已定，而匈奴军也退去，有人开始觉得赵含章手中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可怕和可依靠了，便道：“这孩子也太不尊老了。”
赵铭道：“叔父，我们请吧，礼宴那边还等着人呢。”
众长辈一听，忙跟上赵铭，问道：“族中的子弟都叫来了？”
“是，应该都在园子里候着了。”
长辈们道：“这是你们年轻人的饮宴，我们就在偏院里喝喝酒就行，你们只管玩去。”
他们道：“今年不是选官之年，不知中正官可有派人下来查询？”
赵铭道：“我没请新的中正官。”
赵含章现在太打眼了，他并不想她太引人注目，所以他不仅没请，还特特写信给何刺史，叙明今年战乱，各地百姓流离，以致盗匪横行，为了中正官的安全，还是不要来参加赵氏的冬至礼宴了。
他表示今年的冬至礼宴并没有多少人，连汝南郡内的士绅都没几个参加，所以来了也没用。
不知道何刺史信不信，反正中正官没来。

第211章 不要委屈了傅庭涵
夏侯仁走进礼宴敞轩，便见前面围了许多人，也不知在说什么，甚是嘈杂。
与他同行的何成很感兴趣，拉上夏侯仁就过去，“走，过去看看。”
俩人才上前，后围着的人认出夏侯仁，连忙行礼，高声道：“夏侯公子来了。”
夏侯仁是有名的名士，立即有人让开位置。
夏侯仁猛的一下就和对面的“人”面对面了。
他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在冷静的看着他。
立即有人问道：“夏侯见过这琉璃镜？”
夏侯仁回神，微微一笑道：“第一次见，不知这琉璃镜是谁拿来的？”
“我们来时就摆在这里了，应该是赵氏的。”
“赵氏竟有如此奇珍。”
“是不是前上蔡伯留下来的？”
“赵家还真舍得，这样的好东西也舍得摆出来。”
“或许是要与石季伦隔空斗富？哈哈哈哈……”
但也有人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赵公节俭，其后人应该也不是奢靡之人，这镜子摆出来或许只是给我等一观，未必有炫富之意。”
话音才落，不远处的屋里传出一道惊呼，于是站在不远处的士人挤进屋里看，不一会儿敞轩这边的人都知道了，“那边屋里也有一面镜子，也是这么大的。”
士人们忍不住对视一眼，“赵家这是在炫富？”
但不多会儿，又有人在其他地方发现了全身镜。
于是大家感兴趣起来，想要知道赵家到底在这园子里放了多少面镜子。
大家开始四处寻找起来。
“这屋里也有一面。”
“咦，这边屋里也有一面。”
园子里热闹起来，赵程到时，大家正欢乐得好像过年，看到赵程，当即有人高声问道：“赵子途，这镜子是从何处来的？倒是可以正仪容。”
赵程不知道赵含章在园子里放了很多面镜子，面对他们的疑问，他也是一脸迷茫。
有人知道赵程在赵氏不管事，当即问道：“赵子念呢？”
赵铭正在园子的隔壁宅子里。
这边是他家，有栋三层的观景楼，可以居高临下的看到整个园子。
这处园子是赵氏为了给赵长舆选官后特意修建的，在他家和老宅之间，两家都有一栋高楼修起，能够俯瞰整个园子。
赵含章不知道当初他们修建这两栋高楼时想的是什么，但这的确方便了她看这些远道而来的士族。
赵铭回头看到她已经换下繁重的礼服，一身素服，双手规矩的握于腹前，盈盈而立在窗前，姿态从容，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不愧是世家女。
谁能想到她能上阵杀敌，击退石勒呢？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去看她，“你不参加礼宴，谁代你出手这些东西呢？”
赵含章道：“我还请了上蔡县的柴县令。”
赵铭就不说话了。
赵含章转身下楼，“汲先生已经在老宅里扫榻相迎，伯父只要给他们指一指路就行。”
“等等，”赵铭叫住她，“你不参加礼宴也就算了，庭涵呢？”
“他在闭关算东西呢。”赵含章知道傅庭涵不喜这种费时的交际，自然也不会委屈了他，道：“伯父找他有事？”
“他到底是傅中书的孙子，才名在外，让他来参加。”
赵含章道：“他并不需要名士的声威。”
赵铭不悦，皱眉道：“含章，你不能束缚他的才能，没有士人是不需要名的，他体谅迁就你，你也该为他着想。”
赵含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欢乐高谈的名士们，嘴角轻挑，“他用不着为这个名而勉强自己，因为将来这些都用不着。”
赵铭瞳孔一缩，看着她走下楼梯。
他皱眉看向窗外的园子，见园子里的名士们都围在镜子前，脸上或是稀奇，或是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反应是不是也都在赵含章的预料之内呢？
赵铭沉默着，长青躬身上来，低声道：“郎君，园子里的人都在找您呢。”
赵铭低声应了一声，问道：“可有人不持帖前来？”
“有，夏侯仁和何成今日方到西平，他们没有持帖上门，但因他们是名士，所以宽公子他们也恭敬的把人迎进园子里了。”
赵铭眼中闪过异色，忙道：“把三娘给我追回来。”
赵含章已经走出赵宅，一脚踩住马凳上车，敲了敲车壁让马车开始走。
秋武抽了一下马，车便溜溜达达的要从园子大门前通过，正巧园子里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人看到这辆马车，立即高声叫道：“车里可是子念兄？怎么请了我等来，你却不露面？”
秋武不太确定的让车速慢下来，“女郎？”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让车停下，隔着帘子和外面的人笑道：“伯父有事耽搁了，现还在家中，贵客们要想见他，可以让人去家中请他。”
说罢，她敲了敲车壁让秋武离开。
“等等，”夏侯仁目光微闪，上前一步，笑问，“车上坐的可是赵氏三娘，传闻却敌救赵，又射杀了刘景的赵女郎？”
赵宽忙拦道：“夏侯先生，我三妹妹刚参加完祭祀，还未更衣，先生不如随我入席，我这就让人去请铭伯父过来。”
“我等本就不是拘礼之人，我想赵女郎敢上马退敌，应该也不是拘泥于繁琐礼节之人，今既有缘碰见了，何不下马来一见？”
赵含章略一挑眉，便示意听荷掀开帘子，她弯腰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车下站着的几人。
众人吃惊于她的年轻，夏侯仁却是惊讶于她的样貌，盯着她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踩着马凳下车，冲着众人微微一笑，不行福礼，而是双手交叠行了揖礼，“诸位名士有礼了，在下赵氏三娘，赵含章。”
赵铭从后头赶了上来，有些气喘，他见赵含章站在车下与他们说话，也不知说了多少，急得疾步上前，高声打断他们的话，“夏侯兄！”
赵含章和众人一起扭头看向赵铭。
赵铭跑得太急，想要平稳呼吸已经不可能了，他干脆就做一脸急切样的冲上去，一把握住夏侯仁的手，“夏侯兄，没想到真是你呀。”

第212章 美言几句
赵含章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看夏侯仁，难道这人是赵铭的知己好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
却见夏侯仁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便恢复如常，也面色激动的握住赵铭的手。
赵含章几乎要觉得自己看花眼了，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她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滑动，沉默着微笑。
赵铭一脸激动的拉住夏侯仁寒暄了好一会儿，这才扭头和赵含章道：“这是夏侯子泰，你该称之为叔父。”
赵含章举手行礼，恭敬的叫了一声“叔父”，心里则在想夏侯子泰是谁？
她没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找出他来，倒是在记忆中的族谱里找到了一点儿线索。
夏侯啊~让赵铭如此紧张的夏侯。
她含笑看向赵铭，希望他能多给她一点儿线索。
赵铭已经拉着夏侯仁的手问，“夏侯将军可好，沛公可好？”
赵含章便知道了，汲渊和她提过，今年豫州的大中正是夏侯骏，赵铭口中的夏侯将军，和她还有点儿关系呢。
夏侯仁是为赵含章来的，所以赵铭的热情并不能打断他的目的，他看向赵含章，“三娘不进园子参加礼宴吗？”
他笑道：“三娘的风姿完全在众名士之上，说来惭愧，我等男子尚没有三娘的胆气和才华，石勒在冀州一带横行，少有敌手，而三娘你却能打退他，我等远不及你。”
赵含章微微挑眉，瞥了一眼赵铭后风轻云淡的道：“叔父谬赞，不管是打退石勒，还是管理西平县都不是含章一人之功，这都有赖铭伯父和族亲们的帮扶。”
众人一副了然的模样，看来，实际掌控西平县的就是赵氏，只是不知道赵氏为何推赵含章一个女子出来挡在前面，而不是用其他的子弟。
被暗示为幕后大佬的赵铭：……
他瞥了一眼赵含章，拉着夏侯仁道：“三娘正在守孝，所以不进园子，子泰既然来了西平，怎么也要看一看我汝南的才俊，明年是定品之年，还望子泰在夏侯将军面前多美言几句。”
夏侯仁沉吟着没说话。
赵含章便笑道：“叔父既然来了西平，一定要在西平多住几日，含章作陪，也请叔父见识一下西平的山川人物。”
夏侯仁这才笑起来，颔首道：“那就有劳三娘了。”
这才随赵铭进园子，重新参加礼宴。
赵含章目送他进去，转身便回到车上，“回去。”
赵二郎在家里玩儿，赵正也在这里，俩人正拿着木剑在院子里一来一回的打，其实是赵二郎在让赵正打，不管赵正怎么用力，从哪个角度攻击他，他都能格挡住。
看到姐姐回来，赵二郎稍稍用力，把赵正的剑拨开，跳过来，“我阿姐回来了，我不跟你玩了。”
说罢跑到赵含章身边，把脑袋伸到她面前，“阿姐，你看我的玉冠，有人送我的。”
赵含章笑问：“什么人这么的大方？”
赵二郎想了想后摇头，“不认识，我和正弟回来的时候碰见的，他问我叫什么，我回答他了，他就送我了。”
赵含章便看向一旁的傅安。
傅安立即上前道：“小的问了，那位郎君的下人说他们是夏侯家的。”
赵含章便知道是谁了，她摸了摸赵二郎的脑袋道：“挺好看的，那是叔父，既是长辈所赐，那你就戴着吧。”
赵正沉静的站在一旁，闻言问道：“三姐姐，送冠的人是沛县夏侯氏吗？”
赵含章点头，“是的。”
“听阿父说，今年的大中正便是夏侯将军。”
赵含章见他小小年纪便一本正经的模样甚是可爱，便领了他们在廊下坐下，笑问：“怎么，小阿正也想定品？”
赵正脸色微红道：“我还小呢，但我阿父正当年。”
赵含章颔首，“叔父不论人品，还是才华皆是上品，若参加定品，品级不会很低。”
“可现在定品首看是家世。”赵正忧虑道：“三姐姐，我祖辈……您与夏侯将军有亲，能否为父亲美言几句？”
赵含章：“人小鬼大的，你怎知道你父亲愿意去定品，愿意出仕？”
“以前或许不愿，但现在阿父不是在为三姐姐做事吗？”赵正道：“您将县衙中的胥吏，军营中的什长等都送给阿父教，还让阿父教他们兵法。”
赵含章惊讶的看着他，“你好聪明啊，果真才八岁吗？”
赵正一头黑线，“三姐姐，我已经八岁了！”不是八个月，这种事怎么会想不明白？
旁边十二岁的赵二郎就想不明白，他压根没听懂他们的意思，见自己才交的好朋友求姐姐，他便也跟着求，“阿姐，你就帮帮正弟吧。”
赵含章轻拍他的脑袋，“知道是什么事吗就让我帮？”
“不过这事儿对我来说不难，”美言嘛，她很擅长的，但人家听不听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了，但……“叔父果真愿意定品吗？正弟，事关叔父的未来，你最好亲自问一问他。”
赵正道：“阿父不喜求人，我想给阿父一个惊喜。”
“别是惊吓才好，”赵含章知道他聪明，干脆提点他道：“知道叔父和七叔祖为何关系恶劣吗？”
赵正垂下眼眸，低头小声道：“因为我阿娘……”
赵含章拍了一下他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跟你阿娘有什么关系？”
她道：“因为你祖父不靠谱，虽说晚辈不该背后议论长辈的过失，但为了预防后辈将来犯一样的错误，该说还是得说。”
“你祖父的三观与你父亲全然不一样，这是他们父子两个说不到一起的原因之一；第二个原因便是，你祖父试图控制你父亲，让叔父完全照着他的安排来。”赵含章道：“但叔父虽是子，但也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行为应该受自己的心控制，而不应该来自于第二个人。”
“正弟，你现在要像你祖父一样去控制你父亲的行为吗？”
赵正一听，脸色煞白，吓得连连摇手，“我，我没有，三姐姐，我就是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赵含章摸着他的脑袋安抚下他，轻声道：“给惊喜的方式有很多，这是最错误的一种，你要真想在这方面给你父亲助力，那也得先问过你父亲，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出仕，想定品才好。”

第213章 十八弯外的亲戚
赵正小朋友沉思，还没想好，就听得一声幽幽地问道：“定什么品？”
他一抬头，看到赵铭，下意识就绷紧了脊背，脸色严肃的跟个小大人似的行礼，“铭伯父！”
赵含章嘿嘿乐，“伯父好快的速度啊，我以为您得到傍晚才能脱身过来呢。”
“少嬉皮笑脸的，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不认识，”赵含章很光棍，“不过应该是出自沛县夏侯氏吧？”
“不错，今年的中正官是夏侯骏，夏侯仁乃夏侯骏的族弟，与他关系不错，一直在为他广罗人才，”赵铭道：“若让他们知道你在西平县内养了这么多私兵和部曲，我们谁都别想好过，所以面对他，你最好老实一些。”
赵铭有些头疼，“放帖子的时候我已经特意避开何刺史和夏侯将军的人，没想到夏侯仁还是找过来了。”
赵含章：“无帖而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声威特意找过来的？”
赵铭就瞪了她一眼道：“你也知道啊，汲渊四处给你造势，又是买马，又是买粮的，加之你射杀刘景的事迹，其他地方还不知，但在豫州内你现在是个名人了，这次礼宴来的文士，十句倒有三四句在讨论你。”
这一刻，赵铭觉得她不出现在礼宴中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事。
赵含章却还是乐呵呵的，“声望这种事有弊自然也有利，伯父不必太过焦心。”
“我不焦心，”赵铭瞥了她一眼道：“此事若引起皇帝和东海王的注意，大不了把你送到京城里去。”
赵含章还是一脸笑呵呵的，大包大揽道：“伯父放心，我不会让他发现我手下那些私军和部曲的。”
除了她手底下的人和赵氏部分人外，没有谁知道她手底下养着大批的私军和部曲，就是赵铭也只知道个大概，并不知道具体数目。
所以赵含章并不怕。
别说赵氏的族人不会傻缺到去告密，就是告了，她也有办法应对，让他们抓不到一点儿证据。
赵铭脸色和缓了些。
赵含章看了一眼赵正后往赵铭那边坐近了一些，乐呵呵的问道：“伯父，您看，我和夏侯家有亲，您说我能不能求他们办一些事？”
赵程想不想定品不知道，但她手底下还有一大堆可以用的人呢，若能把他们提前安插进汝南各县……
稳重淡定如赵铭都没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烧啊，怎么就说胡话了？”
他怒喷道：“你和现在的夏侯家有什么亲心里没数吗？你怎么不去找皇帝说你和他有亲，让他给你些好处？”
赵含章就认真思索起来。
赵铭见她真的在沉思，惊悚不已，“你认真的？”
赵含章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有亲只是一个借口，但有了这个借口就要好行事得多，只要我与他们有利，也不是不可以。”
赵铭：“……”
他认真的打量赵含章，忍不住道：“大伯到底是怎么养你的，他是个名士君子，怎么你却……”
赵铭觉得那话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不太好听，于是憋着没说。
赵含章却是经历过现代社会自黑模式的，自在的接口，“唯利是图，脸皮厚？”
赵铭放弃一般挥手道：“罢了，随你吧。”
反正不会是她吃亏，她不吃亏，赵氏就不亏，随她去吧。
赵铭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底线在一退再退，赵含章已经在扒拉手指算她和夏侯仁最亲的一层关系，以便见面的时候攀亲戚。
赵铭听到她在嘀嘀咕咕的念叨，“夏侯将军要叫祖父表叔，那要叫我爹……”
赵铭头疼的扶额，“你别算了，你太舅姥爷一家被诛三族，现在留下的夏侯与你没多少血缘关系，你真要攀亲……”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
赵含章见了便伸手摸自己的脸，“怎么，我长得像夏侯家的人？”
赵铭一脸复杂的道：“我没见过那位夏侯先生，但听说过，你父亲长大一些后，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像夏侯先生，而你长得像你父亲。”
赵铭说的夏侯先生是夏侯玄，是赵长舆的亲舅舅，也是大晋奠基者之一司马师的大舅哥。
夏侯玄有多厉害呢，她那么厉害的祖父以夏侯玄为毕生偶像，同时期的名士不少都以他为榜样，称赞他“朗朗如日月入怀”，是曹魏时期的四聪之一，可见他的智商和声望有多高了。
司马家想要谋权篡位，而夏侯玄是一道越不过的门槛，所以夏侯玄被冤杀，三族被诛。
所以现在的夏侯家和赵家的关系是很远的一层，拐了十八道弯都不止了，赵铭还道：“大伯并不喜夏侯骏，自夏侯先生去世之后，我们赵氏和夏侯氏的关系也冷淡了下来。”
所以走关系是走不动的，当然，赵含章拿出足够大的利益是可能的，但何必呢，赵家的姻亲可不少，做事也不是非夏侯家不可。
赵铭起身，“你既然想试，那就试一试，现在豫州是夏侯骏为大中正，若无意外，未来几年都会是他，族中不少子弟都要成年了，也要定品出仕，和夏侯家搞好关系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后道：“把庭涵也叫来见一见夏侯仁，虽说他才名在外，家世也不俗，但要定高品，还是要在中正官面前留下足够的印象才行。”
赵含章这次没反对，一口应下，但傅庭涵愿不愿意来就不一定了。
他不会出仕大晋，但在这个时代，有名望总比没名望要好。
毕竟有时候名望是可以救命的。
隔壁的园子里在热热闹闹的举行宴会，夏侯仁被围在中间，他盛名在外，加上又是今年大中正的族弟，所以他很受欢迎。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凑在一起揽镜自照，说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赵程就是其中一个，他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见他实在喜欢全身镜，一直在照个不停，便道：“别照了，回头送你一面。”
朋友一听，立即回头，“你有？”
赵程颔首道：“我屋中便有一面，购买也不难，回头送你一面。”
朋友一听，立即回到他身边坐下，“外面有传言，说上蔡赵家出了一个琉璃作坊，做出来的琉璃犹如天上仙品，难道那赵家是你家？”

第214章 彩头
赵程道：“那是我侄女赵含章的产业。”
“传闻中射杀刘景，打退石勒的赵三娘？”
赵程点头。
朋友不由感叹，“看来你赵氏要富甲天下了啊。”
赵程不在意，他们赵氏在十多年前就有富甲天下的传闻了，很多人都暗搓搓的怀疑他们赵氏的钱财比石崇等人还要多。
但真假无人能知，现在也不过是在那个基础上多添上一笔而已。
赵程不在意，赵含章却是在意的，所以在赵程把他的朋友介绍给她认识，并表达出这一个看法时，赵含章便长叹一声，哭穷道：“含章羞愧，祖父在时，家中的确有些资产，只是祖父去世，我们扶棺回乡时先后遭遇了匈奴军和流民军，所带财物尽皆被抢。”
“也是因此，回乡后实在囊中羞涩，好在有族中长辈扶持，这才勉强度日，”赵含章一脸苦涩的道：“但我已长大，我们姐弟二人总不能一直靠长辈接济度日，加上家中还有许多忠仆旧人，不好让他们流散，这才想办法赚些家用。”
“琉璃的方子是庭涵读书时偶然所得，我们一开始也只是试试，谁知竟真的能做出来，日子这才好过一些。”
赵程的朋友，汝阴陆乐半信半疑，“琉璃如此贵重，一套杯盏便足够一家三口富足的过一辈子了，你既掌握了炼制琉璃，还会缺钱吗？”
“物以稀为贵，以前琉璃贵重是因为稀少，现在既然可以炼制，价格自然就没有这么高了。”
陆乐挑着嘴唇道：“消息未传出前，你可以乘机大赚一笔。”
这位叔父好会啊，还知道打信息差。
赵含章没敢给他赞许的目光，一脸正直的道：“别人不知，我自己却是知道的，怎能因为一己之利而欺骗人？”
赵程赞道：“不错。”
然后回头警告陆乐，“休要教坏我赵氏子弟。”
陆乐无奈的道：“这如何算欺骗？不过是他们消息不灵通，在商言商罢了。”
赵含章抚掌道：“听叔父的意思似乎很擅长商事，那可有想过离开时带上一些我上蔡的特产？”
现在上蔡的特产是什么？
那就是琉璃啊。
陆乐给了赵含章一个赞许的目光，“三娘这话正是我心中所想。”
于是俩人到一旁在商言商去了。
赵程：……
俩人相谈正欢时，夏侯仁与何成上门拜访来了。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对下人道：“快请贵客进来。”
陆乐停下话头，坐在席上往后一靠，并不起身迎接，赵程也没起身。
赵含章到厅堂门口相迎，一看到俩人便拜，“正想着明日去拜见叔父，没想到今日叔父就上门来了。”
夏侯仁笑，“我等迫不及待，实在是我豫州少见三娘这样的英雄儿女。”
“叔父此话让我汗颜，远的不说，便说隔壁园子里的才俊，谁不在含章之上呢？”赵含章把夏侯仁请进厅堂。
一进门，看到席上坐着的赵程和陆乐，“没想到子途和悦之在这儿。”
赵程脸色淡然，陆乐却道：“子途在侄女家中不是寻常吗？倒是没想到两位会来这。”
“我等却是慕名而来，早听闻赵氏三娘武功盖世，一出世便连下匈奴两员大将，我也会些骑射功夫，所以想过来请教一下。”
赵含章一脸纠结的道：“这不好吧，含章毕竟是晚辈，若是手重，不小心伤了叔父怎么办？”
“哎，刀剑无眼，我不至连这点涵养都没有，”夏侯仁笑眯眯的道：“只是比一比，我也想看看侄女是何等本事，竟能让何刺史将西平县交给你。”
她这是要输了，还会影响西平县的归属？
赵含章手有点儿痒，想打架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曲裾，起身道：“叔父稍候，我去换身轻便点儿的衣裳。”
夏侯仁想说不用，因为他也是宽袖长袍呢。
但赵含章已经快步出门，夏侯仁在赵程的紧盯下只能忍下要说的话。
四人尴尬的坐着，赵含章很快就来了，还带了两把木剑来。
“叔父，刀剑无眼，所以我们比试还是用木剑吧。”
她将木剑丢给他，夏侯仁起身一把接住，挥了挥后笑道：“这木剑也不轻，上面竟还有雕纹，是谁做的？”
赵含章：“木匠。”
夏侯仁：……
赵含章侧身，“请叔父移步院中。”
俩人相对而立，赵程、何成和陆乐都站到了廊下看着，三人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廊下站着的赵铭，他身边还有个淸俊少年，何成和陆乐都没见过此人，不知是谁。
刚才在园中也没见过。
赵铭冲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打搅院中的人，安静的看着。
陆乐觉得那少年仪表不凡，便问赵程，“那少年是谁？”
赵程：“傅庭涵，傅中书长孙。”
“咦，他及冠了吗，怎么就取字了？”
“还没有，俩人定亲就给取了字。”
何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抬起头来又去看了一眼傅庭涵，的确是少年英才，赵氏和傅氏结亲，这一步走得极妙，两家守望相助，便是东海王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院中，赵含章正在和夏侯仁商量，“怎样算输赢？”
夏侯仁道：“三条命，谁先死两次，谁输。”
赵含章笑问，“有彩头吗？”
“你想要什么彩头？”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听闻叔父好游历，又擅书画，因此每到一处都要记录各地的山川景物，含章虽是女儿身，却也有一颗游历之心，奈何受限于现实，只能留在西平，所以含章想要叔父手中豫州的所有画稿和书稿。”
夏侯仁眉头一跳，问道：“你拿什么来与之匹配呢？”
“上蔡的琉璃作坊如何？”
夏侯仁瞳孔一缩，她怎么知道他想要她的琉璃作坊？
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他道：“我这琉璃作坊所出的琉璃叔父也看到了，精美绝伦，产量嘛，也还勉强可以，您赢了我，我将作坊送您。”
夏侯仁：“作坊在你的庄园里，我不好管理啊。”
“叔父可以搬走，里面的工匠，还有现有的方子，都给你。”
夏侯仁脸色肃然，“你当真舍得？”
赵含章：“叔父都能舍了几年才画下来的心血，区区一琉璃作坊，我又怎会不舍呢？”
她道：“与叔父的心血比起来，琉璃作坊完全不值一提。”
夏侯仁虽不这么认为，但依旧被她这顿马屁拍得很舒服，脸色和悦的想了想后点头，“好，我应你了，我们就以此做彩头。”

第215章 小人剑
赵铭和傅庭涵都一脸淡然的听着，并不干涉，赵程就更不往心里去了。
陆乐看看院中的人，又看看边上淡定的赵程，不由低声问道：“你不拦一拦吗？”
那可是琉璃作坊！
赵程淡定，“为何要拦？”
“行，你视金钱为粪土，我多有不及。”
赵含章会视金钱为粪土吗？
那当然不会了。
一个玻璃作坊而已，夏侯仁又不会真的把作坊放在上蔡和西平，等他带走工匠和方子，他们重新再培养人手就是。
她不信夏侯仁能够占领整个琉璃市场，现在琉璃产能过剩，价格下降是一定的，作坊现在都不研究新的玻璃样式了，而是把精力放在控制成本和成功率上。
所以赵含章不怕输，了解她的赵铭和傅庭涵也想到了这一点儿，所以很淡然的站在一旁看。
当然，赵含章是不会输的，即便她不怕输。
夏侯仁才说了一个请字，赵含章便出剑，他脊背一寒，都来不及看清赵含章的动作，下意识举剑一挡，但还是晚了，赵含章的木剑直指他的咽喉。
虽然只是轻轻碰到，但他依旧冷汗直冒，浑身发寒。
这要是在战场上，或是用的真剑……
夏侯仁咽了咽口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收剑，“叔父，你死一次了。”
夏侯仁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虽然额头冒汗，但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他换了一个持剑姿势，“再来。”
这一次，他决定先出击，赵含章也让他，等他剑刺过来才抬剑格挡，然后身子顺势一转，快速的出剑，夏侯仁还是没怎么看清，赵含章的木剑就扎在了他的心脏上，直指要害。
夏侯仁：……
他好像比试了，又好像没有比。
赵含章收剑，抱拳道：“叔父承让了。”
夏侯仁脸色总算是有了点儿变化，就是看着有点儿发青，他心中有许多的话说，却又说不出口。
何成代替他说出口了，“这不是君子剑，乃小人之剑。”
“此话不对，”赵铭从廊上走下来，维护赵含章，“都是杀人的剑，分什么君子剑，小人剑？”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
何成皱眉，“她这剑招招招毙命，角度又刁钻阴狠，实非君子所为。”
赵铭冷哼一声道：“君子不会动手，凡动武者皆不是君子。”
“先贤谁不习六艺？武艺亦是其中一项，怎么就不是君子了？”
赵铭：“先贤可不会仗着年长和身强想要抢夺人的家产。”
他是戒备夏侯氏，但不代表他就害怕夏侯家，赵含章一提用琉璃作坊做彩头对方就应下，可见他早就盯着琉璃作坊了。
没错，他就是这么双标。
赵含章可以盯着人家的手稿，夏侯仁却不能盯着赵家的琉璃作坊。
此话一出，不仅夏侯仁，连何成都是脸色一变。
夏侯仁不再沉默，沉声道：“子念这是何意，比斗和彩头都是赵三娘提的，你要是不认那就……”
“认认认，”赵含章忙打断他们的话道：“怎么会不认呢，叔父们不必争吵，不就是君子剑和小人剑吗？小人剑嘛，我也会一点儿，要不我让叔父们再见识一下？”
她生怕他们再说下去，她的彩头就要消失了。
赵铭扭头瞪赵含章，“你会什么小人剑？”
赵含章忙哄他，“伯父，我会小人剑不代表我就是小人，好比我会君子剑，也不代表我就是君子呀。”
夏侯仁觉得她这话在内涵他，何成也这么觉得，对于她侮辱他的朋友，他很是不悦，脸色便有些沉，“你说的小人剑是什么？”
赵含章笑嘻嘻的道：“我倒是会练，但一个独舞只怕看不出来是小人还是君子，所以还有劳夏侯叔父与我对剑，这样大家才看得出来是小人还是君子。”
四位长辈叫她说的都有些好奇起来，她所谓的小人剑是怎么样的。
夏侯仁想着自己已经输了，而且两次都输得这么迅速，这么难看，再输一次也没什么，于是很坦然的拿着木剑退后，颔首道：“那来吧。”
傅庭涵的目光却不受控制的往他的下三路看去，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但……
以他现代人的思维，以及对赵含章的了解，所谓的小人剑恐怕……
想法还没落定，赵含章已经哒哒的和夏侯仁对打起来，这次或许是为了让大家看清所谓的小人剑，她出剑的速度不快，甚至还有点儿虚，以至于一开始看着是夏侯仁占上风。
连夏侯仁都有种自己可能要赢的错觉，然后赵含章的攻击开始走偏，咻的一下朝他的下身刺去，出剑凌厉，吓得夏侯仁忙改攻为守，回剑挡住。
赵程三个都瞪大了眼睛，赵铭则是伸手想捂脸，抬起手觉得这样有失威严，又放下了。
只有一旁的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夏侯仁心神失守时，赵含章回剑一刺，直指他的心脏，速度不快，甚至有点绵软和慢悠悠的，如果是平常，夏侯仁一定能挡住，但他刚才心神受到震荡，反应就慢了一息。
就这么一秒钟，夏侯仁就输了。
夏侯仁：……
赵含章笑嘻嘻的道：“叔父，这才是小人之剑，以弱搏强时可以一用。”
夏侯仁一脸空白的去看赵铭和赵程，“你们赵氏……是这么教导族中子弟的？”
赵铭罕见的没有驳回去，赵程则是皱眉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可不能让赵氏子弟和她一样的名声，笑嘻嘻的道：“叔父，这小人剑不是在族中学的，是我在外头学的。”
她笑问，“您看这是小人剑吗？”
夏侯仁：“的确小人！”
赵含章就拍掌道：“所以我刚才比试所用就是君子剑嘛，这才是小人剑。”
不，明明两个都是小人剑，不过这个更小人而已。
但夏侯仁没再辩解，生怕她再拉着他来一次小人剑比斗，刚才那一下，他不仅丢脸，还吓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能攻击那里呢，而且赵含章还是个女郎，要是没轻没重的砸到了……
夏侯仁的脸色越来越黑，赵铭眼见不好，忙道：“比试既然结束了，那这彩头……”

第216章 手稿
夏侯仁黑着脸道：“我稍候便让人送来。”
他顿了顿，没舍得把原件给赵含章，于是道：“那是我多年心血，我想要留下一些作纪念，你待我将其复制一份后给你，如何？”
“怎敢劳烦叔父？庭涵也擅画，不如将稿子交给我们，由我们来复制。”赵含章笑道：“待画好以后，我必将原稿亲自送还叔父。”
夏侯仁还想再争取，赵铭就眯着眼睛道：“子泰不会是舍不得，所以想要反悔吧？”
夏侯仁黑脸，他之所以应下后再提这事，就是怕他们这么想，果然，他们还是这么想了，真是小人之心，他是那样的人吗？
夏侯仁甩袖，叫来他的长随，当场道：“回去将我豫州的书稿都取来。”
夏侯仁的手稿都在行李箱中，所以像夏侯仁这种喜爱游历的，一旦发生危险，他们毕生心血可能就这么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
赵含章觉得她是在替他们保存心血，这么一想，她毫无心理负担的接过长随搬来的手稿。
手稿很多，虽然只是豫州的部分，也是厚厚的一沓，大部分是记在纸张上的，但还有部分是记在绢布上。
赵含章随手抽出一卷绢布打开看，发现是上蔡的地形图，字迹已经很旧，应该画了好几年。
赵含章微微挑眉，将绢布卷起来，和一脸肉痛的夏侯仁道：“叔父放心，我一定尽快将手稿归还。”
夏侯仁尽量不去看桌上那些手稿，因为实在是太心痛了。
赵铭见好就收，邀请夏侯仁，“家中略备薄酒，子泰与我同饮？”
夏侯仁看向赵含章。
赵铭一脸欣慰的道：“三娘至孝，正在为大伯守孝，所以就不与我们一道了。”
夏侯仁只能离开。
赵铭离开时暗暗瞪了赵含章一眼，警告她最近老实点儿，名声已经给她打出去，可别坏了他的招牌。
赵程一脸的不赞同，据他所知，赵含章过了热孝后就开始饮酒了，并不是守的苦孝，五哥这样岂不是欺骗人吗？
赵含章顺利接收到赵铭的信号，冲他微微点头，和傅庭涵一起毕恭毕敬的把五位叔伯送出大门。
赵含章站在大门前恭送他们，等他们一走远，脸上的笑容立即一收，拉起傅庭涵就往家里跑，“快去看看稿子。”
汲渊也收到了消息赶来，三人一起翻看夏侯仁的手稿。
这上面大部分是画稿，只有部分文稿，文稿多记录各地风土人情，还有一些山川情况。
比如颖水是从淮河出来的分支，其下五十里处因为河道狭窄，每三年或五年河水会泛滥而出，当地百姓认为是河神在索贿，所以每三年都要往河里投掷牲畜祭品。
附近村庄因为祭品年益贵重而难过，逃离村庄的人愈多，但夏侯仁认为河水泛滥是因为河道积淤，只要清除淤泥即可。
这上面还写了他去找当地县令谈及此事的对答。
县令表示知道此事，也曾经派人去说教村民，并安排各村出劳力清理河道，不过村民们并不领情，认为县令劳民伤财，冒犯河神。
因为在清淤的第二年大涝，河水还是泛滥，甚至比往年更严重。
县令大吐苦水，认为当时河水泛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恰巧当年降水比往年更多；二是劳工们偷懒，没有按照他的规定清淤，而是挖开了一些淤泥，但还有一段未曾清理，这就造成河道更加的狭窄突兀，上游的水流量暴涨，汇聚而来时便冲垮了那段未曾按照规定清淤的河道。
不过从那以后，他也很难再指挥得动那几个村庄的人清淤。
县令干脆也躺平，由着他们每年祭祀。
夏侯仁对此事表达了遗憾，然后画下河道图就离开了。
傅庭涵仔细的看过那段河道图，道：“要清淤，只这一段是不够的，得从这里开始清，最好再挖一条新的河道分流，不仅可以治洪，也可以增加田地的浇灌量。”
赵含章：“这个工程可不小，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少。”
汲渊：“……女郎，颖水在汝阴，离我们汝南远着呢，您要不要先看看汝南的图？”
“哦，”赵含章老实的放下那张图和书稿，翻找起汝南的图来。
它不是自成一张的，基本上是一个县一张，或者是几张，夏侯仁作图还很随心所欲，有时候村镇道路一个图，有时候他又单独画一幅河道图。
要将它们整合成一张图也是一个庞大的工作量，不过这个可以以后再做，现在先把它们复制出来，但这么多画稿，其中又这么细，同样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三人光是整理，把豫州各郡的分出来，还未分到县就忙到了晚上。
王氏来看了两次，见他们忙碌，便送了饭后离开，没再打搅他们。
她都要更衣躺下了，大门突然被敲响，她吓了一跳，“都深夜了，谁还来？”
青姑出去询问，很快回来，“是铭老爷，直接往书房去了。”
王氏顿时有些忧虑，“这么晚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青姑：“莫不是因为下午的比斗？”
王氏一直到夏侯仁走后才知道女儿与人比斗了，但因为是赵含章赢了，所以她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方觉得后怕，那夏侯仁身份不低，或许是介意这场比斗？
青姑见她实在担心，便道：“我去书房看看？”
“快去，”王氏转了一圈后道：“带些点心去，再让厨房煮些肉，我傍晚去看的时候，桌上好多的文稿，动脑筋饿的快，吃肉饱得快。”
青姑应下。
傅安领着赵铭进来，赵含章抬起头随意的点了点，“夜如此深，伯父怎么还过来？”
赵铭直接走上前去看她身前的那些稿子，“你说呢？”
赵含章嘿嘿一笑，双手将整理了一半的画稿奉上，“您看，这是西平和上蔡的山川图。”
赵铭翻开，甚至在上面看到赵氏坞堡的详细标注，连旁边有几条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不由脊背发寒，“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夏侯仁竟能画得这么详细。”
“图下有日期。”
赵铭看了一眼，抬头去盯着赵含章看，“你是怎么知道夏侯仁有这样的图的？”

第217章 天才
赵含章也坦诚，直接指向汲渊。
汲渊对上赵铭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当年夏侯仁进京选官进兵部，在职方司任职，因与贾氏交恶，愤然辞官。郎主追出京城，特托他为大晋画舆图，他以如今收存舆图多有不准为由拒绝，但之后郎主一直写信托付，他便开始借着游历之便四处校准作画。”
职方司是兵部专门掌管地图的部门，还负责汇总地方上传的地图测绘，要论谁对大晋的疆土地域最了解，那除了一些特别留意的大佬外，那就是职方司了，因为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能被赵长舆所托就已经表明夏侯仁在这方面颇有能力。
“前些年他和郎主还有书信往来，偶尔提及他已画了不少州郡的图，可惜后来贾后弄权，京城混乱，他和郎主便断了书信，”汲渊道：“这次在这儿看见他，我这才想起。”
赵铭沉思，“就不知道这画稿他是打算上交朝廷，还是留给夏侯家呢？”
汲渊沉吟片刻后道：“当年郎主许诺他，他只要画出校准的舆图，他便代他进献给陛下。”
从夏侯仁的手稿来看，他连河流淤堵情况也都标注在上，这样详细的一张舆图，进上后，夏侯仁可封爵矣。
不过谁也没想到局势会变化这么大，之后不仅贾后死了，现在皇帝也死了，换了个新皇帝吧，赵长舆也死了。
汲渊道：“他愿意将此心血输给女郎，固然是因为琉璃作坊价值高，但未必没有郎主之故。”
赵铭心中一动，“若能再得他其他的文稿……”
赵含章冲他竖大拇指，“伯父好志向，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得和他搞好关系，若能将他留在坞堡长住就更好了。”
赵铭：“……你就不怕他发现你在西平县的那些猫腻？”
从他画的地图来看，夏侯仁可不是个粗心的人。
赵含章满心的热情被冷水一浇，虽然她自信她可以瞒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现在还那么弱小，那么无助，还是不要轻易在大中正和何刺史面前露脸了。
赵铭放下画稿道：“尽快抄，把人送走。”
现在赵氏和赵含章已经绑在了一起，她出事，那就是赵氏出事，他决不允许有人危害到赵氏。
赵含章乖乖的应下，“可这文稿如此的多……”
赵铭道：“我让族中子弟过来帮你。”
赵含章立即谢过，笑眯眯的把赵铭送出门，由他出面，可比她去请方便多了。
果然，赵铭一发话，赵宽等人就得乖乖上门。
被选上来的都是书画不错的，连十一叔公都跑来看，看到如此详尽的画稿，他不由摸着胡子赞道：“夏侯子泰不愧是名士，画得好啊，这上面的测绘比例算过了吗，可有问题？”
赵含章：“没有，他很注意，所用的测绘比例都是一样的。”
所以这也方便了他们汇总。
十一叔祖看着西平县的地图，连连赞道：“妙啊，妙啊。”
赵含章看着心中一动，凑上前去，“十一叔祖，这图都是分开的，比如我们西平县的图，他就分了两部分，完全是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有些还在原图上做修改，学识一般的人都分不出哪儿是对的，哪儿是错的。”
“但这手稿都是赢来的，我们已经占了便宜，总不好再去请夏侯叔父帮忙，而我们族里，能有能力将此图汇总画下来的，也就十一叔祖了，”赵含章眼巴巴的看着赵琛，“十一叔祖，您要不帮帮我呗。”
赵琛差点儿把胡子给揪下来，他一脸严肃的道：“休得胡说，你铭伯父和程叔父都擅画，不都比我强？”
话是这么说，但嘴角翘得不那么明显就好了。
不等赵含章继续劝说，他已经自顾应下，“不过他们都忙，估计没空，这图关系重大，我便来帮你一把吧。”
赵含章立即道：“我这就让人单独收拾出一个院子来，以后十一叔祖和兄弟们就在院子里画图，有什么缺的只管找我，我给你们找。”
傅庭涵见她三两句就忽悠了一个长辈过来干白工，不由微微摇头，跟着一起去了新院子。
赵琛等人忙了一上午，但也只是开了一个头，才把画稿按照顺序方位整理好。
图纸摆了半间屋子，大家围着沉思，“十一叔祖，从哪里下笔？”
赵琛还在思考，傅庭涵指了一处道：“从这里。”
大家看去，发现是管城，不由惊讶。
赵琛却是略一沉思便拍掌道：“妙啊，从那里有一条官道和河流直通洛阳，豫州也从那里开始，可惜没有洛阳的图。”
洛阳属于司州，而且洛阳的舆图也不是随便画，夏侯仁就是画了也不可能交给赵含章。
傅庭涵一点一点的看过地上的图，见他们还在纠结怎么下笔，便道：“我来开始吧，我把轮廓画出来，后面你们来填充。”
傅安立即把今天一早赵含章找出来的绢布摊开，铺满了地板。
赵琛想要拦住，傅庭涵已经沾墨落笔，他顿时忍耐了下来，生怕打搅到他，反而画坏了。
这么大一张专门制图的绢布可不便宜。
赵琛觉得傅庭涵太冲动了，怎么也要先打一下草稿再开始吧？
但看着，看着，赵琛眼中闪过异色，赵宽几个也围了上来，看着傅庭涵拿着尺子一点一点的从管城开始往下绘制，不看原图，竟然分毫不差的标注出村镇，道路与道路之间的测绘数据也一模一样。
赵宽等人都震惊的看向傅庭涵，这是什么脑子啊，都不用比对的吗？
赵琛也震惊，等他将开头画好收笔，他就拉住他，“庭涵，你怎不到园子里去参加礼宴？”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道：“人太多了，我又没有认识的人。”
“怎么没有，赵宽几个不是吗？”赵琛立即指派起来，“你们几个别就光顾着自个玩，带上你们妹夫一块儿去。”
他道：“庭涵不是外人，你们平日多照顾着些。”
赵宽等人连连点头，也热情的招呼傅庭涵，“我们带你，别看这两日来坞堡的外人多，其实来参加礼宴的多是我们赵氏的熟人，有亲朋，还有同窗，我们介绍你认识。”
傅庭涵：“我们不是要画图吗？”
“图什么时候都能画，但礼宴只有三天，你们今天先别忙了，去园子里玩儿，这儿有我就行。”说罢，赵琛把他们推出去，让赵宽等人带着傅庭涵去玩儿。
如此才华，怎能不让天下知道？
三娘把人拘在家中也太浪费了。

第218章 人吓人
赵含章不知道她就离开了一会儿，十一叔祖就把她召集起来干活的人全都送到了隔壁园子里，她正在和汲渊议事。
“我今日出门便听到外面在盛赞女郎。”
赵含章：“赞我什么？”
“赞女郎孝顺，甚至有文士想要为女郎做传，以流传下去。”
赵含章：“惭愧，惭愧，咱自家知道自家事，我只按照礼节守孝，怎能立传传扬孝道呢？”
她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问，“不会是铭伯父出钱收买了那些文士吧？”
汲渊：“……女郎这话要是让铭老爷听见，只怕又是一顿训斥。”
赵含章皮厚，早已习惯赵铭的挑刺，“铭伯父想要做什么呢？”
“既然夏侯仁已经见过女郎，女郎又打败了他，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汲渊道：“低调可以让女郎积蓄力量，但名望也能保全女郎。”
既然已经不能低调，那就积累名望吧。
赵含章一边点头一边叹气，“我本想低调些的。”
汲渊不理她，看了一下时间后起身，“此事交给我，女郎也准备准备见人吧。”
他想了想后道：“傅大郎君人品贵重，学识渊博，带上他，外人见女郎身边有如此人才，也会更加信服女郎。”
赵含章表示明白，只是很好奇汲渊要怎么给她造势，“我已经放出话不会去参加礼宴，而且我虽自认温柔善良，但世上的人总是会误解我。”
汲渊：“……女郎少说话就好。”
他道：“柴县令也在园中，我会请他为女郎美言几句的。”
对于挖走常宁的赵含章，柴县令并不是很想说她的好话，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他能来参加礼宴，见到如此多的名士，拿的就是赵含章给的帖子。
据汲渊所说，赵含章就给出两张帖子，一张是给他，还有一张给了一个蜀人。
今天是礼宴的第二天，不仅有汝南，甚至豫州各世家士绅家里的子弟前来，还有一些官员。
这些人都是成名在外，更有一些闻名已久的名士，比如夏侯仁。
若能得夏侯仁举荐，柴县令更进一步便容易多了。
所以在汲渊找上门来后，柴县令只迟疑了一下便答应帮助赵含章。
柴县令认为就是没有赵含章给的这些好处，他最后也还是会帮助她的，毕竟他和汲渊是好友，他怎忍心让汲渊难过呢？
俩人相携进园子与众人坐在一处，这毕竟是为定品而准备的礼宴，所以便是有人不屑，最主要谈的还是国事。
谈到国事就不免谈到如今大晋最大的危机——匈奴刘渊。
作为曾经差点儿被匈奴军包圆的柴县令就有话说了，在汲渊的目光下，他侃侃而谈起当时赵含章劝说他出兵援助西平县的话。
傅庭涵就坐在不远处，他们中间是一盆枝条弯曲且繁茂的梅树，此时梅树上已有花苞，正好挡住了他们的目光。
但挡住了目光，没有挡住声音。
才认识的青年就问傅庭涵，“庭涵，赵三娘果然有如此见识吗？”
傅庭涵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她的能力且还在我等之上。”
当下便有青年笑道：“庭涵倒是心胸广大，竟是毫不介意吗？”
傅庭涵问道：“世上的人都慕强，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子便要介意吗？”
有人沉思起来，颔首道：“此话不错，品德第一，才华第二，从未听说过还要考察性别的，这样说来，以赵三娘之德才，可选官矣。”
“但天下初分便定了阴阳，男主外，女主内，任用她一个女郎做官岂不是有违天道？”
傅庭涵觉得争论这种没结果的事情毫无意义，直接道：“她也没说要做官，几位不是在论她的品德和才华吗？”
柴县令正在大夸特夸赵含章，认为她有情有义还孝顺。
有情是赵氏坞堡有难，她不顾危险的援军来救；有义是因为她主动带兵去灈阳解围；孝顺更不用说了。
柴县令说她有情有义很有些勉强，因为当时有常宁在身边，所以他也觉得自己被坑了。
但说赵含章孝顺他却没有心理负担，因为他是从心里认同她孝顺的。
赵含章于乱军之中扶棺回乡，这是一孝；回乡后也一直守礼尽孝，此是二孝。
虽然礼制要求人守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遵从礼制的。
可以说，当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客观，或主观，能够遵礼守孝的人并不多。
所以但凡有一个照着礼制守孝了，便是可以传颂的事。
赵含章虽是个女子，却按礼守孝，该祭的时候祭，该悲的时候悲，而且她还扶持弱弟，延续赵氏大房血脉，这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傅庭涵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听到隔壁传来的吹嘘，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奇的往后一仰，扭头去看，这才发现是柴县令，而柴县令身边，汲渊正端坐着。
傅庭涵眨眨眼，回正坐好，不再与人讨论此事，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他想回去画地图了。
而此时，赵含章找到小院来，正要找傅庭涵出去见人呢，结果偌大的院子一个人也没有，屋里只有赵琛在对照着画图。
地图上现在还只有傅庭涵画的那一点点，赵琛正拿着一张纸对着练笔，打算先画过草稿再上图。
傅庭涵是从管城外的一处山脉开始画的，那里也到了夏侯仁作图的边沿。
他沿着山川走势画出一截，又按照比例将旁边的河道画了出来，然后是城池和道路……
虽然只是几笔，却开了局面，本来赵琛是想直接顺着往下画的，但不知是傅庭涵画得太好，还是他对自己不太自信，他迟迟下不了笔，干脆就拿出纸来演练一番。
赵含章站在赵琛身后看了一会儿，等他停下笔才忍不住问，“十一叔祖，他们人呢？”
万籁寂静之中的突然一声，吓得赵琛手脚一软，一下坐倒，手中的毛笔飞了出去。
赵含章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立即蹲下扶住赵琛，“十一叔祖，是我啊，不吓不吓，神鬼不惧。”
这是王氏当初被劫后抱着赵二郎安抚他的话。
赵琛老脸通红，气得大吼，“吓什么吓，进来不会敲门吗？你的礼是谁教的，回去把《礼记》给我抄十遍！”
吼完才反应过来，赵含章不是他族学中的学生，脸色更不好看了。

第219章 找人
虽然不是自己的学生，但还是自己的侄孙，所以赵琛仗着长辈的身份把赵含章骂了个狗血淋头，并把人赶出院子。
赵含章一脸狼狈的滚出院子，抚了抚胸口，长出一口气，好在十一叔祖没再提抄书的事。
赵含章自动将此事略过，这个年龄的男人可真暴躁啊。
赵含章晃荡着要出门，走到门边想起来现在人都在园子里参加礼宴，她好像找谁都找不着。
想了想，干脆让人拿了一包饴糖给她，她就这么拿着往坞堡下的村庄去。
赵氏坞堡是将赵氏族人聚居的村庄围起来，然后慢慢建成了宽敞的街道，这才如城池一般有高大的城墙。
但在内里，还是有村子分布的。
毕竟不是姓赵的都有钱在主街道上买宅子，买铺子，绝大部分族人还是住在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当然，现在是冬季，大家都窝在家里过冬。
因为是冬至礼宴，赵氏的大日子，所以街道上有不少人，既有慕名而来的士人，也有经商路过的商旅，更多的是附近来凑热闹的普通老百姓。
赵含章走入人群中一点儿也不显眼，但在街上四处跑的孩子还是认出了她，比起大人们对她亲切中带着惧怕不同，孩子们要干脆得多，追在她身后三姐姐，三姑姑叫着。
他们都知道赵含章是救了坞堡的大英雄，不少孩子都立志长大后要像赵含章一样。
赵含章就把手上拿的饴糖分给他们，问道：“你们出来玩儿，家里知道吗？”
孩子们齐声回答：“知道！”
“这几日坞堡里人多，你们别乱跑，小心被拍花子拍去。”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认真严肃的道：“只要不出坞堡就不怕，我大哥他们巡街，没人敢在城中抓我们。”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真聪明，你们这么聪明，知道不知道坞堡里来了位贵客叫夏侯仁的？”
“知道，知道，”孩子们争相回答：“他是名士，我哥哥说他画画可厉害了。”
“还会兵书。”
“是我们家亲戚。”
赵含章：“你们知道的可真多，那你们知道他现在哪里吗？”
“在园子里？”
“不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从几个小伙伴身后挤出来，仰着脑袋看赵含章，“我知道，在那里。”
赵含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酒楼，哦，这家酒楼是七叔祖家的产业。
赵含章单独给了那小孩儿两颗糖，摸了摸他的脑袋夸赞道：“多谢你了，去玩吧。”
说罢往酒楼去。
酒楼里人声鼎沸，他们进不去园子，但不妨碍他们点评各地来参加礼宴的名士。
“夏侯仁亲自过来，多半是在为明年的定品做准备，这次不知赵氏有多少人可入品。”
“赵氏子弟入品不难，难的是定高品，赵铭那么厉害都只取了中上品，现在赵氏的子弟怕是很难有越过他的人。”
“可惜赵含章不是男子，不然以她现在的名望和功绩，最差也能定个中上。”
“咦，我想起她那未婚夫婿也在赵氏，傅长容在长安时便有才名，他又与赵含章扶棺回乡，至纯至孝，如此人品，可定为上品吧？”
“是啊，世上如他一样重情至孝之人不多了，可惜这定品是使君他们的事，我们也就私下说说，可定不了品。”
“你们见过那位傅大郎君吗？”
“未曾见过，倒是有幸见过赵含章。”
赵含章从他身边经过并给了他一个眼神，可惜，他没抬头，所以没看到。
赵含章直接上楼，正在打算盘的掌柜看到她，立即出柜台迎上来，小声问道：“三娘怎么来了，这会儿酒楼里人多，还有好多认识你的……”
“我来找夏侯仁。”
掌柜立即给她指路，“二楼包房，小的送您上去。”
“不必，告诉我哪间，我自己上去就行。”
赵瑚这二楼是另外布置的，为的就是给需要隐私的士人准备的，这布置，比西平县里最大的酒楼都好。
独立的房间，里面摆放着矮桌和席位，两扇并排的窗户，不仅宽敞，光线还好，就是冷。
所以赵含章敲门进去时便见夏侯仁和何成正围坐在火盆边，听见敲门声他们就收住了话，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赵含章。
夏侯仁只是错愕了一下便反应过来，“赵女郎特意来找我的？”
“正是，”赵含章笑道：“我想请叔父在西平多留一些日子。”
她行过礼后在席子的另一边坐下，长叹一声道：“我想请叔父在西平县里多看看，被乱军抢掠过后，西平民生多艰……”
夏侯仁，“此是刺史之责，我不过一介布衣，你与我说又有何用呢？”
何成：……他是何刺史的侄子。
赵含章道：“外面都说叔父此次来是替夏侯将军为明年的定品做准备。”
夏侯仁眯眼，“这与西平的民生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赵含章道：“若明年定品，叔父肯为西平美言几句，让更多的才子名士留在西平，建设西平，那百姓日子会好过许多。”
她缺人才，不过当下最主要的还是把夏侯仁拦在坞堡里，没事儿别乱走，她西平县内的安置点可不少，里面住的都是青壮，一看就是有问题的。
虽然她可以让人躲起来，但那么冷的天，太伤害她的士兵们了，赵含章不舍得让自己的人去受这个苦，所以……
赵含章目光落在了夏侯仁身上，脸上越发的诚恳，“叔父，反正那手稿复制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您就随我去看一看西平县吧，您看了以后也会对他们心生怜惜的。”
夏侯仁：……他们很熟吗？
何成忍不住道：“赵女郎，对百姓最好的为政方式就是少做，或者不做，让他们休养生息，所以向西平县委派人才大可不必。”
赵含章：“我倒是想让他们休养生息，什么都不做，可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我若什么都不做，朝廷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何成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220章 误导
夏侯仁眼睛微眯，突然问道：“三娘与我求才，你伯父知道吗？”
赵含章面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道：“西平县现在是我做主。”
夏侯仁嘴角轻挑道：“自然，你是何刺史亲口承认的，谁也没法否定这一点。”
夏侯仁身子前倾，笑问：“听闻赵公身边的幕僚汲渊现在追随三娘。”
赵含章自得的点头道：“祖父将我们姐弟二人托付给汲先生，而汲先生从小看着我们长大，也甚是尽心尽力。”
夏侯仁目光微闪，看着赵含章问道：“三娘可有想过将来？你与傅庭涵定亲，总不能一直留在西平。”
赵含章道：“当然，待三年孝期结束，我自要随庭涵回洛阳去的。”
夏侯仁问，“那令弟呢？”
赵含章：“自然是随我回去。”
夏侯仁见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疑惑，“既然你想三年后回洛阳，为何现今又要费心费力的打理西平县呢？”
赵含章嘴角的笑容微微落下，目光微冷，“西平县是我打下来的，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而且，该是我们大房的东西，也只能是我们大房的。”
夏侯仁瞬间就想到了上蔡伯的爵位。
早听闻赵家内部关于爵位的争斗，前不久还有人私下传言，赵济为了得到爵位，算计了赵含章姐弟，差点儿让姐弟两个死在洛阳。
赵含章这是还念念不忘上蔡伯这个爵位呢。
夏侯仁不由与何成对视一眼，也是，西平一个没有名分的小县，哪里比得上一个伯爵？
赵含章便是不为自己想想，也会考虑她弟弟。
那么，她要在西平安然度过三年方法多的是，为何要如此费心劳力的做西平的“县令”呢？
夏侯仁略一思索，道：“算起来我们两家还是姻亲，你曾祖母便出自我们夏侯家，我第一次见你时便惊了一跳，你长得太像你太舅姥爷了。”
他一脸叹息道：“夏侯将军与你太舅姥爷最亲近，你既然想与将军求才，何不随我去见一见将军？”
他意有所指道：“当年你太舅姥爷这一脉遭逢大难，算下来，到现在就你们姐弟二人与他血脉最亲近了，将军一直想要见见你们。”
赵含章一脸意动，但迟疑片刻后还是摇头，“我现在离不得西平，等以后我方便些了再去拜见世伯。”
夏侯仁看着她的表情却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他一脸惋惜的点头，“好吧。”
赵含章一脸好奇，“叔父，所以司马家的五位郡主都……”
夏侯仁额头跳了跳，但见她一脸好奇，并没有发觉犯了忌讳。
也是，到底才十四五岁，人还小，好奇些也是正常的。
夏侯仁这才反应过来，说到底，赵含章不过也才十四五岁而已。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三娘及笄了吧？”
赵含章大大咧咧的道：“明年及笄。”
的确很小，夏侯仁越发温和，叹息道：“她们虽是长辈，但终岁却与你差不多大。”
也就是说一个都没活下来，夏侯玄最亲的血脉还真是她和赵二郎了。
赵含章一脸感动和自豪的样子，“原来太舅姥爷这一脉真的只剩下我和弟弟了。”
夏侯仁一脸郑重的点头，“不错。”
俩人就这一份亲情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交流，等赵含章要离开时，夏侯仁还亲自把她送到门口，他想把她送下楼的，但赵含章坚决拒绝了，表示她是晚辈，自己走就好，一副害怕外人看见他们相交过密的样子。
赵含章一走，夏侯仁脸上亲切的笑容就慢慢落了下来，回屋后将门关上。
何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见他嘴角轻挑，心情很好的样子，“安心了？”
夏侯仁：“我早猜测赵含章背后有人，她一个小姑娘，簪缨出身，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会做那等争霸夺权之事，现在看来，她是有野心，只是野心还局限在她家的爵位之上，西平的事，多半是赵铭的手笔。”
何成却不解，“赵铭也是名士，素有威望，他想做，大可以自己出头，不行还有族中子弟，为何扶持赵含章？”
夏侯仁冷笑，“恐怕赵氏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么平和。”
赵济继承了赵长舆的爵位，却没有扶棺回乡，反而是傅庭涵这个孙女婿照顾大房的孤儿寡母扶棺回乡，可见赵济的人品，以及大房二房的争端。
夏侯仁道：“赵济如此人品和心胸，怕是难以服众，而赵铭持才自傲，他甘愿赵氏落在赵济这样的人手上。”
何成：“现在是赵仲舆当家。”
“所以他才推赵含章出头，他这是要大房斗二房，好坐收渔翁之利。”
何成略一思索，竟然被他说服了。
他微微坐直身体，“赵氏内部真的生乱，那豫州……”
夏侯仁也纠结起来，他既担心赵氏的内乱影响到豫州，又觉得这样的赵氏更有利于夏侯家。
何成扫了他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便不再谈论此事，转而问道：“你打算何时离开西平？还等你那些稿子吗？”
夏侯仁迟疑起来，他本打算住在坞堡里等赵含章复制完手稿，也可趁机摸一下西平的情况。
赵含章没有朝廷的旨意，县令之名是虚的，他很想调查一下西平百姓对此的看法，以摸清赵氏在西平的经营和打算。
但现在……
夏侯仁急切的想要回去找夏侯骏，“待赵氏礼宴结束我就走。”
他没有解释为何急着走，何成也没有问，俩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这是赵氏的地盘，赵铭想要控制舆论可太简单了，加上有汲渊和柴县令配合。
只一天时间，赵含章的优美品格便得到了来此的士绅们共同的认可，然后美名传出园子，在坞堡里飘扬着，飘扬着，飘到了西平县城内。
于是赵含章的声望猛的往上一窜，直接成了这一次赵氏礼宴最出名的人。
她明明没有参加，但名字无处不在，连外面大街上玩石子的三岁小儿都知道了。
于是看到赵含章，三岁的奶娃娃吹着鼻涕泡跑上来，把自己最好看的石子送给她，“三姐姐，好厉害，孝顺好女郎，我长大要变成你。”

第221章 你别告诉我
小孩的母亲忙从门内跑出来将孩子拎到一旁，生怕他把鼻涕擦在赵含章身上，她有些尴尬的冲赵含章笑了笑，转头就给她儿子擦鼻涕，小声道：“什么三姐姐，别乱叫，这是你侄女。”
赵含章：……
她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糖来，“多谢小叔父夸奖，来，叔父，这是侄女孝敬您的糖。”
三岁小叔父看到糖，眼睛大亮，一把抓住就要往嘴里放，他娘一把抓住他的手，把糖给抠了下来。
小叔父看见，哇的一声就要大哭，他娘就拍了拍他的肥屁股道：“我喂你，再哭我就自己吃了。”
小叔父立即收声，赵含章在他哇的一声大哭时就赶紧溜了。
但她现在是名人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和她打招呼，虽然她之前也是名人，但现在的出名程度显然是之前的十倍不止。
而且，以前族人看见她，虽然有敬，但更多的是惧，不像现在，所有人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一个绝世大好人，每个人都敬爱且自豪的看着她。
年长者慈爱，年幼者则是以看偶像的目光看她。
赵含章：……外人这么看她也就算了，她实在不能理解坞堡里的人为什么也要这么看她？
她先前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了，按说，他们应该知道现在这些只是有人造势啊。
赵含章不解，傅庭涵则看得清楚，他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和你一样，一直在局中，之前他们惧怕你，难道是因为你做了不好的事吗？”
“不过是因为你能击退石勒，收服西平县城，处事果决而凌厉，所以他们觉得你会杀人不眨眼，从而惧怕你，”傅庭涵道：“而现在他们给你造势也不过是让他们正确认识你而已。”
“这里的人和初代网民没有太大的区别，都容易受到舆论的影响，他们不会多想，既然这么多人说你孝顺，那你就是孝顺的；这么多人说你有情有义，那你就是有情有义的。”傅庭涵这两天被迫参加了礼宴，已经感受到了，“就连园子里那些被人们认为博学多识的人都很容易受人影响，更不要说园子外很少接触到外界的普通人了。”
赵含章摸着下巴沉思，“名望刷得这么高，你说夏侯仁会不会怀疑我啊？”
实际上夏侯仁没怀疑赵含章，他在怀疑赵铭。
而他在园子中特意留意了一下，果然发现是赵铭在替赵含章造势，除此外便是汲渊和柴县令主谋。
所以汲渊已经投靠了赵铭，明面上是赵含章的人，实际上却是听命于赵铭。
而上蔡县的柴县令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赵铭那边，看来赵铭对赵氏族长一位是势在必得啊。
夏侯仁更急着回去了，于是他也不等了，直接来找赵含章，“待你复制完再把原稿给我送回去，或者半年后我来取。”
赵含章一口应下，表示一点问题也没有。
然后和赵铭一起把夏侯仁何成送出坞堡。
等他们的车队走远，赵铭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招来一个护卫道：“悄悄跟着他们，看他们是不是真出西平，还是去别处。”
“是。”
等护卫跟出去了，他这才扭头去看赵含章，一脸怀疑，“你那天去酒楼和夏侯仁说什么了？他那天之后一直有些怪怪的。”
“比如？”
赵铭就是一种感觉，哪里比如得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她，“你莫不是说了我什么坏话？”
“没有，”赵含章立即否认，“我与伯父犹如父女，您如此慈爱，我如此孝顺，怎会说您坏话？”
赵铭笑骂道：“少贫嘴，你若不是说了什么，他怎么会不守着自己的手稿而急匆匆的离开？”
赵含章嘿嘿一笑，然后正色起来，“那手稿太多，又精细，即便有十一叔祖和兄长们帮忙，也不是一两日能复制出来的，而冬至过后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他留在这里，西平县的事瞒不过他耳目，所以只能想办法把人哄走。”
赵铭没问她要做什么事，而是问：“什么办法？”
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办法似乎和他有关，不问清楚，他心难安。
赵含章就转着眼珠子心虚的不敢看他，“也没什么，我就说了三年孝期过后我要和傅庭涵回洛阳的。”
“然后呢？”
赵含章视线飘忽，“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总之他似乎想歪了，所以我就只能顺着往下引导，他似乎觉得西平县的所有事都是有人在指使我……”
赵铭默默地看着她，见她心虚的低头看脚尖，便运了运气。
整个赵氏，最有可能指使赵含章的是谁？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啊。
赵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天不看着，他就风评被害，还是在坞堡里被害。
他冲赵含章哼了一声，甩袖就走。
赵含章忙追在身后，讨好的道：“伯父，这都是误会，等将来这些误会是一定会解除的。”
“当然会解除了，”赵铭斜睇着她道：“不然你怎么立威？”
艰难时他背锅，光荣时他卸锅，他懂嘛。
赵含章讨好的冲他笑。
赵铭气过一阵，略一思索就不气了，他来背锅是目前对赵氏最好的方法，只是洛阳那边怎么解释呢？
赵含章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和他笑道：“伯父，交通不便，信息流通滞后，只要我们不特意提起，洛阳那边不会知道西平的事的。”
这也是封建王朝为什么会有中央集权的使命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交通，信息的滞后，所以地方事务基本上是地方势力在处理。
强龙不压地头蛇，也出自于此。
所以赵含章得到了赵铭的支持后便敢大手一挥说要割据整个豫州。
因为豫州最大的势力就是赵氏。
赵铭瞥了她一眼后道：“下不为例。”
“是，”赵含章乖巧的应下，“再有下次，我一定先问过伯父。”
赵铭这才问，“你说你冬至后要干嘛？”
“我想要炼铁。”
赵铭眉眼一跳，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道：“伯父，我们是自己人才告诉您的，我……”
“你别告诉我。”赵铭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运了运气，还是回身冲她招手，“你说。”
赵含章咧嘴笑，小跑着上前，凑近了后小声道：“我手下的人去安置点安置时偶然发现了一座铁矿，当然，不是很大，远比不上何刺史手上的大铁矿，但目前也够我们用了。”

第222章 铁矿
赵铭皱眉，“就在西平县内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县内有铁矿？”
“天下矿产这么多，您难道还能每个都知道啊。”
赵铭一想也是，问道：“铁矿在哪儿？”
“就在一处旷野上，那里都是丢荒好几年的田地，且田地有些贫瘠，要不是敌军有可能从那里北下，我都不会想着在那里设安置点。”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到底在哪儿。”
“这个，因为那里是旷野，所以无地名，山也没名字，我就给那个安置点取名午山，因为中午的时候，那里阳光照射得特别好……”
赵铭眯了眯眼，在心里将午山两个字来回念了两遍，又是在北边，他抿了抿嘴，“这个午山距离舞阳很近？”
赵含章捏着手指道：“略近一点点。”
赵铭脸黑得不行，“那铁矿不会是在舞阳县那边吧？”
赵含章冲他嘿嘿笑。
赵铭转身就走，他真是糊涂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停下来听她说？
赵含章忙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伯父，那山并不完全在他们那边的，也有一部分在我们这边，真的，我都问过了，以前那里有村庄，便有人的土地在那座山的脚下……”
“这县与县之间的分隔，除了界碑那一块儿比较明确外，其他地方本就是模糊的，我都让人去查看过了，那一片地，舞阳县也丢荒了。”赵含章道：“我们去开采，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赵铭停下脚步，蹙眉问：“那你告诉我干嘛？”
想开采，那就偷偷的去开呀，为什么要告诉他？
这是让他拦着，还是不拦着？
赵含章道：“但炼铁需要石墨。”
她巴巴地看着赵铭。
原来是看上了族里的石墨矿。
当然，此石墨并不是彼石墨。
古人将煤叫做石墨，而后世认为的石墨，在这里却被称为黑沿。
所以赵氏手里的石墨矿其实是煤矿。
赵铭也干脆，道：“你要和族里买石墨？回头我把管这事的人叫来，你与他谈去。”
“那能便宜些吗？”赵含章道：“待我炼出铁来，我也便宜卖给族里。”
赵铭就沉思起来，赵含章一看有戏，再接再厉，“而且不瞒伯父，我们新炼制出了质量更好的铁，我们称之为钢，虽然产量也很低，但打造出来的兵器可称得上是神兵，这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我是不可能往外卖的，只卖给宗族。”
赵铭沉吟起来，瞥了她一眼后道：“走吧，回家谈。”
赵含章就喜滋滋的跟上。
跟别人谈哪里有和赵铭谈爽快？
他们彼此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赵含章可以没有顾虑的把价钱往下压。
煤矿并不是赵铭的，而是属于赵氏一族，不过是他，不，应该说是他爹在管着家族的这些事，所以他才能做一些决定。
不知道赵铭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没让赵含章多努力就同意了降价，以一个很优惠的价格将煤块卖给她。
赵铭也想看看赵含章到底能够做到哪一步。
要是真让她掌握整个豫州，那赵氏坞堡在豫州腹地，将来只要豫州不破，那赵氏就是最安全的。
基于此，赵铭愿意在能帮助她的地方帮她。
汲渊知道赵含章买到了煤，大喜，“这样一来，我们武器上就不受制于人了。”
赵含章收留了这么多流民，当然，这些人并不全都做士兵，更多的是长工性质。
真正被她当做士兵训练的只有一千两百人，但这些人需要的武器也不少。
而剩下的人中，闲暇也要做些军事训练，相当于民兵，农忙时屯田，战时上战场。
他们也需要一些武器的。
更何况，她现在还需要大量的农具。
这些都需要到铁，豫州境内的铁矿不是在衙门手里，就是在何刺史手里。
其实都暴露在何刺史眼皮下，和他买铁，不就相当于把自己的情况和野心都暴露了吗？
所以汲渊一直想要越过何刺史，到豫州之外去买铁器；赵含章就比较干脆了，她想要自己找铁矿。
豫州的矿产资源不少，虽然她不记得具体的地方，但西平县既然出现了煤矿，那附近应该就有铁矿。
不在西平，也会在隔壁县。
所以赵含章一直让人留意。
找到午山的铁矿纯属意外，赵含章之前买了一批铁矿石，当时就把石头发给各队主、什长们看，让他们记下样子，要是在野外发现相似的石头，立即上报。
一个队主带着分到的部曲们到达安置点安置，因为天冷，之前预存的木柴不够，他们就走远了一点砍柴，无意中就发现了午山。
那是一座极矮的山丘，就边边上长了几棵树，但那里防风，所以休息时他们就躲在那里，感觉不是那么冷了。
然后他们就摸到了一块石头，才一用力，石头就散了，散成一堆砂石的模样，那颜色和赵含章给什长们看的铁矿极为相似。
所以什长就捡了一兜，在午山安置点队主回县城汇报情况时带上了。
赵含章没想到自己想什么来什么，颇有种自己是命运之子的感觉在。
好在事情不是那么顺利，所以减弱了她这种感觉，因为那午山距离安置点有点儿远，据大家详细研究，他们确定，被赵含章取名为午山的那座无名山已经出了西平县范围，是属于隔壁舞阳县的。
因为这个，赵含章很不高兴，闷闷不乐了一个晚上后就决定往午山安置点增派一队人马，两队全都悄悄把安置点挪到了山脚下不远处。
好在对面舞阳县人口流失同样严重，而且那边树木比他们这边茂密多了，这也就意味着，午山那头附近就没有村庄，甚至连耕地都没有。
所以他们可以暂时悄无声息的占下来，等被发现的时候再说。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私采铁矿是违法的。
不过有何刺史这个先例在，赵含章也不是很在乎就是了，但她现在还很弱小无助，所以得捂住了不能往外说。
也因此，知道此事的人都是赵含章和傅庭涵的心腹。

第223章 声望
她知道这事也就能暂时瞒住赵铭，等铁矿正式开采，她瞒不了多久。
而她也不是很想瞒，毕竟用木柴来炼铁……太耗费木柴了，效果还不好，所以她需要煤炭。
傅庭涵已经用高炉炼出钢来了，那高炉被一改再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下来。
他没有再插手此事，只是将建造高炉和会炼铁炼钢的工匠交给赵含章，然后拿着赵含章的佩剑去了新建的高炉处。
路铁匠此时就浑身是汗的在高炉边上打铁。
外面寒冬腊月，冷得掉渣，屋里却是热烘烘的，打铁的工匠们虽然觉得辛苦，却并不觉得难过。
看到傅庭涵，所有工匠都停下手上的活儿，恭敬的与他行礼。
傅庭涵不在意的挥挥手，把剑递给路铁匠，“用我们前段时间炼出来的钢将它重新打一遍。”
路铁匠双手接过剑，把剑鞘放到一旁，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剑身后道：“这剑已经很不错了，其利可称得上一把名剑，为何还要重新打呢？”
“比不上钢。”
其实要不是他力气不够，他就自己来了。
不过打铁也是技术，并不是有力气就可以的。
傅庭涵有理论知识，但动手能力相当于零，所以只能交给路铁匠了。
要打下豫州，赵含章将来肯定还要上战场的，一把锋利的宝剑是他目前能给她的最好保障。
“钢要是有剩下的，全部打成枪头。”
路铁匠应下。
傅庭涵在屋里巡视起来，工匠们立即凑上来问，“大郎君，管事让我们收拾东西，说要去另外的地方建高炉，不知要去什么地方？”
傅庭涵道：“等你们去就知道了。”
工匠们迟疑，“不知远吗？若是太远，我们能不能带上家人？”
傅庭涵没回答，但出来后还是去找赵含章询问此事。
赵含章正在调材料，让人把建造房屋和高炉的材料运过去，闻言道：“现在房子还没建起来呢，等那边都建好，我会优先安排他们的家人过去的。”
冬至过后，天越来越冷了，城中大部分妇孺老人都在家里窝着，而青壮则陆续走出家门，到县衙里接了工后出去干活儿。
这一次赵氏礼宴，赵含章卖出去了不少琉璃制品，其中全身镜的销量最高。
没有哪一个魏晋时期的男子可以拒绝一面全身镜，如果有，那一定是对方没有礼貌。
作为士族，化妆是最基本的礼节，不管是敷粉还是穿衣，有一面全身镜，让他们能够清晰而全面的正视自己是多么的重要。
不仅他们自己需要，他们还想给他们爹，他们哥，他们的叔叔伯伯和弟弟们带一些。
所以琉璃作坊出来的全身镜供不应求。
汲渊不得不带着管事先记下他们的地址和求购的数量，表示做好以后会送货上门。
不错，他们的服务就是这么周到。
因为他们决定把全身镜送出去后顺便购买一些粮食。
赵含章收留的人太多了，虽然之前囤积了不少粮食，但因为以工代赈，那粮食储备量咔咔的往下掉。
所以天气越发冷了以后，赵含章就不再发布工作，大家都猫在家里过冬，粮食消耗减少了不少。
但通过冬至礼宴，她不仅大赚一笔钱，还和好几家商定好了以琉璃制品换粮食的协议。
手中的存粮一多，赵含章的心又大起来，于是趁着冬天没有农活，她一回到县衙便将各里正和队主们都叫来，发布了新的用工要求。
实际上还是以工代赈，不过这次不是发粮食了，而是发钱。
赵含章罗列出了十几种工作，每种工作一天的工钱在八文到十五文不等，十天结算一次。
拿了钱，百姓们可以选择和县衙买粮食，也可以购买其他东西，反正不像之前只发粮食了。
各里正带着消息回去，当下就有不少人出门参加了这次用工潮。
军队的队主们更不用说了，他们手底下的人全是收留的难民，无家无根，更不会放过这样赚钱的机会。
只是队主们还是和赵含章确定了一下，“他们也能拿到工钱吗？”
“当然，”赵含章道：“此是冬季，本就该休息的，在应该休息的时候干活，我自然要给他们工钱。”
队主们松了一口气，表示明白，立即带了消息回各自的安置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于是，在来西平的客人们离开得差不多的时候，整个西平县都动了起来。
不管是西平县城中的百姓，还是乡野下的佃户农民，全都跟着里正或者队主出门，一边缩着脖子抵御寒风，一边干活。
等多干几下，身上便开始变热，不那么冷了。
全县青壮的主要工作是挖水渠，水库和修建房屋。
冬天的地不是很好挖，才下过两场雪，最上面的土有点难挖，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但他们只要一想到每天十文的工钱，他们就充满了干劲。
而在西平县四个方向，四个砖窑建起，开始为各安置点输送做好的砖块。
赵含章就每天骑着马四处巡视，现场解决各种问题，她都为自己的勤奋感动了。
以前拿着工资工作她都没这么积极。
不过这样一来，西平县的百姓也对这位“县君”快速熟悉起来了。
普通的百姓并不在意上位者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们只要过得不那么苦就行。
对于免掉了他们今年秋税的赵含章，他们虽然有些怀疑她的能力，但更多的是感激；
而等到后来她以工代赈，又让里正将村子里因为乱军而变成孤寡的人送到县城育善堂里抚养时，大家便开始从心底认同她，并希望她能够一直做西平县的县令。
毕竟能和她一样仁慈的县君是很难遇到的。
到今天，她在深冬发布以工代赈令，百姓对她的崇敬之情更是节节攀升，加上赵氏礼宴传出了她有情有义至孝的美名，百姓们的心就完全倾向她，从心底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县君！
作为宗族的实际代理人，对于赵含章民间声望的变化，赵铭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看到她短短的三个月便收服了西平县全县百姓的心，赵铭心底的那一点迟疑也消散了。
他召开宗族会议，正式道：“让赵宽几个准备准备入世吧。”

第224章 改变一
赵宽将已经画过一遍的图誊到画布上，确定没有错漏以后就收笔退下，他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赵融看见，立即左右看了看，见这房间里只有他们几个，没有长辈在，立即放下画笔问，“宽兄，铭叔父让我们入世帮助三妹妹，可我们之前不是已经在帮她了吗？还要怎么入世？”
屋里其他子弟一听，立即看向赵宽，“是啊，还要怎么入世？”
赵宽跪坐在地上许久，这会儿膝盖生疼，脖子也疼，他站起来扭了扭脖子道：“之前是为了打赌，这一次，叔父是让我们努力去帮助三妹妹，或者说，努力取得她的认同。”
“这是何意？”
赵宽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意思就是，将来我们赵氏在西平，或者说在豫州就要听三妹妹调遣了。”
少年们一惊，纷纷惊呼，“不可能吧？不是还有铭叔父吗？”
赵宽：“所以说是将来。”
则有少年头疼，“那我们怎么争取三妹妹的认同？”
赵宽摊手，“不知道。”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便认真道：“我是真不知，但这会儿不是需要我们画图，整理夏侯先生的手稿吗？我们就先整理手稿。”
“也是，”赵融道：“三妹妹若需要用到我们，自然会来找我们，先把图画出来吧。”
他们自觉说这些话时没有外人在场，赵含章短期内应该不可能知道，谁知道一出院子，赵正就把这事露给了赵二郎。
赵二郎回县衙就学给他姐姐听。
赵含章一听族里竟然有这么多人等着被她驱使，更是高兴，“让他们先等着，把手上的图画好，现在些许小事还用不上他们，等有了大事我再去请他们。”
傅庭涵看出她又在忽悠人，县务本来就是繁杂又细的东西，现在的事务和以后的事务又差多远呢？
很显然，她是打算等完全掌控住西平县后再重用赵氏的人，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也差不远了。
“这是新入库的粮食账目，你看一下。”
赵含章接过，“抽出一批来送到上蔡去，上蔡那边也发布了不少工作，同样需要不少粮食。”
傅庭涵应下。
上蔡章家村，章大岩扛着弓箭，拎着一只獐子大步进村。
村里静悄悄的，因为冬天冷，为了御寒和少吃一点儿粮食，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不出门。
章大岩先把獐子拎回家，然后转身去和他家隔得不远的村长家。
隔着围墙他就冲里面喊，“三叔，三叔，你在家吗？”
好一会儿，村长才推开门，缩着脖子道：“喊啥，不在家我能去哪儿？”
见他这么冷的天只穿两层衣服也不冻，反而显得虎背熊腰，身体精壮，村长羡慕不已，“大岩，你是不是又打到猎物了？”
章大岩含糊的应了一声，道：“三叔，我在山上碰见大脚村的包三柱，他说赵氏庄园那边正招工，要让人挖水渠和水库呢，每天包两顿饭，管吃饱，还有十文钱领，我们村要不要去一个人问问？”
村长饿得靠在门上，昏昏沉沉的道：“那也要不到我们这儿吧，入冬前他们收留了好多难民，用他们不用钱，干嘛要用我们？”
“谁说不要钱，包三柱说了，那些难民干活儿也是十文钱一天，还有衣服领呢，不过我们是外头去的，没有衣服。”
村长精神了一些，“那赵氏这么好？连收留的难民都有工钱？”
“有，我都打听过了，千真万确的，”章大岩道：“他们连外头来的流民都不坑，更不可能坑我们了，我们可是上蔡人。”
村长迟疑。
“三叔，再不赚点儿粮食，大家伙儿就是能熬过冬天，也熬不过春天啊，到明年收麦子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呢。”
村长一听，咬咬牙道：“你多去叫几个人来，我们先去赵氏庄园那里问清楚，真的要人，我们再回来带人去。”
章大岩立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今年日子并不好过，虽然乱军没到上蔡，但上蔡却要交军税，还有三项今年刚添进秋税里的赋税，为了完成县令定下的赋税，村子里的人几乎掏空了家底。
自冬小麦种下去，天气开始变冷以后，家家户户就开始了“冬眠”，一天就吃一点儿带米的汤水，维持在不死的状态就可以。
更多的粮食要留到春天，到时候壮劳力要下地干活儿，到时候就得一天吃两顿，这样才能有一点儿力气。
像村长家这样的情况好一些的，虽然不至于“冬眠”，但也不会饱腹，尽量省着粮食。
也就章大岩会打猎，又认识一些药草，可以进山，所以日子好过一点儿。
但全村只他家的日子好过，他心里也难安，生怕哪天他不在家，村里就有人忍不住饿把他家给抢了。
所以一得到这个消息，他就立即回来，想着村里的青壮要是都能去赵氏庄园里干活儿，那大家日子就好过多了。
章大岩叫了人，和村长儿子以及几个青壮带上干粮就往赵氏庄园去，他们离得远，走了两天才到。
和外面萧条的景象不一样，还没到赵氏庄园呢，他们就看到了地里劳作的人。
章大岩力气足，直接跑过去看，就见二十多个人正在挖土，“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干活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后道：“挖水渠呢。”
“是赵氏庄园的水渠吗？”
对方应了一声，章大岩立即问，“那现在庄园还要人吗？”
对方这才看抬头认真的打量章大岩几个，见都是青壮，这才点头，“要啊，我们挖水渠，挖水库，伐木，采石运石都要人。”
章大岩问：“一天能得多少工钱？”
“八文到十五文都有，看你干啥活了，活重的工钱也多，”对方道：“每天包两顿饭。”
章大岩背后的人赶忙问道：“那外头来的人住哪里？”
“庄子里有给帮工住的房子，放心，比在自家还暖和呢。”
章家村的人一听，立即催促着章大岩快去庄园里找管事。

第225章 改变二
这些琐事汲渊都交给了庄头赵通，只是每日过问一下而已。
赵通每十天就要发一次工钱，心便要痛一次，他其实不太想招人了，但汲先生特意叮嘱过，只要来人，来者不拒，全都要收下。
干过活以后，留下勤奋能干的，将刁钻耍滑的驱逐出去。
所以看到章大岩几个，他虽然心里在算每天又要多出去的粮食和铜钱，但依旧把人收下了。
章大岩他们留下干了两天，吃到了两天的饱饭，还睡在了暖暖的炕上，于是他们确定了，这活儿能干，赵家没坑人。
于是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让章大岩和村长儿子回去叫人，把村里能干活的都叫来，剩下的则留在这里。
然后赵通五天后再见他们两个，俩人身后领了近百人过来。
赵通：……
此事还惊动了汲渊。
汲渊亲自过来，见他们面黄肌瘦，有几个甚至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便让人拎了两桶粥上来。
粥一送上来很快就分完了，但也每人吃了一碗，脸色勉强好了一点儿。
汲渊站在章大岩身边，问道：“你们村的日子已经这么难过了吗？”
章大岩一边喝粥一边道：“不好过，今年太冷了，留的粮食又少，入冬以后我们村里死了五个人，前几天，就过完冬至没两天我们就一晚上冻死了三，也不知道到底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汲渊皱眉。
章大岩叹息道：“我看明年年景也不会很好，村里的老人都说，今年雪少，但天气又生冷生冷的，到明年，恐怕要旱。”
汲渊若有所思。
而此时，赵含章也正蹲在旷野中沉思，她的四周蹲着不少帮工，他们手上都端着碗。
碗里的菜汤还冒着热气，他们一口汤一口馒头，偶尔小心翼翼的抬头看赵含章。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县君，果然和大家传言的一样，是个亲和善良的女郎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赵含章回过神来，问旁边惴惴不安的壮汉，“所以你是想把你表兄弟一家都带来我们西平？”
壮汉焦大郎头都快埋到膝盖下了，很不安的道：“要是不行那就……”
“行啊，”赵含章眯了眯眼道：“可以带过来，你们村不是还有空房子吗？带过来暂时将他们安顿在空房子里，他们可以先在西平县领工后做，开春后要是还决定留下，到衙门里来报备。”
她道：“今年是来不及了，但他们来衙门报备能够分到一些田地，要是担心赋税，不愿分田地，也可以给县衙做长工，每月的待遇和投奔来的难民们一样的。”
焦大郎眼睛一亮，纠结不已，看过赵含章给难民们的待遇后，他们都想去做长工了。
但作为农民，土地又是他们一辈子的执念，他并不太想放弃土地去做长工。
但现在做良民真的好辛苦，赋税太重，他们有田有地，但全家辛苦劳作下来，除去赋税就不剩下多少粮食了。
赵含章看出焦大郎的纠结，微微一笑道：“今年免了你们的秋税，明年的赋税我也会根据年景来收，酌情减免一些的，不必担忧。”
赵含章还是更希望他们做良民，虽然做长工她用得更顺手，但她更希望他们能够在西平休养生息，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善生活。
焦大郎得了赵含章的准信，当天就去和他们的小管事请假，跑回家里找到父亲，“阿父，县君说了，表哥他们可以过来，就暂时住在我们村里，真决定落户在我们西平了，明年还能分到地呢。”
焦父一听，立即起身，“那还愣着干嘛，快去找你姑和姑父。”
上蔡今年的日子很不好过，自冬至后，家里的存粮越来越少，村民们不免有些焦虑。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说隔壁西平县在修水库和水渠，一开始他们还同情那边的人，觉得他们也太苦了，这么冷的天服役。
但后来听说不是服役，而是县衙在以工代赈，去干活的人不仅能吃饱饭，每天还有工钱领。
大家静静的等了一段时间，还有人去隔壁走亲戚，看见那些亲戚竟然煮很稠的麦粥，还有人每顿都吃馒头。
听说那馒头是混合了麦麸、麦粉和豆粉做成的，看着是褐黄色，但吃着还不错。
比他们一顿就吃那点点麦粥好太多了。
听说，那馒头就是县衙发的，因为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数，有的人就剩下一些拿回家给家里的老弱吃。
于是，上蔡县的人都很嫉妒羡慕西平县的人。
那时候乱军在西平县内肆虐，死了不少人，他们还同情他们呢，想着他们被抢了这么多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没想到冬天他们却过得比他们还要好。
“你跑什么？”
“听说钱进家来人了。”
“亲戚上门来借粮食？”
“那也得钱进家里有可以借的粮食啊，是他在西平的表弟，听说是来带他过去做工的。”
“真的假的，我们上蔡的人也能过去做工？”
“别人也许不可能，但钱进应该行，毕竟有自家亲戚带着。”
“你这么说，那我也行啊，我和钱进是一家，钱进家的亲戚不就是我家的亲戚？”那人一说完，推开门就出去，缩着脖子往钱进家小跑着去。
这么一说，那全村都跟焦大郎有亲了，岂不是全村都能去了？
坐在钱家的焦大郎都懵了，他被人团团围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脱离出来，他苦恼道：“我来的时候只说带我表哥表弟，没说要带这么多人，你们都要去，我可不敢保证我们县君都收的。”
但有些村民的关注点不在这里，而是在，“在那边干活真能吃饱饭，还能领工钱？”
“可以，我挖水渠的，一天十文钱。”
“你们县现在还收难民是不？”
“是收，凡是路过的流民，只要愿意留下的，我们县君都留，不过得勤奋的，谁要是偷奸耍滑，我们县君直接罚没工钱，或者直接抓去推磨。”
为什么赵含章又是发粮食，又是发工钱的，大家还是有些怕她？
就是因为她颁布的法令也很严格，谁要是有意偷懒，或者寻衅闹事等，一旦被抓到，轻则扣除工钱，重则直接抓走去推磨或者舂米，后者因为是被罚，是没有工钱的。
没几个人敢轻易挑衅赵含章，如果有，那多半已经在磨坊里，或者不知道被押去了何处。

第226章 同饮一河水
那几个村民就有些犹豫，他们本来想冒充难民去干活，先干一个冬天，拿了工钱，等明年开春他们再悄悄跑回来。
但听焦大郎这么说，他们又有些害怕起来，怕到时候赵含章不放人，还罚他们。
“要不你们先等等，待我回去问问我们县君，她要是还要人，我再来接你们？”
“我们和你一起去吧，她要是不要我们，我们再回来。”万一他走了就不回来怎么办？
“是啊，是啊，路上也有个照应。”
焦大郎想不出反对的话来，只能应下，不过却道：“我今天就要回去了，你们要跟着速度得快一点儿。”
他们虽然是两个县的，但村子却离得不远，走路小半天就能到。
焦大郎他们挖水渠就在他们村附近挖的，距离这边不是很远。
他一应下，村民们就凑在了一起，商量片刻后，你叫上家人，我告诉亲戚，不多会儿就一带三拖了不少人过来。
焦大郎看到汇聚来这么多人，年龄大的能当他爹，年龄小的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一时有些脚软。
他带这么多人回去，县君不会恼得把他也丢出西平县吧？
但这些人饿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都目光幽幽的盯着焦大郎看，他想要开口让他们留下都不敢，只能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带他们往西平县去。
赵含章还没走，她之所以会特意来这儿，一是为了巡视；二则是因为这一片水资源少，每每发生干旱，这几个村都是西平县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所以她特意拽上傅教授过来，寻找挖水库或者打井的最佳地点。
现在他们挖的水渠是连通一条小河流的，但据里正说，小河流的水并不多，而且储水能力差。
每年雨水多的时候，河流的水会漫出来淹没旁边的农田，而一干旱，河流的水也很快晒干。
赵含章走在河边，伸脚踩了踩河边的泥，还调皮的用木棍去挑水里的冰块玩。
傅庭涵走了一圈回来，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
赵含章扭头看见他吓了一跳，手中的木棍失控的往河面一砸，冰冷的水飞溅，她不好意思的一笑，解释道：“我很久没看见结冰的水面了。”
“一层薄冰，轻轻的一敲就碎了，”傅庭涵道：“我看过了，这条河的河床太高了，淤泥积了很厚的一层，与其花费大力气修建水库，不如挖这条河，疏通河道，储水能力就上升了。”
赵含章点头，“挖下来的河泥还能做肥料，就是人太少了，我看看还能从哪儿抽调出人手来。”
现在建房子、各地挖水渠和铁矿那边的建设是齐头并进的大事，耗费的人力物力是最大的，要不是他们手上有琉璃作坊，谁也不敢这么大手笔的一起做这么多事。
这会儿县里能用的人力都用上了。
俩人正在扒拉各处的人工，想着实在是抽调不来人手，就从上蔡的庄园里挤一挤，说不定能调出一些人手来。
正想着，一个人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的挥手大叫，“县君，县君……”
等跑到跟前，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身后村庄的方向道：“县君，焦大郎带了好多人回来，里长正大发雷霆，要把焦大郎一家赶出我们村呢。”
赵含章挑眉，“焦大郎不是去接他表哥表弟去了吗？”
“是啊，结果他带回来好多人，全是上蔡那边的，说是要过来干活儿。”
但他们活还不够干呢，凭什么要拨给上蔡的人？
焦大郎也真够吃里扒外的。
赵含章问：“他带回来多少人？”
“没算过，估摸着有七八十人吧。”
赵含章又惊又喜，“这么多？”
傅庭涵喃喃：“还真是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赵含章觉得也是，拉上傅庭涵就走。
俩人骑着马赶回去时，就见两拨人堵在村口对峙，也不知谁说了什么，另一拨人大声喊道：“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谁都别活！”
赵含章努力压住笑容，沉着脸骑马上前，喝道：“吵什么？”
在人群里的里长看见赵含章，立即上前行礼，“县君，您来评评理，这些上蔡人非要来抢我们下角村的活。”
赵含章眉梢间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她居高临下的瞥了里长一眼，直看得他心惊胆战的低下头去，这才抬眼看向安静望向她的众人。
只见这些人面黄肌瘦，脸上惶恐，眼中皆是不安，年纪在十二岁到四十岁间不等。
触及他们的哀恸的目光，赵含章脸色稍缓，问道：“你们是哪儿的人？”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焦大郎的表哥钱进给推了出来。
他跪在马前，战战兢兢的回道：“回县君，我们都是上蔡县上角村人。”
赵含章感兴趣的问道：“那边那条叫角河的，是从你们村过来的？”
钱进应下，“是从我们村不远处的山上流下来的，那河也经过我们村的。”
赵含章便道：“同饮一河水，血脉相连，分什么上角，下角，外村里村呢？”
她严厉的看向里长，沉声道：“别说你们有一江水的情谊，就是没有，他们也是我晋人，我西平连汝南郡之外的人都收留了，难道还容不下就隔了二十多里的亲戚吗？”
上角村的人一听，纷纷跪倒在地，冲马上的赵含章连连磕头，“女郎，救我们一救吧，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赵含章忙下马将人扶起来，看到他们虚弱的脸色，脸上也满是悲伤，扭头便与里长道：“去让人生火烧水，给他们做些面糊糊，先让兄弟们吃饱肚子。”
里长不情不愿的去了。
赵含章眯着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一回头就又露出笑容，拉着上角村年纪最大的一个人道：“走，我们先找个背风处坐下说话。”
赵含章出面留下上角村的人，下角村的人立即就包容了他们。
本来嘛，两个村虽然是两个县的，但离得极近，所以有不少人家是亲戚。
里长让他们拦住上角村的人时他们心里也是不怎么甘愿的，但因为里长说了，活给他们干了，他们这边就没有了，加上是里长下令，他们这才挡住。
这会儿误会解除，有亲的几家立即挤过来找亲戚。

第227章 收买
焦大郎跟在里长身后帮忙，里长才被赵含章训斥，脸色有些不好看，对焦大郎这个罪魁祸首更不悦。
他脸色冷淡的道：“还不快烧水搅面？”
面糊糊是最近从县城里传出来的吃法，将磨好的麦粉、麦麸和豆粉和水搅拌，等水烧开以后一勺一勺的放进去煮，加一点盐粒，味道还不错。
比麦粥好吃多了。
可惜这个费工夫，别的不说，光是磨粉就难住了大部分人，谁那么有空去把麦子和豆子磨成粉呢？
也就给县衙干活时才有这些东西吃。
掌管伙食的管事一再确定是县君下的命令后才同意拿出三合粉搅拌。
煮好的面糊糊倒进桶里，焦大郎和村民们一人拎了两只桶过去，食物的香气随着他们的走动飘散过去。
围在赵含章身边说话的人闻到了味道，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的叫，人开始走神，频频望向田垄上，根本没再听赵含章说什么。
赵含章见状微微一笑，起身道：“面糊好像做好了，大家先吃点东西吧，你们带碗筷来了吗？”
“带了，带了。”上角村的村民们立即从他们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碗筷来。
这是出门必要带的东西，一开始赵含章和傅庭涵都还很不习惯，但发现每次出去，他们要是不带上自己的饭碗，那别人就只能先忍着饿把自己的饭碗让给他们。
所以赵含章和傅庭涵也养成了出门随身带碗筷的习惯。
本土的村民就更习惯了，他们将碗筷掏出来，见焦大郎他们提着冒着热气的木桶过来，立即迎上去。
焦大郎生怕他们抢起来，到时候坏了在赵含章面前的印象，所以隔了老远就喊道：“排队，排队，谁也不准乱。”
钱进勉强理智回笼，顾不得去抢，直接把往前挤的人拉住，让他们排队。
赵含章从不会在这种时候考验人性，因此侧头看了秋武一眼，对他微微点头。
秋武立即带着护卫上前，大声喝道：“排队，排队……”
有人仗着体壮推开人往前挤，就被秋武一把拽出来扔到地上，还踢了一脚，“挤什么挤，让排队没听见吗，到后面去。”
秋武这一下吓坏了村民们，他们这才理智回笼，勉强战胜了饥饿的感觉，一脸惊疑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含笑看着，见他们看过来还点了点头，温和的道：“不急，每个人都有的，大家排好队再开始。”
有人感恩戴德，一脸高兴的应下，但也有人敏感，生生打了一个寒颤，脸色发白的排在队伍中。
他们觉得这位赵女郎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温和，没见她对护卫踢打人的动作眉头都没皱一下吗？
秋武这一下，直接让队伍有序起来，没人再敢往前面生挤
焦大郎悄悄松了一口气，大冬天的，他急出一额头的汗来。
等众人排好队，他便拿着木勺给大家盛面糊糊，这东西上角村的村民是第一次见，但没多犹豫，盛到后立即走到一旁就吃起来。
一入口，他们就呼噜噜的往肚子里倒，等吃完了，他们才回味过来，刚才都没怎么嚼，好似很滑腻，还有面的清香呢。
村民惋惜的将干净的碗又舔了舔，那边焦大郎已经盛完一拨，见吃过的人蹲在地上舔碗，就悄悄的看了赵含章一眼。
赵含章道：“还没吃饱的，继续排队去盛，放心，我们粮食是有的，不过你们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过饱，先每人吃两碗吧。”
村民们一听，立即拥上前去，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敢挤了，老老实实的一个站在一个身后。
再盛一碗，他们总算吃得慢了一点儿，尝到了面糊的味道。
年纪小的少年眼睛晶亮，“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年长的则是双眼含泪，“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这叫面糊？是白面做的吗？”
但看着这面糊的颜色也不是那么白啊。
赵含章道：“这是三合粉，除了面粉外，还有一些麦麸和豆粉。”
赵含章问，“你们家里还有豆子吗？”
“有，除了麦粥，偶尔我们也吃些豆粥。”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豆粥不好吃，磨成粉可以做成豆饼，也可以和麦粉做成馒头，除了主食，还能做菜，反正用处挺多的，明年打算种多少亩豆子？”
“旱地基本上都种上吧。”
赵含章就问，“家里有几亩地，有几口人？”
听说他们想要在这里干完整个冬季，等明年开春再回去种地，赵含章表达了认可，“还是要种地，不然粮食从哪儿来呢？”
她问道：“你们那边可好浇灌吗？”
“不好啊，和下角村差不多，就一条小河，每年不是涝，就是旱，日子不好过呀。”
“正是啊，所以我才要在下角村修建水渠，疏通河道，为的就是让他们来年雨多时田地不再被淹，雨少时能浇灌，再省些力气。”
上角村的村民们羡慕不已，恨不得也变成下角村人。
他们的县君怎么就不是赵女郎呢？
赵含章摸过底，便叫来里长，“村里有多少空置的房子？”
里长一脸懵，“啊？”
赵含章道：“让他们暂时住在空置的房子里，我会让人送些被褥来，从今天开始，他们和下角村的人一起干活儿。”
里长小声道：“县君，虽然水渠不好挖，但我们村的人再挖上一个月也差不多了。”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他们去疏通河道，你们速度最好快些，若有人偷懒，我可不轻饶。”
赵含章让里长带着人去安排上角村人住下，然后叫来焦大郎，“你们这一里，除了你们里长，还有谁有威望些？”
焦大郎愣了一下后道：“陈大伯，他厚道，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也姓陈？”赵含章问：“他和里长什么关系？”
“他是里长的堂兄。”
赵含章道：“让他来见我。”
焦大郎心中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跑去找陈方。
陈方是个中年男子，脸上有些愁苦，赵含章看向他的手，见他的手粗大，手指有些爆裂，裂缝里可见的黑色，脸色便和缓下来，含笑问道：“你叫陈方？”
陈方忐忑的低头应道：“是，小的陈方。”

第228章 新里正
里正也姓陈，他们是一族的。
赵含章没想换一族选里正，提个小姓里正，那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因为村民们一定不会听他的。
所以赵含章决定还是从陈姓里找新里正。
北风呼呼的吹，这会儿完全是谁站得高，谁就更冷。
傅庭涵站在赵含章的侧前方，正好挡去一些风，但这么站着也冷，于是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又蹲回了稍稍挡风的田下，还冲正低头恭敬站着的陈方招手，“过来我们说说话。”
陈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拘谨的蹲在一旁。
赵含章问他，“刚才里正找人回来拦着上角村的人，你们怎么不来？”
陈方道：“这么多人够拦了，都来，地里就没人挖沟渠了。”
“你觉得应该拦着上角村的人吗？”
陈方迟疑了一下后道：“女郎既然已经留下他们，那自然是不该拦的。”
赵含章笑了笑，问道：“所以你心里其实是赞同陈里正拦住上角村人的？”
陈方顿了一下后道：“这世道艰难，县君心善，之前赈济过我们，现在又以工代赈，各家都可以熬过冬天，但谁也不知明年会是怎么样，自然是想多存些钱和粮食，里正此举也是为了村里好。”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并不言语。
陈方心中忐忑，垂下眼眸道：“但以工代赈是衙门的大事，县君在这里，自然该县君做决定。”
赵含章这才满意些，道：“这一次上角村来了八十多个人，看他们的样子，这段时间应该没吃饱过，饿着肚子走了二十多里地，好不容易才到这里，你们却恶言驱赶。你们有没有想过，双方是极易冲突的，一旦冲突，会伤亡多少人？”
陈方悚然一惊。
赵含章道：“作为衙门官吏，一切以百姓安危为主，里正更甚之，做事要稳，为人也要稳。而且，”
她定定的看着对方道：“别忘了你们是谁的里正。”
坐在一旁的傅庭涵扫了陈方一眼，见他一脸憨厚，觉得他领悟不到赵含章的深意，于是接口道：“是下角村村民的里正，也是县君的里正。”
陈方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傅庭涵：……还真没领悟啊。
他瞥了一眼赵含章。
赵含章：……
算了，矮子里挑高个，他好歹知道要请问她，而不是跟陈里正一样私自带人去拦。
等到傍晚用过晚食，赵含章便召见了下角村和附近两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的各户主，直接宣布换里正。
陈里正一脸懵逼，直到众人散去他都没反应过来，见赵含章领着陈方要到一旁议事，他忙追上去，“县君，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赵含章见不少人都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她便问道：“今天若不是我留下的人跑去告诉我上角村村民来投靠的事，你是不是不会禀报于我？”
里正瞪大了眼睛，立即道：“自然不是，我是想处理好了再告诉县君……”
赵含章点头道：“想法不错，但此事不小，你们两村差点儿因此斗殴，一旦动手便是人命关天的事，而我就在左近，如此大事，你既没有能力和平解决，也没有要向上禀报的想法，陈里正，你果然把我当县君看待吗？”
陈里正脸色煞白，“我……”
赵含章见他说不出话来，转身便走，还带走了陈方。
“接下来这边的工程由你接手，”赵含章道：“除了水渠，还要疏通河道，挖出来的河泥可以沤肥，不知明年年景如何，所以我们要把可以做的准备做好。”
其实更好的方法是再挖一个与河道相连的水库，这样储水效果会更好。
但现在人力物力都跟不上，赵含章知道做事要慢慢来，一步到位不仅伤人，也伤己。
陈方恭敬的应下。
“上角村的村民不会抢你们的活干，相反，他们是来帮助你们的，今年冬天若能疏通河道，明年河道的储水能力会高很多，也就不惧水渠无水了。”赵含章道：“若要全部交由你们来做，赚的工钱是多了，但势必会耽误明年的农时。”
“我们做的所有事便是为了方便你们更好的种地，以收获更多的粮食，若只盯着眼前这点利益，岂不是因小失大？”她道：“我还嫌弃现在来的人少了呢，越多越好。”
陈方是憨厚，但并不是傻，他立即道：“我知道了，要安顿好上角村的人，也要安抚好我们村的人，不使两村有更大的矛盾。若还有人来投是最好的，不缺活干。”
赵含章颔首，“正是这个道理，你们同饮一河水，村中又有不少人与上角村是姻亲，本就是同根血脉，更应该互相帮助。”
给陈方指点好工作方向，赵含章这才回去找傅庭涵。
他们今晚还是暂住在下角村，明天再往另一个方向巡视，一直走到铁矿为止。
上角村的人也在村中的空房子里安顿了下来，七八个人一间屋，即便夜深了也忍不住说话。
“看来还是女县令好，心比较软，我们一求就答应留下我们了。”
“你们说我们把家里人也接过来干活怎么样？”
“是啊，是啊，我们是吃饱了，但家里人还饿着肚子呢。”
“别急，先干两天，等处出感情来了，我们再提这事儿。”
结果第二天，赵含章只看他们挖了一会儿泥便起身离开了下角村。
她的西平县是很大的，有很多地方需要巡视，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的时间。
而上角村的村民很快也体会到了挖河道的辛苦。
费力气不说，有时候还要踩在水坑里，把河中心的淤泥耙上来，这么费力气又冷的活儿，把家里的妇人和老人叫来简直是送死。
于是他们默默地将事压在了心底，不再想着开口。
新上任的里正陈方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吃饭时就和他们蹲在一起道：“别愁了，这里的工钱十天发一次，等到第十天发了工钱，你们就到集市上去买粮，给你们一天假把粮食送回去。”

第229章 优惠政策
上角村的人一听，精神一振，问道：“你们集市上还有粮食卖？贵吗？”
“不贵，是县君让人摆的摊位，卖的是从外头进的粮食，比粮铺卖的稍稍便宜些，但只卖给以工代赈的人，而且每人每次最多只能买五斗。”
陈方道：“你们要买粮，回头得和我拿木签，拿着木签才能买到粮食，回头你们还得把木签还给我。”
上角村的村民们高兴的应下，还顺道问了集市的地方，得知在另一个大村里，距离这里不是特别远便放下心来。
这是赵含章特意留给工人们的福利。
自冬至后，粮价开始上涨，而且涨幅不小，赵含章发布以工代赈后，粮价略有下降，但依旧缓慢的往上加。
越靠近春季，粮价上涨得越高。
赵含章知道，西平县的情况还算好的，因为自占下西平县后，她一直在以工代赈，家家户户虽然存粮不多，但短期也不会饿到。
外县的情况比西平县还要严重得多。
她不想在粮价这件事上与西平县的士绅冲突，尤其是西平县内相当一部分的粮铺是赵氏族人开设的。
所以赵含章没有放出大量的粮食平抑物价，但她也做了一些措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比如，她让人在下面的村镇集市里开设粮点，面对所有以工代赈的百姓售卖粮食。
在这么寒冷的天里出来以工代赈的，基本家境都不怎么好，而衙门发布的以工代赈的内容，除了部分做被子，做衣服，搓茅草等是妇人可以做的活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壮劳力才能做的修路，挖水渠和水库的活。
他们是吃饱了，但家里还有老人妻儿呢。
所以赵含章才特意设下粮点，就是让他们能够以稍微低的价格买到粮食。
为了不让人钻空子，她给予每个管事发木签的权力，想要到粮点买粮食的工人可以结伴拿着木签去买粮食。
此举一出，西平县的粮价又略有下降，大家都很识趣，没在这件事上给她捣乱。
加上西平县相当一部分的粮铺还是赵氏族人的，有赵铭在，他们更不会在这件上找赵含章的麻烦。
八天后，陈方拿着账簿去县衙里支取了铜钱回来，然后给每个人发下去。
按照惯例，每次发薪都会给他们一天的假期。
上角村的人拿到钱就往集市里跑，拿着才发下来的铜钱买粮食。
十天一百文，现在粮价是小麦二十文一斗，豆子便宜点儿，十二文一斗，稻谷更贵，二十二文一斗。
这还是赵含章的粮点才有这样的价格，在县城粮铺里，各种粮食的价格都要贵两文到五文左右。
这也是赵含章能在冬天招到这么多工人的原因之一，因为有这个实惠，以工代赈的铜钱价值上升了两成到五成。
所以能吃苦，肯吃苦的人家，即便富裕一些也会出来参与到以工代赈之中。
上角村的人有的把全部的钱都买了粮食，还有的则留下一部分钱，只买了一些粮食。
然后就结伴把粮食扛回家。
上角村剩下的人都窝在家里不动弹，家里少了一些能吃的壮劳力，他们每天能吃到的粮食也变多了一点儿，但他们还是不敢放开了吃，就每天多吃一顿能看见底的麦粥。
钱进他们进村时，村里很安静，但青壮们却很兴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才到村口就大声喊起来，“孩他娘，孩他娘，我们回来了，我带回来好些粮食——”
安静的村子有了些响动，有人扶着墙走出来，看见青壮们或扛着，或挑着粮袋，大喜，脚下仿佛有了力气，稳稳的往前走了几步，急声问道：“是粮食？”
“是粮食，我买了五斗呢。”
有少年已经越过他们往自家走去，一进门就被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围住，他骄傲的道：“我也买了五斗。”
并不是所有人都买了麦子，还有人买了一部分豆子，这样他们既可以买到五斗的粮食，又可以剩下一些钱来。
一家人围着看他们带回来的铜钱，惊叹不已，“竟然真的有钱。”
“十天发一次，我们问过了，最少还得干二十来天，那河道才能疏通，那样我们就能在带回来两次粮食，我估摸家里省着点吃，可以吃到春麦下来。”
“那你们要是挖慢一点儿，不是能干很久？”
“可不敢偷懒，下角村有个混子，挖水渠的时候就偷懒了，被说了两次还是不改，然后就被抓走了，谁也不知道送哪里去了。”
“下角村的人都这样，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外地去的了，听说要是不听话，官爷直接抓了丢到山里挖矿，一辈子都不能出来。”
家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叮嘱，“那你们别偷懒，勤快点儿。”
“我们勤快着呢，哼，不像下角村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们只是挖水渠都磨磨蹭蹭，我们可是挖河道的。”
而此时，陈方正在给下角村的村民们训话，“前几天上角村的人在这里，当着他们的面，我给你们面子，所以忍着没说，现在他们不在，我们就来说一说。”
陈方骂道：“你们往常服役干活也这么拖拉？累不死你们，那点沟渠足足比计划的慢了一天完成！”
“天冷，那地都冻上了，上面那一层很难挖开。”
“放屁，再难挖，能比河道清淤还难吗？”陈方叹气道：“你们看看人上角村，他们偶尔还要踩到冰水里呢，不照样做得好？”
“你们别仗着我宽和就偷懒，柱子的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下次再不按工期完成，那被抓走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柱子的家人听见说到柱子，立即哭嚎着问，“里正，他们把柱子抓到哪里去了？莫不是要害了他性命吗？”
“谁要他的命？”陈方道：“他的命有什么用处？放心吧，死不了，他不是偷懒吗，拿了工钱却不干人事，县君罚他去推磨了。”
他道：“为了不让人偷懒和逃跑，所有被罚的人都得换地，现在我们这一片推磨的犯人全是从别处押来的，柱子不跑还好，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他要是跑了，这一辈子都别想进西平县了。”
柱子的家人悚然一惊，本来还想找到柱子后让他跑呢，没想到县君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第230章 舂刑
柱子和一群人被送到了一个旷野中。
他们被用绳子牵到这里，看着一望无际的野地一脸懵逼。
不远处大家有一堆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干活。
看到他们，当即有人上来领他们，看到他们手上绑着的绳子，问道：“是犯事的？”
“对，都是犯事的。”
“犯了什么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偷懒耍滑，这三个，偷东西，还有那三个，刺儿头，带头打架闹事，都被判了十个月的劳动改造。”这是赵含章新定的县衙法规。
所有犯事的，不涉及人命的，一律由监刑变为劳动改造，按照轻重来判。
重的还需要人看守，轻的则不需要。
柱子的罪刑就属于不用看守的。
领头的人将他们牵下去安置，分了两间茅草屋给他们住，然后做训话，“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们这里房子还没建好，所以你们得住茅草屋。”
“因为你们是犯事，所以在这里，你们干活是没有工钱的，”他道：“活有点重，保证让你们吃饱，好好干，还能减刑，早点回家。”
“可谁要是还不听话，偷奸耍滑，或是直接跑，我们这些部曲也不是吃干饭的。”对方指了一圈附近道：“看到没，全是我们女郎的人。”
“再者说了，能送到这里的人，谁也不是光杆一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哼！”
没人敢跑。
柱子悔恨不已，哭得不行。
他犯的事不大，所以被调去磨房里干活，其他人则没有他的好运气，听说是要去挖山，挺辛苦的。
铁矿对于赵含章来说是极重要的东西，而且高炉炼铁，炼钢还有些事情要完善，所以她和傅庭涵才来到此处。
柱子他们是住在最外围，并不知道距离这里三里的地方有一处铁矿，在那里起了一栋栋房子，炼铁坊也建好了。
这里守备森严，进出的人都要严格检查过。
工匠们在傅庭涵的指点下又炼出一炉铁水，在等待冷切的时候，傅庭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赵含章正在看人用炼出来的铁块打农具，看见傅庭涵，随手拿起竹筒拧开递给他。
傅庭涵接过将里面的水喝光，问道：“他们已经适应这边的高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赵含章：“明天。”
她往外看了一眼，笑道：“今天出去走走吧。”
傅庭涵并不想去，正是冬天，外面又冷又孤寂，唯一的热闹还是干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呢？
但因为是赵含章相邀，傅庭涵点头答应了。
于是俩人骑着马出去溜达。
赵含章直接带着他往河边去，“我带你去抓鱼，你这几天胃口都不太好，我们吃些鱼。”
冬天的鱼……并不好抓，主要是水冷，不好下水，但很好引诱。
可能是因为这里人少的缘故，河里的鱼没见识过人心复杂，所以还傻乎乎的。
赵含章拿出让人打的鱼钩，把从厨房里拿的东西调配好鱼饵，甩下水。
她一直拿着钓钩。
傅庭涵站在她旁边，看见浮标动了一下，惊喜，“咬钩了。”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侧耳感受了一下手中鱼竿的拉力，等了好一会儿才提竿。
鱼很大，再用力的往后拉，赵含章溜了一下鱼，慢慢将它拉上岸。
一条七八斤重的草鱼，赵含章将它提在手里，一时有些纠结，“鱼怎么做？”
傅庭涵不太确定道：“煮或者油炸？”
赵含章突然很想吃裹着面粉炸出来的鱼块，于是提上鱼道：“走，我们去厨房试试。”
他们没有回营地的厨房，而是就近去了外围安置点的厨房。
这里有个安置点，便是给耕作土地的部曲们住的，也是铁矿的第一道防线。
因为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很远的距离，因此县衙直接在这里建了一个作坊。
因为铁矿，将来这里生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一个磨坊是在所难免的。
赵含章路过磨坊，听见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哭声，不由好奇，提着鱼就探头进去看。
就见里面十来个人，或是在舂米，或是在磨麦子和磨豆子，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一边推着磨一边低声哭。
“哭什么？”
磨坊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哭的少年也吓了一跳，认出赵含章，一把冲上前去，傅庭涵下意识的把她拉到身后，秋武则是呛的一下抽出了长剑。
少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县，县君，我知道错了，您放了我吧。”
秋武松了一口气，将剑收回去。
赵含章觉得他有点儿眼熟，但一时认不出来。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是下角村人，好像是叫柱子。”
柱子连连点头，“对对，郎君记性好好，我就是叫柱子。”
看到站在一旁的赵含章，他立即找补，“县君记性也好，县君还仁慈，您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赵含章好奇的问，“你犯了什么事？”
柱子抹着眼泪道：“我就偷了一下懒。”
赵含章：“老实交代，只偷懒会送你到这边来推磨？”
见赵含章作势要走，柱子忙膝行两步，上前哀求道：“我，我真是偷懒，然后让大花她爹帮我干一点儿……”
大花的爹是个傻子，不聪明，但干活很卖力气，基本上是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然后他有个挺厉害的女儿大花，也因为他女儿太厉害，以至于大家直接忘记他的名字，直接称呼他为大花爹。
赵含章在下角村时便觉得那姑娘不错，闻言就蹲在他面前问道：“那你是怎么被抓住的？”
“大花知道了，闹到了里正那里，说不把我抓起来，她就要往上告状，里正就把我抓起来送给官爷了。”柱子哭道：“县君，我就偷懒了一次，真就一次啊，我当时是不太舒服，所以才让大花爹帮忙的，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但我也不能坏了自己定下的法规，既然你确实犯了错，那就先改错，放心，在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们的，好好干活儿，争取早点儿回家。”
柱子又哭了，“可推磨真的好辛苦啊！”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一会儿去给你们打鱼，晚上你们吃些鱼汤，别太伤心了。”
虽然赵含章还是没赦免他，但听到她如此关怀，柱子感觉心里好受多了。
出了磨坊，赵含章便对秋武道：“让人去下角村把大花父女送到县衙，我要用她。”
这么厉害的女孩子，就在下角村挖水渠屈才了。

第231章 学堂
赵含章和傅庭涵带了一批铁块和农具回到县衙，正好大花父女两个也被送到了县衙。
赵含章很喜欢这个行事果断的女孩，问她道：“我身边缺个跑腿的人，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大花立即跪下磕头，“奴婢愿意。”
赵含章笑，“不是让你做奴婢，而是做胥吏。”
“县衙让人做被子和衣服，还有揉搓干草，做鞋子，城中这块有人管了，但乡下却没人能接手。”赵含章道：“之前是衙门里的吏员负责的，但因他们是男子，心不够细，或是行事粗暴，收上来的成品很不好，你是个能吃苦的女孩，所以我想让你管着这事。”
大花没想到自己竟要当官，一时紧张得手脚发麻，结巴道：“可，可我不识字。”
赵含章道：“我知道，所以你每日还得抽出半天时间去读书。”
赵含章直接领着大花去学堂。
赵程正在上课，看到她便撇过眼去不看她。
赵含章也不恼，乖顺的带着大花站在窗外，等赵程上完了一课才领着大花上前。
“叔父辛苦了。”赵含章亲自给赵程奉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此又有何事？”
赵含章讨好的一笑，“叔父这就误会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程静静的看着她。
赵含章嘿嘿一笑，招手让大花上前，“我是来给您送个学生的，这叫大花，才成了我衙门里的吏员，不识字，所以想请叔父教她认几个字，再认些数就行。”
赵程蹙眉，“你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送？学堂里已经有不少胥吏、军中的武职，这会儿连女胥吏都有了？”
“叔父，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不过是往羊群里多加一只羊，没多大区别的。”
赵程怒喷，“你说没区别就没区别？其他人已学了近两月，她才来，上的课能与别人的一样吗？”
大花紧张的低下头去，拳头紧了紧，突然抬起头来道：“先生，我不用特别教，我会赶上去的。”
赵程看向她，大花咽了咽口水道：“我，我是说，我可以不从头开始，您教他们什么，我便学什么，缺的课程我会自己补上来的。”
见赵程脸色和缓，态度软化，赵含章便笑道：“叔父，您就帮帮我，多收一个学生吧。”
赵程问道：“你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少，我不信你不知，你铭伯父已经下令，族中子弟有意入世者都可跟随你，你为何独独选择一个不识字的女子？”
赵含章道：“兄弟们自然是极好的，但大花要做的事，他们做不好。”
“在下角村，她虽是个女孩，却能单独管着一队人挖水渠，那里头大半数还都是男子，没人敢不服她。”她道：“如今我正是缺人之际，所以打算将乡下的妇孺也都用起来。”
“他们力气或许比不上成年男子，但做其他的活儿却不弱于男子，甚至还在其之上，分工嘛，分得好了，事半功倍，而大花便是我要分工的线头，您把她教好了，底下的线才不会乱。”
“赵宽他们不行？”赵程道：“论吃苦，他们在外游历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你不必他们担心不能受苦。”
赵含章知道，这是她一直不用赵氏的子弟，让赵程心中不满了。
赵含章想了想，解释道：“叔父，宽族兄他们是可以吃苦，但这事儿不是吃苦就能办到的，我之所以选择大花，一大半原因是因为她是女子。”
“宽族兄他们才华横溢，是刀刃，应该用在更好的地方上。”
“比如？”
“现在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便是这所学堂，”赵含章道：“叔父，这所学堂可不止是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而已，还要教他们道理。这些人将来长大都要为我所用，他们所接受的思想全都来自于赵氏。”
“现在，衙门里近半数的胥吏，军中和我部曲中的伍长、什长、队主，全都跟着赵氏子弟读书，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含章带着笑意道：“这意味着，他们的意识是我们赵氏灌输的，他们会天然的偏向于赵氏，甚至是叔父。”
赵程目瞪口呆的看着赵含章，反应过来后恼怒，“你这是何意？传道受业解惑被你弄成了什么样子？教书育人是要让学生学会自己思考，而不是做你的影子……”
赵含章被狼狈的赶出学堂，但大花留下了。
大花对于这位敢赶走县君的先生很是敬畏，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赵程气呼呼的原地走了两圈，他总算知道，为何常宁每旬都要来上两节大课了，就连上蔡的汲渊都会时不时的过来学堂授课，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之前只觉得这俩人每逢上课便夸奖赵含章让他觉得难为情，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程气呼呼的原地转了两圈，看到大花，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准备吧，先去领笔墨纸砚，明日过来上课。”
大花高兴的应下。
赵程想了半天想不通，觉得这和自己的教育理念相悖，于是气呼呼的跑回坞堡，找到赵铭抱怨起来，“也不知她哪来的花花肠子，竟是一早就算计好，这是让我给她培养心腹信徒呢。”
赵铭淡定的给他倒了一杯酒，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程见他无悲无喜，不由皱眉，“你早知道了？”
赵铭点头。
赵程忍着气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铭喝了一口酒后道：“你知道族中供养一个孩子读书需要花费多少吗？”
赵程皱眉，“嗯？”
赵铭道：“比如赵宽，他已经算节俭的了，也能够吃苦，每年跟着你在外面跑，但衣食住行都需要用钱，更不要说他读书所需的笔墨纸砚和书籍。”
“一本普普通通的启蒙书在外头能卖到一百文。”
赵程抿嘴，“赵宽几个用的书都是他们父兄用过的，并不花钱。”
“那每年买的文集，还有淘换的一些书呢？那些也是他们父兄用过的？”赵铭道：“每年他花费在书上的花销便不下五万钱，更不要说笔墨和纸张这些消耗品了，尤其是纸张和墨，你可算过你每年要花用多少？”
赵程愣了一下道：“兄长，我和你说的是含章学堂的事。”

第232章 借人手研究
“我和你说的是同一件事，”赵铭道：“含章开的这个学堂，不仅把育善堂里适龄的孩子都收进去了，外头有想进去读书的孩子，只要经过了考核，签订文书也同样能进去读书。”
“含章不仅包他们一日两餐，每旬还给成绩优良者奖赏，他们所用的书籍、笔墨纸砚全部免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程只知道教书，从没想过这些，愣愣的问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大的花销，”赵铭淡定的道：“就是圣人也不会坚持做一件毫无利益的事，含章她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做这件事？”
孔子收徒还要收束脩呢。
赵铭道：“不就是要他们为她所用吗？”
要是不能培养他们的忠心，赵含章为什么要如此费心费力？
赵程说不出话来，“那……”
赵铭抬眼看向他，赵程不傻，憋了半天后问道：“她之前不和我点明，这一次为何要特特点明？”
赵铭摸了摸下巴道：“大概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在哪里？”
“在你，”赵铭看着赵程叹气道：“程弟啊，你还是太单纯了，哪里是她的对手？”
赵程哼了一声道：“我有什么值得她算计的？”
话才说出去不到一会儿，赵含章将她从午山带回来的铁块运回坞堡，得知赵程也在赵铭处，直接屁颠屁颠的找过来，毫不在意自己前不久才被人骂了一顿便赶出学堂。
一见面她就热情的招呼起来，“伯父，叔父！”
赵铭看向赵程。
赵程把头扭到一旁。
赵铭淡笑问，“你一走就是大半月，怎么一回来就回坞堡了，你县衙不忙吗？”
“我来给伯父送东西的，”赵含章拍了拍手，当即有护卫用力的抬着一个箱子进来，“这是应承给伯父的东西。”
护卫打开，里面是一块块方正的铁块。
赵程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赵铭虽然也惊讶，但还稳得住，他看向赵含章，眼睛微眯，“这是你炼出来的？”
赵含章笑着点头，“伯父，这些可抵您送到午山的煤吧？”
赵程扭头去看赵铭，“煤？石墨？铭兄，你们一起炼铁？你们哪来的铁矿石？”
私自炼铁，这可是造反的大罪啊。
不过赵程很快又淡定了，论造反的大罪，赵含章还豢养私兵了呢，他们赵氏也养有，大大超出了伯爵应得的私兵数额。
目前知道赵含章手里有铁矿的，整个赵氏也就赵铭和两个族老了，其中一个还是赵淞，所以赵程并不知道。
赵铭有点儿头疼，暗瞪了赵含章一眼，和赵程解释道：“含章运气好，在野外发现了一座铁矿石。”
已经淡定了的赵程再次无语，“……西平县内？铭兄，我看着很好欺骗吗？我们赵氏在西平多少年了，要是有铁矿，会轮得着她来发现？”
赵铭坚持道：“就是在县内，西平县也不小，我们谁又能真的走过每一寸土地呢？”
赵程这才不再说话。
赵铭起身走到院里，拿起铁块看了看，很重，看光泽，的确是上好的铁。
赵铭放下铁块，颔首道：“不错，留下吧。”
赵含章见他满意，便也笑起来，“正好春耕在即，坞堡里可以打农具了。”
见赵铭不吭声，赵含章只能主动道：“伯父，我和庭涵琢磨出了一套新农具，您要不要试试看？”
“在哪儿？”
“还没打出来呢，”赵含章道：“只是画了图，因缺少铁匠，所以一时做不出来。”
赵铭啧了一声，问道：“你要我出铁匠？”
他道：“我们坞堡里打农具也是要找县城里的路铁匠，你现在征召他入衙，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含章才不相信偌大的坞堡里没有铁匠呢。
这么多人的农具难道全指着路铁匠一个人？
赵含章从怀里摸出图纸给赵铭。
赵铭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还真是农具，不由挑眉，有些惊讶的看向她。
赵含章不满，“伯父，难道含章还会骗您吗？”
她骗他的还少吗？
赵铭并不是不识庄稼之人，他也会下地劳作的，所以一眼看出了图上农具的变化。
他蹙眉问道：“你们既然没有做过，那是如何得出这样的图纸的？把直辕变成了曲辕，上面还添加了这么多东西。”
如果不一一试过，如何能画出这样的图纸？
赵含章道：“算出来的。”
赵铭瞥了她一眼，目露怀疑。
赵含章就伸出手指发誓，“伯父，我说真的，绝对不欺瞒。”
“你这动不动就起誓的毛病得改一改了，难道对着外人你也这样吗？”
“可伯父又不是外人，而且我说的是实话，难道还怕起誓吗？”赵含章乐呵呵的：“伯父，这是庭涵算出来的，您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他吗？”
“力，是可以算出来的。”
赵铭沉思，“力？”
“对，着力点，力的量，都是可以计算出来的，用庭涵的话说就是，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计算出来，”赵含章补充道：“虽然我不太认同他这一点，但事实证明，农具这种东西要算出来还是不难的。”
他们早忘记曲辕犁是什么样的了，但俩人都知道大概的原理，傅庭涵在看过直辕犁后略一计算就画出来了。
但这上面不少铁片的打磨很需要技巧，路铁匠的那些新学徒根本打不出来，而路铁匠还在给她打兵器，一时抽不出手来，赵含章只能来找赵铭，希望他能够赞助一下铁匠。
赵铭来回又看了两遍图，赵程上前，抽过去看了一会儿后道：“这上面的犁似乎更省力，而且犁壁放于犁铲上方，可以将土翻开散去，不仅省力，还能犁得更深。”
深耕有利于种植，这是所有会种地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赵含章冲赵程竖起大拇指，“叔父，您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关键，厉害。”
赵程不理她，和赵铭道：“可以一试，现在距离春耕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先打一副看看效果。”
赵铭这才点头。
赵含章立即道：“等打出来，我也要去观摩。”
知道她是在借他的人进行研究，赵铭也懒得和她计较，点头应下了。

第233章 一口锅
赵程见他们有事要说，无意在此久留，于是告辞。
赵含章连忙拦住人道：“叔父，含章还有一事要求您呢。”
赵铭了然的看了她一眼，并给了赵程一个自得的眼神，怎么样，他没说错吧，她就是意在沛公。
赵程已经淡然了，他没有赵铭那种来回试探的心情，直接冷淡的问道：“何事？”
赵含章对他也极其干脆，直接点明，“我想请叔父为学堂里的孩子们编写两套教材，一套用以识字知礼，一套用于识数计算。”
赵程一听愣了一下，“我何德何能去编写教材？”
他这个不是反讽，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唯有大士才有资格编写教材，他连心中之疑都未能解惑的人，有什么资格编写教材？
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叔父太妄自菲薄了，我并不需要您教他们多高深的道理，浅显的人之常情便可，可以认得一些字就行，”赵含章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斟酌道：“我想让他们能快速的参与到县城建设中，您是知道的，我如今各处都需要会写字，计数的人，所以……”
赵程才和缓的脸色哐的一下又沉了下来，“你当教育是什么，当老师是什么？”
这就是她和他教育理念的冲突了，赵程认真对待每一个学生，几乎把每一个人都当未来的大儒来教导，尽心尽力的让他们认识这个世界的真谛。
但是……
赵含章只想让他们赶紧认字，并懂得一千以内的加减，然后直接投入使用。
这就和建国初期的扫盲班一样，但赵程却想把扫盲班办成直通大学的培训班，俩人理念相悖，互不相容。
赵含章再次被赶了出去。
她唉声叹气的领着护卫们往家里走，秋武很不解，“女郎，他如此顽固，我们为何还要用他？”
赵含章：“整个西平县，识字的除了县衙里的人外，就只有几家的子弟了，而且大多数都在赵氏，若不用赵氏的人，难道我用宋家钱家吗？”
那几家虽然很安静，但并没有投靠她，现在看着更像是观望，观望她能做到哪一步。
而赵氏，虽然总是各种嫌弃她，却一直在帮她，给她各种便利。
现在学堂里教书上课的，基本上都姓赵，赵含章要是不用赵程，学堂里的赵氏子弟转身也会离开。
“而且，我们要学会听不同的声音，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她道：“程叔父说的并不是错的，我说的，也并不是就对，只能说更适合当下，适合我而已。”
赵含章道：“从长远看，还是程叔父对。”
秋武：“那为何不听程郎君的？”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不是说了吗，我提的对我更有利，也更适合当下。”
“那现在程郎君不听话。”
赵含章就道：“所以能者多劳，我和傅大郎君只能多劳累一点儿了。”
最近都没怎么默写《千字文》了，回头把剩下的都默出来，还有《三字经》，至于数学，交给傅庭涵吧。
赵含章一边想一边闷头走，秋武见她往坞堡外走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提道：“女郎，已经回了坞堡，您不去看一下夫人吗？”
话音才落，王氏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三娘！”
赵含章回头，就见王氏一脸委屈忧伤的站在后面。
赵含章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有大半月没见过王氏了。
她立即小跑上前，“阿娘，我正打算回去叫庭涵和二郎他们回来吃饭呢，你怎么就出来了？这风这么大，天这么冷，着凉了怎么办？”
王氏一哄就好，脸色立即好转，“傅大郎君也回来了吗？”
赵含章点头，“他还在县衙忙呢，不过这个时间估摸差不多忙完了，我正要去接他。”
王氏就道：“那你快去吧，我回去给你们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是阿娘做的我都爱吃。”
“怎么能随便呢？”王氏心疼的看着她的脸，“这都瘦了。”
王氏立即做下决定，“吃羊肉吧，我这就让人去七叔祖家买羊。”
赵含章眼睛微亮，“阿娘，我这次回家还带了一个炊具，晚上我们用新炊具做红烧羊排吧，糖醋羊排其实也很好吃。”
王氏自认见多识广，但赵含章点的两道菜她全都没听说过，她静静地看着她，“你在什么地方吃过这样的菜式？”
“呃，在外面，家中厨娘不会做？您等着，待我把新炊具拿回来做给您吃。”
王氏一听说她做，顿时犹豫，“不然还是吃炖羊肉吧，你要是嫌弃没味道，我还可以让人给你炙烤一条羊腿……”你就别动手了。
害怕打击到女儿，王氏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不是她看不起女儿，而是她这女儿着实没有厨艺，在女工上也没有太大的天分，还不爱学。
打小她就又要读书，又要习武，小小的人儿整天跟个小大人似的操心，家里请了厨娘教她们厨艺，她几个堂姐堂妹都学得很好，只有她，除了刀工还过得去，其他的菜都是糊弄着过。
到最后连公爹都知道了，亲自下令不让她学厨艺，这事才算过去。
赵含章对自己的厨艺却很有信心，她又没打算自己动手，动动嘴还是可以的。
她跑回县衙，把才放进厨房里的锅给拎了出来，交给跑来的听荷，“打包上，我们回老宅。”
听荷：“……您不是说这锅是宝贝，让我们勤奋着用吗？”
赵含章：“我孝敬给阿娘了，回头再让午山那边打一口就是了，你再去准备一些香料带上，我去找傅大郎君。”
傅庭涵正在书房里写写画画，赵含章高兴的告诉他，“我们今晚吃红烧羊排和糖醋羊排，你有特别想吃的炒菜吗？”
“我都可以，你这是打算可着这一口锅用吗？”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稿纸，发现是她都看不懂的符号，便催促道：“别算了，我们走吧，我阿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傅庭涵应下，把稿纸收好压在桌子上，起身和赵含章回去。
俩人没有等赵二郎，而是让人去军营里叫他一声，让他自己跑回家去。
俩人就这么带着一口锅回去，到老宅时，家里刚杀好羊。

第234章 节俭
赵含章让厨娘把羊排砍成一块一块的，把生姜和大葱段等切好。
她还左右转了转，问道：“没有料酒吗？”
厨娘：“料酒是什么酒？”
赵含章转身就跑，“我去和伯父借一坛酒。”
傅庭涵善意的提醒，“还是找五叔祖吧。”
赵含章觉得有理，于是跑到赵铭家，却是找五叔祖。
赵淞很久没见赵含章了，看见她便笑呵呵的问，“何时回来的？”
“今天回来的，五叔祖，我从午山得了一个新炊具，想要给您做几道新菜尝一尝。”
五叔祖在吃的上没有执念，但他很满意赵含章凡事想着他的态度，笑呵呵的应下，“好呀，那今晚我便尝一尝你做的新菜式。”“东西都齐备了，就是还缺一个调料。”
赵淞突然就体悟到了他儿子的感受，但他还是很给赵含章面子：“缺什么？”
“缺一坛好酒。”
赵淞以为她要喝，哈哈大笑道：“菜还没给我，倒先和我讨酒喝了。”
“不是，那菜需要酒去去腥气，调些鲜味。”
赵淞好奇起来，“什么菜是这样的作法？”
赵含章道：“待我做出来您就知道了，我就是过来和叔祖求一坛酒的，您也知道，我们家都是妇孺，不怎么喝酒，所以家里也没有存货。”
赵淞大方的道：“我给你一坛。”
他让人去库房里抱来一坛酒，还是赵铭收藏的好酒。
赵含章拍开闻了闻，真香啊。
她笑眯了眼，乐滋滋的道：“叔祖且等着，待我做了就让人送过来。”
赵含章抱着酒就往家里跑。
王氏忍不住念叨：“就做一道菜，你还去和人求酒，这坛酒比这整只羊还贵些……”
赵含章让厨娘将生姜和大葱合酒炒了出香，然后把焯过水的羊排放进去一起炒了炒后加水炖上。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王氏和厨娘这才觉察出新炊具的不同了，炒着，好香啊……
等羊排炖好，其他菜也差不多做好了，赵含章这才让厨房把羊排都捞出来，然后分成两份，一份做红烧，一份做糖醋。
“用豆油炒，极香的。”赵含章就站在一旁指挥，厨房挥舞着大勺子翻炒。
赵二郎循着香气跑来，见阿娘和阿姐姐夫都在这里，马上挤上前，“阿姐，什么东西这么香？”
赵含章让他看。
赵二郎看到锅里的糖醋羊排，咽了咽口水，“好香啊，这个是怎么做的？”
“炒出来的，”赵含章笑道：“可以炒的东西多着呢，家里不是发了豆芽？取一些来清炒，比用水焯着好吃。”
厨娘一听，立即去薅豆芽。
自从赵含章让人磨豆粉混合着麦粉一块儿吃后，各种豆制品陆续从县衙后宅往外传，其实是从老宅这里往外普及的。
王氏知道女儿辛苦，也知道她想让治下百姓吃好一点儿，见她百忙之中还操心什么冬日没有青菜吃，所以要多发豆芽吃；
民间少肉，所以要多吃豆腐之类的小事；
她便主动接过宣传的事，每次县衙后宅出了新菜式，她都要请妯娌族人们上门来吃饭，一来二去，发豆芽的人越来越多，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了各家冬日里自备的一道菜。
反正这个又不难，就是王氏都会发的。
厨娘将豆芽菜炒好，赵含章让人拿来食盒，每样菜都分了一半出来，整整装了两个大食盒，交给成伯道：“您亲自送过去。”
成伯应下，带着两个护卫送过去。
赵铭正坐在餐桌边等饭吃，但他爹不开口，一旁的下人连上菜都不敢。
他不由又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还是一个人影都不见，他不由道：“阿父，含章可能只是说说……”您听听也就行了。
赵铭剩下的半句话在父亲的眼神迫视下没说出口。
“三娘不是那样的人，不就迟了一会儿吗，能饿死你啊？”
赵铭叹气：“时间宝贵，儿子是觉得吃完饭还能去做些别的事情。”
“那你现在去做，等做完了再过来吃。”
赵铭不说话了，只能老实坐着，他饿啊，怎么可能有精力去干活？
就在赵铭要放空自己的脑袋进入冥想阶段时，管家笑吟吟的领着三个人进来，“郎主，大郎君，三娘派人送菜过来了。”
成伯弓着背上前行礼，“五太爷，我们女郎让我们送新菜过来。”
赵淞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还自得的看了赵铭一眼，“快拿上来。”
成伯让两个护卫把食盒拿上去，亲自上前把里面的菜一一摆出来。
父子两个一眼就发现了那两道新菜式，因为是真的没见过。
两家距离不是很远，又是坐着马车过来的，所以都还冒着热气。
赵淞夹了一块红烧羊排，“这是三娘做的？”
成伯躬身道：“是。”三娘指点，厨娘做的，约等于是三娘做的。
赵淞便放进嘴里吃。
赵铭一直静静地等着，虽然这菜很香，但颜色也极深啊，所以他一直留意他爹的眼神。
看到他眼睛微亮，咀嚼速度加快，这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羊排优雅的品尝着。
成伯在一旁介绍几道菜的作法。
他当时也在厨房的，他知道怎么说能够让主人们更有食欲。
成伯最后才介绍豆芽，“这豆芽菜也是炒的，和以往的焯水拌菜和煮菜都不一样，据女郎说，这菜很脆，更好吃。”
赵淞没动手，他这段时间为了给赵含章面子，吃豆芽菜都吃腻了，现在看见它就不想吃。
赵铭看了一眼他爹，主动挑了一筷子豆芽品尝，片刻后挑眉，颔首道：“那股豆腥气没了。”
赵淞一听，顿了一下就去夹，“真的？”
尝过后，赵淞大悦，“这个不错，把做法也说一遍，回头让我府上的厨子试一试。”
赵铭已经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巴后道：“阿父，关键不在于厨艺，而是在含章的新炊具。”
他问成伯，“是什么炊具这么厉害？”
“是铁锅，”成伯道：“用铁锅，所以很少糊，而且热得快，比石锅好用很多。”
竟然用铁锅，这也忒奢侈了。
赵铭微微蹙眉，赵淞也觉得太奢侈了，本来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挥手道：“你先回去吧，今日我很高兴，也感受到了她的孝心。”
成伯便应下告退。
赵淞一边挑着羊排吃一边道：“此事不宜宣扬，如今西平县百废待兴，还是应该节俭一些。”
赵铭应下。

第235章 做了不用
赵含章却不这么想，见王氏和赵二郎都爱吃炒菜，她便知道这铁锅做得对。
她当即道：“等我回去就再让人造几口锅，回头放在铺子里卖，嗯，给五叔祖送一口去。”
铁锅并不难打，模具是现成的，又打过一次，有了经验，所以赵含章的命令一下，午山那边就一口气炼了十口锅送来。
赵含章让人给五叔祖送了一口去，剩下的都放在店铺里售卖。
没错，赵含章开店了。
用的是赵长舆留给她的铺面，还有先前从赵仲舆那里换来了几间，其中有一间正好和赵长舆的相邻，她便让人打通，将两间合为一间。
两扇大门每日同时打开，匾额放在正中，很是霸气。
赵含章将店名取为“珍宝阁”，现在全身镜，琉璃制品等已经名扬整个豫州，用不着汲渊费心费力的出去推销了。
所以她打算在西平县和上蔡县各开一间珍宝阁，里面就放着他们家作坊出的各种珍品，以供来西平和上蔡的商旅采购。
现在珍宝阁里最多的是琉璃制品和肥皂，所以这九口锅一摆上去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但定价也极离谱，其价格竟然比全身镜还要高，简直离谱。
习惯性来珍宝阁凑热闹的人围着铁锅围了一圈，实在不解这铁器是什么，因此问道：“这是何物，为何能售价这么高？”
伙计立即上前介绍，“这是铁锅，可煎炒烹炸，做出来的菜极美味。”
对方一脸怀疑，“得多美味才能定这么高的价格？”
伙计笑道：“主要是这铁锅不好打造，所以才定这么高的价格。”
他们收到定价时也是吓了一跳，但主子坚持这样定价他们有什么办法？
赵铭知道此事时还是因为再次在家中吃到了炒菜，得知赵含章往家里送了一口锅，他便皱眉去厨房走了一趟。
厨娘正在拿铁锅煎豆腐，看见赵铭，立即要跪下行礼。
赵铭挥了挥手，闻着飘过来的香味，沉默了一下后问道：“这个作法也是从老宅传出来的？”
厨娘低头应道：“是。”
这一条街的几家厨娘，目前就她和老宅的厨娘关系最好，因为就他们两家有铁锅，俩人经常交流各种新菜式的作法，听说这些新菜式都是从三娘那边传出来的。
赵铭揉了揉额头，转身便走。
下雪了，待他走回到前院时，肩膀上都落了雪花，赵淞正捧着一个手炉在廊下高歌。
赵铭站住，静静地听他爹唱完一首诗歌才上前，“阿父，您前两日还说要节俭，怎么又收下三娘送来的铁锅？”
赵淞理直气壮的道：“那是三娘孝敬我的，我不收，岂不是伤她的心？”
他道：“你可是沾了我的光，若是嫌弃，那就不要吃。”
赵铭便不再与他爹言语，转身就走。
赵淞气恼，指着他的背影和管家抱怨，“他这是什么态度？每天不给我气受就不自在是不是？”
管家无奈的道：“郎主，郎君既问您，您就好好回答他便是，何苦说那样的话激他？”
赵淞：“……我这不是怕他去后厨把我的锅给砸了吗？”
管家：“郎君不是那样粗鲁无礼之人。”
赵铭冒着雪去了西平县。
西平县今年雪少，这是难得的一场雪，所以他到县城时，有不少孩子一边被家长在后面追着骂，一边在雪里乱跑。
县城里的商铺只开了一半，大部分商铺里没人，路上行人也很少，珍宝阁里自然也没什么人。
赵铭下车时，珍宝阁里的伙计都快要睡着了，看见赵铭，立即精神起来，弓着背迎上来，“铭老爷，您是来看琉璃、肥皂还是豆油？”
“有铁锅吗？”
伙计精神一振，立即道：“有！”
然后领了赵铭去看。
赵铭看到摆在货架上的铁锅，伸手敲了敲后问，“一口锅多少钱？”
“五十万钱。”
赵铭：“……多少？”
伙计小心翼翼的道：“五十万钱。”
赵铭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心情还很愉悦的挑了挑，又看了一眼货架上的锅后点点头，转身就走。
雪是突然下的，但赵含章他们早有预料，毕竟天色黑沉沉的。
她小跑着冲进走廊，甩了甩脑袋，把头上的雪花甩掉，一边拍肩膀一边问宋智，“各里各村都收到消息，暂时停工了吗？”
“是，昨日就已经下令，若是下雪，便不得再在外劳作。”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这雪来得不巧，却是瑞雪，希望能多下一点儿。但也要注意防患雪灾，让衙役加密巡街，注意房屋，不要积累太多雪。”
宋智应下。
赵含章就问另一边的陈四娘：“育善堂的防寒物资足够吗？”
陈四娘躬身回道：“已经足够了。”
赵含章还要细问，瞥眼看见撑伞走进来的赵铭立即停下话头，眉头一扬，高兴的叫道：“伯父怎么来了，快请上座。”
跟在赵含章身后的一众官吏幕僚立即行礼，“拜见县丞。”
赵含章和赵铭同时反应过来，哦，他（我）还是县丞呢。
赵铭对他们点了点头，站在台阶上问赵含章，“好好的大堂不坐，为何要挤在走廊里议事？”
赵含章便指了一下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笑道：“赏雪呢，伯父也是来找我赏雪的吗？”
赵铭不回答，而是问道：“庭涵呢？”
“他在后院呢。”赵含章扭头对宋智等人道：“有不解的去请教常主簿。”
众人应下。
赵含章便笑着请赵铭去后院。
听荷找了一把伞来给赵含章撑着。
伯侄两个从小门进了县衙后院。
赵含章不知道赵铭找傅庭涵什么事，所以一边把他往书房里引，一边打探，“伯父找庭涵作甚？”
赵铭则道：“正是用午食的时候，我要吃红烧羊排，糖醋羊排，煎豆腐和炒豆芽。”
赵含章：“……伯父，我这没法做呀，您要想吃，不然我让人回老宅给您做？但午食肯定来不及了，晚食吃吧。”
赵铭就停下脚步看她，“为何要回老宅做，你这里不能做吗？”
赵含章摊手道：“我这没有铁锅呀。”
赵铭就嘴角微挑，哼笑了一声问道：“所以你又为何做出铁锅这种奢靡之物，做出来了却又不用它？”

第236章 打抱不平
“我说这是个巧合您信吗？”
当时午山高炉里正在炼铁炼钢，因为那里之前是荒无人烟的旷野，哪怕赵含章已经让人往那里送物资，但依旧紧缺得很。
每天吃得最多的就是各种粗粮，肉很少，多是炖煮，菜除了些许咸菜就是豆芽菜。
因为人力紧缺，加上也没有厨艺特别好的人，所以没人费力的去做凉拌豆芽之类的，都是直接薅一把就往开水里扔，加点豆油，再加点盐巴，熟了捞出来就能吃。
赵含章在那里待了几天脸色都发青了。
所以在看到有人在敲打着做刀时，她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要是有一口铁锅，每天炒菜速度也很快的。”
傅庭涵一听，当即就带着人把锅给她做出来了。
天地可鉴，她当时真的就只是顺嘴提了一句，真的是巧合啊。
但都做出来了，不用不好吧？所以她就欢快的接受了这口锅。
赵含章尽量使自己真诚的回望赵铭，还没等她更真诚一点儿，赵铭一句点头，“我信。”
赵含章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就听赵铭问道：“我曾经与你说过，铁锅太过奢靡，如今西平县百废待兴，县君若奢侈无度，治下百姓必定难过，你怎么还打了十口锅？一口还送到了我家。”
赵含章道：“那是我对五叔祖的孝心。”
赵铭点头，“那剩下的九口呢？你自己不用却放在珍宝阁里售卖，还定了一个这么高的价钱，意欲何为呢？”
赵含章给了赵铭一个赞许的目光，“伯父想的不错，我的确有别的目的。”
她问道：“您不觉得用铁锅做出来的菜别有一番滋味吗？”
赵铭虚心请教，“所以？”
“这世上总有忍不住口腹之欲的豪富之人，我赚他们的钱一点儿也不亏心，而且，”赵含章道：“最主要的是，我想让豆油之效广为流传。”
赵铭疑惑，“豆油？”
“对，”说起这个赵含章就满腹怨气，她觉得她和傅庭涵目前为止对这个时代最大的贡献不是琉璃肥皂，而是对豆类食品的再开发。
尤其是豆油。
但这个时代的士族一点儿也不领情，他们竟然私底下传什么豆油是低贱之物，竟然不愿意食用。
上有所忌，下必讳之。
当然了，平民百姓不是觉得豆油低贱不想吃，而是见地主老爷们都不肯吃豆油，还如此嫌弃忌讳，于是私下有传言，那豆油吃了对身体不好，虽然一时好吃，但吃得多了会蒙住心窍，最后在睡梦中莫名其妙的死亡。
嗯，这还是比较靠谱的传言，离谱的有，吃豆油会不孕不育，吃豆油会眼盲，吃豆油会中毒……
赵含章没办法，只能曲线救国，有了铁锅，她再无偿传出大量新的菜式，这些菜式用的油全是豆油。
只要这些豪富之家有一个开始用豆油，慢慢的传播出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豆油。
他们接受了，平民百姓自然也接受了。
其实要不是担心影响不好，她过于奢靡真的会带坏西平县风气，她真的是不介意往家里放一口铁锅，一日三餐换着花样吃东西啊。
赵含章现在都还在蠢蠢欲动，于是问赵铭，“伯父觉得我以一己之力带动整个西平县豆油的消费怎么样？”
赵铭瞥了她一眼道：“恐怕以你现在的信誉还不足以完成此举。”
赵含章就叹气，“是啊，所以我才把铁锅都放进珍宝阁，并没有自留。”
两权相害取其轻，她可是艰难的做出了选择。
“既然你意在推广豆油，为何又将铁锅的价格定得这么高？”
“一时意难平啊，铁器难得，而且，”赵含章道：“现在西平县最主要的是打造农具，准备明年的春耕，推广豆油虽然重要，但还在春耕之后，所以铁块都先紧着农具打，铁锅就只有这么几口，物以稀为贵，他们爱买不买。”
赵铭解了惑，心情愉悦起来。
站在窗前看雪的傅庭涵一脸疑惑的看着俩人，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站在雪里说话，他们头上的伞都积了不少雪。
见俩人还是没进屋的意思，他就伸手敲了敲窗棂。
赵含章和赵铭一起循声扭头看去，就见傅庭涵拢着手站在窗前，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们，“你们不冷吗？”
赵含章这才想起来，赶忙请赵铭屋里坐。
县衙后院和老宅不同，和赵铭家里更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到坐席，全都是桌椅。
哦，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倒是有个木榻，但那一看就是傅庭涵平时躺卧的地方，主人不请，赵铭不好过去就坐。
赵含章请他坐下。
赵铭不太自在的坐在高椅上，“也不知道你们哪来这么多奇思，做的东西全都出乎人意料。”
他的目光落在了傅庭涵身上，问道：“那铁锅也是你造出来的？”
傅庭涵看了赵含章一眼后道：“是工匠造出来的。”
“若没有你提点，他们怎么可能想到去做这种东西？”
这一次傅庭涵没有反驳。
赵铭就很好奇，傅家到底是怎么教的这个孩子，他知道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奇怪？
他垂下了眼眸，琉璃、豆油、铁锅，甚至是肥皂和青砖，每一样在安定时期拿出来，都可以成为家族敛财的重器，还有他们现在还没消息的造纸坊……
赵铭心中一跳，抬眼看向傅庭涵，“造纸一事，你有多大把握？”
赵含章精神一振，立即道：“八成！”
赵铭扫了她一眼，“没有问你。”
他坚持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铭伯父，造纸的技艺是含章想出来的。”
赵铭却不太相信的样子，问道：“我记得造纸坊你们入冬前就开始折腾了，到现在都没成果吗？”
傅庭涵道：“天气寒冷，纤维泡出来得慢，我最近调配出了合适剂量的石灰水，正在漂洗，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试试捞第一框纸。”
赵铭就瞥了赵含章一眼，为傅庭涵打抱不平，那眼神就像是在说，看到没有，就这你还好意思认下这个功劳？
赵含章羞愧的低下头去，趁着赵铭不注意，她却调皮的对傅庭涵飞了一个眼神。
傅庭涵脸色微红，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赵含章太忙了，这些事完全顾不上，他就只能多盯着一些，她已经默写了所有她知道的步骤，那剩下的，他再推演和调试就行，她来做，步骤也是一样的，何必去占用她的精力呢？

第237章 素裹世界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道：“造纸坊若有消息告诉我一声。”
他有些坐不习惯，因此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
赵含章习惯性的挽留，“伯父不留下吃了饭再走吗？”
“吃晚食吗？”赵铭瞥了她一眼问道：“剩下半日时间我们就这么干坐着？”
赵含章就不言语了，拉上傅庭涵一起送他出门，她发现了，赵铭是真喜欢傅庭涵，面对他时脸色都要好三分，一点儿不似面对她时的样子。
赵铭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铁锅和豆油的事你别折腾了。”
“哦。”赵含章应下是应下了，但听不听除了她，估计也就傅庭涵知道了。
赵铭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他走了。
雪景如此美丽，正是赏玩的好时候。
赵铭回到家中，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雪后，招来长随，把一叠请帖递给他道：“今晚雪应该就停了，你送几张帖子出去，明日邀请他们进园子赏雪。”
长随接过帖子，躬身退了下去。
赵铭叫来管家，问道：“用到铁锅的新菜式有几种？“
不等管家回答便道：“让厨房准备准备，明日我要在园中宴客，让他们做炒菜，送上来的菜务必要美味，且不能冷，全部用豆油烹饪。”
管家愣了一下后应下。
赵铭道：“人手和锅要是不够，去老宅借。”
管家应下，等了一会儿，见赵铭没别的吩咐了便躬身退下。
王氏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还把自家做炒菜做得最好的厨娘给借出去了。
她一直给妯娌们推荐炒锅和豆油的，奈何收效甚微，外面甚至有传言说她为了支持女儿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日日吃豆油。
王氏：……平日里大家也没少吃豆子做的东西，豆腐，豆芽都能吃，为何豆油就不能吃？
这会儿终于有个赏脸的人了，王氏恨不得把菜都给人准备好呢。
赵铭，字子念，赵氏在豫州的年轻一代代言人，他要请客吃饭，没人能够拒绝。
所有收到帖子的人都欣然应允。
一直不肯离开，只是派了商队回去蜀地，自己还带了几个护卫停在此处的诸传也收到了帖子。
他高兴的要去赵氏坞堡，但他现住在宋家城外的庄园里，要去赵氏坞堡，得先进县城，从城门这头走到那头城门出城才能到，才要进城门，他就遇到了正要出城的傅庭涵。
两辆车相对而驰。
因为昨天赵铭提起造纸坊，所以傅庭涵决定今天去看看。
落了半天加半夜的雪，此时大地一片素裹，出了县城，入目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
傅庭涵披着披风，抱着手炉坐在车中，偶尔往外瞥了一眼，看见天地间都是雪白的颜色，特意让车停下，他下车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样的大雪他没少见，但像这样，天地间都是白色的完美雪景却是第一次见到。
傅庭涵踩在雪上慢慢往前走，心思却飘得很远，含章更少见到这样的雪，她知道城外的雪景竟这样美吗？
天地都很安静，还很高远，人走在雪中，就跟一只小蚂蚁一样，是那样的渺小。
他们现在马不停蹄，真的可以改变含章记忆中的历史，保住豫州，让它不被乱世毁去吗？
傅庭涵停下脚步，望着目之所及的天尽头，在自然面前，人是那么渺小，那在原有的历史进程中，他们两个人的作用又能有多大呢？
傅庭涵站在路边望着远处发呆，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到了近处便慢下来，最后停在路旁。
傅安站在一旁戒备的看着。
诸传撩开帘子，看到是傅庭涵便笑道：“傅大郎君怎么站在路边，是车出了问题吗？”
傅安见郎君还在发呆，便伸手推了推他，“郎君。”
傅庭涵回神，只是还有些呆，木木的扭头看他。
傅安就示意他往后看，“是诸公子。”
傅庭涵回过身来，这才看到诸传，他好奇，“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委实有些不客气，但诸传没在意，而是笑道：“赵氏的铭公子在府上设宴，我去参加，怎么，傅大郎君不曾收到帖子吗？”
傅庭涵老实的摇头，他略一思索就明白赵铭为什么要设宴了，看来赵铭虽然嘴上不赞同含章，私下却没少为她运作。
这算不算口嫌体直？
傅庭涵忍不住笑了笑，他让车夫把马车牵到一旁，让诸传先走，“诸公子先行吧。”
诸传愣了一下，看了眼面上毫无异色的傅庭涵，突然间有些羞愧，他就不急着走了，而是问道：“傅大郎君寒冬出行，不知要去何处？”
傅庭涵顿了一下后道：“去别院里看看。”
俩人又没话了。
傅庭涵突然有点儿想念赵含章，有她在，场面一定不会冷下来。
傅庭涵一脸无辜的看着诸传，很希望他赶紧离开。
诸传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愣了一下后忍不住笑开来，抬手行礼道：“那就不打搅傅大郎君了，在下先行告辞。”
傅庭涵回礼，见他上车便开始自己走自己的。
傅安忙跟在身后，车夫也拉了马车跟上。
坐到车里的诸传撩开窗帘探头出来看，正看见他踩着雪慢悠悠的往前走，两仆一车落后他一丈远的位置跟着，并不打搅他，此一刻，他自己好像自成一片天地。
诸传若有所思。
长随见他沉思的时间有点儿长，忍不住叫了一声，“郎君？”
诸传回神，放下窗帘，“走吧。”
诸家的马车也动起来，傅庭涵已经把他忘在了脑后，甚至把身后跟着的傅安和车夫都抛在了脑后，谁也不知道他的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
傅安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只在需要转弯时上前示意他们家郎君该转弯了。
三人一车就慢慢走到了造纸坊，好在造纸坊距离城门也不是很远，就在赵含章的一个庄子边，这里都是她的佃户和长工，还有一条河，造纸坊就建在河流的下游处，距离庄子不是很远。
作坊里水坑一个个，工匠看到傅庭涵，立即迎上去，“郎君，有三个坑的材料都泡出您说的纤维了。”
傅庭涵这才缓慢回神，点了点头道：“去看看。”

第238章 造纸术
傅庭涵对造纸术不熟，一切都还在摸索，但记忆是很奇特的，他一开始觉得自己对此不熟，不会知道太多，但真的开始做以后，记忆里就开始翻滚出一些相关联的知识点。
越往下研究，出来的相关点越多，他也就知道的多了。
比如这会儿，在看到被泡掉胶，已经软烂成一团的纤维时，他自动知道可以蒸煮，或者捶打，让其速度更快一点儿。
一听说可以蒸煮，工匠们立即架起大釜，往里添水后就开始烧。
然后捞起水坑里的纤维团就往釜里放，等水不那么冷了就开始用木凳垫在脚下，一圈人围在釜边用手搓这一团纤维。
傅庭涵也伸手摸了一团，搓了搓感受纤维的硬度。
感受着上面粘附的杂质，他若有所思起来。
等赵含章到的时候，他正带着人在捶打纤维，因为他就不是擅长干活的人，身上衣服又厚重，衣摆处都湿了。
赵含章忙上前把他拉起来，“衣裳都湿了，万一着凉怎么办？”
傅庭涵惊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巡视房屋和落雪的情况吗？”
“听说你出城，我让常宁去了，”赵含章拧了拧他衣摆上的水，眉头紧皱，“傅安，你带衣裳了吗？”
傅安愣愣的摇头。
赵含章觉得他太不尽职了，“还愣着干嘛，回县城拿啊。”
“哦。”傅安立即转身回县衙。
傅庭涵笑道：“没有湿透，不要紧的。”
“我们身边没有很厉害的大夫，所以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这个时代，伤寒是会死人的。”
傅庭涵见她一脸严肃，便点头应道：“好。”
赵含章这才看向他们正捶打的东西，惊奇道：“这是快成纸浆了？”
傅庭涵道：“差不多，新配的石灰水很好用，加上蒸煮，杂质去除要快很多。”
赵含章便也撸起袖子，把衣摆撩起来拴在腰带上，拿起木槌也去捶打。
一行人努力之下，等到中午，这一锅纤维都叫他们捶出浆来了，但这还没完，傅庭涵让他们又漂洗了一次，将剩余的杂质去处，这才继续打浆。
这是很辛苦的工作，但赵含章却做得津津有味，尤其看着那团纠缠在一起的纤维帚化，成就感满满。
等到傍晚，纸浆总算是打出来，傅庭涵让工匠拿了篾席捞浆。
赵含章看见，跃跃欲试，把袖子又卷高了一点儿，兴奋道：“我来，我来，这可是第一张纸，必须我们亲自来。”
工匠就将篾席交给她。
赵含章接过，双腿岔开，像蹲马步一样下蹲，然后放进纸浆里，慢慢的摇动，然后微微倾斜的拿起……
她轻缓的转着篾席，使纸浆均匀的涂抹满篾席，剩余的从边沿流回坑里。
赵含章不太确定的问傅庭涵，“这就算成功了吧？”
傅庭涵也不太确定，指了灶台道：“放在旁边干得快。”
俩人就守着这一张篾席不动了，工匠们一时也不敢散去。
傅庭涵想了想，和他们道：“你们各自忙去吧，这里我们看着就好。”
灶台旁边的温度要高一点，篾席上的纸浆慢慢被晾干，赵含章坐在一旁特别的心动，好几次想伸手去揭，但每次都给傅庭涵的眼神制止。
最后一次，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揭，结果才碰到就被傅庭涵伸手抓住，然后紧紧握着不松开了，“现在还不行，你别乱动它。”
赵含章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便道：“我知道，我不动了。”
傅庭涵却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握着她的手没放，还和她说起今天出城时遇到的诸传，“……说是应铭伯父的邀请去赴宴，应该是为了帮你推广铁锅和豆制品。”
他道：“铭伯父虽然总是嘴上不饶人，但人是很好的。”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抬头去看他。
傅庭涵见她不回答，便也抬头看她，一脸无辜，“怎么了？”
赵含章抿嘴一笑，不再想着抽手，而是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铭伯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傅庭涵悄悄松了一口气，感觉另一只手的手心有些冒汗。
俩人一直在灶边坐到纸张干透，这才小心翼翼的从篾席上把纸揭下来。
一张很大很大的偏黄色纸张被他们俩人揭下来，工匠们都涌上来看，看到成形的纸张，大喜，“成了！”
赵含章也笑眯了眼，“是成了，这说明我们的方法没有错。”
傅庭涵伸手摸了摸纸张后道：“就是太粗了，还可以改进一下工艺。”
但这个就要容易多了，万事开头难，他们已经做出了第一张纸，接下来便是在各种步骤上改进，有了方向，出错的概率就要小很多。
赵含章直接下令，“作坊里的所有人都有赏，从明天开始，大量制纸。”
众人齐声应下。
赵含章叫来管事，吩咐道：“该添置原料的添置原料，该继续研究的继续研究，只要能做出更好的纸，首功者不吝赏赐，所有参与的人我也都有赏。”
管事高兴的应下。
赵含章就问起他的计划安排来。
管事就说了一些，赵含章微微皱眉，虽然听着没什么问题，但这计划也太保守了。
赵含章要做造纸坊，那不仅要给县衙造纸，她还想往外卖，还想建印书局呢，管事就计划这么点儿材料和坑位，产量能有多少？
纸张的产量要是不能上来，她白养这么多人在这里？
还不如直接去买纸张呢。
赵含章直接道：“多准备一些材料，将其分批浸泡处理，不是早让你准备大的纸浆池了吗？我的要求不高，每天纸张的产量上一千就行。”
管事张大了嘴巴，这一千张纸都是大纸，是要切割的，到时候可就大几千了。
但赵含章还嫌少呢，她道：“等你们熟练了，要改进工具的，我记得可以在篾席上加竹帘，做成帘床，用工具抄造，一次便能出成千上万张纸。”
她道：“适应期我给你们三个月，够了吧？”
管事心情忐忑，不太自信的应了一声。
傅庭涵在一旁看着，等她吩咐完了才道：“先下去吧，带着大家把今天的工序复盘一次，明天分工来做，等手熟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管事如蒙大赦，连声应下。
等管事走了，傅庭涵才道：“我先试一下帘床要怎么做，你别着急。”
“我不着急，只是我手上能用的人少，这个管事显然不适合造纸坊。”
傅庭涵也点头，“需要一个胆大心细又计划周密的人来接手。”
只是，谁合适呢？

第239章 好面子
赵含章把自己目前能信得过人扒拉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合适的。
主要是，她能用的几个人都被用上了，手上无人啊。
所以还是缺人。
“《千字文》和《三字经》我都默好了，”赵含章问道：“你的数学教义……”
傅庭涵道：“第一册也写得差不多了，按照你说的，写的最基本的，让他们先学阿拉伯数字吧。”
赵含章头疼，“那要怎么和他们解释阿拉伯数字呢？”
“为什么要解释？”傅庭涵理直气壮的道：“直接教就是了，这就是名词替换，一就是这么写的，这个需要解释吗？”
赵含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他抱拳，“傅教授，你太厉害了，我甘拜下风。”
傅庭涵眼中满是笑意，伸手将她的拳头按下，“不必太客气。”
“那你快写，等写完了我们一起去教他们。”
傅庭涵挑眉，“你也要去教他们吗？”
这的确是他们的老职业了，虽然教的学生不一样，但都是老师。
赵含章道：“总要他们见一见我，让他们知道，他们是我培养出来的人才。”
将来才好把他们用在各处啊。
“教材呢，是要抄写，还是印刷？”
赵含章叹气，“我已经让汲渊去洛阳一带找会雕版印刷的工匠了，只是还没确定可以找到，所以教学的话，就抄黑板吧。”
教材之类的，以后再说，让学生们自己手抄。
建国初期，也不是所有扫盲班的学生都能够人手一本教材的。
俩人商量了半天，发现这里还是暂时只能用这个管事。
第二天，赵含章看过造纸坊里的运作，点了点头，便带着傅庭涵回城。
而将客人留在园子里住了一晚上的赵铭刚坐在下用早食，管家前来禀报，“有几位客人对铁锅和昨日吃到的各种豆制品都甚有兴趣，尤其是蜀地来的诸传郎君，他已经问明了方子，今儿一早便先告辞离开，看方向是往县城去了。”
赵铭点了点头，挥手道：“不必再报了，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成不成看天意。”
都做到这份上了，还是不成，说明赵含章的运气不好。
赵铭慢条斯理的用完早食，管家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郎君，园子里的客人们问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赵铭一脸嫌弃的道：“没有安排，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连蜀地的诸传都知道要告辞，他们还留下来干什么？
赵铭这个主人不接待了，被下帖请过来的士绅们也不觉得被冒犯，直接自己在园子里玩起来。
赵家的下仆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一直到正午，他们玩够了，这才相携着高高兴兴的离开。
早走一步的诸传正在县城的珍宝阁里逛着，他伸手拿起一块肥皂，闻了闻，自有一股清香，笑道：“这倒是比我们自家做的皂角香，也要更润一些，选十块，香味都要不一样的。”
伙计一听，高兴的应下，拿起篮子就往里装。
诸传转悠到铁锅前，看到这么大一口锅，眼中闪过异色，他伸手敲了敲，很瓷实的铁啊。
用这么大一块铁做锅，赵氏还真是奢靡啊。
诸传问，“这铁锅我都要了，全部包上吧。”
伙计一愣，“这……”
他迟疑了一下后小声道：“贵客，这铁锅一个就够用了吧，买这么多也是浪费。”
诸传斜睇了他一眼，“怎么，买多了你们珍宝阁不卖吗？”
“不是，”伙计斟酌了一下后道：“这锅因为是铁制，所以有点儿小贵。”
诸传还没说话，他身边的长随大荔就生气的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们郎君付不起你们钱吗？”
“不敢不敢，”伙计一直不敢说得太明白就是怕他们这样认为，他为难了一下，实在是经验有限，不知道要怎么提醒他们，这锅五十万钱一口。
最后他纠结了好久，还是没能开口，只能心惊胆战的去找箱子给他装上，同时暗示另一个伙计去找掌柜。
不等掌柜到，诸传就知道这口锅的价钱了。
因为赵含章他们的车马从门口经过，看到珍宝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赵含章便拉着傅庭涵进来巡视她的店铺。
一进门就看见伙计在打包铁锅，她惊讶，“谁这么豪富，买了一二三四口锅？”
伙计看见赵含章，眼睛大亮，立即起身道：“是九口，贵客一下把所有锅都定下了。”
赵含章更惊了，“哪位贵客？”
这样的豪客她得认识认识啊。
诸传从架子后面转出来，笑道：“是在下，没想到今日有缘，竟能遇见两位。”
赵含章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箱子里的铁锅，顿了一下，还是友情提醒道：“诸公子，这铁锅虽好，却不必多买，毕竟铁器难得，这价格有点儿高。”
诸传自觉还是买得起的，他打探道：“难道赵女郎只有这九口锅，所以不愿多卖给我？”
虽然她的确是只有这九口锅，但赵含章能承认吗？
见诸传如此自信，她便冲他笑了笑，由着他下单。
结账的时候，诸传和他的长随大荔都懵了一下，“你说多少钱？”
伙计看了赵含章一眼，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算错，他小声道：“四百五十万零一千钱，其中一千钱是这十块香皂的。”
诸传面无表情的问，“所以你们的铁锅多少钱一口？”
伙计：“五十万钱。”所以早让您慎重了，当时要是能开口问一句价钱多好呀。
但诸传买这种小玩意从不在意价钱，又怎么会特特的问一句？
诸传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没走，她就拉着傅庭涵站在一旁看，见他看过来，还咧开嘴对他笑。
诸传便也对她笑了笑，然后回头和大荔道：“回去取钱来。”
他家的商队已经带着他进货的琉璃制品等回蜀地了，他这会儿当然没有这么多铜钱结算的，只能动用他一直留着急用的黄金了。
现在铜钱贵重，和白银的换算基本是都是一千比一，有时候甚至能达到九百比一，所以四百五十万钱就是四千五百两，换算成黄金就是四百五十两。
诸传闭了闭眼，这个钱几乎掏空了他在这里的家底，但……
大话已经放出去，诸传没有脸说不买，他只能认下这个坑，“赵女郎这铁锅果然贵重。”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铁器难得嘛，这可是熔了不少的铁才炼出来的锅。”

第240章 略微后悔
好面子的诸传郎君忍痛买了九口锅，赵含章等他走了，立即拖着傅庭涵回到县衙，先是让人去午山传话，“让他们再打三口铁锅送来。”
然后才带上他们做出来的纸和默出来的《三字经》《千字文》去赵氏坞堡。
傅庭涵一脸淡然的跟着她跑来跑去，一点儿也不嫌弃她占去他大量的时间。
前天的雪大，这会儿依旧是赏雪的好时候。
赵铭虽然不喜欢和园子里的客人赏雪，却喜欢独自赏雪。
难得父亲出门会客，家中只有他一人，很是安静，于是他翻出一坛好酒，让人热过以后就坐在透风的亭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赏雪。
赵含章和傅庭涵兴冲冲找过来时，他正半倚在席子上，一腿微微曲起，拎着一个小酒瓶自酌自乐。
看着率性自在的赵铭，赵含章一下停住了脚步，便是傅庭涵也诧异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和赵含章道：“如果魏晋风流人物都是这样的，那我倒是可以理解历史书上为什么将这些人定义为风流人物了。”
这和他之前赵氏礼宴上看到的所谓名士有些区别。
赵铭似乎是听到了说话声，喝酒的动作一顿，微微偏头看过来。
伯侄两个隔着一个院子和一棵光秃秃的梅树对望。
赵含章冲他咧开嘴笑，欢快的和他挥手打招呼。
赵铭面无表情的放下腿，慢慢的从半躺着到坐着，放下酒瓶，还整理了一下衣袍。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上去，傅庭涵还是看得懂眼色的，拉住她道：“我觉得铭伯父这会儿不太想看见我们。”
“难得的好机会，不是，我是说，来都来了，这么走更不好，走吧，走吧，你刚才也说那样很风流名士，伯父不会在意的。”说罢拖着傅庭涵就兴冲冲的过去。
赵铭越发的面无表情，看着俩人进到亭子，粗粗的行礼后就在他席子的对面盘腿坐下。
“你们来干嘛？”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雾气升腾，很好奇，“伯父，这么冷的天在屋里待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在这四处漏风的亭子里躺着？”
赵铭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酒瓶喝酒：“赏雪。”
赵含章就往外看，微微一笑，银装素裹，的确好看。
她不说来这儿干什么，赵铭也不催她，甚至没有招待俩人，就这么自顾自的喝酒。
他微微掀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俩人，他那狡诈厚脸皮的侄女正侧头望着雪发呆，而她边上的傅庭涵正看着她发呆。
他目光在俩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到叹气声，同时回神，一起扭头看向他。
赵铭晃着酒瓶道：“大伯眼光独到，我等拍马都不及啊。”
赵含章等着他的下一句，结果发现他就一个劲儿的喝酒，似乎没下一句了，她不由道：“我知道祖父眼光独到，然后呢？”
赵铭看着她道：“然后你占了大便宜。”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着他。
赵铭没有解释，醉意上来，也懒得维持礼仪，直接往后半躺，将酒瓶里的酒喝光，摇了摇后把酒瓶丢给赵含章。
赵含章灵巧的伸手接住。
赵铭就抬了抬下巴，朝角落里一点，“再倒些来。”
赵含章看去，这才发现那里放着一个火盆，火盆边上放着一个炉子，炉子上面放着一个大酒壶。
炉子里是空的，并没有生火，但酒壶却是温热的。
赵含章看了一眼火盆，直接拎起酒壶摇了摇，觉得里面的酒均匀了就朝酒瓶里倒。
果然，出来的酒冒着微烟，是热的。
酒气飘散开来，赵含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把倒了八分满的酒瓶递给赵铭，拎着酒壶在席子上坐下。
她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亭子里连个杯子都没有，顿时无言。
手边的酒一直在往她鼻子里钻，这酒是真的香啊~~
赵含章看了一眼自顾自喝酒的赵铭，干脆拎起酒壶喝了一口。
入喉绵软，但回味绵长，赵含章眼睛大亮，忍不住道：“好酒啊。”
赵铭静静地看着她，再次忍不住问道：“你来到底有何事？”
赵含章喝了一大口酒，也放开了，冲他嘿嘿一笑道：“伯父，有三件大事要告诉您。”
赵铭轻轻的哼了一声，不在意的问道：“都是好事吗？”
赵含章肯定道：“都是好事！”
赵铭就晃着酒瓶道：“先从不用劳动我的事说起吧，或者说，从劳动我最少的一件事说起。”
赵含章就沉思起来，一脸的纠结，那要从哪件事开始说起呢？
赵铭见她竟要想这么久，顿时头疼。
好像自从他承认她做西平县的主后，她就一直在劳动他，他这完全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啊。
傅庭涵轻咳一声，提醒她道：“先从教学提起吧。”
“哦，”赵含章立即坐直了身体道：“伯父，我呢，偶然得了两本书，我觉得通俗易懂，比现在蒙学用的书籍更适用于启蒙，所以我决定换掉学堂里的课程。”
赵铭眨眨眼，“学堂是你的学堂，你自做主就是，何必与我言说？”
赵含章冲他嘿嘿一笑道：“这不是需要伯父的支持吗？您是知道的，我极忙碌，所以我想在教那些孩子的同时，叔父和兄弟们也能够去听一听，以他们的学识，融会贯通不过是几日的功夫……”
赵铭听明白了，“你想让他们也改掉启蒙的书籍？”
赵含章眼巴巴的点头。
赵铭直接摇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教学方法，族中将游学的子弟交给子途，从未有人想过干涉他的教学方式，不认同的，大可以离开。”
他道：“一个人可以为难自己，但不应该为难其他人。”
赵含章：“但我这两本启蒙书的效率更高……”
她在赵铭的目光下停下，“行吧，如果听了课以后你们还是不赞同换教材和课程，我不勉强。”
赵铭哼了一声，不过也没再反对，问道：“第二件呢？”
赵含章就拿出那张被他们叠起来的纸，贼兮兮的压低声音道：“伯父您看。”
赵铭还以为是什么机密，坐直了接过，展开来，就是一张空白的大纸，还是未裁剪过的。
他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机密，看了一眼手上的酒，没舍得往纸上泼，就干脆把纸丢回给赵含章，“直接说吧，这纸怎么了？”
赵含章：“……这纸是我们的造纸坊造出来的。”
傅庭涵看着他们伯侄俩的互动，眼中忍不住闪过笑意。

第241章 放在你名下
饶是淡定如赵铭，他也不由微微瞪圆眼睛，然后一把将纸给扯了回去，他仔细的看着手中的纸。
纸张微黄，还有些粗糙，但的确是纸，他抚平纸张，又仔细的用指腹摸了摸，感受着纤维在指腹下的感觉。
他赤脚起身，也不穿在一旁的靴子，直接拖上木屐就往外走。
赵含章忙爬起来追上，“伯父，伯父，外面雪这么厚，小心着凉。”
赵铭拿着纸张回到书房，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就开始磨墨，用笔沾了墨水后轻轻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
墨水晕开了一些，但很快固定下来，他眼睛大亮，总算确定了这是一张可以书写的纸。
赵铭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看着站在下面的赵含章和傅庭涵不住的点头，“好，好，好啊！说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本来只想和他探讨一下造纸坊未来发展的赵含章愣了一下，转而一脸为难的改口道：“伯父，造纸坊虽然造出了纸，但还没有规模，尤其纸坊里没有合用的主事，我就是有心，也很难大量做出纸来。”
看着眉头微蹙的赵铭，赵含章突然福至心灵，好似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她微微倾身，撒娇道：“伯父，您帮帮我吧。”
赵铭惊讶的看向她，“你要我怎么帮？”
“我想请伯父替我管理造纸坊。”
赵铭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后嘴角轻挑道：“你拿什么代价来请我？”
赵含章：“我愿将纸坊、书局与伯父共有。”
赵铭垂眸对上她的目光，俩人互不相让的对视了片刻，赵铭手指微紧，问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造纸的技艺是属于你们的，工匠和土地也是你们的，只是缺一个管事罢了，因为一个管事舍掉一半的纸坊，值得吗？”
赵含章微笑道：“只要纸坊能够越做越大，可以源源不断的做出更多更好更便宜的纸张来，那便是值得的。”
赵铭垂下眼眸思索片刻，一口应下，“好。”
赵含章大喜，“谢伯父。”
“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就是书局呀，”赵含章努力让自己显得忧伤一些，叹气道：“伯父，如今县里需要读书识字的人多，需要的书籍便也多，所以我想开一个书局，但您也知道，印刷的工匠不好找，我已经让汲渊派人去洛阳一带寻找流落在外的匠人，但至今没有消息。”
“我想伯父消息灵通，人脉也比我们广，或许能请到一些工匠呢？”
赵铭瞥了她一眼后道：“你先让人建造书局吧，我会让人去寻找工匠的。”
赵含章大喜，忍不住得意的看了一眼傅庭涵，怎么样，她就说吧，赵铭嘴硬心软，他一定会答应的。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
赵铭没给她得意的时间，直接挥手赶人，“你走吧，明日我会去看一下造纸坊，你留出时间来陪我去。”
他顿了顿后道：“造纸一事暂不要宣扬。”
赵含章立即道：“我都听伯父的，造纸坊的事全权由伯父做主，我们就偶尔提一些技术性的小建议。”
赵铭冷哼了一声，让他们离开。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赵含章高兴的拉起傅庭涵就走，今天可真是好事连连呢，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回去的路上，傅庭涵不住眼的去看她。
赵含章不免扭头回看，问道：“怎么了？”
傅庭涵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毕竟造纸坊将来的利益也不会低。”
在他看来，造纸坊不管是金钱收益，还是其他收益，一定会在琉璃作坊上。
赵含章骑在马上，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脖子，笑道：“我一开始也没想过找他合作，考虑管事人选都是从自己的手底下扒拉的，但在刚才，我突然想到，我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要造纸坊为我赚多少钱，而是因为我缺少纸张使用。”
“纸张贵重，对县衙的基础政务影响很大，也影响西平县的教育，所以我们才想要自己做纸，控制成本，”赵含章道：“如果我独揽造纸坊大权的产能是一，而和赵铭合作的产能是十，那为什么不和他合作呢？”
赵含章嘴角轻挑，踢了踢马肚子，让它小跑起来，“将来像纸坊这样赚钱又重要的产业还有很多，难道我都要一个一个握在手里吗？”
傅庭涵也忍不住笑起来，轻拍了一下马屁股追上她，“你说得对。”
俩人跑回县城，赵含章当即给汲渊写信，告诉他造纸坊里已经造出纸来，她也获得了赵铭的支持，要准备建设书局了，目前就等着他找到工匠了。
赵含章以为纸坊是她和赵铭的合作，没想到第二天赵铭却把赵庆带来了。
赵含章微微有些惊讶。
赵庆是六房的人，按照辈分，赵含章得叫一声伯父。
赵含章忙行礼，叫了一声，“庆伯父。”
赵铭道：“以后造纸坊交给庆兄管理。”
赵庆冲赵含章憨厚的笑。
赵铭将拟定好的契约给她看，赵含章接过一看，上面约定造纸坊归赵含章和赵氏共同所有，赵含章个人占比六成，赵氏占四成，造纸坊由赵氏派人管理，由赵含章提供技术……
赵含章目光微闪，想了想后道：“伯父，将我的名字改成庭涵的。”
赵铭微微蹙眉，看向她，“你确定？”
赵含章含笑点头：“我确定。”
赵铭略一思索便同意了，于是又拿了一张纸过来重新拟定契约。
契约拟定，赵铭又誊抄了一份，这才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赵含章，“去找庭涵过来签字。”
赵含章笑嘻嘻的接过笔，拿着契约书就去书房里找傅庭涵。
傅庭涵正在画帘床的图，他觉得可以做一个巨大的反应池，一个纸浆池，而帘床就安放在纸浆池边，这样不仅可以提高效率，也能为工匠们省力。
赵含章拿着契约过来，见他手中有笔，就直接把纸递过去，“在这儿签个字。”
傅庭涵不假思索，在她指的地方便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才反应过来，他仔细看了看契约，一脸懵的抬头，“把造纸坊放在我的名下？”

第242章 会杀了你
“对，”赵含章道：“我决定了，将来只要是和赵氏有合作的产业都放在你的名下。”
傅庭涵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赵含章收回契约，歪头问他，“你不问我原因？”
傅庭涵道：“我知道，你姓赵，而我才是外姓人，一旦产业发生纠纷，我的身份比你更合适和赵氏谈判。”
赵含章微微一笑，“就是这个原因。”
傅庭涵：“那你就不怕我将来背叛你吗？”
赵含章注视他：“你会吗？”
傅庭涵摇头，“我不会，但你就这么相信我？”
赵含章将契约上的墨迹吹干后折起来，“你值得相信，别说只是这么点产业，就是我全副的身家你都值得托付。”
傅庭涵却不见得多高兴，问道：“就和你肯把全副的家产托付给汲先生一样吗？”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倾身越过桌子靠近他，傅庭涵下意识的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
赵含章看进他的眼睛里，“当然不一样，我把汲先生当谋士，他要是不负我，我将来必待他如国士，他若负我，我也会与他好聚好散，祝福他将来仕途顺遂；但你，”
赵含章更靠近了些，看着他紧绷的脸轻声道：“傅庭涵，你若负我，我可能会杀了你。”
傅庭涵却并不觉得伤心，反而眼睛有些湿润，看着她轻轻颔首道：“好。”
赵含章得到了他的应承，不由展颜一笑，飞快的朝他唇上一啄，在他瞪圆了的目光中起身，“我去找铭伯父了，一会儿我们要去造纸坊，你收拾一下。”
赵含章蹬蹬的跑出书房，傅庭涵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离开，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嘴唇，有些手忙脚乱的起身。
他心慌意乱的把桌子上的图都叠起来，叠到一半发现他把废图也给叠进去了，忙又找出来。
赵铭坐不惯他们家的椅子，背着手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雪发呆，见赵含章风风火火的进来，就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慌里慌张的做什么？庭涵没答应？”
赵庆稀奇，“把产业放在他名下他还不答应？”
“没有，”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庆伯父，这造纸的技艺本就是庭涵琢磨出来的，这造纸坊也该是他的。”
赵庆忙问道：“那他是不满意你把四成给了宗族？”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六四分不好，他觉得应该五五分。”
赵庆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样也是为了将来好管理，若是五五分，大事不决时，是听他的，还是听我们的？有了落差，将来意见相悖时才好知道是听谁的。”
赵铭沉默的站在窗前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目光扫过她通红的耳尖，打断俩人的对话，“准备一下去造纸坊。”
赵含章乖乖的应下，“哦。”
听荷听命下去准备马车。
等傅庭涵带着图纸出来时，俩人的脸色都恢复了正常，赵铭的目光扫过俩人，走在了前面，“走吧，速去速回。”
赵庆对傅庭涵憨厚的笑了笑，替赵铭解释了一句，“他就是这样，看着不通情理，其实心热得很。”
傅庭涵知道，不然也不会被赵含章一坑再坑。
到了造纸坊，赵铭便一脸嫌弃，“这也太小了。”
在西平，没有多少事可以瞒得过赵铭，所以赵含章刚叫人在这庄子边上建了个造纸坊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这造纸坊能这么简陋，他看了一下里面浸泡材料的水坑，摇头，“这坑又小又无序，你这管事不行啊。”
赵含章道：“这管事原是这庄子的管事，这庄子不大，也正是因为他不擅管理，我才要求伯父。”
他要是能干，她还能求赵铭吗？
自己独揽造纸坊大权不是更爽？
学堂里的那些人手，不学个两三年根本用不了，而两三年的时间在这乱世里可太重要了。
现在做什么都需要纸，她再也不想因为缺少用纸隔三差五派人去周边县城买纸了。
赵庆进去逛了逛，开始问起这纸要怎么做。
傅庭涵就拿出他昨晚和今天上午画出来的图道：“我想要修建两个大池子……”
傅庭涵拿着图纸，又带他们去看现有的纸浆处理方法，告诉他们一张纸的成纸过程。
赵庆听得认真，他不必会造纸，但他必须要知道过程，这样才能更好的做人手安排。
“到时候可以将帘床放在这儿，而这一片则拿来晾晒纸张，那里还需要建一排房子，以做库房，”傅庭涵道：“要是下雨，得把纸张移回去。”
赵铭听了一会儿，无聊的拿了一根棍子拨动反应坑里的材料，拨着拨着，他发现不对，将坑里的东西拉出来看，又去看旁边坑里的东西。
赵铭蹙眉，招手叫来赵含章，“怎么回事，这坑里的东西都不同。”
赵含章看了一眼后道：“哦，这是不同的配方，我们想试一下不同的配比做出来的纸是什么样子的。”
赵铭：“……我在里面看到了稻草。”
“对，还有麦草呢，都是脱粒后拿来泡的，一点儿不费钱，”赵含章道：“我和庭涵撕过各种材料，对比了一下，可能麻和桑皮造出来的纸最好，下次可以试一下加大这两者的配比看看效果。”
这些也都是需要研究的。
赵庆再一旁也听到了，问道：“这样的话，一个反应池和一个纸浆池够了吗？”
傅庭涵道：“够了，试验用的坑池可以用这些小的，根据试验坑池出产的纸张质量选择生产哪一种，然后按照生产计划准备纸浆，反应池可以划分区域使用。”
他道：“纸浆用完也要清洗坑底的。”
赵庆理解了，点头后看向四周，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他直接指了边上的田地道：“将这一部分田地都给我，我要做房子将其围起来，中间则是造纸所在。”
赵含章扫了一眼，没有麦田，这才点头答应，不过，“我一时没有这么多人手啊。”
赵庆淡然道：“我来准备人手。”
赵含章就笑嘻嘻道：“那庆伯父再帮帮忙，我把那一片也拨给您，您帮我把书局也建起来如何？”
赵铭就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书局不得放在城外，要放在城内。”

第243章 心疼
赵含章捂住脑袋，“哦”了一声，撒娇道：“伯父，现在建造书局和书局的工匠还没找到……”
赵铭道：“我已经写信去洛阳，你等消息吧。”
他道：“心急容易坏事，得之我们的幸运，不得也是我们的命，莫要强求。”
赵含章：“那我回头就让人研究一下怎么印刷书籍，可惜我手上匠人不多啊……”
赵铭：“……族中也没有会印刷书籍的工匠，但我可以给你两个木匠。”
赵含章适可而止。
把造纸坊交给赵庆后，赵含章就当了甩手掌柜，傅庭涵却要留下和工匠们一起琢磨改进造纸术，以及试验更多的配比。
本来他是不打算再插手的，已经知道了造纸的步骤，剩下的一个一个试就是了。
可他看了一下工匠们的试验配比，竟然是凭感觉来增添材料，傅庭涵看不过去，只能留下帮他们计算。
然后从做出来的纸上分析差异的原因，再根据数据调整配比。
不过因为制作纸浆需要时间，所以他并不是很忙，他只要把数据算出来交给工匠，让他们按照方子来试验就行。
他算完就回县衙，在城外这一段路，他还是习惯性的走路。
现在是冬季，野外几乎没有人，所以甚是安静，地上的雪开始慢慢塌下去，看上去没有之前看的好看了。
在这样寂静的道路上，他喜欢散步一样往回走，这时候他的脑子会很清醒，他能够想很多坐下来时想不到的问题。
有数学上的，有生活中的，还有这个时代的一些信息。
傅庭涵慢悠悠的往回走，傅安和车夫这几天跟在他身后已经习以为常，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等到了城门他才坐上马车回县衙。
傅庭涵直接要回县衙后院，被赶来的常宁叫住，“大郎君，午山那边来人了。”
傅庭涵这才转进县衙，“含章不在县衙吗？”
“女郎练兵去了。”
傅庭涵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奇数日，每到奇数日她就会去练兵。
傅庭涵去见午山来的人。
来的是一什的部曲，他们是奉命押送铁块来县城的，除了铁块外还有两个长盒子。
什长一直带着不肯交出来，一定要见到赵含章或者傅庭涵。
常宁也不勉强，一直等着俩人中的一人回来。
傅庭涵一过来，什长立即单膝跪地，将两个盒子奉上，“郎君要的东西打好了。”
傅庭涵接过，入手一沉，差点儿没抱稳盒子。
他将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最长的那一个，里面是那柄熟悉的剑，剑鞘没有变化。
傅庭涵拿起，入手微沉，他拉出一截，寒光凛凛，即便他不太懂剑，也看得出这是一柄好剑。
常宁看见，惊讶，“这是女郎的那把剑？”
傅庭涵点头，见他眼巴巴的看着，便抽出来给他看。
常宁小心接过，仔细的观赏，惊叹道：“好剑啊，但看其光泽不似精铁打造，这里面加了什么？”
“钢，”傅庭涵想了想，握着剑朝桌角削去，坚硬的桌角就跟豆腐一样被平整的削去。
常宁瞬间瞪大了双眼，连傅庭涵都有些惊讶，他并没有怎么使力气。
常宁捂住胸口道：“这，这是神兵啊。”
傅庭涵凑近了些看剑刃，片刻后笑道：“路铁匠的确不愧是西平最好的铁匠，这把剑打得很好。”
他对傅安道：“去取一些钱来奖赏路铁匠。”
傅安应下。
傅庭涵这才合上剑鞘，去打开另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两支枪头，同样是寒光凛凛，只看那色泽便可看出它们和这柄剑的材料一样。
傅庭涵伸手去拿枪头，指尖只是碰到便被划了一个口子。
他一下缩回手，傅安见了惊叫一声，“郎君，你受伤了。”
“怎么受伤了？”赵含章一身干练的走进来，大踏步走进来。
傅庭涵按住了手指，“没事，就不小心划了一个小口子。”
赵含章拉过他的手看，看到血液慢慢沁出来，微微皱眉，她掏出帕子给他按上，“不疼吗？怎么划到的？”
傅庭涵看向盒子里的枪头，道：“这枪头很锋利，你以后用的时候要小心。”
赵含章就低头去看，见枪头被打造成了菱形，银白色的枪头寒光反射，她一下就喜欢上了。
“这是你设计的？”
傅庭涵点头，“还缺一杆枪身，我让汲先生找来了椆木，我看过你练武，对你的力量点有了初步了解，回头你找几个人来练手，我再看一看，到时候为你量身打造一把枪。”
赵含章没想到他如此用心，还以为他全部交给铁匠了事呢。
她张了张嘴，顿了一下后问道：“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
赵含章看向他捂着帕子的手，将盒子盖上，抱起来就丢傅安怀里，双手一合就帮他按住伤口，“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傅庭涵忙道：“还有剑……”
赵含章就腾出一只手来拿上，拉着他去找大夫。
大夫在赵含章紧张的目光下打开帕子，怔怔的看着伤口。
赵含章见他没动静，就探头去看，“怎么样，伤得很严重吗？”
大夫面无表情的道：“是挺严重的，女郎再晚一些带傅大郎君过来，这伤口就要愈合了。”
傅庭涵有些尴尬。
赵含章去看，见伤口已经不出血，但还是红红的，连忙道：“没有药膏吗？能够让他好快一点儿的药膏，傅大郎君要写字的，正好伤在食指这处，拿笔很痛的。”
大夫很想把俩人赶出医馆，但现在西平县赵含章最大，他没敢，只能摸出一个瓷瓶递给赵含章，“擦一点儿就行，其实不擦，过一会儿也不会痛的。”
赵含章才不信呢，“这手指和他处不一样，比较敏感，加上写字是细致活儿，就伤在这处怎么会不痛呢？”
傅庭涵已经不想再待下去，起身催促她道：“我们快回去吧。”
赵含章只能去扶他，让傅安付钱。
傅安：……
他好无奈啊，赵女郎平时摔摔打打的从不喊疼，也不叫大夫，怎么郎君不小心划了个小口子这么紧张？
他这个下人都只是刚开始惊了一下，和她相比，他觉得他可太稳重了。

第244章 改枪法
大夫说的不错，这伤口再久一点就要愈合了。
回到县衙，傅庭涵自己擦了药，便看向桌上的盒子，“你去找根枪来试试看？”
他道：“我看一下你的使用习惯，还有出力点。”
赵含章看向他的手。
傅庭涵一脸黑线，“这没事，你快去！“
赵含章一怂，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就跑去要枪。
赵含章的枪法是和赵驹学的，后来又和军中的一些队主对战过，学了一些不同的。
不知道是刻在灵魂里的遗传和知识，还是原身的天赋，她在武艺这一道上的学习能力特别强。
一套枪法不到一旬就学会了，然后开始熟练和精进，使之更适合自己。
赵含章最近正在学刀，她和赵驹对战过，觉得在马上除了用枪外，斩马刀也很好用。
斩马刀比剑略长一些，厚重，更容易劈砍，但同样的，很需要力气。
赵含章现在力气还不太够，所以只是学习，并未打算马上使用斩马刀。
如果上马作战，她还是更偏向于长枪。
赵含章取了一把枪来，和院子中一抖长枪就要开始，傅庭涵却叫道：“等一下。”
赵含章停下，傅庭涵拿了尺子过来，“这把枪你拿着觉得是正合适，还是长了，或者短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觉得有点短了，我可以用更长一点儿的枪。”
傅庭涵点头，量了一下她的身高，又量了一下枪的长度，然后让她开始。
枪和矛有些不一样，枪身偏软，速度快时是可以弯曲攻击的，赵驹的枪法是大开大合，他武功好，力气又大，因此枪法是以力度见长的大封大劈和猛崩硬扎。
赵含章刚开始和他学时也是这样的招式。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足，比力气，将来不知如何，现在她是比不上赵驹的。
所以她就根据自身的情况略改了一些枪法。
反正枪的动作就那些，就看你怎么出招，怎么变招，怎么衔接了。
用武侠的套路就是，当你把自己当做兵器的一部分，与枪合二为一，自然而然就知道怎样去抵抗，怎样去卸力，怎样去反击和攻击……
这需要大量的对战，所以没事的时候，赵含章就喜欢去军营里找赵驹对战，为了积累足够的对战经验，军中大小队主，什长，和武艺比较好的都被她拉来和自己对练。
现在，已经略有成效吧。
她就是比赵驹他们会想，脑子里也留存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片段。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怕琢磨，一琢磨，很多难题都会被解决掉。
比如现在，傅庭涵盯着她出枪又快速的回枪，立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个火柴人。
傅安从后面慢慢的挪过来，探头去看郎君画在纸上的东西，他觉得有些神奇，他竟然一眼看出了木棍人的姿势。
赵含章练完一套自己在原有枪法上改进的不具名枪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上前问，“怎么样？”
她想问她厉害吧？
傅庭涵却拿起手上画满了火柴人的纸道：“不错，大致问题我已经心中有数了，我们从头开始说起。”
赵含章低头去看，发现上面有十几个火柴人，顿时愣住，“这些动作是……”
“都是你的错误性动作。”
赵含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枪法？”
每天和她打拳练剑的时候可看不出来，而且他动作总有凝滞，也不太灵活的样子。
傅庭涵：“……不会钢琴，不代表不会欣赏，我是不会枪法，但我会看你力的方向和发出，比如这一招，你是虚实交换，变虚为实的时候速度极快……”
赵含章急了，这可是她最得意的一招，凭着这一招，她可是打败了赵驹，“这招有什么问题？”
“……这招没问题，”傅庭涵看了她一眼道：“有问题的是你回撤的动作。”
“你回撤的力的着力点不对，所以速度不够快，下盘还不够稳，”他道：“如果这时候你的敌手反应快一点儿，受伤了也要上前追击，你必定也受伤。”
赵含章低头看着他画的火柴人。
“所以你后撤的时候可以试着把着力点放在这儿和这儿，快速的后撤，这样就转回你熟悉的姿势，以便你打出下一招或者更从容的应对敌手……”
本来是奔着做枪身来的，结果变成了改枪法的切磋大会。
等常宁在前面久候不到人，派去的人也叫不来赵含章后，他终于忍无可忍的亲自到县衙后院。
成天腻腻歪歪的像什么样子，大女子要成就一番事业怎能儿女情长？
常宁气势汹汹的到后院，便看见赵含章正拿着一支长枪在院中舞动，身如蛟龙，出招时锐不可当，一枪朝他刺来时他都能感觉到胆寒，但还没等他看清刺来的长枪，她已经快速回撤……
就不知道为啥，他觉得回撤的动作有些凝滞。
赵含章将改过的枪法又练了一遍，还是有些不熟练，但身体和脑子一样都有了记忆，多练几遍就能应用自如了。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修改过后的招式更顺畅，也更迅疾，只不过她动作还不够熟练，所以还看不出来，待她练熟……
赵含章收枪，因为反复练得太久，气有点儿急，看到常宁，她眉眼一笑，乐呵呵的问：“常主簿怎么到后院来了？前面事情忙完了？”
常宁面无表情的看向一旁的衙役。
衙役回神，立即上前道：“女郎，常主簿有事找您，正在前面等着呢……哦，正在这儿等着呢。”
常宁嫌弃不已，直接挥手：“你回去吧，今天你出去巡街。”
衙役失落的应了一声。
在以前，巡街算是个美差，多少可以拿点儿，现在却是苦差，因为赵含章不许衙役从民间收受东西，不过从县衙内部提高了他们待遇。
那巡街就变成了苦差，都是办差，谁愿意那么冷的天出去吹冷风啊。
傅庭涵递给赵含章一条布巾擦汗，也不留下旁听，直接带着刚才记录下的数据去书房。

第245章 暗示
常宁也不在意，赵含章早说过，傅庭涵等同于她，有事找她，若是她不在，傅庭涵可以做一切主。
因为俩人的婚姻关系，常宁也的确把傅庭涵当做第二主君对待。
他甚至一度担忧傅庭涵会和赵含章争权，但……
这位傅大郎君对权力一类的东西是真的不感兴趣啊，淡如君子说的就是他了。
只要给他纸笔，他就能安静的坐一整天，对县务……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问常主簿。”
不然就是，“问含章。”
常宁不知道这门亲事是不是赵长舆有意为之，但两位主君相处得这样融洽，分工明确，他还是很高兴的。
常宁扭头和赵含章道：“女郎，蜀地的诸传要在宋家举办饕餮宴，帖子送来了，我打听了一下，他要在宴上卖铁锅。”
赵含章愣了一下，“他还没走吗？我以为那铁锅他是要带回蜀地卖的。”
“没有，”常宁顿了顿后道：“或许是因为囊中羞涩吧。”
他意味深长的看向赵含章，“毕竟这九口锅的花费不少。”
赵含章：“……”
想了想，她扭头对听荷道：“去一趟珍宝阁，让掌柜拿下两口铁锅，就只摆一口，不管谁来问都只有一口。”
她对常宁笑道：“是我的不是，诸公子大方，我们也不能小气了，回头我给他送个厨娘去帮忙。”
常宁见她处置得妥当，微微点头，把帖子递给她，“这是帖子，到那天女郎和大郎君一起去吧。”
诸传虽是蜀人，但家业不小，蜀地很多商品他们都能用上，常宁并不想失去这样一位大客商。
谈完诸传，常宁顺口提了一句，“女郎，陈州还没离开，他也想去参加诸传的饕餮宴，最近正在找人带，您要不要见见他？”
赵含章就叹息道：“我在伯父跟前提过一句，伯父似乎很不喜欢陈家啊。”
所以她能把参加赵氏礼宴的帖子给诸传，却没有给陈州。
一是他的身份没有达到大家认同的地步，又没有足够的才华；二就是赵铭的原因了。
赵铭不喜欢陈家，赵含章当然不能让长辈伤心了。
只一句话，常宁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当即道：“我会给您找借口推辞掉的。”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他要是大方点儿，送给我一个会印刷的工匠，哪怕是学徒工也行啊。”
常宁：……
虽然震惊于她的厚颜无耻，但常宁还是迅速接上，“我会暗示一下的。”
俩人目光对上，眼中都盛着勃勃的野心，现在正是冬日，什么都慢，消息传递也是，等汲渊和赵铭从洛阳里找到匠人还不知要到何时，书局就要建成，里面要是没有工匠她是会很伤心的。
鸡蛋怎么能只从一个地方找呢？
多摸一摸，说不定能摸到漏窝的鸡蛋呢？
一主君一谋士相视嘿嘿一乐。
常宁得了方向，当下就要去施行，走到一半想起来，转回头叫住赵含章，幽幽道：“女郎，你好几日没去前衙处理县务了。”
赵含章：“不是有你吗？难道西平县有大案子发生？”
那倒没有，西平县很安静，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到不了赵含章跟前，在里正和宗族那里就调解好了。
赵含章挥手道：“这些事您处理就好，决定不了的事再问我。”
现在她也很忙的。
常宁想到她刚才还不甚熟练的枪法，勉为其难的点头，算了，以后他们还需要主君保护，先让她习武吧。
陈州还是没能融入汝南的士族中，不错，就是汝南士族。
因为天冷，文士们又过于随性，他们来参加完赵氏礼宴，一大部分人离开了，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决定留在西平。
有的住在赵氏坞堡的客栈里，有的借住在赵氏某某房的朋友家中，还有的则借住在宋家、钱家等当地士绅家中。
这些人每日饮宴玩乐，赏雪吟赋，舞剑饮酒，偶尔看一下西平县在赵含章的治理下忙碌的景象，陈州想要加入他们。
但他们全都拒绝了陈州的加入。
陈州表示很伤心，苦于没有门路，找了一圈，发现也就赵含章这里还有一线希望，毕竟他们前不久刚做成了一笔生意。
为表达对赵含章的看重，也为了能够拿到进入赵氏礼宴的帖子，他几乎是让人快马加鞭的回安成县把她定的书给取了来。
安成县距离西平又不是很远，前几天书已经到了，可惜赵氏礼宴已经过去，他没拿到请帖，更不要说前几天赵铭的私宴了，他更没有机会。
他觉得诸传的饕餮宴是最后一个机会了，错过了这次，那就要过年了，他倒是不介意留在西平过年，但恐怕文士们过年更不想见到他。
所以陈州咬咬牙，再次上县衙里拜访，这一次，他带上了自家的管事，还带了一张书单。
赵含章没空，据说又下乡巡视了。
陈州觉得她也太爱下乡巡视了，近一个月了，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她都在乡下，不然就是在下乡的途中。
陈州失望的叹息一声，和常宁略坐了坐便想告辞离开。
一直对他颇为客气的常宁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陈州身边的管事。
陈州还没什么反应，管事最先反应过来，想了想，让陈州稍候，他则拉着常宁到一旁说话，“常主簿，您也知道我们郎君的心愿，唉，可惜我们陈家在西平不熟，还请常主簿指点一二。”
说罢把一个荷包塞进常宁手里。
常宁推了回去，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西平县里似乎有人不喜陈公子，您也知道，我们女郎以女子之身管理着西平也如履薄冰，所以……”
常宁给他出主意，“若陈公子有惊艳的文赋，何愁不能融入他们呢？”
管事：……他们郎君要是有这个本事，他们何至于如此运作？
直接甩出文赋打文士们的脸不就行了？
他们就是写不出来啊。
管事又把荷包塞回去，低声问道：“以常主簿看来，还有别的办法吗？”
常主簿一脸迟疑，或许是看他太过真诚，终于道：“我们女郎这县君虽然不好当，但身份到底摆在这儿，若得她发话，陈公子的事不成问题。”
管事笑着点头，心中暗骂，屁话，当他不知道呢，说赵含章艰难，艰难个屁。
县城里的宋家、钱家等几家士绅就跟鹌鹑一样缩着，对赵含章做的决定根本不敢出声反对。
要说全靠赵氏在后面撑腰，打死他都不信。
但赵含章就是不肯引荐郎君，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管事尽量让自己真诚的看着常宁。
常宁这才暗示道：“我们女郎在城里建了一家书局，想要印一些自己喜欢的书籍文稿……”

第246章 一百声姐夫
管事将陈州带回客栈，脸色有些沉凝。
陈州着急，“常主簿说什么了？”
管事脸色沉凝，道：“赵含章想要我们家雕版印刷的工匠。”
陈州愣了一下后道：“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家立足的根本。”
管事垂下眼眸道：“他们说没有工匠，给二三个学徒也行。”
陈州皱眉，有些不愿意。
管事也不太愿意，但常主簿给的条件太好了，他压低声音道：“常主簿说，如今赵含章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郎君要是入了她的眼，那留在她身边做事也是可能的。”
陈州：“……你让我去当小吏？”
他的目标是明年，或者过两年的九品中正宴好不好，只要能定上品，哪怕是下品，出来也是个县令，他为什么要留在西平做小吏？
一旦做了小吏，那就定了基调，将来再无定品走仕途的可能。
管事道：“不是做小吏，就在身边做个幕僚做事，跟在她身边，那见到的人皆是名士，而且我打听到，夏侯仁和她关系很好，那明年大中正选才，她说不定能为郎君美言几句。”
夏侯仁的族兄夏侯骏是豫州的大中正。
陈州沉思起来。
管事等着他思索。
陈州一再问道：“只是学徒？”
“只是学徒。”管事压低声音道：“而且他们没有雕版，便是开了书局，也得重新积累雕版，是远比不上我们家存货的，郎君担忧什么呢？”
大量印刷的情况下，为什么说雕版印刷比活字印刷要便宜很多呢？
因为一个雕版可以反复使用，在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很多书局藏有好几个屋子的雕版，那都是历代，历年积存下来的。
赵家为什么从没考虑过自己开书局？
难道他们真的没办法找到一个雕版工匠吗？
当然不是，而是因为不值得。
当下的书籍，除了印刷外就是一本一本的手抄，绝大多数高深的知识都是手抄流传，能被印刷出来的，多半是很常见的教科书。
赵氏又不指着用书局赚钱，自然不会想着去费这个力。
因为真是太费力了，每一版雕版都需要木匠一个字一个字的雕出来，新起之家要想在存书和存版上比上有底蕴的书局，不是需要耗费十几二十年的时间，那就是需要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所得根本就匹配不上付出。
谁那么傻会不计成本做一个书局？
所以陈州思索过后，最后咬咬牙道：“行，答应他，你即刻回家挑两个学徒过来，就知道怎么印刷书籍就行，手上的工艺不必太好。”
“郎君，我却觉得要选一个好的，一个不好的。”
“为什么？”
“这样赵含章才知道我们是用心了的，先把手艺好的学徒提为师傅，让他带着另一个学徒过来。”
陈州瞪大眼睛看向管事，“这样……不好吧，岂不是骗人吗？”
管事：“……也不叫骗人吧，那学徒手艺好，本来也该提为师傅了。”
陈州这才呼出一口气，“你说的有理。”
管事也呼出一口气，有点儿心累。
赵含章对这些全都不知道，她正在军营里撒欢一样跟赵驹对招，她一开始还会刻意去记固定招式，打嗨了以后她完全忘记了，就还记得傅庭涵的一些原理要求，动作越来越顺畅圆滑。
她渐渐与赵驹打成平手。
即便已经见过多次，赵驹还是没忍住又感叹了一句，“三娘天赋绝佳。”
赵含章抿嘴一笑，她在眼盲的时候都能打架，哦，不，是练好武艺，现在自然更可以。
赵含章收枪，用袖子擦了擦汗，赵二郎立即拿着帕子跑上来，殷勤的给姐姐擦汗。
赵含章干脆仰着脸让他擦，擦完了才问，“你有什么要求我的赶紧说，我一会儿还得去城中巡视呢。”
赵二郎立即道：“阿姐，你把盒子里的另一个枪头送我好不好？”
赵驹才拧开竹筒喝水，闻言咳嗽起来，被水给呛住了。
赵含章看了一眼他，和赵二郎道：“你不是练刀吗，怎么要枪头？”
赵二郎眼睛发亮道：“我觉得长枪更威武，也更方便在马上杀人，而且还和姐姐用的兵器一样，所以我要换！“
赵含章倒是不介意，不过：“那枪头是庭涵的，你要还得问过他。”
她顿了顿后道：“算了，还是我去问吧。”
这是傅庭涵特别送她的礼物，她要转送人，得问过他才行。
赵二郎一听，立即跟着她回县衙去。
一下马，他就赶在她前面跑进去，一路跑到书房，果然，傅庭涵正在桌前写写画画。
赵二郎立即跑上前去，“姐夫，我叫你一百声姐夫，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傅庭涵抬头，“什么事？”
“你答应我姐姐把盒子里的另一支枪头送我好不好？”
傅庭涵挑眉，“你现在都能说这么有逻辑的话了？”
他问道：“这句话是别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赵二郎一脸懵，“我自己说的啊，怎么了？”
傅庭涵问：“你让我答应你姐姐，那你姐姐呢？”
“这儿呢，”赵含章从门外进来，抱怨道：“特意比我快一步跑进来，也不知道何时学得如此精明了。”
赵二郎憨憨的笑。
傅庭涵笑了笑，不等赵含章开口便点头道：“我答应了。”
他在一旁的画稿里翻了翻，翻出往下第二张的画稿给她，“这是我给你画好的枪身，你看可有修改的，要是没有我就让工匠去做了。”
赵含章看到枪身上还有图案，不由凑近了看，“这是什么图案？”
“这是你名字的大篆。”他顿了顿后道：“我本不想加东西的，但铭伯父说，你既然想要常用枪，那这枪还是应该有自己的标识才好。”
最主要的是，这枪一看就贵重和厉害，不加上点儿什么，赵铭觉得浪费。
赵含章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傅庭涵这才看向赵二郎，“那一会儿你也去练一下长枪，我给你设计一下枪身。”
赵二郎眼睛大亮，立即开始叫，“姐夫，姐夫，姐夫，姐夫……”
见他大有马上就把一百声姐夫叫完的意思，傅庭涵连忙阻止他，“不急，等你以后有空了再叫也行。”

第247章 工匠
傅庭涵看过赵二郎练枪，画下适合他的枪身以后就一并交给了工匠去做。
而陈州的人也带来了两个工匠，哦，不，是一个工匠，一个学徒。
赵含章在县衙前堂看见他们时都惊呆了，她没想到常宁还真说服了对方把人送来。
赵含章打量了一下俩人，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躬身道：“小的胡锦。”
赵含章就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其实和胡锦差不多大，但身高体壮，他也躬身道：“小的吕虎。”
声如洪钟，很是洪亮。
赵含章怀疑的看向他，“你也是工匠？”
看着不像呢，倒是很像她军营里的勇士们。
吕虎闷声道：“小的还是学徒。”
赵含章就点头，问道：“你们学雕版多长时间了？”
很巧，俩人学雕版的年纪是一样长的，都是六岁就开始学，到现在十二年了。
胡锦已经是可以独立领头的工匠，而吕虎还是学徒。
这是陈州的管事说的。
陈州的管事表示，虽然他们愿意送工匠给赵含章，但也要询问过他们的意思，而目前只有这两人愿意过来投奔赵含章。
其中胡锦的技术很不错。
赵含章闻言一脸的感动，抬头却瞥见吕虎有些不甘愿的低头。
赵含章就问：“不知他们可有家人，能不能将他们的家人也送来？”
管事就笑道：“胡锦的家人跟着他一块儿来了，吕虎家中就他一个。”
赵含章点头，立即让人去安排俩人的住处，就在书局附近，务必要把人招待好。
她没有立刻承诺什么，管事也懂事，完全没有提饕餮宴的事，把人送来后便起身离开。
等人一走，赵含章立即去找俩人问，“你们是奴籍还是匠籍？”
俩人皆恭敬的道：“我等皆是匠籍。”
赵含章更加满意了，让他们带着籍书去西平县落户，从今天开始，他们及其家人就是她西平县的人了。
赵含章直接带他们去书局，当然，直接开工是不可能的，她不过是想问一问他们雕版印刷的过程，好掌握一下他们的能耐。
吕虎基本上就听着，全程是胡锦在解说。
雕版关键技术就在雕刻，上墨和雕版保养上，胡锦都很熟练，看得出，他的确是个成熟的工匠。
赵含章写了一行字让他雕刻。
胡锦知道这是在考验他，也不慌，将纸印在木板上，然后拿出自己的刻刀就开始照着痕迹雕刻。
赵含章一边看一边问，“你认字吗？”
胡锦顿了一下后道：“认的不多，只认得几个而已。”
“那我写的这一行字你认识吗？”
胡锦就放下刻刀，拿出那张纸一字一顿的道：“老，子，天，下，第，一。”
赵含章很满意，说道：“其实你可以不必停顿的。”
她看胡锦刻完阳文，处理了一下后便开始上墨印刷，印出来的字跟她的字迹相差不大。
她眼中闪着亮光，看着这张新鲜印刷出来的字，很是满意，“给你们两天的时间安顿家里，两天之后你们去学堂里挑选几个机灵的学生过来帮忙，我会给你们文稿，你们照着雕刻。”
胡锦迟疑了一下后应下。
赵含章笑道：“放心，你们好好与我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工钱比照着陈家的高三成，你们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出来，若能满足我都满足。”
虽然赵含章说的很宽厚，但俩人都没敢提条件。
书局也是由赵庆管着的，赵含章对书局很感兴趣，最主要的是，她首先印的书是她默写出来的两本启蒙教材。
所以她暂时没让赵氏管着，打算自己来摸索一遍再说。
最主要的是，也只有两个人，并不需要怎么管理。
赵含章一走，胡锦就看了一眼吕虎，迟疑了一下问道：“师弟，你要不要去我家？”
吕虎转身就走。
赵含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她刚才验过胡锦的技术，很承陈州的这番美意，于是和常宁道：“去和陈州说，让他准备准备，后日的饕餮宴，我带他去。”
常宁一看便知道她很满意，笑着应了一声后问道：“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俩人？”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书局里并没有什么秘密。”
连技术人员都全是人家的，能有什么秘密呢？
常宁觉得也是，但，“那吕虎怎么可能一个家人也没有？还是应该去查一查。”
赵含章叹气道：“先生啊，我是不介意多查一查的，但我现在手上人手不够呀。”
常宁就不说话了。
最后，他的疑心病和谨慎还是让他从县衙里找了两个衙役去安成县调查。
吕虎……还真有家人，但……咳咳，他被分家了。
消息回来得很快，就在他们去饕餮宴的前一个晚上，傅庭涵跟着赵含章一起听到了一个学渣悲伤的故事。
“胡锦和吕虎一起跟着吕工匠学习，哦，那吕工匠就是吕虎之父，他有三个儿子，都跟着他学习雕版印刷，不过吕虎天资很一般，十二年了，即便吕工匠徇私，他也还是个学徒。”
连赵二郎都听住了，握着筷子呆呆的听着，还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分家了，”常宁抬头看了一眼赵二郎后道：“他们家把他分了出来，衙役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再不能出师，那就要去打杂工了，陈家书局的学徒是从小养着的，能上手以后也是有工钱的，听说他至今没往家里赚到一文钱。”
太可怜了。
赵二郎想到自己，很同情对方，忙去看他姐，“阿姐，你会把他赶走吗？”
“赶他干嘛？”赵含章笑道：“他不适合做工匠，不代表不适合其他工作，不过是因为祖上就是做这个的，所以他只能选择这个。”
虽然少了一个能用的学徒，但赵含章并不怎么惋惜，反正都是她的人，这个地方不适合，换个地方放就是了。
“现在书局里没人，虽然他手艺一般，但在书局里干了十二年的学徒，见识总比一般人强，让他给胡锦打下手，以后把人培养起来再说，”赵含章道：“我们这边要培养自己的人手，那边还是要继续寻找工匠。”
这和常宁不相干，他没有这个人脉，这些事都是汲渊在做的。

第248章 助人为乐
上蔡庄园大变样，围绕着赵氏的庄园，一间间长工和部曲的房屋建起，将赵氏别院和佃农的村庄围在了中间。
整个上蔡都在安静的过冬，除了这一片。
这里每一天都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劳作，有许多村民从上蔡县另一面赶来，哪怕不为工钱，就为这里包了一天两顿饭，也值得他们在这里干活。
汲渊有序的做着这一切，同时还要处理从京城来的消息。
汲渊正看得入神，赵通疾步进来，禀道：“汲先生，柴县令来了。”
汲渊将桌上的信件都放进盒子里锁好，问道：“他来干什么？”
赵通顿了顿后道：“看脸色，似乎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我问了一下跟在柴县令身边的人，听说是因为上蔡好多人跑去了西平县。”
汲渊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把人请去前厅，我这就去。”
赵通应下。
柴县令很不高兴，他刚收到消息，今年好多靠近西平县村庄的人都跑去了西平县，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赵含章也太过分了，抢了他的常宁不说，竟然连他治下的百姓也要抢。
汲渊在上蔡代表赵含章，自然不能让她和柴县令的关系恶化，他道：“这其中说不定有误会，县君是怎么知道他们去了西平，且不打算回来的？”
柴县令哼了一声后道：“他们的里正说的。”
汲渊想了想道：“不知我可不可以见见这几位里正，就汲某知道的，我们女郎并无夺人的意思，如今流民遍地，西平县要是缺人，收拢流民就行，何必和邻县争人闹不愉快呢？”
柴县令瞬间被他说服，觉得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当即就带了汲渊去见来告状的里正。
里正们：……
快过年了，冬天越来越冷，里正们怕底下冻死，饿死人太多不好，所以到下面的小村子里巡视。
一进到村里才发现村里很多青壮都不在家，连十二三岁的少年和三四十的中老年（泪流满面）也不在，他们当时就吓得不轻，以为村里的人出去落草为寇了。
一问才知道是去隔壁县干活了，而且还去了挺长时间。
里正们等了几天，见他们过了发工钱的那天也没回来，越发担忧，很怕他们就此留在西平县不回来了。
最要命的是，一个里正心中一慌，就找隔壁里正谈了一下这件事，然后发现隔壁里正手底下也有不少人去了西平……
于是一个里正找一个，大家一串联，发现去的人好多呀，还是一个村带一个村，特意避开了他们在的村子过去的。
最要命的是，虽然避开了他们所在的村子，但他们村里也有人听到了消息偷偷跑去，就瞒着他们呢。
好害怕啊，过完年就是春天了，春天到就要春耕了，他们要是不回来，春耕可怎么办啊？
所辖之地人口大量流失，县令肯定不好过，而县令不好过了，他们这些里正还能好过吗？
于是里正们一商量，就结伴上县城告状了。
我们已经报上来了，能不能把人从隔壁西平县手里抢回来，那就是你们县令之间的较量了。
汲渊觉得他们一定没有确凿的证据，果然，一问他们还真没有，一切只是怀疑而已。
于是汲渊放心了，脸色一沉就开始驳斥他们。
他们家女郎高风亮节，心地善良，会是那种抢夺邻县人口的人吗？
她不过是心疼上蔡县百姓冬日困苦，所以才招他们做工，好让他们赚些钱养家。
这是西平和上蔡友谊的表现，你们这些里正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汲渊脸色沉沉的历数赵含章这么做的理由，“上蔡和西平一样，皆是我们女郎故乡，别忘了，我们女郎的祖父可是上蔡伯，食邑就在上蔡！”
柴县令眼睛微亮，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点？
连里正们都自我怀疑起来，难道真的不是为了抢人？
当然不是！
是，汲渊也能给他驳回去。
成功安抚下柴县令和众里正后，汲渊便要回庄园给赵含章写信，出衙门时，想了想，汲渊还是道：“县君，今年两次加税，百姓日子难过，眼见着要过年，集市购买年货的人却没几个，可见他们的困顿，县君若能在此时赈济一二，施恩下去，他们必定感恩戴德。”
柴县令叹息道：“我自然知道，但县衙贫困，哪有东西可以赈济呢？”
汲渊张了张嘴，想要献策，县衙没有，但可以联络县中的大户啊。
但想想，现在上蔡县最大的大户就是赵含章，他就把话憋了回去，此事得问一下赵含章。
于是回到庄园，汲渊除了写信让赵含章悠着点儿，上蔡这边对她抢人的行为已经表示不满，就是提及此事。
赵含章收到信时已经从饕餮宴里回来，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汲渊，写信道：“带头捐些粮食和布匹，具体数量先生可自行斟酌。”
赵含章道：“不必在意县与县之间的竞争关系，我虽出身西平，家祖却是上蔡伯，不论西平还是上蔡皆是我故乡。”
“其实甚至不必在意是否为两县的人，我们捐粮更多的是为了救人，让受到捐助的百姓能够快乐的过这一个年节，并不是因为他是上蔡人，或者西平人，所以何必拘泥于他是什么人呢？”
帮助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不然古往今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乐于助人呢？
赵含章也很喜欢帮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不吝帮助。
赵含章写完信，吹干墨水，将信又看了一遍后把信封起来，忍不住嘿嘿一乐。
坐在不远处书桌上的傅庭涵听到笑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帮助人的快乐。”
傅庭涵：“……就像今天你在饕餮宴上帮诸传那样吗？”
“那个不值一提，我说的是给百姓捐粮的快乐，”赵含章摸了摸下巴，“上蔡县都有赈济粮过年，那我西平县是不是也应该发一点儿东西过年？也不必都是粮食……”
赵含章思索起来，她得搞个节目，带着治下的百姓欢欢喜喜过大年啊。

第249章 豆制品
“你说，有什么东西是既便宜，又与民生有关，作为过年的礼物还能让大家都开心的？”
傅庭涵：“你想过年送礼？那送米面粮油不就好了？”
他道：“学校逢年过节都送的东西，持续了这么多年也没衰败，可见它有多受欢迎。”
赵含章一脸迷茫，“很受欢迎吗？”
她这么一问，傅庭涵反倒不确定起来了，“很受欢迎吧，你收到的时候不高兴吗？”
可能是因为太平常了，每年的教师节，中秋节都能收到，所以收到这些福利时她都没有太大的感觉。
不过应用到当下，大家应该会很高兴吧？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东西也不用很多，就发一些米面和油就可以了。”
赵含章想起来了，一拍桌子道：“对啊，油，豆油！除了豆油，还有各种豆制品！”
这次她和人在饕餮宴上争执不就是因为豆制品吗？
赵含章哼哼道：“我想好了，这次过年，我要送豆油，豆腐，豆粉，还有上蔡那头，我也要送一些。”
他们不喜欢豆制品，她非要送。
自魏后，大晋奢靡之风渐盛，世家豪族里的人可以吃细的，那就一定不吃粗的。
这样的情势下，世家豪强越来越看不起豆粟一类的粗物，从而演变成了看不起吃豆粟一类粗食的平民。
这是一种畸形的鄙视链，当然也有人不认同，并且反过来鄙夷他们。
但大多数人是顺应潮流，反正他们也不喜欢吃豆子。
但是，天下适种的土地就那么多，种植水稻和小麦的土地条件要高一些，最重要的是，人力有限！
现在的种植模式已经足够粗放了，产量很低。
这里面固然有种子和肥料的原因，但粗放型耕种也是产量低的原因之一。
而豆子的种植方法要简单很多，每石产量耗费的人力比水稻和小麦要少不少，所以民间多喜欢种豆。
黄豆，黑豆，绿豆，红豆，各种豆，既可以少打理，又能够饱腹，虽然把它们当饭吃是真的不太好吃。
赵含章深知现在她人力有限，而且在她所学的历史知识中，这一段时间的气候颇为无常，不管是小麦还是水稻，种植条件都要高一些，相比之下，耐旱坚韧的豆子就比较容易维持平衡的收获。
所以她希望民间能够尽量开发豆子的饮食广度，让百姓们不仅能够吃饱，也尽量吃好一点儿。
她本来想走从上到下的普及模式，毕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很多东西，尤其是饮食和服装时尚这种东西，民间很喜欢模仿和推崇上流社会。
不过她现在改主意了，她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
哼，他们不吃算了，是他们没口福，不就是趋势吗？
她这个县令带头，再搞一下活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她不信百姓会不上钩，哦，不，应该是理解她的苦心。
等他们尝到了豆类食物的好处，什么榨油坊，豆腐摊，豆粉店都可以弄起来，一下就能解决不少人的就业问题。
经济嘛，只要流通起来，那就活了。
傅庭涵见她扯了一张纸开始写计划书，嘴上还碎碎念，显然对今天白天的事还是耿耿于怀。
不由的失笑。
诸传的饕餮宴是在宋家的别院里开的，他的目的很简单，把手里积存的锅卖出几口去，凑一凑回家的路费。
咳咳，当然，他不可能把这个目的告诉别人，多掉价呀。
除此外就是因为他的确好客，很喜欢热闹了。
所以他是很认真的在准备这场饕餮宴，请了不少人，西平县本县的士绅，读书人，还留在西平县的士人，甚至一些比较大的商户他也都请了。
诸传家族不小，虽然在蜀地，但大家都听说过，加上他本人也风趣幽默，所以大家都很卖他面子，接了帖子后都表示会参加。
连赵程都给面子来了。
要知道这一位可比赵铭还难请。
连赵氏族人都难请到他。
所以饕餮宴很热闹。
赵含章一早换好衣服，带着傅庭涵和陈州就要去，临出门时想到这次主要是去吃东西，便让人把赵二郎也给找来。
对于诸传，赵含章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他不似陈州那么傻，跟她做生意时是真的你来我往的谈条件，但他一旦说定就很大方，而且好面子（不然锅是怎么买走的？）。
所以为了表达对他的支持，赵含章特意和王氏借了家里的厨娘给他送去，助他办好这个饕餮宴。
因为她打入了内部人员，所以此次饕餮宴的菜式，很多都有豆制品参与。
就不说每道炒菜都会用到的豆油了，豆腐，豆芽，用豆油炸过的豆腐泡，豆皮，还有用豆粉做的面条、包子、馒头等，可以说凡是赵含章可以想到的关于豆的菜品，这里都有了。
哦，还有炒豆子，羊筋炖黄豆，大骨红豆汤……
虽然诸传核对过菜单，但真见到摆出来这么多有关于豆的菜，他还是愣住了。
客人们一开始没留意，直到一道道菜被送到跟前品鉴，有下人在一旁解说菜的做法时，客人们才慢慢发觉不对。
赵含章是县令，甭管大家心里怎么想，在西平县里，她就是老大！
所以她和诸传这个东道主坐在上首，傅庭涵则带着赵二郎坐在下首，对面是赵铭和赵程。
底下一溜坐着不少人，花园亭子里还有一些，既然是饕餮宴，那主要就是吃菜，所以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品尝完了一道上下一道。
吃着，吃着，就有人提出疑问了，“怎么尽是豆，连这牛肉都是豆油炒的。”
诸传最喜欢这道菜，闻言问道：“不好吃吗？我觉得这道菜最好，厨娘还加了些姜片，去腥微辣，嚼劲十足。”
见一旁的赵含章看他，他便特意给大家解释道：“这牛之前摔伤了腿，我可是特意留到昨夜才杀的，肉还新鲜着呢。”
“味道倒还行，只是为何用豆油，而不用牛油或者羊油烹饪呢？”
诸传道：“牛肉是红肉，用素油最好，缘何又用荤油呢？”
“但豆油低贱，”对方道：“诸公子，今日你这宴上的豆品也太多了。”
诸传微微皱眉。
赵含章便问道：“是这豆腐不好吃，还是这豆皮不够入口，有什么口味上的差错？”
对方憋了一下后道：“太过粗糙。”

第250章 平民包围贵族
赵含章就夹了一筷子才送上来的煎豆腐，叹息道：“如此细腻的食物，钱公子都要说一声粗糙，那豆饭又是何等的粗陋啊，而我治下之民，大多数人还在以豆饭果腹。”
诸传也不高兴了，对一直提出反对意见的钱唯道：“这些菜或许不对钱公子口味吧。”
他办的是饕餮宴，这人一直叽叽喳喳的说豆制品粗陋，岂不是说他用的原料粗陋？
这些人也太没见识了。
是，他定下这些菜色的确是受了赵家厨娘的影响，但这些菜也的确好吃啊。
反正饕餮宴前每一道菜他都试吃过的，每天几道，每次吃到新鲜的菜式他都很高兴。
这些菜也是他从一众菜式中挑选出来，落选的菜式比这个还要多出两倍去呢。
他如此用心，菜色也的确不错，结果对方就因为豆子是平民所食就各种找茬，他又不是泥塑的，自然不能忍。
众人看着他们争论起来，上下看了看后便扭头去看赵铭。
赵铭正优哉游哉的吃着他桌子上的菜，似乎不知道他们争执起来。
众人一看，便也忙自己的去了，或是互相交谈，或是低头吃东西，还有的，干脆不坐着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三个人的交锋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赵含章心里憋着一口气发不出去，诸传也不太高兴，提出反对意见的钱唯也不高兴，因为明明好些人跟他一样不喜桌上的豆制品，偏不开口，就袖手旁观着。
傅庭涵看了眼对面的赵铭，垂下眼眸思索，待品过所有菜色，他就拉着赵含章去院子里走动，“你在平民中的威望渐重，但在西平县士族的人眼中，你还是比不过铭伯父。”
他道：“他们看的是他的眼色行事，而不是你的，你这时候生气于事无补，不如想一想怎么取代赵铭在士族中的位置。”
赵含章“哼”了一声道：“本来我是想徐徐图之的，毕竟西平县都到了我手里，威望这种东西，做的事情多了，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可现在，我反悔了。”
傅庭涵：“嗯？”
“哼，我不管他们了，”本来呢，赵含章霸道得很，她不仅要当好西平县的县令，让普遍的百姓认同她，也要得到西平士族的认同，把她和赵氏分开来，最好只认她这个县令的命令，但现在嘛……
赵含章决定放弃叽叽歪歪的他们，她眼中的光芒微冷，哼道：“我会重新制定一套规则，至于他们心中怎么想，有理也就算了，没理就给我憋着。”
话是这样说的，但当时赵含章心里的头绪并不多，她只是感受到了她的想法实施过程中受到的阻碍。
在下层，她的想法可以畅通无阻，但在上层，大家基本上是各玩各的，最多顾忌一下赵氏的想法，惧怕她手中的兵马，并没有几人真心实意的听她的想法。
现在，她一下就打通了任督二脉，想通了其中关窍，她一边写着计划书，一边忍不住的仰天大笑起来，面目狰狞的道：“农村包围城市，农村包围城市，管他是世家还是豪族，基础不还是人吗？”
傅庭涵捏着笔愣愣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能帮你什么？”
赵含章立即拿上自己的计划书跑过去，“完善一下，计划是这么个计划，但具体的供应量得算出来。”
傅庭涵一目十行的扫过，“奖励？”
“对，”赵含章道：“给上蔡捐赠的东西可以当做赈济物发下去，但我们西平县内却不是赈济，而是奖励。”
赈济，一听就不是好词，只有发生灾祸才会赈济。
赵含章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自己想到的可以发东西的理由，“学堂里的学生，学习好的，每个班前五名都能拿到不同的奖励，各个以工代赈点，也会评选出最优秀的前十名发送，还有县城里的老人，小孩，孝子，孝女，孝儿媳，都可以拿到奖励……”
“除此外，我还打算从小年那天开始在县城里举行一些竞赛活动。”
傅庭涵最先想到的是，“这样一来，来县城的人口肯定增多，可以盘活经济。”
赵含章这几个月以工代赈，让县城有了点儿人气，但商业上的交易并不多。
县衙外那条主街上的店铺还有近三分之一没有开门，开门的，一天也进不来几个客人。
就是赵含章自己开的珍宝阁，客人也是零星三两个。
目前最大的一笔交易还是诸传提供的。
傅庭涵早就觉得西平县的商业太过死沉，但因为它才经过战争，所以他想着应该给它恢复的时间。
赵含章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你帮我算一算，各种奖励物品我需要准备多少。”
她道：“油要榨，至少得提前把一些东西准备好。”
傅庭涵应了下来，“我明天就去找常主簿，确定要奖品份额后给你算出来。”
“别，还是根据产能来算吧，”赵含章道：“总要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傅庭涵点头，“好。”
赵含章叹息，“唉，也不知道诸传的锅卖出去没有，想想还挺对不起他的，连着坑他两次了。”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问她，“那你要不要把锅买回来？”
“算了，”赵含章立即改口，“诸公子也不是缺这点钱的人。”
但她要养着这么多人呢，她是缺的。
诸传还真卖出去了。
甭管他们是不是心里觉得豆制品粗陋，他们的确感受到了煎炒的妙处。
而且你们不是嫌弃豆子便宜粗陋吗？
铁锅却是贵重的，所以有的人是真爱吃，有的人却是因为好面子，于是有不少人询问诸传铁锅的来历和价钱。
诸传早几天前就知道赵含章让人下了珍宝阁的两口锅，现在店里只剩下一口。
所以他毫不在意的给大家指点了来路，于是有人让下人去珍宝阁问。
正巧，有些心虚的赵含章刚让人把最后一口锅也给下架了，有人来问，伙计便道：“最后一口锅刚被一个外地人买走了。”
“那就没有了？”
伙计一脸为难的道：“铁器难得，我们店里也只得了这几口锅，先前被诸公子一口气买了九口，店里就只剩一口了，不巧，刚也被人买走了。”
他们一听，立即转身去找诸传。
诸传听说，大松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许多，对赵含章也多了些许好感。

第251章 逃课
虽然铁锅贵，但现下奢靡成风，多的是豪族愿意出钱购买，只要东西钻进了他们心头。
吃过炒牛肉片的贵族们觉得铁锅是真的很不错，于是不少人出面和诸传购买。
诸传一下把价格往上抬高了十万钱，卖了三口锅以后就不肯再卖了。
本来嘛，他买这些锅就是为了带回蜀地，不过是它出乎意料的贵，所以他的钱才有些不凑手，不然他才不会在这里出手铁锅呢。
等过完年，春暖花开之时，他便要带人回蜀地了。
除了铁锅外，他带回去最值钱的就是这里的消息了。
赵含章听说他卖了三口锅后就不肯再卖，这才让珍宝阁里的人上架一口锅，还道：“待卖出去了隔上一天再上架一口。”
掌柜应下，还问，“我们要不要涨价？”
“不涨，但人家要是竞价，那自然是价高者得，但要注意，”赵含章道：“须得有个先来后到，做生意，得诚信。”
掌柜就明白了，要是没说定价格，有客人同时开价的，那就是价高者得。
赵含章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她召集了各里里正来县城开会，正式下达了年节奖励活动细则。
没几天就是小年了，所以赵含章临时在育善堂里举办了豆制品制作大学堂，由厨娘教各里正带来的人制作这些豆制品。
其实基本上都是豆腐的衍生品。
比如豆浆、豆花、豆干、豆腐泡之类的。
而豆芽，现在西平县上至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五岁的幼儿都会做，是今年西平县餐桌上最重要的菜蔬。
育善堂里的孩子基本都要上学，但这不妨碍他们对这些手艺的渴望，才一下学，便有孩子呼啦啦的从隔壁学堂跑回育善堂，盯着厨娘教那些村人。
甚至还有几个大孩子翘掉课程，从一早就开始盯着厨娘教学。
赵含章之所以选择在育善堂教学，一是因为这里院子足够大，可以容纳不少人；二是这里厨具多，学徒们做出来的东西可以给育善堂消化掉；三就是，她并不介意育善堂里的孩子学习这门手艺，甚至还希望他们能够学好。
所以被赵程找上门来告状，不，应该是训斥，她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唾面自干。
赵程喷完了她，喝了一口水才继续道：“他们要是不想读书，那就不要读了，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的孩子，记性不好也就算了，竟然还敢逃课，这是大不敬知道吗？”
“是是是，”赵含章虚心认错，“都是他们的错，叔父别生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当，您等着，我一会儿就去教训他们。”
赵程见她脸色冷冷的，又怕她教训得太过，要是她一恼之下把人赶出育善堂就不好了，于是找补道：“他们虽然顽劣，但也不是一点可取之处也没有。”
赵程想了想后道：“还算孝顺，在学堂里常给先生们烧水烹茶，听说在育善堂里也经常照顾比他们幼小的孩子。”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那也不能掩盖他们犯过的错，叔父放心，我一定不轻饶他们。”
“赏罚要得当。”
“您放心，我一定狠狠的罚他们！”
“罚罚罚，你就知道罚，教孩子是这么教的吗？”赵程见她如此愚钝，竟然没领悟自己的意思，忍不住怒喷，“养而不教乃父母之过，而你就是他们的父母官，这是你的过错知道吗？”
“你打算怎么罚？就是把他们赶出育善堂，那也还是你的子民，光罚有什么用，要教，要教懂不懂？”
“懂懂懂，”赵含章连连点头，“我回去就教他们，叔父放心。”
赵程这才重重的哼了一声，和坐在另一边书桌前的傅庭涵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赵含章抹了一下额头，大松一口气，傅庭涵合上半开的嘴巴，问道：“你干嘛非得故意惹他生气呢？”
赵含章就叹息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赵正这两天天天往我这儿跑，说是七叔祖现在野心勃勃，要给程叔父说亲呢。”
“气得程叔父一晚上没睡，生生把自己给气吐了，我还想着得想办法让他把气发出来，不然非得憋坏不成。”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没想到这么巧，我办法还没想出来，他自己生气了。“
那她当然要让他更生气，把气给发出来啦。
赵含章当即决定，“我要好好的奖赏那几个逃课的小子。”
于是她决定亲自去见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孩子。
甲善就是其中带头的大孩子，已经十二岁了，县衙中的规定，孩子满了十三岁就要离开育善堂。
他还能再在育善堂里留七个月，七个月后他年满十三。
他见过赵含章，还不止一次，她时不时的会来育善堂，但注意力多在幼小、生病和年老者身上，育善堂里又这么多人，他觉得她一定不记得他。
她还经常去学堂，给在里面上学的孩子送纸张和笔墨，特别的好，但他学习不好，也不敢凑上去。
他没想到赵含章会特别点名要见他们。
甲善几个都很忐忑，紧张得手软脚软，心脏蹦蹦直跳，几近要跳出胸腔。
他们知道他们错了，他们不该逃课的。
在县衙院子里等着被见时，几个孩子眼圈都红了，低着头看着鞋尖。
这是今年的新鞋，也是女郎给他们的，当时堂主陈四娘好不容易请到她去育善堂巡视，才进院子没多久，有个调皮的孩子从狗洞里钻来钻去的玩儿，正好碰到了她。
她见几岁的孩子脚上光秃秃的，连双草鞋都没有，而当时已经入冬。
然后赵含章就拎上那小孩儿，把育善堂里的孩子都叫出来看。
大家列队站在她面前，赵含章就这样一个一个的走过去，见他们脚上有穿着草鞋的，也有穿着破烂布鞋的，光着脚丫子的孩子也不少。
赵含章就忍不住叹气，然后县城里的第一批鞋子和被褥都先给了育善堂，然后才给到外面来投奔的流民。
甲善他们几个脚上的鞋子就是今年发的，一想到他们有可能会被赶出育善堂，顿时心中惶惶不已。

第252章 学习好难
赵含章将手上的公文处理好以后才让人把几个孩子带进来。
一共五个，带头的叫甲善，他的名字还是赵含章取的呢，嗯，育善堂里的孩子的名字基本上都是她取的。
赵含章定了规矩，第一批进育善堂的孩子，没有名字的，全都取中间字甲，后面一个字则从《论语》中随意选择一个字排列而成，有姓氏的，姓氏不改，没有姓氏的，就先取名，以后成年，自己想姓啥就姓啥。
而有名字的，凡是不想改名的，就在前面加个排号甲乙丙就行了。
甲善就叫甲善，显然他是没有姓的。
赵含章仔细的打量着这个瘦削的小少年，问道：“为何逃课？”
甲善紧张不已，抖着声音道：“我，我等知道错了，请县君宽恕这一次，我们将来一定不再犯。”
见他这么害怕，赵含章便放缓了语气，抬手道：“坐下吧，我们说说话。”
虽然赵含章很和善，也不比他们大几岁，但少年们见惯了她被人簇拥在中间的模样，无人敢冒犯她的威严。
“逃课自然是错的，但我想知道你们为何要逃课呢？”赵含章道：“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顽劣的孩子，刚赵山长还和我说你们孝顺又照顾幼小呢，所以我很是想不通，在先生们言语中如此孝顺又友悌的你们为何会犯这样的错呢？”
赵含章将学堂交给赵程，所以一早便定下他是山长。
赵程在学生们眼里是很严肃威严的一个人，少年们没想到赵程会为他们说情，还这样夸赞他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也不催促，就静静地等着。
甲善他们沉默了一下，突然就跪在了地上。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们。
少年们却突然很悲痛，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含章吓得立即起身，绕过桌子就上来扶他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少年们没动，一个劲儿的哭。
赵含章无奈，就蹲在他们面前问，“可是在育善堂里受了什么委屈？和我说说？”
少年们摇头，甲善泪流满面的哭道：“县君，我们真知道错了，以后绝对绝对不再逃课，您别赶我们走好不好？”
赵含章无语道：“怎么出了事你们一个个都想着我会赶你们走呢？我有这么凶恶吗？”
她干脆也不起身了，就盘腿坐在地上，低下头去探看他们的脸，“来来来，说一说你们为何逃课？”
甲善和小伙伴们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赵含章的和善，心里安定了一些，这才抹掉脸上的泪道：“我，我们就是想仔细的学一学怎么做豆腐和豆干。”
“我并不拦着你们学，大可以下学以后再去学嘛，其他学生不也如此？”
“可那样一来却可能缺失步骤，虽然说厨娘每天都在教，但我们比较笨，我们怕短时间内学不会。”
厨娘就只教这几天，教会了那些村子来的人后就不再教了，所以机会难得，他们舍不得。
赵含章就好奇的问，“你们为何这么想学这个？”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小声道：“我们想学会这门手艺，等以后出了育善堂，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手艺养活自己。”
赵含章大赞，“这个想法很好呀，但为何不和师长说呢？以先生们的通情达理，他们肯定会支持你们的。”
“我，我们读书很差，总是认不出字，也写不好字，先生们只怕很不喜欢我们，又怎么会支持我们呢？”
赵含章笑道：“喜欢与讨厌多以品性相关，与学识并没有多大关系，你们品性纯良，先生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们呢？”
她道：“若果真不喜欢你们，赵山长又怎么会特特来为你们求情，还如此夸赞你们？”
“学生的前途有很多种，我想只要你们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管是不是与读书有关，先生们都会很高兴的。”
少年们被她说得无比激动，“真的吗？”
“真的。”赵含章点头。
几个少年总算不哭了，破涕为笑。
赵含章见他们放松下来了，这才道：“那我们就来谈一谈罚的事吧。”
少年们一呆。
赵含章就冲他们露出笑容，“你们山长说了，虽说你们是好孩子，但做错了事还是应该罚，我看看罚你们什么好呢？”
赵含章想了想道：“县衙要搞活动，需要大量的豆制品，就罚你们来县衙做帮工，每日帮着大家做豆制品吧。”
少年们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也不起身，直接就给赵含章哐哐哐的磕头。
赵含章听见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连忙伸手扶住，这几个孩子也太实诚了。
“来来来，别跪着了，坐下来我们聊聊天。”赵含章觉得屁股有点儿凉，见他们不敢坐椅子，便干脆让他们把收着的席子拿出来摊开，然后脱了鞋子就盘腿坐在席子上。
她冲几人招了招手，“快来坐下。”
少年们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在赵含章下边盘腿坐好。
赵含章就问，“像你们这样决定做豆腐的孩子多吗？”
“挺多的，但他们力气没我们大，推磨很需要力气，我们几个打败了他们，所以由我们来学。”
“咦？”赵含章没想到他们还有内部协议，就笑问，“怎么，其他人不能学吗？”
“能是能，但他们力气比不上我们，将来同在县城里做生意，他们肯定抢不过我们，那为何还要费时间学这个，不如认真读书。”甲善叹气道：“他们读书比我们略厉害一点儿。”
赵含章不置可否，却很感兴趣的问道：“读书很难吗？”
这下所有的少年都点头了，狠狠的道：“难，太难了。”
赵含章微微蹙眉，“可你们现在只是学简单的字和术数，怎么会难呢？”
“怎么会不难呢？那些字好难认，好难写，我学的时候明明已经记住了，但过了一会儿就忘记。”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问道：“那术数呢？”
“也难。”
赵含章就问道：“四加五等于几？”
少年们顿了一下才道：“九。”
“二十四加二十五呢？”
少年们顿时卡住了，半天没说话。

第253章 心折
赵含章看着忧愁不已，问道：“目前学的最难的字是什么字？”
少年们同样好一会儿没说话，倒是甲善顿了一下后小声道：“我觉得我的名字就挺难的。”
他快要哭出声来，道：“当时陈姑姑让我们选字做名字，说到善是善良的善，我觉得我将来要做个善良的人，所以抢了这个字，但我没想到它这么难写啊。”
赵含章同情的看着他，爱莫能助。
“学堂里和你们一样觉得学习很难，怎么学也学不会的人多吗？”
少年们点头，“很多！”
赵含章就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思考起来。
正思考，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赵含章抬头看出去。
少年们也跟着扭头看，门是大开着呢，陈四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下就进了大家的眼中。
陈四娘脚步一刹，脸上的担忧在看到屋里盘腿坐了满地的人时一愣，有些懵。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微微平缓了一下呼吸便走到门前，冲门里的赵含章深深行礼后道：“拜见县君，陈四娘前来请罪。”
少年们不安起来，觉得他们影响到了陈四娘。
赵含章冲她笑着招手道：“进来说话吧。”
陈四娘脱了鞋子进去，少年们忙躬身站起来，垂首站在两边。
陈四娘跪坐在赵含章身前，身体弯曲的道歉，“几个孩子顽劣，是四娘管教不严，还请县君容许我带他们回育善堂严惩。”
赵含章道：“我已经罚了他们，当然，育善堂要是觉得不够，大可以加罚。”
听说可以加罚，陈四娘就知道他们没有被赶出育善堂，大松一口气，脸上便浮现笑容，躬身道：“是，我回去一定严惩他们。”
赵含章点了点头和少年们道：“你们回去吧，既然不想去上学，那就暂时不去了，这两天先与厨娘学做手艺，之后受罚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少年们躬身应是，倒着退了出去。
赵含章和陈四娘道：“我也有话要与你说，我们谈一谈。”
陈四娘有些忐忑的应下。
“现在育善堂里，除了成年的孤寡老人外，孤儿中，年满十二的有多少？”
陈四娘想也不想就道：“有六十八人。”
“男生多少，女生多少？”
“男生三十六，女生三十二。”
倒是挺均衡的，赵含章问道：“他们学习怎么样？”
陈四娘迟疑了一下后道：“大多数人都一般，不过也有特别聪明的。”
“比如？”
“比如有个少年叫甲贤，和甲善一样，也是十二岁，他就很聪明好学，连赵山长都夸他敏而好学。”
赵含章点头，“还有吗？”
“还有两个则是乙字班的孩子，俩人也都是十二岁，只是月份小，一个叫乙乘，一个叫乙贵。”陈四娘顿了顿后道：“乙贵还是个女郎，但我觉得她也学得很好，教她的先生一再感叹她不是男子。”
赵含章挑眉，“在我这里，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
陈四娘也忍不住嘴角微翘，她已经正式入职县衙，虽然主要管着育善堂，但其他事务也有参与，赵含章对她一视同仁，该派给她的工作就派给她，俸禄也和宋智等人一样。
虽然她并不缺这点俸禄，但这让她知道，离开了夫家和娘家，在一无所有的境况下，她也有能力养活自己。
现在这些的前提条件全是赵含章。
陈四娘深深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被她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得一愣，不知道为何，突然有点儿紧张，她有些不自在的往后一仰，稍稍结巴的问：“怎么了？”
“育善堂里的女孩都很幸运，遇到了女郎，我也很幸运。”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笑道：“得遇你们，我也很幸运。”
见陈四娘不认同，赵含章便正色道：“是真的，得遇你们是我之幸。”
不说她和傅教授多了一段人生，而不是就此消亡，就说到西平之后，若没有他们的帮助，她很难将西平县管好，所以她也是很幸运才能遇到他们的。
要都像参加饕餮宴的那些世家豪族公子一样，她得早生华发多少根啊？
“过完年，学堂得变一变了，”赵含章道：“像甲贤这样聪明好学的人，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学习上，而像甲善这样不擅学习的人，除了继续认字学算数外，还要学其他的手艺。”
她顿了顿后道：“要求要严格一些，常用字和一百以内的加减，每个人都要学会，这样才能结业，将来即便是种地耕作，这些也都会用得上。”
陈四娘一直觉得赵含章既善良又大方，便是世家豪族里的第一善人，也没人会想要教自家的每一个穷亲戚认字算数，更不要说对底下佃农和长工了。
“女郎决定要他们学什么？”
赵含章道：“做豆腐，榨油，木工，铁匠，雕刻，医药，针线，纺织，还有养蚕，养猪，养羊，养各种东西，这些全都可以作为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所以，过完年，学堂得大改，要实行分级教育。
陈四娘听得目瞪口呆又心潮澎湃，她知道赵含章很好，却没想到她能好到这个地步。
她膝行上前，伸手握住赵含章的手，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女郎，你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是菩萨转世吗？”
感受到手背微湿的赵含章：……
她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逻辑在哪儿，他们不是正在谈育善堂里孩子们的教育吗？
陈四娘不好意思的擦干眼泪，然后用手帕将含章手背上的泪水也擦干，抬起头看向她时已经一脸肃穆，“只是这样一来，学堂就要增设很多课堂，赵山长他们能答应吗？”
现在学堂里的先生全是赵氏子弟，而且全是赵程的那些学生，他们除了要给赵含章画地形图，编撰好夏侯仁的稿子，还得到学堂里上课。
偏这里面的孩子绝大部分都不属于他们眼中适合读书的人，所以学堂里吵吵闹闹的，小先生们都心累不已，要不是赵程弹压，他们早造反了。
赵含章道：“等过完年，我和傅大郎君会亲自去学中参与管理和教学，把学堂整理好。”
她目前缺少人才，所以县里的教育是最不能忽视的。

第254章 小弟
既然要分级教育，那就需要不少优秀的手工艺者到学堂里去分班教学。
不，应该说是学生们需要到各处去学习这些手艺。
赵含章思索起来，造纸坊、书局、榨油坊这些地方都随便她安排人进去，往路铁匠那里送学徒也不困难，但其他手艺就……
看来，她还得办些其他产业。
经过饕餮宴之后，赵含章觉得，与其和人合作，受人牵制，不如自己来。
反正她也不缺钱。
赵含章当即把在坞堡里闲得发慌的成伯叫来。
成伯惊讶不已，“女郎要办织坊和绣坊，还要开医馆？”
赵含章：“有什么问题吗？”
成伯：“……倒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女郎想过吗，当下开这些作坊怕是不赚钱。”
赵含章：“我的目的不是赚钱，至少不是当下赚钱，而是让学堂里的学生有地方学手艺，又节约成本。”
“有些东西是必须开办的，即便亏损，也要去做，因为长远来看是正确的。”她道：“除此外，再从我的私账中拨一笔款项，我要在县中设司农所。”
“这个是为何而设呢？”
“为了种地，”赵含章道：“农为国家之本，我设了这么多手工业作坊，自然也要设司农所。”
她道：“我会公告招募老农和对种植有研究想法的人进来，给他们的俸禄要略高于其他吏员，凡有所得，皆重赏。县衙里没这项支出，所以全部走我的私账。”
成伯听命应下。
赵含章便道：“你下去准备吧，年后这些作坊店铺都要开张，我要往里面派遣学生的。”
“是。”
赵含章就去书局看望胡锦，巧的是，傅庭涵和赵二郎也在这里。
傅庭涵在这里是为了见识和学习雕版印刷术，赵二郎在这里嘛……
赵含章上前看，就见他正手拿刻刀细细地在木板上雕刻，竟然……雕得很好。
赵含章惊诧不已。
傅庭涵看见她，起身走过来，也看了赵二郎一眼，“很惊讶是吗？”
全神贯注的赵二郎这才发现姐姐站在身后，他高兴的蹦起来，拿木板给她看，“阿姐，你看我刻的，好不好看？”
赵含章点头，“好看，二郎，你怎么会雕刻？”
“这个并不难，就和我雕木马和人差不多。”
赵含章笑眯眯的，就拿了他几乎刻满字的木板问道：“认得上面的字吗？”
“不认识，”赵二郎乐呵呵的，“我一个字都不认识，我问过吕虎了，他也一个字不认识。”
“他说雕刻不必要认字，照着拓出来的印迹刻就行。”
实情虽如此，但他这么自豪还是让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于是赵含章转移开话题，“你怎么到书局来了，军营今日不训练吗？”
赵二郎皮一紧，忙道：“不练，千里叔说快要过年了，除了日常训练外，大家都可休息，还有的要回家看媳妇的。”
“我没有媳妇，所以就来书局找吕虎玩了。”
赵含章就拍了一下他额头，笑问，“你也想娶媳妇了吗？”
赵二郎立即摇头，“不想，一点儿也不想。”
赵含章就盯着吕虎和赵二郎若有所思起来，“娶媳妇的事的确不急，毕竟你还小，但身边的确需要一个玩伴儿。”
她上下打量起吕虎。
吕虎脊背一紧，暗暗挺直了腰背，还挺了挺胸膛。
赵含章见了好笑，便问道：“吕虎，你可愿意跟在二郎君身边吗？”
吕虎立即跪下道：“我愿意！我，我愿意照顾和保护二郎君，为二郎君死而后已，那什么……”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那什么是那什么？也不必你为他鞠躬尽瘁，只要好好照顾他就行。”
吕虎连连磕头应下。
他在书局里呆了十多年，已经可以确定学不会印刷术，他以前在陈氏书局里都是没工钱的，来西平之后虽然有了工钱，但再学不会印刷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呢？
所以他还是想另谋出路。
这几天和赵二郎相处，他虽然说话做事有些异于常人，却不会刻意刁难人，跟着他，自然比在书局里耗着强。
吕虎很高兴能跟着赵二郎走。
赵二郎也很高兴，他已经把吕虎当做同类，他不识字，吕虎也不识字；
他总也学不会一件事，吕虎也是；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和他一样的人呢，赵二郎对这个朋友很欢迎，于是进出都带着他。
赵含章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还和吕虎道：“既然做了二郎的亲兵，那你得识字。”
赵二郎立即维护他，“阿姐，不识字就不识字吧，你不是说过吗，知识并不只是靠字来传播的，他学不会就不要勉强他了。”
“他没学过，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赵二郎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扭头去看吕虎。
吕虎躬身道：“女郎，我的确学不会字的，我雕刻多年都没学会呢。“
赵含章看了看他，扭头去看莫名高兴的赵二郎，想了想后点头，“那罢了。”
赵二郎就高兴的拉着吕虎走了，他要带他去拜见母亲。
傅庭涵看着他们走远，微微皱眉，“为什么要在他身边放这样一个人？”
“怎么了？”
“吕虎不诚实，他在讨好二郎。”
赵含章笑了笑道：“讨好二郎并没有错，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明知道他是靠着二郎才能到二郎身边，却不顾及二郎的感受，那不仅是诚实，还是蠢。”
赵含章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还要再看，将来他这份心思要是用在对二郎不利上，换了就是。”
傅庭涵不由去看不远处正低头雕刻的胡锦。
不错，俩人说话并没有避开胡锦，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是否会把这番话传给吕虎听。
胡锦一边低头雕着手上的木板，一边想，或许他们就是想让他把这话传给吕虎听。
雕刻阳文是细致的活儿，目前整个书局只有胡锦一个人能用，速度自然很慢。
赵含章也不在意，看过他雕刻的木板后道：“年后我会送一批学徒进来，你教一教他们印刷法，不论他们学成与否，你都是他们的祖师爷。”

第255章 威望
才从学徒升到工匠没几天的胡锦涨红了脸，很想告诉赵含章他现在还没收徒资格，但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他有点儿不敢说。
这一迟疑，他就没有再说了，因为赵含章道：“你只要能教出一个能有你现在本事的工匠，我给你书局一点的份额，你若是能教出一百个你这样的工匠来，我将这书局送给你，可做你的传家之宝。”
胡锦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含章，“真的？”
“比真金还真，”她笑道：“你要真的挣到了这个书局，包括雕版在内的所有资产，我全都不动，我只带走那一百个工匠，剩下的，随他们选择，他们愿意跟着我就跟着我，愿意跟着你，我也不拦着。”
胡锦眼中瞬间燃起熊熊野心，年青人，谁没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呢？
而胡锦是一名工匠，他最大的心思就是成为一名大匠，拥有一间书局，那是连他师父都不敢有的妄想，而现在，赵含章把妄想拨开，让他看到了希望。
胡锦立即道：“不用等年后，女郎送来的那些帮工就可以跟着我学。”
赵含章挑眉，点头笑道：“好啊，那就从他们开始教起吧。”
傅庭涵突然道：“除了雕刻，他们每日还是要抽出时间来认字，若是白天没有时间，那就晚上来。”
他和赵含章道：“去育善堂里找学习好的孩子，让他们过来教他们认字，就从最简单的开始，他们学了什么就教他们什么。”
赵含章：“你想为活字印刷做准备？”
傅庭涵点头，“你既然开了扫盲班，那将来识字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活字印刷就不是那么难了。”
胡锦很敏感，立即问道：“什么是活字印刷？”
傅庭涵并不吝啬这些知识，细细地告诉他什么是活字印刷。
胡锦愣愣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刻？可字怎么组成书呢？总不能一个一个的对照吧？我们不太认字，可不太好找。”
“所以排版的人得识字，”傅庭涵道：“此事不急，让他们先学雕版，一边认字。”
看了眼恍惚的胡锦，傅庭涵道：“上认字课的时候你可以和他们一起，活字印刷目前只存在于理论中，要想成为现实，最后还得你们这些工匠钻研。”
胡锦：“傅大郎君就这么把其中关窍告诉了我？”
傅庭涵笑道：“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不必要隐瞒的知识之一。”
剩下的，他和赵含章可没这么大方。
比如一直在保护中的玻璃方子，还有进度越来越顺利的钢铁。
傅庭涵和赵含章一起往外走，“我得去一趟午山，看那里高炉和炼钢的情况。”
赵含章：“快到小年了，县城里热闹得很，你不参加吗？”
她道：“我还想与你共游县城呢，这西平县的建设，有你的一半功劳。”
傅庭涵一直在幕后，除了常宁几个人外，连县衙里的其他差吏都不知道他的作为，赵含章想要把他的功劳公布开来。
傅庭涵笑了笑道：“我可以回来看看这个活动，但我不想被人围观，你知道的，我不擅与人交流。”
“好吧，那你回来，到那天我们再悄悄的出去凑热闹。”
傅庭涵点头，第二天便去了午山。
他到的时候正碰上午山各大队在评今年获奖的人。
午山屯田的人多，加上被罚到这里干苦力的人，将近有五百人。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很热闹的。
所以这里的主官季平在征得县衙同意后又拿出一部分米面粮油作为奖品，打算在小年前他们也搞个活动。
因为他们需要镇守午山，又是部曲，没有命令是不能离开屯田范围的。
县城的活动他们不能参加。
季平还挺遗憾，他挺喜欢这种活动的，自觉傅庭涵应该也挺喜欢，因此在他巡视过午山，解决了工匠们的几个小问题后，他就催着傅庭涵回县城。
“小年呢，大郎君就应该和女郎一起过。”
不知从何时起，赵含章身边的人都跟着傅安一起叫傅庭涵郎君，为了和赵二郎分开来，都是大郎君，大公子的叫着。。
外面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傅庭涵是他们家主子呢。
傅庭涵应了一声，带着傅安回到县城。
而此时，西平县一片热闹，比赵氏冬至礼宴那几天还要热闹。
临近过年，各个工地，除了午山那边的铁矿外，其余各处都放假休息了。
邻县应征过来干活的人领到了最后一笔工钱，听说西平县今年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不仅米面粮油会便宜些，县衙那里还有比赛，赢了的白送米面粮油。
于是拿着钱的村民们想了想，便跑回家里，带上家里人，风风火火的来西平县城置办年货了。
外县的人都跑过来置办年货，西平县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
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他们自被救后，不是在被赈济，就是在以工代赈中，虽然心中伤痛依旧，但物质上的确比隔壁几个县还要好。
他们的工钱也不少，于是家中一商议，也觉得需要喜事冲一冲，所以也跑到西平县城来置办年货了。
西平县的两道城门全部打开，进城的百姓排出老远长，大家或是挎着篮子，或是背着背篓，富裕的，还有推着手推车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宋老爷的马车很顺畅的出了城，直到走出老远，他才放下窗帘坐正了。
“郎主看到了吧？”
宋老爷点头，叹息道：“赵含章果然手段了得，以工代赈，把乡野中散着的野人和流民全都收拢了，以前在我们庄园里干活的长工，佃户，转眼全都分了田地，不然就是进了她的口袋，替她耕作官田。”
“这一下让人看到了她在西平县的威望，以后县中更不会有人违逆她了。”
幕僚也是这么想的，叹气道：“只不知赵铭会怎么想？”
赵铭正满怀兴致的看着县衙门口广场上摆放的东西，他伸手拿起一支箭，问道：“投中多少有奖？”
赵含章：“三支箭及以上，数量不同，奖赏不同。”
赵铭就瞄了一下壶口后丢出去，箭矢叮的一声落进了壶里。

第256章 活动
赵铭自得的笑了笑，很是满意，于是随手抓了一把箭，转手递给傅庭涵，“你试试。”
傅庭涵接过，因为赵含章，也因为身处乱世，他每天都锻炼身体，偶尔也练习箭法，所以他挺自信的。
他瞄了一下铜壶，伸手抛去，箭擦着壶口落在了外面。
傅庭涵没有被打击，而是很感兴趣的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投，箭飞过壶口，在它的后方落下。
赵铭安慰他，“只是力道把握得不好，角度和准头是不差的，收一收力就行。”
傅庭涵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收了一点儿力投出第三支箭，箭擦着壶口前方落下。
赵铭：……
傅庭涵不信邪，拿着手中的箭不急不躁的一支一支投出去，就是这么巧，一支都没有中的，全是擦着壶口，差一点点就落下。
有一支都已经在壶口打转，但或许是角度还偏了一些，转了一圈后还是往后倒出了壶口。
附近的人都挤过来看热闹，投不中的人挺多的，但拿了这么多支箭，一支都投不中的也只有他了。
赵含章眨眨眼，卷起袖子就道：“我来，我来。”
立即有衙役狗腿的上前把散落在地上的箭都捡了过来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取了一支，比了比后轻巧的丢出一支，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落进了壶口。
赵铭挑眉。
赵含章也高兴起来，又取了一支，比了比后丢出，再次进入壶口，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鼓噪起来，“县君，投够十支才好呀。”
傅庭涵看着身旁好似在发光的赵含章，不由的一笑，干脆转身接过衙役怀里抱着的箭，递了一支给她。
赵含章拿着箭想了想，便闭起一只眼瞄准了右耳，手轻轻的一动，箭飞出，直接插进了壶的右耳中。
人群安静了一下，顿时爆发出更为巨大的欢呼声。
傅庭涵笑着给她递箭，赵含章一支一支的接过往前投，每支皆中，壶口，左右双耳，到最后，她似乎已经不用瞄准和比划，箭一到手便投出。
最后一支箭挤进了右耳中，赵含章终于收手，周遭人的热情却正在最高潮，闹着赵含章要再来一次。
赵含章挥了挥手，笑眯眯的道：“今日是你们的节日，这是给你们玩儿的，现在我退到一旁看着你们玩儿。”
青年和少年们一听，野心勃勃，立即撸了袖子就要上前表现，女郎们也不甘示弱，挤进人群里排队。
有想插队的郎君被她们毫不客气的推出去，“羞也不羞，大好男儿竟然插队，后面排着去。”
赵含章闻声看过去，被看的青年脸色涨红，抬起袖子遮住脸就往后面去。
赵含章笑了笑，让开位置，女郎们立即惊叫一声，纷纷挤了上去想要站在她曾经站着的位置上。
其中以范颖速度最快，最灵活。
赵含章都懵了一下，见她一脸兴奋的抱住桌上的箭，不由纠结起来，她记得衙门里的官吏可以投壶以作示范，但不能得到奖赏。
毕竟这两天他们要维持秩序，还要公正判决，裁判都参加比赛，这对考生就有点儿不公平了。
赵含章已经被挤出去，傅庭涵抬手虚揽住她的肩膀，不让人挤到她。
见她看着范颖一脸纠结就笑道：“他们就是玩儿，不会领奖品坏了规矩的。”
范颖对赵含章的崇敬是全县衙都知道的，对赵含章的政策，她总是第一个表示支持，并且全力执行，连和赵含章一起制定政策的傅庭涵都比不上她。
赵含章看了兴奋的范颖一眼，微微点头，请赵铭到下一个比赛点玩儿，“伯父，我们设了好多比赛，还有比刺绣和针线的呢，您要不要去试试？”
赵铭瞥了她一眼，“这种比赛不应该你去试吗？”
话是这样说，赵铭也很给面子的去看了一下那几个比赛点，他们的到来让正坐着比赛的小娘子们激动起来，捏着针的手都打抖了。
这边是比穿针引线的，谁穿的针最快，最多，谁就赢。甚至那边还有比磨豆粉的。
赵含章一口气往那里放了三口大磨，规定时间内，三人同时动手磨豆粉，谁磨得最多，最细得奖励。
赵铭点了点头，这些项目基本上与民生有关，赵含章的确很用心了。
诸传等人也在人群中看热闹，本来他们是不屑来看这种平民比赛的，但外面实在是太热闹了，加上诸传对此很感兴趣，热情相邀，公子们就跟着一起来了。
他们一来就正好碰见赵铭投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识了傅庭涵的一箭不中，还没来得及嘲笑就看到了赵含章箭箭皆中。
于是公子们沉默了，连诸传都惊讶得不行，“赵女郎投壶这么好？”
有一个公子幽幽的道：“她可是能击退乱军的人，听说在解西平县城之困前，她还和石勒在坞堡外大战，击退了石勒的五千精锐大军。”
跟在他们身边的赵氏公子在心里默默地道：并没有五千人，也不是精锐。
不过他却一脸严肃的点头，对看过来的众人严肃道：“不错，当时她独战石勒，丝毫不落下风，还冲杀了不少匈奴和羯胡士兵，这才将他们暂时惊走，我们坞堡暂时得以喘息。当时她身上的战袍都染红了血，看着跟个罗刹似的。”
所以赵含章的女罗刹之名，没有一个赵氏族人是无辜的。
成功让赵含章在众公子心中更凶恶了一点儿，也更有威望了些，赵氏公子功成身退。
他左右看了看，看见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在做裁判的赵宽等人，立即拉了诸传等人道：“族弟在那里，我们过去看看。”
赵宽的摊位上是猜谜，猜中了有奖励。
但凑上来的人很多都不识字，于是需要赵宽帮着念谜语，然后他们猜谜底。
虽然活动只开了不到半个时辰，但他已经木然，脸上没多少表情，机械的将这几个谜语念了一遍又一遍，成功打击走不少人。
看到族兄们和这么多公子过来，他脸上也没多少表情。

第257章 官民同乐
赵含章就是来做个示范，顺便鼓励百姓们积极参与，官民同乐。
看到诸传和士绅公子们也来，她表示很欢迎，还拉着傅庭涵过去凑热闹，鼓励他们，“诸位公子也猜一猜？”
公子们扫了一眼那一眼便可看出谜底的谜语，摇头拒绝了，算了，他们还是不与民争利了。
这样简单的谜语，赢了并不值得夸耀，要是输了，那才是丢人呢。
赵含章也不勉强，和赵宽道：“宽兄，你多笑一笑。”
赵宽在赵铭的清冷的目光威胁下扯出一抹笑来。
赵含章满意了，侧身道：“伯父，我们回县衙休息会儿？”
赵铭拒绝了，他就是给赵含章面子，过来看一遍，表达一下赵氏的态度，现在看过了，他也该回去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他还是扭头和傅庭涵道：“你多学学投壶，以后参加饮宴用得上。”
傅庭涵并不打算继续这个没有天赋的游戏，他道：“我会练习箭术。”
“箭术和投壶是不一样的。”
“是的，”傅庭涵表示认同，“箭术还可以上场杀敌，投壶只是游戏。”
赵铭噎了一下，问道：“你以此来评定该不该学一项技艺？”
傅庭涵点头，“我没有兴趣，再没有用，我为何要学它呢？”
赵铭半晌说不出话来，“你……投壶的时候不快乐吗？”
傅庭涵摇头，“没有感受到快乐。”
赵含章笑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赢，你赢过一次，再输，感受到了竞技的快乐，自然就喜欢了。”
傅庭涵摊手，“但我就是没有赢一次，看来命运并不希望我学这个技艺。”
他含笑道：“但我很喜欢看你投壶。”
赵含章得意的扬起脑袋，和他道：“以后我还投给你看，我还能教你，你角度不会有问题，就是没把控住力气……”
赵铭一言难尽的看着俩人，摇了摇头后道：“你们玩吧，我先回去了。”
西平县城里一片喜气洋洋，县衙并不拒绝县外的人参加活动，甚至不限次数。
所以只要你排队，你可以无限循环参加一个游戏，不管你是不是西平县人。
陈方的女儿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儿，于是她开始循环在穿针引线那里排队，每次上去比试的时候速度总要比上次快一点儿，在第三次时终于拿到了奖励，一小包麦粉。
她高兴不已，又跑到队尾排队。
再一次赢了，这一次的奖励是豆油，他们来的时候都随身带了罐子的，于是她冲不远处的她娘招手，拿着罐子上来装油。
每次奖励都是一竹筒的豆油，煮菜的时候放一点儿，要比以前用白水煮着只放一点儿盐巴要好吃很多。
这一竹筒豆油足够家里吃半个月了。
空荡荡的罐子里进了一筒油，盖过了底部，总算显得不那么空荡荡了。
陈母很高兴，鼓励女儿，“做得好，你再去排队，还比这个。”
陈娇娘狠狠的点头，又跑去排队了。
乙贵就不一样了，她领着一群弟弟妹妹们到处扫荡，每一个队伍她都排，会的就努力做，有时候赢，有时候输。
不会的就现学，反正什么都玩一玩，一通乱玩下来，她也赢了不少东西。
但她是育善堂的孤儿，这些米面粮油拿着没用，于是她将这些东西一分为二，一份多点儿，一份少点儿。
少的，她送去了陈四娘，多的那份，她送去了县衙。
她在县衙里探头探脑，偌大的县衙里只有一个老衙役看守门房。
见她是个小娘子，便晃晃悠悠的过来，问道：“跑这儿来做什么，玩的在外面呢。”
活动场地设在县衙外的大空地上，赵含章愿意称之为广场。
此时那里一直延伸到主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热闹非凡。
但隔了不远处的县衙却很安静，衙役和官吏们都出去组织活动和维持秩序了，也没人敢到县衙里来，所以这里只有老衙役一人。
乙贵提着篮子里的东西，有些拘谨的问道：“女郎不在衙门里吗？”
如今西平县里能当得起众人一句女郎的只有赵含章一人，所以老衙役都不问是哪个女郎，直接道：“在外头玩呢，你没看见吗？”
乙贵摇头。
老衙役挥手道：“走吧，走吧，外头找去。”
乙贵迟疑了一下，把篮子递过去，“这是我赢的米面粮油，您替我送给女郎好不好？”
“女郎不许我们收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拿回去吃吧。”
“我是育善堂的，吃住皆是女郎所供，这些东西带回去没用，您便帮我把东西送给女郎吧。”
听说她是育善堂的，老衙役就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我替你转交，但女郎收不收我就不知道了。”
赵含章正在和陈方等几个里正说话。
赵含章没想到下角村离得这么远都能跑来县城参加活动，对他们的热情表示非常的欣慰。
陈方脸色薄红，激动的道：“村子里的人都想置办些年货，听闻县城里有活动，只要来就能见到女郎，所以他们就都来了。”
赵含章没想到自己还成了活招牌，问道：“见我做什么？”
陈方憨笑，“也不做什么，见到女郎安好我们就放心了。”
赵含章笑起来，颔首道：“我挺好的，如今天冷，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开春以后还需要你们耕种土地呢。”
上角村的村长和族老悄咪咪的挤过来，老远的，钱进就认出了赵含章，于是把她指给村长他们看。
村长挤过来，几次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等赵含章总算应付完里正们要走时，村长立即上前。
秋武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刀鞘转了个方向，手放在了刀柄上。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这才笑着迎向村长，“老丈是哪个里的？”
村长不好意思的道：“我是上角村人……”
赵含章立即道：“原来是友村人啊，过来是买年货，还是特地过来参加活动？”
村长忙道：“都有，都有……”
他一脸为难的样子，赵含章就做倾听状。
村长这才干巴巴的问道：“女郎先前收留流民，不知现在还收吗？”
赵含章见他左脸刻着“你要是收，我回去就变流民”，右脸写着“快说收，快说收”，她要说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间。
她答应过汲渊悠着些，暂时不对上蔡县出手。

第258章 婉拒
赵含章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收是收的，现在进入西平县的流民多是失地之人，但我们地多人少，需要耕种的人多，此次修理河道你们上角村人出了大力，”
“我看过那些青壮，都是干活的好手，以后我们西平县再有这样的短工，还得找你们帮忙啊。”
听出了她的拒绝之意，村长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其实不到迫不得已，谁又想离开祖辈生活的村子呢？
赵含章目送村长离开，眼中满是惋惜。
傅庭涵道：“以现在西平县和上蔡县的发展差距来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属于你，没必要太过惋惜。”
赵含章一想也是，拉了他道：“走，我们沿着主街往下看看，听说有些商家跟着一起搞活动，也准备了不少礼品。”
商家的礼品多是他们自己的商品，既可以吸引到顾客，又能够清掉一些库存。
连珍宝阁都加入搞了个小活动。
活动奖品就是香皂。
连诸传这样的贵公子都忍不住抛弃用惯的皂角而选择香皂，可见它有多好用了。
珍宝阁里其他东西贵，但香皂的价格却很亲民，就是一般人家咬咬牙也能买下一块回去试用。
听说这是赵含章的产业，里面有可以分毫不差照出人全身的镜子，还有最近县城里流行的炒锅。
没错，饕餮宴后炒锅火起来了，从诸传那里买不到更多的炒锅，大家这才把目光放在赵含章的珍宝阁上。
但珍宝阁里的铁锅就跟难产似的，很久很久才出来一口，往往刚放到架子上就被买走。
除了各豪强家里想要买外，还有各酒楼饭馆。
赵含章并不隐瞒各种炒菜的方子，好几道菜味道是很不错的，有人用釜和罐子试做过，但口感都远不及铁锅，于是铁锅就更火了。
现在就有人时时的盯着珍宝阁，只要铁锅一放上，立即有人进来买。
偶尔那些公子老爷也会亲自来看，既然进来了，自然不能只看锅，这架子上各种香型的香皂，还有各种琉璃制品和大小镜子，都可以看一看嘛。
最先的琉璃制品和全身镜已经趋于饱和，于是琉璃作坊创新了一下，开始做些精美容易携带的小镜子，受此启发，便有工匠做出了更多式样的琉璃制品，让每次进店的人都有被宝物环绕的感觉。
而且这些东西的价格并不是十分贵，家里略有一些钱的人家便可负担，更不要说来逛珍宝阁的富商士绅了。
于是他们就忍不住买买买。
尤其是大晋的郎君们，他们并不是很把钱财放在心上。
今日热闹，不少夫人小女郎们都出来逛街，于是就逛到了珍宝阁里。
她们当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看到里面这么多精美的东西，忍不住小声的惊呼起来。
赵含章只是到门口便听到了里面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她顿了一下，当机立断拉了傅庭涵就要走，珍宝阁里的人已经眼尖的看见她，立即叫道：“三娘？三娘快进来，你娘也在这儿呢。”
赵含章只能扯开笑容转身，一脸乖巧笑容的进店，“伯母婶娘们怎么有空过来？”
“县城里这么热闹，我们自然要过来看看的，快来，这是你在新息的姑母，那是阳安县方家的大太太，也是我们家亲戚……”
全都是听说西平县热闹，趁着出门购置年货的机会跑来凑热闹，顺便走一下亲戚的。
赵含章晕头转向的认这些亲戚，留在门外的傅庭涵一直竖着耳朵听，等她认得差不多了，这才带着傅安和秋武进门，行了一礼后道：“常主簿有事要请你商议。”
赵含章立即和众人告辞，一直没怎么插上话的王氏立即道：“快回去吧，别让常主簿久等。”
她和女客们笑道：“这孩子忙，我们也不要她在跟前碍眼，这珍宝阁里的东西只怕她还没我熟呢。”
大家一听，这才放过赵含章，在店里逛起来，“这小镜子真好看，后面的漆画很有灵性。”
赵含章出了店铺，立即道：“我们不逛了，快回县衙。”
天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亲戚？
傅庭涵笑着应下，和她回去。
西平县的商家们迎来了一波消费潮，上到东家，下到掌柜伙计，都开心得好像捡到了金子。
就是最穷的佃户长工，也因为赵含章以工代赈，这一个冬季做工赚了不少钱。
虽然很多家庭想要把钱存下来，但来到县城看到比往年便宜那么多的商品，他们还是忍不住买买买。
买了便宜的针线，自然会忍不住买一两块便宜的布料给孩子做衣裳，很多消费都是这样一带一顺着起来的。
赵含章见商业恢复了生机，满意的笑了笑。
经济嘛，只有这样流通起来，那才能长久不衰。
回到县衙，老衙役立即把收着的篮子交给赵含章，“是育善堂里一个叫乙贵的小娘子送来的，她说这些东西都是她赢的，带回育善堂无用，所以想要送给县君。”
赵含章笑道：“怎会无用呢？交给厨房加餐便是。不过既然送来了，不好再退回去。”
赵含章把篮子递给傅安道：“交给厨房，让他们做出来，今日就吃这赢回来的东西。”
又和老衙役道：“你拿一串钱去育善堂，交给那小娘子，就说她的好意我收下了，只是我是西平县的县令，得带头守我定下的规矩，说了县衙里的人不能收百姓的东西，那就是不能收的。”
赵含章看向傅安。
傅安便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串钱来给老衙役。
老衙役收下钱，应下后一脸高兴的去了育善堂。
和乙贵不一样，范颖便是参加了节目也拿不到奖品，不过不要紧，她可以花钱买！
她上午玩儿，下午轮到她值守摊位，她就找赢了的人说话，“你才赢的麦粉卖不卖？”
对方本不想卖的，但见范颖好看，出的价也不低，便卖了。
她又花钱买了些豆油，然后下衙后拿了这些买来的东西就兴冲冲的来找赵含章，“女郎，我买了些赢来的东西，我拿这些麦粉和豆油给你做炊饼吃吧？”
赵含章觉得她好有活力啊。

第259章 悲喜不同
西平县热闹了三天，官民同乐，大赚一笔的商人们也很快乐。
和诸传一样喜欢热闹和玩乐的公子们也觉得很快乐，只除了他们的一些爹和兄长。
这一次西平县的活动让他们直面了赵含章的能力和威望，这一刻他们隐约感知到，就算赵含章没有赵氏做后盾，她在这西平县里也能站稳脚跟。
而很快，上蔡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平。
赵含章在上蔡的威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汲渊听从赵含章的建议，让人磨了大量的豆粉，和麦子稻谷等粮食一并捐献给上蔡县衙，除此外，还有一批豆油。
然后为了响应西平县城的活动，上蔡庄园内部也搞了个活动，主要是给部曲、长工和佃户们发福利。
本来嘛，汲渊跟着人一起捐献的东西，柴县令没有特别宣传，偏远地方的百姓自然不知道这是赵含章捐的；
但赵氏庄园里搞了这么个活动，和西平县城的活动一呼应，知道的百姓便忍不住羡慕和嫉妒，然后就扯出了今年赈济物资是赵含章捐献的事。
当然，不止她一个人捐了，上蔡还有不少豪富捐了，只是无人传说，于是赵含章就被凸显出来了。
赵含章在上蔡县的名望直线上升，相应的，柴县令的声望直线下降。
他知道此事时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才好，他扯了扯嘴角，最后一抹脸问道：“这是汲渊设计传出去的？”
“不是，”主簿低着头道：“是民间自己流传的，汲先生似乎还解释过，只是效用不大。”
柴县令就哼道：“一群愚民，只愿认自己认为的事，根本听不进人话，若没有我周旋，赵氏庄园会捐这么多东西吗？”
“是，这都是县令的功劳，百姓愚昧，哪里能领悟县令的苦心？”
主簿担忧的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开春在即，若太多的人离开上蔡去往西平，明年我们上蔡的赋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柴县令只能下令，不许百姓随意离开乡村，凡要出行必须和里正报备，又放出风声，明年县衙会给出一批粮种。
赵含章也正在操心粮种的事。
小年以后，大年即将来临，过了大年，天气会渐渐的暖和，那就要开始准备春播了。
而在春播之前，她得准备好今年需要发下去的粮种。
当然，不是所有的县衙每年都会给粮种，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拿到的，还得看当年县衙的财政情况和县令的良心。
很巧，赵含章不仅有良心，还很有钱，于是她把此事交给常宁，“一定要细细挑选，选出好的粮种来。”
常宁应下了。
和西平县过小年的热闹相比，西平县的大年过得很肃穆和低调，大年二十九那天，幸存的人去祭拜在那场战乱中死去的亲人。
育善堂里也都是哭声，赵含章特意给他们拨了一笔钱，容许他们和厨房要祭品去祭拜亲人。
而有的孤儿就不是西平县人，是流落到了此处，他们就可以沿路而祭，所以大年二十九和三十两天，大街上很多祭拜的痕迹，气氛有些肃穆。
赵含章早就封印回坞堡，她带着家人去祖坟里祭拜过祖父和她爹，然后就和家人低调的守岁过年。
王氏只觉像做梦一样，“一年前，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当县令的。”而他们会是这样境况。
和王氏一样像做梦一般的还有皇宫里的永嘉帝。
坐在榻上，他默默地垂泪，就在刚刚，东海王当众羞辱他，而满朝文武除了傅祗，竟无第二人为他说话。
皇后默默地走到他身旁坐下，挨着他坐了许久后问道：“陛下，我们该怎么办呢？”
皇帝握住她的手，“我无可用之人，朝政被他把持，你我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能怎么办呢，不过等待屠刀落下罢了。”
“只是我心中忧虑，匈奴刘渊野心勃勃，虽然打退了他，但他已称帝制，是决计不会放过洛阳的。”皇帝垂泪道：“洛阳的东北门户已失，雍州又有灾乱，匈奴军朝夕可至洛阳，若不离开，不仅皇室不能存，洛阳百姓也要受我牵连啊。”
梁皇后脸色变了又变，不由道：“陛下何不招众臣工来商议，说服他们迁都？”
皇帝：“朝中分了两派，只有傅祗几个还支持我迁都，其余人都跟随东海王，怎会允许我迁都？”
他哀叹道：“若能得王衍相助也就罢了，偏他平时不问政事，一问也只听从东海王。”
皇帝是越想越心伤，他本来就不想当皇帝，完全是被逼着坐上这个位置的，当了皇帝还这么憋屈，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一年以前，他哪里想得到会是这样的境况？
而此时，和他隔了近千里的汉国皇宫里，刘渊正在和他的儿子臣僚们欢度春节。
这是汉人的节日，但刘渊从小仰慕汉文化，面上一直把自己当汉人，毕竟，他可是认为他和刘汉皇室同出一脉，是正统！
所以他们也过年节，而且还过得很热闹。
刘渊一仰脖子喝了一杯酒，砰的一下砸下酒杯，豪言壮语道：“待到明年，我一定要攻进洛阳，取回我大汉剩下的半壁江山！”
只是占了并州大半的刘渊野心勃勃，觉得自己已经占了大晋的半壁江山。
一群匈奴人听了，立即表示道：“我等愿为陛下效力！”
还有憨的，直接大声喊道：“待天明，我立即带着人杀去洛阳！”
刘渊还真怕他带兵去，忙道：“不必急于一时，等春播结束！”
虽然他是真的想打下洛阳，可不代表他愿意大年初一出征啊，打仗嘛，还是应该选准时机的。
守岁无聊，赵含章和傅庭涵正拿着烧出炭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我要是刘渊，我一定会选择夏收在即，或者是夏收结束后进攻洛阳。”
傅庭涵：“抢粮食吗？”
赵含章点头，“以战养战，消耗会少一些。”
傅庭涵看着地面上的线条皱眉，“你上次说雍州灾祸，有流民军作乱？”
“对。”赵含章的目光也落在他点的那个点上，叹气道：“东海王要是不能安抚住雍州，匈奴大军可长驱直入洛阳，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傅庭涵道：“我要是皇帝，我就直接迁都。”

第259章 尽力而为
赵含章挑眉，惊讶的看了傅庭涵一眼，道：“其实有人提过这件事，就连皇帝也更倾向迁都，但东海王不同意。”
赵含章道：“东海王威势，基本上无人能与他作对，他反对的事情，即便是没理，也会有大臣站在他那边，何况，迁都的利弊说不清楚，站在他那边的人就更多了。”
朝廷南逃过一次，就是赵含章都心痛路上和丢在洛阳的财物，更不要说其他大臣了，他们未必愿意再离开一次。
她是站在历史后面回头看，所以明确的知道迁都是正确的，但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的人，能有如此见识和魄力的不多。
赵含章看了傅庭涵一眼，沉思起来，“洛阳现在的人也不少，要是能迁都，能活不少人。”
很多百姓都要跟着朝廷迁徙，要是迁都，洛阳的百姓起码能迁走一大半，虽然这样会失去洛阳地利，但保存了人，也保存住大晋火种，刘渊就是攻进洛阳意义也不大。
他们想打洛阳，不就是因为洛阳是大晋的都城，攻下洛阳，拿住晋帝，就相当于灭了晋国，他们也就顺理成章的代晋而立了。
赵含章心思电转，最后深深地叹息一声，“可惜我们话语权不大，说的话不管用，不然倒是可以上书请朝廷迁都。”
虽然这么说，但第二天祭祖后，赵含章还是特意走到赵铭身侧，提起此事，“叔祖若能上书建议迁都，皇帝或许会很欣慰吧？”
赵铭不为所动，“皇帝欣慰与否重要吗？族长如今在京中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含章便正色道：“迁都或许是大晋和洛阳百姓唯一的机会了，一旦匈奴军攻入洛阳，全天下的百姓都不能幸免。”
赵铭这才看了赵含章一眼，“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为何一定要先小情再说大义呢？”
赵含章：“……”
不过赵铭转而就理解了她，道：“此事无用，族长不会得罪东海王，东海王不答应迁都，谁提都没用。”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给赵仲舆写了一封信，提及现在洛阳的危急，历数迁都的好处，希望他和朝廷诸公考虑一下此事。
赵仲舆收到信时，正是朝中关于迁都一事激辩最厉害的时候。
苟晞也上书请求皇帝迁都，连地址都给他选好了，就在仓垣。
而仓垣就在豫州境内，换了一个地点，但兜兜转转还是在豫州里，距离汝南郡还是很近。
苟晞为何那么坚持迁都豫州呢？
因为豫州为中原之中，都城在这里，四方来援都更迅速，更不要说豫州也一直是大晋的文化、经济和政治中心。
洛阳就一直在豫州边上，甚至它也一度属于豫州。
皇帝也觉得仓垣好，但东海王不同意，认为他这是为了挣脱他的控制，而朝中公卿也有大半不同意。
上次离开洛阳是被裹挟着出城的，不得不出，再回来时，家中钱财尽失，有的连宅邸都被烧了，如今好不容易回归正轨，他们自然不愿意再走一次。
赵仲舆见状，便按下了心思，没有上书提及此事。
赵铭尽人事，听天命，他已经提了，赵仲舆是否上书，朝中诸公是否接受这个建议就不与他相干了。
他不是晋臣，看得开的很，所以信写完就丢开手了，并不烦心。
赵含章也是，她已经尽了她目前能使出来的力，剩下的就看天意吧，她每天也很忙的呀，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再说。
虽然孝期不用四处拜年，但赵含章依旧很忙，刘渊的匈奴军就跟一柄利剑一样悬在她的脑袋上，所以过完初三她就跑到军营，哐哐哐的叫众将士加紧训练，“赶紧起来，都不用你们下地干活儿，训练还不积极，匈奴军要是再南下，你们就这么躺着让他们砍吗？”
把军营闹得鸡飞狗跳，练得众将士眼冒金星，赵含章也跟着累得不轻才回家。
她还不能休息，还得做教案，不错，过完初七她就要去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了。
站在课堂上，低头看着学堂里坐着的大小学生，年纪最大的一个是她军营里的什长，二十三岁了，此时他正盘腿坐在最后面，和一群七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孩子一起仰头看着她。
赵含章啧了一声，干脆丢下手上的教案，问道：“为什么你们会混在一个教室里？”
“军中来学认字的不能单独成一班，外头年纪大的少年和青年不能独成一班，年纪相仿的不能组成一班吗？”
坐在一边旁听的赵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分了，这些是因为成绩不错，所以得到的奖励，也只有这一天而已，明天他们就各回各班，你今天就忍忍吧，”
赵含章：“……所以我是奖励？”
赵程点头。
赵含章和学生们对上目光，突然展颜而笑，很高兴的道：“原来你们是我西平的才俊，那我更应该好好教你们了，此教案已经不适合，我随性而来吧，有什么不懂的，你们举手问我。”
学生们顿时星星眼看向赵含章，觉得女郎好好呀，就是当先生都如此的体贴温柔。
赵程：……
赵含章道：“我偶然看过两本书，其中一本由三字组成，一本由四字组成。”
“两本书皆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最适合初学者认字，一本叫《三字经》，一本叫《千字文》。”
这两本书都没有雕版，胡锦还在努力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三字经》刻完，所以目前存世的只有赵含章手上她和傅庭涵默写出来的手抄本。
赵含章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三字经》里的第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
黑板和粉笔都是傅庭涵弄出来的，这样更方便教学，当然，一开始并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纸张难得，有时候他要进行大量的验算，手上就没有轻重，毛笔很不适用。
所以他就给自己做了一面超大的黑板，又做了不少粉笔，有些验算他就在黑板上算了。
赵含章一见，当即就给学堂里的师生配备上了。
赵程为什么在赵含章提出那么多教学要求后还留在这里，黑板和粉笔占一大功劳。
赵含章笑吟吟的问，“这两行字，你们认识几个？”

第260章 蒙卦
他们学了不短时间，赵含章写下的这两句话，他们全都认识！
虽然如此，赵含章还是带着他们念了一遍，然后道：“这两句话你们都能理解吗？”
大部分人都一脸迷茫，剩下的，尤其是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直接点头，“是说人生来便是善良的……”
赵程在赵含章写下这两句话时便坐直了身体，他目光炯炯的盯着黑板上的字，听着她和学生们解释什么是性本善。
同样来旁听的赵宽等人也很感兴趣，课后忍不住议论起来，“性本善还是性本恶还未有定论，三娘怎么直接定论了？”
“这不是定论，”赵程瞥了他们一眼道：“这只是一个看法，你们也可以写一本书，然后以此启蒙学生。”
写书，岂是那么容易的？
赵程已经起身，招手叫来赵含章，向她伸手。
赵含章立即乖顺的把书奉给他，赵程一边翻看一边问：“这书是谁写的？”
“是一个叫王应麟的人。”
赵程皱眉，“如此名士，我为何未曾听说过？”
赵含章没说话。
赵程大略读了一遍，皱眉，“怎么有缺行？”
因为那上面写的人还没出生，而她又暂时找不到好的典故代替上，所以就只能暂时空着。
赵含章道：“我忘了那几句是什么，所以没有写。”
这在当下也是很正常的事，也是因此，知识才显得尤为重要。
赵程却很不高兴，道：“别的书也就算了，这书如此朗朗上口都能忘记？”
赵含章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罢了，那书你是在哪里看到的，与谁可以再借阅得到？”
“那书本来就是家中杂书之一，不知是谁从哪里买来的，我小时候偶然看到便记了一段，”赵含章说谎面不改色，道：“南下回乡时，我就收在了箱笼里，和众多财物行李一起遗失了。”
赵程心痛不已，黯然道：“多少典籍传承皆毁在了战乱之中。”
赵含章赞同的点头。
赵程就扭头看向赵宽等人，“所以你们不要总是想着玩乐，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多抄抄书。”
“抄书不仅能让你们再记诵一遍，或有更深的见解，也能留下更多的典籍，要真遇上战祸，谁知道你们手中的手抄本将来不会是唯一的一本呢。”
赵含章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也鼓励道：“兄长们辛苦一遭，将来说不定能名垂青史呢。”
赵宽等人面如菜色，作为学生，不管是未来的，还是现在，抄书绝对都不是很受欢迎，尤其是这种整本整本的抄写。
《三字经》赵含章做了删改，但《千字文》却是照搬出来了，她和赵程道：“叔父，我认为所有进学的学生都要学这两本书，还有庭涵写出来的算术，学完这三本，学生们也就启蒙结束了，可以根据他们的学习情况和意愿分级教育，是要转而去学别的手艺，还是继续读书。”
赵程翻了翻她递过来的千字文，惊诧，“这也是王应麟写的？”
“不是，这是周兴嗣写的。”
这一位可比王应麟早多了，再过一百五六十来年，他应该就出生了。
赵程看得入迷，赵宽等也凑上去看。
半晌他叹息一声，合上书递给他们，看着黑板上的两行字道：“总结之精辟，非博古通今者不能成。”
他扭头看向赵宽等人，问道：“人之初这两句话，你们知道最早出在何处吗？”
赵宽和兄弟们对视一眼，最后不得不在他们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应该是出自孟子的‘性本善’论，《公孙丑&#183;上》有‘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赵宽在赵程的目光下停下了话，低头道：“学生知错。”
赵程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扭头看向幸灾乐祸做壁上观的赵含章，“你认为呢？”
赵含章一呆，在赵程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磕磕巴巴的道：“最早的话，出，出自《周易》？”
见赵程面色微微和缓，赵含章这才继续道：“周易的第四卦蒙卦，说‘童蒙求我’说的正是启蒙之事。孔子曾点过此卦，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这和性本善有何关系？”
“怎么没有，这是比喻，”赵含章道：“新生之儿就如山间流出的泉水一样清澈透亮，也是天真无暇的，这就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天地依据。”
赵程点头，然后说他们，“读书从不用心，一到用时就腹中空空。”
他道：“蒙卦，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见他们眼中迷茫，不由大怒，“虽然我未教过你们《周易》，但如此重要的书你们也没读过吗？”
赵宽几人低下头。
赵程就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顿时有种初中时被语文老师盯着的感觉，她下意识的道：“这是说初六处‘蒙’之始，宜受启蒙教育，才能端正品质，免犯罪恶，不至于身罹桎梏。”
她顿了顿后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此两句皆从蒙卦中来，说的都是启蒙教育之重要性。”
赵程欣慰的点头，瞥眼看向赵宽等人，幽幽地道：“三娘且比你们年幼几岁呢~”
赵宽几个都涨红了脸。
“你们武功比不上她，连文治也不及，要你们何用？”
赵含章见几个少年脸上都快要滴血了，斗胆道：“叔父啊，蒙卦上还说了，击蒙，不利为寇，您对兄长他们太过暴烈了。”
说罢转身就跑。
赵程气得不轻，但又不能去追她，只能扭头盯着赵宽几人看，“为师很暴烈吗？”
赵宽几人连连摇头，脑袋都快要摇掉了。
赵程脸色这才好转了点儿，哼了一声后道：“《周易》太难，所以你们没有兴趣，我便也不强求你们学习，但还是应该读一读的，这上面的道理你们若能参悟一分，这一世便够用了。”
“三娘还是你们妹妹呢。”
赵宽几人羞愧不已，纷纷应下。

第261章 学习小组
赵含章读《周易》却是在上了大学后读的，赵和贞小姑娘虽然也读过，但兴趣不大。
她读《周易》并不是为了通俗的算命之类，而是那段时间太过迷茫，她想要从哲学上找到自己的归处。
而《周易》是“大道之源”，虽然拗口难懂，但她当时就是自虐一般的想要为难自己，所以愣是读了下来，还背了下来，钻研了很久很久。
赵含章给赵程提完意见，一路跑回县衙，和傅庭涵道：“我的《三字经》和《千字文》都成功吸引了程叔父的注意，有他在，后面推广问题不大。”
她哼哼道：“我就说这两本书做启蒙书好嘛，他们之前看都不看就直接否决了。”
傅庭涵：“恭喜你。”
见他清清冷冷的，赵含章就凑上去同情的道：“你的教案就只有你能教了，毕竟他们也不认识阿拉伯数字。”
傅庭涵抬起眼眸，这才多了些表情，含笑道：“你不也可以吗？”只是小学的教案，很容易的。
“呃，”赵含章挠了挠脑袋，“倒也不是不行。”
于是下午赵含章就和傅庭涵一起去了学堂。
被选出来的优秀学生依旧坐在教室里，非常荣幸的成为第一堂课的听众。
这一次，赵含章坐在了赵程身边，他还在翻看《千字文》。
《三字经》很短，他已经通读过一遍，上面用到的典故很多，但都通俗易懂，赵程只读一遍便看懂。
很简单，但要想写出来却不容易，毕竟要从这么多书中将其归纳出来，还要写得朗朗上口，又要兼顾常用字启蒙的用途。
而《三字经》配合《千字文》使用，基本上把他们这一生会用到的绝大多数字学完，还能学会不少知识。
赵程一边读一边感叹，同时还在心里将他知道的名士翻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没有一个人符合赵含章所说的两个人啊。
可见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山野之中不知还躲着多少隐士高人，而在红尘里的人不过略略读了几本书便已高傲不已。
赵程虽然看着《千字文》，却能分出一缕心神来听外界之言，所以听到傅庭涵道：“算术难学，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字难识，一个壹字就已经难住了不少人，所以我今天要教给你们的是一种新的数字，它会让你们更快，更便捷的进行计算，我希望你们能认真的学这门课程。”
他道：“数学是世间万物最通俗的语言，我们或许听不懂彼此的语言，看不懂彼此的文字，但用数学，一定可以交流。”
赵程有不一样的意见，但这是课堂上，所以他没有提出反对。
然后他就看到傅庭涵写了一行他不认识的符号，然后开始教大家辨认，“这就是1，这是2……”
学生们跟着辨认了一遍，非常的简单，不说赵程几个，连课堂上的学生都能全部单独分辨出了。
虽然可能还不太会写。
傅庭涵也不要求他们马上能写出来，第一堂课嘛，他可以说得简单点儿。
当然是他认为的简单，毕竟是才读三个月书的学生，即便他们在学堂里已经算优秀的一拨了，对于傅庭涵授课的内容依旧半懂不懂。
赵含章也觉得傅庭涵说的很简单，还问赵宽几个，“听懂了吗？”
赵宽几个颔首，“自然。”
也就是把数字换算一下，有什么难的？
赵程也不觉得难，但他毕竟当过多年的老师，他知道什么阶段的孩子应该学习什么阶段的知识，他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傅庭涵也当老师很多年，虽然没教过小学生，但人的眼神能表达出很多东西，他现在就看懂了他们眼中的迷茫，于是他顿了一下，转着手中的粉笔问道：“很难理解吗？”
学生们一起点头。
傅庭涵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们就又下意识的摇头。
傅庭涵微微皱眉，赵程已经冷声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们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糊弄谁？”
学生们羞愧的低下头。
傅庭涵便合上教案，想了想后道：“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从一加一开始。”
教育是循序渐进的长久之事，非一日之功，虽然这和他从前带的学生区别很大，但傅庭涵愿意拿出更多的耐心来。
相比于赵含章拿出来的两本启蒙书，赵程对傅庭涵的教案兴趣不大，所以他听过就算。
赵含章失望的目送他离开，没敢勉强他，只能拉住赵宽几个兄弟，“宽兄，我们说说话吧。”
赵宽：“……说什么？”
“我记得他们的术数就是宽兄教的？”
赵宽点头。
“不打算和我们学一下新的数字吗？”赵含章道：“教育嘛，书同文才行啊。”
赵宽皱眉，“这个还不知优劣……”
赵含章已经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不仅西平县，将来上蔡县也如此，术数课上主要用阿拉伯数字，认字课上要学习用阿拉伯数字对照汉数字。”
“接下来的时间不仅庭涵，我也会留在此处任教，几位兄长就和我们学，只有我们学会了才好教学生不是？”
赵宽很难理解，“你们为何要创一套新的数字？全面代替是很困难的事，万一教到一半不适用……”
“不会出现不适用的情况，”傅庭涵道：“这也不是我们创造的，我们不过是借用了阿拉伯人的数字罢了。”
赵宽歪着头想了想后问道：“安息那边的人？你还见过那边的人吗？在长安见到的？”
一旁的赵良忍不住感慨道：“如此乱世，没想到还有西域的人能到大晋来，庭涵，那安息人什么样，果如书上所说异于常人吗？”
直接定死了他在长安见过阿拉伯人的事。
傅庭涵半晌无言，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对赵含章拿出《三字经》和《千字文》丝毫不怀疑了，因为他们会脑补。
“先别说废话了，走，我们组个学习小组，”赵含章拉上目之所及的所有兄弟，“学里的先生不够用啊，可惜很难招募到先生，唉，铭伯父要是同意族中的姐妹们来教书就好了。”
赵宽只当没听见。
赵含章却已经主动提及，“宽兄，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她定亲了，六月就出嫁。”
“这不是还有五个月吗？行，她不行，那你还有个小妹呢。”
赵宽：“她才十二岁！”
赵含章：“我也才十四，哦，不，快十五了，但这不重要，有志者不在年幼嘛，堂妹学识不凡，而学堂里的孩子都要从最简单的学起，她来教他们，绰绰有余。”

第262章 快到碗里来
赵含章会提出让赵家的女孩进学堂来教书，是因为在坞堡过年时，亲戚女孩子们上门来做客，她们提及能够在县衙里做事的范颖，眼中满是羡慕。
范颖被救回来后在坞堡住过一段时间，加上她曾是范县令的女儿，和坞堡里一些小女孩本就是朋友，那一次经历让她们感情更好了点儿。
明明是同龄，或者差不多大，范颖已经在县衙里自力更生，能够为百姓谋福祉，而她们却只能留在坞堡里等待出嫁或者说亲。
女孩子们也是很不服气的。
她们不敢和赵含章比，因为这个姐姐妹妹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她们难以企及的高度，有她们没有的本事。
但和范颖比，她们还是敢的。
所以老宅的人因为守孝不出门拜访亲戚，亲戚小姑娘们就相约上门。
赵含章看到她们眼中的羡慕和渴望，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了。
她现在缺的是岗位吗？
她分明缺的是合用的人才。
只要能用，管她年纪大小，是男是女。
如今西平县是赵含章做主，县衙里也有两个女吏，赵宽倒能与女子平常共事，但一想到那女子是他妹妹，他就有些不能接受，因此许久不同意。
赵含章叹息道：“在她们出嫁前，若能在县衙和学堂里管事，对于持家之道必更有体会，也就不惧将来去了夫家被欺负，宽兄为何就是不肯答应呢？”
赵宽就沉思起来。
赵含章见他终于心动，忙道：“也不必她们做太累太复杂的事，就从教授学生开始，认一些字，会算些数就行。”
赵宽：“学堂刚开办的时候，三妹妹请叔父和我们时也是这么说的，然而现在我们不仅要打理学堂，现在还要给你修书画图。”
夏侯仁的那些文稿和画稿还在整理，十一叔祖完全沉浸在其中，但他人力有限，于是族中不少子弟都被他抓壮丁。
赵宽画艺最好，是被抓得最多的一个，好累的。
就这，他爹娘还想让他跟在赵含章身边，取代汲渊和常宁，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见到赵含章。
他已经忙得连朋友都很少见了，若是家中有人能转移父母的注意力……而且赵含章说的也不错，妹妹们若能出来历练一番，以后嫁人也不会太被欺负。
自己说服自己后，赵宽道：“我可以替你美言几句。”
赵含章就懂了，这得她自己去提，他会从旁协助。
赵含章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目光，“宽兄真是一个开明疼爱妹妹的好兄长。”
赵宽全盘接下她的夸赞。
赵含章把教他们阿拉伯数字的事交给傅庭涵，自己先跑了。
她一路跑回老宅，和王氏道：“还请阿娘帮忙把东伯母和他们家的两个妹妹请来做客。”
王氏好奇，“请她们做什么？”
赵含章：“就吃吃饭，说说话，这还在年内呢，我们不好去别人家，却是可以把人请家里来的，也不必大闹，大家坐着说说话就好。”
赵含章想了想道：“上蔡的琉璃作坊送来两套特别精美的琉璃瓶，您请她们赏赏瓶子？”
王氏便派人去请。
当然不可能只请赵宽一家女眷，既然要请，那就多请几家。
赵含章就在家里等着她们上门，等人到了她便去前厅见人。
看见赵含章竟然在家，几人微讶，“三娘不是去县衙了吗？”
赵含章笑道：“还在年内，衙门里不忙，所以回来陪一陪阿娘。”
她乖巧的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伯母和婶婶们却有些拘谨，小年之后，家中的男人对老宅越发恭敬，也让她们好好的和王氏相处。
面对王氏，她们如同朋友般亲近，但面对赵含章，她们却不太敢。
赵含章好似没发现她们的不自在，竖着耳朵听她们从衣裳首饰说到东家长，西家短。
因为赵云英还有半年出嫁，东伯母就不免提及此事，“宽儿还是她兄长呢，却还是不肯成亲，也不知道他将来会看上什么样的，唉，他既不成亲，也不立业，云英和云欣将来出嫁都不知该依靠谁。”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东伯母，将来姐夫和妹夫若欺负她们，我来替她们出头。”
东伯母一听，眼睛大亮，“真的？”
赵含章笑着点头，“自然，我们一家子姐妹，这种事还有假吗？”
东伯母高兴起来，立即拉了赵云英和赵云欣上前，让她们给赵含章行礼道谢。
两姐妹也不扭捏，当即上前行礼。
赵含章伸手握住她们的手，阻止她们，还将人拉到身边，和东伯母笑道：“东伯母这就羞煞我了。”
赵含章拉着她们的手道：“要说依靠，依我说，父兄还比不上自己，自己要强，且不等事找到父兄上面，自己就解决了，不必麻烦到父兄多好？”
东伯母笑道：“这是什么话，父兄拿来做什么的，不就是拿来依靠的吗？”
其他人连连点头，笑道：“兄弟姐妹就是要互相扶助的，将来二郎成家立业，难道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帮吗？”
“是啊，一样的道理，将来你要是被傅家欺负了，二郎也要帮姐姐的呀。”
赵含章立即一脸赞同的点头，“伯母们说的甚是，这让我想起了王家的惠风姐姐。”
怎么提起她来？
女眷们有些不安，却又好奇的竖起耳朵，却见赵含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口不言了。
大家就跟看见毛球的猫一样难受，实在没忍住，悄声问道：“王惠风怎么了？”
赵含章这才道：“大家都知道王家姐姐是先废太子妃，当年废太子被冤软禁，她写信回王家求救，奈何王太尉拒绝帮助，还不顾她的意愿强令她与废太子和离，王家姐姐最后是一路哭着回王家的。”
赵含章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当年王姐姐一路从废太子的府邸哭回王家，路人无不动容，那时我便想，女子是可依靠父兄，可有一天父兄若不愿为其依靠，那岂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了吗？”
不说东伯母等人，连王氏都张大了嘴巴。

第263章 劝说
赵含章笑了笑又道：“那不过是玩笑的想法，可又一想，我如此无能，将来又能帮扶父兄多少呢？”
她昂然道：“我若有力，遇事大可不必让父兄为我操劳，到得不得已时再求救，便是父兄一时不能相助，我有能力，自然也有周旋的办法；而且，父兄若遇事，我手无缚鸡之力能帮的，和我有能力可以帮的度量是不一样的。”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蛊惑道：“比如一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
她道：“一年前，二郎遇事，我只能以命相救，还未必能救到，可现在，谁敢轻易欺负了他去呢？”
没有！
现在西平上下谁敢欺负赵二郎和王氏啊。
虽然从前赵长舆更尊贵，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何况，赵长舆到底是公爹，而赵含章是亲生的女儿。
众人咽了咽口水，精神层面大受震撼，一时找不到话说。
赵含章就拉着赵云英和赵云欣道：“我还想云英姐姐和云欣妹妹去县衙和学堂里帮帮我呢，她们也可历练一二，将来出嫁，便是宽兄不在家，她们也不会被谁欺负了去。”
东伯母一听心动起来，不由去看两个女儿，“这样不好吧，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不会，”赵含章笑眯眯的道：“我会好好的教他们的，而且宽兄也在学堂里，他总会照顾妹妹们吧？”
东伯母更心动了，便再次去看两个女儿。
赵云英和赵云欣压住心中的兴奋，眼巴巴的看向她们母亲，“阿娘，我们也想去。”
东伯母道：“此事重大，得问过你们父亲。”
赵东想也不想便拒绝，“云英六月就要出嫁，云欣也要说亲了，这时候出去瞎闹什么？”
“怎么是瞎闹呢？”东伯母不敢列举王惠风的例子，也不敢把赵含章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说出来，只道：“云英出嫁后要操持家务，她去学堂历练，也能多学些本事，将来到了夫家不至于被人轻看。”
“家中由你主持中馈，你带她不就好了？”赵东道：“去学堂里是教学生读书认字，和管理家务有什么关系？”
东伯母噎了一下后道：“我也想她多能干点儿，将来也能帮衬宽儿。”
“她好好的相夫教子，维持赵家和钱家的关系，将来宽儿但有所需，钱家自然会想帮，哪里用得着她亲自做什么？”
东伯母心里有万般话，对着赵东的脸却全都说不出口，只能郁闷的背过身去。
还是赵宽晚上回来听说，难得和父亲坐下来恳谈，“阿父，如今县衙里有两位女吏，一位是先范县令之女范颖，因范家义举，她在县中也颇有威望。”
赵东点头，“我知道，正要与你说呢，我想为你求娶范颖。”
赵宽没想到这点儿，微微瞪圆了眼睛，噎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阿父，此事不急……”
不远处坐着做针线的东伯母却一喜，立即放下手上的衣裳上前，“怎么不急，我觉得范家女郎挺好，她是忠义之后，又能干，又贤惠，你们年龄也相仿……”
他们年龄哪里相仿了，他大了好几岁好不好？
赵宽连忙问道：“阿父，范颖在县衙中为女吏，您能答应她在县衙中做事吗？”
“为何不答应？”赵东正色道：“她在县衙中正好可以帮一帮你，我早让你从学堂里出来进县衙，现在西平县这边是常宁把持，听上蔡那头的消息，三娘在那边威望日重，我看子念的意思，竟是要容着三娘拿下上蔡。”
“如今世道混乱，在朝中任职不如在家乡经营，你若能在三娘身边做副手，我们家便也能够安稳度日。”
赵宽听懂了，疑惑的问道：“阿父既然认为我未来的妻子在县衙里做事可以帮到我，为何就不容许妹妹们进县衙帮我呢？”
赵东一呆，帮赵含章转换成帮赵宽，他愣了好久才换算过来，“可……她们不是要进学堂吗？”
赵宽道：“阿父，铭叔父让我们好好跟着三娘，先在学堂里教书，我们现在不进县衙是因为没有合适我们的位置，妹妹们自然也一样，她们可以先进学堂，待将来县衙里有了合适的位置，她们自然就进了。”
一旁的东伯母连连点头。
赵东沉思许久，还是摇头，“你大妹妹已经定亲，六月的婚期，此时还出去做事，恐怕钱家会有意见。”
“这就是儿子要说的第二件事了，阿父，县衙里还有一女吏，是宋家的寡媳陈四娘，”赵宽道：“宋家想要陈四娘殉葬，陈家竟连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赵东有些生气，“怎么，你以为我们赵家也会如此吗？谁敢这么对你妹妹，我必不饶他，我们赵氏也不会轻饶，你莫要拿陈家那等胆小没骨气的人与我们家相比。”
“儿子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要告诉父亲，宋家要陈四娘殉葬，陈家不出面，还真没人能拦得住宋家。”他道：“若不是碰巧遇到了三娘，而宋家当时又惧怕三娘，现在陈四娘早成一具尸体了。”
“而现在，宋家再有这样的打算，就算三娘不出面，他们也强压不住陈四娘了，她完全可以自救，”赵宽道：“她依仗的是什么呢？”
“不还是她的能力，她现在县城中的威望和人脉吗？宋家也不敢再让她殉葬的，”赵宽道：“虽说我们赵家的女儿不会有此危险，但她们出嫁了，有的还要随夫家而动迁，到时候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家里能帮她们的不多，遇事能靠的最多是自己。”
赵宽压低了声音道：“再举个不太好听的例子，若三娘还是从前的三娘，她带着婶娘和二郎扶棺回乡，便是族中同情怜悯他们，但七叔祖闹着要让成伯殉葬时，又有几人站在他们那边帮忙劝阻了？”
成伯是赵含章的人，虽然七叔祖未必有那个意思，但让成伯殉葬的确是打赵含章的脸，同时砍掉了她的臂膀。

第264章 说服
虽然赵宽当时不在，但作为赵含章止婴儿啼哭而在坞堡里广为流传的事迹之一，他可是没少听当时在现场的族人转述。
听说当时除了五叔祖和铭叔父训斥阻止了七叔祖外，其他人都是沉默的。
而赵含章一把将七叔祖按在了棺材上，拉着他要一起殉葬，这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赵东脸色尴尬，横了他一眼，虽然很不甘愿，但还是认真的思索起来。
他内心深处并不想答应，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就觉得很别扭，他的女儿怎么能出去抛头露面的工作呢？
赵宽道：“阿父，教书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您不必担心丢脸，何况还有我呢，我同在学堂里，会好好照顾妹妹们的。”
东伯母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小声的道：“你就答应了吧，你看弟妹，现在族中上下谁敢给她脸色看？就是从来不喜她的五叔对她都和缓了许多，难道这一切是因为已经仙逝的大伯吗？还是因为二郎？”
“都不是，而是因为三娘啊，”她小声道：“我女儿若是能和三娘一样大有出息，那我也能享受到荣光了。”
赵东这才默认下来。
见他不再吭声反对，东伯母便知道这事成了，忙推了一把儿子。
赵宽就笑道：“我明日就带两个妹妹去县城。”
东伯母大松一口气，笑吟吟的道：“你照看好他们。”
赵东却问道：“你和范颖的亲事呢？”
这事想让他以一换一呢。
赵宽无奈道：“阿父，此事只是您一厢情愿，范颖答不答应还不一定呢。”
“你不用管她答不答应，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赵宽思索片刻后道：“阿父若能求到，儿子自然无有不应的。”
范颖绝对不会答应，范家重孝，范颖要为父母家人守孝，至少两年半内不会说亲。
赵东却有自己的打算，他让妻子去找王氏，想要王氏请赵含章出面说这门亲事。
王氏都没告诉赵含章，直接就拒绝了，她道：“三娘还小呢，她自己就是个未婚的小姑娘，哪里能去做媒婆这样的事？”
东伯母：……
她没想过是这样的理由，还要再说，王氏突然收了脸上的笑容，肃穆道：“这话也就是你和我说，要是别人，我必定一茶缸砸到他脸上去。”
东伯母一愣。
王氏道：“我不比你们读过许多书，但基本的礼节还是知道的，范家重孝，这时候上门去提亲，不是在戳范女郎的脊梁骨吗？三娘也在守孝，谁要是敢这时候上门来提亲，我必把人打出去的。”
“范家皆没了，但我们却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弱女，”王氏低声道：“以后这样的话嫂子不要再提了。”
东伯母尴尬的道：“我们也知道，也不是立刻就要定亲，只是想请三娘帮着提一句，她若有意，也好在这两年和宽儿接触一二。”
王氏依旧拒绝，“这不符合礼节。”
东伯母只能失望而归。
转过头王氏就和赵含章吐槽，“我又不傻，你是范颖的上官，她又将你视为救命恩人，唯命是从，你提了这事，她能不答应？”
“但她答应了，心里未必不介意，”王氏道：“她是你的属下，和属下有嫌隙，万一将来她不够尽心怎么办？我们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当然了，要是她也有意另算。”
赵含章想到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范颖，摇头道：“她还在守孝呢，年纪也不大，等出孝再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王氏给她夹各种好吃的，问道：“怎么今日还是只有你回来，庭涵呢？”
赵含章：“他忙着呢，过两天我再带他回来吃饭。”
赵含章其实也忙，但她今天特地回来是为了请赵铭出面照看一下县衙，她得去上蔡一趟。
“阿娘，云英姐和云欣妹妹已经进学堂了，您最近多在人前夸一夸她们，多羡慕一下东伯母。”
王氏问：“你还看上谁家的小娘子了？”
“所有识字，有本事的小娘子，”赵含章道：“学堂里缺人呢，不仅缺识字的人，还缺会纺织刺绣的人，不过族里的叔伯们肯定不答应姐妹们去给我做工匠师父，唉，只能在教书上用力了。”
王氏若有所思起来。
纺织这种事情，大晋大部分女子都会，尤其是家境略好一些的，家家都有织机的。
赵家也一样，王氏虽仆役不少，但也是要亲自织布裁剪做衣裳的。
赵含章和赵二郎贴身的衣物基本上都是用她织的布，她亲自裁剪做出来的。
还有不少衣物都是，她自觉自己的纺织技术还行，但……
她欲言又止。
她既想为女儿分担一些，又不太想抛头露面的去做这样的事，心里多少有些胆怯的。
赵含章对人的情绪很敏感，见她面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王氏这才道：“我倒是会纺织……”
赵含章眼睛一亮，立即问道：“阿娘，你要去学堂帮我吗？”
见她这样高兴，王氏便下定了决心，道：“要是有人想和我学，我倒是可以教一教，不会藏私的。”
赵含章立即握着她的手道：“好，待我从上蔡回来，我亲自奉母上大人去学堂。”
“又调皮，”王氏心里也放开了些，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你去上蔡做什么？”
赵含章嘿嘿笑，“我去看看柴县令，开春了，不知道他可好吗？”
柴县令很不好！
过完除夕，连日的艳阳高照，虽然还是很冷，但野外的雪开始化了。
猫冬的百姓陆续走出家门，准备春耕的事宜，当然，此时大家都还是懒洋洋的，能做的活儿不多，准备粮种是第一件。
于是有人把去年留存的种子拿出来挑选，想要挑选出更好的种子来，柴县令也要想着下放一批粮种。
实在是去年上蔡县的百姓日子很不好过，他很怕他们把留的种子给吃了，今年没有种子耕种，所以他也要买一批种子发下去。
一查库房才发现，他好穷，买完种子他就不剩什么钱了，但距离夏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县衙里这么多官吏要吃饭，要发俸禄，没钱怎么办？

第265章 只剩一个
赵含章是来给柴县令送钱的。
当然，这不是她的主意，作为正直、善良、守法的好人，她怎么可能想得出这么腐朽的方法呢？
这是汲渊的主意，他的原话是，“女郎手中的人还是太少了，想要做的事又多，仅凭西平一县是不够的。”
“而上蔡，不仅您有大量的田地在此，赵家的食邑也在此，只要柴县令愿意，您完全可实际掌控上蔡。”
这对他们来说不难。
哦，食邑其实是她大伯赵济的，他现在是上蔡伯。
作为上蔡伯，他有相当一部分俸禄是从食邑上来，比如食邑下百姓交的田税，人丁税和商税等，属于他。
相当于那些百姓都是他上蔡伯的佃农。
可是，他现在不是在洛阳吗？
赵长舆当上蔡伯的时候，上蔡的食邑都是交给赵淞管理的，每年都是他去和上蔡县令交接，取回食邑上交的各种赋税。
而现在是赵济当上蔡伯，自去年赵仲舆的幕僚来过一回后，洛阳便默认了上蔡一切照旧。
赵含章便和赵淞要了上蔡食邑的管理权，“我那么大的庄园在那里，和柴县令来往颇多，反正管一个是管，管两个也是管，您放心，每年食邑上交的赋税不会少于往年的。”
赵淞知道赵含章现在不缺钱，于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把管理权交给了她。
赵含章回到上蔡，先去看了一下地里的情况，然后去看过琉璃作坊和砖坊，最后才去了上蔡县城。
上蔡县城静悄悄的，街上就没几个人。
赵含章一叹，“这样的情况，别说上交赋税，今年能不饿死人都难。”
汲渊点头，“某亦如此认为。”
俩人对视一眼，汲渊笑道：“所以我们才有机会。”
柴县令正在无限烦恼中，如果是从前，他还能找常宁商量一下怎么办，但现在，他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一刻，急切需要幕僚的柴县令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抢不来汲渊，那他是不是应该赶紧招一个师爷？
但这会儿去哪儿招合适的幕僚呢？
正发愁，主簿小跑着进来道：“县君，赵含章和汲渊来了。”
随着赵含章的地位越来越稳，外界已经很少再叫她赵三娘，而是改而叫她的字。
柴县令眨了眨眼，“她来做什么？”
他脊背有点儿发寒，心底却又有点儿渴望，如此复杂的情绪一同冲进心头，让他眼睛忍不住泛红，莫名的有点儿委屈。
就是她抢走了常宁！
赵含章领着汲渊大踏步进来，一见到柴县令便温和的笑开，“县君别来无恙呀。”
柴县令扯开一抹笑，将赵含章迎进前厅坐下，“还好，还好，三娘怎会有空回上蔡？西平现在不忙吗？”
赵含章笑道：“还在年下，忙的事情不多，我听说庄园里人心浮动，所以回来看看。”
柴县令忍不住酸道：“如今全县的百姓里就你庄园里的人过得最好，他们有何浮动的心思？”
赵含章就叹气道：“不瞒县君，他们是被流言所困，但要说全是流言，也不尽然。”
她道：“现在庄园里的长工和佃户有一部分是从外头收进来的流民，并不是我上蔡人，甚至有些都不是我汝南郡人，他们怕我不要他们，所以心中惶恐。”
柴县令心中冷笑，赵含章去年收拢了这么多难民，报上来的不过十之一二，收隐户收到这样的地步，会放庄园里的人走？
柴县令面上却不动声色，终于，在离开常宁后，他终于察觉到了赵含章的险恶用心。
他惋惜的看了一眼汲渊，奈何这么好的人却投了赵含章这样奸诈的主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不在意的顺口一问，“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赵含章：“县君可知这流言因何而来吗？”
柴县令特别诚实的摇头，“不知。”
赵含章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道：“因为食邑呀。”
她道：“我赵家在上蔡有那么大一片食邑，今年他们日子也难过得很，外面便有传言，我要为了食邑里的百姓驱赶庄园里投奔来的流民，收食邑里的人做工，唉~”
柴县令一呆，握着茶杯的手一颤，他忙道：“那虽是你们赵家的食邑，却是有别于封地的，你们只能取当年缴纳的赋税，是无管理之权的。”
“是，但他们从曾祖开始便为我赵家食邑，祖辈都为我赵家纳粮纳税，如今见他们难过，怎能什么都不做呢？”
柴县令生怕她要把食邑变成实际封地，到时候和她那大庄园一合并，加上她在上蔡其他地方的田地，上蔡将有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到她手上，这样他这个县令还玩什么？
因此就想要表示她什么都不要做，安心等着夏后和秋后收税就行。
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赵含章下首的汲渊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站在柴县令身后的主簿。
主簿便悄悄的拦住了柴县令，小声道：“县君何必拒绝赵含章的美意？虽然她可能居心不良，却可以解我们县衙的燃眉之急啊。”
柴县令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悄悄看了眼主簿，找了借口先离开。
赵含章看着他拉着主簿离开，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就凑到汲渊身边小声问道：“先生，这县衙里您收买了多少人啊？”
汲渊冲她笑了笑道：“除了柴县令，其他人都已在瓮中，再过不久，我想柴县令也会进去的，恭喜女郎了。”
赵含章回味了一下这句话，忍不住在心中啧啧两声。
主簿正在说赵含章的坏话，“赵含章心思不良，多半是看上了我们上蔡的人。”
柴县令连连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目前能帮县君和上蔡的也只有她了，”主簿道：“虽然是与虎谋皮，但县君还是上蔡县的县君，若是今年坏了春耕，秋收不足，朝廷只怕要问罪的，到时候县君……”
上蔡地处中原，但这两年的日子并不好过，不仅匈奴的军队时不时的下来骚扰，还有各地冲过来的乱军，尤其是上面的濮阳和兖州一带，他们经常内乱，打着打着就打到他们豫州来了。
还都赶在夏收秋收的时候，散开的流民到处偷割粮食，百姓损失惨重，赋税连年不足。

第266章 合作
这两年幸亏有常宁在一旁出谋划策，他才总是有惊无险的度过。
想到这里，柴县令更加想念常宁了，到现在，他终于有了些后悔，当时不应该放常宁离开的。
柴县令就懊悔了一下，很快回到当下，“却不知她想要什么？”
主簿低声道：“县君何不亲自问一问呢？”
柴县令想了想，便觉得问一问也没什么损失，赵含章的要求若是太过分，他到时候不答应就是。
于是柴县令重新回到前厅，坐在了赵含章对面。
俩人抬起头来互相看向对方，眼中似乎都带着火光，不过赵含章轻轻一笑，瞬间化解俩人间隐约而起的火气，反倒隐占上风。
赵含章主动道：“柴县令，上蔡和西平互为犄角，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蔡若不能稳定，我西平便是再繁华也保不住财富的。”
“这是在公，在私，”赵含章笑了笑后道：“您也知道，我有不少田地在上蔡，论地利，我在这里的田地可比西平还要多，所以上蔡越好，我才越好。”
“除此外，还有常主簿，”赵含章叹息道：“常主簿是个念旧情的人，他跟随您多年，虽然去了西平，却还是心念柴县令和上蔡，我这也是应他所求。”
柴县令惊讶不已，同时也被赵含章说服了。
于是叹息道：“不瞒赵……县令，”柴县令虽然不是十分聪明，却很敏锐，察觉到赵含章称呼的变化，便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她了。
他道：“如今上蔡是捉襟见肘，买了一批粮种后，现在县衙连下个月的俸禄都拿不出来了。”
赵含章也叹气，“西平县何尝不是如此呢？”
柴县令微微瞪眼：……
赵含章道：“当初乱军可是把西平县洗劫一空的，好在我还有些积蓄，西平县这才慢慢好转。”
她笑了笑道：“这几个月，老天爷还算赏脸，略赚了一些钱，西平暂时用不上，柴县令这里若是有需要，我们西平愿意协助一二，两县可结为兄弟县，共同进退。”
柴县令一怔，问道：“是西平助我，不是含章助我？”
赵含章道：“既然我们两县是兄弟县，自然是以县的名义相助。”
柴县令一听，大喜，用县的名义总比用个人的名义好。
柴县令欣然同意，“那么含章，哦，不，是你们西平县有什么要求呢？”
他笑眯眯的道：“你们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我们必倾力相助。”
赵含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看向汲渊。
汲渊就从宽袖里拿出一叠纸。
赵含章就递给柴县令看，“既然是兄弟，自然要同进退，如今西平县正大力发展经济，安抚流民，我希望上蔡县也能如此。”
她道：“这是目前收拢流民，开荒垦田的计划，还有县城的基础水利工程设施建设等，柴县令看一看。”
柴县令翻看着计划书，只觉得一堆堆钱粮从眼前飘过，他面上的神色从惊讶到面无表情，再到麻木，也不过用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
柴县令粗粗看过计划书，合上，看向赵含章，“赵县令在和我玩笑吗？”
赵含章惊讶，“这是从何说起呢？”
“我们上蔡连俸禄都拿不出来，如何能拿出这么多钱粮安置流民，又是开垦荒田，又是兴建水利的？”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我来出钱。”
柴县令惊讶不已，很是不解，“你图什么？”
赵含章就叹气，“柴县令此一问就显得我私心过重了，难道我就不能单纯为了百姓吗？”
柴县令迟疑起来，倒也不是不可能，虽然常宁从前常说她居心不良，但从她做的这些事来看，柴县令还是觉得她是好人居多。
这天下，能如此为民操劳的人不多了。
连朝中诸公都很难有这份为民之心，而赵含章种种行为都称得上是忠义之士。
赵含章见他竟然真的思索起这个可能性来，不由大囧，也不再与他开玩笑，和他笑道：“柴县令，你仔细看这上面罗列的地点和偏重的地方。”
柴县令这才仔细看去，微讶，“这是……”
“最先受益的就是我家田地所在的村庄和食邑呀。”这就是用自己的钱为自己谋福利，不过是由县衙出面而已。
赵含章还白得人来管理呢，管理的头子就是柴县令。
柴县令却叹息道：“但赵县令能有这份心，也是很难得了。”
他直接答应了下来。
赵含章便指了汲渊道：“我让汲先生助您，有什么需要您只管找他。”
柴县令很喜欢汲渊，一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汲渊是好人呢，于是很高兴的点头应下。
赵含章和柴县令共同签署了友好发展协议，为表示对赵含章的看重，柴县令还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了一顿饭。
最后宾主尽欢，赵含章高兴的和汲渊一起离开。
回庄园的路上，汲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赵含章不由扭头去看他，“先生因何叹气？”
“今日便可知常宁为何愿意留在柴县令身边多年了，”汲渊道：“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女郎可有心中不安？”
赵含章挑眉一笑道：“没有，他现在还是上蔡县县令，将来也是，不是吗？”
汲渊便微微一笑道：“不错，我以为女郎会心软。”毕竟最后她似乎不是那么想骗柴县令了，主动转开话题，而不是顺势展现自己的大公为民。
赵含章叹息道：“骗老实人，压力很大啊。”
汲渊撇了撇嘴，“女郎骗我们倒是自然得很。”
赵含章：“心知肚明的事，怎么能说是骗呢？”
汲渊道：“上蔡注定要走得比西平慢一些，但女郎如此计划，这边需要的人才也不会少，您手上可有积存的人了吗？”
赵含章道：“不知先生可愿意用我赵氏的子弟吗？”
“只怕世家子弟高傲，不屑于听从我这谋士的建议。”
赵含章笑道：“他们不愿，先生炒了他们就是，领我的俸禄，自然要完成我要做的事，不然换一个人也未尝不可。”
“我怕女郎在族中为难。”
“体谅是相互的，我体谅了他们，他们也该体谅我才是，不然就不是我为难他们，而是他们为难我了。”
汲渊瞬间明白，应了下来。
赵含章道：“不过我给您派过来的人，便是有些高傲，也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
汲渊闻弦知雅意：“我会好好培养他们的。”

第267章 意在灈阳
成功和上蔡县合作，为将来的伟大事业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赵含章高高兴兴的回西平去了。
一回西平，赵含章便去找赵宽。
这么多人才不能都窝在西平啊，这也太浪费了。
现在赵云英姐妹两个进入学堂，惹得赵氏里不少女孩都心思浮动，正求着家里也要去学堂呢。
所以赵含章想把赵宽几个比较稳重得力的派到上蔡去，当然，不能说派，因为至今为止她和赵氏都是合作的关系。
赵宽几个并不归她直接管理，所以此时，她也只是劝说。
赵宽很惊讶，“去上蔡？”
赵含章点头。
赵宽疑惑，“我们去上蔡能做什么？”
“做现在我在西平做的一切，”赵含章道：“宽兄不也说过，民生都是琐碎事？但那毕竟都是纸上谈兵，我想让兄长们真实感受一下何为民生，县令要怎样做才算称得上父母官。”
赵宽半张着嘴巴，半晌才纠结的问道：“你……你要取柴县令而代之？”
赵含章：“……宽兄想多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她道：“现在上蔡和西平是兄弟县，我和柴县令是兄弟！哦，不，是兄妹！”
赵宽一脸怀疑的看着她，最后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他沉思许久，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我得想一想。”
赵含章：“想吧，给你两天的时间，若不愿意也没什么，我另外找人。”
她叹息道：“西平这边也很需要兄长啊，夏侯仁的图稿和文稿还需要你，学堂也离不开你……”
赵宽的心中的天平就倾向了上蔡县。
倒不是他就讨厌西平县的这两个工作，只是十八九岁的青年，一件工作做久了，总会想要换一份工作的。
说是考虑，赵宽却没有独自思考，而是直接去找赵程，将此事告诉他。
赵程怔了一下后问道：“你有想过将来出仕为官吗？”
赵宽敛手道：“是，我想做一番功绩。”
他道：“不求能和大爷爷一样位列三公，封侯拜相，但至少也要在这世上留下些什么，做下一番事业才好。”
赵程就点头道：“那就去吧。”
他道：“既然决定要出仕，那就脚踏实地的从头做起，莫要学朝中王衍之流，既占官位，却又瞧不起实务。”
赵程沉着脸道：“你将来若做此误国之事，不仅我，赵氏也绝不容你。”
赵宽郑重应下。
赵程就叹气道：“你多听含章的，你这三妹妹虽然油嘴滑舌，嘴里没几句实话，但论做民生上的实事，我看朝中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她。”
赵宽一一应下。
得了赵程的同意后，赵宽想了想，还是去找了赵铭。
赵铭没有思索便道：“好好干，别辜负了你程叔父多年的教导。”
赵宽忍不住和这位家族的实际掌舵人道：“铭叔父就不怕三娘在外树敌太多吗？”
赵铭就叹气道：“你以为她意在上蔡吗？”
赵宽疑惑，“难道不是吗？”
赵铭摇头道：“上蔡的柴县令虽然不太聪明，耳根子还软，如墙头草一样左摇右摆，毫无担当，但他有两个优点。”
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优点？
“一个是，他还有怜民之心；”赵铭道：“宁愿冒着县衙暴动的危险把官吏们的俸禄全拿来买粮种，他不是坏，只是不聪明。”
赵宽自动换算成赵铭内心深处想说的话——蠢！
“另一个则是，他愿意听人劝，”赵铭笑了笑道：“这也就是耳根子软了，这样一来，他身边是什么样的人，那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身边有常宁时，上蔡虽然艰难，却平平和和的过了许多年；
而他现在身边是汲渊，想也知道将来这上蔡县会是赵含章的一支臂膀，只听她号令。
“所以含章为何要换掉听话又有怜民之心的柴县令，换上你这个没有多少管理经验，又不太听话的族兄呢？”
赵宽呆住了，瞪大眼睛，半天才问道：“那，那我去上蔡做什么？”
赵铭转了转手中的棋子，突然在两颗相邻黑棋的偏南正中位置落下一颗白棋子。
赵宽看去，那棋子并不在点上，而是歪歪扭扭的落在一个格子的边上，不像是落错了，那个位置是……
他的目光在两颗黑棋间来回移动，等再落到那颗白棋子上时，赵宽瞬间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灈阳……”
赵铭听到了他的低语，嘴角微微一挑，和他道：“去了上蔡好好干，多用心，你没有经验，可以多听一听汲渊的意见。”
“他是大谋士，既能与你大爷爷一起纵横朝堂，也能随含章蜗居在乡间，不管是见识还是心胸，都远在你等之上。”
赵宽认真应下。
赵铭这才挥了挥手道：“走吧，去与你父母告别，棋子的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事情未成之前莫要宣扬。”
赵宽应下，恭敬的退了下去。
但他心里很疑惑，灈阳是上县，赵含章到底要怎样才能为他取得灈阳的县令之职？
她自己都只是一个县令吧？
哦，还是没有公开承认的县令，只是得到了豫州刺史的私下认同而已。
赵宽答应了，日常跟着赵宽混的几个族兄弟一看，便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于是赵含章把他们打包送到了上蔡庄园里，让他们跟着汲渊干活儿。
赵含章出钱，柴县令主动联系了他知道的粮商和一些大士绅，和他们买了不少粮食。
当第一批运到上蔡，一直如死水般安静的上蔡县突然活了起来，各里里正下村通知，各家各户都拿上粮袋去县衙里领今春赈济的粮食和下发的粮种。
赈济的粮食并不是很多，可毕竟是有，省着点儿吃，能够在家中存粮的基础上延续个十来天左右。
还没等他们把粮食安排好，县衙突然又公告役令，这一次役令却不是和从前一样无偿，而是有偿的。
听说是以工代赈，秉持着自愿原则，去修建水渠，开荒除草的人每天都有钱拿，而拿着钱可以和县衙买到低粮价的粮食。
说是低粮价，其实也就比粮铺里少个两三文。
但这两三文对他们来说也很大了。

第268章 安民
冰雪消融，小麦回青，春暖花开之际，诸传带着他剩余的商品离开西平，回蜀地去。
赵含章亲自去送人，还非常大方的送给他两箱子琉璃制品，一箱是琉璃瓶，一箱则是小巧的琉璃镜子。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希望诸公子路途顺利，”赵含章笑道：“我西平缺粮食布匹，下次公子再来，一定要多带这些商品啊。”
诸传看了眼道路两旁正在劳作的农人，笑着点了点头，“只要西平县县君还是赵女郎，我一定来！”
经商，不是所有城池都安全，也不是所有城池都欢迎的。
有些县城为了不让外地来的商人挤占本地的商业空间，会想各种办法驱赶商旅。
诸传这几个月在西平过得很快乐，不仅赵含章对他欢迎，西平本地的士绅豪富们也对他很友好。
能不友好吗？
蜀地的绸缎和锦绫都是很受欢迎的。
诸传回蜀需要经过上蔡，他只在上蔡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离开时，看着路上热火朝天挖渠修水利的百姓，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长随见他光叹气不说话，不由问，“郎君，多好的景象啊，您叹什么气？”
“我叹中原的百姓总算有了一丝希望，”诸传道：“我们蜀地虽然也不平静，但和隔三差五就打一场的中原相比好太多了。”
“以前出来，所过之地饿殍遍地，百姓脸上尽是麻木，尤其是开春之际，”他道：“明明应该是一切伊始的时节，应该生机勃勃才对，但人眼中尽是绝望，只有这一次，我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希望。”
诸传道：“她或许有野心，但谁又能否认她对百姓的益处呢？”
很显然，诸传是知道上蔡的改变是因为赵含章。
其实不仅诸传知道，西平县和上蔡县的百姓们都知道。
汲渊从不吝于夸赞宣扬自己的主公，何况上蔡这边还用了这么多赵氏的人。
于是上蔡的百姓都知道，他们之前的赈济粮，现在以工代赈的钱粮都出自赵含章，当然，是他们县令和赵含章求的。
据说两县现在结成了兄弟县，以后上蔡要帮助西平，西平也要帮助上蔡，两县共同进步。
因此，上角村和下角村关系更好了，在地里劳作时碰见，明明是两个县的人，但大家就是很热情的打招呼，因为年前争抢工时的嫌隙淡了许多，大家还攀起亲戚来。
“我们两村本就通姻，现在两县更是结成了兄弟县，我们关系更好了。”
“是啊，是啊。”
赵含章不仅在西平，在上蔡也开始大量收拢难民，有她的钱粮支持，柴县令虽然心浮无着，但还是听从汲渊的建议，拿出大量官田和荒地安置流民。
上蔡的砖块开始自销，卖出去给难民们建房子，嗯，钱是赵含章出的，但赚到的钱又流回了她手中……
县内的士绅豪富们也趁机收拢了一些流民，可惜柴县令突然强势了许多，检查得尤为严格，不许他们再隐匿隐户，凡雇佣长工都要经过县衙，不仅要上报名字，来处，还要明确他们给长工的待遇。
他们怀疑这是赵含章的意思，因为心软好说话的柴县令脸皮是不会这么厚的，但他们没有证据。
看着赵氏庄园和整个上蔡县都如此热闹红火，他们便是不满也只能憋着，不然别说汤，他们连刷锅水都喝不上。
因为，赵含章以身作则，慢慢的将庄园里的收留的隐户全都登记造册。
柴县令：……
柴县令惊呆了，他知道赵含章庄园里有隐户，却没想到竟然隐了这么多人。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她虽然登记造册了，但账本却做了两本，一本是要放在县衙公房里，可供上官阅览的，用汲渊的话说是，这是上蔡县需要上交赋税的名单；
另一套却是存在了他的县衙和赵氏庄园里，用汲渊的话说是，这是上蔡县应该收到的赋税。
柴县令一时不能理解。
汲渊便直接点明，“朝廷不能体恤下县，每每征收赋税都是按最高额计，然而地方遭遇灾祸，朝廷又不能赈济，若县君不在县中截留一些财物以供来年，难道每每遭遇灾祸都要求助我们女郎吗？”
柴县令怔了半晌才问道：“西平也如此吗？”
汲渊没有说话，直接默认。
其实不仅赵含章如此，西平县之前的范县令也有截取财政的行为，甚至，他可以保证，其他县或多或少也有此惯例。
和柴县令这样老实的人不多了。
不过……汲渊笑道：“这也就是朝廷不作为时才如此，若是朝廷能正常运作，我等的行为于国于民皆无益处，自然不可取。”
“县君如今是自己人了，所以我们赵氏庄园才将所有隐户放出。”看，我们家女郎对你多信任呀，所以你也不要辜负了她的信任呀。
柴县令果然感动，想了想后默认了汲渊的操作。
连赵氏庄园都不隐户了，汲渊自然不允许其他家浑水摸鱼，之前的且不说，当下不宜动作更大，但现在开始收拢的难民，谁家也不许隐匿了去。
汲渊与人斗，与天斗，快乐无比，就在这种快乐中，上蔡县一日比一日好。
而西平更不必说，在傅庭涵的努力下，造纸坊终于确定了五种不同的造纸方子，其中三种纸张很适合书写，造价和其品质被分为上中下三等。
还有一种适用于工笔画的熟纸，傅庭涵甚至从这个方子出发略微改变了一下，还做出了适合泼墨的半生纸和生纸。
然后一不小心做出了卫生纸。
赵含章对此十分满意。
在调配造纸方子时，造纸坊也终于改造完成，傅庭涵带着工匠们做出了帘床，同时调了石灰水和草木灰水，加快了造纸材料的分解，现在造纸坊每天都能出产大量的纸张。
西平县衙再也不会缺纸，甚至上蔡县那边也开始和西平县大量购进纸张，以做基础设施之用。
毕竟收拢难民，记录各种信息等都需要到大量的纸张。

第269章 发展
西平县的珍宝阁里又上了五种纸，就摆在架子上，一个架子一叠，进出的人可以选择，然后确定购买多少后伙计给搬出来。
绝大多数是来买自家用的纸张，所以都是一刀一刀的买，也有打算贩卖纸张到他处的。
珍宝阁里的纸张比市面上的纸要略微便宜些，大量买进，价格还能更便宜，所以不少书商闻讯赶来。
于是，他们不仅被便宜的纸张吸引，还被珍宝阁里的各种琉璃制品、肥皂等吸引，便多留了一些时日，然后就听说了西平县学堂里正在用的教材。
《三字经》因为朗朗上口，学生们下学后也总是念念有词而开始流行于城中，变成了童谣。
于是就是巷子里未曾进学的四五岁小孩儿也能跟着家里的大孩子扯着嗓子喊两句，“人之初，性本善……”
书商们大惊，想要求整版书籍。
赵含章：……
她深深地叹气，她也想要啊，但书局里就胡锦一个人，哦，现在多了些学徒，但那些学徒还在学习阶段，不添麻烦就算不错了。
书可是很值钱的，眼睁睁的看着一条挣钱的大道摆在眼前，然而她怎么也踩不上去，心好痛。
于是她只能去催着汲渊赶紧给她找足够的工匠，汲渊忙于上蔡县的建设之中，现在又正是春播的关键时候，所以烦躁的表示，“某已经派人去洛阳寻找了，只是暂时没有找到。”
她就跑去找赵铭。
赵铭现在一看见她就头疼，当即撸了袖子转身下田去插秧，“你一个县君，不想着劝课农桑，整日想着商事像什么话？”
赵含章：“……现在县中的百姓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的努力，还用得着我劝课农桑吗？”
她现在每天固定时间要去学堂里教《三字经》和数学课，虽然当老师是她的本职工作，但每次开课前都要先把教义抄到黑板上，很头疼的好不好？
“奈何就是暂时找不到工匠啊。”
好在胡锦够给力，虽然困难重重，但在插秧后不久，他终于刻完了一版《三字经》，处理过后，他开始带着他的小学徒们印刷。
刷墨，上纸……整理后装订，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然后一本缺行的《三字经》成功印刷了出来。
当然，缺行不是胡锦的错，而是赵含章空掉了一些字句，最近赵程着了迷一样，正在想办法补齐这些缺行。
也是因此，胡锦可以空掉那些位置，这样只要有人补齐，他就可以在原版上雕刻，就不必要再重头雕刻了。
他先教会小学徒们印刷，确定他们可以合作完成后，就把印刷工作交给他们，而他沉浸在雕刻《千字文》的阳文上。
他只需要时不时的去检查一下就行。
赵含章收到第一批印刷好的《三字经》，大喜，先是给学堂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发了一本，然后让珍宝阁里空出一个格子来放《三字经》。
于是，书局总算接到了第一笔开张以来的订单，开始赚钱。
现在距离它只出不进已经快半年了。
除了西平，赵含章还在上蔡开了个学堂，这个学堂她没有让柴县令插手，而是让汲渊全权负责，已经在上蔡扎根的赵宽兜兜转转一圈，又被特聘回学堂教书了。
哦，和他的兄弟们一起。
现在，他们不仅要在上蔡管理基本政务，还要去学堂上课，每天累得表情都是呆滞的。
而在一群忙碌的人中，柴县令就显得有些悠闲，很多事情都用不上他，于是他现在主要的工作是调和县内各家的矛盾。
其实是各家和赵氏庄园的矛盾。
然后通过自己的人脉给赵含章买粮食，买布匹，买各种她需要的东西。
他每天还过得很快乐，要不是有个士绅忍不住诘问道：“上蔡县到底是县君做主，还是她赵含章的幕僚汲渊做主？”
这时候柴县令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全听命于汲渊，不，应该是完全听命于赵含章。
虽然汲渊是哄着他来的，但不可否认，他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他想做的，而是赵含章希望他做的。
柴县令呆滞了一下，不等听到消息的汲渊去安抚，他自己就想通了，罢了，现在全县上下都要仰仗赵含章，难道他还能推开赵含章单干吗？
他倒是愿意，那也要县里的百姓愿意啊。
算了，听谁的不是听呢？
他就是个小小的县令，不听赵含章的，也要听太守和刺史的，上面还要听朝廷的。
可他们只会要求，又不会听他诉苦，也不会答应他所求，赵含章好歹还能体谅他的为难之处呢。
于是等汲渊找过来时，柴县令自己好了，还和汲渊道：“此种挑拨之言，我是不会信的。”
一副信任他和赵含章的模样。
汲渊：……
汲渊笑着应承道：“县君说的是，我们的感情又岂是这些人能挑拨的？”
连在西平的常宁都听说了此事，他和赵含章道：“随遇而安四个字在柴县令身上最适合不过，所以他一旦适应了县君，除非有人刀架脖子，不然他就会一直跟随县君。”
直到出现一个比赵含章还要强的人。
赵含章笑了笑道：“我知道，他不让我为难，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如今西平和上蔡虽然还是两个县，但政策差不多，两县间的联系空前紧密，经济和文化交流密切，说是一个县也不为过。
而这些事，除了临县有所耳闻外，远在陈县的何刺史一无所知，他也很难关注到下面两个县的动态。
因为他正在因为朝廷迁都之事烦恼，而且，他生病了。
苟晞提议迁都的仓垣城就在陈县附近，也就是说，他的豫州治所可能被划到京都范围内。
这意味着，他这个豫州刺史很可能成为京城府尹啊，所以他是支持迁都的。
心神都放在朝廷迁都上，对底下各县的情况，何刺史就不是很上心，而恰在此时，他旧伤复发，去年在灈阳受的伤，今年一下发作出来，他难受得很。
而老天爷似乎不让他好过，恰在此时，一直和苟晞争论的东海王似乎耐心告罄，直接给苟晞定了个造反的罪名，以朝廷的名义发表檄文，要天下兵马共击苟晞。

第270章 檄文
赵含章收到朝廷发来的檄文公告时，她正领着学堂里一众学生在官田里割麦子呢。
常宁收到檄文大惊失色，来不及等衙役去请她回县衙，亲自骑着马小跑出城。
学堂放农假，赵含章干脆带着学堂里的学生们来收麦子。
傅庭涵教授也在其中，虽然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来，但赵含章邀请他时，他没忍心拒绝，于是此时就跟赵含章站在了田里。
常宁在路边停下马，拿着公文踩着田埂一路小跑，终于在一堆人里找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忙叫道：“县君，有朝廷的重要公文。”
赵含章举着镰刀的手一顿，什么重要公文需要送到田里来？
她看了一眼傅庭涵，大踏步上前，取过公文。
常宁下田站在她边上，压低了声音道：“东海王说苟晞阴谋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图谋反，征召各地大军共击之。县君年前出兵救灈阳，战名远播，所以此次西平也在名单上，上面让西平出兵一千。”
赵含章抽了抽嘴角，问常宁：“我们西平有一千兵吗？”
常宁看着她的脸色斟酌道：“好像没有。”
赵含章就把公文拍进他怀里，“告诉使者，就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凑齐兵马的。”
常宁一愣，有些着急，“县君要去？”
“不去，”赵含章道：“我又不傻，他们内战，我去凑什么热闹？”
常宁松了一口气，忙点头道：“对，县君不能参与此事。”
要是刺史征召，赵含章不去，常宁还有些忐忑，毕竟他们就在豫州之内，但朝廷征召嘛……
离得那么远，他们又那么弱小，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
赵含章也是这样想，她就不信，名单上被征召的人都去支援东海王不成。
不过……
赵含章垂下眼眸，历史上东海王讨伐苟晞是在永嘉五年，而现在才永嘉二年。
是什么让东海王现在就讨伐苟晞了？
“不对，”赵含章突然蹙眉，“这时候讨伐苟晞，那刘渊呢？”
刘渊正在准备大军进攻洛阳呢，听说了东海王和苟晞彻底闹翻的事，大喜，于是让大军稍缓，想要等他们打起来他再出手。
在并州的刘琨察觉到他的意图，一边组织大军想要阻拦刘渊，一边上书东海王，希望他能够联合苟晞一起出兵讨伐刘渊，他这边可以说服鲜卑部的拓跋猗庐一起出兵，所以骑兵上不用担心。
东海王要是能答应，那历史上的西晋也就不会灭亡了。
所以，这时候的东海王也没答应。
赵含章一边割着麦子，一边从朝廷的公文、汲渊的情报和赵铭的信件来往中探知朝廷的这些动向，说真的，在得知东海王拒绝了刘琨的提议后，她很是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很不喜欢晋国，但这毕竟是一个统一的政权，它在，天下的乱就还有限度。
等到它没了，已经身处地狱的百姓会更凄惨。
东海王拒绝了刘琨，而天下各地兵马响应他的也寥寥无几，最后还是他的大军单独对上了苟晞的军队。
苟晞是能把石勒打成光杆司令的人，东海王的手下们接连出战，结果不是被他杀了，就是被他俘了。
好在战事似乎不是很激烈，只战死了上面的将军，底下的士兵被俘的多，被杀的少。
赵含章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汲渊和她道：“战了三场，苟晞的兵力直接涨了一倍。”
这是说俘虏了很多士兵。
赵含章有点儿囧，问道：“东海王后悔了吗？”
汲渊道：“现在不悔，很快也要悔了，刘渊狼子野心，他环伺在侧，东海王不说安抚联络苟晞，竟然还征讨与他，简直是在找死。”
赵含章也是这样认为，“可是奇怪，东海王为何突然要征讨苟晞呢？”
历史上，东海王征讨苟晞是因为皇帝终于忍受不了东海王的霸道和无脑，于是私信苟晞，让他发大军讨逆。
结果事情让东海王知道了，他一怒之下就出兵征讨苟晞。
但那是永嘉五年后的事了。
汲渊摇头，“我也不知。”
他顿了顿后道：“或许赵子念会知道。”
赵含章秒懂，立即跑回去问赵铭。
赵铭还真知道，他懒得口述，直接去书房里翻了翻，翻出一封信来递给她。
赵含章一眼便认出赵仲舆的笔迹。
赵仲舆特意写信回来，告诉赵铭，让他守住西平，不要听信檄文轻易出兵。
一直到现在，赵仲舆都还以为西平是在赵铭的控制之中呢。
只能说，东海王会出兵讨伐苟晞，不过是历史的必然性，以及，因为某些人而提前的历史进程。
从东海王带着朝廷逃出洛阳开始，一切都变了，但又似乎没怎么变。
苟晞当初见东海王竟如此自利和无能，丢弃洛阳百姓出逃，一怒之下就带着大军直冲洛阳而去。
当时他和东海王就剑拔弩张了，不过是在皇帝和傅祗等人的劝解下暂时和解。
之后苟晞回兖州，而东海王继续留在洛阳把持朝政。
俩人中间还隔着一个豫州呢，按说暂时闹不到一起去。
但刘渊比历史上早一年称帝，也早一年出兵洛阳，虽然王衍最后击退了刘渊，但朝廷和地方都损失惨重，官员们心中是积攒了一腔怒火的。
而此时，雍州天灾，仅和雍州隔了一个小小弘农的洛阳竟然视而不见，没有赈济，也没有过问，致使流民成灾，聚拢生乱。
而洛阳也被反噬，城中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苟晞就是觉得洛阳百姓再留在洛阳，那不是饿死，就是被随后南下的刘渊大军杀死，不如迁都，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
只要皇帝在，那大晋就在；百姓在，那朝廷就不灭。
所以他极力劝说皇帝迁都。
当然，这也有他的私心在，迁都仓垣，距离兖州就很近了，在这里，东海王的势力远不及他。
皇帝很心动，赵仲舆的信中只隐晦提了一句，“陛下召傅祗密谈，而傅祗留宫中半个时辰之久，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朝中私下有传言，皇帝想要私自带人离京，直接去豫州，以坐实迁都之事，东海王因此大怒，认为苟晞是罪魁，”赵仲舆道：“此是内乱，为俩人私利出兵不值，可当檄文公函不存在。”

第271章 扯大旗
赵含章看完信，反应过来，“铭伯父，如此重要的信息您怎么不告诉我呢？”
赵铭：“你会出兵吗？”
“呃，不会。”
“那不就行了？”赵铭道：“重要的消息只有这一条，而不用提醒你就已经这样做，那信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含章竟然觉得他说的有理。
赵铭问：“夏收就要结束了，你是不是该准备种豆子之类的事宜了？”
他道：“这件事既然与我们无关，你从旁看看热闹也就算了，还是应该把心思多放在西平和上蔡的县务上，劝课农桑，训练兵卒，你没事做了吗？”
“怎会无关呢？天下大势，影响到每一个人，”赵含章一脸忧虑道：“我现在倒不怕东海王和苟晞打仗，而是怕刘渊趁虚而入啊。”
赵铭沉默下来，显然他也担心这点。
似他们这样的人都能想到的问题，朝中的大臣们就跟眼瞎了似的，除了部分人还在拼命劝解俩人和好外，其余人全都冷眼旁观。
而坐山观虎斗的刘渊自觉可以出来做渔翁了，于是让他的儿子刘聪，他心爱的大将石勒和王弥等人挥军南下。
消息一时还未传到豫州，刘琨的人拼了命的往洛阳报信，想要东海王别打了，别打了。
当然，此时赵含章是不知道的。
虽然她自觉天下大势和她有关，但赵铭不这么认为，直接把人赶到地里劝课农桑了。
赵含章顶着大草帽蹲在田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从她面前拉犁经过的陈三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女郎在忧心什么？”
和陈三一起拉犁的长工吴二郎也竖起耳朵听。
“不下雨啊，自夏收到现在，有半个月没下雨了吧？”赵含章道：“沟渠里的水要见底了。”
陈三却不是很在意，笑道：“女郎放心，这几年天气都这样，时旱时涝，但都是小灾，今年年景算不错的了，夏收的小麦不少，豆子耐旱，只要下种后来两场雨就行。”
他很乐观，“何况我们还有沟渠呢。”
这点沟渠够什么用的？
虽然他们挖了一冬天的沟渠，但县内的水利工程设施还是很差，储水量和浇灌率并不高。
但自家的佃户和长工都这么自信，赵含章自然不会打击他们，她也咧开嘴笑，狠狠地点头道：“你们说的对，我们还有沟渠呢。”
她看了一眼他们犁的地，指点道：“太浅了，压不住野草，得再加深点儿。”
陈三和吴二郎低头看了眼他们犁开的土，沮丧的应了一声，拉着犁继续耕地了。
赵含章蹲在一旁看，东海王和苟晞的事还是太遥远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多买些耕牛啊。
依靠人力拉犁耕地不仅辛苦，还耗费人力。
但天下的牛就这么多，一时之间也变不出来，看来她还得想办法鼓励养育小牛啊。
牛场嘛……
赵含章想了想，去县郊里看马场。
赵含章的马场经过半年的经营，现在已经很有规模了。
魏马头开春时带人撒了不少草种下去，牧草长得快，而年前不仅汲渊送来了不少马驹，赵铭也帮着购进了一些马驹。
此时马场里养的马足有三百六十八匹，是一个相当大的马场了。
可以组建一百五十人的骑兵了。
魏马头很骄傲，自觉已经到达人生的巅峰，但赵含章会满意吗？
人家匈奴和鲜卑的骑兵都是千数开头的好不好，他们只有几百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不过和练兵一样重要的是民生。
赵含章就问魏马头，“你会养牛吗？”
魏马头直觉不好，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含章已经道：“我想让人跟着你学养牛。”
魏马头：“……县君，我是马头，养的是马。”
“这也太局限了，”赵含章道：“做人嘛，目光要放长远些，这牛和马相差不大，都是牲畜嘛，许多问题都是共通的。”
魏马头张了张嘴巴，很想直接拒绝，赵含章已经道：“我决定在县中成立一个太仆所，和司农所、户房一样，并为县衙常置之官，你做我的太仆卿如何？”
魏马头涨红了脸，有些激动，又有些不能置信，“那，那小的有品级吗？”
赵含章道：“九品！”
魏马头眼睛大亮，一口应下，“好，我应了。”
赵含章一拍大腿，“爽快！那就这么定了，你既做了我的太仆卿，那可得好好的培养手下，怎么相马、养马、给马治病，系统性的总结一下，多培养几个人，回头我让他们去养牛。”
这是想让他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啊，但教会了徒弟，他这个师父饿死了怎么办？
“回头我再给你找几个大夫来，你和他们交流交流。”
魏马头一愣，问道：“我和大夫交流什么？”
“交流治病啊，这马啊牛啊都和人一样，聚集得多了就容易生病，这里面有相通之处，你们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魏马头才升起的戒备心就被打散了，“……治人的大夫愿意和我们治牲畜的交流？”
赵含章道：“我有钱。”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还有权。”
“我决定了，再在县衙里成立一个医药所，以后县衙各部门都可以互相交流嘛。”
魏马头激动的心一下冷切，他不由问道：“县君，您要成立这个，又要成立那个，朝廷能答应吗？”
“那肯定答应的，”赵含章道：“知道我叔祖父是谁吗？”
“知道，是尚书令。”
赵含章没料到他还真知道，不过更高兴了，她笑道：“正是呢，尚书令，底下的吏部、工部，什么部门都是尚书令管着的，我不过是在咱县里开个小部门，我嫡亲的叔祖父还能不答应吗？”
魏马头觉得她说的有理，他不知道尚书令具体是多大的官儿，但能在皇帝跟前管着这么多部门的，那一定是巨大的官。
而赵含章不过是要在一个小县城里弄两个小部门，增添两个小小的九品官，他还能不答应？
于是魏马头的心重新火热起来，思量片刻后点头应下，“行，我教。”
赵含章就笑起来，大力的拍着他的肩膀道：“老魏放心，只要你不违反我西平县的律法，将来你就是教出再多，再厉害的徒弟，我也不会让你饿死的。”
魏马头一脸黑线，“县君，我并不是担心这点儿。”就是真有这个心思那也不能让主君知道啊。

第274章 挫折
赵含章就没想过把这事上报给朝廷，更不要说告诉赵仲舆了。
她说要开太仆所和医药所，那就直接开。
她在县衙里转了一圈，直接就指了两个房间道：“收拾一下，以后这儿就是太仆所和医药所的办公房了。”
衙役想也不想，应了一声就去收拾，一旁的常宁眯起眼睛，“太仆所和医药所？”
赵含章道：“太仆所，掌牛马六畜的，医药所，顾名思义，自然是掌医药的。”
常宁：“……县君，牛马六畜等归户房所管，至于医药，也归户房管吧？”
“您看，您自己都不确定呢，”赵含章道：“户房虽然管他们，但只是粗略的监督，既起不到鼓励之责，也没有培养之利，不如单立一个部门来统领。”
赵含章道：“我都想好了，太仆所要鼓励民间养马养牛，养羊养猪，养鸡养鸭，负责提供相应的技术支持，必要时，还要提供一些防备牲畜疫病的药材。”
“不然单靠我们县衙开马场、牛场等培育太慢了，”民间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赵含章打算充分利用起来。
双管齐下嘛，她的牛场要开，但民间也可以搞起来嘛。
常宁顿了一下后问：“那医药所呢？”
他道：“求医问药一直是个人行为，县君这样强势的征收药铺大夫，只怕会人心离散。”
赵含章瞪大眼：“……谁说我要征收药铺大夫了？”
常宁也瞪眼，“不征收药铺大夫，您医药所的药从何处来，大夫从哪儿来？”
赵含章：“我买啊，我雇啊，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常宁就冷笑道：“那您就看看您能否雇得到吧。”
赵含章：“我出高价！”
常宁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赵含章第二天就让人贴出公告。
来太仆所应征的人倒是不少，都是自述有很长时间的牧畜经验，有擅长养牛的，有擅长养羊的，还有擅长养鸡的。
赵含章不太懂这些，因此早早的请魏马头来坐镇，这以后都是他的下属，自然也要他过目的。
魏马头也当仁不让的审核起来。
倒是医药所那边一直没动静，她开的月薪不少，至少比外面的坐堂大夫只多不少的，但奇怪的是，一个应征的都没有。
连个学徒都没来。
赵含章呆呆的坐着，傅庭涵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和她道：“医道和牧畜不一样，他们很重视传承，我问过了，一般大夫招学徒都要带在身边学个十多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而大夫和药铺的关系，要么是自家的，要么是自小便在药铺里学习，基本上一辈子都签给了药铺，离开，不仅要支付高额的违约金，于名声上也有很大的损害，所以你这样是很难招得到大夫的。”
赵含章：“……我就是想成立太仆所的时候顺便搞一下公共卫生和医疗事业。”
“我知道，”傅庭涵含笑道：“你或许可以从别处寻找大夫，或者直接强征。”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傅庭涵，“强征？”
傅庭涵点头，“你刚才盯着外面来看热闹的药铺掌柜目光幽幽的，不就是在想这个吗？”
赵含章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你看出来了呀？”
傅庭涵点头，不过却好奇，“你在顾虑什么呢？”
赵含章：“你不觉得这样不好吗？强征，那就是剥夺了他们选择的自由。”
傅庭涵道：“劳役，兵役，哪一个不是强征的？而现在难民流离，他们倒是不用服役了，但自由了吗？”
他道：“他们比任何人都不自由。”
“就是你，西平县真正做主的人都不得自由，你觉得他们会想到自由吗？”
赵含章：“他们或许心里没有清晰的念头，但一定会不满的。”
傅庭涵笑了笑后道：“我以为你会说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可以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呢。”
赵含章笑了笑道：“若必要，我可能会这么选择，但就这件事而言，还达不到那个高度。”
这里招不到人，她从别处招就是了。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人，她就不信找不出几个大夫来。
傅庭涵就冲她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给她。
赵含章接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不由失笑，“虽然我自觉数学还不错，可你那些数学题我还是……”
赵含章看到上面罗列的东西，话音一顿，认真看起来。
“实在不能单独成立医药所，那就和他们合作吧。”傅庭涵道：“我给你做的医药所发展计划，相信他们看到这些数字也会很心动的。”
赵含章：“……好花钱啊，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傅庭涵：“你……不是很擅长劝服人吗？画饼这样的事对你来说不难吧？”
正在心里画饼，想着一会儿怎么劝人的赵含章立即道：“怎么能说是画饼呢，我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傅庭涵点头，“只是不知实现要到何时而已。”
看来他把赵含章的性格摸得透透的。
还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假装一下的赵含章立即不装了，嘻嘻一笑道：“日子这么艰难，总要多给大家一些希望嘛。”
她扬了扬手中的稿子道：“多谢你了，我这就去办。”
赵含章让人给县城里的各家药铺和大夫们送帖子，邀请他们来县衙共商大事。
药铺东家和大夫们都有些心惊胆战的去了，生怕赵含章强征他们。
别说，这操作还真是可以的。
不过和平时期，赵含章不会做这么伤民心的事，所以她找他们来是为了合作。
赵含章让人搬来一面黑板，直接在上面写下现在西平县大概的人数，道：“如今我西平县有这么多人，而每个人一年总会病上那么一两次，只是病分轻重而已。可这么多人里，每每生病能看得起病的人不过才十之一二罢了……”
赵含章要做的医药所，其实就只是让大夫们培训出更多一点的大夫，教会县内百姓一些基础的医药卫生知识。
以她现在的财力和能力，也就每年在时疫多发的季节发一些防疫的药材罢了。
她主要是想要大夫们给她培养出更多的大夫来，尤其是军医。

第273章 误会
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通过利诱来完成，如果对方不接受，那一定是因为给出的利益不够大；
或者，他们要做的事触犯到了有坚决底线的人底线上，那么，就给他崇高的理想吧。
现在，赵含章不仅给出了足够的利益，也阐明了他们这样做的伟大之处。
说白了，她为什么要成立医药所？
她想要治下的百姓平均寿命更长，让人不至于因为一些小病小痛便丧失劳动力，甚至失去性命。
她需要人，大量的人！
有药铺东家沉默了许久后问道：“县君需要人，方法多的是，最简单的便是和外面的军队买，或者和现在一样收拢路过的流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成立医药所呢？”
赵含章问道：“成立医药所不好吗？”
东家道：“就是太好了，我等方才心中疑虑。”
赵含章不解，“疑虑什么？”
一个更年轻的药铺小掌柜受不了他们打机锋，暴躁的插嘴道：“县君，您不会把我们诓骗进来，然后就把我们都拉进军中服役吧？听说外面都打起来了。”
其他掌柜和大夫也都看向赵含章。
闹了半天，还是东海王和苟晞害她呀，赵含章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见大家一副迟疑的模样，她便顿了一下后道：“我就是直接把你们强征进军中，你们谁能反抗？”
众人沉默，还真不能。
“所以啊，我为何要绕这么多道弯把你们弄到军中？”赵含章叹息道：“我是你们的县令啊，是你们的父母官啊，而你们是我的子民，我为治下百姓谋福祉，希望他们长寿、平安、健康，这不都是正常的吗？”
众人恍然大悟，一时间对上赵含章的目光都有些羞愧，还是那东家连连道歉，“实在是没见过您这样正常的县君啊。”
赵含章：“……那以后你们可能会经常见到了。”
她面对那东家道：“张东家，您家是西平县里最大的药商，便是西平县最难的时候，您也坚持开店，之前城破，就是您带着张家的大夫领头救治百姓，含章一直记在心中呢，希望这一次您也能起到领头的作用。”
张东家也想到了之前艰难的时候，眼眶微湿，“只要县君守诺，在下自然愿意为西平百姓尽一份力。”
赵含章一听，当即宣布道：“好，那以后张东家就是我西平县医药所的主事了。”
赵含章立即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枚官印授予对方。
张东家愣愣的接过，一脸懵，“这……这官印，原来衙门是有医药所的吗？”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从现在开始就有了。”
人到中年的张东家愣是被她说得心中激荡起来，他好像是天下衙门里第一个医药所的主事，只是……
他还是有些疑惑，“这官印朝廷刻得这样快？”
对此，赵含章一句话应付，“朝中有人好办事嘛。”
众人一听表示理解，大家再看向张东家手中的官印时就忍不住有些羡慕。
他们之前不肯，就是怕赵含章有阴谋诡计，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这一来，张东家也是官了呢，虽然只是九品。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这官印是赵含章自己刻的。
真&#183;自己刻的，选了和她手上县令官印差不多材质的玉石，然后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对于她来说不是很难，但常宁和赵铭知道此事后脸上的表情就很复杂了。
头一次见一个县令自己创造了官职，还自己刻了官印授官的，赵铭心脏差点儿承受不住，干脆就背过身去，来了个眼不见为净，顺便把刻官印的玉石是从他这里摸去的事也给遗忘了。
好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他们两个，也就傅庭涵和汲渊知道而已，其他人，包括五叔祖都以为赵含章是得到朝廷认同申请下来的呢。
毕竟，谁能想到赵含章胆子这么大？
而且这已经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了，而是谁会那么想呢？说创官职就创官职，当西平县真是她一个人的啊？
只有一个人完全不意外，那就是傅庭涵。
从赵含章说她要割据豫州做自己的地盘以后，他就已经下意识的把这一块从地图上划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那么，赵含章在这里面不管做出什么事来都是正常的。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他还是赵含章，他们心里都没有皇帝和朝廷至上的概念。
很多事情，他们都是做完决定才想起来，哦，他们头上还有个皇帝，还有个朝廷呢。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赵含章的个人行为，所以两个，不，应该是三个新部门的确立还是让不少人心中震动了。
看来赵含章和赵仲舆的关系并不像暗中流传的那样不好嘛，她要做的事，赵仲舆还是帮忙了的。
就连赵淞都疑惑的问他儿子，“族长知道现在西平县做主的是三娘了？还是说这件事也是你代三娘和族长提的？”
自从去年赵仲舆派幕僚回来想要接手族中的产业，赵淞就单方面和赵仲舆闹掰了，不过是在写信去讽刺加辱骂了对方一顿后。
然后赵淞就把和族长一脉的联系交给了赵铭。
赵铭是个理智的人，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自个爹刚骂完人家，他爹刚把权利交给他，他就立即写信过去，希望为了赵氏的将来，他们能够放下嫌隙，通力合作，而他，会全力支持族长在外的仕途发展，在内，会维护族长的权威……
从那以后，除了偶尔写几封问候的信外（你确定？），其余时候，赵淞都不插手赵铭和洛阳的联系了。
所以他并不知道，赵铭联合赵含章，把洛阳看向这边的眼睛给糊起来了。
赵铭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嗯的是哪一句？
赵淞就等他继续说，结果他却停住了。
赵淞不由生气，“你嗯什么，那到底是他支持三娘，还是你糊弄他，以为他支持的是你？”
很不幸，两种都不是。
赵铭在心里接了一句，和赵淞道：“阿父就不问问三娘为何设立这三个部门吗？”

第274章 预防针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我西平的百姓了，”赵淞理所当然的问道：“怎么，这三个部门设的不好？”
他瞪着眼睛去看赵铭，大有他敢说一个不好就喷他的架势。
赵铭叹气道：“哪里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他道：“司农为粮，太仆为马，医药为人，三个部门，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前期需要耗费大量资金，短时间内看不到成效的部门，而且，”
赵铭顿了顿后道：“就是看到成效，富也在民间，财富短期内积累不到县衙中，阿父可有想过，西平县衙有这么多钱支持她去做这些事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
赵淞蹙眉，“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少拐弯抹角的卖关子。”
赵铭：“……我的意思是，三娘现在正拿着自己的钱去填这个窟窿，然而我们家的三娘是个为了政绩和名声拿钱去填窟窿的人吗？”
不等他爹开口，赵铭已经一口气道：“显然，她是有更大的打算，阿父，你有没有想过，她有了粮食、马匹和人丁后，她会去做什么？”
赵淞眉头开始剧烈跳动，“你，你这是何意？”
赵铭没有回答他，想让他爹自己想。
但赵淞会自己想吗？
哦，他其实自己想了的，但他有点儿不太能接受自己想出来的答案，于是特意赶去县衙里见赵含章，想要亲口听她说。
但他们毕竟隔着一辈儿，而赵淞又一直是慈爱爷爷的形象，他当然不可能一上来就质问赵含章。
所以就拐弯抹角的问起来，赵含章又不傻，对她有滤镜的赵淞要是没人提醒会想到这些吗？
那么是谁会提醒他这种事，而且他还相信了呢？
赵含章用自己的脚指头想都能想出来，没错，她就是这么聪明。
于是她叹息道：“叔祖，这些事情铭伯父都是知道的，而且他是支持我的。”
赵淞瞬间张大了嘴巴，震惊得不行。
他受到巨大的冲击，一时不能缓过神来。
赵含章就乖乖的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回神。
许久，赵淞的目光才移动到赵含章脸上，定定的看着她问道：“你们两个到底要做什么呢？”
赵含章倒也不隐瞒，微微一笑道：“叔祖，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庇护我的家人，而铭伯父是为了宗族。”
赵淞：“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呢？”
“因为我比较贪心吧，”赵含章道：“我不仅想要他们在这乱世中活着，还要不输于从前的活着，然后我看到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多在意的人，比如五叔祖、铭伯父、程叔父，还有族中那些兄弟姐妹，不管失去哪一个，我都会心痛的。”
“而要庇护这么多人，是需要很大力量的，”赵含章道：“为了获取这份力量，也就顾不得这么多规矩了。”
指的是她私设官职的事，她以为赵淞是知道了真相来兴师问罪的。
但赵淞不知道啊，一时间被她感动得眼泪哗哗的，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三娘啊，辛苦你了。”
“啊？”赵含章有些迷茫。
赵淞擦了擦眼泪道：“是我不好，竟将宗族这一重担都交托到你们肩上，你伯父也是，有这么大的难处也不告诉我。”
赵含章一脑袋的问号，有些迷茫的看着赵淞。
落在赵淞眼里就是这孩子被他说得懵了，于是他更加激动，问道：“你现在的钱还够吗？叔祖这里有些，我给你。”
虽然很想要，但赵含章怎么能要老人家的钱呢？
赵含章坚决的拒绝了，并一再表示自己暂时不缺钱。
虽然完全不知道五叔祖内心是怎么想的，但目前看来是好事？
赵含章贴心的将赵淞送回家，还想和赵铭私下沟通一下，比如相处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突然坑她？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看见赵铭的赵淞已经平地一声吼，“赵铭，你整日晃荡啥，三娘这么小都知道为全宗族奋斗，你每日除了喝酒就是……”
赵含章触及赵铭平静无波的目光，转身就跑，“五叔祖，我县衙还有事先走了……”
赵含章跑远了，赵铭这才看向他爹，等他骂完了才神奇的问道：“阿父，您到底是怎么生出如此聪明的我的？”
赵淞沉默了下来，但只一瞬，他转着脑袋左右找了找，实在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第一次毫无涵养的将鞋子脱下来冲着赵铭就砸去，“混账东西，你竟然骂你老子蠢！”
赵铭有些狼狈的逃出了家门，他运了运气，最后还是去了县衙。
赵含章跑回县衙，才喝了一口水，正和傅庭涵道：“五叔祖和铭伯父又吵起来了。”
傅庭涵一脸迷茫的抬头，“为的什么？”
“呃……”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可能是因为我太好了，映衬得铭伯父不是那么优秀了。”
傅庭涵目光定焦，眼中的迷茫总算散了，“你认真的？”
“难道我不优秀吗？”
傅庭涵笑着颔首道：“你很优秀，但铭伯父也不差。”
赵含章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赵铭幽幽的声音传来，“还是庭涵有眼光啊。”
本来跟没骨头一样靠在桌子上的赵含章立即站直，绷直了脊背，头也不回的和傅庭涵点头道：“不错，庭涵说的对极了，铭伯父就是比我优秀的，我还小呢，怎么能和铭伯父相比呢？”
“少拍马屁，”赵铭抬手止住傅庭涵的行礼，在边上看了一圈，还是选择了一张椅子坐下，然后看向赵含章问道：“你和我阿父说了什么？”
赵含章在他对面坐下，笑吟吟的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说我们伯侄相处甚欢，我做的事都是伯父您支持的，不过我不理解，伯父为何要和叔祖说这些？”
赵铭：“夏收结束，夏税要开始征收了，上蔡那边，你不去摘桃子吗？”
赵含章一脸迷茫，“摘呀，我种下的为啥不摘，但这和五叔祖有什么关系？”
赵铭慢条斯理的道：“关系大了，你去摘桃子，谁还能不知道上蔡县也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到时候你猜我爹会怎么想，别人会怎么和他谈论起此事？”
与其等他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些，不如由他来说，还能提前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第275章 摘桃子
夏收结束，各家都在准备夏税，而赵含章也终于迎来了收获——收税！
作为西平县的县令，赵含章奋斗在第一线，她亲自下乡视察收税的情况。
有她在，今年西平县税粮的斗量非常的标准，百姓们欢快得好像过年一样。
她不仅看夏税的征收情况，还要看夏播的情况，以确保秋收。
经过一个冬天，大家已经知道豆子也能做很多好吃的食物，大家对种植大豆也多了些期待和感情，加上县衙现在固定价格收大豆，价格比以往的要略高一些，就算不为了吃，为了赚钱，大家也多了些热情。
于是一直是撒了种子就不怎么打理的豆子都被抽空打理了一下，除除草，抓抓虫，虽然它们现在还是绿色的小豆苗，但看着比往年的好呢，出芽率不低。
精耕细作的一个好处就是，人均占地田亩数会减少，产量增加，相同田亩数的田地可以养活更多人。
西平县在收税，上蔡县自然也一样。
赵含章在把西平县的夏税都收齐后便去了一趟上蔡。
正巧，上面催促各县上交粮税的公文也到了，因为正在打仗，所以今年的夏税又涨了一些。
柴县令还在头疼今年要上交的赋税，赵含章一来，立即把收上来的夏税一分为三。
一份上交，一份留给县衙做开支，还有一份则要还给她。
“还你？”柴县令惊讶得不行。
“是啊，年初那会儿上蔡县和西平县借了这么多粮食和铜钱，不得还吗？”她道：“虽说两县现在是兄弟，但正因为是兄弟，才要明算账啊。”
柴县令：“……可这样一来，上交给朝廷的赋税就远远不足了，本来就不怎么够……”
赵含章道：“柴县令放心，我让汲渊写一封折子，回头你抄一下送往刺史府，使君会理解我们的。”
柴县令皱眉，有些忐忑，“三娘啊，你拿走的那三分之一粮税要怎么做账？”
赵含章笑道：“不必担心，汲渊会做好的，别说上面现在没空派人下来调查，就是来了，我们也能应付过去。”
柴县令还是很害怕，他第一次截留赋税高达三分之二，要知道，往年他就是偷摸着截留一些，那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为了安他的心，赵含章表示，她的西平县截留的赋税更多。
她道：“连年兵乱和天灾，我们县衙里也得攒些东西啊，不然将来出意外，谁能救我们呢？”
柴县令还在犹豫，赵含章道：“这些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县君为上蔡县父母官，为治下百姓操劳不是应该的吗？”
柴县令若有所思起来。
最后汲渊还是给他们两个代笔了折子，不错，一份折子是写，两份折子也是写。
反正都是诉苦，写第二封就有经验了，速度也快点儿。
所以赵含章把自己的折子也交给他写了，然后她就誊抄一遍。
西平县和上蔡县的回函折子慢悠悠的送到陈县。
陈县不远处正在打仗，所以陈县涌入了大量的流民。
没办法，他们交战虽然多在野外，但东海王想要杀了苟晞，把兖州给抢过来；而苟晞要杀退东海王，还想往洛阳去接皇帝，于是便免不了攻城略地。
战事一起，直面死亡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将士，还有被攻城略地的百姓。
尤其正碰上夏收，他们一打仗就大量的毁坏农田，许多还没来得及收的麦子都叫人糟蹋了；而且士兵们缺粮了，还会直接拿着刀抢收麦子。
交战波及到的地方瞬间产生大量难民。
他们不得不收拾行李逃离家乡，一是为了躲避战争，二就是为了逃掉夏税了。
豫州就在兖州，也在洛阳边上，所以大部分难民都选择跑来豫州落脚。
何刺史又不能把城门关了拒绝难民进入，只能尽可能的分散涌进来的难民，让他们到底下各县去。
同时陈县收拢这么多流民，就需要大量的财物和粮食，加上朝廷给他下达的征收任务，何刺史直接转嫁到底下各郡，郡守或者太守又转派给底下各县。
所以分发给上蔡县和西平县的任务都重，尤其是上蔡县。
它不仅是个大县，去年汝南郡不少县都遭遇了兵祸，只有它没事，因此派给他的任务是最重的。
柴县令也知道这一点儿，所以对拒绝上面夏税的要求，同是他还偷摸着留下这么多夏粮，心里很是害怕。
但他抄着汲渊写出来的折子，越抄越觉得汲渊说得有道理，去年他们上蔡县也很困难的好不好，今年冬天还冻死饿死了好几个人。
开春的时候要不是有赵含章帮忙，他和西平县结成兄弟盟约，怎么可能收得上来这么多夏税？
当时他可是隔三差五的和刺史府求救，想着能拨一些钱粮下来，让百姓们熬到三月也好呀。
到时候野外的野菜特别多，就是吃野菜也不会很饿了吧？
可刺史府迟迟不回信，好不容易回一次信，也是说府库空虚，让他就地想办法解决。
赵含章和汲渊说得对，他得给县衙留点儿东西，将来再有这样的事，刺史府不救，他也不至于就无路可退了。
赵含章也在抄折子，她抄的可快了，抄完以后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以后就丢到一旁交给人送去陈县。
她第二天就带着人去看着粮食入库了。
西平县的粮食大部分进了粮库，剩下的送去了军营。
她终于不用靠买粮食来养兵了。
她现在的兵可不少，明面上只有一千多人，但她分散在各个安置点的部曲也都是兵，他们平日也种地，但更训练，所以粮食产出还不能自给自足。
何况她还要收留更多的难民，开更多的荒呢，所以急需粮食。
而从上蔡摘到的那三分之一的粮税，赵含章并没有带回西平，而是留在了上蔡。
她和汲渊道：“这是从上蔡县拿的，便用在上蔡县吧。”
汲渊对此很满意，“女郎大爱。”
赵含章也这么认为的，所以自得的笑了笑。

第276章 转嫁压力
一个县的赋税用在本县的身上，这是多么公正和美好的一件事啊。
但美好这种东西就是拿来打破的，他们的折子晃晃悠悠的送到陈县，何刺史拆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发现还是诉苦的，这两个县竟然连交给他们的夏税任务的三分之一都没完成。
何刺史眉头紧蹙，问道：“西平也就算了，他们去年刚经历破城，百姓被杀了不少，所以夏税收不上来情有可原，上蔡是怎么回事？”
当即有幕僚道：“听闻上蔡县令才能平平，去年上蔡受寒灾，年前年后那段时间隔三差五的来公文请求拨款，如此无能之人，何不换去？”
何刺史就皱眉思考起来，半天后还是摇头，“不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再发公文去催，务必要他们凑出足够的夏税来。”
东海王正在逼他向苟晞出兵，苟晞也在逼他站队，他虽未选定帮谁，但要早做准备，以免事情发生粮草不济。
何刺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能把这股压力传向各郡，各郡便又分担压力给各县。
而汝南郡最为混乱，因为何刺史升官去当刺史后，汝南郡的太守一直空置，是由副手暂代太守之职。
朝中一直混乱，何刺史的折子上了几次，就是没人记得给汝南郡派个太守来。
这也是何刺史一直偏向苟晞，想要朝廷迁都的原因之一。
都城要是放在豫州，谁能这么忽略他的折子？
而汝南郡没有太守，目前是郡丞做主，偏何刺史走时把汝南郡的都尉都给带走了，还带走了大量的钱粮，所以现在汝南郡是没兵没粮。
也是因为这个，距离灈阳不是特别远的赵含章在西平弄得风生水起，还顺势收了隔壁的上蔡，郡丞一声都没吭。
作为目前主管汝南郡政务的郡丞，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他知道，这事儿就是报上去，以赵氏在豫州的权势，何刺史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甚至他们会私下商议妥当，哥俩好起来，最后被迁怒的怕是只有他一人。
所以郡丞才不言语呢，这世道已经乱成这样，连王衍都说俗世中的这些东西耽误修行，又何必太过在意呢？
顺其自然便罢了。
所以收到何刺史的公文，他也非常顺其自然让人送往各县，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凑足税款，不然不仅刺史府要问罪，郡守府这边也要问罪的。
根本不在朝廷册封之列的赵含章看过就丢在一旁，继续练兵读书下乡劝课农桑去了，并不放在心上。
她可以不在意郡守府的公文，但其他县不能不在乎，连柴县令都忍不住焦躁起来。
但有赵含章和汲渊弹压，他到底忍耐住了加税，也忍耐住了挪用留在库房里的钱粮，只能每天抱着头等待郡守府的铡刀落下。
赵含章偶尔逛到上蔡去巡视名下的佃户和食邑，见柴县令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老了五六岁，皱纹横生，头发都有些花白了，不由叹气道：“果然压力催人老啊。”
吓得柴县令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脸，他这才发现自己眼底青黑，面容憔悴，连敷粉都不能遮掩的憔悴。
柴县令忍不住落泪，拉着赵含章的手道：“含章，我们为何要与刺史对着来呢？你祖上显赫，又有尚书令在朝中撑腰，我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啊。”
“但我给县君你撑腰啊，含章有的，县君都会有。”
这并不能安慰到柴县令，在他看来，他们的盟约脆弱不已，随时都可破，而他就是随时被丢弃的那一个。
他试图说服赵含章，“国家有战，治下百县本就该援助，怎能坐视不管，独善其身呢？”
“我如何不知呢？”赵含章道：“若是正义之战，对外敌，我等自然百死无悔，但今日之战是为的什么呢？”
“不过是两个人的私欲而已，就是勤王，我们都找不到该站哪边，你要说帮着苟晞打东海王，但皇帝在东海王手里，讨伐苟晞的檄文上还盖着皇帝的印章呢；”赵含章抿了抿嘴道：“你要说帮着东海王讨伐苟晞，但观陛下从前所言，他是赞同苟晞迁都之策的，我们出手了，岂不是违背了皇帝心里的想法？”
“左是违逆，右也是违逆，对于他们那样的人来说，打仗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迫不得已时便停下和谈就是，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但对于参与战争的人来说呢？”
赵含章道：“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将士，还有所有被波及到的百姓，我们汝南郡的百姓为何要为两个人的争执拿出全家活命的粮食充作军粮？”
她沉声道：“别的地方我管不到，但在我西平和上蔡，我决不允许无辜百姓要为此丧命。”
柴县令这才不说话了，回到县衙后，顶着来催粮的税官的压力没有多交出一粒粮食。
税官也去了西平。
但赵含章根本就不在西平，她正在巡视上蔡呢，带着傅庭涵一起，他们决定今年秋收后发役令，主要将上蔡和西平的水道连接起来，这样两地来往会更加便利。
除此外，还有通往西平的道路也要修建，这些都需要设计，他们很忙的好不好？
所以税官是常宁接待的，常宁顶不住压力后就去请了赵铭。
赵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着脸坐在席上，税官的声音就低了八度。
但赵铭并没有放过他，和他道：“请转告郡丞，上无郡守，他便是汝南郡之父母官，父母应当爱子，也请他为治下百姓考量一二。”
又道：“也请转告刺史，虽说迟疑不定有墙头草之嫌，但此时的豫州已经经不起战乱，还请他静默，莫要参与进东海王和苟道将的纷争中。”
税官听到他称呼苟晞的字，而不是和他们一样直呼其名，便隐约猜出他是占苟晞那一拨的。
税官没有多言，也不敢多言，等了两天还是没见到那位号称是西平真正主人的赵含章，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第277章 骂人
郡丞见西平和上蔡油盐不进，也不焦躁，直接把西平和上蔡的税粮摊派到了其他县身上。
赵铭消息灵通，最先得知了这一消息，气得摔碎了一只杯盏，“简直愚不可及！”
赵程坐在他的对面，眉头紧皱道：“都是王衍之流带坏了朝政，一味的追求清流，却又把持朝政，德不配位，上行下效，地方多有模仿，这才生出这许多祸事来。”
郡丞为何这么简单粗暴的解决，而不再想想办法？
不就是嫌弃这是庶务，懒得动脑吗，懒得耗费精力吗？
他不信做到郡丞的人能一点办法也没有，像王衍，之前诸事不管，但真把他丢出去对付刘渊，他不还是把刘渊的大军给打败了吗？
可见他不是不能做，而是不做。
占着国位，却不为国操劳，简直枉为人臣！
赵程越想越气，直接回房去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大骂王衍之流的文章，然后叫来学生，“去，让人封上送去洛阳，丢到王衍门前。”
信没封起来，赵融一眼就能看到第一页上写了啥，他愣了一下后纠结道：“叔父，这样不好吧，平白和王氏结仇……”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这么多？”
赵融只能狼狈的跑出去，找了一个信封将信封起来，嘟囔着往外走，转过拐角时差点和人撞在一起。
赵含章一身骑马装，手上还拎着一条马鞭，看到赵融就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吟吟的问道：“融兄这是要往哪里去？我正要找你呢。”
赵融脊背一寒，戒备的问道：“你找我作甚？”
不等赵含章开口他就已经急忙道：“我没空，我很忙。”
赵含章噎了一下，一旁的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赵含章看过来时主动和赵融道：“融兄误会了，听说你对山川水利很有兴趣，读了不少典籍，还主动和一民间隐士学过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想请教一些水利上的事。”
赵融微微放松下来，“哦，那个啊，你们想问什么？”
傅庭涵温声道：“我们在上蔡和西平通往遂宁那里发现了一条河道，但那里三界交叉，且有一座小山阻挡，河流不太通，我们想若能打通那条河道，那不仅西平和遂宁受益，三地的货物也可走水路来往，要便捷许多。”
“你说那条河呀，那条河很难通的，上游在上蔡，流到我们西平时被一座山阻挡，所以就一分为二，绕过山流到了遂宁，你要打通，那不仅得问过上游的上蔡，也得问下游的遂宁，很难征得两县都同意的。”
但想到现在上蔡也是赵含章做主，赵融就顿了一下，然后道：“真要打通的话，最好的办法是改道，让河流改道，不然挖山从中间过，工程量极大也极难做到。”
傅庭涵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他装到一半的信上，“融兄，这信是谁的？我隐约看见上面有些不太好的话。”
赵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心中一动，立即把装到一半的信拿出来递给她看，“叔父写的，也不知怎的，叔父突然很生气，特特写信去骂了王太傅，着我派人把信送到王家呢，三妹妹，你去劝一劝叔父吧，族长和王太傅同朝为官，不好闹得太僵。”
赵含章拆开信看，越看眼睛越亮，她开心的打了一个响指，和赵融道：“这样的好文章怎能偷偷的丢到王家门前呢，我去让人多抄写几份，不对，学生们抄写的哪有叔父字里行间透着的心痛和锐利？我让书局来雕刻，多印一点儿。”
赵融张大了嘴巴，见赵含章拿了信转身就跑，他吓得紧追两步，“三妹妹，三妹妹，不可，不可啊……”
他能追上赵含章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赵含章三两步就蹦没影儿了，傅庭涵静静地站在一旁看。
赵融追不上她，只能转身跑回来找傅庭涵，拉着他道：“你怎么也不帮着劝一劝？快一劝一劝她吧。”
傅庭涵道：“这样也挺好的，现在思想界是王衍独领风骚，但他认为的却未必是对的，含章想扶程叔父上来与他打擂台，正好可以让天下的有志之士多一条思考的路。”
他道：“这个国家再不思考，再不思变，那就真的要亡国了。”
赵融：……
他觉得傅庭涵过于危言耸听，见催不动他，只能小跑着去找赵程，跑到一半觉得找他没用，只怕他还要夸一句赵含章做得好呢。
毕竟，他这位先生也是真的叛逆，于是他想了想，又转身跑去找赵铭。
“铭伯父，铭伯父，出大事了。”
赵铭又在喝酒，但他脸不红，气不喘，优哉游哉的喝了一口后问：“出什么大事了？”
赵融立即把赵程写了一篇骂王衍的文章，文章被赵含章拿走雕印的事说了，他眼巴巴的看着赵铭，希望他能出面阻拦一下。
赵铭却转着手中小巧的酒瓶沉思，半晌他才掀起眼眸来道：“随他们去吧。”
赵融瞪大眼，不由跺脚，“这怎么能随他们去呢？”
“为何不行？”赵铭道：“你呀，性子就是太急，所以总也做不好手上的事，你先生既然都气得写骂人的文章了，不让他发泄一把，岂不是要气坏他？”
“亲疏远近懂不懂？”
“可这样一来不是要和王氏交恶吗？”
赵铭不太在意的道：“你伯祖在世时也没少痛骂王衍之流，我平日里也没少骂，不也没交恶吗？”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去捂人家的嘴巴，人家自然也不能捂住我们的嘴巴，”赵铭道：“你还小呢，怎么就瞻前顾后？多学一学你三妹妹，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多一些胆气。”
赵融不傻，稍稍冷静了一点儿，想起来：“莫非和庭涵说的一样，三妹妹要给叔父造势，让他与王衍抗衡？可这怎么能比呢？”
赵铭冷笑道：“怎么就不能比？是，你叔父不及王衍聪慧，不及他博览群书，也不及他口才出众，但论品性和思想，我看是王衍不足与子途相提并论，他对王衍，绰绰有余。”
“看来你不仅要学你三妹妹的胆子，也要学你三妹夫的智慧，看看庭涵，他平素少言寡语，但心里清楚，你们每天咋咋呼呼的都干了啥？”
赵融没拉来后援，反被骂了一通，灰溜溜的离开了。

第278章 乱民暴动
赵含章拿着文章去找胡锦，让他停下手中正在雕刻的书籍，先把这篇文章刻出来。
胡锦接过看，他现在已经能认识很多字了，这一篇文章有近一半的字他都认识。
和那些刚开始启蒙的孩童不一样，他一直从事着雕刻的工作，接触的字很多。
虽然他全都不认识，只知道拓印后雕刻阳文，也没人教过他这个字该怎么念，是什么意思，但什么东西都怕熟能生巧，雕刻也是一样的。
他能记住很多很多的阳文，自然也能记住很多拓印出阳文来的文字，赵含章让学习好的学生来教他和学徒们认字。
他能比在学堂里读书的学徒们认得还要快，而且字也写得极好。
胡锦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稿子，迟疑的问道：“这好似是骂人的文章。”
赵含章点头，“却骂得极有水平，这样的好文章，若不与天下人共享，实在遗憾，刻出来，多印一些。”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就先印一千份吧，记得把原稿给我，其他雕印出来的，全都设计上封面，权当做一个小册子卖出去。”
胡锦：“定价几何？”
“定价便宜些，三文钱一册，王衍值这个价钱。”胡锦觉得这句也骂得够狠，虽然他不知王衍是谁，但当下哪有书才三文钱一册的？
虽然这只是几张信，但上面的字不少，在胡锦看来也很值钱，凡有字的东西都值钱。
赵含章吩咐下去，这才高兴的离开。
果然，赵程知道赵含章拿着他的信出去刻印，打算广而告之后没有太大的反应。
若能把王衍骂醒，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若不能，能让天下有志之士看到，多一分思考，那他这仇结的也不冤。
结仇的事还放在一旁，当务之急是纳税的问题。
赵铭还是把赵含章叫去，道：“我给你应付走了一拨税官，但后面还会不会来却不一定，尤其现在汝南郡内除了西平和上蔡都困难。”
“郡丞并不隐瞒其他各县的赋税加重是因为你西平和上蔡交的不足，想必此时不少县令都对你心生怨恨，甚至那些治下的百姓也深恨你，以后你出入小心一些。”
赵含章皱紧了眉头，“要我说汝南郡没有郡守，郡丞就该负担起郡守之责，现在各县百姓日子都不好过，这样层层加税简直要人的命，既然何刺史无意参与此纷争，为何要如此逼迫百姓呢？”
赵铭：“这不是你我能够议论和决定的了。”
赵含章就抿了抿嘴，她无意让别县的百姓为她受过，皱着眉头便苦思冥想起解决办法来，结果她还没想出来，灈阳乱了！
深更半夜，赵含章睡得正熟呢，院门忽然被敲响，她一下睁开了眼睛，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她掀开被子便下床，伸手将墙上挂着的剑拿下来，握着便出去。
有下人被惊醒，已经小跑着去开门，听荷一脸懵，披头散发的跑过来，“女郎，是什么事？”
“没事，”赵含章左右看了看后道：“让人翻墙过去看看傅大郎君。”
听荷“哦”了一声，带着人就翻过墙跳到了隔壁，披着衣服站在廊下听动静的傅庭涵静静地看着她们翻墙。
带了刀棍的丫鬟们被傅庭涵的眼神一看，顿时有些局促起来，不由去看领头的听荷。
听荷也有点儿慌，慌忙解释道：“是女郎让我们过来的。”
傅庭涵冲她们点了点头，还是站在廊下竖起耳朵听，不一会儿就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那边急匆匆的进门，不一会儿便有人从隔壁过来请傅庭涵，“大郎君，女郎请您过去议事。”
傅庭涵这才过去。
听荷就嘀咕起来，“大郎君也不怕我们女郎有危险，一直等在此处……”
和她走在一起的傅安听到了，瞥了她一眼后道：“这是西平县衙，不远处还有你们女郎的军营，危险能到县衙后院来？”
“那我们女郎还叫我们过来保护傅大郎君了呢。”
傅安嫌弃的上下打量她，“就凭你们？”
听荷听了生气，刷的一下举起手中的棍子，目露寒光的盯着他问道：“你再说一遍，我们怎么了？是不是要打一场比试比试？”
打就打，谁怕谁呀？
傅安立即去看傅庭涵，“大郎君……”
傅庭涵想了想道：“今天晚了，你们要比试，明天选个时间把，去演武场，别在家里把东西打坏了。”
傅安就答应了听荷，“那明天中午演武场比试。”
听荷：“比就比！”
来敲门的是汲渊，还有一个灈阳县的小吏，意不意外？
小吏正捧着热水杯一边喝一边哭，恳求赵含章出兵，“那些乱民来得突然，加上城中有人接应，因此速度极快，他们先打进了太守府，把郡丞给杀了，然后又冲击县衙，县令现在正苦苦支撑，但乱民太多，衙役们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还请赵县君出兵平叛。”
赵含章问：“那些乱民从哪里来？”
“实在不知从哪里来啊？”
赵含章蹙眉，“是从外县来的，还是本县百姓作乱总知道吧？”
见小吏光抹眼泪不说话，赵含章便道：“如今孙县令被困在县衙里，我们就是要打也是从外面打，一旦刺激了城中的乱民，只怕他们会对孙县令一家不利，若能知道他们从何处来，那便多了应对的方法。”
小吏这才道：“大多是本县的百姓，少部分是从外县流落过来的难民，但其中为首的就是混在流民里的难民，多半是他借着夏税的事撺掇百姓作乱。”
赵含章问：“那人是谁，你可认识吗？”
“不认识，混在流民中过来的，听说叫什么陈晚。”
赵含章也不认识，于是沉吟片刻后道：“我这就点兵，还请你与我说一说乱民有多少人？对了，你们县令是怎么征收夏税的？”
还能怎么征？
郡丞就在灈阳县内，在他的强压下，孙县令也只能强征了，于是这段时间灈阳县内最热闹的就是人口市场，男人们把家里的女儿和儿子拉到集市上卖，卖完了他们凑不够夏税，就把妻子也卖了，要是还不够……
那就一家子收拾东西，直接连夜跑了。
有的连跑都跑不掉，里正派人看守道路，有的人也怕连累亲戚，于是上吊的，跳河的，吃砒霜的，都有一些。
也是因此，那陈晚振臂一呼，便有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响应，脑子一热就把县城给围了，然后冲进灈阳县，先跳进太守府里把郡丞给杀了，将库房打开分了粮食，然后才去围县衙。

第279章 去陈县
赵含章让人带小吏下去休息，这才看向坐在一旁的汲渊和傅庭涵，她主要是看汲渊，“汲先生特意赶来是有话与我说？”
汲渊看了一眼不动如山坐在一旁的傅庭涵，这才道：“女郎，灈阳县遇险，现在不仅太守，连郡丞都没了，是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赵含章沉思道：“我看不上孙县令。”
“不用就是，将人逐走，或是让人带着他逃命，多的是方法，”汲渊意味深长的道：“您将赵宽几个放到上蔡县学习庶务，至今已有半年，为的不就是今天吗？”
赵含章手指轻点，道：“天一亮我就领兵出发，还请先生随我同行。”
汲渊欣然同意。
傅庭涵道：“我也和你一起吧。”
赵含章点头，“要是不能劝和，打起来还得你坐镇后方。”
傅庭涵就笑起来，欣然答应。
趁着还有时间，赵含章去前面县衙，让人把常宁和赵千里等人都找来。
想了想，赵含章道：“让赵千里把二郎也带过来。”
赵二郎现在更多的时间是住在军营里，本来他很喜欢和阿姐住在一起的，但最近半年赵含章也多数在军营中训练，他觉得自己读书比不上姐姐也就算了，打架上不能输太多，于是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训练。
一来二去，为了抢时间，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武艺，他就不回县衙住了，一天到晚留在军营里训练。
翻过年，他就号称十三岁了，但长得却比十五六的少年还要高大，只是脸圆圆的，这才显得符合年龄些。
他一脸懵的从被窝里出来，稀里糊涂的跟着赵千里回到县衙，看到坐在上首的姐姐就问，“阿姐，军营要紧急训练吗？那怎么不叫我的士兵们起来？”
赵含章：“一会儿叫，不过却不是紧急训练，我们要出去打仗了。”
赵二郎眼睛一亮，跃跃欲试，“真的吗，那我这次可以做前锋吗？”
上次去灈阳他也跟着去了，但大家没敢让他冲在最前面，他就跟着在后面打酱油，看着阿姐在前面冲锋陷阵，还杀了敌军大将，他可是很羡慕的。
赵含章笑道：“你还不能做前锋，这次前锋是千里叔，你给他做一员小将如何？”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能站前面就好，他不挑。
“回去点兵吧，天亮之前埋锅造饭，带足干粮，”赵含章顿了顿后道：“点三千兵马，带两百骑兵。”
这个人数不少了，他们册子上的士兵只有一千人。
赵千里应下，即刻去点兵。
除了县城军营里的士兵，城郊军营里的外，他们还要从最近的安置点里点兵。
三千人可不少，光靠城中和城郊军营里的将士是不够的。
点兵是赵千里的事，赵含章交代完便去看常宁，“准备粮草。”
然后面向傅庭涵，“检查军备。”
赵含章则在天亮之际，城门刚打开的时候快马回了坞堡，一路跑到赵宅，听荷跳下马去拍门。
她这半年多来跟着赵含章跑进跑出，也跟着锻炼了一下身体，这次她坚决要跟在赵含章身边伺候。
女郎一日比一日忙，领军出征时自然需要她的照顾了。
这会儿天刚亮，宅子里才听见人声，门房都还在瞌睡，突然听到敲门声，不由嘀咕起来，谁一大清早的上门来？
动作上却不敢怠慢，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么早便上门，多半是要紧事。
门房打开门，看到牵马站在门后的赵含章，吓了一跳，忙让开身体，“三娘来了，快里面请。”
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郎主和郎君他们恐怕还没起……”
话音才落，管家已经快步从院里出来，看到赵含章，小跑着上前，躬身道：“三娘，郎君请您去后院说话。”
赵含章应下，和管家去往后院。
赵铭对家里的控制还真严格，她这边才敲门不久，他在后院就收到消息了。
赵铭刚起，这会儿正洗脸呢，在侄女面前也不避讳，他丢下布巾，一边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梳头，一边问，“说吧，出了何事？”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伯父，含章来与您借人。”
赵铭：“我手上还有什么人是你可以用的？”
“我想和您求宽兄。”
“赵宽不是早跟着你了？”赵铭道：“你不是让他在上蔡替你管理庶务吗？”
“上蔡距离西平还是太近了，他休沐日都可回家，算不得外出，这一次我却是需要他到别处去，且还是长长久久的在外面，所以得求得您的同意。”
赵铭一怔，问道：“灈阳出事了？它归你了？”
赵含章：“……还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伯父，您给不给？”
赵铭不耐烦的挥手道：“我都把他放在你身边，何必再来问？灈阳出了什么事？”
“哦，灈阳的百姓不堪重负，揭竿而起了，冲进太守府里杀了郡丞，现在正围着县城呢。”
赵铭就蹙眉道：“你要出兵？”
赵含章“嗯”了一声，我已经点齐兵马，一会儿就走。
赵铭就明白了，她这是特意来给他报信的呢。
他抬头看向她，问道：“你还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赵含章嘿嘿一乐道：“伯父，拿下灈阳不难，难的是怎么保住它，如何光明正大的占用它，这是一个关键。”
“你想……”
赵含章就冲他深深地一揖，躬身道：“还请伯父带着宽兄走一趟陈县，让宽兄得到灈阳县令官印。”
赵铭看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弯腰低头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赵铭吭声，便悄悄的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赵铭注视她的目光。
她一下咧开嘴乐，讨好的叫了一句，“铭伯父……”
赵铭回神，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赵含章试探道：“那我让人把宽兄请回来？”
赵铭“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事儿。
赵含章心满意足的走了，却没回县衙，而是找到了另一条街上的十一叔祖家。
她找十一叔祖要了未曾完稿的山川图，但属于西平上蔡和灈阳一带已经画好。

第280章 出兵
赵含章将图卷起来，对依依不舍的十一叔祖道：“十一叔祖放心，我很快就又拿回来了，到时候您继续画。”
十一叔祖不解，“你拿这图要去干什么？”
打灈阳的事可以告诉赵铭，却不能告诉坞堡里的其他人，赵含章随便找了个借口，“庭涵想要检查一下已经画好的山川地理是不是正确的，以免一项出错，后面都出错。”
十一叔祖被说服了，点了点头道：“拿去吧，不过你让未来姑爷不要太紧张，都是一家人，要查漏补缺，大可以来坞堡里来嘛，干嘛非得把图要走？”
十一叔祖絮絮叨叨念了好久，赵含章抱着图赶忙跑了。
有了图，赵含章他们这一路走得就更有信心了，傅庭涵坐在车上将地图背下来，他微微闭上眼睛将图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再睁开眼睛核对，发现没有错误以后就把图卷起来放在一边，只闭上眼将图上的山川道路和城池回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不会忘记。
赵含章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边上便跟着灈阳县的小吏，见赵含章说出兵就出兵，还带了这么多人，很是感动，“赵县君，待救出我们县君，以后您但有所请，我们定竭尽全力。”
赵含章对他笑了笑，颔首道：“好说，好说。”
他们急行到达灈阳，赵含章没有立即发动攻击，而是驻扎在城外，然后让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带兵来灈阳了，一回生二回熟，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她可逛了不少地方。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对手是一群没有组织力，比较混乱，也未曾经过训练的乱民，比上次的匈奴军好对付多了。
他们占领了县城的大半部分，却连城门都没几个人守，斥候很快回报，“城门处只有十来个士兵，城楼上人也很少，大约二十人左右，城门是打开的。”
赵含章问：“城门空吗？”
“不空，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往里涌，说是城里有粮食，里面的大户随便抢。”
赵含章眉头一跳，想了想后道：“让人休息片刻，等城门处的人少一些后我们即刻冲进去。”
汲渊吓了一跳，忙表示反对，“直接冲？女郎，这也太危险了，万一城中有埋伏……”
赵含章道：“城中若有埋伏，那些普通百姓不会那么义无返顾的往里挤。”
她顿了顿后道：“不过先生要是担心，倒是可以让人先混进去查探，关键时候还能里应外合。”
混进去的人在她的军队里可太好找了。
因为有一半的部曲是难民出身，他们太知道这时候涌入城里的乱民心思，也知道要怎么表现得更像一些，只要回想八九个月前发生的事就好。
所以很快便选出几十个人来，他们想办法弄来了几十套脏兮兮的衣服，换上以后把脸一抹，头发一散，便三两个互相搀扶着悄悄混入乱民中。
城门口竟然有检查的人，但检查的人很粗心，只是随手抓着人问是哪里人，只要口音不出错就都给进。
他们很快混进去，跟着人群往里走了一段后就窝在巷子里不动了。
他们观察了许久，没发现有埋伏，便道：“我出去告诉县君。”
伙伴忙一把拉住他，“你傻呀，怎么出？”
“这会儿只有进城的人，有谁出城？你这时候出城不是表明了自己有问题吗？”
“那怎么办？”
“等着，县君给了我们信号弹，说有埋伏才点火发射，既然没有问题，那我们就不点，这不就好了？”
赵含章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夜幕开始降临，而县城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涌进城里的人减少了，赵含章翘起嘴角转身回去，和赵驹道：“我来冲锋，千里叔压阵。”
赵驹应下。
赵二郎立即挤上前，“阿姐，我呢，我呢？”
赵含章笑道：“你与我一起。”
她叮嘱道：“不要乱杀百姓，除非有人先动手，不然都以震慑为主。”
赵二郎应下。
于是赵含章上马，赵二郎和傅庭涵一左一右骑着马在她身侧，身后则跟着秋武等骑兵护卫。
赵驹带着人在后面掠阵。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率先朝着城门口冲去。
城楼上的人率先发现他们，立即手忙脚乱的敲打锣鼓，下面的人听到不是关城门，而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的人大气，冲着下面就大声吼道：“敌军来袭，快关城门，快关城门啊……”
守着城门的那十几个人这才手忙脚乱的要关成门，正排队进城的百姓一看，立即哄的一下往里挤，城门本就重，这下更关不起来了，骑兵快速靠近……
赵含章右手执长枪，左手缰绳，最先一步冲到城门口，她用枪身将挡在前面的人扫开，大声吼道：“西平县援军至，所有乱民缴械不杀，尔等还不快退下……”
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四散逃开，赵含章并没有去抓他们，连守城门的那十来个人也是扫到一边，并未伤及性命，她带头冲入县城，道：“接管城门！”
跟在后面冲杀进来的步兵迅速接管城门和城楼，他们有条不紊的把守要点，从这一刻起，谁都不能再轻易进出城门。
提前进来的人立即从街道里跳出来指路，“县君，县君，乱民们正在抢掠城中的大户呢。”
赵含章问：“县衙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围着呢，孙县令把所有的衙役和驻军都招到了县衙，他们还有许多箭，所以乱民攻不进去。”
还算聪明。
赵含章想了想，招来赵二郎，“你去救人，注意分寸，不要乱杀百姓，我们的目的是招安，告诉他们，只要肯放下武器，朝廷既往不咎？”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应下，也不管他姐姐能不能代替朝廷。
赵含章看向傅庭涵，微微点头道：“二郎就托付给你了。”
傅庭涵应下，“你小心点儿。”
赵含章笑了笑，和汲渊往县衙去。
围着县衙的乱民不少，看到有朝廷的援军到，一时慌得不行，有的人根本不听指令，害怕之下，举起手中的刀就哇哇大叫着冲赵含章杀过来。
赵含章根本没让他靠近，直接扬起马蹄踢了他一脚，然后不等众人反应，她跳下马一把将倒地的他拎起来，目光沉沉的对上围上来的百姓道：“罪魁郡丞已死，继续下去可就是犯了大错，你们还要继续吗？”

第281章 招安
赵含章的动作让乱民们一慌，他们手持着棍棒和锄头等想冲上去，但又不敢。
汲渊骑在马上，和秋武等人将赵含章左右围住，以防他们暴动。
汲渊大声道：“造反可是诛杀全家的大罪，你们还不快放下武器！”
“反正都要死，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我们也不亏！”
“没错，我们本也要饿死了，砍头还痛快些。”
“呸，谁说你们要死了？”赵含章道：“我可以为你们作证，你们是因为受郡丞戕害，因此义愤杀人，不是谋反，朝廷公正，我可保你们不死。”
“哈哈哈哈，朝廷公正，”一个人大笑着从人群身后出来，他身材瘦削，脸颊也尖瘦，目光却炯炯有神，手上拿着泛着寒气的大刀紧盯着赵含章道，“朝廷公正，那我们这么重的赋税哪来的？你们这些当官的分明就是想逼死我们，兄弟们别听他胡咧咧……咦？”
他惊讶的上下打量赵含章，脸色一黑，“哪里来的女娃娃冒充官，把她给我抓起来！”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站在他们面前和他们说话的似乎是个穿着盔甲的女郎，立即有人胆子大起来，冲着赵含章就冲去。
秋武要上前保护，汲渊拦住他，让赵含章自己应对。
赵含章将手上拎着的人扔进冲上来的人怀里，手中的长枪如蛟龙般在他们腰间和腿上一扫，直把人打得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看到赵含章武功了得，为首的人目光一凝，握紧了手中的刀就要出手，汲渊及时出口道：“诸位，我家女郎的确是官，她是西平县县令，得了何刺史亲口承认的。”
百姓消息滞后，并不知道西平县的县令是个女的，但也有消息灵通的，比如为首的那个。
他惊疑不定的去看赵含章，“你是西平县的赵三娘？”
赵含章颔首，上下打量过他后问，“阁下便是陈晚吧？”
“没想到赵县君也知道我。”
赵含章：“久仰大名。”
她将长枪收在身后，问道：“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吗？”
陈晚仰头叹息道：“赵县君是个好官，只是我们运势不好，没能遇上，现在再谈已经来不及了。”
“谈都没谈过，怎么就知道来不及了？”
“我们杀了郡丞，还围了县衙，还抢了这么多富户，已经是活不成了，只能顺势揭竿，拼着一口气还能多活几日。”
“没错，能多活一日是一日，我们绝不放下武器。”
陈晚反过来劝说赵含章，“赵县君是好官，我们不为难您，您走吧，我们绝不阻拦。”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保下你们，还愿意给你们赈济粮食，助你们渡过难关，你们可愿投降伏安？”
陈晚没说话，他身后的人已经喊道：“当官的话都不可信。”
赵含章只盯着陈晚看。
陈晚不动如山，“赵县君只是西平县的县令，您能管到灈阳县来？而且我们还杀了郡丞，这可是汝南郡的大事。”
赵含章道：“我以我祖父的名义起誓。”
陈晚一听，果然有些动容。
他想了想，犹豫不决，尤其是他身后还跟着这么多人呢，他胸膛急剧的起伏，拳头紧紧的攥着，“……我们，围了孙县令一天一夜，只怕他已经恨死了我们……”
赵含章：“我来解决，以后灈阳县的县令不姓孙。”
陈晚目光微闪，还在犹豫，一个浑身是血的乱民从远处跑来，直接撞进陈晚怀里，指着他来的方向大喊道：“大哥，那边来了好多官兵，把我们的人都抓起来了……”
陈晚立即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对他含笑点头，道：“那是家弟，出手没个轻重，还请陈义士见谅。”
“所以，三娘并不是没有能力平叛，”刚才还一直笑眯眯，好言相劝的赵含章突然脸色一正，目光凌厉的扫视全场，“去年三娘就来过灈阳，当时杀了一个刘武，重伤一个刘景，时隔大半年，我这西平的兵马又更强壮了些，或许诸位自以为比之匈奴军还要厉害三分？”
众人一听，颤颤巍巍的向后退了两步。
陈晚看出了大家的胆怯，他知道，对战时谁先怯战谁就输了，今日到这里，他们就是不降，打也打不赢。
看出陈晚的动摇，赵含章又高声道：“而我之所以不动手，而是先劝降，并不是怜惜我手下兵将，而是怜惜你们！”
“我知道，今年朝廷颁下的赋税过重，但这并不是朝廷的本意，此皆为郡丞欺上瞒下的结果。”赵含章道：“朝廷并不知道我汝南郡这两年小灾不断，以至百姓流离，人口锐减，所以颁下的赋税是按照往年的人口总数算下来的。”
“从前十个人纳的赋税，现在需要两个人来承担，这就是大家不堪重负的原因，此皆为郡丞之过，所以我理解你们的义愤，这才不愿刀锋相向。”
赵含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如今罪魁已死，我也愿为你们作保，并上报朝廷，重新核对今年的赋税。”
“我可以发誓，若不能为你们正名，那我便让你们全都搬迁到西平县去，以赵氏相护，如何？”
赵氏是汝南郡里最大的世家，也最有名望，它的名头可比赵含章的好用多了。
在很多地方，百姓们认世家豪族，不认皇帝的事是很正常的。
陈晚虽不是汝南郡人，但也知道赵氏在汝南郡的声望，他往后看了一眼心动不已的众人，最终点了点头。
赵含章嘴角轻挑，伸手道：“那就请诸位先放下武器吧。”
陈晚想了想，将手中的大刀朝前一丢，他一放下武器，身后的人纷纷跟着效仿。
赵含章大松一口气，大踏步上前，一把握住陈晚的手，大声笑道：“好，陈义士不愧是义士，还请义士随我这护卫走一趟，让城中的义士们都放下武器，跟随我们的人出城等候，如何？”
陈晚眯眼，“出城？”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是啊，出城，不然我怎么好把孙县令送走呢？”

第282章 诈
陈晚很怕她在诈他，但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将士，还是默默地和秋武走了。
他一走，赵含章便让人把收缴的武器都丢在一旁，然后冲等待被抓起来的百姓们道：“我知道，你们怕孙县令秋后算账，我也怕他在，我不能实现对你们的承诺，所以还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当即有人问：“你是不是让我们冲进去杀了孙县令？”
“但你收了我们的刀棍，我们冲进去岂不是送死？”
赵含章抬手压住他们的声音，“小点儿声，这儿离县衙的围墙不远，再叫下去就叫人听见了。”
大家这才收声些。
赵含章道：“不用你们冲进去，就待在这儿鼓噪就行，多叫囔几声，比如什么杀了狗官啊，随便你们喊什么都行。”
“你们该不会想趁此机会诬陷我们，然后杀了我们吧？”
赵含章一激动，立即指着人群问道：“这话谁说的？”
众人一静，动了动身子，都不敢说话，也把说话的人遮起来了。
“这是人才啊，”赵含章目光炯炯的从发出声音的人群里扫过，“快出来我见见，这样的人才散在田野中太可惜了。”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躲在人群之中的人还是分开众人走出了出来，富贵险中求，万一赵含章真觉得他是人才呢？
一个脸色暗黄的青年，瘦削病弱的青年走了出来。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项玉。”
“好名字，这些人就先交由你带着，你就带着他们鼓噪，我们会冲进县衙里救出孙县令，然后送他离开，你们就在这一条街上大喊大叫就行，不得动手，不得损害财物知道吗？”
项玉没想到她一上来就布置任务，竟然就真的这么信任他，一时间愣愣的。
“怎么，你办不到？”
项玉一激灵，立即道：“小的可以！”
赵含章这才矜傲的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项玉试探性的举手喊了一声，“杀了狗官！”
乱民们面面相觑，顿了好一会儿才稀稀落落的喊起来，“杀了狗官……”
赵含章也不介意，看向汲渊。
汲渊立即大声道：“谈判已破，谈无可谈，我们冲进去将孙县令救出来！”
喊罢，他带着一拨人便越过这些乱民直冲县衙大门而去。
乱民们刚交了武器，一时不敢阻拦，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过去了。
项玉突然有种荒诞感，这要是赵含章的诱降之计，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这不是诱降，赵含章很守信用，只是汲渊带了二三十人冲上去，她和剩下的士兵都还站着。
汲渊没有任何阻碍的冲到县衙门口，砰砰的敲起门来，冲里面的人喊道：“还不快开门，西平县援军到——”
县衙里的人没动，刚才他们就听到外面动静不太对，虽然听不太真确，但外面那些乱民的反应也不对劲，万一是诈呢？
汲渊见他们不开门，顿时大怒，一边让人砸门一边喊道：“把你们将军招来，我是西平县县君身边的汲渊，去年灈阳城解困之战我也来了，他必定认得我，我们县君也在……”
喊罢回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立即招呼众人，“快喊起来，快喊起来。”
大家就下意识的看向项玉。
项玉咬咬牙，振臂一呼，“杀了狗官——”
大家就跟着大喊，“杀了狗官！”
声音响彻县城，也惊动了躲在县衙深处的孙县令，他急得团团转，急忙问丁参将，“那些乱民怎么又鼓噪起来了？”
正好有士兵来报，“将军，县君，外面说是西平县的援军到了，正和乱民们打呢，我们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孙县令一惊，连忙问道：“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但说是西平县的县令也来了，还有个叫汲渊的。”
“赵三娘！领头的是不是个女郎？汲渊我知道，赵三娘身边的亲信，曾经可是赵公的幕僚呢。”孙县令激动的道：“快放他们进来。”
士兵看向丁参将。
丁参将也知道赵含章，去年灈阳解围，他还在城墙上看她斗将了呢，于是微微点头，叮嘱道：“让弓箭手准备，不许乱民靠近县衙，更不许他们进来。”
“是。”
“丁参将，你不是说我们的弓箭没有多少了吗？”
“所以要省着点儿用，问问汲渊赵县君带了多少人来。”
汲渊等二十多人被放进县衙，外面乱民们的喊声震天，好在没有攻进县衙，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趴在围墙上往远处看，只见远处挤了一堆人，声音嘈杂而浩大，不知道是不是躲起来了。
而县城其他处还偶见火光，看样子情况也不太好。
汲渊一进县衙便直冲孙县令去。
孙县令和丁参将都见过汲渊，因此一照面就认出来了，孙县令急忙问，“汲先生，赵县君呢？”
丁参将则问，“赵县君带了多少人来？”
汲渊满头大汗道：“来不及多说了，孙县君，我们女郎调虎离山，在前面挡住了那些乱民，还让人把后门围着的乱民引开了，我们这就快出城吧。”
“出城？”孙县令惊疑不定，“为何要出城？我，我怎能弃城而逃？”
“但城中全乱了呀，我们进城的时候，全县的百姓都出动了，正在大肆搜刮富户家中财产呢，不然您以为县衙外头围着的人这么少？”汲渊道：“县君得赶紧出城，或是去临县，或是去陈县搬救兵，不然不仅孙县令，连我们女郎都有可能陷在这里的。”
丁参将一个劲儿的问道：“赵县君带了多少人来？我这儿有两百多人呢，都是经历过训练的好手，我们来个里应外合……”
“一城的百姓有多少个您问一问孙县令就知道了，”汲渊道：“他们执意要反，我们这点人哪里能拦得住？”
孙县令连连点头，“对，拦不住！”
“所以快走吧，孙县令，您带上家小，汲某送您出城。”
孙县令就迟疑的看向丁参将，怕他阻拦。
丁参将低头沉思片刻后道：“县君去搬救兵吧，我们在此坚守县衙等候。”
孙县令立即点头，“丁参将放心，我一定能找来救兵。”
孙县令就和汲渊往外走，为了取信丁参将，他选择一个家人都不带，留他们在县衙里做人质。
汲渊：……
不过他也不在意，当即就护送孙县令往外走。

第283章 送走
外面很混乱，是真的混乱。
郡丞被杀，县衙被围，城外被压迫到极点的百姓在一些人的煽动下躁动起来，全都冲进了县城。
这里面有是陈晚干的，也有心思活络，趁势起事的人干的，他们冲进县城便四下抢掠。
凡是有人家看上去比较富贵的，便去打砸抢。
但富户们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据守围墙和大门，想尽办法抵抗住。
赵二郎带着兵马去平乱，看到有人围攻房子便让他们停下，放下武器，不听话就打。
而傅庭涵在他身侧，帮他判断局势，有些人是真的饿狠了想要抢食物，而有的人则是斗狠在抢掠财物。
傅庭涵不仅可以判断出其中的区别，最要紧的是，灈阳县的情况很快汇总到他脑子里。
有斥候来报，“东四街共有三家被围，其中一家已经被攻破，情势危急，那一条街上的乱民大约有百十来人。”
又有人来报，“西二街有两家被砸门，领头的乱民似乎不是陈晚一派，正在准备纵火。”
……
傅庭涵便根据轻重缓急来安排，“我们先到东三街，在那里收服那几十人后拐进东四街，刚好是被攻破的那一家……”
赵二郎听他的，立即带着人去东三街。
等他们收服两条街道，秋武也带着陈晚到了。
有陈晚在，他们收服四处点火抢掠的乱民就更顺利了，只是总有人不愿意听陈晚指挥。
毕竟他虽然是最一开始振臂一呼的人，但大家未必认他做头领。
所以该打还是得打，该杀还是得杀。
乱世用雷霆手段，傅庭涵只能下令让赵二郎动手。
赵二郎胆子现在大得很，杀人对他来说并不难，尤其这还是上阵杀敌，千里叔和阿姐都说过，战场上就是敌我，可以权衡利弊，但绝不能有仁慈。
哪怕对面的是朋友、是亲人、是孩子，只要对方拿起武器，那就是敌军，只要对他有威胁，那手中的刀剑便要毫不犹豫的落下。
赵二郎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他一直牢牢记着这句话，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冲进那些衣衫褴褛，就是不肯听命停下动作的乱民中。
于是，县城里听命往城外退的乱民，听见朝廷援军到来慌得四处逃窜的乱民，还有被赵二郎杀得四处乱跑的人，以及不知所措，完全一头懵跟着人四处乱跑的乱民在街上交织……
黑夜中，整个灈阳县乱哄哄的好似被匈奴军破城一样。
汲渊带着人护送孙县令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已经脱了官服的孙县令依旧心惊胆战，生怕有人认出他来。
但赵含章以及让人给他们开好了路，汲渊把人塞进车里便往城外跑。
他们顺利的跑出城，后面还呼啦啦的追着不少乱民……
其实他们并不是追着孙县令，不过是听从陈晚的命令出城的乱民而已。
汲渊将人护送到路口，便只留下两个人，剩余的人都交给孙县令，“孙县令，由他们护送您去陈县，我还要进城帮我们县君。”
孙县令感动不已，握住汲渊的手道：“替我谢过赵县君，请她务必要保重自身啊，我这就去陈县和刺史请求援军，不日便能赶到。”
汲渊连连点头，反握住他的手道：“孙县令放心，我们县君一定会保护好您的家人的。”
孙县令这下是彻底放心了，泪洒襟湿后赶紧离开。
汲渊对领头的部曲点了点头，道：“务必将人安全送到陈县。”
部曲一脸严肃的应下，“是。”
汲渊目送他们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才带着剩下的俩人回县城。
灈阳县城现在灯火通明，孙县令一走，赵含章就带着人上前敲县衙的大门，里面的人还要查验她的身份，她就带着人一把踹开了门，带着大军便进驻县衙了。
丁参将赶到县衙大门时，正好迎面碰见她带着人进来。
见他们身上既没有血腥气，也没有对战过后的煞气，不由惊诧，“赵县君，那些乱民呢？”
“在外面，他们已经投降了。”赵含章大踏步越过他往大堂去。
她一屁股坐在县令的位置上，问道：“灈阳县的县丞主簿等可都在县衙内？”
丁参将还有点儿懵，下意识的回答道：“不在，县衙被围时他们都不在县衙里，所以……”
“让人去将他们请来，”赵含章道：“百姓需要安抚，”
丁参将：“现，现在出去？”
“对，”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你们要是怕，我可以让我的人护送你们过去。”
别的地方还未平定，但县衙大门外这一条主街上的乱民是安静下来了，他们正默默地蹲着看热闹呢。
西平县的士兵想将他们带到城外去，他们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他们人多，赵含章说过不要过于勉强他们，于是见催不动他们，士兵们干脆也不催了，不过依旧戒备着，以防他们又暴动。
县衙大门悄悄探出几个头来，全是灈阳县的吏员，他们在几个士兵地保护下战战兢兢地出来，见外面蹲着的乱民老老实实的，只是瞪着大眼睛看他们。
几人咽了咽口水，紧紧地跟在士兵们身后往外走，就跟后面追着勾魂的小鬼一样。
赵含章已经在县衙里陆续下令，“除了县丞和主簿，所有吏员都要到位，将各里里正叫来，警示城中百姓紧闭门户，所有想要找郡丞和孙县令讨要公道的百姓全都到县衙前来，我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丁参将迟疑着没动，赵含章便道：“你的士兵对灈阳县街道最为熟悉，每一组排出两个人来与我的人一起，衙门里有锣鼓就用锣鼓，没有就找木盆和梆子取代，这个不必我教你们吧？”
丁参将立即摇头，总算想起来不对，“可孙县令才出城去了，既然城中乱民已平，不如派人去将他接回来。”
赵含章：“就是因为孙县令走了，城中的乱势才能平定，他要是回来，那才安定下来的乱民又得乱了。”
“我们是朝廷的官军，怎能反受暴民挟裹？”
赵含章淡然道：“那你出去和外面的乱民说？”
丁参将就不吭声了。

第284章 安抚
汲渊回到灈阳县衙时，里面已是灯火一片，躲在家中的主簿和县丞都被请到县衙里办公。
城中的里正来了小半，还有大半，要么家正被人围着，要么躲了出去，不过这些人也够赵含章用了。
汲渊一到，赵含章便知道孙县令已经成功送了出去，果然，他一禀报：“孙县令已经成功离开灈阳往陈县搬救兵去了。”
县丞、主簿和众里正：“……”不是说乱民都投降了吗，这时候还需要搬什么救兵？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丁参将，他在县衙里，应该最了解情况。
丁参将已经隐约意识到什么，因此紧绷着脸不去看他们，不做回应。
赵含章已经见完了各路回来禀报情况的斥候，微微抬着下巴看向他们，问道：“乱民之首陈晚已经被招安，他也愿意协助县衙安抚百姓，只是如今城中混乱，又是深夜，浑水摸鱼之人不少，你们可有办法安民平乱？”
众人对视一眼，因为知道孙县令已经跑了，而赵含章虽然是西平县的县令，却是他们这里除了丁参将外最大的官儿，大家下意识的听她的，“愿听赵县君差遣。”
表完忠心，县丞才道：“只要他们不再暴动，下官愿意亲去各家报平安，安抚民心。”
主簿也立即道：“下官也愿往。”
里正们一听，也纷纷道：“我等也愿意亲往各家报平安，以安民心。”
这就是赵含章的目的了。
如今城中人心惶惶，只有县丞、主簿和里正亲自出面安抚，才能将想要外逃的百姓安抚下来，其中包括城中的那些士绅和富户。
赵含章道：“我让士兵们护送诸位。”
她看向丁参将。
丁参将识趣，立即道：“末将也愿意保护诸位。”
赵含章满意的点点头，让人带他们下去安排。
今夜，整个灈阳县城不眠。
赵二郎和赵驹分开带队，一个平城东，一个平城西，将不肯听令停止的乱民剿灭，顺便将愿意归降的乱民驱赶至城外或者县衙门前。
县丞等人在士兵的保护下深入巷道，踏过地上混乱的血迹和尸体去敲门，告诉屋里的人，“乱势已平，各家紧闭门户，救治伤员，静等天亮。”
跟着的士兵就喊了一嗓子，“我们是西平县的援军，灈阳县乱势已经被我们县君给平了。”
这话之前已经有人敲锣打鼓喊过一次了，但相信的人不多，此时听到外面喊话的是县丞主簿里正，屋里的人总算放下心来。
这样的场景在每个巷道里重演，有人还悄悄开了门确认，见外面果然没有了疯狂打砸的乱民，这才砰的一声重新将门关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灯火通明的县城也慢慢安静下来，基本上所有的乱民不是被驱赶至城外，就是被赶到了县衙门口。
赵含章一直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所有被赶到这里来的人都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赵驹带队归来，在街道两旁列队，看到这么多带着煞气的士兵，乱民们不安的动了动。
赵二郎和傅庭涵也一身是血的带着队伍骑马回来。
主街上的百姓更加害怕，不安的躁动起来。
赵含章看向赵驹和傅庭涵。
赵驹低声道：“杀了十几个手段残忍的，其余人都驱赶到了此处，还有的往城外跑了。”
傅庭涵道：“抓了五个人，我让人悄悄押到了后面，其余人也都被赶到了这里，还有的跑了。”
赵含章微微点头，这才对渐渐躁动起来的百姓们道：“城门已经开了，从这儿到主城门，一路畅通无阻，现在你们转身便可回家去。”
众人听说，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今日之乱，不仅是我之痛，也是灈阳之痛，亦是你们的痛苦和噩梦，我希望你们能够永远记得今日之乱，我也永记！”
赵含章沉声道：“将来尔等不再犯这样的错误，而我，所有为官者，为富、为豪者，也都不犯今日之错，将尔等逼迫至此……”
一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静静地注视着县衙大门下站着的赵含章，听着她说话。
“现在，你们转身，向城外走去，回到家中等候，”赵含章道：“我可以再一次承诺你们，今日之事，不追究，也绝对不会秋后算账，夏税之事，我会重新核对！”
大街上站着的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人率先冲赵含章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分开众人向后走，那是城门的方向。
他身边的人一见，也匆匆和赵含章行礼，转身跟着往城门去。
安静的大街涌动起来，大家齐齐转身往城门的方向去。
等到天光出现，整个县城重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条主街上除了士兵们，已经没有一个百姓。
哦，县衙台阶下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陈晚，一个项玉。
汲渊见乱民们果然都走了，没有出现乱子，大松一口气，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面上却不见多开心，因为从后半夜到现在一直安静的街道深巷里传出了哭声。
先是一两道小声的哭声，然后是一片哭声，等到太阳完全出来时，整座县城都是或压抑，或崩溃的大哭声了。
汲渊也不怎么高兴了。
大家沉默的听着这些哭声，许久不言。
最后是傅庭涵打断了这长久的沉默，“我们去清点一下粮库吧。”
不管是要上交给豫州的粮税，还是赵含章承诺给灈阳百姓的安稳，都需要粮食。
所以当务之急是粮库。
赵含章点了点头，看向丁参将和县丞主簿，“带路吧，我们先去看看粮库。”
“这……”三人面面相觑，那可是灈阳县的命脉，孙县令不在……
“怎么，”赵含章挑眉问道：“我现在又做不得灈阳县的主了？还是出城让那些百姓再回来一趟？”
三人脸一黑，丁参将扫过县丞和主簿后道：“我们县的粮库一共有两个，一个在县衙内，一个则在另一处，不知粮库有没有被发现和攻破。”

第285章 判决
那当然是没有的，孙县令保密措施做得还不错，存放这批粮食的粮库不怎么使用，很少人知道这里是粮库，所以里面的粮食都还在，就是……
赵含章低头抓了一把混着泥沙的麦子，意味深长地道：“灈阳县这一场乱倒是一点儿也不冤。”
一旁的县丞和主簿涨红了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怕的。
赵含章也不去看他们，丢下手中的麦子后道：“去请城中的富户和士绅们过来，我们一起看一看、清点一下粮库中的粮食。”
她道：“他们大多都识字，现在灈阳县落难，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
担惊受怕了一夜，甚至有被冲进家中打劫的富户们被士兵们请到粮库里看着县衙的人清点粮食。
他们又怒又惊，还没从昨晚的乱势中醒过神来，一来便直接盯着县城和丁参将问，“孙县令呢？”
赵含章幽幽地道：“孙县令去陈县了，如今灈阳是我主事。”
大家这才看到赵含章。
不少人认识她，去年赵氏冬至礼宴他们也去了，当时见过。
不认识她的，想到昨晚叫了一晚上的话，再一看她被人簇拥在中间，便也猜出她的身份了。
他们脸色略微好转，还算有风度，抬手和赵含章行礼，真心实意的感谢道：“多谢赵县君相救。”
赵含章微微颔首，脸色也稍微好转了点儿，温和的问道：“诸位家中可还安好？”
有人叹气，有人面露难过，还有的人则应道：“亏得昨晚援军来得及时，虽损失了一些财物，但人还好。”
赵含章便大松一口气，颔首道：“人好就好。”
她回头看向粮仓，“只是这一次混乱，前前后后不好的人已经不少，究其根由，全从粮来。”
大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待看到打开的粮袋里掺了这么多沙石，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孙县令不在，赵含章只能拿了县丞和主簿问话。
俩人没想到赵含章说动手就动手，不由大喊，“这不与我们相干，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作为县丞和主簿，尤其是主簿，连纳粮这样的大事都不知内情，以至生了这样的乱势，这不是严重的渎职吗？”赵含章目光生寒的盯着他问道：“你有何脸面喊出‘我不知’这样的话呢？”
主簿欲哭无泪道：“可我是真不知道啊，纳粮这样的小事，自有底下胥吏去做，我等只需核对账目无误便可，哪里知道底下的人竟如此大胆，竟敢私偷粮税，掺沙石进去？”
赵含章听他这样辩解，气得一马鞭甩过去，将人抽倒在地，“胥吏？你小小一个主簿不也是胥吏吗？官品不大，排场倒是不小，身为主簿，连查验核对都做不到，在其位，不谋其政，简直比禄蠹还可恶！”
赵含章本来还想审问的，这下连审都懒得审了，直接下令道：“将他拖下去砍了！”
主簿瞪大了双眼，在士兵们上来拖人时大喊道：“你，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灈阳县的主簿，不是西平县的，我自有孙县令来判处……”
赵含章一挥手，士兵们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直接把人往外拖。
粮库一下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惊疑不定的看着赵含章，而县丞最害怕，他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觉得双腿有点儿发软。
赵含章的目光凉凉的落在县丞身上。
县丞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在她的目光长久的落在他身上时，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指了富户里的一人道：“这是关家和孙县令、主簿一起谋算更换的粮食，我，我并没有参与。”
富户和士绅们刷的一下齐齐扭头看向关益。
关益脸色微白，但还算镇定，“你血口喷人，我关家又不缺这点儿粮食，怎么会更换粮税？”
他顿了顿后道：“而且此次乱势并不是因为更换粮税而起，而是因为豫州下拨的粮税太高了，百姓负担不起才造反的。”
赵含章幽幽地道：“关老爷知道的倒是清楚。”
关益越发冷静，似笑非笑道：“听闻，这其中有近一半该是上蔡和西平的夏税，不过因为赵县君不肯缴纳足额的赋税，豫州这才把这些赋税都放在了我们灈阳头上。”
“我治下百姓穷苦，若是真缴纳了豫州要求的赋税，那我治下的百姓也要饿死的，所以为了他们，我愿意据理力争，”赵含章道：“孙县令大可学我！”
她道：“作为一县父母官，最应该做的便是保全一县百姓，我不悔我做过的事，不过关老爷，你怎么就知道，这一次摊到灈阳百姓头上的赋税和被更换的粮税无关呢？”
“能拿沙石来更换粮食，焉知不会为了粮食提高赋税，以贪墨下更多的粮食？”
就是！
大家目光炯炯地盯着关益看。
关益心脏蹦蹦跳。
赵含章一挥手，让人把关益也拿下，见他不甘的挣扎，她便道：“关老爷放心，你和主簿不一样。”
她道：“主簿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做忠君事，占据官位，却不谋其政，所以我杀他天经地义。”
“但关老爷嘛，你是民，我是官，你要是犯了事，我会审理清楚，该怎么判，按律令。”赵含章微微偏身看向县丞，嘴角蘸着冷笑道：“此事暂由你负责。”
县丞膝盖更软了，他叩头战战兢兢地应道：“是。”
赵含章这才冲剩下的富户士绅们笑道：“请大家来是帮忙的，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清点粮库里的粮食吧。”
富户们：“……要不我们把家里的账房叫来帮忙？”
他们做这种事肯定比不上家里的账房啊？
但赵含章为的只是清点吗？
她是要他们看一看，这一次灈阳县的百姓为什么会造反。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他们不一样的意见，让人回县衙里把今年收税的账本一并搬了过来。
哦，主簿被砍头了，赵含章的士兵很偷懒，懒得走远，所以直接在粮库外面不远处把人砍了。
人首分离，此时还倒伏在地上呢。
粮库里的人只要稍微侧一下身就能看到尸体，所以虽然他们没干过这样的事，心头也自认有傲气，但还是……忍不住乖乖听赵含章的话。

第286章 收服
将这些人留在粮库里清点粮食，赵含章则带着人回县衙，清点伤亡，安抚百姓。
赵含章着令各乡里的里正来县衙，让他们安抚乡里的村民，暂停催收今夏赋税。
没错，到现在，催收赋税的事也没停，有相当一部分村民没能足额缴税，孙县令抓了一批人，剩下的没抓，而是恐吓他们他们想办法凑足粮税。
赵含章没有处理县丞，哪怕他也不无辜，而是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把这两个月来因为赋税而起的案子全都搬了来。
把因为没有缴足赋税而被抓的人全都放了，同时扣下户房里的户籍和赋税账册，开始清点账目。
所以傅庭涵占据了户房。
赵含章让赵驹和赵二郎带着兵马下乡去，以确保离开县城的乱民不会在乡间作乱。
汲渊则辅助赵含章掌握灈阳县，同时，常跟在赵宽身后的赵辉等人也被从上蔡县调到了灈阳，以辅助赵含章。
他们进灈阳时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怎么一夜间他们管理庶务的地方就从上蔡变到了灈阳。
等到了县衙，赵含章亲自出门迎接他们，“兄长们来了，快里面请。”
看着盔甲未卸的赵含章，想到一路过来看到的血迹和被拖下去的尸体，赵辉等人扯了扯嘴角，很温和的问道：“三妹妹，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赵含章：“那可太多了，最要紧的是户房那里，庭涵虽聪明，但人力有限，所以需要兄长们帮忙。”
赵辉便领着族兄弟们跟在她身后去户房，见里面就傅庭涵和傅安俩人，就问道：“灈阳县主簿呢？”
“被我砍了，”赵含章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不过户房的吏员都还在，我刚让他们去召集县衙剩下的吏员回来，应该快回了，兄长们可以调用。”
赵辉等人扯了扯嘴角，“这样啊……”
看着这样的三妹妹，有点害怕怎么办？
傅庭涵看到他们，直接挥手，“来得正好，帮我记录一些条目。”
赵辉忙上前，相比赵含章，还是傅庭涵看上去更安全一点儿。
赵含章也不打搅他们，看他们相处得和睦，便转身回县令的办公房。
她挥退听荷，自己拎过砚台慢慢的磨墨，心里想着给何刺史的信要怎么写呢？
这是一封私信，但又不能完全算私信，还得带点儿公文的意思才行。
等把墨磨好，赵含章也想好要怎么写这封信了。
她将砚台放一边，就要撸袖子，这才想起自己还一直穿着盔甲呢。
她忙起身，“难怪觉着这么累，快卸了，卸了！”
听荷忙上前帮她把盔甲卸了，服侍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道：“女郎，您一夜没合眼了，昨天又赶了一日的路，要不要先睡一觉？”
赵含章这才想起来，“庭涵也没休息过，你去厨房做一些食物送去户房，让他用过后去休息，别太劳累。”
“……是，”听荷道：“那您呢？”
赵含章一边摊开纸张一边道：“等我写完这封信便也去休息。”
听荷这才高兴，“我去给您和大郎君做吃的，一会儿用过了一起休息。”
赵含章没怎么听，随口应了一声，全部心神都用在给何刺史写信上。
也不知道赵铭带着赵宽到哪儿了，陈县距离西平可不近，路上不做停留也得三天才能到吧？
唉，好头疼，灈阳县的赋税也是一个大问题，她要怎么让何刺史愿意把灈阳县给她管理的同时又减免一些赋税呢？
赵含章觉得这个问题太难了，饭得一口一口吃，于是她着重描写了孙县令向西平求救的事。
表达了她在得知郡丞被乱民杀害时的震惊和愤怒，以及她到达灈阳县后看到全民皆叛的害怕和恐惧。
赵含章表示，仅凭她一人之力难以平息灈阳县的混乱，所以不得以之下，她只能想办法安抚住乱民，以企招安。
现在洛阳不安，豫州再生乱事，朝廷必定会问罪，所以赵含章认为当务之急是平稳，一切事情在平稳面前都不值一提。
所以她想办法安抚住了灈阳百姓，同时她也写了一下灈阳生乱的原因，表示这件事受害的郡丞和孙县令都要负一定责任，虽然她也很痛惜郡丞死了。
最后赵含章还是意思意思提了一下何刺史对她的知遇之恩，表示她一定会管理好西平，并唯何刺史马首是瞻。
写完信，赵含章吹干墨迹后找来汲渊，眼巴巴的看着他问：“先生觉得我这信写得怎么样？”
“挺好的，”汲渊道：“只要他不知道上蔡也在你手里，他就不会生气。”
在何刺史眼里，西平县给不出他要求的赋税是很正常的，毕竟去年西平县城破，整个西平都损失惨重。
他的怒火，只怕更多的会对准上蔡。
可怜了柴县令。
赵含章听他这么说，当即将信封起来：“那我这就叫人送往陈县。”
汲渊点头，“孙县令也在去陈县的路上，这封信最好能在孙县令之前到达……”
俩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嘿嘿一笑。
孙县令正在死命往陈县赶呢，但不仅人需要停下休息，马也需要。
他浑身虚脱的从车上下来，狼狈的坐在草地上，心中焦急不已，也不知道灈阳县怎么样了，赵含章打仗很有本事，应该能保住县城吧？
他妻子儿女可都还在县城里呢。
不错，孙县令的妻子儿女都还在县衙里呢，所以赵含章没有住进后院，而是和傅庭涵住在前衙里，俩人就在大堂边上的小休息间里住着，房间被一分为二，中间用大大的屏风隔开做成了小单间。
俩人忙到正午，终于吃上了一顿饭，然后就实在扛不住，回到小单间里倒头就睡。
孙太太带着儿女们躲在后院，打听到县城的乱事已平，立即就要见赵含章，但人还没到前衙，在小门处就被拦住了。
孙太太没想到她现在连进县衙的资格都没有了，把守小门的士兵不肯通融，连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吏员们都躲开了她的目光，一言不发的快步离开。
她心中一沉，直觉不好。

第287章 孙太太
孙太太离开，赶忙回到后院，将长子叫到跟前道：“县中的情况不对，我竟不能到前衙去了，你快想办法出去，往陈县去找你父亲，若是找不到，就与何刺史求救。”
孙泰和不解，“混乱不是平定了吗，外面都安静了。”
孙太太焦急的在屋内转圈，最后小声道：“怕只怕这位赵县君意在夺取灈阳，乱民的乱是平了，但我们孙家的乱没平。”
“阿娘，定是你想多了，阿父是朝廷任命的官员，灈阳也不是小地方，怎能说夺取就被夺取？”
“连乱民都能闯进太守府里杀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们有备无患，你悄悄带着人快离开，”孙太太道：“她要真心帮你父亲，平定乱势后为何不请我们相见，也不让我到前院去？”
这于理不合。
孙泰和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只能答应。
赵含章的确没想起孙县令的妻儿，按理，她是应该给人家的妻儿一个交代的，但她已经打算把孙县令排挤出灈阳，自然想不起来他的妻儿。
汲渊也忙得很，只让人好好保护孙县令的家人，过后就忘了。
更不要说傅庭涵了，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事儿，最后还是赵二郎把往外跑的孙泰和给拎回来，赵含章才想起来，哦，后院住着孙县令的家眷呢。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天一夜没睡，从事的又是脑力劳动，这一躺下就有点儿起不来，最后还是院子里的嘈杂声把俩人吵醒的。
赵含章一脸呆滞的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吵闹声，大约明白了是什么事才穿了鞋子出去，路过屏风时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傅庭涵呆滞的目光，她就道：“你继续睡吧，我去处理。”
傅庭涵愣愣的点头，倒下去继续睡。
孙泰和比赵二郎还小一点儿，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最主要的是，他不仅人才十一二岁，样子也像是十一二岁。
和才十三岁，却已经人高马大的赵二郎不一样，所以他被赵二郎抓住，在他手底下扑腾时，看上去就跟他正在被赵二郎欺负一样。
其实也差不多。
看到姐姐，赵二郎立即把孙泰和往她跟前一放，大声道：“阿姐，这人鬼鬼祟祟的往外跑，说不定是恶人，我一下就把他抓住了。”
孙泰和大叫道：“都说了我是孙县令之子，不是坏人，你快放开我！”
赵含章就问四下偷偷瞄过来的吏员，“这是孙县令之子吗？”
立即有吏员出来道：“是县君家的小郎君。”
赵含章这才让赵二郎把人放开，她上前把孙泰和拉到身前，上下打量了一通后问：“你跑什么？”
孙泰和脸色通红，在赵含章的目光下几欲滴血，他梗着脖子问，“难道我孙家是犯人吗，不能出门？”
“当然可以，”赵含章温和的道：“只是外面乱势虽平，却并不是十分安全，你们出去还是十分危险。”
孙泰和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顿了一下才怀疑的看向她，“所以你不是在拘禁我们？”
赵含章一脸莫名，“我好端端的拘禁你们做什么？”
孙泰和顿了一下后道：“我母亲想来县衙，但被拦住了。”
赵含章就笑道：“才经历混乱，县衙还有些乱，所以不让人随意走动，孙太太要来，派个下人过来说一声，我亲自去接便是。”
孙泰和见她不似说假，她态度又好，提着的一颗心便放下。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当即就透了底，“阿父不在家，我们心中担忧，所以想要去陈县找阿父。”
赵含章立即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可以派人护送你们一家去陈县。”
她叹气道：“这是我思虑不周，你们是一家人，互相担忧是正常的。”
赵含章立即让赵驹去准备人马，然后领着孙泰和亲自去后院见孙太太。
正在悄悄打包包袱，打算见势不对就悄悄带着儿女跑路的孙太太看见前脚才送走的长子和一个年轻女郎走进来，她手里的包袱差点儿丢出去。
不过她很快稳住，对着赵含章重新扬起笑容，上前行礼，“女郎便是前来相助的赵县君吧？”
见赵含章点头，她便一拜到底，一脸感激道：“多谢赵县君仗义相救。”
赵含章忙扶住她道：“孙太太客气了，西平和灈阳是邻居，这本也是我等该做之事。”
“说起来是我等的疏忽，昨晚匆匆送走孙县令，应该过来见一见嫂夫人的，只是县衙中的事情忙乱，一直抽不出时间来，让嫂夫人担忧了。”
她笑看孙泰和一眼，和孙太太道：“贤侄说嫂夫人想要去陈县找孙县令，我已经让人下去准备车马，嫂夫人可以立即启程。”
“孙县令是昨晚离开的，虽然比你们先行，但走的是夜路，你们加快速度，说不定能在半路追上。”
孙太太张大了嘴巴，都来不及想跟她长子差不多大的赵含章与她平辈的事，心里开始快速地权衡起来，她这一走是弊是利。
她觉得走了更安全，但也怕走了是给孙县令添麻烦。。
她总觉得赵含章的目的不单纯，至少不是单纯地帮助灈阳和他们。
孙太太不由看向长子。
孙泰和也眼巴巴地看着他娘，见她看过来就立即道：“阿娘，我们去找阿父吧。”
看着和赵含章相差不大的儿子满眼信任地看着她，孙太太却并不觉得多高兴，内心深处甚至产生了一种倦怠，她木木地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嘴角含着笑容，见她看过来便友好地冲她点头，还让她自己选择，“嫂夫人要是怕和孙县令错过，那不如在灈阳等候，现在灈阳县虽还有些混乱，但大体是安全的，而且我也会保护嫂夫人。”
孙太太扯了扯嘴角，垂眸思考片刻后道：“那就麻烦赵县君了，我们一家就在这里等郎君回来。”
赵含章点头应了一声“好”，起身告辞，“前面县衙还有些事，嫂夫人若需要点儿什么，可以让下人通过小门去找前面一个叫听荷的丫头，她是我的人，她会为嫂夫人准备好东西的。”
孙太太扯了扯嘴角应道：“好。”

第288章 自己关自己
赵含章回到县衙，也睡不下了，干脆就去大堂处理事情。
赵二郎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一脸纠结的问道：“阿姐，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没有，”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夸奖道：“你做得很好，幸亏你把孙泰和抓回来了，不然我们要有麻烦的。”
虽然不是很大，但依旧会有。
他能安全到陈县还好，要是路上出个什么事儿，那她面对孙县令就更没法交代了。
赵二郎一听夸，立即高兴起来，“我今天也很厉害，抓了好多偷摸着抢东西和打人的人。”
赵含章夸道：“做得好！”
赵二郎不仅想让赵含章夸他，还想让傅庭涵夸他，于是左右看了看后问：“姐夫呢？”
“他劳累了一夜，正在休息呢，”赵含章仔细打量了一下赵二郎，道：“你也忙了一夜，去吃点儿东西睡一觉吧。”
赵二郎觉得他这会儿精神得很，并不想睡，于是摇头。
赵含章也不企图说服他，让听荷去厨房准备吃的，她就领着赵二郎去吃。
现在不是吃饭的点儿，厨房的食物要快，所以都有些简单，烙的饼子，还有炖好的菜。
赵含章饿得快，就和赵二郎一起吃，姐弟两个吃了一大盘饼子。
赵含章见他吃得心满意足，微微一笑，就把他领到小单间里，“躺下睡一下。”
前脚还在说着不累的赵二郎一坐到木榻上，眼睛就不由自主的耷拉下来，打了两个哈欠后就歪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赵含章上前帮他把鞋子脱了，把人放平在木榻上，见他睡得香甜便退出去。
赵含章强势，带的兵马又多，唯一能跟她叫板的丁参将犹犹豫豫的听她吩咐，等有人反应过来，想要把她的势力挤出灈阳县时，她已经掌控住整个县衙。
上至县丞，下至跑腿守门的衙役，他们都下意识的听从赵含章的命令，至此，整个灈阳县都在她的控制中。
而傅庭涵也将户房梳理出来，不仅查出大量添加到普通百姓头上的赋税，还查出大量的隐户。
隐户这种事，各个县都有，西平县也有，赵氏算是其中翘楚。
但赵含章不找赵氏算这笔账，治下的百姓对此也没有意见，是因为这些隐户暂时没有侵犯到他们的利益。
西平县前任范县令没有夸大人口户数上报，因此上面给出来的赋税额度和那些隐户无关，西平县治下百姓需要负担的赋税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但灈阳县不是。
孙县令近两年也没有上报增加的人口，但同样的，他也没有上报减少的人口。
而这两年，灈阳县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尤其是去年被匈奴围城，有大量人口离开家乡，或者直接转为隐户。
他不上报，那他每年需要上缴的赋税就还是那么多。
但两年前，灈阳县或许有十个人，但现在跑了三个，隐了三个，剩下的四个就要承担十个人的赋税。
加上今年何刺史加税，上蔡县和西平县交不出足额的赋税，又被增添到了各县，他们的负担就更重了。
一个人平均要承担两个半的赋税，这样的赋税能压死人。
傅庭涵将整理好的数据写下来，心不断的下沉，将汇总好的数据交给赵含章时道：“风调雨顺的年份，当辛苦劳作一年，发现要缴足赋税还需要卖掉妻子儿女时，那乱也就起了。”
赵含章翻看着这些数据，脸色黑沉。
这是人祸！
赵含章合上，丢给站在一侧的赵辉，“挑一些数据抄下来，给粮库那边送去。”
赵辉瞪大眼，不由看向傅庭涵，希望他能劝一劝她，这样做，很有可能会和灈阳豪富士族撕破脸。
傅庭涵身姿挺拔的站在一旁，并不劝，反而一副赞同的模样。
赵含章就凉凉的看向赵辉，“怎么，辉兄做不到吗？”
“行吧，”赵辉暗想，反正将来这灈阳也不是他管着，她愿意树敌就树呗，“我这就去。”
赵含章将汲渊和县丞等官吏一并招来，道：“百姓需要安抚，户房这边已经清点了从各里收回来的粮食，考虑到民生艰难，县衙这边会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通知各里，让他们按照顺序进城领取赈济粮。”
为了不再生乱，赵含章决定岔开各里百姓进城的时间，想到那混乱而黑暗的数据，赵含章对各里里正也不是很信任，她此时急需可以监督的人。
她心中一动，问道：“陈晚和项玉呢？”
汲渊道：“在狱中。”
赵含章瞪眼，“谁抓的他们？”
汲渊笑道：“他们自缚的。”
在看到赵含章一刀砍了主簿，又把灈阳县的富人们关在粮库里清点那掺了沙石的粮食时，陈晚和项玉就拿绳子自己绑了自己，又自己走进大牢里，让狱差开了个牢房，他们自己进去蹲着了。
赵含章一听，半晌无言。
她挠了挠脑袋，觉得她得表现得礼贤下士点儿，绝对不是她想去大牢里看自己关自己的戏码。
她兴致勃勃地道：“走，我们去请两位义士。”
去的路上，赵含章还悄悄的和傅庭涵道：“这样的事，要是有人写下来，百年以后也是一段佳话，我也是在历史书上的人物了。”
傅庭涵：“……从你带兵进西平开始，你就已经是历史书上的人物了吧？”
“唉，你不懂，这种东西很容易就在历史书上消失，倒是这种一听就很有趣的轶事才更容易流传下去，它不会记录于正史之中，但就是会更容易传播和流传。”
傅庭涵见她如此有兴致，便决定回头帮她记一下她的事，她喜欢在历史中留名，那他就帮她。
只要写的东西足够多了，总会有可以流传下去的。
灈阳县的大牢有些安静，之前里面关了不少人，大多是交不上赋税被抓来的百姓，赵含章把他们放走了，此时就空了不少牢房。
赵含章带着人一路深入就没碰见几个人。
狱差听到动静赶来，他不认识赵含章，但认识县丞，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赵含章，想也知道她是谁，立即跪下行礼：“小的拜见赵县君。”
赵含章点点头，问道：“自己把自己关进牢里的陈晚二人何在？”

第289章 害怕
陈晚和项玉是自愿蹲到牢里的，虽然他们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甚至重来一次，他们还是会这么做；
但他们折服于赵含章，从律法上来说，他们错了，所以他们自愿绑缚自己到牢中。
进了大牢，他们就没想过还能出去，所以赵含章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有些惊讶。
俩人激动的站起来，“赵县君……”
赵含章让狱差打开牢门，走进牢里，看着俩人叹气道：“我来请两位义士帮忙。”
陈晚和项玉对视一眼，立即抱拳道：“县君有事尽管吩咐。”
赵含章一脸感动，“两位不愧是义士。”
赵含章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他们带人造反的事，直接就把俩人领出大牢，请人吃了一顿后就给他们派了一些士兵，让他们带人去巡视。
“巡视？”陈晚惊讶。
“不错，”赵含章道：“我决定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但我对灈阳县不甚熟悉，我放出去的粮食不能保证到达每一个百姓手中，也不能保证每一个需要赈济粮的百姓能领到，所以需要两个巡视监督的人。”
陈晚眼睛大亮，更为感动，直接跪在赵含章面前道：“女郎信得过我，我愿为女郎肝脑涂地。”
项玉见了，也忙跪下，“我也愿意为女郎肝脑涂地。”
赵含章忙将俩人扶起来，“好，那让我们一起为灈阳的百姓努力。”
赵含章立即让赵驹给他们派两队士兵，俩人各领一队，现在就去监督。
“我已经下令让人清点库房里的粮食，你们就从源头开始监督。”
粮库那边还在清点和筛检掺了泥沙的粮食，倒是县衙库房里的粮食没质量问题，只是数目上有偏差。
所以这边的粮食可以直接放出去。
县丞几次欲言又止，等陈晚和项玉真的领着人去库房那边监督了，他终于忍不住道：“赵县君，您现在开仓放粮，那给刺史府的赋税怎么办？”
他道：“这些可都是准备给刺史府的赋税，孙县令现在不在……”
赵含章问：“你觉得孙县令还能回灈阳县继续当县令吗？”
县丞就不说话了。
说心里话，他觉得很难了。
赵含章道：“放心吧，你只是县丞，赋税的事该下一任县令头疼的，我们就不要管了。”
“当务之急是安抚好百姓，我可不想他们再乱一次。”她道：“说实在话，百姓暴动一次的损失是不是在这些赋税之上？”
县丞默默地点头。
“所以，如果灈阳县还能承受得住一次暴动，那就一定可以承受得住失去这些赋税的后果。”
话不是这么说的，灈阳县是承受得住，但县衙承受不住啊。
赵含章却已经下定决心，在傅庭涵将那些数据递给她时，她就已经做了决定。
虽然很不想得罪何刺史，但如果代价是把悬在灈阳百姓背脊上的大山朝他们砸下去，那她选择得罪何刺史。
何刺史还不值得她朝无辜的百姓下手，应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她那么做，包括她自身。
她没有那么重要，也没有那个胆气，可以违背良心去做那样的事。
她素来果决，既已决定的事，那就不会再更改。
县丞也只是劝一劝，不敢太强硬，毕竟主簿的尸身刚凉呢。
赵含章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道：“派人去主簿家里走一遭，从粮库里贪墨去的粮食应该还回来了，百姓们还等着赈济呢。”
县丞打探道：“是……抄家？”
“不，让他们自家人清点后还回来。”
县丞松了一口气，忙派人去主簿家里通知。
主簿家里正一片哀戚，赵含章今天一早才允许主簿家里的人去粮库收尸。
因为赵含章公布了主簿的罪责，主簿家里没人敢有怨言，只是悲伤，如今看见县丞带着衙役前来，更是悲戚和惶恐。
县丞直接找了主簿的爹说话。
“还粮？这，这让我们上哪儿找粮食还回去？”
“他是怎么从粮库里贪出来的，那就要怎么还回去，世叔，这已经是赵县君网开一面了，”县丞道：“本来这样的事应该抄没家产的……”
主簿爹立即不说话了。
县丞低声道：“若是以前，贪墨粮食够不上这样的大罪，可您看这一次死了多少人，百姓因此暴动，怕是连洛阳都知道了。”
“别说主簿，就是孙县令，只怕也不能善了……”
主簿爹愁容满面，最后道：“粮食没有多少了，都换成了钱，还请县丞帮忙探问一下，能否用钱来抵？”
“您怎么这么糊涂，有钱还怕买不到粮食吗？”县丞道：“赵县君说了要粮，那就是要粮，您给她送钱去，她若误会了，遭罪的不还是你们吗？”
主簿爹一听，咬咬牙应下了，然后从家中拿出钱来去买粮食。
但现在灈阳县最难买的就是粮食了。
赵含章还未来得及控制粮价，这两天粮铺也不开张，主簿爹私底下找人买粮，因为前两日暴动的恐慌，那粮价直接飙到了天上。
主簿爹：……
而赵含章这会儿刚有空管理到这点儿，她下令道：“让县城各商铺照常开业，物价和往年同时间相差不得超过百分之五，若有违反，一律按照哄抬物价，扰乱朝政来处理。”
这样的规定对于一向自由的市场来说是很严格的，但县丞同样没敢说不，乱世用重典，富人们都还被关在粮库里清点粮食呢，没人敢在这时候挑战赵含章的耐心。
县丞应下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粮库那边，各位老爷问，他们能否回家了？”
赵含章就垂眸思考，不语。
县丞额头冒着冷汗道：“他们说已经清点过所有的粮食，掺了沙石的粮食也被筛检出来了，关老爷说，粮库的数目对不上，他们关家愿意为灈阳县填补一些亏空。”
赵含章嘴角轻挑，问道：“他补多少？”
见赵含章肯搭腔了，县丞悄悄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他愿意补一百石。”
赵含章没言语。
县丞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赵县君觉得多少合适？”

第290章 羞愧
赵含章当然是觉得越多越好了，她垂眸翻了翻粮库也递送上来的账册，这上面是清点过的。
她嘴角轻挑，直接道：“我觉得一千石这个数字更好听些。”
大热的天，县丞后背都汗湿了，额头的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滴，小声道：“会不会……太多了？”
“多吗？”赵含章微微倾身，盯着他的眼睛道：“去告诉关老爷，他关家已经足够富裕，只是为了更富裕便害无数人性命，而有的人宁杀身成仁，只是一千石的粮食赎罪，这已经是我最轻的判处了，他若不服，可以上公堂来与我一辩。”
县丞心惊胆战的应下，更加小声的问道：“那，那其他人呢？”
“都放了，派人好好的将人送回家中，”赵含章道：“这两日委屈他们了，我今日没有空，待我抽出空闲来，我必登门致歉。也谢谢他们对灈阳的帮助，若无他们帮忙清点粮库，县城也没那么快安定下来。”
县丞等了一会儿，见她竟然没有趁机勒索那些人的意思，不由悄悄的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扬眉，问道：“还有事吗？”
县丞忙摇头，“没了。”
赵含章就挥手，“没有就去吧，把他们好好的送回家去，哦，关老爷再留一段时间，就说让他把库房打扫一下吧，那一千石何时送来，何时再把人送回去。”
县丞应下。
粮库里被看管的众老爷们心思浮躁，在看到县丞时也没有多少好脸色，但很快，他们的脸上就剩下错愕了。
如果他们都被一视同仁的放了，那他们心中对赵含章的怨气必定沉积下来，但现在有一个例外。
关老爷不仅要被继续关着，还要拿出一千石粮食，而他们被毕恭毕敬的送回家中，还被感谢了一通……
虽然知道这可能是赵含章的计谋，但不可抑制的，他们心中还是对赵含章有了好感，并且开始在心里为她找借口。
“她还算懂礼，知道以后要上门致歉。”穆老爷一边将身上皱巴巴的衣裳脱掉，一边哼哼了两声。
穆太太：“……这不还没上门呢，你不是写信回来说她活似个土匪，让家里去西平找赵氏评理吗？”
“咳，那不是认识不深吗？对了，人去西平了吗？没去就不用去了。”
“早就去了，家里收到你的信就去了，这会儿早到西平了，要不要再派人去澄清？就说是误会。”
“不必，说了就说了，其实话也不算错，她的确跟个土匪似的，但她为人也的确有原则，”穆老爷摇头道：“罢了，罢了，这两日的惊怕就全当是为灈阳县的百姓受的吧，灈阳现在情况如何？”
“好很多了，”穆太太道：“县衙要开仓放粮，那里聚了很多穷苦的百姓，都拿了粮袋在分赈济粮呢，各里各街巷都安定了下来，不似之前那般混乱了。”
穆老爷沉吟片刻后道：“让人从库房里搬一百石粮食出来，拿去捐给县衙，就说是给百姓们的赈济粮。”
穆太太惊讶，“是不是太多了？”
穆老爷摇头，“赵含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对我们来说，这些粮食不过是富裕和更富裕，但对那些百姓来说，却是活命和死亡。”
穆太太没有再劝，应了下来后去准备。
赵含章正站在县衙前看着衙役给百姓们分赈济粮。
赈济粮是一里一里发放的，傅庭涵给排了时间，里正就在边上站着，每一个来领赈济粮的自带粮袋，还要带着籍书，根据家中人口来领取相应的赈济粮。
前后都是邻居，正前方还站着他们里正，一旦有冒领的人出现，邻居和里正若都不能指出，那会被共罚。
而陈晚和项玉就在一旁盯着，从清点粮食出库到发放，俩人各自负责两个队伍，一直紧盯着不放。
也是因为这样安排，目前赈济粮发放都还算有秩序，暂时没有乱事发生。
赵含章才出现在县衙门口，底下不少百姓都认出了她。
毕竟这里面有不少是那天晚上围在县衙门前的人，于是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介绍了一下，底下的人就都知道上头站着的女郎是给他们发赈济粮的人，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于是领到粮食的人离开时便跪下冲着赵含章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赵含章惊讶的上前一步，见他站起来背着粮袋走了便停下脚步，但跟在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磕了一个头……
赵含章目光微湿，转身便要回衙门，一转身便看到倚靠在大门看着她的傅庭涵。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上前牵起她的手往下走，“既然来了，不如去帮帮忙。”
赵含章由着他拉下去。
俩人代替了衙役站在分赈济粮的位置上。
傅庭涵伸手接过递过来的籍书，问道：“可有不在籍书上的孩子？”
那人被问得一愣，然后立即点头，“有，有，我有个女儿，才两岁，还未上籍。”
傅庭涵就扭头问一旁的里正，“是吗？”
里正看了一眼那汉子，认出他来，点头道：“是，他家中的确有个未上籍的孩子。”
傅庭涵心算很快，和赵含章道：“给他称八十五斤。”
赵含章便在一个衙役的帮助下称出八十五斤来，装了满满的一袋。
对方喜得眉眼大开，冲着赵含章和傅庭涵连连弯腰，尤其是对着赵含章，他在背起粮袋前先跪下给赵含章磕了一个头，在赵含章来扶他时大声的道：“女郎，这个头您受得，那天晚上要不是您，我们就是当时不死，这两天也要饿死了。”
做这一切只为了夺取灈阳县政权的赵含章口干舌燥，有些羞愧的道：“当不得你们这样，我……我受之有愧，而且也耽误时间，你们领到粮食就快走吧，让后面的人快上前。”
傅庭涵笑着看她。
赵含章面色薄红的道：“大家速度快一些，后面的人才能更快的领取到，还有些乡里排在后面两日呢，他们要饿肚子的。”
这话一出，汉子和后面的人就不敢再跪了，动作快速的上前领取赈济粮。

第291章 交易
一千石粮食不多，但也绝对不少，便是关家，也需要一个晚上才能凑齐。
所以关老爷比其他人迟了一晚上才回到家里。
因为赵含章态度强硬，又手握关老爷，关家没敢和她讨价还价。
关老爷回到关家时，整个人都瘦虚脱了，只是三天而已，他却感觉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恨赵含章，但更恨县丞，若不是他点出他来，赵含章哪里会拿他开刀？
他擦过脸，将布巾狠狠地摔在水盆里，问道：“苏县丞现在怎样了？”
关大郎小声道：“挺好的，孙县令不在，主簿又死了，现在县衙基本上是他在给赵含章跑腿。”
他道：“如今赵含章身边，除了那傅庭涵和汲渊外，他就是第三人了。”
关老爷咬紧牙关，努力将怨气忍下去，问道：“孙县令可有消息？”
“没有，但儿子已经派人去陈县了，这会儿……应该也到了吧？”
主簿前脚被杀，关老爷被扣在粮库里出不来，关大郎就派人去陈县追孙县令了。
当时关家的困局只有孙县令回来才能解，所以他就派人去找了，不过陈县不近，至今没有消息。
被他们惦记的孙县令此时刚进陈县，他一路上已经够快了，心急如麻，恨不得咻的一下就到陈县。
奈何他身体不管用，因为担惊受怕，又连夜赶路，他第二天就病倒了。不过他依旧坚持赶路，只是速度慢了一点儿而已。
这一慢就多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到陈县。
一到陈县他就直奔刺史府，脸色苍白憔悴的孙县令扑倒在何刺史面前，大哭道：“使君，求使君出兵灈阳，救一救灈阳啊……”
何刺史手里拿着赵含章刚到的信件，垂眸看了孙县令一眼，冷笑，“孙县令不必多礼，灈阳之乱已经平了。”
孙县令一呆：“啊？”
何刺史将刚在赵铭那里受的气一股脑全撒在了孙县令头上，他将手中的信朝他狠狠地砸去，“你看一看！”
孙县令手忙脚乱的按住砸在脸上的信，低头一目十行的扫过，眼睛越瞪越大，心中慌乱，“这，这……”
“可有冤枉你吗？”
孙县令冷汗淋淋，他本就生病，此时被这信上的信息一冲，脑子就跟浆糊一样一片混沌，被何刺史这一问，他便眼前发花，一下就晕了过去。
何刺史见他竟然就这么晕了，更气，呼吸间都冒火了。
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的赵铭突然幽幽叹出一口气，何刺史听到他的叹息声，一下就冷静了下来。
他收敛了怒气，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把孙县令扶下去休息吧。”
当即便有下人上前将孙县令拖了下去。
何刺史似乎看不到下人动作间的粗鲁，转身面对赵铭，似笑非笑道：“让子念见笑了。”
赵铭并不为所动，耿直的问道：“使君打算怎么处理孙县令？”
何刺史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淡，他坐在了赵铭对面，盯着眼前的茶杯沉吟起来，“看含章信中所言，她是打算把今年灈阳该上缴的赋税都当做赈济粮下发了。”
赵铭：“她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灈阳要稳，那就要安定民心，使君，此时灈阳乱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灈阳不能乱，但陈县更不能乱，”何刺史道：“现在东海王和苟晞就在陈县外交战，随时都有可能波及到陈县，身为豫州刺史，我不得不早做准备。”
赵铭思虑片刻，叹息一声后道：“我愿意说服含章上交一部分赋税。”
何刺史坚持，“是全部！”
他顿了一下后道：“她若能凑足此次豫州所需军粮，汝南郡郡丞之位，我可保举她。”
赵铭：……虽然他很想硬气的拒绝，但考虑到赵含章的目标，他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他垂眸思考半晌，替赵含章应了下来，“好。”
站在他身后的赵宽欲言又止，但见赵铭面色坚毅，他只能压下到嘴边的话。
等出了刺史府，他才有些焦急起来，“叔父，这次他所需的军粮可不少，灈阳县因为这一次赋税都造反了，您怎么能替三娘答应他呢？”
赵铭道：“汝南郡现在没有郡守，郡丞便相当于郡守，用钱买下整个汝南郡，换做三娘在这儿，她也会答应的。”
赵宽：“……可汝南郡是朝廷的，并不是何刺史一人的，他空口白牙，朝廷能认？”
赵铭瞥了他一眼后问，“现在朝廷能管到豫州来吗？”
赵宽就不言语了。
朝廷要是能管到豫州，何刺史要是听话，他会在东海王和苟晞之间来回摆动吗？
哼，很显然，何刺史可以做这个主，只要他承认赵含章是汝南郡的郡丞，那她就能当汝南郡的主。
当然，汝南郡底下各县听不听她的就要看她的手段能力了。
不过他觉得这个不是问题，她手上有钱有兵马，还怕那些县不听话吗？
赵铭道：“明日再来一趟刺史府，准备准备就可以回去了。”
赵宽呆呆地问，“还来做什么？”
“来拿灈阳县的官印，来拿你出任灈阳县的任命书，”赵铭没好气的道：“你忘了我们为什么来这儿了？”
赵宽就不说话了，只是他还有些懵，好似在梦中，“叔父，我还未定品，这就出仕了？”
赵铭应了一声，“你好好听三娘的话，我虽没看到她给何刺史的信，但她能把他气成那样，还能强硬的说出把赋税都充作赈济粮，可见已经拿下灈阳县。”
赵铭说到这里一叹，“论手段和魄力，她远在你们兄弟之上啊。”
赵宽也觉得，不仅手段魄力，胆子和野心也远在他们之上，毕竟谁能想到去夺取灈阳，然后还真的出兵去夺了呢？
赵铭第二天再去找何刺史时，何刺史没有为难他，很爽快的就把灈阳县县令的官印给了赵宽，同时给出了任命书，然后笑眯眯的送他们离开。
等他们叔侄两个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
他的幕僚也很难受，问道：“使君，就这么把汝南郡给出去了？灈阳的那点赋税也不是非灈阳不可，大可以分担到别的县里。”

第292章 赵氏的企图
“赵氏……”何刺史顿了顿后道：“他们是豫州最大的世家，他们既然对汝南郡感兴趣了，你觉得是能够可以被轻易打发的吗？”
“赵含章的信你也看到了，没有我的命令，她直接出兵灈阳，诓走了孙县令，直掌灈阳县务，连给刺史府的赋税都说扣就扣，”何刺史眉头紧皱，“赵铭就在我这里，显然就等着与我撕破脸皮。一旦撕开，西平、上蔡和灈阳都要乱，我如今被东海王和苟晞的战事牵制着，他们一乱，我就是腹背受敌啊。”
幕僚忍不住道：“赵含章忘恩负义，使君对她可是有知遇之恩。”
何刺史摇头，“怕只怕不是她的意思，而是赵氏指使她做的。”
幕僚一惊，“赵氏这是想干嘛？造反吗？”
“造反倒不至于，赵仲舆还在洛阳呢，”何刺史道：“不过是为了宗族安危……”
幕僚就想到去年赵氏坞堡被乱军包围，差点儿被族灭的事，他顿时不言语了。
“赵氏会答应为使君筹措军粮吗？”这时候他都不说赵含章了，显然是认定了这是赵氏所为，赵含章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人。
何刺史道：“赵铭既然答应了，那就不会食言，而且用军粮换一个汝南郡，他们赵氏不亏。”
何刺史说到这里似笑非笑，讥诮道：“只不过，如此乱世，赵氏能不能收服汝南郡就不一定了，毕竟，他们推到台前的是个女郎。”
其他县令可未必会认赵含章。
幕僚也觉得赵氏很奇怪，族中子弟不少，为何推一个女郎在台前呢。
赵铭想的没他们多，他虽然答应了何刺史，却没打算用赵氏的资源来帮赵含章，所以军粮还得赵含章自己来凑。
所以他直接带着赵宽去灈阳，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她。
一见面他就道：“恭喜你了，何刺史要封你为汝南郡郡丞。”
赵含章第一句话就是，“他有这个权利？”
赵铭盯着她看。
赵含章就换了一种问法，“好吧，铭伯父，不知何刺史此举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你替他筹措军粮。”赵铭将单子递给她。
赵含章接过，上面是一个比灈阳赋税还要高的数字。
她眼珠子转了转，问道：“这数字已经包括汝南郡各县今年上缴的赋税了吗？”
“你别想了，今年各县上缴的赋税，除了灈阳县外，其他各县都已经在往陈县运输了，你西平县的赋税不就运出去了吗？”赵铭道：“所以这当然是不包括的。”
赵含章就将单子上的数字看了又看，“这是打算让我逼着汝南郡造反，或是让汝南郡的百姓都恨死我啊。”
赵铭道：“我已经替你答应下了。”
赵含章笑嘻嘻道：“谢铭伯父，从今日开始，我对汝南郡做的事便都名正言顺了。”
赵铭不理会她的甜言蜜语，直接问道：“这军粮你要怎么筹措？”
赵含章：“他限定时间了吗？”
赵铭嘴角轻挑，“没有。”
赵含章便笑道：“那就慢慢来，不着急，粮食嘛，除了现种和征收外，那就是用钱买了，不巧，我不缺钱。”
赵铭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敢一口应下。
不过这么多粮食也不是一下就能买到的，赵铭不打算过多参与，指了赵宽道：“你的新县令我也给你带来了，你们忙吧。”
赵含章见他转身就走，忙追上去，“铭伯父，来都来了，您住到县衙来呗，我们一家子也亲近些。”
“你还是想想要怎么买粮食吧，我就不打搅你们了。”赵铭坚决不参与。
赵含章觉得他奔波劳累了好几天，也的确应该休息了，忙让人服侍赵铭下去休息，没有再强留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大的事该找谁呢？
当然是大家一起商量，群策群力啦。
于是才到灈阳县的赵宽和众族兄弟们一起站到了县衙大堂议事。
赵含章坐在主位上，问道：“你们可有好的办法？”
赵宽初来乍到，所以他虽然是名义上的灈阳县县令，但还是低着头老实呆着，没有发表意见。
而赵辉等族中子弟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此时还有点儿懵，不由扭头问赵宽，“这是何意？何刺史要把汝南郡给我们赵氏？”
赵宽纠正他的说法，“不是给我们赵氏，是给三娘！”
所以军粮得三娘来筹措，君不见连铭叔父都转身不管此事了吗？
赵含章不管他们，由着他们议论，目光主要放在汲渊身上。
汲渊简单粗暴道：“给他粮食，先运一批去陈县，让他当即给女郎郡丞之位，有了这个官位，女郎才好筹措军粮。”
赵驹问，“那怎么筹措？总不能还叫百姓交税吧？这么大一批军粮平摊下去，只怕造反的就不止灈阳一个县了。”
汲渊瞥了他一眼道：“买就是了，普通百姓家缺粮，但总有不缺粮的人，首先得先拿到郡丞之位。”
赵含章点头，“我们不能一次性给太多，郡丞之位必须先拿到手上。”
傅庭涵：“万一他又给汝南郡找了个郡守呢？”
汲渊皱眉，不无这个可能。
赵含章却笑道：“那也要看郡守能不能从我手里抢走控制权。”
汲渊便松开了眉头，“女郎说得对，千里好好的练兵，我们手里只要有足够的兵马就不惧。”
“那这军粮采买……”
汲渊直接揽过来，“我来买。”
说完一顿，“钱我们暂时是够的，但这样花，之后恐怕会艰难。”
傅庭涵道：“造纸坊的收益慢慢上来了，还有书局的收益也开始见成效，钱的事不用担忧。”
赵含章就高兴的一拍大腿，“那我们还有何惧？”
赵宽等赵氏子弟：……
好慌啊，叔父，您在哪儿？
赵铭正在宴客，他一到，灈阳县的富人士绅们立即上门拜访，他们就一个目的，打探一下赵氏到底要干啥，赵含章干的这些事是她一个人的意思，还是赵氏的意思？
赵铭当然不能把整个赵氏拖下水，所以直接了当的告诉他们这是赵含章个人的意思，和赵氏无关。
关老爷等人：呸，要真是赵含章一人的意思，怎么新县令是赵氏子弟，赵铭还亲自来灈阳，现在县衙里还那么多赵氏子弟？
他们越发相信这是赵氏的企图。

第293章 郡丞
不知道是不是有此误会，当汲渊拿出钱来要和他们买粮食时，他们没有过于纠结就卖给了汲渊。
价格……竟然还算公道。
这是汲渊都没想到的。
到此时，汲渊终于忍不住和赵含章道：“女郎能有今日，赵氏功不可没。”
赵含章点头，“所以我心中感激，将来会尽力回报。”
汲渊想了想后又笑道：“女郎和赵氏也算互相成就，难道以后赵氏有难，而女郎会不帮吗？”
赵含章能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带着部曲为赵氏坞堡拼命，将来肯定不会坐视赵氏落难。
赵铭肯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儿，他们现在做的其实就是投资。
投资赵含章，等待她将来反哺。
汲渊明白，赵含章也看得清楚，甚至赵铭也知道他们知道，这走的不过是阳谋。
虽然赵含章是女郎，但赵铭和赵氏还是没忍住把她当族中的郎君来培养和支持。
到现在，赵铭虽然未明说，但赵氏的资源的确倾向赵含章，并且有隐隐以她为首的趋势。
特别是她拿下灈阳，即将要出任汝南郡郡丞的消息传回赵氏之后。
连赵瑚都忍不住主动问道：“她手中缺粮，可需要帮忙吗？”
赵氏有不少亲族资产颇丰，今年夏收还可以，库房里就存了不少粮食。
他们并没有往外卖，一是现在粮价飘忽，西平内是一个价，西平外的粮价却是时高时低，他们觉得这时候卖出会亏；
二是乱世粮食金贵，他们不舍得卖出太多。
但如果是赵含章买，那就另当别论了。
赵含章欣喜不已，来者不拒，族人卖多少她收多少。
她现在缺钱吗？
她缺的是粮食啊。
赵含章还让族人们帮忙牵线，和其他家士绅富豪买粮，于是汲渊忙碌起来，开始从各个作坊店铺里调钱，然后买进粮食。
不够的，还要挪用赵含章的嫁妆。
第一批粮食先运送到了灈阳。
赵含章想了想便让赵驹亲自带队押送去陈县，便附送一封信给何刺史。
她拿出了她的诚意，何刺史也应该拿出一点儿诚意了。
何刺史没想到能这么快收到第一批军粮，越发肯定这是赵氏的意思，不然赵含章一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在不动用灈阳赋税的情况下筹措到这么多军粮？
想了想，何刺史还是出了一封公文，正式立赵含章为汝南郡郡丞，不过没有上报朝廷。
赵含章也不介意，反正只要汝南郡各县收到这封公文就行，朝廷承认不承认，那是之后的事。
或者说，其实朝廷承认与否并不重要。
现在正跟苟晞打得如火如荼的朝廷，在各州治里可没多少威望。
赵含章拿到公文，这才让汲渊开始准备第二批军粮，“缓着送，等我掌控灈阳后再说。”
汲渊：“女郎，汝南郡有十县，算上灈阳，您也不过掌握三县而已。”
赵含章：“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我不着急，掌握住已有的势，再慢慢渗透未曾掌握的势，绝对不能让外部乱了我们内部。”
她道：“所以西平和上蔡继续稳定发展，现在着重安定灈阳，待灈阳和上蔡一样都在我们掌控中了，我们再朝周边辐射，郡丞一职，不过是让我行事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毕竟不是每个县都和灈阳一样，总能恰到好处的发生叛乱，正好让她入驻。
汲渊表示明白，当即去执行，不过，“女郎，我们的钱不多了。”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先生不必忧心钱的事，我自有办法。”
钱可以想办法赚，再不济，她还有赵长舆留给她的宝藏，不过在有方法的情况下，她是不会动用的。
成功拿到郡丞的任命书，赵含章当即给各县下令，将郡治移至西平县，各县以后要禀报事情，须得去西平。
然后她把灈阳交给赵宽，拍拍屁股就要走。
赵宽到现在都是懵的，送赵含章出城时都有些没回过神来，“我就在灈阳当县令了？”
“是啊，高不高兴？”
不等赵宽回答，赵含章已经叮嘱道：“我把千里叔留下来帮你，还有这么多族兄弟呢，你多用心，现在夏收刚结束，地里的活儿不能落下，让大家领了赈济粮后抓紧时间种些豆子，这会儿农时还在，过了这个月，再要播种就晚了。”
又道：“到下个月，来不及播种也不要紧，闲下来的劳动力你全都想办法用上，灈阳县粮库里的粮食我都给你留下来了，你是有资本以工代赈的，水利和路，该修的修，别让他们闲下来。”
赵含章叹息道：“乱势就是从饥饿和闲上来的，你能让他们有饭吃，又有活干，那灈阳慢慢也就安定下来了。”
赵宽是参与到上蔡建设中的，知道这些庶务要怎么做，他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赵含章这才满意的离开。
她从灈阳带走了不少人，这可以让赵宽少一些阻力，比如陈晚和项玉，她全带回了西平。
然后把他们丢到军中，让他们带兵训练，从一个小什长做起。
灈阳县少了这些刺头，赵宽再要做事就要容易得多，不过依旧有阻力的，比如当地的士族关家等。
对此，赵含章的指示只有一个，“少与他们往来。”
甚至要求赵宽暂时忘记赵氏，“不要总想着你出自赵氏，宽族兄，你现在是我的人，是在为我做事，你是灈阳县的县令，要做的是对灈阳百姓有利的事，我要的是灈阳百姓信服你，信服我，将来可为我臂膀。”
“所以要暂时忘记自己出自赵氏的身份，这样你才能不受士族掣肘，”赵含章道：“在没有安定灈阳前，与本地的士族豪富少些来往。”
赵宽就想起了她在西平和上蔡的作为，问道：“就和你在西平上蔡一样？”
“不错，”赵含章道：“我要的是，将来就算这些士族豪门全都反对我，我也对灈阳有绝对的控制。”
只要一个县里绝大部分人认同她，那她就算控制住了一个县，而一个县城里最多的不就是平民百姓吗？
赵宽当时心就颤颤的，问道：“什么事能让你即使和所有的士族豪门作对也要做呢？”
赵宽几乎以为她要说出那两个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了，结果她却瞥了他一眼后道：“比如我要倾力保护赵氏坞堡。”
赵宽：……
赵宽答应了下来。

第294章 告诫
有西平和上蔡县的经验在前，赵宽安定和建设灈阳还算顺利，他们不仅有例可循，还有经验。
赵含章开始触摸汝南郡事务，因此把汲渊带在身边，特意留下赵驹，着他在灈阳招收兵马并训练。
她道：“我给你一千的名额，回头粮草兵器会让人送来。”
赵驹不过问赵含章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兵马，只听令行事，因此一口应下。
赵宽心惊胆战，忍不住悄悄跑回去见赵铭，但他才开了一个头赵铭便道：“这是你们灈阳事务，我只是西平县小小的县丞，这事与我不相干，不必告诉我。”
赵宽：……
他明白了，于是一言不发，又偷偷溜回灈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驹要军营，他就以工代赈让人去给他们建。
因此，灈阳县也开了一个砖坊。
赵含章很大方，不仅给他开砖坊的技术人员，还让人在灈阳开了一家珍宝阁，里面售卖的商品和西平的珍宝阁一样，这样一来，有些客商不必要到西平，在灈阳就可以买到便宜的纸张、书籍、琉璃等商品。
而赵含章上任郡丞后的第二道指令也在这时候发出去，着各县县令在中元节前来西平见她，并参加她的及笄礼。
赵含章要及笄了，她的生辰在中元节前夕，因为她还在守孝，本不想大办的。
但汲渊和她商量过，认为她应该找个机会见一见众县令，她的生辰宴就是一个好理由。
甭管及笄宴办不办，先把人弄来再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没有三把火，那也得让众县令见一见她这个新郡丞。
赵含章同意了，于是给各县县令下令。
各县县令收到命令时已经麻木了，朝廷现在四分五裂，皇帝都被东海王和苟晞抢来抢去，所以他们的顶头上司是一个女郎，似乎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赵含章没有面子，但看在赵氏的面上，他们也得去一趟。
新郡丞可是把郡治移到了西平。
于是各县县令开始准备礼物去参加这位新郡丞的及笄宴。
相比之下，赵氏就要冷淡得多，不过他们还是坐在了一起商量，“三娘的及笄宴真的要办吗？”
“她不是派人回来说就是个借口吗，只是想趁机见一见各县县令。”
“话都说出去了，不如就办好的。”
“还在孝期呢，也不好大办。”
大家就一起看向赵淞，等着他拿主意。
赵淞叹息一声道：“及笄那天不用酒水，只以茶代之，毕竟是三娘的大日子，既然把客人请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话是这样说，赵淞还是有些不太高兴，“三娘不该大办及笄宴的，等出孝补办就是，何必急于一时？”
赵铭：“她并不是为了显耀自身，而是想要见一见各县县令，没有借口的召见，他们恐怕不会来。”
赵淞这会儿还没从赵含章当了郡丞上反应过来，叹息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赵铭没说话。
赵淞不由道：“子念啊，我们赵氏是忠臣之后，你和三娘别做错事，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低地道：“便是你是我儿子，我也绝不容情的。”
赵铭：“……阿父，您想多了，三娘不过是想要汝南郡以安自身罢了。我们赵氏在汝南，若能把汝南郡经营成一个铁桶，我们坞堡也安全许多。”
赵淞脸色严肃，也不知道相信了没有。
出了书房，赵铭想了想，还是去了西平县衙。
赵含章去军营练兵了，县衙里只有汲渊和傅庭涵几个在。
赵铭没有管正在处理政务的汲渊，而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正在画图，他觉得十一叔祖他们动作太慢了，而且赵氏子弟被赵宽带走，剩下会制图的就没几个了。
他现在不忙，干脆就自己来。
赵铭到的时候，他正沉浸在绘图中，身边散落着画稿和文稿，手中拿着尺子在一一比对。
他画图不似十一叔祖一边对照画稿和文稿，一边先画一幅草稿，确定无误后再誊一遍。
他是将画稿和文稿看过后，直接上手就画，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好似那初稿就是他画的一样。
赵铭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见他沉浸在其中没发现他，便也不出声，就静静地站着。
这幅山川城镇图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傅庭涵的速度的确很快，他一日之功便比得过十个赵氏子弟一天做的。
如此博闻强记和聪慧，却很少参与到政务之中，赵铭很少见他与县衙中的官吏来往。
傅庭涵将最后一条路的方向绘制出来，不由转了转酸疼的脖子，抬头看到站在门边的赵铭，微讶。
他收了笔墨起身，“铭伯父何时来的？”
快要站麻的赵铭随口道：“刚来。”
他邀请傅庭涵，“三娘呢，我们去见见她？”
傅庭涵还想看剩下的画稿和文稿，因此道：“她在军营吧，您自去找她就好。”
赵铭坚持的看他，“你与我一同去。”
傅庭涵惊讶的看向他，见他固执的站着，想了想还是把地上散落的稿子收起来，颔首道：“好吧。”
傅庭涵把门给锁了，将钥匙交给傅安，这才和赵铭出去。
自有下人给他们准备好了马匹。
赵含章在城外军营，他们径直往城外去。
但赵铭一点儿也不急，反而还压了压马速，问傅庭涵，“你去过几次军营？”
傅庭涵道：“没数过，反正经常去的。”
赵铭就笑问，“你也是去练兵吗？”
傅庭涵道：“我是去锻炼身体的，顺便看他们练兵。”
赵铭问，“我听说你们在灈阳县也养兵了？算上上蔡庄园里的部曲，你们手上的兵马不少了吧？”
傅庭涵没说话。
赵铭勒停马，目光炯炯的看着傅庭涵，问道：“你们的极限是哪里？”
傅庭涵问道：“铭伯父为什么不去问含章呢？”
赵铭嫌弃道：“她嘴里没两句老实话。”
傅庭涵却不认同这话，他摇头道：“她虽然话多，但几乎不骗人。”
赵铭静静地看着他。
傅庭涵笑了笑道：“铭伯父，我是认真的，她似乎喜欢说大话，还总是甜言蜜语，但她给出的承诺，从来不是虚假的，您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就好。”
“那你呢？”赵铭问，“你心里就没有自己的主意吗？”

第295章 安心
傅庭涵不解的看了赵铭一眼，“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赵铭心里有个疑问压着很久了，“三娘想拿下汝南郡是因为赵氏在这里，她要为二郎和赵氏谋算，你是为什么呢？”
傅庭涵理所应当的道：“因为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傅庭涵一脸莫名的看着赵铭，“铭伯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爹怀疑你们要造反，我也有此怀疑。
赵铭咽下到嘴边的话，顿了顿后道：“庭涵，我赵氏世代忠贞，三娘的祖父珍重自爱，累世才积累下现在的好名声，我不希望有人破坏这个名声。”
傅庭涵是不擅庶务，但他智商没问题，听出了赵铭的言下之意，他略一挑眉，安抚了一下原地踢腿的马，他同样认真的看着赵铭道：“铭伯父，我们没想过要造反。”
但赵铭还是很不放心，“你们对皇室没有敬畏之心。”
傅庭涵：“铭伯父有吗？”
问的好，赵铭也没有！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赵铭淡定的移开了目光，沉声道：“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只要不坏我赵氏祖宗名声就行。”
傅庭涵“嗯”了一声，别说他和赵含章没想过要造反，真造反了，败了他们可以承担一切，赢了嘛，那就不是败坏，而是美誉了。
他们到军营时，赵含章正在跟将士们操练军阵，而且是对阵，赵含章和赵二郎各带一队兵马，手上拿着裹了红布头的枪杆，互相冲杀，凡被红布头点到的人便算阵亡。
赵二郎对于这个游戏很喜欢，想要每天都玩一遍，虽然和阿姐对战的时候他总是输多赢少，但这个真的好好玩。
赵二郎打得兴起，哇哇大叫的朝着赵含章冲去，赵含章都没让他近身，指挥着军阵一变。
两骑从左右两边上前一步，正好挡在赵含章前面，一人手快，手中的长枪横扫，赵二郎往后一倒躲过，赵含章的枪头就不知从哪儿击过去，点在赵二郎腰上，赵二郎吃痛，一下从马上翻了下去……
赵含章就举着长枪大声喊道：“你们主帅已死，还不投降！”
她的人立即跟着她鼓噪起来，大声喊着缴枪不杀，赵二郎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时，他的人已经投降大半了。
他不由跳脚，“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就是我死了你们也不能投降……”
赵含章从马上下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打仗要用计谋，别鲁莽冲撞，吃了这么多次亏怎么还没记住？”
赵二郎打掉赵含章的手，愤愤道：“我本来就没你聪明，但单打我一定赢你，你敢不敢和我单挑？”
“单挑你也输了！”
“我又学了新的招式，我们再来比过！”
见他们姐弟两个打出了火气，带着的士兵也大有出手的意思，赵铭忍不住出声叫道：“三娘！”
赵三娘循声看去，这才看到俩人，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拿着长杆就上前，“铭伯父，您怎么有空过来？”
他要是不来，怎么知道赵含章把政务都丢给汲渊和常宁，自己跑到这儿来打架玩儿？
候在一旁的听荷立即拧了布巾冲上前，把湿布巾给赵含章擦汗。
赵铭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列队的士兵，他们列好队伍后便开始训练。
赵含章擦了一下汗，把布巾丢给听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自得起来，嘿嘿一笑道：“铭伯父，我这兵养得好吧？”
“很好。”就是太好了，赵铭心里才压下去的想法又腾腾的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和赵含章道：“你知道刘渊的大军现在逼近洛阳了吗？”
“知道啊，”赵含章道：“这个消息不是早收到了吗，现在苟晞都和东海王暂停了。”
赵铭问道：“如果朝廷让你出兵勤王，你可愿去？”
赵含章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赵铭点头。
赵含章：“伯父，您想什么呢，我就这两千人，如何能去洛阳勤王？”
赵铭就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只有两千人，我们彼此心中都有数。”
赵含章不服气了，立即道：“伯父，安置点里的那些人虽然说是部曲，但他们主要的职责还是种地，基本上不做训练的，如何能称作士兵呢？”
“我真正在练的也就这两千人，我去勤王，您总不能让我带着手底下的人去送死吧？”赵含章说到这里一顿，皱起眉头，“怎么，朝廷想让我去勤王？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赵铭冷淡的道：“没有，我只是这么假设而已。”
他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不去勤王，一旦匈奴大军攻陷洛阳，那大晋就亡了，到时候我们都是亡国之臣。”
大晋灭亡是大趋势，亡了就亡了呗，她头上少一座山，行事更方便。
不过对赵铭却不能这么说，赵含章道：“伯父放心吧，大晋皇室人口这么多，又分散各地，暂时亡不了。”
傅庭涵站在一侧听他们说话，等赵铭去看军营的其他地方时，他才和赵含章道：“铭伯父担心你要造反。”
赵含章：“……就因为我养兵？我养的兵也不多吧？”
傅庭涵：“因为态度吧，我们对皇室和朝廷没有敬畏之心，他有点儿担心。”
赵含章：“一会儿我去安一安他的心。”
赵含章安他心的方法很简单，直接和他道：“铭伯父，我是有多想不开去造反呀，那不仅要与天斗，还要与人斗，如今我管着三个县就已经很累了。要不是刘渊虎视眈眈，我都没想过养这么多部曲。”
赵铭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后点头，“好，我姑且信你。”
赵含章笑嘻嘻的，和赵铭道：“哪天我要真造反了，您就把我逐出赵氏，想来朝廷就不会为难赵氏和伯父了。”
赵铭：“闭嘴！”
“好吧。”不过赵含章安静了不到一会儿又道：“伯父，如果朝廷下令勤王，你说何刺史会去吗？”
赵铭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
赵含章说的不错，何刺史的确不会出兵。
朝廷已经下勤王的诏书了，不过公文是直接到刺史府的，何刺史压下了公文，没有公布出去。

第296章 混乱
赵含章和赵铭都不知道，此时洛阳危急，大晋也危急。
东海王和苟晞打得如火如荼，苟晞算是个军事天才，战场上他赢多输少，但东海王势力庞大，打了几个月，他还是奈何不了东海王。
苟晞太厉害，东海王既不能削弱他的兵力，也不能打掉他的声威，反而把自己打得筋疲力尽；
而东海王势力大，又手握皇帝，苟晞也就能打败他的军队，根本抢不走地盘，更不要说打进洛阳“救出”皇帝了。
所以他们两军交战两月，除了消耗大量的粮草和士兵，以及让被波及到的百姓更加穷困潦倒外，没有任何的用处。
刘渊冷眼旁观了两月，见他们似乎有倦怠想要停战的意思，立即趁机挥军南下，直冲洛阳而来。
本来就被苟晞打得心灰意冷，斗志全无的东海王一下被偷家，又急又怒，一下就病倒了。
主帅生病，对前方战事的把控便没那么严格，晋军在匈奴铁骑之下节节败退。
苟晞趁势抢了东海王的地盘，同样一路直逼洛阳，眼看着洛阳就要被匈奴军破了，一直作壁上观的王衍终于忍不住出面劝诫，朝中大臣也终于强硬起来，纷纷为俩人说和。
东海王和苟晞的战斗暂时停止，在并州喊了两个月的刘琨几乎哭死在茅房里，他们终于肯停战了！
刘琨等不及他们慢慢言和，立即写信回朝廷，希望东海王和苟晞能够当场结盟，左右夹击刘渊，最好打回并州……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已经开裂的琉璃，再怎么粘都有痕迹，东海王和苟晞之间的裂痕是修补不了的，自然也合作不了。
虽然他们暂时向外，但苟晞并不主动出击匈奴军，反而陈兵豫州边境，就这么看着刘渊大军一步一步紧逼洛阳。
东海王憋屈不已，加上皇帝一直想让他让开道路，让苟晞率大军进京，说是为了守卫洛阳，击退匈奴，但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对付他呢？
所以东海王心灰意冷，怠战以对，晋军在这样的情况下节节败退。
皇帝不得不公告天下，令天下兵马前来勤王。
各州刺史都收到了圣旨，但愿意领兵前往的寥寥无几。
距离洛阳最近的豫州刺史也迟疑着没去，他的理由很充分，“匈奴大军此时已经兵临豫州，我须得守护豫州啊。”
因为战事，消息断绝，洛阳的消息很久才能传出来，所以赵含章一开始并不知道洛阳危急到这个地步，还是赵铭收到了赵仲舆给出的信才知道汝南郡外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此时，正是赵含章生辰前夕，各县县令已经陆续到达西平，正等着见赵含章呢。
赵铭看完信后便让人把赵含章找来，直接把信给她看。
赵含章愣愣的看完，抬起头来看向赵铭，斟酌道：“伯父也觉得这是我的机会？”
赵铭：“……我什么都没说。”
赵含章盘腿在他对面坐下，认真的道：“伯父，时不我待，我决定了，让军队驻扎进各县，直接接掌各县县务。”
赵铭：……他是想让她努力一把，但没想让她这么努力。
赵铭：“你现在才接掌三个县，突然就向七个县出手，你可知有多危险？”
赵含章挑唇一笑，“可是伯父，您别忘了，我现在是汝南郡郡丞，我接管下县本就是名正言顺之事。”
赵铭噎了一下，问道：“你要换掉各县县令吗？”
赵含章摇头，“不，只要不是明着与我作对，反对我的，短期内我不打算更换县令。”
赵铭这才满意的点头，“好，你去做吧。”
赵含章笑开，起身冲他行礼，“多谢伯父帮忙。”
没说他帮了她什么，赵铭也不躲开，受了她这一礼。
此事重大，赵含章直接跑回去找汲渊和傅庭涵。
傅庭涵没什么反应，汲渊却激动得原地转圈圈，道：“这样一来，女郎可用的资源就多了。”
他问道：“再有一个月就要准备秋收了，到时候秋税……”
赵含章：“我来收，不上交豫州。”
汲渊就挑了挑嘴唇，“现在何刺史自顾不暇，您若能真的掌控住其他七县，他的确不能奈您何，那应承给他的军粮……”
赵含章就叹息一声道：“继续筹措，过两天给他送一批去，已经答应了的事不好反悔，何况做出承诺的还是铭伯父，我们不能让他失信于人。”
见她坚持，汲渊也只能点头。
傅庭涵问道：“需要我帮你整合信息吗？”
赵含章立即点头，“要呀，要呀，除了整合各县县令的信息，我还想你陪我到各县去走一趟，到时候把各县的信息全都数据化。”
傅庭涵的脑子太好用了，他可以把西平，上蔡和灈阳的信息数据化，很多东西一目了然。
她想要做什么事，只要看一下那些数据便知道怎么做了。
汲渊这段时间才接触到傅庭涵数据化的灈阳，说真的，他真的吓了一跳。
他认得那些数字后，便可从上面看出一个县的人口、田亩，甚至纳税的侧重，全都在几张表格之中，就……很恐怖。
对着那些数据，赵含章便直接决定在灈阳养一千部曲，之后的各项决策也都是参考的数据。
直到这一刻，汲渊才知道赵含章为什么这么坚持在学堂里教授算学，算学学好了，真的是一个利器啊。
汲渊笑眯眯的看着俩人，很温和的道：“大郎君，女郎的及笄礼快到了，你可有准备好礼物？”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看向傅庭涵。
很巧，赵和贞小姑娘的生辰也是赵含章的农历生日，她家里也一直给她过的农历生日。
傅庭涵也知道这一点儿，因此点头道：“准备了。”只是不知，这是算她二十九岁生日，还是十五岁生日。
赵含章很好奇，“是什么？”
傅庭涵就要去给她拿礼物，汲渊忙道：“这日子还没到呢，女郎何必急着看？”
他给傅庭涵使了一个眼色，让他私下找个机会再给赵含章。
傅庭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含章后点头，也好，后面再给。

第297章 及笄礼
赵含章的及笄礼在县衙后院里举行，各县县令全都提前到了西平县，让他们惊讶的是，主持她及笄礼的不是女子，而是赵淞。
赵淞也是第一次给人主持及笄礼，吉时都快到了，他还在问赵含章，“你确定要我给你行笄礼？其实族里有福气的女长辈还是挺多的。”
赵含章一脸正经的道：“但他们都不是五叔祖，祖父在时，您和他关系最好了，他不能看我及笄，由您来给我行笄礼，他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赵淞嘴角微翘，心情愉悦起来。
今日的县衙后院很干净洁净，本来，赵含章及笄礼还应该张灯结彩的，但她还在孝期，她的目的也不是过生日，而是要见其他七县的县令，因此并没有特意布置县衙。
但对于王氏来说，这一天却意义非凡。
和男子冠礼一样，女子的及笄礼是除了婚礼外最重要的日子，哪怕是在孝中不能大办，王氏也不愿意太过委屈女儿。
所以提早两日便让人洒扫院落，将屋檐墙角这些地方都打扫干净，县衙里的下人也全都打扮一新，柴县令他们到时，便感受到了西平县衙透出来的威严和庄重。
看到进退有度的下人，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被邀请来观礼的客人们说话声一顿，相视一眼后走上前。
让他们惊诧的是，站在门口迎宾的竟然是赵铭。
柴县令还好，他有心理准备的，因此面无异色，但其他县令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们是陆续到的西平县，但到西平县后只匆匆和赵含章见一面，对方并不深谈，他们也自觉无话和这小姑娘说，所以彼此间都还不太了解。
有些人去年已经在灈阳见过她了，但在他们印象里，赵含章也只是个善战的女郎，没想到赵氏竟然如此看重她，连赵铭这样身份的人都来给她做迎宾。
赵铭浅笑的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便先行一礼，然后侧身请他们进去。
客人们被陆续引到院中。
县衙后院的布置一般都一样，只不过根据县令的习性会有些小小的改变而已，及笄礼在后院花园的一个敞轩里举行，客人们可以在园子里观礼。
客人们纷纷而至，每一个人都被很好的招呼到了，毕竟，赵氏人多啊。
赵含章的及笄礼，赵铭动用了不少赵氏子弟和女郎，年青的郎君女郎们彬彬有礼的招呼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男客和女客分列而站，左右对称。
赵氏的年青郎君招呼男客，年青女郎们则招呼女客。
范颖和陈四娘等人都在邀请之列，俩人都盛装而来。
本来，她们不应该被邀请的，因为按照习俗来说，俩人的命都不怎么好。
一个全家死绝，一个青年丧夫，但赵含章就是邀请了她们，还是亲自一再的邀请。
赵含章的原话是，“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及笄礼，我的主要目的是见一见各县县令，如今你们是我的人，之后还会接触到汝南郡事务，这些县令你们都要趁机见一见。”
于是俩人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来了。
不过她们怕打搅到赵含章的及笄礼，因此躲在角落里没有上前。
赵云英提前得了叮嘱，找到俩人，将她们领到女客的前方，“三妹妹说了，你们都是她的得力干将，尤其是颖妹妹，你可是忠义之后，所以应该站在这儿。”
范颖很感动，更不要说陈四娘了，俩人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吉时到了，有乐者轻轻地敲响了青铜钟，赵铭便请左右两边的客人们入席。
有下人将蒲团拿出来放在席子上，客人们盘腿入座，一起仰头看向上面的敞轩。
王氏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的跟在赵淞身后走到敞轩上，压下心中的紧张，微笑的面对大众，“今日是小女三娘的成人笄礼，感谢诸位宾客远道而来。”
说罢，她冲着众人屈膝行礼，众人起身回礼。
王氏便笑道：“现在小女的笄礼正式开始，请正宾为小女主持笄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赵淞走上前来。
即便此时气氛肃穆，宾客们还是没忍住议论起来，“赵氏的五太爷是正宾？”
“正宾不该是德高望重，有福气的长辈吗？迎者用赵铭也就算了，正宾竟然是五太爷……”
“你们看后面端盘子的是谁？”
大家定睛看去，少部分人不认识，但大多数人认识啊，“赵宽？他不是出任灈阳县县令了吗？”
“他就是灈阳县的新县令？”
终于有人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赵三娘到底有何能力，竟然让赵氏如此扶持她？”
赵淞早知道他们会有争议，所以他还特意等了一下，等他们缓过劲儿来才抬手压了压现场的声音，威严的道：“请三娘上前来吧。”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坐在席上仰高了脖子看。
赵含章披散着头发从后面大踏步上来，行走时，衣裙如云彩般卷来卷去，和一般女子及笄礼上的矜持和小心谨慎完全不一样，动作洒脱而率性，她微笑着面对众宾客，大大方方地和他们点了点头后才向赵淞行礼，然后才面西坐下。
众人瞪大了双眼。
赵淞微微颔首，一旁紧张的赵云欣便上前一步，微微抬手，听荷便小心翼翼的端着铜盆上前给她净手，待净过手，她就拿起梳子为赵含章梳头。
头发是一大早起床后洗的，已经梳过了，很是柔顺，此时不过是做一做样子，梳几下就可以了。
站在五叔祖身侧，赵云欣表示很紧张呀，所以她颤颤巍巍地梳了三下便停住，将梳子放下。
赵含章垂下眼眸，本来她的及笄礼，小姑娘和王四娘说好了的，待她们及笄，她们要互为赞者，可惜了……
赵淞见她还不动弹，便轻轻地咳了一声。
赵含章回神，抬头冲他一笑，起身换一个方向，改成面东而坐。
赵淞便净了净手，拿过赵宽托盘上的发钗上前，取下她头上的发笄，高声吟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寿胡福！”
言罢，赵淞为她插上发钗。
这一刻，便是赵淞都有些激动，看着跪在身前冲他深深一拜的赵含章，他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赵长舆，眼眶微湿。
他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王氏了，她差点儿没忍住眼中的眼泪。

第298章 共同的志向
赵含章起身回屋，赵云欣小碎步跟在后面，到了屋里，青姑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曲裾深衣拿出来，俩人帮着赵含章穿上。
这是一套红色带黑边的曲裾，是王氏早两年便为赵含章准备的及笄服，只要略一修改尺码她就能穿上。
红的像石榴籽，上面是祥云图案，衣领和袖子及曲边都是黑色，赵含章束上腰带，见身前的人停止了动作，便微微一掀眉看向对方。
赵云欣脸色通红，紧张地看着赵含章，“三，三姐姐真好看……”
青姑也激动不已，连连点头道：“女郎真的好漂亮。”
赵含章便冲她微微一笑，转身就往外走，“走吧，别让宾客们等急了。”
虽然穿着曲裾，连脚都看不见了，但赵含章动作也不慢，但她也不显局促，而是悠悠洒洒的往前去，端的一派风流。
傅庭涵和汲渊没有在底下的宾客中，他们和赵二郎一起站在廊下看着，充当她的家人。
第一次看到这样打扮的女郎，汲渊眼中不由的闪过惊艳，然后就扭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眉目温和，并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失神，甚至在他看向他时，他还扭头回看了一眼，目光清澈，明亮有神，见汲渊看他，眼中还闪过疑惑，“怎么了？”
汲渊微微一笑道：“大郎君好定力。”
傅庭涵目露不解，汲渊已经看向场中，并示意他去看。
场中和汲渊一样惊艳的人不少，甚至还有人失神了，都怔怔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走到敞轩里，对坐着的宾客们含笑行礼，然后又面向赵淞行礼。
赵淞微微颔首，等她面东而坐后便净手，为她取掉发钗，换上钗冠，高声祝福她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福。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赵含章起身，再次向赵淞行礼，然后面向宾客，微微一笑道：“笄礼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众宾客懵，怎么就差不多了，你不得下去再换礼服来拜吗？这才进行了一半，哦，不，是一大半。
赵含章说差不多就差不多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众人看，“按照礼节，及笄礼自然没有结束，甚至依据礼，在场的很多人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这场及笄礼也不该办。”
众人沉默，一时拿不定她的意思。
“我在孝期，在座的很多人都在孝期，自贾后乱政，礼仪崩坏，再难有人可以完全遵从礼而生活。”
赵含章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赵含章一脸严肃道：“这是我不愿看到的情况，古礼是为仁、义、孝、智、信而立，但到现在，秩序崩坏，百姓流离，父母兄弟分离，礼都成了笑话。”
“我们为自己找借口，说要应势而变，但每一次应势而变都有痛苦的事发生，”赵含章道：“去年匈奴军南下，我们汝南郡遭难，特别是西平县和灈阳县，皆受损严重，其他各县也被乱军抢掠过，在座的，有几人没有亲友在这一场混战中死去？”
宾客们眼睛微红，特别是范颖，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去年的战乱，她是在场的人中受伤最重的，比她还重的，便是全家灭门了。
“我之所以在这时候举办笄礼，也是想见诸位一面，”赵含章道：“在座的，不仅有各县的县令，还有各县有名望的贤者，我见你们一是想通告各位，从现在开始，我是汝南郡郡丞，汝南郡辖下十个县全部归我管辖。”
宾客们面色稍紧，紧紧地盯着赵含章看。
赵含章也一脸严肃而认真的盯着他们看，掷地有声的道：“二是想请诸位协助，协助我管理好汝南郡。”
赵含章冲他们深深地揖了一礼，沉声道：“如今朝廷落难，各地纷乱，汝南郡贫困交加，百姓流离失所，而我们的家就在汝南，百姓落难，便是我等落难，诸位救百姓，便相当于自救。”
“我请诸位助我！”赵含章再次深深地一揖。
柴县令都忍不住眼眶湿润起来，忙起身回礼，但有比他更激动的人，一旁的高县令满眼是泪的起身冲赵含章深深一揖，大声道：“赵郡丞不弃，我等必竭力而为，同为百姓！”
赵含章看着陌生的高县令，激动起来，直接走下敞轩扶住他拜下的手臂，大声道：“好，有高县君如此，我汝南郡何愁不安呢？”
众人也被说得心中激荡起来，暂时忘掉了赵含章的年龄和性别，齐声拜下，应了一声“是”。
赵铭定定地看着这一切，他就知道，她身上自有一股魔力，总能让人信服她，好像她说的将来就都能做到一样。
汲渊也很激动，两只手都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倒是一旁的傅庭涵淡定得很，只是看着赵含章的目光带着笑意，专注而又温柔。
赵含章反客为主，哦，不，是由羞涩矜持的笄者变成了领头的正宾一样，直接在院中会客起来。
赵含章毫不掩饰自己对汝南郡的计划，她对众人道：“我希望将来汝南郡能固若金汤，百姓生活在其中安居乐业，我等也能够不受战乱之苦。”
县令们还罢，跟着来参加及笄礼的士绅豪族们却很怀疑，轻声问道：“豫州若是都乱了，汝南郡又岂能独善其身？”
赵含章叹气道：“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啊，至少在豫州被匈奴军或者乱军攻入时，我们汝南郡能够将敌人挡在外面。”
她道：“我没有刘越石之才，所以需要诸位的协助啊。”
“刘越石？可是并州的刘琨刘刺史？”
赵含章点头，“正是。”
“听说他据守晋阳，并州都被匈奴军占了，但在晋阳势力范围内，刘渊的大军寸步不能入，如今晋阳是并州唯一的乐土了。”
赵含章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就想汝南郡若能和刘越石的晋阳一样就好了，他只有一人，而我们有这么多人，通力合作之下，未必不能让汝南郡成为乐土啊。”
高县令激动的道：“一定可以的，从赵郡丞管理西平便能看出您的能力，假以时日，汝南郡必和晋阳一样，甚至胜过晋阳。”
赵含章受宠若惊，她没记错的话这位高县令是遂平县的县令，他竟如此崇拜我，好意外，好惊喜。
赵含章笑得眉眼弯弯，乐道：“好！那我们就共同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第299章 黢黑的夜
赵含章请来的宾客都很讲究，没有一个名额是浪费的。
要想经营好汝南郡，那就要先给大家确立一个大目标，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甚至心之向往的目标。
在乱世里，有什么比得上一个安稳的环境更吸引人的呢？
历史的进程在加快，谁也不知道刘渊什么时候就破了洛阳，所以她时间紧迫，她需要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人，将汝南郡打造成一个铁桶，再往外辐射，将豫州其他地方也纳入羽翼之下，这样才安全一些。
赵含章留下九个县令，再请了赵铭、汲渊和傅庭涵一起去前厅议事。
考虑到当下世人对高桌高椅的接受程度不高，赵含章又乖乖的把前厅的桌椅搬走，换上了席子和矮桌。
她很识时务，不想在生活习性这种小事上和下属们有矛盾。
赵铭一踏进前厅就发现了改变，不由瞥了一眼赵含章，轻轻地哼了一声。
所以他觉得她太过能屈能伸，屈时不动声色，且还能让人如沐春风，毫不在意自己的委屈，这样的人怎会困于浅滩？
赵铭觉得汝南郡还是太小了，只怕容不下她。
但每每想到此处，他又有些心焦。
因为血缘，赵含章和赵氏是天然绑在一起的，如今她的经营又主要围着西平，她的野心和能力直接关系到赵氏的未来。
夜深人静时，赵铭也总会问自己，站在她这边做的这一切，他将来到底会不会后悔？
赵含章已经走到主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曲裾，老老实实地跪坐下去，其他人也分次入座。
才盘腿坐下，下人便给他们送上热茶和点心。
赵含章道：“家中守孝，暂不饮宴，委屈宾客了。”
众人忙表示有热茶就已经很好了，他们很满足。
大家抬头看去，发现赵含章左右坐的是汲渊和傅庭涵，赵铭还要再下一位，不由目光微闪。
他们以为赵铭会和赵含章平起平坐的，看来这位新郡丞并不完全是赵氏推到台前的。
赵含章刚才说了许多话，先喝水润了润嗓子，“请诸位来，是想问一问各县的情况。”
她的目光扫过各位县令，目光最后定在了高县令身上，“西平、上蔡和灈阳的情况我都有了解，其他各县却还未来得及亲自去看一看，高县令，你先来说一下遂平县吧。”
高县令眼睛当即红了，差点儿落下泪来，“郡丞，我们遂平县难啊……”
赵含章：……
她不由看了一眼赵铭，倒也不必如此吧？
赵铭掀起眼皮回看她一眼，目露不解。
赵含章移开目光，一脸同样心痛的回看高县令，“有话慢慢说。”
遂平县就在西平的西南方，有一丢丢地方和西平接壤，正东面是灈阳，它位置还行，就是山比其他县多一点儿。
县西部基本上没有人烟，全是山林，人都居住在北面和东面，不巧，北上是西平，东去是灈阳。
所以去年它有点儿倒霉，西平的乱军溃逃时有散落的，便钻到了遂平县，抢掠了一些村庄，有的直接跑了，有的则是留在当地落草为寇，招了不少路过的难民一起当土匪；
而灈阳县去年被匈奴军围攻，因为久攻不下，为了收集粮草，匈奴军便派人四处抢掠，灈阳县的村庄受灾严重。
这也是灈阳县百姓造反的原因之一，去年的悲痛未曾散去，今年便要上缴这么多赋税，直接把幸存的人压死了。
但遂平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匈奴军当时抢掠的范围广，就抢到了遂平县，而遂平的主要人口就集中在东部。
那里基本上是平原，是全县土地最肥沃的地方。
高县令眼泪哗哗的流，“去年我们县光被灭族的富户便达五家啊，更不要说被劫掠的平民百姓，但上官不体恤，今年还让我们上缴如此多的赋税，县中百姓都掏光了家底，如今已是没有活路了，求郡丞体恤！”
他哭得悲戚，赵含章受他感染，心中一悲，脸上的笑容便也淡了下来，问道：“县中现在有多少人口？库房里还有多少粮食？今年每户要上缴的赋税是多少？”
高县令一一作答。
赵含章见他答得还算详细，便知道他不是造假，眉头微蹙道：“我知道了，现在秋收在即，要组织好百姓打好秋收。”
高县令落泪道：“距离秋收还有一月，只怕县中很多百姓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七天便可以饿死一个人，有些人现在已经开始饿肚子，没有吃的，怎么可能能忍到那时候？
高县令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县中已经有人食用青苗。”
赵含章面色一变，道：“这时候便食用，秋收岂不是要坏？”
高县令黯然道：“总要活下去。”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我知道了。”
她看向平舆县的关县令，“关县令来说一说平舆县的情况吧。”
……
这一场谈话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赵含章将另外七县的情况都摸了一遍，并对他们的工作做出了指示，那就是安抚好县内的百姓，做好秋收的准备。
将各县县令送走，赵含章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黢黑的县城街道一言不发。
傅庭涵站在她身侧，问道：“是不是觉得很黑？”
赵含章点头，“以前用手抚摸那些历史，只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很可怜，但真正身处其中时，才发现已不是可怜二字可以叙述的。”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道：“如置身刺骨的黑暗中，一点儿光亮也看不见。”
傅庭涵：“如果连我们都看不见光亮，那这个时代还有努力的必要吗？含章，你悲观了。”
赵含章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对不起，今日听了太多，我没想到汝南郡其他各县的情况也这么糟，汝南郡还在战场外，那在战场里，还有争斗中心的洛阳又是怎样的境况呢？”
傅庭涵心中同样一伤，他对这个时代是没有归属感，但这一条条皆是鲜活的生命，他们就身在其中，他目光柔和却坚定的看着赵含章道：“我们尽己所能就好。”

第300章 星火
赵含章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傅庭涵这么一安慰，她又元气满满起来，她重重的颔首道：“你说的对，我们尽己所能就好！”
俩人相视一笑，眼中似乎都盛着星辰。
赵铭和汲渊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俩人在灯笼下脉脉相望的场景，俩人脚步都不由的一顿。
汲渊正想找借口把赵铭支走，就听见他轻咳一声，汲渊只能沉默。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见声音回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赵含章看到俩人，嘴角的笑意更盛，笑吟吟的叫了一声，“铭伯父，汲先生。”
赵铭却觉得这笑容假得很，和刚刚发自内心的浅笑全然不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感情，于是他懒得和她废话，直接道：“让人打开城门，我要出城。”
赵含章留客，“夜色已深，虽是仲夏，但到底有些凉意，伯父不如留一晚，明日再回。”
赵铭的借口简单又粗暴，“外面住不习惯。”
赵含章看他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模样，不敢太过招惹他。
唉，铭伯父就是喜怒无常，好像更年期啊~
不过铭伯父这个年纪……更年期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赵含章只能招来马车，要亲自送人出城。
已经关闭的城门是随便可以乱开的吗？
除了赵含章自己，没有人可以命令官兵深夜开门，她也不想打破这个规矩，因此亲自把赵铭送到城门。
守门的士兵开了一道小门，堪堪可以过一辆马车。
赵含章从车上下来，和赵铭挥手，“伯父，路上小心些。”
赵铭冲她挥了挥手，这里距离坞堡不远，就一刻多钟的功夫。
赵含章想起了什么，笑嘻嘻的道：“还没有谢铭伯父呢。”
赵铭看不惯她嬉皮笑脸的模样，问道：“谢我什么？”
“要不是您找了高县令做托，今日与众县令的会面也没那么顺利……”
赵铭直接打断她的话，“谁告诉你我找他做托的？”
赵含章一呆，“不是吗？”
赵铭鄙夷的扫了她一眼，“你少走这些歪门邪道。”
他刷的一下丢下车帘，和车夫道：“回家！”
车夫应了一声，甩了一个响鞭便走。
赵含章只能往后退一步，默默地注视马车走远，不是他啊，那高县令那是……真崇拜她啊！
赵含章心里冒泡，高高兴兴地和护送她出来的士兵道：“还愣着干什么，追上去啊。”
士兵们忙上马，赵含章高声道：“你们务必要把我敬爱的伯父安全送回坞堡啊~~”
声音悠悠扬扬飘远，才走出不远的马车想要听不到都难。
赵铭头疼的揉了揉额头，想了想却又忍不住失笑起来，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大伯是那样一个方正严肃的人，治之虽然有些跳脱，却也谦逊，更不要说王氏，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怎么生养出来的孩子却这么的……胆大厚颜？
赵含章目送所有人走远，这才转身回城。
小门在她身后关上，赵含章看向两边守着的士兵，想着来都来了，干脆也不急着走，问道：“你们值守到何时？”
士兵道：“回女郎，我们丑时交接。”
赵含章微微颔首，问道：“值守城门可有困难处吗？”
士兵虽然能经常见到赵含章，但说话却是第一次，所以很激动，他大声的回道：“不困难，一点儿困难也没有。”
赵含章都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便笑着嘘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干得好，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士兵摇头，笑眯眯的：“没了，我家就活了我一个，我是逃难到这儿来的，女郎心好，收留了我。”
赵含章眼眶微湿，颔首道：“好好干，等攒够了钱，我给你说个媳妇。”
士兵眼睛一亮，“真的？”
赵含章点头：“真的！”
赵含章回到家中，听荷立即迎上来，“女郎，您是要先吃东西还是沐浴？”
“沐浴吧，这会儿没胃口。”
她今天真是体力脑力双重消耗，感觉比上战场打仗还累。
赵含章扯掉腰带，随手丢在榻上，问道：“母亲和二郎休息了吗？”
“夫人屋里的灯还亮着，二郎倒是睡下了。”
赵含章点点头，脱掉衣服，只着里衣进盥洗室，“去告诉母亲一声，就说我回来睡下了，让她安心歇下吧。”
“是。”
王氏收到消息却没有立即睡，而是带着青姑到院子里燃香祭拜，她跪在地上对着香炉叩拜，然后半仰着头看向漫天的星星，轻声道：“治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三娘长大成人了。”
同在一个院子偏房里的赵二郎呼呼大睡，说完女儿的事，王氏便忧愁的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叹息一声，女儿是长大了，儿子离及冠却还有好些年，最要紧的是，他岁数到了，却不一定真的就长大。
王氏一直致力于让赵二郎认字，但收效甚微，自他去了军营后，读书的事更是被无限期延后，到现在，他还只是勉强认得几个字。
赵含章却不愁这一点儿，第二天一早起床在院子里练完剑，她便去沐浴更衣，然后去用早饭。
因为王氏在，所以早食他们是一家人用的，傅庭涵也在。
王氏笑吟吟的请傅庭涵用粥，转头看见正大口啃馒头的儿子，顿了一下便斟酌道：“二郎啊，今天要不要和阿娘去学堂里认几个字？”
赵二郎连连摇头。
王氏蹙眉，不太赞同的看向赵含章，“三娘，二郎还是应该要认一些字，不然将来别说公文，连与你通信都做不到。”
赵含章道：“他有在认字，只是不可强求，阿娘放心吧，他身边的赵才机灵，我一直让人教他呢，以后由他给二郎读公文和读信。”
她抬头看了一眼候在外面的吕虎，和赵二郎道：“你和吕虎平日闲了都跟着赵才认字，能认识多少就认多少。”
赵二郎苦着脸，但他不敢像糊弄母亲一样糊弄姐姐，因此只能点头。
傅庭涵看了他一眼，和他道：“我教你吧，你很聪明的，我们一起来找出字的规律来，这样可能效率会高点儿。”

第301章 求贤若渴
赵二郎并不这样觉得，认一个字的功夫他都能学会一套枪法了。
他把手上剩下的馒头狠狠塞进嘴里，嘟囔道：“阿姐和姐夫给我说的兵法和故事我都有好好听，也都记下来了……”所以为什么还要识字？
赵含章想了想，觉得不能让他厌学，于是站在他那边一起劝王氏，“阿娘，二郎就是记不住字，但能记住话，您把要教他的东西说给他听就行，不必强逼着他识字。”
赵二郎果然开心了些，连连点头。
可他们家哪有不识字的人啊？
想到盛誉在外的公公，再想一想从小便聪慧非常的丈夫，还有珠玉在前的赵含章，王氏就有些焦心。
她抬头看向赵二郎，见他眼睛湿漉漉的紧盯着她，王氏到嘴边的话就一顿，然后咽了下去，转而艰难的点头道：“好吧。”
赵二郎立即高兴起来，重新摸起一个馒头啃。
王氏看着憨吃憨乐的儿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也强求不得，难得孩子这么高兴。
心里是这么想的，王氏还是忍不住发愁。
她总觉得儿子不认字，以后要吃大亏的。
赵含章调解好家庭矛盾，也高高兴兴地啃起馒头来，和喜欢食粥的傅庭涵不一样，赵氏姐弟都喜欢啃馒头。
等用过早饭，赵含章便带着傅庭涵去前衙见人，这次他们邀请来的宾客里，除了各县的县令外，还有各县一些豪富士族，昨天赵含章只是粗粗与他们一见。
今天她特意将他们请到县衙来，打算再与他们深入交谈一下。
“赵氏子弟是不少，然而得用的还是太少了，而且我们也不能只用赵氏的人，”赵含章和赵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但她并不希望自己过于依赖赵氏，或者说，她不希望自己过于依赖某一个势力。
她想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这样她才能如臂使指。
她的学堂在培养人才，但人才不是可以快速培养出来的，没有三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学堂里的那些孩子用不上。
所以她需要招贤纳士。
目前，以她的声望也只能在各县里招人了，还不一定能招到，但有什么要紧呢，试一试呗。
于是赵含章把请来的宾客聚在一起说话，说明了自己求贤若渴的心，现在各县的情况都不好，想要安定民心，恢复生产，她需要各家的帮助。
被请来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赵铭，心思各异。
赵铭就静静地坐着，并不插话，赵含章做的不错，不仅她需要人才，现在赵氏也需要人才。
但当下乱世，有才之人都傲气得很，谁会愿意听一个郡丞调遣呢？尤其还是个女郎。
赵铭心中冷笑，脸上就显出讥诮的神情，底下的人看了，各种猜测在心中乱飞。
赵含章没留意，她也没想这些家主能为她所用，他们辈分高，自持身份，她还不喜欢用他们呢，她更看重他们家中那些子弟，尤其是心中还有一腔热血，想要做一番事业的子弟。
所以她只需要这些家主帮她把消息带回去，至于有多少人愿意来投奔，看缘分了。
赵含章不强求，见过他们后便把他们送出县衙，然后转身就要去军营练兵。
赵铭叫住她，“你何时离县？”
赵含章不惊奇他会知道她出去，虽然她都还没来得及出口，只是在心里打算，“明日。”
赵铭问：“去遂平县吗？”
赵含章点头，感叹道：“本来以为他是伯父给我找的托，到底是自己人，自然要先去遂平看看，但他不是，那我就更得去遂平看看了。”
赵铭道：“多带一些人，兵既然练出来了，那就要用上。”
赵含章笑了笑，应下。
但她并没有打算带很多人去，成本太高！
她只让秋武带了两什随行，然后保持道路畅通，他们可以随时联系上西平就可以。
汲渊很想跟着去看看，但赵含章才正式成为郡丞，事情很多，加之他们还要筹措军粮，昨天和各县令见过后，赵含章直接道：“我们现在不仅要给刺史府筹措军粮，还要准备给各县的赈济粮食。”
所以，他很忙，这次出行就只能傅庭涵跟着。
赵含章没让汲渊回上蔡，而是单独见了柴县令，和他恳谈了一番后放他离开。
柴县令或许没有大的才华，但他够怂，够听话，赵含章现在是他名正言顺的上司，所以她说的话，他得听。
上蔡的情况已经稳定，各种事情都已有先例，他只要照着汲渊定下的规矩来做就不会出大错。
而且上蔡就在西平隔壁，离得近，若是有事，不仅汲渊，赵铭也会处理，别看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几乎不过问西平的政务，但哪次赵含章找上门去他能真的撒开手的？
赵含章临走前还见了见西平县的吏员们，尤其是耿荣、宋智和陈四娘范颖，她道：“各县情况都不好，而如今西平已经安定，你们都有了赈济和安抚的经验，之后可能会需要你们到别的县去做事。”
她道：“所以你们现在不仅要处理好西平的事务，培养一下副手，还得和汲先生接触郡守府事务。”
四人都眼睛大亮，心中激动不已，这是说，他们要从西平县的吏员变成郡守府的吏员了？
赵含章就喜欢这样的目光，有野心，有活力！
她嘴角翘了翘，因为早上见到的那些死气沉沉的家主而积累的郁气消散了不少，她道：“你们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很俗的一句话，但也是最有用的一句话。
没有人觉得赵含章说的是假话，四人都很用力的应下。
人无壮志罔少年，四人年纪都不大，谁没有一番大志向呢？
还没有对这个世界失望，四人身上透出一股勃勃生机，都很认真聆听赵含章的叮嘱。
赵含章心情好了许多，这才叫来赵宽说话。
“灈阳县情况如何？”
赵宽对这个族妹更尊敬了些，明明只个把月没见而已，但他总觉得她身上的威势更重了些。

第304章 常县令
他谨慎的回答道：“赈济粮都发下去了，确保每户都领取到了可以保证到秋收的粮食，你说的摸底调查我们还在做，参与造反的人绝大多数都回到了村里，虽然还很戒备，但因为衙门一直未曾拿他们问罪，还算安定。”
赵含章颔首，“安抚好他们，等秋收结束，他们心就定下了。”
赵宽继续道：“我们顺着庭涵给的数据往下查，查出不少隐户，”
他顿了顿后问：“要请那些人家来问话吗？”
赵含章摇头，“此事不急，现在最大的矛盾并不是隐户的问题，而是百姓生存的问题，只要他们能活着，我不介意他们当隐户。”
她微微抬着下巴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从暗处走出来，生活在太阳底下，届时，再有人阻拦，隐户才是主要问题。”
赵宽悄悄松了一口气，现在是乱世，隐户的问题普遍存在，很多百姓都是为了生存才依附当地士族，此时清查，不仅会得罪士族，也会把那些隐户百姓逼入绝境，对他们同样不利，赵含章能够先掀过这个问题，他是很赞同的。
“灈阳县现在的目标只有三个，安定民心，劝课农桑，发展教育，”赵含章道：“我给你相宜之权，你和辉族兄他们都有在上蔡的经验，应该可以做到吧？”
赵宽正色道：“我会尽力而为。”
赵含章点点头，道：“有困难就告诉我，我不在西平，告诉汲先生也可。”
赵宽应下，然后开始和赵含章要东西，“……你也知道，如今灈阳一切都刚开始，虽然给了赈济粮，但如今闲置的人还是多，若能把他们用起来，不仅可以安定民心，也可以趁机修路挖水渠，对明年的耕作也有好处。”
赵含章觉得这个场景好熟啊，非常的像曾经的自己对着五叔祖和赵铭。
但她也只是头疼了一下下，便应了下来，不过把他报上来的数额砍去了一半，“宽族兄，我如今不是一个县的县令，而是十个县的郡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你得学会自己想办法为县衙赚钱。”
赵宽：……当时让他当灈阳县县令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说好了一切有她，她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他……
赵宽幽怨的看了赵含章一眼，赵含章也目光清明的回视，她似乎读懂了他未出口的话，想了想，她觉得不能太无情，于是露出温和的笑容，语重心长地和赵宽道：“宽族兄也体恤体恤我，在接手汝南郡前，我实在不知各县的情况恶劣成这样，这是我的过失。”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昨日你也在场，与我一起听了各县的情况，心里岂能无动于衷？本来只有西平、上蔡和灈阳三县，我就是再难也能支撑你们，但现在一下增加了七县，且每一个县的情况都不太好，我……也很困难啊！”
对上赵含章恳求的目光，赵宽一下心软了，他颔首道：“我知道，三妹妹放心，我会打理好灈阳的。”
赵含章道：“当然，兄长若有难处，尽管写信来告知我，但我能相助的，我必定不推脱。”
赵宽心情更好了些，同时有了种被上司关怀看重的感情出来，他点头应下，表示他一定会尽力而为，不辜负她。
送走赵宽，赵含章总算完成了今天的事，她转身往后院走，衙门里差吏们都下衙了，除了值守的衙役外便没人了，整个县衙都静悄悄的。
傅庭涵的办公房里亮起了灯，赵含章便走过去。
常宁正在他屋里，俩人正面对面坐着整理桌上的文件，听见响动，常宁回头见是赵含章，忙起身行礼，“郡丞。”
赵含章微微颔首，问道：“在干什么？”
“傅大郎君正与我交接。”傅庭涵要跟着赵含章出门，因为有七个县要走，谁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所以他手上的一些事情需要交给常宁。
赵含章才想起一事来，“对，我现在是郡丞了，虽然可以兼任西平县县令，但实在没必要。”
她道：“我要处理郡守府事务，西平县这边也主要由你来负责，嗯，从今日开始，常主簿就升任为县令吧。”
常主簿：“……女郎可以直接任命县令？”
按照程序，不是应该和朝廷上书，由吏部审核过后才能决定吗？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如今洛阳混战，我们和朝廷的消息断绝，便是上书也没那么快，便宜之计嘛，这个主我还是做得了的，明日我就把任命书给你。”
常宁愣愣地看着赵含章，心中激荡，他竟然……就这样升任县令了？
常宁突然想起来，一脸纠结道：“女郎，我，我……没有参加过定品……”
赵含章道：“我任人唯贤，不论家世，也不论定品与否，我不管在他处如何，但在我汝南郡，以后人才出仕需要考试，我以后会颁下相关的政策。”
说到这里，赵含章一叹，“可惜学堂里的孩子还是太嫩，不然让启用他们是最好的。”
傅庭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和常宁道：“我们离开以后，学堂也要好好经营，督促学生们好好读书。”
他意味深长的道：“那里面的孩子才是我们的将来。”
赵含章也点头，对还有些激动的常宁道：“不错，那里面的孩子才是我们的将来，你有决断不了的事便去找汲先生。”
赵含章抬手冲常宁行礼，郑重的道：“常县令，以后西平县就拜托你了。”
常宁眼眶微红，连忙躬身行礼，几乎一揖到底，他低着头道：“愿为女郎肝脑涂地！”
常宁当然知道学堂有多重要，那里面的孩子吃住学全都靠着赵含章，授课的又基本上是赵氏的子弟。
他们天然就对赵含章和赵氏有好感，特别是汲渊还隔三差五的去给他们上课，提及赵含章为他们付出的东西，现在，学堂里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把赵含章当菩萨转世，恐怕除了他们挚爱之人外，无人能代替赵含章的位置。

第303章 两县的区别
第二天一早，常宁升任西平县县令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西平县，赵含章用上自己的郡丞印，不仅给了常宁任命书，还写了一张公告，直接贴到县衙外的公告墙上。
这一封公告她是亲自写的，写明了她升任常宁的原因，并表示了她对人才的渴望。
如今匈奴南下，洛阳被围，豫州也陷于战乱中，一年已经过去一半，大中正也未有举行定品之意，所以各地急需的人才只能自行解决。
赵含章表示，如今汝南郡急需各种人才，似常县令这样的有才之人不能埋没了。
所以，她希望有才德的人看到这张公告后可以向她自荐，到时候她会出一些题目考校对方，只要他们能回答上她的问题，并通过面试，不论对方身份家世如何，她全都真心重用。
公告贴出去，还未离开的县令和士绅们大惊，所以曾是柴县令幕僚，未曾定品过的常宁竟然一跃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不对，现在汝南郡郡治被赵含章移到了西平，西平县一下成为了郭县，他的地位比他们还高了。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柴县令，目中复杂。
柴县令也怔了一下，然后便觉得常宁的运气也太好了，赵含章竟然就这样把西平县县令的位置让了出去？
就在县城内外都被这封公告震动时，赵含章骑马带着人出来了，对候在城门口的高县令道：“高县令，我们走吧。”
高县令有些激动的小跑上前，仰着头看骑在马上的赵含章，“郡丞真的要去我们遂平县吗？”
赵含章应了一声，问道：“怎么，高县令还不舍得离开？”
“不不不，是要离开了的，是要离开了的，下官这就跟上。”
其他也正要出城的县令纷纷退到一侧，看着高县令上马跑到赵含章身边。
赵含章对众县令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也尽快回到本县安抚百姓，做好秋收的工作。”
众县令躬身应下。
赵含章就一踢马肚子，一马当先走了。
傅庭涵跟上，秋武和高县令便跟在了后面，随从们也纷纷跟上。
见赵含章出行竟然带着二十多骑，众县令对视一眼，想法各异。
二十多骑看着不多，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便是郡守也很难带上二十多骑，大多是几匹马，后面跑着一堆随从。
前郡丞死了，赵含章直接把郡治移到西平，就带了两个郡守府的吏员，其他官吏全都留在了灈阳。
而她普通出行竟然能带出这么多兵马来，可见她手底下的马不少。
马，在这个世道里才是最重要的，比人还要重要。
人没了，到路口随便喊一嗓子，只要拿得出吃的粮食，想招多少人便能招多少人，但马不一样。
谁能在大街上喊来一匹马呢？
到此刻，众县令对赵含章的军事力量和豪横有了初步的认识。
没有人敢不听从一个有兵有马的顶头上司的话。
县令们对视一眼，默默地上车离开了。
赵含章带着人一路往遂平急行而去，在进入遂平县后，她便感觉到了差别。
她压下马速，傅庭涵他们便也跟着慢了下来。
赵含章让马慢慢往前走，两边的田野里，青色的黄豆在野草堆里若隐若现，田里的水稻也长得一般，最要紧的是，有些稻田里被东一刀西一刀的割了一片。
此时正是除草施肥的关键时候，但田野里就没几个人。
刚才还在西平县内，路边的田野里可有不少人在干活儿。
赵含章看到不远处田野里有人，她便打转马头往那边去，高县令忙跟上。
他们的马还没到，田里的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这么多人骑着马过来，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但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何况对方速度还不快，才跑出十几步便啪叽一声摔在了田里，直接糊了一身泥。
赵含章跳下马，也不在意田里有水，忙跳下去扶人，“老丈，您没事吧？”
她拽住人的胳膊拉起来，拉起来才发现刚才动作迟缓踉跄，看着瘦削佝偻的人并不是老人，而是个青年。
赵含章便连忙改口，“兄台可摔伤了？”
对方惊疑不定的瞪眼看赵含章，胳膊在她的手底下微微发抖，他的目光越过赵含章落在她身后的随从身上，脸色更白，“你，你们是谁？”
傅庭涵也下马了，见那人还坐倒在田里，赵含章似乎拉不起人来，便微微皱眉，也踩进田里，蹚着水过去帮着把人拉起来，“没事吧？”
赵含章冲他微微摇头，和青年笑道：“我们是路过的，想和兄台打听一下去遂平县城的路。”
高县令想说他知道路啊，但还未开口就被秋武拉住了。
高县令激动的心冷切，慢慢反应过来，赵含章这是要调查民情呢。
他便不说话了，老实的站在田边。
青年听说他们是问路的，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和傅庭涵，尤其是赵含章，因为她是个女郎，他戒备心稍淡，站好以后便指着他们刚才过来的大道说：“顺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路的话，大概到傍晚的时候左转，再一直一直走就到了。”
高县令：……骗人，分明还要转好几次弯才能到，怎么可能只转一次弯就能到达？
赵含章和傅庭涵把人扶到田埂上，见他浑身湿透了，便笑着颔首道：“多谢兄台，你身上湿了，快回去换衣服吧。”
青年却毫不在意，直接抓了抓衣服，把水拧出来，拍了拍后继续穿着，“我们不讲究这个。”
他木木地看着赵含章和傅庭涵，等着他们走。
但赵含章就是不走，反而好奇的看向他刚才跑过来的方向，笑问：“不知兄台怎么称呼，刚才那块田是你家的吗？我看庄稼长得还不错。”
青年蹙眉看向他们，隐隐有些戒备，赵含章已经冲身后的听荷招手，听荷立即拎了一个小包袱上前。
赵含章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烧饼来，递给青年，“我看你气色有些不好，肚子又一直在叫，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个饼？”
青年盯着赵含章手里的饼眼睛都直了，再也移不开目光。

第304章 打听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思考赵含章他们是不是有别的目的，伸手抢过她手里的饼就往嘴里塞。
赵含章见他吃得凶残，生怕他噎住，忙取下马上的水囊递给他。
青年眼睛看都不看，一心只啃烧饼。
他吃了好几口，这才慢下来一点儿。
赵含章把水囊又往前送了一点儿，他这才接过灌了自己好几口水。
喝完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饼沉思了一下，然后便沿着自己咬过的地方撕下一圈来，剩下大半个饼塞进怀里，然后把那一圈撕下来的饼塞嘴里。
他抬起眼来盯着赵含章看，含糊的问道：“贵人们还想要问什么？问吧。”
赵含章挑眉，指着他的胸口问，“这饼要留到晚上吃吗？”
青年道：“我家里还有父母妻儿，这是留给他们的。”
他脸色有些哀伤，叹息道：“我父母年迈，孩子又还幼小，他们也许久不曾吃过东西了。”
赵含章想了想，从包袱里又拿了两个饼递给他，“拿回去给他们吃吧。”
青年立即接过，收进怀里，眼睛含泪，恨不得给赵含章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道：“小的叫伍生，家中排行老二，您叫我伍二郎就好。”
“你刚才为何见了我们就跑？”
伍二郎不好意思的道：“你们骑着高头大马直冲我而来，我还以为你们又是打哪儿来的乱军呢。”
这话别说赵含章不信，高县令也不相信啊，哪里来的乱军不是后面带着呼啦啦的人，而是整齐的二十多骑？
他们一看就是贵人出场好不好？还是正规的贵人！
赵含章怀疑的盯着伍二郎看，“真的？”
伍二郎认真的点头，“真的！”
赵含章笑了笑，并不深究，问道：“如今才七月月中，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呢，现在便开始缺粮了，那之后怎么办？”
青年道：“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先啃野草了。”
赵含章便问起来，“家中种了几亩地，等到秋收的时候可以保证饮食吗？”
这种问题又不是啥机密，青年也乐得回答，所以赵含章很快就知道青年家中种了几亩豆子，几亩水稻，以及之前种了几亩的麦子，收成多少。
其实遂平的情况不太好。
去年溃逃的匈奴乱入，村里的人人心惶惶，不是被抢，就是在躲避被抢的路上，所以就耽误了农时，种的小麦不是很多，也不是那么上心。
风雨来说，今年亩产还算可以的，但奈不住他们种的不多啊，而何刺史又给了那么重的赋税。
于是大家收割后发现，赋税一交，家里基本不剩下什么粮食了。
也就是说，他们辛辛苦苦一年，交完赋税后粮缸还是空的。
青年也是有些怨气的，他隐隐察觉出赵含章他们是身份很高的人，因此言语间不免带了些出来，“于贵人们来说不过是一句言语，对我们来说，却是需要倾尽家财的。”
赵含章赞同的颔首，微微叹了一口气。
见她竟然一副赞同的模样，而她身边的郎君也没有表示反对，伍二郎不由惊奇，终于忍不住问道：“女郎和郎君是什么人？”
赵含章笑了笑道：“就是普通人，不过我们刚从西平过来，那边田地里有许多人在劳作，到了这边却看不到一个人，一时心中好奇，看到兄台就忍不住想要询问一二。”
谁知道她还没开口就先把人给吓得够呛。
伍二郎也想到刚才自己反应过激，不好意思的一笑。
他看时间不早了，直接起身，“我得回家了，家中父母和妻儿还等着我带吃的回去呢。”
赵含章便放他走。
等他走了，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回头和高县令等人道：“走吧，我们去遂平县城。”
但是他们速度还是慢了下来，赵含章不仅开始留意起路上的人，还在留意两边田野里的庄稼情况。
目之所及的田野里，有近一半杂草丛生，其中还有不少直接是荒地，没有播种。
赵含章看到这种情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境况，便是秋收，情况也不会好很多的。”
高县令连连点头，“今年因为夏税之事，很多百姓都离家出走了，所以这田地便丢荒，唉，他们也害怕呐，若是秋税也和夏税一样，那他们几无活路，到时候县内怕是剩不下多少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小眼睛去瞄赵含章。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即给出承诺，而是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在附近找个村子落脚吧。”
高县令并不气馁，赵含章没有立即拒绝，那就是说明有希望的。
天知道他有多羡慕西平县，上面给的赋税额度，她说减就减。
郡守和郡丞是干什么的？
不仅仅是为了管理辖下各县，让各县纳税交赋而已，他们也有保护各县百姓的义务。
所以高县令多希望先郡丞拒绝何刺史指派的赋税额度，他不止一次的上书过此事，然而没有用。
郡丞不仅没有减轻额度，在西平和上蔡缴税不足额的情况下，还给他们加税了。
现在郡丞换成了赵含章，高县令觉得秋税的事可以渴望一下。
赵含章自然知道高县令的意思，如果只是养一个县，她或许可以考虑，但她现在手底下有十个县呢，免了遂平的，其他县的秋税免不免？
她本以为灈阳和西平之外，其他县的情况要好很多，但现在看来，她还是过于乐观了。
满目疮痍！
赵含章勒住马，看向前面低矮破败的房子，她偏头看向秋武。
秋武便带着人进村，不多会儿就带了个人出来，“女郎，村长家在那上头，是他们村的富户，家里房子好些，应该可以借宿。”
“是是是，我们村长家的房子是最好的了。”那人很热情的领着他们去村长家，手里还紧紧攥着五文钱。
为了这五文钱，他不仅把他们带到村长家外头，还热情的去帮他们敲门。
不过用不着他敲门，赵含章即便是牵着马走也能透过那低矮的围墙看到院子里。
里面人不少，很热闹，不，是很嘈杂，其中有一个人被押着趴在地上，看着十分的眼熟。

第305章 可怜巴巴
赵含章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被压趴在地上的青年，和他努力向上看的眼睛对上，俩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衣着还算干净，却也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中年男子沉着脸走过来，目光扫过赵含章和傅庭涵，看到他们手上牵着马，脸色一缓，待看到门外还站着二十多个人，个个手中都牵着马，脸上的表情便一滞。
他眼底升起些恐惧，背不自觉的下弯，躬身问道：“贵人们来此有何贵干？”
赵含章的目光从青年脸上收回来，看向中年男子笑道：“我们要去县城，路过这里，因天快要黑了，所以想在村子里借宿一晚。”
中年男子听了迟疑一下，“我们村破败，房屋简陋，只怕委屈了贵人们。”
赵含章笑道：“只要有个落脚之地便好，村里好心收留，我们岂敢挑剔？”
中年男子道：“但我们并没有这许多房屋，女郎不如往西再走一走，下面有大村庄，或许可以留宿。”
赵含章便看向秋武。
秋武立即抓了一把铜钱给中年男子，“天色渐暗，外面野兽蛇虫很多，还请村长通融一二。”
中年男子看着他手中的铜钱沉思，半晌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收下了钱，转身让家里人给他们腾房间，眼见他们要把所有房间都腾出来，赵含章拦住了他们，表示他们夜里只用两间房就行。
中年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就只收拾两间最大的房间给他们。
赵含章由着他们去忙，她好奇的在院子里转了转，然后就围着院子中间的人看。
中年男子也看出来了，他们这一行人里似乎是这女子为主，于是跟在她身后转悠。
见她盯着伍二郎看，中年男子便解释道：“这是我们村才犯事的村民，押他在这儿是为了惩罚，女郎不要害怕。”
赵含章摇头：“我不怕，我就是好奇。”
她问道：“虽然趴着不舒服，但也不多难受，不知他犯了何事，就这样惩罚就行了吗？”
提起伍二郎犯的事，中年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气愤的道：“这小子偷割我家的青苗，这点惩罚……因为发现得及时，就这么押着吧，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必不会这么算了，他最少得赔我双倍的”
赵含章眨眨眼，问道：“这时候偷割青苗……是为了什么？”
中年男子就叹气，“还能为甚，自然是为了吃，但这时候吃青苗简直是自绝后路。”
伍生眨着眼睛去看赵含章和傅庭涵，对上他们两个的目光，他干脆脸颊着地，很干脆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赵含章看着他，眯了眯眼，“不知偷割的青苗地在何处？”
中年男子就指了一个方向，喋喋不休的抱怨道：“还是我小儿偶尔撞见，不然真被他割了，不知要损失去多少。”
赵含章也叹息，“看他的年纪，家里父母老弱，儿女又小，饿到极处，为了活着也只能吃青苗了。”
“呸，他光棍一个，哪来的儿女？也没有父母奉养，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赵含章和傅庭涵默默地低头去看趴在地上的伍生。
高县令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要知道当时伍二郎把剩下那半张烧饼收起来时他还感动的红了眼眶。
他相信赵含章也是这样，不然不会又送他两张饼，结果……
赵含章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伍生后看向村长，问道：“这样的人为何还要留在村里？破坏财物不说，还坏了风气，不如驱赶出村。”
趴在地上的青年一下瞪大了眼睛，头微微扬起，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轻柔的笑，青年却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中年男子也吓了一跳，忙摇手道：“不至于，不至于，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唉，就是饿坏了，世道不好，唉，怎么说呢，唉，罢了，罢了，大郎，给他松绑，让他回家去吧。”
正在收拾屋子的青年走出来，闷不吭声的给伍生松绑，然后将人拉起来，丢下就不管了。
伍二郎一得了自由，立即笑嘻嘻的和中年男子道：“成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
中年男子骂道：“滚吧，以后再割青苗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后道：“别人家的不能割，自家的也不要割，再等一个月，现在的青苗不知能收获多少粮食去，你这时候割青苗，不是糟蹋粮食吗？”
伍生漫不经心的道：“那也得活到那时候啊，不然饿死了，地里的青苗留着，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他叹气道：“想想就憋屈，人都死了，竟然还剩下粮食没收割，没吃，心里念着这事儿，下辈子都要不好过了。”
村长见他如此混不吝，气得伸手去拍他。
伍生缩了一下，但没躲开，让村长拍了他一顿，他揉着肩膀嘶的一声，“这也疼了，成叔您这是吃饱了有力气啊。”
“滚吧。”
伍生看了眼赵含章和傅庭涵，拍拍屁股就要滚，赵含章却叫住人道：“既然你是光棍，那就是身无牵挂了，可愿跟我走？”
伍生诧异，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女郎愿意用我？”
赵含章挑眉道：“是啊，所以你可愿跟随我？”
伍生一下心动起来，不由扭头看向村长，村长也惊讶不已，但他只沉思了一下便和伍生道：“去吧，说不定是一条活路。”
拿了五文钱却没走的村民见状，鼓起勇气上前，“贵人，您看我行吗？我任打任骂，只要一吊钱，或者您给半袋粮食就行，我吃很少的。”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有妻儿在家，岂能丢下他们离开？留在家里种地吧，或许过不了多久会出现生机呢？”
本还有些犹豫的伍生一听，立即跪在地上，冲着赵含章便磕头，“小的愿意追随贵人。”
他抬起头来，又是一脸的可怜巴巴，“贵人，之前骗了您，是小的错，您打罚小的都认。”
村长立即扭头看他，瞪眼，“你骗贵人啥了？”
伍生就落泪道：“骗了贵人两个烧饼，成叔，你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我这一走，他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赵含章和傅庭涵：……

第306章 收奴
赵含章忍不住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脸，难道她看上去很像傻子吗？
谁知村长却皱了皱眉后叹息，“也是，你一走，大壮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含章眨眨眼，这是真有孩子啊？
傅庭涵问，“不是说独身一人吗？”
孩子却不是伍二郎的，他既然是二郎，那自然还有一个大郎。
伍大郎有三个孩子，兄弟俩已经分家，去年伍大郎护着家中财物，被冲进村里的逃兵所杀，剩下三个孩子。
很快，大壮就带着弟弟妹妹站在了赵含章面前，三个孩子，衣衫褴褛，脸上还算干净，但手上全是泥，在来之前，他们正在田野里挖草根。
三人吸了吸鼻子，无措的看了一眼伍二郎后便和他一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赵含章。
别说赵含章，就是一旁的傅庭涵都心软了，不由低声道：“不然都留下？”
赵含章倒是不介意的，只不过，“你们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伍二郎立即扯着三个侄子侄女跪下，和赵含章道：“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我等都愿意，只要贵人肯给我们一口饭吃。”
院子里来围观的村民立即跟着道：“我们也愿意，我们也愿意的。”
大家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含章，纷纷道：“我们也不要卖身的钱，就只要给口饭吃就能使唤。”
大家都想卖身给赵含章为奴。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能带这么多随从，且个个都有马，一看就很豪富。
赵含章却一点儿高兴的情绪也没有，脸色反而有些沉凝。
不过也只是一小会儿，她很快笑起来，拒绝了大部分人，并安抚道：“据我所知，汝南郡换了一个新郡丞，是西平县的赵县令，她肯定不会坐视你等受苦，不如再等等，或许会有转机。”
她道：“能做良民，还是做良民好，勿要轻易卖身。”
赵含章最后只留下了伍二郎叔侄四个。
众人羡慕不已，皆羡慕嫉妒地去看伍二郎。
伍二郎也高兴，但心底总有点儿不安，他骗了赵含章，她也知道他骗了她，怎么她还是选择他，而不选其他人呢？
总有种卖身给她，之后会被她随意折磨的担忧。
伍二郎脸色变幻，见赵含章看过来，便冲她讨好的一笑，无意识的挪到了傅庭涵身边，他解释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行为，“郎君，我之前骗你们说有父母妻儿，是怕你们觉得我侄子侄女们和我不够亲近，不肯多接济我一点儿烧饼。”
伍二郎发誓，“你们给我的饼，我给我侄子侄女们吃了，不信您问他们。”
一旁的大壮连连点头，替他叔叔强调道：“大半个饼呢，二叔都留给我们了，他一口都没吃！”
伍二郎：……
傅庭涵都替他尴尬。
赵含章扑哧一声笑出来，和伍二郎道：“我们只停留一晚，明天就要去县城，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吧，将家里做好安排。”
伍二郎见她不似着恼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而村长也因为她拒绝了大多数村民的自卖对她态度更好了点儿。
现在人不值钱，想要奴隶，不说出钱和牙人买，便是大路上摆个桌子便能买到不少人，只要拿得出钱和粮食。
虽然大家自卖是为了活着，可卖身后也意味着生死随人，赵含章要是一口应下，把他们都收了，别说村长，就是伍二郎这些自卖自身的也要担惊受怕起来。
但她有挑选的拒绝了大多数人，不仅伍二郎能放心的跟着她，村长也能够放心的多给她推荐一些人。
“贵人，其实大柱挺勤快的，他种地是好手，您买了他去不亏。”又道：“三狗也好，他干活不惜力气，也老实。”
所以赵含章才不收他们，这样的人留在田地里耕作是最好的。
而像伍二郎这样油滑奸诈之人，就该被她收着放到别的地方去。
一个晚上过去，赵含章和村长一家混熟了不少，从村长这里，她对这个村庄有了大致的了解，哦，对伍二郎有限的生平也了解不少。
毕竟，她买的是伍二郎叔侄四个，为了让她用得放心，也是为了伍二郎好，村长趁他们留宿的时候说了伍二郎不少的好话。
伍二郎今年十九了，不怪赵含章一开始把他认错成老人，因为他面相是偏于成熟的，因为穷，他一直娶不上媳妇。
赵含章其实可以感觉得出来，村长不是很喜欢伍二郎，因为这小子奸滑狡诈，他自家就有豆田和水稻，兄长家也种了几亩，但他带着三个侄子侄女，饿了的时候不说割自家的青苗，而是去割别人家的。
但村长强忍住这股不喜，和赵含章推荐道：“这小子机灵，贵人有事只管让他去做，”
村长顿了顿后道：“也善良，唉，您也看出来了，他十九，侄子就八岁了，所以他和伍大郎岁数差的有点儿大。”
“伍大郎成亲的时候把家中积蓄花光了，媳妇进门后不到两年，伍二郎还没满十三呢，就匆匆分了出去，兄弟俩很少在一处，但伍大郎死后，他还是把三个侄子侄女养了起来。”
村长叹息道：“从去年到现在，大半年了，三个孩子全靠他养着呢。”
高县令面色涨红，觉得让赵含章听到这样兄不友爱的事例不好，于是问道：“是不是叔嫂不和，所以才分家的？”
村长就奇怪的看了高县令一眼，他只是这个小村庄的村长，并不是里正，所以不认得高县令，他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人，无缘无故就恶意揣测人家，“周氏挺好的，当年分家还是周氏开口，伍二郎才分到了几亩田地，也是她从中维系，伍大郎才照应一些伍二郎，不然兄弟俩早成仇人了。”
他顿了顿后道：“伍二郎那么照顾三个侄子侄女，自有他们血缘的关系，但更多的应该是回报周氏。”
高县令脸皮更红。
赵含章没有觉得这是他这个县令教化的问题，而是感兴趣的问道：“那周氏呢？”

第307章 羞愧
“唉，早两年病死了，便是不病死，这样的世道，也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乱军杀了或饿死，病死倒也不错，没受什么苦。”
赵含章被扎了一心，不得不说，这个结论让她这个汝南郡郡丞很是羞愧。
她叹息道：“不知朝中诸公听到这话会不会羞愧呢？”
他们羞愧不羞愧赵含章暂且不知，反正她是挺羞愧的，而且越往深处走，她越羞愧，连素来寡言的傅庭涵都忍不住道：“大晋的官员还真是酒囊饭袋啊。”
赵含章：……
高县令：……
高县令快哭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伍二郎听见傅庭涵这样直白的话，不住眼的去看他，星星眼。
见傅庭涵脸色沉凝，而随行的人中竟无一人赞同他，伍二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郎主说得对，他们都是酒囊饭袋！”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慨和唾弃，他还“啊呸”了一声。
赵含章和高县令：……
傅庭涵终于反应过来，扭头看了赵含章一眼，“你自然不在其中。”
伍二郎一时不解其中意，直到他们进了遂平县城，然后直奔县衙，赵含章坐在了县衙正堂上。
而一直跟在赵含章身后的高县令则是转头吩咐衙役，“快去叫县丞和主簿前来拜见赵郡丞。”
衙役应下，小跑着去请人。
伍二郎张大了嘴巴。
他们这一路经过不少村庄，对民情有了初步的了解，再看遂平县内的各种账册数据，了解愈深。
赵含章都感受到遂平县的百姓到了一个临界点，此时只是麻木的等待着，他们有可能和以前一样，无声无息的渡过这个极点；也有可能和灈阳县的百姓一样，瞬间引爆那个点，直接就反了。
赵含章伸手揉了揉额头，问道：“县内的粮铺、富户和商户情况如何？”
高县令斟酌的回答道：“还算有些积蓄，但……”
他悄悄的看了一眼赵含章，小声道：“衙门也不能征调他们的财产吧？”
赵含章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谁说我要征调他们的财产了？”
现在她连平民都收不拢，为啥要去得罪这些人？
只要他们奉公守法，那就都是她的子民，她还是很爱他们的。
很爱他们的赵含章决定和他们做生意，直接写了一封信交给秋武，让他找人送回西平，“让汲先生送一批钱来，遂平县要用。”
高县令眼睛大亮。
赵含章就与他叹气道：“子繁啊，这一路走来，遂平的百姓虽困苦，但他们对你并无怨言，我便知你是好官，我能助你的不多，希望我们一起努力，至少能让百姓可以存活下去。”
高县令，名盛，字子繁，他此时眼泪汪汪的回看赵含章，感动得不得了，二十多岁的青年眼泪跟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掉，“我就知道，女郎心善，不会坐视百姓困苦，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再不使遂平失民。”
在这个每天都产生大量流民的大晋，这个承诺算是很重的，赵含章也一脸感动的看着他，“好！我们共勉！”
一旁的傅庭涵：……
他抽了抽嘴角，移开目光，转到一旁就看到已经呆滞的伍二郎，他干脆走到他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先下去安置了。”
听荷主动来领他。
在她看来，伍二郎叔侄四个都是女郎买来的下人，自然与她是一样的。
赵含章不住在县衙，而是住在隔了一条街的驿站，她直接把人带到驿站，见他们身上还是之前脏兮兮的那套衣裳，便拿出两串钱给他，“去给你们买两身衣裳鞋袜，把自己的东西配齐了，今天洗漱干净，明天要到跟前听吩咐的。”
伍二郎终于想起来问，“我，我们主子是……郡丞？”
“不错。”
伍二郎呆呆的，“难道我竟一直看错了，那不是女郎，竟是个郎君？”
但听声音也不像啊。
听荷横了他一眼道：“我们主子就是女郎，女郎怎么了？”
她道：“我们家就是女郎当家，你之前没听说过吗，西平县县君是个女郎！”
“但那是县君……”伍二郎瞪大了眼睛，“所以我们女郎就是西平县的县君？”
听荷点头，微微抬着下巴骄矜的道：“现在已经是郡丞了。”
伍二郎捂住胸口，眼睛闪闪发亮，“早知道是她，那两个烧饼我就不骗了。”
听荷又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伍二郎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接了钱，立即拖了三个侄子侄女出去买衣服。
他没有买贵的，但也没有买很便宜的，而是买了还算体面的灰色麻衣，那麻比他们常穿的粗麻要好一点儿。
但他好好的挑选了鞋子，尤其是他和大壮的鞋子，他买了好鞋，“你年纪也不小，可以给主子跑腿了，需要好鞋子，二壮和三姑就随便穿点儿就行。”
大壮一脸认同的点头。
赵含章和傅庭涵正式入驻遂平县，傅庭涵在户房整理遂平县的数据，赵含章则是在高县令的引荐下见了县里的富户、士绅和粮商。
赵含章直接和他们买粮食，有爽快的愿意卖给她的，也有迟疑着不肯售出的，毕竟富户和士绅们并不是粮商，这个世道，他们更愿意把粮食抓在手里。
赵含章就劝他们，“秋收在即，到时候你们田地里又有产出，现下存着这些粮食又有什么用呢？”
她笑道：“我们耕种田地，除了想要获得食物外，便是想要用它换得其他的好东西，几位都不是缺粮的人，已经温饱，何不用以交换其他的东西，让生活更自在文雅些呢？”
赵含章表示，她愿意用纸张、书籍和琉璃等物品交换粮食。
这一下，富户和士绅们没有迟疑，点头答应了下来。
赵含章嘴角微翘，当即就和他们确定了交易的数量。
于是各家回去准备粮食。
赵含章则是让高县令通知各里里正来县衙开会，“等他们到了，我们确定一下每里的赈济粮食，可能不是很多，但应该可以让他们渡过这段艰难的时候。”
高县令感动不已，“下官代遂平县百姓拜谢郡丞。”

第308章 乞活
遂平县距离西平县不远，因此西平的很多消息都能够传到遂平来，尤其是和西平相距不远的那几个村庄。
他们都知道，隔壁西平去年被乱军攻入县城，杀了不少人，然后换了一个女县君。
据说那位女县君很心善，不仅给他们赈济粮，入冬之后还以工代赈，让他们修路修水利赚钱，他们县内的粮价都被她压了下来。
听说隔壁村子有人是西平那边嫁过来的，因此偷偷带了人过去干活儿，也赚了不少钱，买了不少粮食，他们今年进春就过得比他们好。
他们收到的消息晚一点儿，也没有门路，只能羡慕的看着，但后来他们也结伴去了西平县城。
他们去买粮食。
听说西平的粮价要比外头低很多。
一去，果然要低很多。
大家日子都难过，虽然羡慕西平县人，但去年他们也损失不少，死了不少人，这种羡慕是打折扣的。
但这种羡慕在缴纳夏税后便渐渐升级到嫉妒，都是汝南郡人，凭什么他们就要足额纳税，而隔壁的西平却只需缴纳一半？
本来他们对高县令很有怨气的，觉得隔壁的西平县令还是女郎呢，她都有胆只缴纳一半的赋税，他一个大男人却只会逼他们缴纳足额的税；
但很快，同样和他们隔壁，且接壤更多的灈阳县消息传来，听说他们郡丞给他们的赋税又增加了一些，然后孙县令也跟着逼他们加税。
然后遂平县百姓的心就平和下来了，且开始躺着装死，算了，算了，好歹他们县令不会再加税，其实他们真的交不上赋税，高县令也不会真的把他们抓到牢里去。
正是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心态让他们躺平，但躺平并不能填饱肚子，人该饿的时候还是会饿，所以有人离开故乡，往远处去流浪。
他们不知道在外面能不能活，但总要试一试，留下是必死的；
有人则忍着心痛去割青苗，用还没成熟的豆子和水稻勉强填一填肚子；
更多的人是等着，等着八月的到来，等着水稻和豆子成熟。
他们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了，熬到秋收就好了，谁知道里正去了一趟县城后回来和他们说，“叫上村里的青壮，跟我去县衙拿赈济的粮食。”
村民们都惊呆了，纷纷问道：“县衙能拿得出赈济的粮食？”
里正就一脸高深的道：“灈阳反了……”
“我们知道，听说打得很厉害呢，县令都被杀了。”
里正：“……县令没被杀，被杀的是郡丞。”
“杀就杀了，干我们什么事？”
“所以我们换了一个新郡丞，”里正道：“新郡丞就是西平县的女县君，她心善，看到我们遂平百姓日子过得苦，便拿出许多钱来买了粮食，我们现在就去领赈济粮。”
村民们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即夸道：“女县君是好人啊！”
“县君啥县君，现在是郡丞了！”
他们立即改口，“女郡丞真是好人啊！”
里正道：“我们这位郡丞姓赵。”
村民们记下了，打算去了县城就要好好的拜一拜这位赵郡丞。
这是一里，还有另一里，里正从县衙里赶回来时，正好遇上村里好几家拖家带口的要出去乞活儿，他连忙拦住人，“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出去乞活儿。”
“你们家里都种了田地……”
“所以我爹娘没走，他们老了，走不动，我给割了一把青苗，慢慢吃，能熬几天，熬到八月豆子或者水稻熟了就好。”他道：“我们年轻，还能走，出去乞活儿，一家子留在一起是活不了的。”
说罢就要走。
里正忙拦住他们道：“别，县衙有赈济粮了，你们留下。”
他们一脸怀疑，“里正，您别为了留下我们就说谎，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您留我们，您养我们吗？”
里正没好气的道：“我不养你们，自有人养你们，我们汝南郡换了一个新郡丞，是隔壁西平县的女县君，她给我们县送赈济粮食了。”
村民们一听，转身就走。
里正瞪大眼，“你们干嘛去？”
“回家！”为首的汉子冲天大喊一声，“我们能活啦！”
一旁的人就解释道：“我们本来打算去西平县的，听说西平县那边的女县君心特别善，流民过去都收的。”
所以他们很羡慕西平县的人，现在嘛，女县君也是他们的郡丞啦，他们都是女郡丞的子民啦！
想着，村民们眼眶一红，心中无比的酸涩和庆幸。
各里各村的青壮都在里正的带领下往县城赶，路上，里和里汇合，村和村碰面，大家就凑在一起交流各种似是而非的消息。
“……听说灈阳县特别惨，死了一县城的人呢，女县君带着援军赶到，看到那等惨状，忍不住流下泪来，于是冲冠一怒，为百姓们杀了孙县令，直接上书皇帝要当郡丞，皇帝就答应了。”
“是杀了孙县令吗，我怎么听说女县君杀了郡丞？”
“郡丞是灈阳的乡亲杀的吧？”
“哎呀，甭管杀了谁，反正现在我们的郡丞换了。”
“早知道造反可以换郡丞，我们也反了。”
“别，万一换来一个更差的怎么办？我们村的老瞎子说了，这还得看时运，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而且就得灈阳的人造反才管用。”
“为啥？”
“不为啥，老天爷这么安排的。”
因为知道赵含章当了郡丞，要发赈济粮，往县城赶的村民们放心了不少，不知不觉间身上闪着勃勃生机。
敏锐的里正察觉到村民们的变化，忍不住和跟着一起的村老叹息道：“多少年了，大家终于有了点儿活气。”
村老眼底含泪，“这是好事儿。”
里正也点头，“是好事。”
遂平县的百姓都很轻易的接受了一个女郎做郡丞，甚至欢呼雀跃，进到县城后，直奔县衙。
汲渊已经派人送来一批钱，还有她要的纸张、书籍和各种琉璃制品。
赵含章夹带私货，书籍只有《三字经》和《千字文》两本，只是每一本都印了一千册。
她的定价不高，至少相比其他书籍来说便宜许多，但这时代的书籍，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儿去。
就这两本书她就能换来不少粮食。

第309章 生机勃勃
为了刷声望，赵含章亲临现场为大家发赈济粮。
赈济粮是按照里来发的，因为路程不一，所以里正们到达的时间也不一，这正好方便他们发赈济粮，堵在一起的人不会很多，却又能让人旁观到。
最先拿到赈济粮的自然是城中的百姓，粮食一到，县衙的公告一贴出去，城中各里里正便带着底下的城民们去领赈济粮了。
傅庭涵根据他们报上来的户数和人数，以及县衙中记录的数据算出他们里应该拿到的赈济粮，赵含章便带着高县令一起清点出来，亲自把粮食交到里正手上。
等他们回去后里正再按户发下去。
赵含章一边发赈济粮，一边告诉前来搬粮食的人每人应得多少赈济粮，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减半，这样各家就能算出自己应得的赈济粮。
这是防止里正私吞赈济粮，除此外，她还要派高县令出去巡视，一是为了劝课农桑，二便是为了杜绝此事。
说到劝课农桑，赵含章此时就在做这样的事。
点出赈济粮，赵含章让青壮们去搬粮食，她则拉着里正和村老说话，“秋收在即，如今正是稻子灌浆的时候，豆子也刚刚要鼓起来，可不能让人再吃青苗了。”
她叹息道：“我一路从西平过来，看到地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缺了口子，心痛不已，这些粮食若再留一个月，不知能收获多少粮食，能活多少人。”
里正和村老深以为然，立即保证道：“郡丞放心，我们回去便劝住他们，再不让他们割青苗。”
村老道：“也是饿得受不了，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想着吃青苗的，但有希望，谁愿意那么糟蹋粮食呢？”
“好在郡丞心善，给了赈济粮，有了这些粮食，我们省一省就能到秋收了。”
里正消息却更灵通一些，听说灈阳那边正在以工代赈，他便试探性的问道：“郡丞，不知我们这里可要趁着农闲修一修水利之类的？”
赵含章道：“当下还是以农事为要，回了村里，要让他们到地里去除草除虫，如今正是多雨季节，并不好修建水利，等入冬了再说。”
赵含章顿了顿后又道：“让他们不要太过忧心秋税，先把秋收做好，我会和刺史上书，今年为我汝南郡减免一些赋税的。”
此话一出，不仅里正和村老，竖着耳朵偷听的青壮们都眼睛一亮，纷纷放下粮食和赵含章作揖，“多谢郡丞活命之恩。”
赵含章忙伸手扶住他们，叹息道：“这本就是含章之责，哪里当得你们的谢呢？”
此话一出，他们更加感动，连里正都忍不住深深地弯下腰去，“我们能得女郎做郡丞，实在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傅庭涵核对完了一里的赈济粮，写了条子交给伍二郎，抬头看向赵含章的方向。
伍二郎眼眶红红的，也是一脸的感动和激动，还和傅庭涵道：“大郎君，我能追随女郎，必定是我上辈子修了莫大的功德。”
他一开始以为傅庭涵是郎主，但现在已经被听荷同化，也开始叫赵含章女郎，称呼傅庭涵为大郎君。
傅庭涵面色平淡，只是看向赵含章的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些笑意，她还是这样，或许有用到技巧，也包含了思量，但真诚亦不少。
她总能让人感到她的用心。
遂平县城热闹了几天，等到最远一里的里正也带着青壮来领了赈济粮，赵含章这才决定离开。
她和高县令有空就下村去巡视，要安抚百姓，劝课农桑。
“如今除草和除虫都还来得及，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到秋收能多得一斤粮食也是好的呀。”
高县令应下。
赵含章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带上衙役下乡巡视去了。
百姓拿了赈济粮，总算不再饿得走不动路，有勤奋的已经开始下地劳作，大多数人有了活劲儿，也开始计划着是不是要下地拔几根草，他们家田里的草是比较多哈。
高县令一来，他们立即动了起来，哪怕是到地里做做样子也好。
高县令却没有看一眼就走，而是就站在田边看，给他们鼓劲儿，“郡丞说了，今年夏税我们遂平交得艰难，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今年秋税，她一定和刺史上书，减去一些赋税，这样的话，秋收后只交一点儿赋税，剩下的粮食全是我们的，到时候也能过好一个冬天。”
“县君说的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们不信我，还不信郡丞吗？”高县令道：“她只是西平县县令时都能为西平减免赋税，现在做了郡丞，自然更可以。”
大家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懒散敷衍的村民们开始认真起来，交完了赋税，这多余出来的粮食就是他们的啊。
只要不是和夏税一样，基本上所有的粮食都要上交，那他们还是很有动力的。
遂平县慢慢恢复生机，大家都努力起来，想要赶在八月前把草锄一锄，虫子抓一抓，以收获更多的粮食。
遂平县进行得很顺利，赵含章直接去了泌阳县。
泌阳县算是汝南郡西南角最边上的县了，县令姓胡，赵含章并没有提前通知他，她一路带着傅庭涵等人往县城去，一路上同样看了各村落和田地的情况。
和遂平县大差不差，毕竟今年何刺史给汝南郡各县的赋税普遍偏重，但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百姓们对他们这位县令没多大感觉，提起这位县令，有的人甚至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没有县令陪同，赵含章还特意找了两个里正谈话，正巧碰上一个里正家里正在酿酒。
赵含章闻着空气中散发的酒香味儿，忍不住星星眼看向这位里正，“里正家资颇丰啊，竟能酿造出此等美酒。”
在这个人都会饿死的村落里酿酒，那得多有粮有钱有权啊。
里正却苦笑道：“女郎说笑了，酿酒费粮食，小老儿家中虽还有些资产，但这世道也不过是勉强度日而已，哪里敢说家资颇丰？”

第310章 告状
“观老丈的颜色，这酒似乎酿得不是很情愿啊，莫非这酒不是为自家酿的？”
里正就叹气，“是给我们县君酿的。”
赵含章一听，感兴趣的和他蹲在了灶前，问道：“胡县令爱酒啊？”
里正道：“那是极爱啊，知道我家有这个酿造的手艺，便常和我家淘酒喝。”
赵含章撺掇道：“就不给他，他待如何？”
里正苦笑，“不给，不仅我这里正断了着落，村子里的人也要跟着我一块儿受苦的。”
赵含章眯眼，“我们这位胡县令如此豪横？”
里正苦笑。
赵含章：“你替他酿酒，有酒资吗？”
“别说酒资，肯给我些酿造的粮食就不错了，”里正抱怨道：“我刚给他酿酒时，他还是送了粮食来的，但如此两次后，他每次只派下仆来要酒，并不见粮食。”
赵含章蹙眉，“老丈没推托过吗？”
“自然推托过的，还是当面推托的，可惜他当面没说什么，当年却加重了我们村的劳役，第二年收夏税时，衙役更是苛刻，收粮税时，那斗须得尖出三成才算数。”
里正落泪，“因我之故，害得大家跟着一块儿受罪，我心实在难安，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不敢拒绝给他酿酒。”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再听，但这会儿，她已经相信老者三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里正的神色，便问道：“老丈就如此信得过我，不怕我是胡县令那边的人，或者因利益告发你？”
里正目光清明的看向她，温和的一笑，“女郎一看便是善良方正之人，而且能使唤得起二十多个下人的，自然不会是胡县令能指使得动的。”
赵含章挑眉，“那里正与我说起这位胡县令的作为是为了？”
里正淡然的道：“我们县令爱好风雅，热衷扬名，做了好的事要宣扬来开，自然，做了不好的事，也不该遮遮掩掩才对。”
“哈哈哈……”赵含章笑出眼泪来，她一拍大腿，大笑道：“里正说得不错，做了好事要宣扬开来教化百姓，做了坏事自然也要宣扬开来，让其自食恶果。”
赵含章起身，“这个故事我听到心里去了，是很好的故事，我会替你宣扬开来的。”
里正鼻子微酸，起身要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却拦住他道：“老丈不必和我客气，我还有件事要求您帮忙。”
赵含章的目光落在酒桶上，道：“我想和您买一坛酒。”
里正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刚才的和煦全然消失，冷声道：“不卖！”
最后赵含章还是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坛酒，里正本来坚决不卖给她的，奈何她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了这笔钱，他能买下不少粮食，至少能抵得起这一次酿酒。
每一次酿酒，大概能得十坛左右，里正每次给胡县令送三坛，酿造一次可送三次，余下的一坛要么卖出去回一点粮食，要么就自家吃了。
里正从没卖出过这么高的价钱，但他并不怎么开心。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之人，见他们在地头田间询问农事，他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才这么细细地说胡县令的坏话，就是想着这些身份尊贵的人能够怜悯一下他们，若能换掉县令是最好的。
没想到对方却和胡县令一样，一样是贪杯好酒之人。
里正站在村口目送他们走远，摇了摇头转身回家，他的小孙子扶着他，问道：“祖父，他们会不会和胡县令告发我们？”
“虽然他们不似我一开始想的是好人，但应该也不是告密的小人，”里正幽幽地叹息一声，“而且，已经这样了，这个里正不当便不当，再这样下去，村里也不剩下几个人了，我们家自也可以换个地方谋生。”
但若可以，谁愿意离开故乡呢？
里正怎么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县城便传来一个大消息，他们县换县令了。
赵含章一路微服私访，一路往县城去，等到泌阳县县城时，她对泌阳县的情况便大致有数了，当然，对这位胡县令也大致有数了。
赵含章直接带人直奔县衙。
她到县衙时正是未正时刻，是上衙时间，但县衙里很安静，里外就不剩下几个人。
县衙大门守着的两个衙役正靠着大门昏昏欲睡，听到马蹄响动的声音就掀起眼皮来看。
待看到县衙大门突然出现这么多人马，顿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他们不认识赵含章和傅庭涵，但他们能感觉到赵含章等人身上的贵气，尤其在他们一脸肃穆的时候。
两衙役对视一眼，立即奔下台阶，上前行礼：“贵人来此有何贵干？”
赵含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沉声问道：“你们县令呢，让他出来见我。”
俩衙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我，我们县君不在，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此时不在县衙，那在何处？”
胡县令正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别院里饮酒作乐，赵含章带着人闯进去，一路走到别院的后花园时，他正袒胸露臂的靠在一张木榻上，边上有两个和他一样袒胸露臂的中年男子，他们四周还放了不少冰盆。
赵含章刚从阳光底下大步走来，一进入敞轩便感觉到了凉意，可见这里冷气有多大，但三人却是脸颊嫣红，额头还冒着微汗。
看到赵含章，三人虽然惊了一下，但也只是稍稍拢了拢衣裳，并不以失礼。
胡县令还高兴的招呼赵含章，“没想到赵郡丞来得这样快，胡某和泌阳县真是有幸，郡丞走过几个县了？”
赵含章越发沉静，嘴角微微翘着，只是眼中不见半点笑意，她走到木榻前，拿着自己的长剑拨了拨案桌上的瓶瓶罐罐，“泌阳是第二个县。”
胡县令才吃过药，此时正在散功，感觉没那么灵敏，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赵含章的怒意，还笑哈哈的道：“郡丞这速度有些慢啊，您离开西平已经这么长时间，竟然才走了两个县。”

第311章 换掉胡县令
赵含章从矮桌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木榻上软塌塌的胡县令，没有多少表情的问道：“胡县令，新田村的方里正你认得吗？”
胡县令点头：“认得，赵郡丞也知道他？他酿的酒极妙啊。”
“是很妙，听闻他一直在给你酿造酒，不知胡县令每坛酒给多少酒资？”
胡县令为了散药喝了不少酒，此时飘飘欲仙，正是精神亢奋却又浑浑噩噩时，闻言嗤笑一声道：“能为我酿造美酒乃是他的荣幸，何来酒资之说呢？”
赵含章手搭在了剑柄上，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面无异色的问道：“此时正是上衙的时候，胡县令常常在这个时间出来饮酒……吃药吗？”
胡县令痴痴的笑道：“县中无事，为何不自在逍遥一些？”
他伸手想去抓赵含章，“赵郡丞，我这儿还有一剂散，我送你如何？”
赵含章侧身躲过，她身后的傅庭涵面色一变，忍不住上前打落他的手。
胡县令被打疼了，不悦的看向傅庭涵，“傅公子好大的脾气啊，不过是依仗女郎宠爱，嗤，堂堂男儿却屈身女子之下……”
赵含章脸色一沉，手中长剑抽出，瞬间便抵在了胡县令的喉咙，胡县令就算正在散药，也感受到了赵含章的杀意，他愣住。
赵含章道：“我本不想杀你，路上我早想好了对你的处置，似你这样以权谋私，鱼肉百姓之人，我汝南郡留不下你，所以我要将你驱逐出去。”
“可见到你后，我才知道我还是把你想得太好了点儿，”赵含章眼中闪过冷意，剑尖上前，“上衙的时间出来寻欢吃药，对做下的恶事毫无悔意，最要紧的是，治下百姓食不果腹，饿死病死无数，在你这里却还是县中无事……”
“你这样的人，我怎能还留着你？”
赵含章收回剑，微微偏过头去，对秋武道：“把他拉到菜市场，即刻砍了，罪名便是玩忽职守，无悯民之心，嗑食五石散！”
“是！”秋武带了两个士兵上前，拖了胡县令就要走。
一旁的两人吓住了，连忙伸手抓住胡县令的衣摆，差点儿把他衣服全剥下来，“不可呀，不可。”
他们两个喝的酒没那么多，此时虽然也有点儿晕，且体内跟有股火一样蒸腾而起，但理智还在，他们忙和赵含章道：“他吃醉了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还请赵郡丞饶他一命。”
见赵含章不为所动，而秋武已经扯开他们的手，让士兵把胡县令拖下去，他们忙紧追两步，然后回头怒喝赵含章，“赵三娘，他可是名士，是一县县令，岂是你说杀便杀的？”
“名士？”赵含章目光越发冷凝，抿着嘴道：“什么名士会以搜刮百姓为傲，什么名士会坐视百姓困厄至死而无动于衷？若名士是这样的名士，那我便杀尽天下名士！”
赵含章说罢，直接抽剑砍下桌角，然后以剑指着他们道：“不管你们是谁，从今日起，禁食五石散，若不服从，滚出我汝南郡！”
赵含章沉声道：“来人，发布政令，从即日起，汝南郡禁食五石散，若有违者，入刑！”
士兵们齐声应了一声“唯”，声音震耳欲聋，震得俩人耳朵嗡嗡的叫，眼前都发花了，待他们醒过神来时，赵含章已经转身带着傅庭涵走了，而胡县令早被人拖了出去。
俩人生生打了一个颤，想起什么来，拔腿就往外跑，胡县令不会真的被砍了吧？
他可不能死啊。
俩人来不及穿鞋，甚至连衣服都没拢，就这么敞着衣裳光脚往外跑。
外面的百姓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又淡定下来，这种事见多不怪，看来这几位贵老爷又吃神仙方了。
他们跌跌撞撞地追着士兵而去，但连人的背影都没看到，路上还因为吃醉跌了一跤，俩人干脆不跑了，一把拉住跟着跑出来的下人，“快去县衙里救人，快去菜市场里救胡县令……”
然而晚了，赵含章没有去看行刑，她就不爱看这种，杀人有什么可看的呢？
除了战场上，这是她处死的第二个人，但她心情并不是很好，因此全程沉着脸，直接往县衙而去。
给赵含章指了路，自觉完成了工作的衙役又靠在门上打瞌睡了，听到脚步的声响，俩人不耐烦的睁开眼睛来，看到迎面走来的赵含章，不由吓了一跳，这是没找到胡县令吗？
赵含章已经越过他们，直接往县衙里去了。
衙役回过神来，连忙哎哎叫了两声，跟在后面追，“贵人，贵人，这是县衙，可不是能乱闯的，我们都说了，我们县君不在……”
赵含章扭头问道：“县君不在，你们的县丞呢？”
赵含章似笑非笑，“怎么，你们县丞也去吃酒作乐了？”
“你是何人，找在下做什么？”
赵含章和傅庭涵闻声扭头过去看，就见一中年男子正蹙眉看着他们，脸色有些不悦。
赵含章直接表明身份，“我是汝南郡郡丞赵含章。”
中年男子微讶，但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即上前行礼，“下官泌阳县县丞梁宏，拜见郡丞。”
赵含章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堂去，这下没人拦着她了，梁宏和衙役们还立即跟了上去。
赵含章在首位坐下，梁宏立即小声的吩咐衙役，“快去请县君回来了。”
“不用了……”
“大事不好了——”
赵含章接下来半句话便咽了回去，抬眼看向大惊失色冲进来的人。
冲进来的衙役没看到上面坐着的赵含章，他眼里只有梁宏，他气喘吁吁的指着县衙外面大声喊道：“县丞，县丞，我们县君，县君被拉到菜市场砍头了……”
梁宏瞳孔一缩，僵硬的扭头去看上首的赵含章。
赵含章对他点了点头，沉着脸道：“不错，是我下的命令。”
来报信的衙役这才看到赵含章，吓了一跳，躲在梁宏身后不敢开口说话了。
梁宏抖了抖嘴唇，心中有许多疑惑，想问，但又不敢问，呆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颤声问道：“不，不知郡丞缘何杀了我们县君？”

第312章 封户房
“在其位而不谋其政，作为一县父母官却无怜民之心，贪酷非常，他不该杀吗？”赵含章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匆忙赶来的主簿等官吏，忍着怒气道：“我不管外面风气如何，但在我的辖下，你们既然占了位置，那就要做好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不想做事，趁早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伍二郎震惊于赵含章的粗俗，但却忍不住在心内赞了一句，就是呢，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傅庭涵一脸淡然的站着，翻了翻手中的纸张，转手递给坐着的赵含章，“这是桌上积存的案子。”
赵含章接过看，脸色更加不好，她气得将手中的纸冲众人脸上砸去，“后山沟一百二十八户人家跑得只剩下三十九户了，三十九户里有近一半落草为寇打劫过路商户，里正上报求安抚剩下的村民，就这样你们还说县中无事，你们眼睛和脑子都是摆设吗？”
众人羞愧的低下头去，战战兢兢。
秋武很快拎着胡县令的脑袋来报道，“女郎，人已经砍了。”
赵含章：……
她伤眼的偏过头去，挥手道：“让胡家去收敛，你没事拎他的脑袋回来做什么？”
秋武身子一僵，他以为主子会想看一看，毕竟这是她砍的第一个县令。
赵含章却没有折辱胡县令的打算，直接让秋武把脑袋送回去，把人的尸首拉回来送给胡家人。
然后她就不再关注这事儿，而是问梁宏，“现在县衙库房中有多少粮食？多少钱，能立时在县中买到足够赈济百姓的粮食吗？”
梁宏心神还被才看到的胡县令脑袋占据，因此脸色苍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有两百多石粮食，库房中没什么钱，买粮食，那得和郭家、马家买，两家和县令关系很好，若是县令出面，应该可以便宜点儿……”
赵含章挑眉，问道：“刚才和胡县令一起吃药喝酒的俩人是谁？”
梁宏脑袋还一嗡一嗡的，面色呆滞的道：“应该就是郭老爷和马老爷，他们常和县令一起谈玄饮酒，是知己。”
傅庭涵已经把桌子上的册子快速的翻了一遍，他将那一页账册摊开放在赵含章身前。
赵含章看了一眼，目光微凝，“原来你们泌阳县的绸缎竟如此有名吗，每年夏秋都能收上来这么多丝茧，钱和布匹去哪儿了？”
梁宏道：“大多在县令家中……”
“梁县丞！”马主簿忍不住大叫一声，让他回神！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马主簿身上，似笑非笑，“看来一条人命不太够啊，马主簿如此急切，莫不是想念胡县令，想要去底下陪一陪他？”
马主簿脸色变幻，不过却高仰着脑袋道：“郡丞要杀便杀，哼，以恐治民，到底是女人心计，歹毒异常！”
赵含章气得把手放在刀柄上，傅庭涵却伸手按住她的手，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眼前的账册上道：“我需要户房的所有账册、户籍。”
赵含章就冷静了下来，是了，她杀胡县令有现成的理由，光明正大，不管是从律法上，还是道德上，她都是合理的；
但杀马主簿，目前还没有理由，只凭意气杀人，传出去，只怕会断绝掉所有来投奔她的人才，还会让百姓对她心生恐惧，得不偿失。
赵含章收敛了怒色，看着马主簿笑了笑后道：“你说的没错，本郡丞还真是歹毒，来人，将户房和县令办公房看守起来，里面的文书谁也不准动，从现在起，县衙上下都听傅庭涵调遣。”
秋武应下，立即带了手下们去封户房。
马主簿脸色一变，整个县衙的核心东西，绝大部分在户房。
等户房被看管，赵含章便对梁县丞道：“带人去查抄胡家。”
梁县丞还没反应，马主簿已经瞪大眼睛叫道：“你怎敢，祸不及家人，赵三娘，你竟敢如此折辱士族……”
赵含章挥手道：“马主簿太过激动了，来人，让他到牢里清醒清醒，好好反省自身！”
“你敢！”
赵含章冷笑一声，她现在不能杀他，难道还不能关他吗？
赵含章看向秋武，秋武一挥手，两个强壮的士兵便上前抓住马主簿，就要拖下去。
马主簿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傅庭涵皱了皱眉，便对秋武道：“把嘴巴堵起来，太吵了。”
赵含章立即道：“对，堵起来。”
梁宏：……
秋武没犹豫，随意扯过一个吏员的腰带便团了团塞进马主簿嘴里。
梁宏欲言又止，这对士人来说是奇耻大辱，如此折辱，万一马主簿自尽怎么办？
最要紧的是，此事传出去对赵含章也很不好，从来没人会去堵士人的嘴巴，虽然很多人都想堵。
布团塞进嘴里，马主簿呜呜两声就被拖了下去，大堂上，所有官吏全都冷汗淋淋，两股战战不敢再多言语一句。
赵含章这才重新看向他们，“谁去查抄胡家？”
众人呐呐不敢言，梁宏咬了咬牙齿，心中一发狠，走出来道：“下官愿往。”
赵含章这才嘴角微挑，颔首道：“好，你去吧。”
梁宏带着衙役去县衙后院，秋武也带了几个士兵跟上，不一会儿，县衙后院便传来震天的哭声和大骂声。
赵含章不动如山的坐着，和傅庭涵一起整理被搬出来的账册。
伍二郎不断的往外张望，连听荷都很好奇的往外看了好几眼。
赵含章见了便对她道：“想去看就去吧。”
她顿了顿后道：“账册未理出来，但胡县令不是造反，还牵连不到家里。”
听荷立即道：“是，奴婢一定看紧他们，不让他们伤了胡家家眷。”
赵含章微微颔首。
听荷就去了。
伍二郎一脸的渴望和惋惜，他也想去看看。
赵含章却好似都没留意到，指使他干活儿，“出去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尤其是马家和郭家的情况。”
伍二郎精神一振，立即应下，能出去就好，外面的精彩也不下于县衙后院的。

第313章 发财了
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敌人和朋友外，那就是你的下属了。
比如梁宏之于胡县令。
他们从胡家查抄出大量的金银铜钱、布匹、彩绫、丝线和粮食，还有一盒子的五石散。
其中有些东西连胡太太都不知道，但梁宏愣是能从县衙后院里翻出来。
胡太太看得一愣一愣的，身边依偎着大哭的孩子，她慢慢回神，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直到现在，她都犹如在梦中。
不远处停着一口棺材，里面是人首分离的胡县令，棺材都是秋武友情提供的。
赵含章说过她不想折辱死后的胡县令，所以秋武就到棺材铺里拉了一口棺材，把人的尸首塞进去，算是给足了对方体面。
清点出来的东西被放在院子中央，在即将日落时，赵含章终于走了过来。
胡太太抬起头看向赵含章，木然的看着她迎着光走来，面庞模糊，她都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觉得很高大，一种恐惧抓着她的心脏，她下意识的抱住依偎在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赵含章在一个箱子前停下，拿起一匹彩绫看，半晌后叹息道：“这是泌阳县的百姓制造的？”
梁宏躬身回道：“是，前年县令说上有令，着泌阳县上贡两匹彩绫，县中的织娘耗费一年的时间才织出两匹彩绫，只是当时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却又流落到外面，所以……”
“所以这彩绫成了胡县令的私有物？”
梁宏垂下眼眸道：“当时县令说彩绫已经送去郡守府。”
赵含章嗤笑一声，将这一匹彩绫放下，去看其他的东西，半晌后，她指着粮食道：“所有粮食充库，将金银铜钱另外放置，我之后有用，其余东西全部造册存进县衙库房。”
梁宏应下。
赵含章这才看到跪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狼狈不已的胡太太。
她皱了皱眉，没多少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后与梁宏道：“让衙役们退出县衙后院，你来帮胡家治丧吧。”
梁宏愣了一下后应下。
赵含章转身要走，胡太太也被她的决定惊了一下，不由出声叫住她。
见她回过头来看她，胡太太又有些胆怯，她缩了缩脑袋，小声的问道：“赵郡丞要杀我们吗？”
赵含章摇头，“胡县令的罪过我不想牵连家眷，待账目算清，所有赃物入库，你们就可以离开。”
胡太太脸色微白的问道：“若是查抄不到足够的赃物呢？”
赵含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道：“那要看太太的选择了。”
赵含章转身便要走，胡太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道：“郡丞，还有一处地方，他或许藏了财物。”
赵含章嘴角微翘，转过身时便收起了笑容，一脸肃穆的看着她。
胡太太却能感觉到她气势的软化，她悄悄松了一口气，抱了抱怀里的孩子后道：“在马家的别院里，他经常往那边送东西，那别院是马家借给他宴客的，这几年一直是他用着。”
赵含章看向梁宏，梁宏立即道：“是的，胡县令的确常让人往别院里送东西。”
赵含章看了看天空后道：“天色还早，就辛苦梁县丞再走一趟了。”
梁宏：……天都快要黑了，哪里还早了？
不过梁宏还是带着人去了一趟别院，把里面也查抄了一遍，正碰上马家的人也正要进去搬东西，两边撞在一起差点儿打起来，最后还是秋武带了士兵们过来。
士兵们手上都举着火把，火光中，秋武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些人看，“郡丞说了，我们郡守府的兵马现在就是缺一个借口！”
此话一出，马家的管事连忙束缚住叫囔的家丁，非常识时务的后退，让梁宏和衙役们进去。
县衙的灯亮了半个晚上，只这半个晚上，泌阳县的财政收入便是它一年的两倍还要多。
赵含章坐在箱子上看着查抄出来的东西，叹息道：“难怪说打劫抄家最快富裕，果然啊。”
傅庭涵从下午便在看账册，这会儿头倒是不晕，只是眼睛疼，他走出来，也找了口箱子坐上，闭目养神，“最赚钱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很显然，这位胡县令能这么富裕，没少犯法。”
“只可惜律法对士族优待，即便他贪赃枉法，按照律法来判，他也死不了，”这一路走来，赵含章对这类人最深恶痛绝，不仅贪酷，还不干事儿，任由百姓自身自灭，还要往已经水深火热的坑里倒沸水，让本来就苦难的百姓更苦难。
赵含章磨了磨牙，“还是杀得太干脆了，应该审判过后再杀的。”
傅庭涵摇头道：“审判过后，只怕你就不好杀了。”
闲暇时，傅庭涵也翻过这个时代的律书，知道律法上对贵族和士族的优待。
像胡县令这样的人，想要判他死刑还真不容易。
除非，他们改换律法。
赵含章此时就垂眸沉思起来，傅庭涵已经睁开眼睛看向她，俩人的箱子是正对面，因此这会儿也是面对面坐着，“现在你还做不到，要改律法，你得对汝南郡有绝对的控制才行。”
赵含章点头，若有所思起来。
她招手叫来秋武，低声吩咐道：“派人回西平，让赵驹派两队人马给我，要精兵。”
一队一百人，两队便是两百人，又是精兵，在汝南郡里几乎可以横扫每一个县了。
秋武没有犹豫，低声应了一声后退下。
赵含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起身道：“走吧，去休息，太晚了，明天再干。”
傅庭涵看了一眼堆了满院子的财物，点头应下。
也是，户房那么多资料不是那么容易看完的，反正钱已经被抄出来，如今在他们手里的只有多的，没有少的，这就足够了。
抄了胡县令一人，肥了泌阳县县衙，当然，这里面可能有误伤的人，毕竟从别院里抄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而外面马家一直在叫屈，说那别院里的东西都是他们家的，并不是胡县令的。
可能吧，赵含章并没有完全否认，但要想她就这样把东西给出去也不可能，她给马家的回复是，“待傅公子将户房的账册核算完便知东西是不是胡县令贪污去的了。”
但谁知道傅庭涵什么时候能核算完呢，在此之前，县衙总不能不办公，所以赵含章略过这事儿，和他们谈起买粮的事来，“泌阳县被胡县令等人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要安抚百姓，必须要先赈济，而现在县衙缺粮，不知道马家愿不愿意和县衙做一笔生意？”
赵含章道：“我愿意高价与马家买粮食，以赈济百姓。”

第314章 能做主的人
马老爷正是昨天和胡县令一起喝酒吃药的其中一个，他被吓坏了，此时正躺在家中养病。
代表马家来和赵含章谈判的是他弟弟。
他看不过赵含章如此粗鲁无礼，而且还想拿着从他们马家别院里抄出来的钱和他们马家买粮食，简直不要太过分！
所以他直接拒绝了。
赵含章挑眉，看了梁宏一眼，转身出去。
梁宏对马轩笑了笑，起身和赵含章出去。
马轩见她如此无礼，不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赵含章在院子里停下，扭头问道：“马家做主的是谁？”
梁宏立即道：“是马老爷。”
“就昨天和胡县令一起吃药的那个？”
“是，他叫马昊，马家在泌阳县算有名的豪富，”他顿了顿后道：“在汝南郡里自然比不上赵氏，但在泌阳县里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因此他们也很是傲气。”
赵含章便抬了抬下巴道：“叫个衙役给我引路，我要去马家，马轩这里你拖着。”
“啊？”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马轩既然做不得主，何必与他虚与委蛇？”
没得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
还想让她受他的气，想的倒美。
赵含章转身就去马家，嗯，带了秋武和一众士兵。
到了马家门外，马家上下都紧张不已，家丁和仆役立即拿了刀剑棍棒躲在大门后面，围墙下面，等着赵含章闯进来便动手。
赵含章抬头看了一眼马家的匾额，微微点头，扭头对秋武道：“你带着人留在外面。”
赵含章招呼上伍二郎和听荷，就带着一个衙役便要进门。
秋武有些担忧，“女郎，只你们四人进去，会不会太危险？”
赵含章道：“难道马家还敢对我这个郡丞下手不成？”
在大门后面心惊胆战的马家人心中一凉，立即回过神来，他对家丁们低声道：“快退下去！”
赵含章说得对，他们的确不敢对她下手，只要她不是要闯进马家杀人，马家都不想得罪死她。
现在，她才是汝南郡的主子！
马佐挤开一个笑，从门后转出来，推开挡住大门的家丁，连连和走上来的赵含章行礼，“拜见郡丞，郡丞能光临寒舍，实令寒舍蓬荜生辉呀。”
赵含章对他笑了笑，道：“我来看看马老爷，听说他病了？”
马佐当然不能说他是被吓到了，因此找了个借口道：“大哥昨日贪杯，吃醉了酒睡在外面，着了凉，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岂敢劳烦赵郡丞？”
赵含章道：“还是要见一见的，马老爷可是我泌阳县大才。”
赵含章看向门内，马佐见了，会意，立即侧身让开，笑着请赵含章入内。
赵含章便领着一个衙役，一个跑腿的伍二郎，一个丫头听荷便进了马宅，一路上遇见不少正偷偷打量她的家丁护卫。
他们手上还拿着扫帚和大剪子，有的甚至来不及把手中的木棍和刀剑藏起来，看到赵含章目光扫过来，他们有些惊慌失措的躲起来，有的躲避不及，干脆就拿着刀蹲在地上，躲在花丛后面，心里念着，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然后赵含章的目光就从他头顶滑过，面无异色的走了过去。
家丁暗道：这是没看见吧？
念头才闪过，一个巴掌从天而降，直接打在他头上，“蠢货，还愣着干什么，让你悄悄地警视，不是让你拿着刀在她跟前晃悠！”
“管家……”
“还跟着去干嘛，没见她只带了三个人进门吗？赶紧滚蛋！”
家丁抱着刀跑了，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让他们悄悄在院子里警戒的是他，让他们滚蛋的也是他！
赵含章一路含着浅笑走到马昊屋外，落后她半步的马佐忍不住心中感叹，只这份胆气就不是一般人所有。
但马佐也不敢把她当鲁莽之人，她能以一女子之身占据汝南郡丞的位置，还能让赵氏支持她，那就不是一个鲁莽之人可以达到的。
马昊也觉得她不是鲁莽的人，但她一定是个心狠手辣，胆气十足的人。
马昊就怕这样的人，而且赵含章用剑指着胡县令的脖子，让人把胡县令拉下去砍头的样子实在太有侵略性，他没看到她的时候脑海中都总是重复这一幕，更不要说现在看到人了。
马昊提前一步知道她要来，已经半靠在床上坐着了，但真见到人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口发颤，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叫她郡丞。
好在他稳住了，没有太丢脸。
赵含章站在床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他，“马老爷哪儿不舒服？可请了大夫？”
马昊脊背一阵阵的发凉，她昨天刚当着他的面让人把胡县令拉下去砍了，他为什么生病她心里没数吗？
赵含章似乎真的没数一样，坐在床边关心了一下他，然后叹息道：“如今泌阳县和马老爷一样染了重病，马老爷有医有药，泌阳县却无良药啊。”
马昊：“……郡丞说笑了，泌阳县在您的治理下，只会越来越康健，何来患病一说？”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我这个郡丞虽然是新任，但于诊治郡县政务上还是有信心的，我说泌阳县生病了，那就是生病了。”
“……”马昊微微低头道：“赵郡丞说的是，但不知郡丞说的良药是什么？”
“粮食，”赵含章道：“于百姓来说，活着不外乎吃穿住行四项，而其中吃为首要，现在他们饿都要饿死了，泌阳县失民几乎去了一半，这个病还不够重吗？”
马昊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在赵含章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触摸到赵含章杀胡县令的原因，他一直以为她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泌阳县。
毕竟，她是新官上任，又是女子，辖下各县肯定不都是听话的。
他垂下眼眸想了片刻，问道：“所以郡丞来找我是为了？”
“买粮食，”赵含章道：“早听闻马家是泌阳县出名的豪富，家大业大，应该有不少存粮吧？”
她道：“我愿意花钱与你购买粮食，以赈济泌阳县百姓，除了金银铜钱外，我还能用布匹、丝线、琉璃制品和书籍纸张等付款。”

第315章 害怕
马昊不笨，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赵含章这是要拿从胡县令那里查抄出来的钱和他买粮食呢。
马家别院里的那些财物还真有一部分是马家留在那里的。
马昊揉了揉额头，那笔财宝多半是拿不回来了，他也算当机立断，看了马佐一眼后便点头应了下来，指了马佐温和的与赵含章道：“这是家弟，一直管着家中庶务，郡丞要买粮食，找他便好。”
赵含章便冲着马佐点点头，顺带打量了一下对方。
微微弯腰低着头的马佐比马轩顺眼多了，赵含章也毫不吝啬她的赞赏，直接问道：“既然是马佐打理着庶务，怎么是马轩来县衙处理事情？”
马昊脸色一僵，忙问道：“可是家弟言语无状得罪了郡丞？”
他急忙道：“他读书读傻了，并不是有心冒犯，还请郡丞看在我的面子上宽容一二……”
生怕赵含章一个不开心，让人把马轩也给砍了。
赵含章不介意的挥手道：“放心吧，他好着呢，此时正和梁县丞在吃酒吧。”
马昊：……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实在是第一次见面，赵含章也太过凶残了。
赵含章顺势提起买粮食的事，虽然他说了由马佐全权负责，但梁宏也说了，马家是马昊做主。
如果她要买的粮食超过了他的底线，自然还得他来决定，一来一回也太麻烦了，她今天既然来探病了，那就顺势定下呗。
所以她直接无视掉身后的马佐，和马昊道：“我想和马家买两千石的粮食。”
马昊：……你怎么不直接说，我打算把你家库存的粮食都搜刮了算了。
马昊当然不可能卖给赵含章两千石粮食，虽然他挤一挤还是能拿得出来的，但这样一来，他家也断粮了。
马家养了不少家丁下人，当然，他们远比不上赵氏养的部曲，但每日的花销也不少。
思及此，马昊终于不想着把麻烦推给马佐，而是打起精神来和赵含章讨价还价。
其实粮食的价格没多少可以争论的，他愿意压低一些价格卖给赵含章，赵含章也不想把价格压得太低，泌阳县后还有五个县内，她希望她大方有钱的消息能传出去，最好传出汝南郡，飘向整个豫州，吸引来更多的粮商和士绅才好呢。
所以他们争的主要是成交量。
赵含章一个劲儿的想要多买，马昊一个劲儿的想要少卖。
马佐在一旁听着，颇有种奇异的感觉，第一次见买家想要多买，卖家却想要少卖的事。
赵含章最后成功定下了一千二百石的数额，还谈好了价钱。
赵含章特别大方，直接道：“我这就回去让人把钱送来。”
马昊一惊，立即道：“不急，不急，待我筹备好粮食再交易……”
赵含章却对他微微一笑道：“我信得过马老爷，这钱我就先交了，我想我们应该能很快交易吧？”
她意味深长的道：“百姓们可都等着赈济粮呢。”
马昊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他敢反悔吗？他敢拖延吗？
赵含章一走，马昊就心口疼的躺倒在床上，眉头紧皱。
马佐把赵含章送出门后回来看见，躬身站在一侧，马昊缓解了些，爬起来气恼的道：“让人去县衙里把轩弟叫回来，让他去应对赵含章，他都干什么去了？”
人都找到他这里来了，他却还在县衙里不见人影。
马佐应下，转身正要下去，马昊叫住他，蹙眉道：“这些小事交给管家去做，你带着人去库房里清点粮食。”
他叹气道：“粮库的粮食应该不够，还得让庄子送一些上来。”
马佐应下，顿了顿后后还是问道：“大哥为何要答应她呢？给出这么多粮食，家里接下来也要艰难的。”
“赵含章此人……胆大妄为，现在给她，那就是买卖，她好我好大家好。”马昊顿了顿后道：“要是不给，谁知道马家之后会不会遇到土匪山贼之类的？”
说砍县令就砍县令，面对这样的郡丞，马昊不敢有太高的期望。
果然，赵含章买到了第一批粮食，回到县衙便开始发布公告，并让衙役和更夫大街小巷，还去到各村各里宣读，内容很简单，他们泌阳县换县令了，县衙要分发赈济粮食，让各里村民亲到县城领取粮食。
所有今年因为贫困而落草为寇的人全部被赦免，只要主动归乡，她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并给他们一些赈济粮，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消息传出去，因为知道胡县令被新来的郡丞砍了脑袋，不少人都是直接相信赵含章，开始拿着籍书拖家带口的往县城赶。
有不少已经悄咪咪去拦路收过路费的村民听到这个消息，也悄悄回到村里，假装无事发生过。
但也有人坚挺的留在山上，坚持以打家劫舍为生。
赵含章翻动着各里正汇报上来的消息，心中便有数了。
要说现在谁对泌阳县的土匪情况最了解，那莫过于傅庭涵。
土匪山贼也都是良民变的，他们在落草为寇前也有户籍，也受里正管辖，所以对底下情况最了解的，莫过于里正。
而将这么多里正的消息汇总起来的傅庭涵自然最了解情况了，他等赵含章翻完了才道：“现在就后山沟那一片就有土匪三百多人，除了后山沟原本的村民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别的地方被吸引来的。”
赵含章点头，“人还不少。”
傅庭涵问：“要剿匪吗？”
赵含章摇头，“剿匪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小，他们刚刚开始，只是抢掠过路的商人，还没动手杀过人，我不想拿我的士兵去和他们拼杀？”
傅庭涵心中一动，偏头看向她，“所以？”
“所以我要招安！”赵含章道：“先礼后兵，看看能不能把人吸引进来。”
“谁去说呢？”
“自然是我去了，”赵含章道：“汲先生不在这里，梁宏还不足以信任，而且他的能力和威望都达不到，他去也是白跑一趟，不如我亲自去。”
傅庭涵点头，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起身道：“那走吧。”
赵含章愣愣地看着他，“你也去？”

第316章 招安一
赵含章和赵铭要的两百人马已经到了，此时就驻守在城中，赵含章留下秋武看管着泌阳县，她带着其余人等出城了。
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招安的，因此到山脚下就停了下来，然后就让伍二郎冲着山上喊话。
伍二郎走到队伍的最前面，掐着腰就从山上喊，“山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们郡丞要与你们山大王说话……哎呦！”
赵含章骑在马上，闻言用马鞭敲了敲他脑袋，伍二郎扭头看过来，眼中有些疑惑，还有些恐惧。
赵含章没好气的和他道：“叫什么山大王，叫土匪头子！”
伍二郎领会，清了清嗓子后冲山上重新喊道：“山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出来拜见我们郡丞，我们郡丞要与你们土匪头子说话！”
赵含章满意了，微微点头。
她是来招安的，但打起来她也不怕，虽然他们只有两百人，但他们有马，有兵器，士兵还经过训练，会听指令，别说对面只有三百多人，便是再多一倍她也有胆打一打。
通过泌阳县的事，赵含章也摸出点儿味道来了，这世道上的人和事啊就这样，你强它便弱，你弱它便强。
所以她强势一些，无耻一些，对方摄于她的威势就会减弱。
当她不再想着守礼和遵循规矩，那他们的礼节和规矩也就束缚不住她。
伍二郎一连喊了两道，山间声音回响，反射回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遂平口音。
赵含章还没察觉，山上的人已经用泌阳口音回了一句，“滚蛋，你一个遂平的跑到我们泌阳捣鼓啥？”
赵含章一听，没想到这位还有地域歧视，便扬了扬下巴和伍二郎道：“告诉他，我是汝南郡郡丞，甭管他是泌阳县人，还是遂平县人，都是我的子民！”
伍二郎见她给他撑腰，立即硬气起来，掐着腰便冲着上面喊起来，“我们郡丞说了，你也好，我也罢，都是她的子民，少插科打诨，赶紧把你们能做主的人叫出来，我们郡丞要和他说话！”
伍二郎喊道：“七尺男儿，不会连见我们郡丞的胆气都没有吧，也太窝囊了，这样还当啥土匪，趁早回家种田去！”
山上又没了动静。
傅庭涵从四周收回视线，和赵含章道：“这里易守难攻，要是打起来，还真不好攻进去，在山林里，骑兵也施展不开。”
赵含章眯眼，“那打丛林战？”
“信息还是太少了，派斥候出去收集附近山林的地形数据吧，”傅庭涵道：“我可以为你建模做数据。”
如果不能招安，的确只能打，不然泌阳县里留这么大一股土匪势力，尤其对方还在持续招新中，假以时日，他们不仅会危害到泌阳县，附近的遂平，确山和灈阳都会受害。
赵含章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治下出现第二个武装力量，穷哈哈的土匪也不行。
赵含章目光幽深，招来所有的斥候，吩咐道：“你们听傅公子调遣，将附近的地形信息都收集起来，勘察一下山上的情况。”
众斥候应下，簇拥着傅庭涵到一旁听吩咐。
赵含章坐在马上等了好一会儿，见山上还是没反应，便让士兵们上前轮流喊话。
她安排人去站岗巡视，然后大家便就地休息。
傅庭涵将斥候都分着派了出去，他则占据了一个比较平坦的位置，将随身携带的笔墨和纸张拿出来。
赵含章蹲在了他身边，叹气道：“最担心的就是他们拒不合作了。”
傅庭涵随手捡来一根细细地枝条，在地上划拉着画起来，脸色平淡：“他们恐怕也不平静，说不定正在山上商量着怎么应对你，只有还未决断出来，他们才会这样默不作声，不做反应。”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意见不统一，这是好事。”
山上的土匪们的确在争论不休，有人坚持投降，“公告上都说了，只要回归田地，那我们就还是良民，衙门既往不咎。”
“衙门说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不错，我们不能下去，说不定就是诓我们的，我们一下去就被杀了，到时候他们还得一个剿灭土匪的功绩。”
“我表兄之前也饿得受不了，和他们村的兄弟一起拦路要钱了，现在就回了村里，里正亲自来找他，把他们带到县衙领了赈济粮，那女官不仅没罚他，还勉励了他一番，让他好好种地。”
坚持投降的那人面色坚毅道：“所以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下山去，大哥，这个官和之前的胡县令不一样，这是个女官，或许天生就比男人心软善良好说话。”
一直坐着没发表意见的老大闻言嗤笑一声道：“心软善良好说话？要真是心软善良好说话，她就不会一见面就砍了胡县令。”
“那……”
“不过你说的也对，这个官和其他的官的确不一样，”老大沉吟道：“走，下山去看看。”
“大哥，不能去啊！”
大半的人表示反对。
所以赵含章他们正在山下百无聊赖的蹲坐着休息时，山上正爆发激烈的争吵。
他们就是一群农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落草为寇的，虽然他们认韦大义是山老大，但其实他威望不足，大家不过是见他人多，所以才投奔过来的。
而且都不是一个两个投奔过来，而是一家，一族，一村，拖家带口的，势力繁多，韦大义虽然厉害，但至今为止没能认全所有人。
他们号称有三百多人，但算上他们背后的妻儿父母，将近千人！
也就土匪们没经验，不知道往外虚喊数字，不然直接号称有两千人，胡县令绝对不敢小瞧他们，哪里还敢怠政，当看不见后山沟这群土匪？
总之，土匪群里势力庞杂，韦大义并不能控制住所有人，于是大家七嘴八舌的发表自己的意见，很快气氛就白日化，韦大义都没反应过来，底下的两个人出手打在了一起，然后他们的家人、亲朋和同村的人互相打了起来……
韦大义：……
他才喊了一句，“别打了，当务之急是……”
打红了眼的人直接一拳头朝他的眼睛打来……
韦大义眼睛一眯，气得抬脚就将人踹飞，然后撸了袖子亲自上，日常跟着韦大义混的众土匪一见，立即撸了袖子就嗷嗷叫的冲上去。

第317章 招安二
赵含章抬起头看向山上，眯了眯眼睛道：“你听，山上是不是有动静？”
正画图的傅庭涵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山上，然后闭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下，半晌后摇头，“我只听到鸟叫虫鸣声。”
傅庭涵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后低声道：“我早有疑惑，你的听力似乎……”
“异于常人？”赵含章笑了笑道：“是比一般人要灵敏一点儿。”
傅庭涵点了点头，点评道：“虽然我对历史知之甚少，但也知道，很多有成就的历史人物都有些异于常人。”
赵含章：“比如石勒力大伟岸吗？”
她对石勒念念不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这一年她苦练武艺，不知道现在她能不能和石勒一战呢？
正想着，一个斥候飞快的从山上跑下来，快速禀报道：“回郡丞，大郎君，山上打起来了！”
赵含章挑了一边眉毛，眉飞色舞起来，“为什么打起来了？”
斥候哪里知道，他能知道打起来还是因为冒险靠近山寨，再近一些，他怕就回不来了。
赵含章也不是非要知道原因，想了想后道：“派人去前面探一探，探得他们眼睛的所在处。”
傅庭涵把已经探明的眼睛在图上标出来，看了一眼图纸后和斥候道：“你们去十点钟……西北，嗯，以西向北二分之一矩度，向上两百丈到三百丈处找一找……”
傅庭涵将两个地点告诉斥候，斥候记下，立即领了下去。
他们之前很顺利的摸到了山上盯着他们的眼睛，且还不被对方发现，就是因为傅庭涵的指点。
等他们走了，赵含章就凑到他身边问道：“要不要学堂换算一下准绳规矩？”
傅庭涵摇头，“这个时代的计量都是统一的，只有我们两个不太一样，没有为了两个人方便就要所有人改换计量单位的。”
他道：“没有的，我们可以统一，已有的，我们来适应他们就是了。”
虽然一开始有点困难，毕竟他从小学的是另外一套计量单位，但以他的智力来转换这个并不困难。
他无意去为难其他人。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量度倒是可以精准一下，现在玻璃技艺越来越成熟，已经可以做出透明度很高的量杯了。”
傅庭涵点头，觉得回去就可以和琉璃作坊写信。
斥候很快摸到了两个眼睛，他们记下对方的位置，没有惊动对方，再次迂回的退了下去。
他们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含章和傅庭涵看，尤其是傅庭涵，斥候们跃跃欲试，“我们要动手吗？”
赵含章瞥了他们一眼后道：“动什么手，不是说他们正打着吗？等他们打完再说。”
至于为什么这时候找眼睛，自然是为了更好掌握山上的情况啦。
赵含章眯着眼睛看向山上，既希望他们多打一下，又担忧他们打得太厉害，伤亡太大就不妙了。
毕竟她想招安，换算一下，山上的人可都是她的！
赵含章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山上的动静慢慢停歇，摸到山寨边上的斥候也悄悄的下山来禀报，“他们停手了，伤亡应该不重。”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和伍二郎道：“冲山上喊一声，就说他们要是打完了，赶紧下山来迎我！”
伍二郎便立即去前面喊话。
傅庭涵愣愣的，“你怎么知道赢的是偏向你的势力？”
赵含章道：“不管是不是，此话一出，他们都要偏向我了。”
果然，伍二郎的话传到山寨里，正拿着布巾捂着手臂止血的韦大义便冷笑连连地看着大堂里被打趴下的人，“听到了吗，我们山寨距离山下这么远，围着山寨又布置了这么多哨探，但我们山里才动手结束他们立即就收到了消息，显然，我们刚打起来时他们也是知道的。”
“这样的能力和手段，你们觉得能打赢她吗？”
底下受伤的人脸色越发苍白。
韦大义道：“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这一位郡丞在西平县做县令时就赫赫有名，她可是能打退石勒和匈奴刘景的人！”
反对的人态度便和缓了不少，何况他们刚刚还打输了。
见他们软和，韦大义便沉吟道：“请她上山来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可以下山去见她。”
“对，下山去，她要是敢出尔反尔扣下大哥，我们直接反了！”
“对，带着山下的兄弟们冲下去，我们人多，不信干不过他们。”
韦大义头疼，“我们也就抢抢东西，谁真的杀过人？”
他道：“但山下那些士兵可是上过战场，真的杀过人的，又有兵器，你觉得我们三百多人就打得过他们吗？对了，他们多少人？”
“不知道啊，我们也不会数，不敢离得太近，反正看着人不多，大约就一百来人？”
韦大义：……
最后还是韦大义包扎好以后，换了一套新的衣裳，带上十来个身高体壮，一看就很厉害的土匪一块儿下山去。
赵含章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啃饼，这是干粮，不是很好吃，所以她一口干粮两口水，看到被斥候带到眼前的韦大义等人，她不由的叹息一声，冲他们招手道：“既然来了便一块儿坐下吃一点儿吧。”
正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行礼的韦大义一愣，怔怔地上前，接过赵含章递过来的一个饼子，也蹲在边上啃了起来。
伍二郎拿来一个包袱，打开后给那十来个土匪发饼子。
于是自觉气势强盛下来和赵含章谈判的一众土匪都蹲在了地上和官兵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连谈的话都很接地气，赵含章问：“这饼子怎样？”
韦大义：“好吃。”
赵含章：“我觉得有点儿硬了，但这是军粮，得干一点儿才好贮存，你们山上有什么好的干粮吗？”
“没有，”韦大义道：“我们粮食不多，饱一顿饥一顿，出门基本不带干粮，在路上找吃的。”
赵含章握着饼问，“打劫不是应该很赚钱吗？”
韦大义郁闷道：“但我们很难打劫到粮食，打劫到的财物也很难换到粮食，而且县城的人知道我们在销赃，东西很难出手，粮价又高。”

第318章 招安三
听着挺可怜的，但赵含章并不是很同情他们，毕竟是打劫来的财物。
但赵含章也很难责怪他们，因为他们不是因贪财懒惰，争强斗胜而落草为寇，而是因为真的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当土匪的。
赵含章问：“乡亲们手中都还有地吧？卖出去了吗？”
没有把他们当土匪，而是当普通的子民来看待，不仅韦大义，就是跟着一块儿下山来的十多个青壮听着都心里舒坦，同时还有些委屈。
“都还有地，只是也卖了一些，特别好的田还是有人出钱买的，”韦大义道：“现在丢荒的土地多，只要缴得起赋税，出得起种子，地随便耕种，愿意花钱买地的人不多了。”
赵含章微微点头，和他道：“等你们回到各自的村里，我会让县衙给你们一批粮种和农具，待秋收结束，你们准备一下种冬小麦吧。”
韦大义沉默了一下后道：“只是下山后，大家伙儿吃什么呢？”
并没有坚持想留在山上当土匪。
赵含章问，“家里一点儿水稻和豆子都没种吗？”
韦大义有些尴尬，含糊道：“地里的收成不好，总要留些给家人的，而且前段时间有人饿狠了便吃了青苗，地里没多少了。”
赵含章就叹气道：“我会尽量安排赈济粮的。”
韦大义垂下眼眸思索，他身后的青年们听得蠢蠢欲动，能够当民，谁愿意当匪呢？
于是他们悄悄拉了拉韦大义的衣裳。
韦大义就抬起眼来看向赵含章，目光认真而严肃，“赵郡丞，我们下山后，您和衙门真的能够既往不咎吗？”
赵含章点头，“我说到做到。”
韦大义咽了咽口水，问道：“那要是被劫过的商旅找上门来要我们赔偿呢？”
赵含章一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会找上门来吗？”
韦大义一脸严肃，“总要考虑到的。”
有备无患，他们会不会找上来不一定，万一衙门就想从他们身上拿钱，硬逼着他们还呢？
到时候大家已经下山，分散到各村各处，怎么样还不是衙门说了算？
赵含章觉得他的顾虑很对，于是点头道：“这个衙门来解决，你们要实在担心，不如就跟了我吧。”
赵含章目光滑过他身后那十来个高大的青年，觉得如果土匪是这样色的，那她很愿意把他们招进军队里呀。
赵含章心里做着打算，和韦大义道：“跟我当兵吧，我包他们吃喝住。”
韦大义愣住，他身后的青年已经忍耐不住，忙问道：“那我们的家人呢？”
赵含章笑了笑道：“他们可以选择回村里继续耕种土地，你们在我身边，不必担忧县衙将来秋后算账；也可以选择和我一起走，我会分他们土地耕种。”
做了郡丞以后，赵含章可支配的土地更多了，她现在啥都缺，就是不缺田地。
不说他身后那些年轻气壮，没多少见识的青年，就是韦大义都心动起来。
心动着，心动着，韦大义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我们真的能跟着郡丞？”
赵含章点头：“当然，只要你们愿意。”
他们是很愿意的，甚至都没问军饷，知道可以跟着赵含章，她包吃包穿包住后，山寨里下至十四岁，上至四十岁全都报名参军了。
要不是更小的赵含章不要，更老的她也不招，人数上可能还更宽泛些。
这世道，其他都是虚的，只要有人愿意养他们，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愿意为对方卖命。
韦大义将此消息带回山寨，寨子里的人立即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投奔赵含章。
韦大义看了一圈，颇为无语，“之前招安你们不是不乐意吗？”
“我们也不知道是要跟着赵郡丞，还以为必须回乡种地呢，”一人道：“说是回去种地，谁知道官兵会不会骗我们，把我们骗下去杀了冒充军功。”
“或是赵郡丞一走，县衙就秋后算账，不然，就是能安稳种地，那么重的赋税，我们日子也不好过。”
“不错，我们难道是因为没地才来当土匪的吗？谁家里没几亩地？还不是那赋税太重，每年缴完了赋税就不剩下什么了。”辛苦一年，累死累活的，结果到头来全是给衙门做的，他们竟是连一季的粮食都落不着。
既如此，何苦来哉？
跟着赵含章，别管前程待遇怎样，至少不会饿死吧？
于是大家包袱款款的下山来，在士兵们的盯视下局促的排排站好，等着赵含章挑选。
赵含章不挑，直接手一挥，道：“凡是愿意跟我走的，直接站到右边来。”
于是大家呼啦啦的站到了右边，韦大义迟疑一下也站了过去，他感觉自己打架还行，或许跟了赵含章有些前程呢？
种地是真的苦啊，若可以，他一辈子都不要种地了。
巧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但非常不巧的是，赵含章带他们走，还是要种地。
赵含章清点了一下人，算上他们的家人，老老少少一起足有八百多人。
她叹息一声道：“胡县令死得一点儿也不冤啊，治下出了这么大一个匪窝，还有家小，这是要可持续发展的趋势啊。”
“这样下去，用不到两年，泌阳县就是灈阳县第二，但泌阳没有郡丞可以杀，到时候被杀的就只能是胡县令了。”
而且，造反的乱军可不会只杀胡县令一个，比如前郡丞，暴乱的百姓冲进去是把他一家都砍了，赵含章摸了摸下巴，自觉救了胡县令一家，她也算功德无量了，于是高兴起来。
傅庭涵也认同她的结论，想了想，他扭头和伍二郎道：“听到了吗？”
“啊？”伍二郎一脸迷茫的抬起头看傅庭涵。
傅庭涵眯了眯眼，问道：“没听明白吗？”
见伍二郎紧张又懵逼的看着他，傅庭涵就点拨道：“这样的话应该让胡太太一家知道才对，胡县令死得不冤，甚至若不是他死，两年后，胡家可能就是前郡丞家的下场。”
伍二郎瞬间领悟，立即道：“小的明白了，女郎做了好事，总要宣扬出去，不然不是穿着华服盖被子吗？”
傅庭涵：“……这话虽俗却很有理。”

第319章 屯兵
赵含章领着两百人出城，回来时则带着一千多人，梁宏听到消息赶出来，看到她后面带回来的人，目瞪口呆：“这是……”
“后山沟那一片的村民，梁县丞，把后山沟那一片的里正招来，我要见他，还有，将后山沟的地契和户籍都给我找出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商量过后，决定在后山沟屯兵。
傅庭涵派出去的斥候作用是很大的，他们将那一片的地形摸了一遍，傅庭涵做出图给赵含章，还能用泥和沙子给赵含章模拟出简易的地形来。
那是一片天然的，适合屯兵的地方。
傅庭涵将一个小旗帜插在后山沟出来的一条官道上，“看到了吗，易守难攻，却又占据重要的战略位置，只要从这里修筑一条路过去，那灈阳、遂平、确山和泌阳都连通在一起。”
赵含章眼中异彩连连，“从这里可以抵御所有来犯的敌军，同理，只要守着这一个点，也可以为后面三县支起屏障。”
她兴奋起来，“最妙的是，这里有一个盆地，有大片的农田，所以军属们可以在此屯田。”
傅庭涵点头，“我可以根据耕地面积为你算出屯兵数，不过你确定这一片土地都是你的吗？”
赵含章挑着嘴唇道：“当然，我说是就是。”
赵含章大手一挥，直接将后山沟这一片圈起来做军屯，县衙中无人敢反对，就是汝南郡内现在都没有官吏反对她。
不巧，郭家和马家这两年陆续在这里入手了一些良田，此时赵含章直接把他们的地给圈进去了，因为数量不是很多，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
郭老爷也被赵含章吓得不轻，她从不厚此薄彼，所以在和马老爷买了一千两百石粮食后，又和郭老爷买了八百石粮食。
把从胡县令处查抄出来的钱财和布帛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些不好变现的珍宝。
因为她的强势和无耻，加上她的两队人马很快从西平过来，泌阳县上下无人敢对她提出反对意见，郭家和马家也要暂避其锋芒。
既然郭家和马家识趣，那赵含章就不能让他们吃亏。
她找了更换地契的记录，又把良田的卖家找了来，询问过价钱后，很大方的提了百分之十的价格后让人把买地的钱给郭家和马家送去。
郭家和马家：……
他们是缺这点儿钱的人吗？
当初他们买这良田时就是把价格压了又压的，就算提了百分之十的价格，那也是很低的价格。
这点钱不仅对赵含章来说不值一提，就是对郭家和马家，那也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儿。
与其念着这笔钱，还不如留着让赵含章承他们的情呢。
可惜赵含章貌似很公正，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解决了军屯的后顾之忧，赵含章这才开始挑选留下的人，她并不打算让很多后山沟村民留在后山沟屯兵。
三分之二的兵马是要从西平调过来的，赵含章则把后山沟的人调回西平。
“这些人彼此有亲，之间都很熟悉，放在一起，就算只是当兵，那也是弊大于利，所以要分开，”赵含章点了点韦大义的名字道：“尤其是他，他曾是他们的首领，更要分开了。”
但赵含章并不是要韦大义做孤家寡人一个，她很大方的将他的心腹都留给了他，并让他直接做队主，带的手下，近一半是他曾经的下属，且在山寨中便很听他的号令。
赵含章此时并不想与手底下的将士争夺士兵的控制权，在她看来，他们能干，且能听她号令就可以。
至于他们手底下的兵是认她还是认他们的什长、队主或者幢主，她全都不在意。
她就是这么大方！
连韦大义都觉得她很大方，忍不住和心腹们道：“没想到她还会让我们在一起，我以为她会打乱了把我们分散到各军呢。”
青年们也很感动，纷纷道：“看来冯大哥说的没错，女郡丞就是容易心软。”
韦大义却摇头，摇到一半后叹气，“是比男子周全许多，也心善，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咋的还能是坏事？”
“是啊，是啊，上头的人慈悲，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韦大义却更有见识些，摇头道：“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听一些有本事的士人提起过，要做将军，做大事的人，那就不能太慈悲。”
他道：“慈悲的人不能掌兵。我先前觉得跟着她挺好的，她能一见面就杀了胡县令，可见是心狠手辣之辈，跟着她，肯定更有前程。”
“但这段时间看，她是真的有慈心，并不是做戏，”韦大义眉头紧皱，“我既高兴，又担忧，高兴跟了一个好主子，担忧于她走不长远，到时候我们又要飘零了。”
“不，不会吧？”
赵含章在泌阳县里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处理泌阳县的县务倒不多，最主要是练兵和做屯兵的准备。
除此外便是处理郡守府事务。
随着她在外活动，汲渊干脆派了人给她送公文，每天都出来一批人，所以赵含章每日公文不断。
虽然她人在泌阳县，但郡守府的事务她基本都了解，汲渊不仅把需要她做决定的公文送来，也会附上一封信，将他处理掉的公文大致说一遍，以便让她更了解汝南郡各县的情况。
所以汝南郡现在是活动办公，郡守府跟着赵含章四处移动。
赵含章这一留，便留到了秋收，韦大义等人已经被陆续派回西平，西平那边也派来了大队人马，直接驻守进后山沟。
进驻兵马后，他们第一件事便是下地割豆子，割完了豆子便要割水稻，西平来的将士快速的和后山沟出来的土匪和村民们处出感情来，明面上看着非常融洽。
这主要得益于赵含章热衷于搞各种比赛活动，还有……相亲活动。
于是打西平来的光棍部曲们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的投入到泌阳县的建设训练中。
赵含章戴着草帽，手上拿着镰刀，直起腰来看了眼黄橙橙的水稻，摸了摸后腰道：“真是比习武还累啊。”
有士兵骑着马跑来，跑到田埂边就跳下马，将身后的包袱取下，跑下田埂奉给赵含章，“女郎，今日有加急的公文。”
赵含章一听，伸手接过，加急的公文被放在了最上面，汲渊估计是怕她看不见，还在上面写了一个急字。

第320章 民生多艰
被加急的公文有两封，一封是催促赵含章筹集曾答应给何刺史的军粮，一封是今年派发给汝南郡的赋税。
汝南郡的赋税，豫州规定了缴足的时间，就在下个月十二。
赵含章眉头一皱，待看到最后各县的赋税要求时，脸色更是一沉。
公文的最后夹了一张纸，是汲渊写给赵含章的信。
洛阳的战事一直相持不下，秋收已经开始，不管是大晋还是匈奴，都想要在天冷前结束战事。
所以一直在战场划水的苟晞终于认真，开始想要逼匈奴退军。
连和东海王恩怨深重的苟晞都出手了，就在洛阳边边上的豫州自然不能再做壁上观，何刺史不管是为了自身的名声和前程，还是为了国家大计，他都必须出兵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想要在入冬前结束战事，那就得在秋收结束前征集到足够的粮草。
所以这次要求的赋税很重，但给的时间又极短，这简直是逼百姓去死。
可是，不出兵，一旦洛阳被攻破，不仅豫州，整个中原都会暴露在匈奴铁骑之下，大晋若亡，落在匈奴手中的百姓又能好过吗？
这几乎是个死循环，赵含章第一次感受到了位居上位的压力。
她拿着公文和信坐在田埂上沉思。
拿着镰刀，卷着裤腿和赵含章来体验生活的傅庭涵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伸手拿过她手中的公文，一目十行地扫过后道：“他们要求的粮税可以支撑二十万大军一个月消耗，而这只是汝南郡的粮税。”
赵含章回神，眉头一蹙，捏紧了手中的信。
她扭头看了眼正在田里收割水稻的人，嘴上说是来体验生活，其实是为了解泌阳县今年的秋收情况，以及百姓们现在的心理，对衙门的看法。
因为郡丞亲自来和他们秋收，他们脸上都还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跟着赵含章来的光棍部曲们不似在秋天，倒像是在春天，几个人拿着镰刀远远跟着一个小女郎，把她周围的水稻都割光了，就留了一小片给她。
附近的长者看到了打趣，让小女郎的父母在部曲中选一个做女婿，这样将来春播秋收就不怕没人用了。
小女郎羞红了脸，她的父母却认真思考起来，大大方方地去打量那几个部曲。
几个青年挺足了胸膛任他们打量，耳朵尖也有些泛红……
赵含章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眸思考片刻后道：“将此公文发下去，通晓各县，今年的赋税减半收取。”
听荷立即到马车上取来笔墨盒，将笔墨取出来后将盒子放在地上给赵含章垫着。
因为她总是移动办公，所以听荷习惯了随身携带笔墨纸砚，傅庭涵见了，特意让工匠给赵含章做了一个简易携带的笔墨箱，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可以放不少的公文纸张，合起来放在身前还能当书桌用。
是野外办公的必备良品。
赵含章在公文上做了批复，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差吏，“此乃加急文书，立即送往各县。”
差吏应下，赵含章这才翻起其他公文处理起来。
她处理得很快，主要在汲渊的要求下，各县报上来的公文都简练，直接说明缘由，少了大家发挥文采的空间，因此很精炼。
赵含章一目十行的扫过便知道是什么问题，提笔就可以批复。
等批完这批公文，赵含章便抽出一张白纸来，沉吟片刻后便给汲渊写信。
“民生多艰，虽外敌强悍，需我们万众一心，但也要由中分辨上所需是真的全都投注于国战，还是有人趁机敛财。”
赵含章悲伤的写道：“前有灈阳这个前车之鉴，现又有泌阳乱势征兆，其他县的情况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实在不愿看到，外敌未清，内乱便起。”
“我中原百姓之坚韧，若不逼到极处，断不会行谋反暴乱之事，所以先生，含章不愿看汝南生灵涂炭，还请您帮忙看顾，含章亦会各县巡视，与上周旋，给百姓争这一线生机……”
赵含章将信放在一旁留待墨迹干透，坐着沉思起来，傅庭涵不知何时也坐在了田埂上，见她一脸呆呆的，便道：“实在不知道怎么和铭伯父写信，不如将两封公文抄一份给他？”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傅庭涵一眼，然后将两封公文的大致意思写下来，托付赵铭看顾一下西平县，顺便帮助一下汲渊。
给赵铭写完信，再给何刺史写回函就要简单多了，其实就是打官腔，表示自己会尽力筹措粮草，不过今年民生艰难，夏税时汝南郡便已经元气大伤，到现在郡内各县都有些异动，百姓流散离开汝南郡的不少，只怕很难筹措到足额的赋税。
赵含章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推脱之话，最后叹息一声道：“希望明年能少一些战事，也风调雨顺些。”
傅庭涵抿了抿嘴没说话，如果真如她之前所言，这时代正好处在天灾频发的时候，那想要风调雨顺就太难了。
赵含章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儿，所以她才那么急着让各县修建水利工程，不惜自掏腰包以工代赈。
只希望这些水利工程在将来多少能有些用处，哪怕只是一点儿，那也能多缓解一下趋势。
不过天灾先不管，还是先把人祸摆平吧。
赵含章有了种紧迫感，不再在泌阳县停留，她直接指了梁宏为新县令，为此特意招了调派过来的队主李天和郭老爷马老爷一起吃了一个饭，主角就是梁宏。
宴上，赵含章亲自把盏给郭老爷马老爷倒酒，笑吟吟的道：“以后泌阳县就有劳郭老爷和马老爷协助梁县令，大家一起努力让泌阳县越来越好。”
郭老爷和马老爷消息灵通，主要是赵含章人就在泌阳县，公文一批复，泌阳县这边就贴出公告来。
县衙要求的赋税直接比公文上公布的少了一半，便知这是赵含章的意思。
不管他们和赵含章的恩怨，只这一事他们就是真心钦佩赵含章的，不是谁都有胆子拒绝朝廷和刺史府分派的赋税的。
即便胡县令是他们的好友，这一刻，他们也觉得泌阳县的县令换得好。
俩人心中幽幽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坐在梁宏身侧的李天和，知道他是赵含章留给梁宏的底气，于是挤出笑容，举杯和赵含章道：“我等荣幸。”

第321章 多情不寿
赵含章很满意他们的识时务，将李天和交给梁宏，她和梁宏道：“李天和便是我留给你的底气，他会给你撑腰，所以你不用惧怕谁，只需听我号令，管好治下百姓。”
梁宏没想到自己一个没定品的士都能当县令，因此又激动又感激，他郑重的应承道：“下官定不负郡丞所托。”
赵含章亦对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对李天和，赵含章只有一句话，“屯兵屯粮，每日都要坚持练兵，即便是农忙时，也不可松懈，如今天下不安，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到了你们。”
她道：“今日辛苦一些，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几率就大一些。”
李天和亦郑重应下。
赵含章这才继续巡视之旅，她这一次去的是确山县，走过确山县便往东南去正阳县……
如今正逢秋收，哪怕今年的收成很一般，甚至因为夏季那会儿吃了不少青苗而产量不高，但因为地里有粮食，百姓内心的不安被微微抚平，大家又龟缩在壳里得过且过的过着。
赵含章一路走过去，巡视民情，考察县令的能力。
因为赵含章诛杀胡县令的事早已传遍汝南郡，所以近来县令们都老实得很，不管他们认不认赵含章这个女郡丞，她手中都拿着官印，名正言顺的管着他们；
且她手中还有兵，又心狠手辣，谁敢招惹她？
于是就在赵含章留在泌阳县的一个月时间里，汝南郡下跑了两个县令，哦，不能说跑了，文雅的说法是挂印而去。
他们不屑与赵含章为伍，所以挂印回家或云游去了。
赵含章没有派人去追，也没有秋后算账，当时便下令让两个县的县丞暂接县令之职，安抚百姓，整改县治。
透过赵含章在西平、上蔡、灈阳和遂平泌阳的政策，各县官吏都摸到了这位新郡丞行政的特点。
她同情百姓，所以每到一个县，最先要求的便是安抚百姓。
两个县丞也不笨，当即就接过县令之权，亲自下乡安抚百姓。
县令本来就是坐在县衙里发号施令的人，具体实行还是得看县丞和主簿等人。
尤其大晋的官员多以风雅为傲，对太过庸俗的庶务是看不上眼的，所以百姓们对县令可能还没对县丞熟。
县丞亲自出面，百姓们的躁动勉强被安抚了些，尤其赵含章还令西平和上蔡支援了一些他们粮食，他们又打开库房赈济，百姓们便慢慢安定下来。
剩下的三个县的县令则是安静如鸡，甭管以前什么样，现在看着都很是老实。
赵含章特意留在泌阳县一个来月，为的也是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和处理事务的能力。
一路巡视和考察过去，她不追究以前，只要安静如鸡的县令有心有能力，她便能既往不咎的待之；
若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都处理不好县务，那不是无心，便是没有能力了。
而在县令这个位置上，没有能力和无心一样不能忍受，所以赵含章又换了一个县令。
不过她这次没杀人，而是直接和县令道：“君不适合这些俗事，何必在这红尘中沉浮？”
换言之，你不适合当官，回家去吧。
这位于县令也知趣，没有让大家闹得很难看，赵含章这么一说，他包袱一收便带着家人潇潇洒洒的走了。
赵含章还亲自去送人。
于县令站在马车边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因为不是上下级关系了，她对他又还算礼遇，他便没有把自己再摆在下属的位置上，立即拿出了士人的风度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含笑道：“郡丞如此操劳，小心不得善终。”
跟在赵含章身边的伍二郎和听荷立即眉头一皱，全都凶狠的看向对方，觉得他在诅咒赵含章。
赵含章只是愣了一下便一脸知己样的叹息道：“还是君懂我呀，但在其位谋其政，若为百姓故，不得善终便不得善终吧。”
于县令被革的原因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只不过他的行为还在赵含章的忍受范围内，所以赵含章才让他平平安安的离开，她也不想立一个杀人狂魔的人设。
于县令笑容微浅，认真地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退后一步，深深地与她揖了一礼，转身便上马车离开。
赵含章站着受了这一礼，目送他离开。
于太太见他放下帘子后便叹息，就问道：“郎君可是舍不得？”
“虽然丢了前程可惜，但还不至于为此叹息。”于县令摸着小胡子道：“我是可惜赵含章，她太过多情，只怕难以长寿。”
于太太一脸迷茫，“她不是定给傅家了吗，昨天还看到傅家的大公子跟在她身边了，怎么，他们闹掰了？”
怪不得今天没看见傅庭涵陪在她身边。
于县令：“……我说的多情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她对百姓的慈心。唉，这个世道，民生艰难，她如此忧民，将来必定伤心，寿命能长久才怪了。”
于太太目光微闪，顿了一下后压低声音道：“但听说她还禁止神仙方，自己不吃，竟是也不许别人吃，郎君，那神仙方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的了，不然今日何晏在何处？”
于太太：“……你少糊弄我，何晏若不死于人祸，焉知不能长寿百年？”
于县令：“是真的假的，不然你看舅兄百年之后，看他能不能活成神仙。”
于太太：“他要是真活成了神仙，难道我还能成仙一样看见吗？”
夫妻俩斗着嘴渐行渐远，赵含章则在烦恼起新县令的人选来。
这一位于县令是真的不太管事，所以县务一塌糊涂，赵含章看不上县丞，派人一查，直接依律把人塞到牢里去了。
所以赵含章现在不仅缺一个县令，还缺一个县丞。
没有人才便开始琢磨起她赵氏的那些兄弟起来，赵含章开始列举名单，还问傅庭涵，“你觉得谁合适？”
傅庭涵看不出来，“你要是不能决断，那就让他们考试吧。”
赵含章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主意，那我给他们出几个题目，嗯，你也给他们出几个题目，作为县令，最少要会计算田亩赋税这些吧？”
傅庭涵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既然要考试，那就不能只面向赵氏了，干脆广而告之，召集天下英才吧。”
“天下英才？”
“呃，汝南郡人才？会不会太局限了？”赵含章不甘愿道：“或者是所有听到这个消息赶来的人才？”
’

第322章 招贤令
秋收即将结束，各地在轰轰烈烈催缴秋税时，赵含章公告各县各地求才。
既然已经做得这么大，赵含章当然不会只求一二人才，她无限量的求才。
公告上说：“民生凋敝，奸宄不禁，天下有识之士莫不伤心，含章力有限，只求在这汝南郡内给百姓一片净土，愿与诸君共努力，让百姓在此不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天下有才者，凡闻此公告，有愿与含章同道的，都可往西平而来，含章在此静等诸君。”
公告张贴而出，消息很快从汝南传到豫州，甚至是豫州之外。
商人们来往，旅人们出行，都带上了这个消息，有的甚至还抄了一份公告带到外面。
酒楼饭馆里，有人眼含热泪的看着这张被传递许多次的公告，喃喃道：“让百姓衣能蔽体，食能裹腹吗？”
旁边一人听到他的低语，也略微激动起来，拉着他问，“王兄可要去汝南吗？”
王臬沉吟片刻，最后咬咬牙道：“去！”
对方立即眼睛一亮，与他道：“我与你同去！”
“好，那我们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即刻启程。”
“走。”
说走就走，这个时代的士人就是这么任性，俩人回家一收包袱，和家里说了一声便跑了。
家人追出老远，见追不回来人，只能无奈的放弃，不过家人们觉得他们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家来，“那是个女郎，虽已做了郡丞，但未来能走多远？竟然就被一求贤的公告勾去，真是任性妄为！”
王臬和好朋友谢时就这么跑了。
这则公告还在流民苦力中流传，但他们关注的是另一面，“那去了汝南，岂不是可以安居乐业了？”
“这世道哪有安居乐业之所？”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往汝南的方向去，甭管那里能不能真的安居，至少上位者流露出了这个意思，那里说不定活路就比较大呢？
也有野心勃勃的青年捏了捏拳头，看了一下自己勉强强壮的臂膀，觉得他们或许也可去那位女郡丞那里求个职位呢？
虽然他们不识字，但他们有力气，敢不惜命啊，才嘛，总不能只看识字与否，冲锋陷阵也算吧？
也有非世家贵族，但读过书，只是无缘定品的人看到或听到这封公告，加之汝南郡各种消息的冲撞下，他们也决定去汝南。
“观她这两年在汝南郡的所为，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或许可以一试。”
“听说现在西平县县令就不是定品出身，而是寒门，之前是上蔡县的县令的幕僚。”
“那灈阳和泌阳县的县令也不是定品出身，而是原来的县丞，可见她取用人才并不看定品与否。”
潜台词是，我们都是有机会的。
寒门出仕艰难，他们有心为国效力，但苦于没有门路。
家世不显，在中正官定品时就被刷下来了，所以寒门出仕只能给人当幕僚开始。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难有所成，近些年比较有名的寒士就是孙秀了。
他算是最成功的寒士了，为司马伦出谋划策，权倾一时，可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废太子，杀名臣，不该干的全都干了一遍，但就是那样，他也只是幕僚，终生没有得到一个官品。
哦，这位死得也很惨就是了，寒门士人表示不屑于学习他。
但道理是共通的，孙秀那么变态，未必没有他怎么努力也不能出仕的原因。
孙秀难道没有才华吗？
不，他比当下许多人都优秀，不然也不能在一片混战中站到最顶峰，把朝廷玩弄于鼓掌之中，可他就是没有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的机会。
而如今赵含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哪怕只在汝南郡内，那也是一个天大的，难得的机会。
于是不少人相约着往汝南郡去。
赵含章巡视过所有的辖县，带着她的移动小朝廷回到西平，此时秋收已经结束，汲渊主持着让各县收足了赵含章规定出来的赋税，连赵含章欠何刺史的那批军粮也凑出来了。
汲渊如此能干，赵含章感动不已。
看到越发精瘦的女郎，汲渊也很感动，俩人相执泪眼，赵含章眼含热泪，“先生辛苦了。”
汲渊：“我不辛苦，女郎才辛苦。”
一旁的赵铭看不得他们这么黏糊，眉头一皱就看向赵含章，“你这次出巡时间也太长了，竟然花费了两个多月。”
赵含章就叹息道：“这是无法之事，伯父不知，各县情况都不好呀。”
赵铭瞥了她一眼后道：“你广发招贤令，朝廷那边应该知道了，族长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赵含章此时并不怂，笑了笑问：“那叔祖父可有恭贺我？”
赵仲舆有没有恭贺赵含章不知道，但朝廷对何刺史竟然把汝南郡给一个女子掌管很有意见。
要不是此时洛阳正需要各方来救，此时一定不能善了。
而此时，洛阳自身难保，朝臣们虽有很多意见，却不好让这样的小事占去精力，当务之急还是催促何刺史和苟晞出兵击退匈奴军。
不过，朝堂上大家没说什么，私底下大家却对赵仲舆阴阳怪气起来，“尚书令，要说厉害还是你们赵家啊，那赵含章是赵公之孙？我怎么记得继承赵公爵位的是令公子？”
赵仲舆面色平淡道：“多谢夸奖，三娘在家中时便时有人称赞，她也的确贤惠大方，何刺史看中她的才华是正常的，她若身为男儿，我大哥和祖上不知多荣耀，但女子之身也不差。”
他瞥了嘲讽他的众朝臣一眼，似笑非笑道：“若朝廷得用，我那侄孙女又何至于为这些俗事奔波？”
还不是你们没用，何刺史才用了他侄孙女，所以你们有啥可以嘲讽的？
赵仲舆甩袖便出宫回家。
回到家里，他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赵济也听到了外面的流传，甚至还在酒楼里看到了抄来的公告，上面含章两个大字写得真真的。
所以看到父亲回来，赵济立即迎上前去，赶忙道：“阿父，西平老家似乎出事了，三娘竟做了汝南郡郡丞。”

第323章 大局为重
赵仲舆脚步不停的进了书房，将下人都遣下去后才道：“我知道，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赵济脸色有些不好看，“这样重大的事，宗族为何不告诉我们？”
赵仲舆掀起眼皮看他，“你以为呢？”
赵济直接道：“赵铭父子站在了她那一边，联合起她来对付我们，阿父，我们远在洛阳，他们不知瞒了我们多少事。”
赵仲舆问他，“你待如何？”
赵济张了张嘴巴，总算察觉到父亲态度有异，无言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艰涩的问道：“阿父，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由着他们这么欺瞒我们？”
赵仲舆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儿子，胸中积郁的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忍住了，脸颊动了动，越发冷肃，“你想怎么做？”
赵济没说话。
赵仲舆越发失望，盯着他问道：“我把你和大郎送回西平如何？”
赵济打了一个抖，下意识的摇头，摇了一下便僵硬住，不动了。
赵仲舆用力的闭了闭眼，睁开以后冷静了许多，眼中的怒气不见，只是淡淡的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父。”
这一个称呼瞬间挑起赵仲舆的怒火，他抄起桌子上的杯子就朝他的脸上砸去，赵济下意识的偏头，茶杯擦着他的额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但他也吓得不轻，往后坐倒在地，额头瞬间起包，他愣愣地捂住额头。
“知道你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是什么吗？”赵仲舆发火怒道：“是你在南逃时丢下三娘母子，还丢了你大伯的棺椁！”
“只这一件事，不仅天下士人会鄙夷你，你在宗族里也名不正言不顺，就是赵淞都可用德不配位这个理由上书夺掉你的爵位，他们选择赵含章怎么了，我有多大的底气与他们相争？”赵仲舆冷声道：“我是族长，但你不过是族长之子罢了，下一个族长可未必就是你。”
“何况，”赵仲舆目光幽深，“如今天下大乱，不仅洛阳，豫州也要被卷入战争之中了，天下危急，宗族危急，三娘掌控汝南郡，那我赵氏便多一份安全。”
他起身走到赵济身前，蹲下去直视他，“宗族才是最重的，为了宗族，不仅你，便是我，也可舍弃，济之，你若不能认同这一点儿，趁早将族长一事驱除脑后。”
赵济面色苍白。
赵仲舆起身便走，大踏步回正房去，一路上脸色沉凝不悦。
收到这样的消息难道他就高兴吗？
他当然是不高兴的，甚至是很不高兴！
到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只怕西平那边一直瞒着他这件事，甚至有意误导他，让他觉得西平是在赵铭的控制之中，这一切都是赵铭在幕后主导。
能让赵铭做到这一步，且一点儿消息都不给他露，显然整个宗族都参与其中了。
他这个族长只怕早已经名存实亡。
但他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赵长舆的威望，真强硬起来，宗族是可以换下他这个族长的，而且，从心而论，赵含章能掌控汝南郡，他心里其实是松一口气的。
当前的局势真的是太危险了，此时还不知洛阳能不能保住，若是匈奴大军攻破洛阳，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不得善终。
豫州的情况也不会很好，此时为了宗族的未来，已经顾不得什么私人恩怨了，只希望赵含章的威望能更重些，力量再强些，这样才能保住赵氏。
赵仲舆回到自己的院子，直接进了小书房，他摊开一张白纸，愣愣地研墨。
时隔一年半，赵仲舆终于给赵含章写信，直接与她对接。
信中，赵仲舆说了很多，最主要的是写了洛阳当下的局势和战况，以及对未来的打算。
“虽然王衍将自己的牛车卖掉，以做坚持守城之态，但他又建议东海王将其弟王澄升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赵仲舆道：“荆州有长江、汉水的坚固，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要，他们王氏进可攻，退可守，可谓是狡兔三窟了。”
“如今洛阳危急，朝廷危急，我们赵氏也应当像王氏一样早做打算，”赵仲舆在信中道：“若洛阳真的破城，豫州守不住，你便带着人护送宗族南下，去江南，避开乱军和流民军，应当可保存家族……”
赵含章收到这封厚厚的家书时，已经是秋末，她才派人把第二批，也是最后一批粮食送出去。
今年汝南郡的赋税都减半，她又没有加捐和杂税，也禁止各县县令以各种名目加税，所以今年秋税收得很快，百姓们都还算配合。
交了赋税，大家手头还剩下一些，省一省应该可以活到明年四月。
但赵含章却不能那么爽快的把赋税给何刺史，这也是无奈之举，若不表现得艰难些，何刺史还以为汝南郡很宽松呢。
所以不管是她欠的军粮，还是汝南郡秋税，她都分了两批运送出去，每次都要和何刺史书信来往，亲切交流，告诉他，她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筹到这么多粮食的，再多的，她只能努努力，但她觉得一定筹不到了。
再逼下去，汝南郡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了灈阳的前车之鉴，何刺史也不想逼汝南郡太过，何况，他曾是汝南郡太守，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因此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他们。
赵仲舆的信和何刺史的回函便是一前一后到的。
才收到何刺史这么好的消息，赵含章在拆开赵仲舆的信时脸上都是笑眯眯的。
待看完信，她脸上只有沉凝了。
汲渊默默地坐在一旁不言语，他知道，女郎和赵仲舆的利益是有冲突的，而且还有恩怨。
虽然赵含章早就表达出不怨恨，但汲渊同样隐约感觉到，她从不曾忘记，甚至很记仇。
她如此圆滑周到，但自郎主下葬后，她就不再给赵仲舆写过信，每次要什么，探什么消息都是通过赵铭操作。
见她沉肃，汲渊便问道：“赵族长信上写了什么？”
赵含章毫不在意的将信递给他。
汲渊顿了一下才微微弯腰，伸手接过。
赵含章道：“洛阳危急，朝廷危急，嗤，叔祖都能看到这一点儿，朝中明白这一点儿的人显然不少，但他们不思救国救民，要么是想着自己，要么是为宗族打算，也难怪朝廷会危急了。”
汲渊却是难得称赞赵仲舆，“赵族长能以大局为重还是很识大体的。”
赵含章没有否认这一点儿，抬了抬下巴道：“正好铭伯父在此，将此信送去给他看吧，也安一安他的心，我和叔祖父是斗不起来的，让他安心。”

第324章 招贤居
赵铭一直忧心赵含章会和赵仲舆斗起来，到时候消耗的是赵氏内部，所以他一直放心不下，不仅瞒着赵仲舆赵含章的动向，族中的一些事情他也不会告诉赵含章。
赵含章的招贤令一出他就知道赵仲舆那里瞒不住了。
他一直在等，等赵仲舆的反应。
却没想到赵仲舆的反应不是给到族里，而是直接给了赵含章。
赵铭将信看完，皱着眉头沉思，“情势竟如此危急了吗？”
族长都考虑南迁了。
事关宗族，赵铭不得不去找赵含章，“你怎么看？”
赵含章知道历史，要是洛阳城破，北地的世家贵族的确会迁徙南边避祸求存。
但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小，世家贵族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
八王之乱后五胡乱华，长江以北的汉人几乎灭族，而匈奴、羯胡、鲜卑、羌族和氐族的普通百姓同样伤亡惨重，赵含章目光幽深，捏紧了拳头，“避居江南并不是上策。”
赵铭也点头，“迁徙，尤其我们宗族上下过千人，再加上仆役佃农和部曲，几近万人，这么多人迁徙太过艰难和危险。”
“而且故土难离，”赵铭叹气道：“不是谁都愿意离开故乡的。”
到时候便要分宗分支，留下来的人势力弱小，怕是更难保存。
赵铭目光定在赵含章身上，郑重道：“所以，含章你得保住汝南，保存汝南便是保存赵氏。”
赵含章眼中也燃着熊熊野心，第一次在赵铭面前明确的显露出来，“汝南的力量还是太小，若能占据一州之力，便是匈奴大军南下，那我们也有周旋的余地。”
赵铭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心里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冒出一直以来的怀疑，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出口警告她，而是道：“要徐徐图之。”
赵含章嘴角翘了翘，应下。
她就知道，只要是为了赵氏宗族，赵铭就会退让。
得了赵铭的支持，赵含章便开始放开手脚来做，不仅在县衙边上设了一个招贤居，以专门面试前来投奔的人才，还在进出西平县城的官道上设立招兵点。
汲渊看着，便找了赵铭一起联合认识的人开始大量购进粮食。
以前这种事赵铭是不参与的，但这次他没有拒绝，不仅做主让族中不少人将粮食低价卖给赵含章，还主动联系知道的粮商和豪富，为赵含章购进了不少粮食。
当然不能说他们养兵需要粮食，而是找了个理由。
理由也是现成的，便说是为了筹集给何刺史的军粮和粮税。
已经出兵对战匈奴，且已经身陷混战中的何刺史并不知道后方有人正假借他的名义行不轨之事。
东海王指挥着大军拼死抵抗，苟晞从后方夹击匈奴，又有何刺史等各路援军策应，已经打到洛阳城郭，眼见要破城的匈奴军不得不后撤……
目前来看，形式一片大好。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不安，因为匈奴也在增兵，且凶恶非常，大有一种即便不得不撤兵也要撕下他们一口肉的架势。
果然，他们退出洛阳，转头就猛攻豫州。
此时，赵含章还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是十五，是她的招贤居第一次纳才考试的日子。
因为考卷用过一次就没用，参考人数又不多，所以赵含章决定现场抄题。
傅庭涵昨晚才把拟定好的题目交给她，她看过没问题后便定了下来，而她和汲渊也分别出了两道题。
汝南郡的第一次纳才考试就是这么简陋和简单。
时间一到，赵含章便捏着题目进入招贤居。
考生们已经在等着了。
这一次应考的有三十六人，其中有八个还是她学堂里的学生，除了两个少年是才学认字一年半外，其他的六个都是军中的什长和队主，他们之所以来参考，是因为赵含章说了，军中去学堂里认字的人，只要能做出三道题目，赵含章不仅会给他们记一功，还允许他们不用再去学堂。
六人当即就报名参加考试了。
至于其他人则是从各地跑来参考的才子……和佳人了。
不错，这次参考的人中还有两个女孩子，虽然只有两个，赵含章也很高兴，特意多关注了些。
其中一个还是她的熟人+亲人，赵氏赵云欣是也。
另一个也是她找来的，她的表姐孙令蕙，两个小姑娘端坐在最前面，看见赵含章出来，和众考生一起起身，恭敬的对她行礼。
赵含章点了点头，抬手道：“免礼吧，在来前，诸位应该已经看过县衙外的公告，对于考试的规矩都了解了吧？”
众人应下。
“虽然你们了解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考场的规矩很简单，一是不准作弊，二是不准扰乱其他考生作答，三是按时交卷。”赵含章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问道：“诸位都能做到吧？”
众人齐声应下，表示都可以。
赵含章这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这才拿出考卷，“现在我出题，今日上午只考两道题目。”
“一是策论，在其位，谋其政；二是，以你们的见闻写一篇报上的公文，且要附上解决的建议。”
绝大部分人脸上一苦，好难的题目，怎么开头就这么难？
赵含章将考卷悬挂起来，让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然后就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他们抓耳挠腮。
她以前当老师时，因为是教钢琴的，考试都是听学生们弹，并没有机会“看”他们做题，而后来，她因为打架斗殴，哦，不，是涉嫌殴打同事被调到图书馆，她就更没有机会监考了。
现在真的能亲眼监考，这种感觉还不错呢。
赵含章目光炯炯地扫过每一个人，谁都没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这其实是科举的雏形，她想要将考试取才作为常态，那还有的做呢，最主要的是，现在制度并不完善。
她现在也用不着那么复杂的，当下肯有人来投奔她就不错了。
赵含章不问家世，甚至还愿意把才华往下压一点儿，只要有能力进县衙做个吏员就行。
她现在真是哪儿哪儿都缺人啊，尤其是军中。
想到这里，她淡淡地瞥了眼那六个军中的大老粗，轻轻地哼了一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们要是能读书好，将来兵法修列都看得。

第325章 收服
时间一到，便有人敲响了钟声，赵含章一点手指，立即有衙役上前收卷。
考生们哀叹一声，互相看了看，见大家脸都黑，眉头都皱，便知对方答得也不怎么样，这才勉强有了点儿信心。
赵云欣最先忍耐不住，卷在才被收上去就扭头问孙令蕙，“表姐，你答得如何？”
孙令蕙一脸沉静，却捏紧了手中的笔，“我，我没写完……”
赵云欣就一脸同情的看着她，“虽然我也答得不怎么样，但我好歹写完了。”
一旁的男子听到俩人议论，冷冷地哼了一声，高傲的仰着头颅离开，“一介女子来考什么官？”
赵云欣脸一沉，立即追上去挡在他面前，“你何意？女子怎么了，我们赵郡丞就是女子！”
“看不上女子，你来汝南郡考什么？”
对方脸色一沉，道：“我来考官为的是天下百姓，又不是因为她赵含章，而且，你们岂能与赵含章相提并论？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写不完，好意思参考吗？”
“你！”孙令蕙忙拉住气愤的赵云欣，低声道：“现还在考场中，你三姐姐肯定还没走，不要闹事。”
赵云欣脸色涨红，“就由着他这么羞辱？”
孙令蕙也不是好脾气的人，闻言小声道：“今日且先放过他，等成绩下来再说。”
她道：“我们要是过了，此事便就此掀过，我们大人不记小人过，要是考不中，哼，到时候我们想办法打他一顿出气。”
赵云欣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有些害怕和忧虑，“我还在学堂里教书呢，要是打架被三姐姐知道，恐怕我就去不了学堂了。”
孙令蕙小声道：“到时候我们蒙面，套他麻袋。”
这个办法不错，赵云欣立即点头，再抬头看向对方时便目光冰冷，却不再愤怒，“今日且先放过你，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见她们两个嘀嘀咕咕一阵便放过他，不由眯了眯眼，看了孙令蕙一眼后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平舆陈恒是也。”
“陈恒是吧，我记住你了！”
赵含章正在后堂阅卷，傅庭涵、汲渊和赵铭都在这里，听到前面的喧哗，不由皱了皱眉。
赵含章便让人出去看，不一会儿衙役便回来把前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描述了。
赵含章就在一堆卷子里翻找，“陈恒是吧，我来看看他有多厉害。”
赵铭瞥了她一眼，伸手将一份卷子递过去。
赵含章接过，上面标注了籍贯和姓名，正是汝南郡平舆县陈恒。
赵含章便往下一扫，脸上就有些怪异，她怀疑的看向赵铭，“难道是同名同姓？”
“总不会连籍贯都一样，”赵铭道：“而且名字也一样。”
赵含章就拿着卷子啧啧两声，“这位兄台别的倒一般，自信心却是挺足的。”
卷子上面稀稀拉拉写了几行字，且字还挺难看，一看就是胸无点墨之人。
不过，赵含章还是认真地把卷子看完了，她都没有再交给汲渊和傅庭涵，直接丢到一旁落选的竹篓里。
傅庭涵很好奇，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放了下去。
赵含章看着他乐，“这样的学生是不是很熟悉？甭管实际上考得怎么样，首先要表现出十足的自信来，再打击一下别的学生，要是成了，接下来的面试他的成功率就很高了。”
傅庭涵：“但他现在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这倒是，”赵含章笑眯眯地道：“还挺可惜的。”
赵铭掀起眼皮看她，蹙眉，“你怎么尽欣赏这样刁钻油滑之人？从前你那些先生到底是怎么教的你，大伯那样一个方正的谦谦君子，怎么就……”
赵含章讨好的冲他笑笑，并不害怕，也不羞愧。
赵铭就揉了揉额头，“我听人说你身边新添了一个下人，叫伍生的，他便过于机灵了。”
赵含章笑道：“我没打算把他留在身边太久。”
她笑道：“他是个很好用的人才，放在我身边牛刀小用了，所以再让他在我身边学一段时间便放出去。”
赵铭一愣，他是看不上伍生的，却没料到赵含章对他的评价这么高。
他问道：“他有何异于常人的本领吗？”
赵含章笑道：“亲近人算吗？”
“什么？”
赵含章道：“与他聊天，很容易便心生好感，他还善良，有极强的求生意志，学习东西特别的快。”
赵铭：“……这算什么优点？”
赵含章却认真道：“这是很重要的优点了。”
“你说他善良，但我听说，在你收他之前，他曾去偷盗别人的青苗。”
赵含章就叹气道：“是啊，算起来这是我们当官的过错，若不是把百姓逼到极处，他们何至于去做这样羞愧的事呢？”
赵铭：……
赵含章笑了笑道：“不过，虽有偷盗之嫌，他却不是坏人。”
“村里有那么多户，比他还弱势的人家不少，但他谁都没偷，就偷了家境最好的村长家，”赵含章道：“别的人家，丢了这一把青苗可能丢的就是命，而村长家却不会，而他能用这一把青苗活命。”
赵铭依旧眉头紧皱，“因为偷盗村长家里的青苗损害小便可行偷盗之事吗？偷就是偷，何必为他找寻理由？”
赵含章摇头，“我没给他找理由，他是做错了，但铭伯父，我不是只判对错的刑官，我是郡丞，是他们的父母官，我要想的是，他何以做这样的事，我要怎样预防其他子民再犯这样的事……”
“查清了缘由之后，我才是罪魁，所以他要罚，但我和高县令更该受罚，若不是我让百姓衣食无着，这样的事也不会发生，而且，”赵含章脸色沉肃了些，声音微低道：“除了少部分道德感极高的人外，绝大部分人的道德是建立在生存资源可以保住自身的情况下。”
“若是连生存都不能保证，易子而食都有可能发生，何况只是偷盗青苗呢？”赵含章轻声道：“我给他这一个机会，其实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赵铭还要说话，突然听到不知打哪儿来的啜泣声，他顿了一下，循声看去，便见一道帘子后扑通跪下一个身影。
赵铭：……
他便扭头去看赵含章。

第326章 我要重用
赵含章脸上也有些讶异，然后一脸无辜的回视赵铭，如果她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不知铭伯父信不信呢？
赵铭是不相信的，他觉得他又给赵含章当了一回刀，于是气得一推身前的卷子，起身便离开。
赵含章目送他离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铭伯父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啊？”
汲渊瞥了他主公一眼，低下头去继续阅卷，并不搭理她。
傅庭涵道：“你别气他了。”
跪在帘子后的伍二郎哭得感动，一旁的听荷焦急的看着他，哄了他两句发现不管用，干脆上手扯他，“别哭了，女郎在里面办公，扰了主子，小心你的狗命。”
伍二郎更感动了，帘子里一直很安静，女郎既没有训斥他，也没有让人把他拖下去。
他知道自己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下人，许多行为都不对，但赵含章一直对他宽容，只要不犯明显的错误就不训斥他。
这一刻，伍二郎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学好怎么当一个下人，然后尽心尽力的伺候赵含章！
他抽泣着抹干眼泪，冲着帘子里的人磕了一个头，然后才被听荷拽起来推出去。
听荷把人拉到院子里，指了靠墙的一个角落道：“去那儿哭吧，哭完了去洗脸，弄干净再回来。在主子跟前，你就不是你的，而是主子的，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知道吗？”
伍二郎本想反问两句，才要出口时想起来他刚立下的誓言，于是乖乖应下，跑到墙根那里面壁收复情绪了。
他如此安静，惹得听荷看了他好几眼。
而屋里，听到伍二郎离开了，汲渊才抬头看向赵含章，问道：“女郎想将他放在何处？”
赵含章：“我想把他放到先生身边。”
汲渊挑眉。
赵含章道：“买卖这样的事，既重大又琐碎，我身边还有许多大事需要先生，我不想它占据您太多的精力，所以我想让他给您处理一些琐碎的事。”
汲渊：“现今女郎养的兵马不少，每日消耗巨大，而各地赋税连上缴都不足，更不要说截留以做地方财政，也就是我们名下的长工佃户所得收归公中，但还有近一半的消耗是要从外购买的。”
“尤其是布匹鞋袜等军备，基本上全是从外购买，接手这些事情的人全都是我们家的心腹，女郎将他放到我身边来，光靠忠心是不够的，”汲渊目光幽深，“他还得老实，知道有的东西不能伸手。”
汲渊道：“我和铭郎君看法相同，此人心思太活。”
赵含章道：“可我却觉得现在我就是需要一个心思活泛的人。”
她道：“他心地善良，即便长兄对他不好，但在侄子侄女们落难时，即便自己过得艰难也会帮扶一把；他也有底线，还聪明，知道先保存自己，还知道该帮他们多少。”
赵含章直接举列道：“他当时从我那儿骗了两个半的饼子，事后给了侄子侄女们半个饼子分食，剩下的两个则藏起来留在以后，又去摸村长家的青苗，我问过他，他说当时他们叔侄几个都饿了两天，已经不能再饿下去，他想要活到秋收，就必须吃青苗，他打算偷村长家的一些，再吃一点儿自家的，留下的青苗到秋收时应该有些收成。”
“他还打算秋收后带着粮食就走，直接逃税离开，”赵含章含笑道：“您看，多聪明的一个人啊，甚至连去处都想好了。”
汲渊：“……您别忘了，他逃的是您的税赋。”
赵含章不介意的挥手道：“若是治下百姓活不下去，逃就逃了，为了活着，我允他们逃税。”
汲渊默然不语。
赵含章微微坐直，身体还微微前倾，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汲渊，“先生，如今我们用的人虽然老实，却少了一份进取之心，只会听命行事，一举一动皆要我们指挥，这是不行的。”
“这样的人只能做吏，不能为管事，而如今我们拥有的不是一个县两个县，而是整个汝南郡，事情庞杂，若什么事情都要请示我和先生，那我和先生得多累？”赵含章道：“尤其是先生，先生大才，我身边离不得您，若是累病了，含章怕是要羞愧难安了。”
汲渊这才没再反对，嘴角翘了翘后道：“女郎把人收服以后就送到我身边来吧，我来带他。”
赵含章便高兴的应下。
傅庭涵听了全场，见他们都恢复了正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才慢慢消下去，他转手将自己批阅过的卷子递给赵含章，“这三份是可用的，其他的我认为都应该落选。”
赵含章惊讶，“淘汰这么多？”
她伸手接过。
来参考的人良莠不齐，有些只是认得几个字便跑来考试，赵含章和傅庭涵都不介意，因为现在底下的吏员他们也很缺，只要对方态度端正，人品够，他们并不介意先把人收进来，再慢慢的培养。
但这里面有些人就是来投机倒把的，看他们写下的零星内容便可知。
赵含章为何开头就用“在其位谋其政”做题？
为的不就是筛选掉当下士族中公认的，名士当自风流，而不应耽于俗务的观点吗？
说白了，她选人就是选要干活，会干活的人，要是看不起俗务，趁早别来。
赵含章翻动着手中的卷子，认为傅庭涵批阅的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转手交给汲渊，“我觉得庭涵分得很对，先生看看。”
汲渊随手把自己筛选过的卷子给她，“赵云欣和孙令蕙的卷子都在我这边，我倒觉得这俩人可用。”
赵含章一听，立即翻出俩人的卷子看。
别说，俩人的答题胜过参考的大部分人。
尤其是孙令蕙，很令赵含章惊喜啊，虽然她的卷子明显没写完，但那是因为她写得太多了。
在其位谋其政上，她写道：“为官者便是要敢作为，敢担当，各司其职，则天下安定。”
她道：“如今天下不安，便是因为上位者在其位不谋其政，而不在其位者却又谋其政……”
赵含章看得喜滋滋的，“此人我要重用。”

第327章 取中
汲渊：“……女郎不看她后面写的公文吗？”
赵含章瞥了一眼，不在意道：“她这是没接触过公文，这个不打紧，放在身边慢慢教便是。”
“思想很重要，她能有此见识，可见是个聪慧之人，且还是同道人，可用。”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可大用！”
“世间多少名声在外的名士且没有她这番见识呢，”赵含章把卷子递给傅庭涵，“你觉得呢？”
傅庭涵一目十行的扫过卷子，点头，“的确。”
赵云欣的公文范例就写得极好，赵含章看到了熟悉的行文，挑了挑眉道：“云欣这封公文写的颇有其兄风范啊。”
汲渊就笑了笑道：“赵宽这个县令当得不错，灈阳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到底是年轻人，心思要活络些，直接截留了不少从灈阳路过的客商，现在有很多客商在灈阳买琉璃制品和纸张，分薄了上蔡和西平的客商。”
赵含章不在意，不管是灈阳、上蔡还是西平，不都是她的地盘吗？
三儿子也是儿子，他只要是光明正大的抢，不够阴私手段，她这个老母亲便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赵含章道：“常宁和柴县令要是有本事，大可以把人再抢回来。”
汲渊：“常县令听到这话该伤心了。”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认真的审阅起手中的文章来。
最后他们只挑选出了十二个人，不过这只是第一道关卡，说不定后面丢在竹篓里的人表现好又能出来了呢？
下午的题目全是有关于律法的，是汲渊和赵含章从辖下各县近半年的案子里挑选出来的。
若考生为县令，他们要怎样判决。
真是……五花八门什么答案都有啊。
有个人偌大的纸上只有几个字，“如此恶徒，杀之！”
三个案子，三个统一的答案。
赵含章差点儿笑出眼泪来，然后在汲渊担心的目光中将他的卷子丢在第二个竹篓里，“此人不论后面的题目答得如何，不用！”
汲渊悄悄松了一口气，颔首。
第二天考的是算学，这是赵含章和傅庭涵坚持加大的考试量。
傅庭涵亲自出题，让他们计算田亩，计算赋税，计算服役的工段长度和劳役人数等。
考两个时辰，即四个小时。
都是最简单的题目，傅庭涵觉得，他们但凡有小学毕业证，那这些题目就都能做出来。
可是，绝大多数人都头晕眼花，以比昨天还空白的脸走出考场。
就是一直挺自信的赵云欣都沉默了一下，和孙令蕙道：“表姐，我年纪还小，明年应该还可以再来，但你……”
她有些担忧，“明年你就要定亲了吧？”
孙令蕙不在意，“没事儿，今年要是考不中，过年的时候我就病一场，就不知道明年赵郡丞还会发招贤令吗？”
赵云欣转了转眼珠子道：“你等着，我去问我兄长。”
赵宽哪里知道，而且他人在灈阳，问他不如问范颖和陈四娘，他给妹妹回信，“你与她们二人不是素来要好吗？她们在三妹妹面前更得宠，你与其问我，不如问她们。”
但她们是朋友，哪里好问她们这样的事？
还是问兄长更好点儿，自家人不必太见外。
赵云欣没想到自家大哥如此不中用，一边嘀嘀咕咕的将信折起来，一边苦恼起来，要是去问范颖姐姐，该怎么开口呢？
正思索，赵云英和孙令蕙啊啊叫着冲进来，冲着坐在窗下的赵云欣大声道：“云欣，我们都被取中了！”
赵云欣眼睛铮的一下亮起来，手中的信往后一丢，跳起来问道：“果真吗？”
孙令蕙狠狠地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我亲眼看到的，你我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赵云欣也兴奋的转起圈圈来，最后忍不住和俩人抱着啊啊大叫，“竟然就取中了，怎么名单下来这么快，我以为还要好几天呢。”
孙令蕙：“我也如此以为，但今天我和表姐去县城酒楼用饭，便听到底下衙役敲锣打鼓的喊说招贤名单出来了，我和表姐便跑去看，我一眼便在公告墙上看到你的名字了，正中间便是你的名字。”
赵云欣笑得眼睛都眯了，“那你呢，表姐你的名字在什么地方？”
孙令蕙眉眼弯弯，“我在你的左上。”
一旁的赵云英道：“她是第一名，你是第八名，这一次一共取中了十六人。”
赵云欣：……
但她只顿了一下便又和孙令蕙抱起来，高兴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孙令蕙便与她行揖礼：“同僚好。”
赵云欣连忙后退一步，也冲她作揖，“同僚好。”
俩人弯着腰抬起眼看了彼此一眼，顿时笑成一团。
一旁的赵云英羡慕不已，心中酸涩，“你们真好。”
赵云欣迟疑了一下后道：“阿姐，不然你去和阿娘说一说，也去考官吧，以你的学识肯定也能考进的。”
赵云英摇头，“我已经出嫁了，便是要去考学，也应该是问夫家，而不是问阿娘。”
她情绪有些低落，“而钱家是不会答应的。”
她叹息道：“因我先前去学堂，钱家已经很有意见，不过慑于我们家族的权势，这才默默忍耐。我如今能留在西平，留在学堂已经很不错了，不可得陇望蜀。”
赵云欣哼了一声道：“他们钱家又不缺姐姐一人操持家务，便是出来教书当官又有何不可？”
孙令蕙道：“人生短短百年，总要过得称心，虽然出仕未必就是开心的，但那至少是你想做的事。”
赵云英苦笑，她没有孙令蕙如此洒脱，说要考官，当即便抄了招贤令，直接就跑来西平应考。
她怅然道：“你胆子真大啊！”
语气中包含了她说不出来的羡慕。
而此时，王氏也正看着低头吃面的赵含章，感叹道：“你胆子真大啊……”
赵含章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王氏沉默地看着她，她对自己的女儿很有信心的，却没想到她能做这么多的大事，不仅当了郡丞，竟然还广发招贤令，“我听人说，现在朝廷都知道你的招贤令了。”

第328章 一生无悔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知道便知道了，若朝中能有一二名士过来，我也欢迎得很。”
王氏就点了一下她额头，“真是大言不惭，你这胆量也不知像谁。”
赵含章冲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王氏见她吃得香，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虽然她说是精瘦，身上还有什么肌肉，但她就是心疼。
“含章，你做这些如此辛苦，开心吗？”
赵含章看到王氏眼中的担忧，安慰她道：“阿娘，我很开心的。”
王氏一脸的不相信，“前几日因为各县缴纳秋税的事，你焦急得夜里睡不着，还总是发火儿，我还看到你哭了。”
赵含章：……那一次真不是哭了，而是夜里飞虫多，因为就她房间里点着火烛，她贪凉把竹帘子拉了起来，然后一些细小的虫子扑腾着飞进来，正好扑进她眼里，她没忍住流了一下眼泪，就这么巧，被来送汤的王氏撞见了。
不管她怎么解释，王氏都不相信，一脸她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赵含章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解释不清楚，那就不解释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后认真的回答王氏，“阿娘，虽然会很辛苦，可能开心的时候也不多，但这是我想要做的事。”
说到这里，赵含章有些恍惚，这一年来奔波忙碌，她几乎快要忘了她这样做的初衷。
仅仅只是为了给王氏和赵二郎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给她和傅庭涵创造回去的机会。
到现在，她已经很少想起再回去了。
她抿了抿嘴角道：“人生短短百年，而我们能活的岁数，可能只有百年的一半，时间更短了。这样短的时间里，我们总不能只一味的追求快乐，只要是我想做的事，不论遭遇多少苦难，我都甘之如饴。虽然过程可能很痛苦，但我只求问心无愧。”
而想要问心无愧，那就要努力的去做，不论最后成功与否，她都努力过了。
便是失败，她也可坦然受之。
赵含章认真地和王氏道：“而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我想要去做的。”
王氏愣愣地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喃喃道：“我的女儿好似在发光……”
赵含章冲她嫣然一笑。
王氏的心也宁静下来，想了想后道：“你想去做就去做吧。”
赵含章高兴地道：“谢谢阿娘！”
赵含章将取中的人分到各处，她将郡治定在西平，咳咳，虽然她没有这个权利，但她这个郡丞在哪儿，郡治自然就在哪儿。
所以需要的官吏还不少，她并没有直接给他们定品，而是让他们先从吏员开始，学着处理各种政务。
以往的官吏任职都要摸索着来，和同僚、当地的士绅富豪斗智斗勇，或者相处融洽后摸索出为官之道。
在这里，赵含章直接最大限度的减弱了这方面的影响，直接让他们和汲渊、常宁、范颖和宋智等人学习。
老带新，虽然一开始就是简单的听命行事，但什么事情做得多了，熟了，自然就会思考如何做是最好的，这时候他们也就上手了。
当然，她这样做是为了让他们熟悉处理公务的流程，让他们知道，他们最大的上司是她！
虽然西平县县衙里一下增添了十六个人，但大家依旧忙得飞起。
赵含章将县衙一分为二，将正堂和西面的办公房给常宁这个西平县县令，她这个郡丞则是占据着东面，带着汲渊等人在此处理郡守府事务。
汲渊曾经想提议在西平县内选一块地方修建郡守府，彻底将郡治定在西平。
不过赵含章拒绝了，“百姓还在受难呢，而且天下不安，今日郡守府是在西平，来日谁知在何处？”
“没必要为一个名分便花费大价钱去修建房屋。”有钱她买粮食囤着不香吗？
汲渊便不再提，于是郡守府的官吏就挤在西平县的东面办公房里，常宁有时候看着都替赵含章委屈。
第一次走进县衙，且还是以官吏身份进来的孙令蕙微微高仰着头颅，待见到坐在一张桌子后的赵含章，她立即放下脑袋，微微垂下眼眸，上前和她行礼，“拜见郡丞。”
赵含章见她一揖到底，不由笑道：“不必多礼，快请坐。”
因为地方有限，所以赵含章直接将西平县衙里的坐席全换成了桌椅，一人一张椅子，一张小桌子，那一个空间里便是他的办公房。
前后可以摆放三桌，面对面而立，一间屋里可以摆十二张桌子。
就是赵含章都要与汲渊、傅庭涵共用一个办公房。
这下汲渊也不嫌弃桌椅不雅观了，就连赵铭来这里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坐桌椅。
别说，坐久了以后的确比跪坐更舒服的。
赵含章绝对想不到，最后推广桌椅的契机竟然是房子太少，办公用地不够。
赵含章指了桌上的公文道：“这是今日各县呈报上来的公文，你按照轻重缓急给我分出来吧。”
孙令蕙愣了一下后立即应下，上前翻开公文看。
赵含章便低头继续批阅手中的公文，还有不少的信等着她查看呢。
自她当上郡丞后，不仅刺史府会时不时的下达公文，写一些信来和她了解汝南郡的情况，其他各郡也会来信与她沟通。
她在外巡视时，大部分的公文和信件都是汲渊代她处理的，只是部分公文和信件需要她亲自回。
而现在她回来，这些事情一下就全落在了赵含章身上。
所以她很忙，急需一个秘书，或者是更多的秘书帮忙。
之前是汲渊和傅庭涵帮她筛选一下公文及信件，但现在进了新人，汲渊很忙，傅庭涵也不清闲，俩人就撒开手让她找新人去，他们忙自己的去了。
赵含章最先想用的便是孙令蕙，然后是赵云欣。
这俩人，一个思想认识对她的胃口，一个写的公文井井有条，所以赵含章率先想到她们。
这让范颖忍不住吃起醋来，悄悄和陈四娘道：“早知道考试出来可以直接到女郎身边去，我也去考试了。”
陈四娘：……你现在都有品级了，还去和一堆新人抢什么？

第329章 误国
先是孙令蕙，因为赵含章身边的事情多，需要处理的公文庞杂，最后思来想去，把赵云欣也给拨到身边来。
跟着一起考试的考生心中颇为不平，“没想到赵郡丞用人唯亲。”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赵云欣、孙令蕙和赵含章的关系，但录取名单公布出来，上面不仅有名字，还有籍贯的。
而且大家一共事，家世什么的也就知道了。
所以对能够更亲近赵含章的赵云欣、孙令蕙很不服气，尤其是对赵云欣。
孙令蕙也就算了，她好歹是第一名，虽然也有人怀疑她的第一名有水分，但至少比赵云欣强吧。
她明明是第八名，凭什么能越过前面的六人走到赵含章身边？
俩人在县衙里隐隐被孤立。
赵云欣颇为不忿，和孙令蕙道：“郡丞明明说了，是因为我公文写得好，这才把我调到身边的。”
孙令蕙没把他们话放在心上，不在意的道：“何必介意，你看郡丞，她还是女子之身做了一郡郡丞呢，难道无人非议过吗？只要我们本事足够强大，他们以后自会闭嘴。”
赵含章也察觉到了赵云欣的情绪，因为她年纪小，又是族妹，所以她特意留下她说话，开导了一下，“我要是替你们说话，只怕非议更多，所以这事儿得你们自己来。”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道：“他们非议你们，看不起你们，那你们就拿出自己的本事来给他们看，大家同在一屋檐下，同为汝南郡做事，事务总有交叉，来往的次数多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你们的才华，也就会闭嘴了。”
赵云欣：“三姐姐，他们如此嫉贤妒能，您为何要用他们呢？”
很好，都会告状了。
赵含章笑起来，“这世上能够不嫉贤妒能的人可不多，我不能以圣人的品德去要求属下。”
赵云欣若有所思起来。
她听进去了，打算用能力让他们闭嘴，于是更加的勤奋努力，不仅摸索着处理好赵含章交代下来的事务，还去和汲渊常宁学习如何处理县务。
汲渊和常宁得了赵含章的叮嘱，凡是想要与他们学本事的，只要找过来，随便使唤。
于是常宁毫不客气的使唤找过来的人。
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最先找过来的会是孙令蕙和赵云欣两个女郎。
这让他不由的感叹，“女子比男子更雄心勃勃啊，我大晋男儿弱矣。”
汲渊正好在他边上，闻言翘着嘴角道：“风气使然，等他们被一群女子凌驾于上，自会改过来的。”
常宁顺嘴一问，“若是改不过来呢？”
汲渊就冷笑，要是这都改不过来，那这天就真的该变了。
常宁一寒，不敢再问。
汲渊就似笑非笑的道：“天下如此多的男儿，自不会都是王衍之流。”
的确，当下这个时代，虽然王衍备受推崇，但朝中和民间看不惯他的人也很多，不少人都抨击他带坏了风气，同时骂他只顾自身和家族，不顾国家和百姓。
王衍听着，但依旧我行我素，你们连东海王都控制不住，光骂我有什么用？
现在是我乱国吗？
有本事找东海王去！
的确有人去找东海王了，一是上谏，二则是提议东海王杀了王衍之流。
像王衍这样有才华的人，有才却不为国效力，占着位置放任国家混乱，一心以权谋私，这样的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之所以重点提这一点儿，是因为他们上谏东海王能够以国为重，出兵和苟晞救豫州，最好将匈奴军赶出并州，还北地一片安宁。
没错，东海王在匈奴军退出洛阳地界，转而攻向豫州时便停止了追击，现在前线上打仗的有三股势力，一是并州的刘琨并他请来的鲜卑帮手；二是苟晞；三则是豫州的何刺史并来援洛阳的援军们。
但少了东海王的二十万大军，匈奴骑兵了得，何刺史便见了颓势。
而苟晞虽然在前线抵挡匈奴大军，却也怕东海王趁机发难，因此留有余力。
就在这样的情势下，何刺史败退入豫州，匈奴大军跟着压境。
援军们一见，觉得实在是打不过，最主要的是，东海王不出兵，苟晞惜力，他们在此就是送死啊。
反正他们来是为了救洛阳，现在洛阳得救了，大家干脆随便找了个借口，纷纷跑了。
何刺史一夜醒来得知与他互为犄角的援军都跑了，气得旧伤复发，直接晕了过去。
一醒来他就拉着心腹道：“立即通晓各郡，让他们来救，快！”
“是！”心腹虽然应下，但还是害怕，问道：“他们若是不来呢？”
何刺史脸色难看道：“我若是兵败，豫州再无防守，匈奴军便可挥军南下，到时不仅豫州各郡，中原也将不复存在。”
何刺史恨恨，“东海王误国，王衍身为司空和司徒，却不劝诫，实在可恶。”
他眼圈通红，犹如项上悬刀，脊背冒汗，“苟晞自以为能掌控全局，却不知玩火会自焚，我且看着他到底能不能控制局势，你立即回陈县，将我家家小全都送往西平。”
心腹惊讶，“使君！”
何刺史拳头紧握道：“援军退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军心必定涣散，本来我们对上匈奴大军便已胆寒，此时……”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道：“打仗，有时候看的就是士气！先瞒着众将士援军退去的消息，快快让各郡来援。”
他咬牙切齿道：“通晓各郡，就说我要不行了，谁来援，谁就有可能掌握我治下大军，到时候可为一州刺史。”
心腹：……上次被围灈阳时，您也是这么说的。
哦，上次只是叫人私底下传出流言，这次是要自己去明着通知，但他们真的会相信吗？
心腹也不傻，于是提了出来，小声道：“只怕他们念着前车之鉴，不肯再来。”
何刺史气得牙痒痒，到底不敢放匈奴大军南下。
刘渊的人围了洛阳那么久，他们却没有攻进洛阳，心头早积了一怀的气，若放他们进豫州，豫州百姓只怕要完。
何刺史内心纠结，感受到旧伤的位置一阵火辣辣的，他便咬了咬牙，转身拿出一枚印章，放在盒子里交给心腹，低声道：“送去西平，给赵铭，不，给赵含章，告诉她，她若能带援军来救我，下一任刺史就是她！”
心腹：……可赵含章是个女的！
但再一想现在她也是郡丞了，同样是女的，心腹伸手接过盒子，冲何刺史磕了一个头后离开。

第330章 来要人
赵含章并不知道东海王干到一半尥蹶子了，更不知道豫州危急，她此时正站在西平县的城楼上看着下面浩浩荡荡排队进城的人。
她啧啧两声，自得起来，“没想到我的招贤令竟能招来这么多人。”
此时只有孙令蕙跟在赵含章身边，她真心实意地恭贺道：“恭喜郡丞。”
赵含章冲她笑了笑，一边看着下面的人排队入城，一边和她闲话家常，“你家人现在还要带你回家吗？”
“见过郡丞之后，他们就不再提这事儿了。”
孙令蕙是自己偷偷跑来参考的，当然了，她能出来这么久自是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她要回西平看望舅父舅母。
没错，孙令蕙不仅是赵云欣的表姐，也是赵含章的……表妹？
赵含章一时不确定起来，扭头问她，“我们俩谁大？”
孙令蕙就低头羞涩道：“郡丞比我略大些，我是九月生人。”
赵含章惊讶，“那岂不是刚刚及笄？”
“是，”孙令蕙也不隐瞒，道：“正是因为及笄了，家里要给我说亲，我这才避到舅舅家来的。”
孙令蕙的母亲便是赵氏女，赵含章也要叫一声姑姑的，虽然血缘关系淡了，但宗族是不管这些的，姑就是姑。
所以姑姑哭到门上来，赵含章还是得放下郡丞的身份，以侄女的身份去安慰一下。
孙家怎么也没想到，孙令蕙胆子这么大，会联合赵云欣欺骗家中。
自知道招贤令后，她就开始写信给赵云欣。
于是赵云欣以父母的口吻给孙家写信，表示她父母近来身体不适，非常的想念孙令蕙，想要接她到家里看看。
赵东想要他儿子赵宽娶范颖，但孙家却看中了赵宽，想要亲上加亲。
所以赵云欣的信一到，孙家便自以为了解，立即包袱一收就把孙令蕙送回了西平，想要她和舅父舅母先好好相处。
谁知道这是两个孩子瞒着家中所为呢？
哦，一寻根究底，赵宽是知道的，赵东一度怀疑这个主意是赵宽出的，因为赵云欣胆子并不大，孙令蕙胆子倒是大，但她绝对想不到以自己的姻缘做赌，
赵家这边还以为孙令蕙是想赵云欣了，所以过来住一段时间，两家亲近，女孩们年纪又差不多，这是常有的事。
等孙令蕙和赵云欣去考试，已经习惯女儿去学堂里教书的赵东夫妻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直到消息传回孙家，还在等着把女儿嫁给赵宽的孙家父母直接惊呆了。
赵姑母都来不及思考更多的东西，直接和丈夫赶到西平，拉了孙令蕙就要回家。
一直很有边界感，不论在公众场合还是私下都尊敬的称赵含章为郡丞的小姑娘第一次以亲戚的身份请赵含章帮忙。
赵含章也不愿失去这一个好帮手，于是亲自去见从未谋面的姑父姑母。
等见到人，赵含章在记忆里翻了翻，原主似乎见过他们，只是不熟，很少说过话。
的确是不熟，对着赵含章，孙正阳和赵萋都觉得很陌生，但……她现在名声太大了，俩人都不敢因为她的年纪而轻视她。
于是偷偷地瞪了女儿一眼，招呼赵含章坐下。
赵东夫妻也过来，如今儿女都在赵含章手底下干活儿，尤其赵宽的前程如今都寄托在她身上，所以俩人对赵含章很客气，“三娘来了怎么不叫人提前说一声？我们好亲自去接。”
赵含章笑道：“我们两家离得又不远，哪儿有侄女来伯父家里串门还特意下帖子的？”
她目光落在孙正阳和赵萋身上，笑眯眯地问，“东伯父，我年纪小，又多年不回西平，许多亲戚都没了印象，这就是我们家的姑母和孙家的姑父吧？”
赵宽和赵含章都出五服了，她却一口一个我们家的姑母，这让赵萋心中一舒，心口的火气就没那么大了。
就是孙正阳都心中一平，于是所有的怒气都对准了孙令蕙。
赵东：“嗯，这正是你们的萋姑母和孙伯父。”
赵含章便乖巧的行礼。
赵萋这才拉着她的手落泪，“三娘，我们家二娘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次来便是想把她带回去。”
赵含章一脸惊讶，反握住赵萋的手，“姑母怎样这样说？我还想请舞阳县的县令给姑母送一封嘉奖令去呢。”
她看了一眼孙令蕙后郑重道：“姑父和姑母能为国培养出令蕙这样的人才，是国之幸，汝南郡之幸，更是我的幸运，我正想晓谕全郡，让郡内的人都学习姑父姑母呢，若天下人闻知，能够培养出更多令蕙这样的人才就好了。”
别说赵萋，就是孙正阳都张大了嘴巴。
说真的，这种感觉有点儿……奇妙。
他们曾经在梦里幻想过有一天能因为儿子或者孙子得此嘉奖，那这一生也算无悔了。
现在得到了，万万没想到，却是因为……
俩人的目光一起落在孙令蕙身上。
孙令蕙此时特别老实，双手紧握叠于腹前，恭敬得不行。
孙正阳了解这个女儿，素来胆大活泼，少有见她如此沉静之时。
他沉默了一下，对上妻子饱含期盼的纠结目光，顿了顿后问道：“三娘这番话莫不是特意哄我们的？”
赵含章正色道：“姑父也太轻看我汝南郡了，此次招贤考试，令蕙是头名，连与我最亲的云欣都只得第八名，您总不会怀疑我徇私吧？便是我肯，我手底下那些人也是不肯的呀。”
孙正阳内心就跟滚水沸腾一样，又激动又焦虑，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赵含章似乎体悟到他这种为难，转头和听荷道：“回县衙把孙吏的卷子拿来。”
她对孙正阳和赵萋笑道：“姑父，姑母若是不信，可以看一看令蕙的卷子，她是真正不比其他男子差的。”
赵萋有些骄傲道：“这却是真的，这孩子从小便喜欢读书，小的时候爱缠着她父亲，所以从小与她兄长一起启蒙，读书上不比她兄长差的。”
孙正阳也点头，不过很快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忙道：“她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正要为她说亲呢，此时不好在外面做事……”

第333章 人才
赵含章一脸惋惜，“竟是如此吗？她如此大才，我心中喜爱，最近正放在身边历练，还想着等她熟悉过一些后放她到平舆县去当县令呢。”
孙正阳和赵萋瞪大了眼睛。
坐着没动的赵东和东伯母也瞪圆了眼睛。
赵含章却似乎不见，继续叹息道：“还想着平舆就在灈阳边上，令蕙可与宽族兄学一学为官之道，将来若政绩稳定，或可进郡守府也不一定。”
孙正阳咽了咽口水，看向赵萋。
赵萋也心动不已，其实女孩子还是嫁人的好，但如果能当县令……晚两年再说亲定亲也是可以的……
夫妻两个对视，都沉默了下来，心里开始想着回去后要怎么应对父母长辈。
他们不想应下的，但赵含章给的前程实在是太远大了呀。
最后孙正和和赵萋还是没带走孙令蕙，而是将她托付给了赵东夫妻，“就让她和云欣住一起吧，她们姐妹两个素来要好，也能说说话。”
他们没敢拜托赵含章，毕竟赵含章是她的上峰。
很奇怪，虽然赵含章和孙令蕙年纪差不多，同样是俩人的晚辈，还笑眯眯的，但她只是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威势，让俩人不敢造次，自然也不敢和她提出照顾孙令蕙的事。
赵东都还有点儿恍惚，对于妹妹和妹夫的托付一口应下，把俩人送走，他站在门口呆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令蕙……也要做县令了？”
东伯母星星眼，狠狠地点头，“是啊，我们赵家又出了一个女县君，这一次还是名正言顺的！”
赵东回味了一下，摇头道：“这不是我们赵家的，你闺女哪天当了县令才算我们赵家的呢。”
东伯母：……
她觉得丈夫说得对。
于是夫妻俩一起把目光放在了赵云欣身上。
破天荒的，俩人都没有再提她的婚事，但赵云欣并没有好受多少，没几天就和孙令蕙计划着搬出坞堡，住到县城里来。
理由是：“公务繁忙，城门每天都按时关闭和打开，我们若是加班就回不了家，但不加班便不能按时处理完所有的公务，不仅郡丞会怪罪，衙中的同僚也会责怪我们。”
赵东和东伯母现在对女儿当官升迁一事很在意，一切拦在这个目标前面的障碍都要清除掉，于是俩人便答应了，还要拿出钱来给她在县城买个小院子。
赵云欣拒绝了，因为她自己找到了住处。
范颖为了更亲近自己的偶像，大方的邀请赵云欣和孙令蕙去她家住，美其名曰她家太大，只有她一个人，所以要收拾一个院子来出租。
赵云欣和孙令蕙也觉得和同僚同居更好，现在范颖也是郡守府的人，在郡守府户房工作，作为赵含章的秘书，俩人和范颖打交道的次数不少。
来往多了，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又都野心勃勃想要做一番事业，自有共同的话题，一来二往，她们便成了朋友。
赵云欣和孙令蕙包袱一卷便带着贴身的丫头住进了范颖家中，从此她们进出县衙就更便捷了，三人一起发力，直接把县衙里的男官吏们卷得面无异色。
魏晋时期的人，哪怕是最勤奋的那一拨人都自有一股风流气度，讲究的是随心从性，像她们三个这样似作孽一样自律和勤奋的……
众人抹了一把脸，他们倒是不想跟从，但不管是郡守府还是县衙里的事都是上下关联的。
赵含章处理好的公文由孙令蕙发下来，送到各房，由他们根据公文所示来执行，她一天问两次，内心深处便是懒懒散散的想要拖沓也不行；
下面汇报上来的公文，赵云欣会让他们去证实，同样催得急，他们要是想从从容容的做便被念叨：
和她们不是一路，主要管着育善堂和学堂的陈四娘都被她们带动得更加勤奋，更不要说与她们共事的人。
此时，他们也终于看到三人的能力，再没人敢私底下怀疑她们是走后门进的官衙。
当然，要让他们服气也是不可能的，他们觉得他们也可以，她们虽然有能力，但能留在赵含章身边，多半还是因为身为女子之故。
赵含章不管手下们的暗流涌动，她收到了两封拜帖，此时正高兴的原地转圈圈，“这王臬和谢时可是王谢家的人，他们都能来投奔我，可见我现在的名望了。”
汲渊：“……恭喜女郎，不过这俩人不过是王谢的旁支罢了。”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不管是不是旁支，他们自有他们的傲气在，能来就行。”
汲渊：“女郎要用他们吗？”
赵含章：“等通过考试吧，下个月十五再开一次招贤考，正巧近来入城的人不少，说不定其中有卧龙凤雏。”
汲渊只当没听到后半句，以免他也忍不住出口怼女郎，问道：“女郎如此看重二人，何不直接招到身边来，以示看重。”
“谁说我看重他们了？”赵含章惊讶的看了汲渊一眼，和他解释道：“我是看重他们选择我代表的意义，至于他们是否能用还是考试后再说。”
赵含章道：“若是王衍之流，再有才华，我也是不用的。”
汲渊没料到她对取才如此谨慎，一般遇到王谢家的子弟来投奔，谁不倒履相迎呢？
赵含章将两张帖子放下，笑眯眯的和汲渊道：“我就不去见他们了，以免外面的人猜测考试不公，汲先生去见一见他们吧，告诉他们，若有意，下个月十五号考场上见。”
“这……”汲渊有些忧虑，“只恐他们高傲不羁，女郎让他们考试，一同考试的还有寒门庶族，他们若是误会女郎折辱……”
赵含章正色道：“先生别忘了，招贤令上写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求的是有此共识之人，他们若是连与寒门庶族共事都做不到，又谈何爱民呢？”
汲渊闻言应下，当即就拿了帖子去见王臬和谢时。
俩人没见到赵含章，倒也不失望，得知要进郡守府须得考试也不生气，一口应下，然后转身就去了赵氏坞堡找赵铭要房子住。
赵铭知道俩人到来，连忙迎出大门外，将人请进去。

第332章 出兵
俩人年纪都比赵铭要小，但有些名气，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家族在这会儿还算庞大，世家相交，看的并不是年龄。
王臬乐哈哈的道：“我们出来得匆忙，离下个月十五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就只能劳烦子念兄了，我们可没有带多少银钱啊。”
赵铭浅笑道：“你们只管住，别说住到下个月十五，便是住到明年今日的也可以，能得两位来做客，我赵家蓬荜生辉。”
王臬和谢时笑眯眯的应下，他们和赵铭其实不熟，但神交已久，几句话的功夫就熟悉了，王臬就直接问道：“外面有传言，说汝南郡实际掌握在子念手中，不知这是真是假？”
赵铭：……
他忍下要出口的粗话，一脸正直的否认，“不是。”
俩人也不知信没信，反正很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后颔首，“那就是赵含章了，你们赵氏人才济济啊，一个女郎，不到两年的时间便从一个孤女做到了郡丞。”
赵铭垂下眼眸没说话，只要你胆子够大，你也可以，甚至能做得更大、更快。
这样的乱世，只要拿得出钱粮，振臂一呼，多的是跟随之人，有了人，朝廷就算是为了安抚，封侯拜官都可以。
最主要的是，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平民中偶有这样的人才出现，因为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东西，所以能豁得出去。
相反，世家贵族做这些事反而要顾虑众多。
赵含章……
赵铭此时已经不去猜测她是怎么想的了，反正她胆子够大是真的。
王臬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还真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子念兄可能引荐？”
赵铭不知赵含章刚拒绝了他们，想了想后点头应下，“我问问她。”
王臬挑眉，和谢时对视一眼，没有直接应下，看来，赵含章的独立性很强啊，还真不受赵铭和赵氏宗族控制。
赵铭出面，王臬和谢时都不觉得再见赵含章有困难，赵铭也不觉得会有，这点面子他还是有的。
赵含章也的确没让赵铭为难，他一提，赵含章就一口应下了，但最后他们也没见成。
因为赵铭还没来得及出县衙，五骑便呼喝着冲进县城，大叫着紧急军报，一路从城门快马奔到县衙门口。
送赵铭出来的赵含章眼睛微眯，站在台阶上等着。
马上的人跳下来，目光一扫，直接略过赵铭冲向赵含章。
秋武一见，上前一步，手搭在刀鞘上呈戒备之势，他上了两个台阶，并没有下跪，但对赵含章很恭敬，长揖道：“赵郡丞，何刺史有令，豫州危急，着各郡援兵。”
赵含章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沉静地问道：“匈奴军进攻豫州了？”
于盛愣了一下后道：“是，匈奴大军压境，陈县危急，豫州危急！”
赵含章问：“东海王和朝廷的大军呢？苟刺史的大军呢？还有洛阳的援军呢？”
很好，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关键。
于盛终于明白何刺史为何最终选择赵含章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铭，垂下眼眸道：“赵郡丞，何刺史有密信与您。”
赵含章便也扭头看了赵铭一眼，见他面色平静的站着，便对于盛点了点头，侧身道：“使者请吧。”
赵含章和赵铭笑道：“铭伯父，庭涵正在后院，我让人给您和他沏壶好茶。”
赵铭一脸嫌弃的道：“我不爱吃你们家的茶，让人送一坛酒来。”
赵含章没有拒绝，不过除了酒外，她还是让人给送了一壶茶去，傅庭涵可不会工作的时候喝酒。
等赵铭去了后院，赵含章这才大踏步去见使者。
于盛是何刺史的心腹，赵含章还没当郡丞时，汲渊就收集过他的信息，他可是很少离开何刺史身边的。
有点儿像曾经的汲渊和赵长舆。
所以她很好奇，何刺史会给她什么密信？
或者说，他能拿出什么条件吸引她去救援？
这个世道，王爷不听皇帝的，地方刺史不听朝廷的，郡县自然也有样学样，凡有本事自立的都可以不听刺史的。
赵含章显然就属于这一种，她相信何刺史也心知肚明，所以要想她出兵，光靠命令是不够的。
进了书房，于盛立即将怀中的盒子拿出来，“这是使君的诚意。”
赵含章接过，打开看到盒子里的印章，挑了挑眉，问道：“刺史这是何意？”
于盛正色道：“赵郡丞，汝南郡归属豫州，您和使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匈奴大军真的攻破陈县南下，那汝南郡也难以独存，还请赵郡丞出兵援助。”
他道：“使君如今身体不好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之旧伤复发，此时已经……临行前，使君已经在安排后事，而豫州上下，使君选了又选，还是觉得赵郡丞最合适接替他。”
赵含章眯了眯眼，却没有乐昏了头，而是道：“使者还未回答我在县衙门口的三个问题。”
于盛顿了一下，叹息一声道：“东海王怯战，匈奴大军一退出洛阳，他便据守洛阳不出了。”
“苟晞见东海王保存实力，他便也怠战，所以前线的情况很不好，各路援军见状，都纷纷退走，如今陈县前线只有刺史一人苦苦支撑，”于盛眼含热泪，低头和赵含章请求道：“还请赵郡丞出兵援助使君！”
赵含章脸色沉凝的点头，“好！”
使君大喜，忙问道：“援军何时出发？”
“得给我时间点兵，但前线危急，我不会耽误时间的，”赵含章道：“我会分兵两路，明天便可让人带着第一路大军出发，大后天第二路，我们可以路上汇合。”
于盛大松一口气，连忙道：“赵郡丞大义，刺史大人定不会忘了您的恩义。”
只要他记得他的承诺就行。
赵含章转身要下去安排，于盛想了想，还是道：“赵郡丞，此次不仅我来报信，何刺史的家小也来了，不过落在了后面。”
赵含章惊讶，“他们来是？”
于盛叹气道：“何刺史特特让我送来的，让赵郡丞看看刺史的诚意，还请赵郡丞多照顾一些何家人。”
送来给她当人质？
赵含章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333章 信仰真理
赵含章拿着盒子直接回了后院，她吩咐听荷，“去找伍二郎，让他请汲先生回后院，我有要事相商。”
听荷道：“女郎，汲先生现就在后院，正和铭老爷在花园里吃酒呢。”
赵含章：……
赵含章便直接往花园去，亭子里只面对面坐着赵铭和汲渊，傅庭涵并不在。
听荷道：“大郎君忙呢，接了我们沏的茶，却不肯随铭老爷一起坐花园里喝，正巧汲先生从外头回来，所以大郎君就把铭老爷交给了汲先生招待。”
赵含章便道：“去请他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一起商量。”
傅庭涵倒是很快就来了，等人到齐，赵含章便将盒子放在矮桌的正中心，道：“这是何刺史的私印。”
赵铭和汲渊皆是眉头一跳。
傅庭涵直接了当的问：“送给你的含义呢？”
赵含章就挑起嘴角，浅笑道：“他说了，只要我出军援救，我就是下一任刺史。”
赵铭：“你要是死了，就是给你刺史之位又如何？”
汲渊则是问道：“前线情况如何？他现有多少大军，这样的印章是单给你，还是其他郡守也有？他应该下令让各郡出兵援救了，他又应承其他郡守什么？”
赵含章没有回答俩人问题，而是扭头看向傅庭涵，“你觉得呢？”
傅庭涵问，“你想打吗？”
赵含章点头，面色沉肃，“就算不为刺史的位置，我也是要出兵的。”
她将各路大军怯战怠战的情况说了，道：“所以现在只有何刺史在抵抗匈奴大军，一旦他也抵抗不住了，匈奴长驱之下，汝南郡岂能独存？”
赵含章道：“刘渊的大军围了洛阳这么久，却还是没能攻入洛阳，他们早积了一肚子的气，一旦给他们攻进豫州，恐怕会屠城。”
赵铭和汲渊皆是脸色一变，傅庭涵的脸色更是难看得不行。
“到那时，谁都不能幸免，”她道：“所以何刺史的政策没错，我们一定要把匈奴挡在豫州之外。”
赵铭起身转了两圈，回头问她：“你有多大的把握？”
赵含章垂下眼眸道：“没有把握。”
赵铭紧抿着嘴角道：“没有把握的事你就敢带着这么多人去拼命？”
赵含章就扯出一抹笑道：“铭伯父，这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要是我们拦不住匈奴大军，那挡在前面的我们不过早死那几天；要是侥幸挡住了，那我们就能多活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这么一想，这个赌性是不是很大了？”
赵铭沉默着没说话。
赵含章也正经了些，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的道：“铭伯父，若我们挡不住匈奴，那您便听叔祖的，带着族人南迁吧。”
赵铭讥讽的看向她，“老弱妇孺千余人，你觉得我们能跑得过以骑兵闻名天下的匈奴？”
赵含章：“那就化繁为简，让他们混入流民中各自活命吧。”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道：“到那时，他们自己也是难民了，倒不用特意混进去。”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道：“到那时，还请伯父照顾一下我阿娘。”
这一次赵铭没再出言讽刺，而是上下打量过她后问道：“我一直以为你最终的目的是你母亲和二郎，你若想保全自身，多的是方法，你大可以不出兵，保存实力，若匈奴真的南下，你也可以用手中的权势护送家人和宗族南下……”
“铭伯父希望我这么做吗？”赵含章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赵铭沉默了下来，许久没说话。
傅庭涵起身道：“我去给你算你能出兵的人数和所需的粮草。”
他对赵铭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开。
赵铭看着他离开，突然意识到，傅庭涵从不反对赵含章的任何决定，他之前以为这是因为他爱重她，因为是她做的决定，所以才支持她。
可现在看来，是不是赵含章做的这些决定也都符合他的本意，所以他才从未想过反对？
汲渊也觉得赵含章此举危险，但富贵险中求，所以他提议道：“女郎可以援兵，但不必要亲自领兵，可以让赵驹领兵前往救援。”
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赵含章却摇头道：“我若不去，士气低迷，他们能发挥出来的能力不到一二，既然决定要做，那我们就要尽力做得最好。”
汲渊见她坚持，知道再难说服她，因此叹息一声后应下，也起身，“我这就去筹备粮草。”
亭子里一下只剩下赵铭和赵含章两个。
此时俩人一个站着，一个跪坐着，明明是赵铭更高些，但此时赵含章的气势并不弱于赵铭，甚至还有隐隐凌驾在他上面的意思。
赵铭静静地看着这个侄女，他自觉已经足够了解她了，但此时再看，从前的那些认识和印象似乎全是错的一般。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她，赵含章坦然的让他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放到嘴边就苦笑一声，“伯父，您也忒爱喝酒了，怎么茶壶里都是酒？”
赵铭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便道：“这不是茶壶，是酒壶。”
行吧，您说是酒壶就是酒壶。
赵含章放下杯子，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赵铭，浅笑道：“伯父有话不妨直说。”
赵铭想了想，就转身走到她对面，撩起袍子跪下，与她面对面的跪坐着，“我……一直认为你野心勃勃，太过沉迷于权势，将来只怕要给自己，给赵氏惹来大祸。”
赵含章：“伯父担心我造反吗？”
赵铭：……
他忍不住先看了看左右。
赵含章便笑道：“您放心好了，这园子里现在没人，便是真被人听去了我也不惧。”
难道现在皇帝和东海王还能派人抓她去砍头不成？
他们两个都自身难保了好不好？
赵铭就问道：“你是吗？”
赵含章直接摇头，“我不是。”
她坦诚道：“我的确想要掌控豫州，但那的确是为了母亲和二郎，还有宗族好。”
“那你这次为何出兵，怎么又不为你母亲、二郎和宗族考虑了？”
赵含章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铭伯父，我现在是汝南郡的郡丞，我就得对汝南郡负责，在其位谋其政，这一直是我所追求的真理。我若丢下汝南郡独自逃命，那我便是活着，也是死的。”

第334章 请战
赵铭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赵含章也不勉强他，自己慢悠悠的将杯中酒喝光，起身和他行礼道：“我知道伯父是个心软之人，我阿娘就拜托您了。”
这一次赵铭没有再出言反对。
赵含章起身离开，亭子里只剩下赵铭一人了，他转着手中的酒杯许久，最后还是一仰脖子将酒饮尽，这才丢下酒杯起身离开。
王臬和谢时正在坞堡里等着听好消息，谁知道赵铭回来后就连续不断的见人，等想起他们来时已是傍晚，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只能去和俩人道：“含章倒是想见二位，只是事不凑巧，明日她要出兵陈县，所以不能见二位了。”
王臬和谢时大惊，“出兵陈县？陈县出事了？”
王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难看，“难道东海王和苟晞退兵了？”
赵铭赞许的看了他一眼，一脸忧虑，“东海王已经退兵，苟晞怠战，虽未退，但也和退差不多了，其他各路援军见状纷纷退去，如今只有豫州兵马还在抵抗。”
谢时忍不住一拍桌子，“简直鼠目寸光，难道只有洛阳是大晋的，豫州不是吗？”
豫州可是九州中心之地，一旦失去，大晋离亡也不远了。
王臬只是略一思索就摸透了他们的想法，咬牙道：“东海王这是逼苟晞出兵保豫州，他若在此战中两败俱伤，东海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但东海王都能想到的事情，苟晞会想不到吗？”王臬道：“苟晞显然知道，一边真心放不下豫州，一边又不愿如东海王的愿，所以怠战，做壁上观。”
王臬脸色臭臭，“其他援军见俩人斗成这样，自然也不愿为豫州拼命。”
所以现在能为豫州拼命的人，只能是豫州人，还有天下那些未曾泯灭良心的侠义之士。
谢时气得原地转圈圈，最后骂道：“朝中这么多大臣竟放任东海王如此任性妄为，不谏不阻，实为禄蠹！”
他扭头和王臬道：“王夷甫实为误国之人。”
夷甫是王衍的字，显然，这一位没有顾及和王臬的友谊。
王臬不高兴了，抿着嘴角道：“你不去说罪魁东海王，骂王族兄有何用？”
“他作为司空和司徒，放任东海王与苟晞相争，毫无作为，这不是误国是什么？”
“东海王权势深重，他哪里能做东海王的主？”
谢时一脸严肃的道：“他不是东海王的司空司徒，他是大晋的司空司徒！”
王臬立时不说话了。
赵铭由着俩人争吵，坐在一旁慢悠悠的喝酒，等他们吵完了才道：“明日含章便要出兵，今日她既要调兵遣将，又要清点粮草，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见两位。”
谢时想了想后转身就走，“我去随军。”
说走就走，谢时回屋去取行李和佩剑，王臬也走，“我与你一起。”
赵铭等他们走出去老远才放下酒杯追出去，也不拦他们，而是道：“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走。”
谢时和王臬却是急性子，一刻也等不得了，拎了包袱就走。
赵铭只能把俩人送到坞堡大门外，与他们郑重的道：“保重！”
谢时和王臬握了握拳便上马带着随从离开。
等他们赶到县城时，城门正要关门，俩人赶着即将要关闭的城门进城。
守城的士兵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不在意的继续关门，最近因为招贤令而赶来的人不少，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所以他们并不稀奇，甚至还好心的给他们指了一下路，“顺着大道直直往下就是县衙，现在衙门已经关了，你们要住店可以在县衙附近找客栈，都安全得很。”
王臬和谢时：……前天他们进城时他们也这么说过，这是已经忘记他们了。
俩人牵着马就往县衙方向去，天色将暗，但奇怪的是县衙那儿却围了不少人。
本来是想直接去找赵含章的俩人也停住脚步，跟着上前看。
俩人长得高，加之华服佩剑，手上还牵着马，身后跟着随从，大家下意识的给他们让开路。
俩人很顺利的走到了布告墙前，上面是县衙前不久贴出来的公告，赵含章亲笔所写。
东海王、苟晞和何刺史等各路援军合力才把匈奴军打退，赵含章不觉得自己这点儿兵力能比得过东海王和苟晞。
所以她需要更多的人。
贴这个公告，一是为了招兵，二则是为了安抚民心。
民心和战意很重要，胸中的一股气可以让将士们不畏生死，所向披靡！
所以赵含章亲自执笔写了这一封公告，并下令让公告传至各县。
她并没有替朝廷遮羞，直言东海王退兵之事，言明，现在豫州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天下虽有勇义之人在帮助他们，但更多的要靠他们自己！
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在豫州，容不得他们退却，所以他们必须守住陈县，将匈奴大军拦在豫州之外。
文是白话文，凡是识字之人都能读明白，凡是听读之人也都能听明白，过来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胸中升起一股豪气，有人大声道：“我愿随女郎去抵挡匈奴！”
立即有人应和道：“我也愿往！”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众人情绪高昂，直接就往县衙去请命。
王臬和谢时站在公告墙前，胸中也燃起一股豪情，俩人互相对视一眼，便也不走后门了，直接跟着人群往县衙门前去。
常宁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众人，“郡丞已经收到你们的心意，但从军是大事，不该冲动之下做出选择，那公告上还说要你们在后方好好耕作，为前线将士准备好粮草军备呢。”
“那也太娘们唧唧了，好男儿就该上战场杀敌！”
“没错，播种还有家中的娘子呢，她们也都能做的！”
“那纺织做军服一类的事更是娘子们的事，我们留下无用，还是跟着女郎上战场杀敌吧！”
一群女郎听到消息从各个街头巷尾赶来，听到男人们的叫声，立即高声道：“不错，县君让他们去吧，家中有我们呢，我们可以奉养舅姑，抚养孩子，耕地播种纺织我们都可以，家中人少的也不必忧虑，邻里乡亲会帮忙的！”

第335章 投奔
“没错，打仗是正经事，你们去吧！”有女郎高声应和道：“若让匈奴打下来，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活不成了，所以你们一定要把人拦在外面呀。”
众人情绪更高，向常宁逼近了两分，纷纷叫囔道：“县君，收了我们吧，我们不惧生死！”
“收了我们吧，我们愿随女郎上战场！”
县衙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常宁额头冒汗，不得不回头和衙役道：“快去请郡丞。”
赵含章调兵的命令已经都下达，她此时正和傅庭涵清点军备，听到县衙外面的喧闹声，只是侧头听了一下便不放在心上，都是要求请战的声音，常宁应该可以解决。
只是没想到衙役很快跑来找她，“郡丞，围着县衙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嚷着要从军的。”
赵含章怔了一下，问道：“很多吗？公告才贴出去不久……”
“非常的多，还有人听了消息正赶来呢，天要黑了，县君忧虑人群再不散就要出大事了。”
赵含章想了想，让衙役点燃火把出去。
赵含章对傅庭涵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傅庭涵想了想，放下账目道：“我和你一起去。”
如今正是关键，他也怕出事，听外面的声响动静不小。
两班衙役举着火把从县衙里跑出来，分成两路将聚在县衙门口不愿离去的百姓照清楚，赵含章和傅庭涵从大门内出来。
混在人群中的王臬和谢时一抬头便看到了她。
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身边跟着一个很年轻的俊俏郎君，只怕谁也没想到汝南郡的实际掌权人竟如此年轻，而现在，她甚至能影响到豫州的存亡，甚至是大晋的存亡。
赵含章嘴角含笑的看着底下的人，常宁看到她立即躬身退到一旁，行礼叫道：“郡丞！”
赵含章微微颔首，抬手压住叫着要从军的众人道：“我在县衙里已经听到你们的呼声，也知你们的心意。”
她直接颔首道：“我接受你们从军，汝南郡是大家的汝南郡，豫州也是大家的豫州，生死存亡之际，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只是，我也有几个条件。”
她道：“从军之人，独子不入！”
底下的人立即鼓噪起来，不太甘愿道：“女郎，我虽是独子，但也要守卫父母呀。”
赵含章压了压手道：“这只是第一次出兵，若我们挡不住，自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更多次……”
众人一听，沉默下来。
“若真到如此境地，也顾不得什么独子不独子了，怕是连老弱妇孺都要上战场，”赵含章沉声道：“不让你们去，并不是你们便无事可做，将士们在前线需要粮草，天就要冷了，还需要被褥厚衣，更需要军备，这些都需要留在后方的你们来做，其功不比上前线的小。”
赵含章抬手，冲众人深深一揖道：“你们将性命交托于我们，我们便也将性命交托给你们，诸位，拜托了！”
百姓慌忙回礼，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给赵含章磕了一个头，身边的人见了，纷纷跪下，县衙门前瞬间跪了一地……
王臬和谢时站在其中，一下便显出来，傅庭涵的目光便落在了他们身上。
赵含章直起腰来也看到了俩人，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看气度便也知不一般，她冲俩人微微颔首，对众人道：“招兵之事由常县君负责，明日才开始，所以你们明日再来吧。”
“女郎，你们明日就要走了吗？”
赵含章点头。
大家顿时泪眼朦胧，尤其是女郎们，纷纷落泪，“您一定要平安归来呀。”
“女郎保重！”
赵含章冲众人点点头，将候在身后的范颖招来，指了一下谢时俩人便转身回县衙。
范颖躬身等赵含章进县衙后才下去找王臬和谢时，“二位郎君，我们郡丞有请。”
俩人对视一眼，对范颖微微颔首便跟着她走。
见他们出去牵来两匹好马，身后还带着随从，范颖并无异色，直接领着他们往县衙侧院去。
倒是王臬看了她几眼，觉得她气度不似一般婢女，便问道：“你是赵郡丞身边的人？”
范女郎听他这么问，心里隐隐高兴，抬着下巴回道：“不错。”
但她这高昂着下巴的样子却让王臬确定了，她不是婢女！
果然，迎面走来的吏员停下脚步，和范颖点了点头，“范记室。”
范颖冲对方点点头，直接领着谢时和王臬去侧院见赵含章。
赵含章正在院子里和傅庭涵说话，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赵含章露出浅笑，冲俩人微微点头，“两位是？”
王臬和谢时道：“在下王臬。”
“在下谢时。”
赵含章面露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们片刻后颔首笑道：“原来是两位郎君。”
她歉意道：“我收到了你们的帖子，铭伯父也和我提过你们，本来明日要去拜访二位的，谁知竟不凑巧。”
谢时道：“与匈奴对战是大事，我们来此便是投奔赵郡丞的，不用你去见了。”
赵含章挑眉，问道：“两位要与我上战场？”
王臬看出她的怀疑，手握佩剑道：“赵郡丞要试一试吗？”
赵含章跃跃欲试，不由看向一旁的傅庭涵。
傅庭涵就明白了，道：“我去库房清点，你去吧。”
赵含章便和王臬谢时道：“那去前院，那边院子宽大，来人，将我的……”
赵含章见他们拿的是剑，便改口道：“将我的剑取来。”
听荷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取剑。
傅庭涵并不担心他们的切磋，他又那么忙，所以没有看，而是直接去库房里清点军备，然后给午山那边下达生产任务。
赵含章等剑的过程中，问俩人，“你们为何来投奔我？王郎君是王氏中人，不该去找王司徒吗？”
王臬还没说话，谢时已经哼道：“道不同。”
赵含章嘴角翘了翘，问道：“两位觉得我们此次出兵援助陈县，有多大的成功性？”
王臬和谢时都没有说话，他们对赵含章的了解皆来自于流传，并不知她真实的实力如何。
但仅看她刚才的处理方法，和现在对待他们的态度，俩人思虑片刻后道：“有五成吧。”
赵含章讶异，“两位竟如此看得起我？”
“本来只有三成的，但若是赵郡丞领兵，应该有五成。”

第336章 信任
王臬和谢时从小习剑，虽然没有很精通，但看着年纪比他们小，身量也比他们小的赵含章，他们自觉还是可以赢过的，直到他们真的和赵含章动起手来。
他们是世家公子，目前为止，习剑还只是习剑，并没有见过血，更不要说杀人了。
而赵含章是杀过人，上过战场的，剑一出鞘便不一样了，更别提她这一年多来苦练剑法和枪法，又有以前习武和打架的经验在，比没见过血的俩人可强太多了。
赵含章坚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所以她的剑法便以快为主，而在她有意的学习下，本就以快为特点的剑法在她的手中更快了。
这套剑法是赵铭特意为她寻来的快剑法，是君子剑，只不过赵含章打算用在战场上，所以在学会以后就调整了一下，以做杀人之用。
剑剑在取人性命，便是有缓和的招式，那也是为了更好的使出下一招必杀技。
赵含章出剑迅捷，谢时拔剑后只来得及看见剑刺过来的寒芒，他下意识的一挡，剑和剑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未等他反应过来，赵含章已经变招，快速的回剑后刺向他的右胸，谢时脊背一寒，同时感受到剑尖点在他胸口上的刺痛……
谢时脸色一变，不再回守，而是变守为攻，也冲赵含章出招。
赵含章微微一笑，回剑格挡，谢时信心大增，想要更快速的进攻，而就在他变招的空隙，赵含章手中的剑如游龙般从他防守的间隙里直刺他的脖子……
剑尖堪堪在他的脖子前停下，赵含章收回剑，抱拳道：“承让！”
谢时却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胸，那里被刺出一个口子，却未曾见血，可见她控制住了力道。
对力的控制如此精妙，可见她的剑法不弱，若是生死之战，他会死得更快。
谢时正色起来，抱拳回礼，“赵郡丞手下留情了。”
赵含章微微一笑，冲他微微颔首，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儿。
她歪头看向王臬，“王郎君来要一场吗？”
王臬：……他都打不过谢时，而谢时只在她手底下走过几招而已，他再打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臬拒绝了。
谢时便道：“赵郡丞，谢某字子辰。”
王臬也抱拳道：“在下字准之。”
赵含章嘴角轻挑，很干脆的请他们前厅说话。
听荷给他们奉茶。
赵含章别的都不问，就问道：“两位觉得这一场仗该怎么打？”
谢时和王臬对视一眼，谢时便问道：“赵郡丞可出兵多少？”
“一万而已。”
谢时就皱眉，“太少了。”
赵含章感叹道：“事发突然，我手中兵马不多，这一万人还要从各县驻军中抽取，除此外就是现招了。”
王臬道：“以赵郡丞现在汝南郡的威望，招兵并不困难，郡丞可想过招兵几何？”
赵含章当然想过，但她治军的思想是贵精不贵多，现招的士兵拉到战场对上身经百战的匈奴兵，基本是当沙包用，给他们送人头的。
每一个人在她这里都很珍贵，所以她道：“我只打算再招三万人。”
谢时和王臬同时皱眉，觉得太少了。
赵含章道：“何刺史手中此时有八万人，而苟刺史更是陈兵二十万在侧。”
王臬心中一动，“赵郡丞想请苟晞出手？”
谢时脸色臭臭的，“只怕不容易，他和东海王斗得正狠，哪肯在这时候消磨兵力？”
赵含章便看向王臬，“若王司徒肯出面，此事应该能成。”
王臬：……他就是个旁支，跟王衍一点儿也不熟，最要紧的是，他就是熟，以他的能耐也说服不了王衍啊。
谢时瞥了他一眼，和赵含章道：“苟晞好名，赵郡丞不如从这方面入手。”
赵含章若有所思起来，笑着点了点头，提起招兵的事，“我想将平舆和新蔡招兵的事交予二位，不知二位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谢时和王臬一怔，没想到他们一来赵含章就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们。
赵含章特别真诚，不仅手书一封给平舆和新蔡的官员，让他们协助谢时和王臬招兵，还让范颖和赵云欣跟着他们。
赵含章先介绍范颖，“这是我郡守府户房的记室，才能杰出，可助二位招兵买马。”
“赵云欣是我族妹，也是我身边的主记掾，二位但有所需，可与她说。”
谢时和王臬也都不是扭捏之人，赵含章既然如此看重他们，他们自然不磨叽，立即接了东西，直接道：“我们明日就去平舆和新蔡。”
俩人看向站在一旁的范颖，很担心她能不能跟上，毕竟是女子。
范颖却很激动，脸色薄红的和赵含章道：“女郎放心，我必不负女郎所托。”
从刚才看赵含章和谢时切磋她就满心激动，此时更是恨不得为赵含章肝脑涂地，别说让她去平舆和新蔡招兵买马，就是让她上前线也行啊。
她自告奋勇，“我这就去找云欣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启程。”
赵含章笑着应下。
因为要出兵，赵云欣和孙令蕙也忙碌，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她们也没下衙，正在和众官吏一起做事。
范颖过来拉她，她从公文上抬起头时还有点儿懵，问道：“何事？”
“女郎让我们二人随谢时王臬去平舆新蔡招兵。”
作为赵含章的秘书之一，赵云欣当然知道谢时和王臬是谁，她愣愣，“不是说要考试吗？”
一旁的孙令蕙头也不抬的道：“上午铭舅舅来找郡丞，郡丞答应见他们了，不过随后便有军情来报，汝南郡要出兵，招贤考应该考不了了。”
赵含章却打算如期执行，将此事拜托给汲渊，“这场仗不知打到何时，不能因为前线就荒废了后方，所以招贤考还是继续，粮草一事也托付给先生了。”
汲渊一口应下，道：“今日下午，西平和上蔡的粮草已经清点出来，第一批粮草已经出发，女郎只管往陈县去，粮草暂时不用担忧。”
赵含章很是满意，她就知道汲渊能干，这事儿交给他没问题。

第337章 劝人被反劝
在傅庭涵的调配下，第二天一早，午山那边的新军备便送了过来，赵含章将其配给两队精兵，其余士兵用的还是以前的军备。
赵含章拿上佩剑便大踏步往外走，赵二郎一身盔甲的跟着她屁股后面，王氏一脸忧愁的站在大门里送他们，看到俩人过来，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
赵含章应下，赵二郎把胸口拍得哐哐响，“阿娘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姐。”
王氏温柔的摸了摸他的盔上的红缨，“要好好听你阿姐的话。”
赵二郎第一次被母亲如此温柔的对待，一时有些沉醉，他狠狠地点头，头盔就撞在他娘的手背上，一下就红了。
王氏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只是伤感也消了不少，她道：“去吧，我在家中等你们回来。”
傅庭涵早一步在军中，了，看到俩人过来便点了点头，“赵驹去点兵了。”
西平县内外的部曲，她只留下两百人，其余人全都要与她出征。
好在这时候秋收已经结束，他们离开不影响秋收，但再过不久就是种冬小麦的季节。
赵含章只要想到可能无人耕作的田地就忧愁，所以她叮嘱常宁：“我走了以后，你们还是要收拢流民，尽量将冬小麦种下，不能荒废了田地。”
常宁应下。
赵含章：“人力有尽时，还是应该多养牲畜，以畜力代人力。”
常宁躬身道：“下官会让人留意牛马骡子，尽量多养。”
赵含章颔首。
赵驹点好兵马，赵含章便骑马来到军前，看着军容整肃的大军高声道：“此一去不仅是为了保护豫州，更是为了保我汝南郡，保护我们的父母家人！”
“大家都经历过乱军肆虐，甚至不少人的家人都是死在乱军抢掠之中，这一年来，我汝南郡百姓安居乐业，而现在有人要坏了我们的和平，要让我们重新陷入战乱之中，将士们肯答应吗？”
安静的大军立即爆发出怒吼，大声回道：“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好！那我们便出发陈县，将这些乱臣贼子挡在陈县之外！”
全军大吼三声应下，赵含章一踢马肚子，沉声发令：“出发！”
旁边的令兵立即吹响兽角，指令全军出发。
赵铭在县城之中听到这声悲远的号角音，起身走到了窗边，远远的望着城门方向。
赵程走到他身侧，“兄既放不下，为何不去送她一程？”
赵铭道：“此一去也不知是生是死，她把二郎都给带上了。”
赵铭面无表情的道：“是我小看了她。”
赵程却很欣慰，“不愧是治之的女儿。”
他看了一眼赵铭道：“兄心怀宗族，而她心怀天下，这并没有冲突。”
赵铭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把王臬和谢时俩人送到她身边了。
俩人正对着窗户感怀，外面突然一阵喧闹，长青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郎君，东老爷过来了，管家正在前面拦着呢。”
赵程疑惑，“来就来了，拦着他做什么？”
长青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郎君，声音低了八度，“三娘将云欣女郎派出去招兵了，这次打仗还带着孙家的表小姐，听说宽小郎君也要领兵去陈县……”
赵程皱眉，“既做了朝廷命官，自然要听上官号令，这有什么可闹的？”
赵铭一脸严肃的点头，和赵程道：“你去见见赵东吧，我看他这几年管理庶务，把从前读的书都塞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程抬脚就往外走，不多会儿外面就传来他训斥人的声音。
虽然赵东比赵程年纪大，但对这位族弟，赵东还真有些怕，最主要是，赵宽是赵程的学生……
赵程脸色沉肃，“三娘都能领兵出征，宽儿和云欣怎么就不能去招兵了？他们既做了朝廷命官，那就得尽朝廷命官应尽的职责，不然趁早辞官，将位置让给别人。”
说到这里，赵程脸色更加不好，训斥道：“休要做王衍之流，我赵氏要是出这样的子孙，我必将他逐出族外！”
赵东快哭了，跺脚道：“可程弟，战场上刀剑无眼，宽儿也就算了，云欣可是个女郎啊！”
“三娘不也是女郎吗？”
“谁能跟她比？她杀人如切瓜，我们家云欣却是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的。”
赵程不高兴了，“谁还是天生就会杀人的吗？难道先前三娘不是如云欣一样的千金之躯，同样不知杀鸡杀鱼吗？”
“这，这……哎呀，你没女儿，我跟你说不着。”
赵程却甩袖道：“分明是你无理取闹，快回家去，休要在这儿扰铭族兄清净。”
“云欣和宽儿若是在战场上出事怎么办？”
赵程脸色一沉，一脸肃穆道：“那宗族会将他们记在族谱上，为他们立传做祭！”
他道：“如今乱世，死的人还少吗？和他们一起上战场的人那么多，死的又不止他们两个，别人死得，他们死不得吗？”
赵东张大了嘴巴，气得口不择言，“你，你，程弟，你别以为你是宽儿的老师我便不敢说，这是事情没落到你身上，若是落到你身上……”
“你说的没错，”赵程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长叹一声道：“是我糊涂了，如此紧要时刻，我留在族里能做什么呢？”
他抬脚就往外走，和自己的长随道：“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去追三娘。”
这一下，赵东是彻底的瞠目结舌了。
跟着赵东来的管家也吓呆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他的腿道：“老爷，快去拦住程郎君啊，他要是走了，七老太爷非把咱家砸了不可。”
赵东醒过神来，立即去追赵程，“程弟，程弟，我与你玩笑的，你莫要当真啊……”
然而赵程要是能被人劝住，那就不是赵程了，不管赵东是哭是求还是耍横，都没能把人留下来。
等七叔祖从外面收租子回来，得知儿子带上孙子去追赵含章，也要上战场保护豫州后，身体一软，眼前一黑，差点儿摔倒在地。
其实也摔了，不过左右下人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了而已。
赵瑚被掐着人中回神，他精神了一点儿，抖着手指道：“快，快去把人给我追回来。”

第338章 骂人
追是不可能追回来的，别说他们之间差了近一个白天的功夫，就说以赵程的固执，谁能把人追回来？
赵瑚亲自出面都办不到的事，更不要说下人们了。
但管家还是派人出去追，不说做做样子，给赵程送些东西去才好呀。
结果人才出去，各家都有人哭上门来，管家一问才知道，“老太爷，郎君不仅把小郎君带走了，还带走了族里好几个子弟，还有学堂里的学生。”
“现在各家都找上门来，老太爷，您，您要不要躲一躲？”
赵瑚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暴怒，“躲什么躲，赵东呢，我们找赵东去！”
赵瑚是会躲的人吗？
那当然不是了。
赵氏宗族里浑的人不少，但老一辈里最浑的一定是赵瑚，他直接出门，领上门外想要找他要儿子孙子的人家一起，直接打入赵东家，差点儿把人家给砸了。
最后还是赵铭搀着他老爹过来才平息这次冲突。
赵淞看着被砸了前厅的赵东家，气得指着赵瑚的鼻子大骂，“你要干什么，造反吗？”
“赵程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谁能做他的主？你要撒气回自个家里撒去！”又说跟着赵瑚胡闹的那些人家，“孩子们都大了，他们要做什么自有他们自己的主意，如今这世道，缩在家里才是死路一条，出去闯一闯，奔一奔，说不定还有一番前程，你们还能一直把孩子当奶娃娃一样拘在家里不成？”
众家长低下头去。
赵铭这才开口，“三娘都能领兵作战，他们都还是三娘的兄弟，为何不能上战场？”
他道：“被他们带走的学生，年纪最长的十三岁，最小的也才九岁而已，相比之下，族中子弟年纪更长，学识更丰，诸位有什么可抱怨的？”
赵瑚不服气，和赵东一样口不择言，“话说得好听，怎么不见你去？你躲在族中，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铭和赵程可不一样，他会被激得也甩袖就走吗？
他目光清冷的落在赵瑚身上，正要说话，他边上的爹已经暴跳如雷，指着赵瑚就骂：“他怎么就是躲在族中了？你以为他乐意留在家里管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他可是定为中上品的士，若不是为了宗族，他早出仕去了！”
“整日里就是你给他找麻烦，这一年里，族里的人和佃户长工告了你多少次？你还想把他激走，他一走，你是不是就可以反了天了？”赵淞特别愤怒，“现今是什么时候了，匈奴人就陈兵豫州边上，一个两个都不管事，不是跑了就是做壁上观，我告诉你们，你们最好祈祷三娘能挡住匈奴大军，不然族里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战死在西平！”
赵铭不由扶住他，“阿父！”
“你闭嘴，”赵淞无差别攻击，指着他骂道：“你也是个不孝的东西，想让我南迁，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族人皆静，缩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赵瑚也安静了下来，赵淞恶狠狠地瞪了他和赵铭一眼后转身便走。
等赵淞走远了，大家这才围上赵铭，七口八嘴的问道：“铭族兄，我们要南迁？”
“情况已经如此危急了吗？”
“朝廷在做什么，不是说有援军去救洛阳，为何不将匈奴军一鼓作气的赶出去？”
赵铭由着他们问，等他们问完了才开口一一回答问题。
南迁是族长的提议，若不到万分艰难的时候，赵仲舆是不会提出整个宗族南迁的，他是族长，他要对整个宗族负责的。
一听说是赵仲舆的提议，大家都灰下心来，知道事情已经危急成这样，对自家儿孙招呼都不打便跑去前线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了。
生死存亡之际，已经不是计较一人生死的时候了。
有人沉默，也有人和赵淞一样，含着泪道：“我不走，便是死，我也要死在西平！”
“三娘智谋勇敢，或许可以挡住匈奴。”
“再智谋勇敢，她也才十五岁，那可是匈奴大军，有骑兵的，连东海王都拿他们无法。”
“东海王，嗤，跟东海王有什么可比的？大晋成了这样，不就是他们这些人害的？”
“朝廷的人脑袋都进黄汤了吗？豫州若破，他们能得什么好？”
赵铭由着他们骂，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是雅士，不想口出脏话，但听见人骂还是舒爽的。
而此时，便是涵养如傅祗，佛性如赵仲舆也忍不住在朝堂上对东海王口吐芬芳！
傅祗看不得豫州陷入战乱，声嘶力竭的和东海王道：“豫州若破，则大晋危矣！”
他忍不住道：“东海王，您动一动脑筋吧！”
东海王稳稳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和皇帝道：“陛下，傅中书说得对，还请陛下下令让苟晞出兵援助豫州。”
豫州是赵仲舆的故乡，他的宗族都在豫州内，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他直言问道：“苟晞自然要出兵援助豫州，但仅凭他之力是不够的，王爷呢，王爷手中尚有二十万大军，还请王爷出兵豫州，通力将匈奴刘氏赶出中原。”
同样家族在豫州的官员纷纷出列，躬身要求道：“请东海王出兵豫州。”
东海王能被他们逼迫吗？
那当然是不行的，他直接起身，甩袖就走，“保卫洛阳一战，我损失巨大，将士们伤的伤，亡的亡，他们总要休养生息，哪里还能出战？”
他道：“此事找苟晞去。”
说完就走。
傅祗气了个倒仰，转头去找王衍，却见他正坐在席上闭目养神，气得一把上前拽住他，“夷甫，你既是司空，又是司徒，你说，豫州之困何解？”
王衍微微皱眉，将袖子扯回来道：“既是豫州之困，自然要问豫州刺史了。”
傅祗：……
坐在上位的皇帝幽幽叹息一声，知道找王衍是没用的，他直接叫住傅祗，道：“傅中书，豫州危急，便由你去援救吧。”
众臣瞪大了眼睛，傅祗也愣了一下，他倒是想去，但他没人啊，怎么去救？
皇帝已经直接道：“加封傅祗为大将军，出兵援救豫州。”
至于兵从哪里来，自然是现招了，皇帝让傅祗去长安雍州等地招兵。
傅祗顿了一下后应下，也好，总比在朝上发脾气骂人来得强，好歹有了点儿力量。

第339章 哭唧唧
下朝以后，皇帝单独召见了傅祗，他拉着傅祗的手道：“东海王如今一心与苟晞相争，在朝堂上也越发跋扈，朝政被他把持，朕便是有心也无力。”
“说到底还是因为朕无兵权在手，豫州若失，中原便陷落，洛阳也难独存，此是我大晋之危。”皇帝起身郑重的冲傅祗行礼，“还请傅爱卿助朕一臂之力，驱逐东海王！”
傅祗连忙躬身扶住皇帝，他心中明白，皇帝这是想把他推到台前和东海王相扛，若是从前，他便是心中不喜东海王也不会在兵权上触犯他。
但这一次，豫州危在旦夕，大晋危在旦夕，已经容不得他犹豫，哪怕他走出这个宫门可能就要死在东海王手中。
傅祗一下握紧了皇帝的手，沉肃着脸跪下，“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见他果然应下，一时欣慰，忙将他拉起来，低声道：“我这就让人送傅中书出城。”
傅祗没有拒绝。
皇帝当即给他写了密旨，然后让人送他出京。
皇帝身边都是东海王的人，当时他又是当着王衍的面提起招兵之事，要是从前，东海王早提着刀进宫来问皇帝的罪名了。
但今年，自东海王和苟晞内战开始到后来匈奴的大军围攻洛阳，皇帝不止一次的当面提起让人出去招兵买马，大部分重臣都被他找过了，包括赵仲舆。
只不过大家慑于东海王的威势，谁都不敢应下，次数多了，东海王也就当个笑话看。
一开始还会约见那几个被召见的重臣，甚至提着刀来看望一下皇帝，后来东海王就当一个笑话看，最多眼神刀一下那个被召见的重臣。
所以这一次，皇帝旧事重提，大家面上照例做震惊状，转身出朝堂还是照旧，不过还是有人跑去东海王那里告密，说起皇帝让傅祗招兵的事。
东海王听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冷哼一声道：“傅祗不敢。”
告密的人也觉得傅祗不敢，他手中可没兵，他要是敢出京为皇帝招兵，东海王能派人快马加鞭的追上去砍了他。
死了也是白死，这几年王爷都被成串的砍，谁还会真的在意一个臣子的生死？
所以朝中重臣，别看也有整天上谏东海王的，其实并不敢狠得罪他，毕竟洛阳在东海王手里，不仅他们的性命，家人的性命也都在东海王手中。
只不过，因为他这一年来的作为，不少大臣，包括一直拥护他的那一拨人也产生了意见。
不是谁都像他如此短视又意气用事的，东海王这样不顾大晋国运的行为还是让很多人心中不满，虽然这种不满在他的威势下不敢宣扬出来。
但镜面已经有了裂痕，大家就难再同框，傅祗出京还是有人察觉到了的，但他们在思索过后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想，东海王如此威势，总会知道的，他们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呢？
一不小心还有可能千古留名，当然，留的是恶名。
于是大家默契的不做声。
王衍也没做声，只要不触犯到他的利益，他万事不理。
等东海王知道此事时，傅祗已经走了一天一夜，都快到雍州了。
长安被攻下后便归属于东海王控制，但他实际上对长安一带的控制力并不强。
河间王的部属虽然打输了，长安不得不被东海王收入手中，但大家心里并不是很服气，长安一带的豪族士绅也不服东海王，更不要说一直身陷混乱和多重捐税压迫下的百姓了。
所以，长安依旧是游离在东海王的势力之外，至少在这里，他不能说杀了谁就杀了谁。
傅祗带着密旨到达长安，长安的士族豪富皆认，加上傅祗有美名，不少人还是服气的，何况，他的儿子和儿媳也在此处。
他的儿媳还是晋室公主。
夫妻二人出面，为傅祗聚拢了不少钱财粮草，借着这些钱财粮草，傅祗开始招收兵马。
而此时，赵含章他们也赶到了陈县外。
何刺史旧伤复发，加上这段时间战事激烈，苟晞做壁上观，援军退去，全身的重担哐的一下压在了他身上，因此他现在又病又伤，赵含章看见他时，差点儿认不出他来。
整个人老了十岁都不止，眼底青黑，头发花白，脸色憔悴，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赵含章有种他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的感觉。
她沉默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拜见，何刺史见她果然带着兵马前来，也连忙将军中的将帅都叫来，亲自迎出门来。
两厢见面，全都泪眼汪汪，何刺史：“含章，你终于来了！”
赵含章：“下官来迟，竟致使君如此憔悴，含章惭愧。”
两边的将帅静静地站着看俩人表演，好在他们也不是非常的黏糊，等洒下三滴泪，何刺史就请赵含章入内叙话。
赵含章留下大军，只带了傅庭涵、赵驹和孙令蕙三人进去，嗯，听荷随侍左右。
进了前厅，何刺史请赵含章在下首落座，其他将帅皆在她之下。
赵含章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发现一个眼熟的人也没有，也就是说，其他君的郡守和县令没来。
赵含章便问道：“不知前线情况如何，这次有多少兵马来援？”
何刺史满心忧虑，思及自己的身体，也不隐瞒，“我们打退了匈奴大军三次的进攻，援军……目前只有你汝南郡来人了。”
赵含章皱眉，“其他郡县还未来人吗？”
何刺史叹息道：“是，只怕他们是不会来了。”
赵含章抿嘴，“陈县若破，匈奴进豫州犹入无人之境，难道他们的郡县就可以幸免吗？”
何刺史没说话。
危机是有了，但手中握有兵权之人，大不了他们放弃郡县，带兵离开豫州就是。
主要是利益不够。
说起来尴尬，之前灈阳被围，何刺史指挥不动各郡县，便放出消息说他重伤不治就要死了，各郡县谁先赶到灈阳救他，谁就是下一任刺史……
但过后，何刺史虽然是受伤了，却活得活蹦乱跳的，一点儿也没有死后让贤的意思，
所以这一次就没人相信何刺史了。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第340章 社死现场
避开人，何刺史单独见了赵含章，他将中衣解开，让赵含章看他胸前的旧伤。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
何刺史就拉着她的手哭道：“三娘啊，各郡县只有你来援救，难道你就不知道对上匈奴大军凶多吉少吗？说到底还是你善心，不肯放任豫州落入匈奴手中。”
何刺史泪流满面，“陈县之外还有四个县，皆被匈奴攻下，他们屠了一城，还有三城，里面的百姓也十不存一，我不敢松一线啊，若是匈奴大军从我手里攻入豫州，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只怕要被写在史书上任人生生世世唾弃了。”
“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将命不久矣，我今日便将豫州交托给你，请你守住豫州，一定要守住豫州啊。”
赵含章张了张嘴巴，艰涩的点头应道：“含章会尽力的。”
何刺史就眼含热泪的松了一口气。
俩人相携而出，何刺史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道：“赵含章才能出众，品德高洁，擢升为汝南郡郡守，另加为豫州统军副将，为前锋，从此时起，除我命令外，三军皆听从于赵含章。”
众将士和刺史府官员皆是一惊，纷纷看向何刺史身边的少女。
赵含章还是一身盔甲，腰上挎着长剑，目光沉静的回视看向她的目光，不惊不慌，不卑不亢，亦没有惶恐和惊喜。
众人便顿了一下后抬手行礼，齐声应道：“是！”
赵驹和孙令蕙都激动起来，特别是孙令蕙，拳头紧握，双眼发光的注视着赵含章。
何刺史很干脆，宣布完赵含章的晋升后便让她代他在军中行事。
赵含章应了下来，却没有立即见刺史府的官员和豫州的将士，而是让赵驹去把他们的人带进来，孙令蕙跟着他走，她要去安排好他们带来的一万兵马。
傅庭涵在她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何刺史怎么了？”
赵含章：“他快死了。”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痛惜，“他胸前的伤不止是旧伤，应该二次受伤过，已经坏了，如今是强弩之末，他活不了多久的。”
傅庭涵沉默下来，片刻后道：“这样一来，局势对我们更不利。”
赵含章点头，“外敌环伺，而我们内部突然换将，虽然我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我也知道，以我的年纪和阅历，很难让豫州的将士和官员们信服，要真正的统领他们，我们需要一场胜仗。”
傅庭涵眉头紧皱，片刻后起身道：“我去看现在斥候收集到的信息。”
赵含章点头，招来于盛，对他道：“还请于先生带傅大公子去看军报。”
于盛是何刺史的心腹幕僚，在这刺史府里很有话语权的，由他领着，没人敢拦傅庭涵。
于盛想到何刺史的叮嘱和现在的身体状况，恭敬的应下，侧身请傅庭涵先行。
傅庭涵和赵含章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赵含章则是沉静许久，最后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笑容来，微微抬着下巴自信的往外走。
赵驹把她的人带了进来，她正式接见刺史府的官员和将士。
双方见过，刺史府的将帅和官员是有些看不起赵含章的班底的。
里面比较能让人信服的估计就是赵驹了，剩下的，不管是赵宽几个，还是站在她身边的傅庭涵，看着都过于年轻，更不要说孙令蕙了。
年纪小不说，还是个女的！
刺史府中的军报并不多，傅庭涵翻了一遍就记住了，他还看了豫州军斥候探回来的各种情报，双方互通姓名，算见过以后，他就开始汇报双方的情况。
“刘渊的大军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但根据这几次出战的规律和各地的情报来看，应该只有十二万左右，其余的要么是后勤，不作战，要么就是被挟裹的普通百姓。”傅庭涵道：“而我们这边可以作战的人更少。”
傅庭涵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刺史府的众将士，道：“号称是八万，但实际作战人数不足五万，全部属于虚报人数。”
众将不乐意了，荀修代表同袍们大吼道：“傅大公子说话可要负责，你是说我们吃空饷？”
傅庭涵面无异色道：“现在朝廷会有空饷给你们吃吗？你们要吃，吃的也是何刺史的空饷，不过这些数据都是从何刺史给你们的粮草中算出来的，也就是说何刺史是知道你们吃空饷的，养你们的人都知道的事，也就算不上空饷了。”
荀修：……
躲在大屏风后面偷听的何刺史：……
赵含章掀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示意傅庭涵道：“继续。”
接下来傅庭涵就开始空手汇报其他情况，比如豫州库房现在的粮草情况、武器军备情况，各路将军手底下大概的人数，马匹情况……
甚至还有接下来几天的天气预报。
众将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纷纷扭头去看于盛。
怀疑这番话是于盛教傅庭涵说的。
但于盛也惊讶呀，半晌回不过神来。
众人大受震撼，一时不能不知该怎么质疑赵含章的能力。
剩下的半天时间就在傅庭涵的汇报中渡过。
赵含章听傅庭涵说现在匈奴的大军分成四部分围着豫州，其中对方的中军就围在陈县之外，立即感兴趣的起身想去城楼上看看。
众人自然要跟随，但在去之前，荀修等人一把拉住于盛，几个重要的将领和官员就落在了后面。
荀修不高兴的问他，“如此重要的事，你不告诉我们，却告诉傅庭涵，你何时投靠了赵含章？”
于盛：“……如此重要的消息我也是才知道的，荀将军，你都没告诉过我你手下才有八千人，你不是号称有一万五千人吗？”
荀修目光游移，然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虚报人数的又不止我一个，这不是最要紧的，若此事不是你说，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虽然他说的不对，其实我是有九千人……”
荀修声音减低，又有些底气不足起来，“于先生，使君也太偏心了，赵含章虽然来援助，但她手上也才一万人，我们哪里比她差了？而且我们跟了使君这么多年。”
躲在屏风后面的何刺史重重的咳嗽一声，一直拖着于盛说话的众人身体一僵。

第341章 心狠
众人转到屏风后面见何刺史。
何刺史脸色有些苍白，隐隐还泛着青色，他看向于盛，问道：“傅庭涵说的那些是你告诉他的？”
“不是，”于盛苦着脸道：“他说的有些东西，连我都不知道。”
比如他们现在的粮草和军备数量，他这段时间并不在陈县，哪里知道还有多少粮草，多少军备？
倒是各位将军吃空饷的数量倒和他知道的差不离，但……
他咽了咽口水道：“他就看了些军报，还有斥候查探回来的信息，军中的一些账目而已，翻动的极快，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记下多少东西才对，谁知竟……”
旬修表示怀疑，“哪有如此厉害的人？该不会是赵含章提前叫人查不出来，让他在我们面前做戏的吧？”
何刺史抬起眼来瞥了他一眼，他们吃空饷的事，他都是查了许久才查出来的，赵含章才回汝南郡多长时间？
即便她背后有赵氏，何刺史也不觉得她能在他的军中安插下那样的人手。
何刺史垂眸思考片刻，突然又放松下来，“赵副将要去城楼上看匈奴的大军，你们再不去就追不上人了。”
荀修等人一惊，连忙躬身告退，小跑着去追赵含章。
于盛想了想，留了下来。
何刺史等他们走了便看向于盛，“你这几日便跟着傅庭涵，看看他是真有这个本事，还是因为赵含章。”
于盛应下，忧虑的问道：“使君，您的身体……”
何刺史伸手摸了摸胸膛，眼中黯然，“日子已经不长了，我一死，军中士气必大受打击，荀修这几个都不老实，你要助赵含章收服他们几个，无论如何要守住豫州。”
他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冷冽了许多，“若是守不住，那就提前将百姓驱赶离开，坚壁清野！”
于盛大惊，“使君，这……这是遗臭万年的毒计啊。”
何刺史眼中却闪着寒光，狠戾的道：“若豫州一定会被破，刘渊贼子也休想从我豫州得到一粒粮食，只有我们比他们还狠，方可止住他们南下的路。”
于盛浑身发凉。
赵含章此时已经站在了城楼上。
城门对着的官道上旌旗飞扬，赵含章眼神还不错，可以隐约看到旌旗上的“汉”字，那里驻扎了一队匈奴军，此时他们没有攻城，所以是远远驻扎着。
“有多少人？”
跑来的荀修扭头就要找斥候，傅庭涵已经道：“根据昨晚的烟柱估算，大概五万人左右，只是斥候很难近身，所以不知他们的布置。”
赵含章就扭头问荀修，“那一片的地形图有吗？”
荀修这才找到话说，“有。”
赵含章微微颔首，问道：“对面领兵的是谁？”
“是刘渊四子刘聪。”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是他呀。”
赵含章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驻地，那边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城楼上正有人盯着他们看，于是跑出不少士兵对着他们大声取笑。
可惜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那些胡人浑得很，当场脱了裤子就冲他们的方向撒尿，极至侮辱之能事。
赵含章默默地看着，傅庭涵脸一黑，侧身挡在她身前，和她道：“走吧，你该去见一见三军将士了。”
赵含章点头，又往远处看了一眼，这才转身下楼。
那么远，除了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外，还能看清啥？
但这份侮辱她收到了，赵含章有些手痒，决定回敬一二。
说是三军，但其实只是部分士兵，大部分都还守在前线的各个点上，丁点不敢松懈，所以能够出来列队让赵含章阅兵的士兵并不多。
赵含章也只是意思意思见一见，在他们面前，她没有战绩，见面不过是让他们更加没有信心罢了。
所以见过之后，赵含章直接和自己人开会讨论，“我决定夜袭。”
赵宽吓了一跳，忙道：“郡丞，不是，郡守，我们远兵而来，正是疲惫之时，这时候夜袭不怕他们以逸待劳吗？”
“要是王弥、石勒几个领兵，我自然是不会做此决定，但刘聪，我们可以一战，”赵含章道：“我要指挥得动豫州的兵马，那就需要拿出战绩来，若我们不出击，那就得等着他们围城时反攻了。”
“但打守卫战对士气的效果不会很好，即便守住了，我们损失也不小，”赵含章声音压低，“现在士气低落得很，若是败了一场，我便很难再收服他们，甚至有可能会有大量的逃兵。”
赵含章说这么多，不仅是说给赵宽听的，也是说过其他人听的。
赵驹立即点头，果决道：“末将愿领兵亲去夜袭。”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我和千里叔同去。”
她看向孙令蕙，问道：“地形图拿到了吗？”
“是。”孙令蕙立即拿出来摊开给众人看。
傅庭涵走过去，皱了皱眉，“这图怎么这么粗糙？”
“将就看吧，”不过这图的确很粗糙，赵含章看了许久后指着一处道：“千里叔，我们兵分两路，你在此处接应我如何？”
赵驹看了一眼后应下，“好。”
傅庭涵问：“你打算出兵多少？”
“两千，”赵含章道：“一千骑兵，我领着他们去袭杀，还有一千由千里叔领着接应。”
傅庭涵就点着图道：“那就从这里攻入，我刚才看了一下，虽然半边营地隐在树林后面，这一处应该是兵力薄弱处，”
赵含章心中一动，“得摸清他们粮草所在的地方。”
傅庭涵看向她。
“匈奴远方来攻，粮草肯定跟不上，我们要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一入冬，他们就不得不退兵。”
赵宽道：“只怕他们会从附近的城池和村落里抢掠。”
赵含章面无表情道：“何刺史说，他们连破四城，其中屠了一城，城中留给他们的粮食应该不会很多，至于外面……”
赵含章目光微寒，冷声道：“让刺史府的人联系其他城池和乡野里正，让他们坚壁清野，所有人等离开现在的城池，或退入城中，或向南，向西避开匈奴大军。”

第342章 集结
赵含章坚壁清野的命令一下，刺史府里反对和赞成的人各占一半，但还没等众人争论出一个结果来，何刺史直接下令众人听命于赵含章。
于是命令开始传下去。
避着人，何刺史和于盛道：“本以为赵含章是女子，会心慈手软，没想到她比我想的更果决和狠辣，此时下坚壁清野的命令，骂声必定更多。”
于盛却松了一口气，道：“有了她这道命令，使君之后再下豫州坚壁清野的命令，骂声便少了。”
何刺史扯了扯嘴角，他是在乎名声，但其实更在乎实际上的利益。
他垂下眼眸思考片刻，拉住于盛小声道：“家中子嗣不争气，我虽送他们去了西平，但豫州若守不住，西平也不安全，到时还请于先生带他们南下。”
于盛一口应下。
何刺史这才放心。
他有两个儿子，每一个都比赵含章大，但……唉，他倒是有心将权柄交予他们，可他们太无能了。
临行前他还在纠结，最后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看了一眼，还是下定决心让他们万事不沾，带上家中财物离开。
他两个儿子压不住荀修等人。
此时再看，赵含章和傅庭涵这样的人物都要小心翼翼，真把他两个儿子留下来，只怕他前脚一闭眼，后脚他两个儿子，甚至是全家就能追上他的脚步。
何刺史叹息了一声，他一生爱财追奢，最后却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两样东西给外人，要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但相比于钱财，还是家人的性命更重要。
何刺史在心痛又心痛，一再和大夫确认他伤口恶化，已经没几天好活后叫来了赵含章和他一个族弟。
他指了他族弟和赵含章介绍，“这是我族弟何衡，汝南郡的铁矿便是他管着的。”
赵含章微讶，她万万没想到何刺史竟能做到这个地步，连铁矿都能让出来。
何刺史扯了扯嘴角道：“这铁矿本也归属朝廷，当年你祖父为这矿产差点罢了我的官，这些年虽是我在采矿，但也没少上贡朝廷，所以归根结底，这还是朝廷的。”
他道：“如今你是汝南郡郡守，这铁矿便交由你管着吧。”
何刺史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毕竟赵公说的没错，铁矿乃国之资产，不得私有。”
他倒要看看，赵长舆的孙女拿了矿产，那是私有化，还是公有化？
那当然是公有化了！
只不过这个公有可能会仅限于汝南郡而已。
赵含章一脸感动，心里其实也很感动，事后她偷偷的和傅庭涵道：“当年为了这矿产，何刺史几乎要与我祖父成仇，没想到他竟然说给就给，爱财自私如他都能有此决断，朝中的大臣却还沉醉于内斗，为一己得失踌躇不前。”
傅庭涵：“佩服他吗？”
赵含章想了想还是点头，“这份决断和心胸就不是人人都有的，希望将来我落到此境地时，也能以大局为重，不因为对方是仇人就心怀芥蒂。”
傅庭涵知道她说的是赵济一家，想了想后道：“赵仲舆也就算了，赵济怕是没有那个值得你托付的能力。”
赵含章：“那可不一定，谁知道到时候我需要托付给他们的是什么事呢？”
傅庭涵面色一正，沉声道：“我们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如果有一天他们都需要托付赵济这样的人，可见情况恶化到了什么地步。
傅庭涵突然间有些担忧，问道：“晚上的夜袭你有多大把握？”
赵含章垂眸道：“六成。”
傅庭涵皱紧眉头，“刘聪很厉害吗？我在军报上看到他在此前连下两城，而且两月前就是他攻破东海王的防线围了洛阳。”
赵含章笑了笑道：“很厉害，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之前连胜这么多场仗我才敢夜袭他。”
“他是一个很容易骄傲的人。”
傅庭涵略微放心了点儿，想了想后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脑子里有地图。”
“我脑子里也有，”赵含章道：“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我来，这次我带二郎去，你替我留守后方。”
傅庭涵抿了抿嘴，不过没有再表示反对。
夜色降临，陈县内外都安静下来，赵含章和将士们早已经吃过饭，此时正合衣睡下，她睡得很熟，但梆子声一响她就睁开了眼睛。
眼中清明如水，似乎从未睡着过。
她动了动脖子，缓和了一下躺着僵硬的肩颈，她伸脚推醒听荷，道：“去看一下时辰。”
听荷惊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去看时间，不一会儿回来道：“子正了。”
赵含章已经穿好衣服，闻言道：“去把二郎叫起来，让赵驹过来见我。”
听荷低头应下，“是。”
赵驹和孙令蕙等知道要夜袭的人全都没怎么睡，赵含章一叫他们就醒了。
除了赵二郎和赵驹，其他人脸上都有些困倦。
赵含章对他们笑了笑，“出征的是我，怎么反倒是你们睡不着？”
孙令蕙紧张担忧得半个晚上没睡，“郡守……”
赵含章伸手止住她的话，脸色一肃，直接下令道：“叫醒将士们，丑时便要在城门口集结完毕。”
众人应声而去。
这时候正是人一夜中睡眠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困倦的时候，被点到的队主在收到今天提前一个时辰入睡时便猜到今晚会突袭，因此早有准备，命令一下，他们立即叫来各什长，什长再通知手底下的士兵。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赵含章一身甲衣，手握长枪骑马过来，众将士皆沉默的看着她。
火光中，赵含章面色坚毅，她道：“我们来陈县不是睡觉，也不是摸鱼吃饭的，而是为了解除豫州之危，今晚这一战便是让匈奴知道我们豫州并不是无人，也让他们知道我汝南郡的勇猛，将士们可愿随我杀敌？”
队伍低低地应了一声“愿！”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抬着下巴道：“所有人上马，走！”
城楼边的小门悄悄的打开，赵含章打转马头，往边上看了一眼，傅庭涵正拢着手站在那里，见她看过来，他便冲她点了点头。
赵含章笑了笑，打马率先从小门里跃出……

第343章 夜袭
士兵们有序的紧随而出，夜色下，骑兵全都出去以后，赵驹这才带着他的人马出去。
他们将会在路上设伏接应赵含章，以步兵为多。
这里的动静自然瞒不住城中的一些人，荀修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老半天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好胆，敢夜袭刘聪，她是真有本事，还是纯粹自大？使君没拦着吗？”
“没有。”
荀修皱眉，“使君不会不知道吧？”
“刺史院中亮了灯。”
那就是知道了，荀修挑眉，“使君竟对她如此自信，看来她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刘景就是死在她手上，听闻她还击退过石勒。”
荀修脸色严肃了些，正色道：“前者还有凭有据，后者不是传说是赵氏为了她造势，因此将赵铭的功劳按在她头上吗？”
幕僚没说话。
当时毕竟只有赵氏的人在，谁也不知道实际情况是怎样的，所以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在此之前，他和荀修一样的想法，觉得可能是赵氏在给赵含章造势。
荀修睡不下了，掀开被子起身，“于盛，还有高将军几个呢？”
幕僚便往外看了一眼，“我在来前，于盛应该在刺史那里，高将军几个……我马上让人登高看一看他们的院子亮不亮灯。”
荀修点了点头。
幕僚立即出去，找了一个护卫，让他爬上屋顶看有多少人的院子亮着。
而就在刺史府的官员和将军们开始重视赵含章时，赵含章已经带着人迂回逼近他们要夜袭的地方。
赵二郎第一次干这事儿，又兴奋又紧张，赵含章也是第一次，但她心里却很平静，就跟半夜起床喝口水一样心无波澜，她带着人上了一个小矮坡，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敌营的情况。
赵含章扫视一眼，将看到的记在脑子里，那里灯火点点，但绝大部分是隐在黑暗中的，可，火柱有规律，自然营帐搭建也有规律。
只看火光亮的地方便可大致推算出营帐的地方，以及……中帐的位置和粮草的位置。
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盯着一大片漆黑的地方看，她招手叫来季平和李天和，低声道：“你们一人带一队，季平，你从那儿绕到他们的西北边，看到那三个火柱后面漆黑的一片了吗？”
季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后点头。
“那里多半是粮草所在的地方，你去查探一下，证实后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得手后立即撤退回城。”
季平应下。
赵含章给李天和下令，“你则从这边绕到北边，见机行事，接应季平，只要他一得手，立即将兵力吸引过去，只要拖他们一刻钟就行。”
赵含章问季平，“一刻钟，你们能走脱了吧？”
骑兵的一刻钟，足够了。
季平一脸严肃的点头应下。
赵含章满意，“只要确定是粮草，若是你不能全毁，那就给李天和发信号，让他以火箭支援，务必要将他们的粮草烧掉。”
“是！”
赵含章让俩人带队离开，她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一抖手中长枪，使众人看过来后便放声道：“儿郎们，我们走！”
说罢一踢马肚子便俯冲而下，赵二郎兴奋起来，但谨记来前姐姐的话，要安静，除了她的命令外，不需要其他大的声响，所以他压着兴奋，一踢马肚子便紧随着姐姐快马往下冲，身后的八百士兵也双眼放光的俯冲下去！
马蹄奔腾发出的巨大声响，营帐中有士兵听到通过土地传来的马蹄声，一下从地上跃起，抓起手中的武器便往外冲，“快醒，快醒，似有敌袭！”
没有用耳朵贴着地面的士兵则是翻了一个身，不太高兴的道：“大半夜的哪来的敌袭？晋人都被打怕了，岂敢来袭？”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冲出营帐的士兵才一抬头便迎面撞见俯冲下来的赵含章，赵含章眼都不眨一下，手中的长枪一划，士兵瞳孔一缩，眼前一片血色，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伸手捂住脖子，一股鲜血喷涌而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赵含章未曾停留，一杀后便快马从他身边经过，越过一个火柱时手中的长枪一扫，里面的火把便被扫飞起来，直接落在帐篷上……
营帐瞬间大乱，有人叫嚷起来，有人冲出营帐，迎面便是赵家军的刀枪。
赵含章不断杀着从营帐里跑出来的人，同时将火柱中的火把扫到帐篷上，她身后的将士有样学样，一边杀人一边扩大火势。
赵含章扫空一片营帐，目光炯炯的盯着已经开始有序起来的匈奴军，大声令道：“分兵！”
各队主立即照着之前赵含章叮嘱的分别带着帐下骑兵朝着各个方向冲去，迂回穿插，本来已经开始有序起来的胡兵再次被截断，彻底乱起来。
到处是杀人和火光，不少胡兵被火烧到，浑身是火的到处乱跑，众人心中恐慌，便是参将出面也很难再令他们冷静下来。
赵含章领着身后的一百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进杀出。
这就是骑兵的可怕之处，他们就相当于坦克，对步兵，尤其是一群刚从睡梦中惊醒起来的步兵，连武器都拿不全的士兵来说，那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赵二郎杀疯了，不知不觉就远离了赵含章，专门冲着人多的方向杀去。
而胡兵们都下意识的朝中帐跑去。
刘聪提着大刀走出中帐，面色铁青的看着混乱的营帐，伸手抓来一人，下令道：“吹号，所有人往中帐靠拢，我的骑兵呢，我的骑兵呢，让他们上马！”
敢夜袭他的营帐，敢和他们拼骑兵，刘聪眼中狠戾，决定让晋人自食恶果！
赵含章带着人穿插杀了出去，调转马头要杀回去时发现了他们的马厩，眼睛一亮，立即带着人杀过去，将冲过来要上马的人挑下马，左右看了看，选了一个方向将火柱中的火把投到马厩里……
马儿的尾巴着火，立时受惊，加上这边火光冲天，它们扬起马蹄，嘶鸣一声就冲着营帐深处跑去。

第344章 得手
有的马还栓在柱子上，但也只是意思意思，毕竟马驯服了，只要绳子绑着它们就会很老实，但此时马儿一用力，就能拖着柱子一起往前冲，跑出来应敌的胡兵被马撞倒踩踏，或是被柱子扫到倒下。
但匈奴骑兵多，马棚自然不止这一个，不一会儿便有人上马前来应敌，赵含章迎面杀上去，她正战意勃发，而对方正心惊胆战，一交手便占了上风。
赵含章一枪挑飞他的武器，再一划，对方圆睁着眼睛，一手捂了一下脖子倒下，赵含章已经飞跃而过，杀了半晌，见对方越来越有序，赵含章便命道：“吹角，我们退兵！”
令兵一直跟着赵含章，闻言立即拿出号角呜呜的吹起来。
敌营里的赵家军一听，开始边杀边靠拢，并往外杀去。
赵含章就想要穿插出去，回转马头时扫过身后的人，没发现赵二郎和他那一什的士兵，目光一凝，问道：“二郎呢？”
秋武也杀红了眼，闻言扫了一眼跟着的士兵，没发现二郎，顿时一慌，“属下不知！”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咬了咬牙，还是下令：“鸣角收兵！”
她双眼通红的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敌营，没找到赵二郎，心里就跟被火焚烧一样，但她身后是八百将士，她不能拖着他们陷在敌营里，更不要说他们身后还是整个豫州。
这次夜袭要是失败，对豫州士气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赵含章正要打马杀出去，突然耳尖的听到一道熟悉的“啊——”
赵含章立即循声回头，一片火光中，她看到了陷在远处的赵二郎，他正双手握着长枪挡住砍下来的刀，离得那么远，赵含章几乎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他咬紧牙关，迸发出力气的那一声微弱的“啊！”
赵含章立即一扯缰绳回头，快马朝那杀去，同时下令，“变阵，直插进中军，从西侧突围出去！”
令兵一听，立即吹号角，改收兵为进攻，同时他身边的旗兵紧跟上赵含章。
令旗随主将走，而士兵皆是跟着旗走，这是战场上的规矩！
将士们没有质疑赵含章的决定，也没有寻找原因，听到进攻的号令，下意识的回头找到他们的战旗，立即朝着战旗的方向杀去。
赵含章已经一路挑杀过去，马速极快，甚至一跃飞过路上塌着的火柱……
赵二郎脸上青筋暴突，死命的撑住长枪，但刀还是一点一点的压下，无限接近他的脖子……
刘聪脸上闪过嗜血的残忍，黄毛小子也敢来袭他……一缕轻轻的风似乎卷过刘聪的耳朵，刘聪瞳孔一缩，身体比大脑更快速的反应过来，他猛地收回大刀，同时身子往后一倒，后背紧贴着马背，几乎同时，一枪从他刚才脖子所在的方向刺过……
一枪刺穿，长枪一点迟疑没有，直接往下一划，刘聪反应更快，在看到脸上破空而来的长枪时顺势翻身滚下马，避过了第二招……
对方一下卸力，赵二郎猛的朝前一扑，旁边一胡兵正好一刀砍下赵二郎的从军，见状立即把刀狠狠地往前一刺。
赵含章长枪下划，见再次落空，也不恋战，直接伸手拽住赵二郎的后衣领，往后一拽，手中的长枪一变方向，将对方的刀挑掉，刺穿对方手腕，再往前一刺，直穿对方心脏，她好似毫不费力的收回枪，长枪一扫，将上来援助的胡兵都扫落在地……
赵含章冲赵二郎吼道：“走！”
赵二郎已经理智回笼，跟在姐姐身后往外杀。
刘聪落地之后立即跃出赵含章长枪的攻击范围，然后伸手拽下一个胡兵，自己一跃上马，见赵含章要走，哪里肯放他们离开，立即上前阻拦。
赵含章挡住杀来的大刀，手臂微震，她毫不畏惧的回刺，俩人立即杀在了一起。
赵二郎和秋武皆不能近身，只能在一旁穿插替赵含章挡住其他胡兵，并等待后面各队主带着人杀来汇合。
刘聪勇猛，威望又足，他拦住了赵含章，后方混乱的军营慢慢有序起来，不断的有胡兵骑上马前来支援。
赵含章知道，他们不能恋战，不然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因此她出招极为狠辣且迅猛，她手中的长枪密集的刺出，刘聪堪堪挡住，但她招式多变，瞅准了一个空隙，她手中的长枪像蛇一样贴着他挡过来的刀往前一刺，挡的一声刺在了他右胸的甲胄上……
按照刘聪的经验，刺在这里用处不大，他的甲胄可以挡下这一刺，所以他并不慌张，但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停顿，她还在狠狠地往前一刺，刘聪感觉到了刺痛……
他脸色一变，却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甚至都没去看赵含章，而是手中的大刀一变攻击方向，狠狠地朝赵含章的脖子处一划……
赵含章拔回枪，同时往后一倒，紧贴着马背，同时座下的马快速的往前一奔，与刘聪错身而过，她腰身一用力坐起来，头也不回便回枪一刺，刘聪的副将见状，想也不想便飞身一扑，直接扑在刘聪的右身上，一柄枪刺穿他的身体，他未来得及说话，长枪收回，他瞬间失了力道，压着刘聪便从左边倒下……
刘聪大惊失色，大叫道：“呼延朗！”
赵含章惋惜不已，虽然很想回头再戳一下刘聪，但她也知道，机会已经失去，不能强求。
果然，他们一落地，立即有胡兵上前围住，将俩人保护起来。
赵含章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道：“走！”
旗手跟着赵含章跑，将士们跟着旗子跑，不一会儿他们就从西侧杀了出去，匈奴军也组织好了追兵，从后追出……
与此同时，季平终于摸到了粮草，一百士兵悄悄的摸近，因为营地大乱，看守粮草的士兵跑出去不少支援，他们顺利的摸进去，分散在各处。
季平吹响哨子，各处同时起火，一击得手，众人立即后侧，怕火不够旺，他还发信号让李天和放火箭。
就在他们退出去时，李天和的火箭不断的朝起火的地方射来，落在粮草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敌营越发混乱。
刘聪捂着胸膛起身，看到堆放粮草的地方一片火光，恨得眼睛都冒火了，“晋人，晋人！”

第345章 哭
赵含章带着追军一路跑，路过赵驹埋伏的地方时一步不停的往前跑，赵驹目光炯炯的盯着后面马蹄声阵阵追来的胡兵，眼见着他们越来越靠近，手一抬，等他们一靠近，立即下令，“拉！”
绊马索瞬间拉起，黑夜中，绊马索拥有天然的隐藏功能，追在最前面的胡兵猛地往前一栽，反应迅速的，立即低头弯腰顺势滚下，而有的反应不及，跌下马时便摔断了脖子，或是被马踩踏过去。
赵驹紧接着下令，“放箭！”
两边乱箭齐发！
今晚对刘聪大军来说是一个难忘的胆寒之夜，追来的胡兵本来还有些信心，一心想要把这些狗胆包天的晋人留下，但此时，突然出现的埋伏让他们心胆俱碎，有人转身就跑，也有人乱跑着冲进了林中……
赵驹见他们已经失了信心，此时不杀简直是对不起他们在林子里喂了这么久的蚊子。
于是带人杀出。
赵含章一刻不停歇的带着人冲回陈县，守城的士兵确认是他们以后，立即打开城门大门将他们迎进来。
傅庭涵立即带了人从城楼上下来，迎上赵含章，见她脸色沉凝冷冽，便停顿了一下。
赵含章看见他，脸色略微和缓了些，对他点了点头后回头看向后面，待所有将士进城，赵含章便对秋武道：“清点人数。”
然后扭头看向赵二郎，抬脚就把他踹倒，赵二郎倒在地上，一脸懵的抬头看姐姐。
众将士提着心看着。
赵含章面沉如水，冷声道：“下次再如此鲁莽，我砍了你！”
赵二郎低下头去应了一声。
赵含章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头看见何刺史等人，脸上立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行礼，“使君何时来的？”
何刺史等人：……这笑容真是怎么看怎么虚伪啊，和刚才的冷冽判若两人。
自然是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便立即赶来的，反正今天晚上就没几个人能睡着。
见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赵二郎身上，赵含章便温声解释道：“家弟不听话，所以训了他几句，倒让使君和诸位将军见笑了。”
“哪里，”何刺史终于想起正事，问道：“夜袭的战果如何？”
赵含章道：“秋武点兵去了，后面还有策应的赵驹和去烧粮草的两队未回，因此不敢立即报战功。”
何刺史眼睛一亮，“你们找到了他们的粮草？”
虽然未有确切的消息回来，但赵含章对自己的推断很信任，所以点头道：“是！”
秋武很快点兵回来，躬身回道：“女郎，应回八百零六人，实到七百三十四人，伤一百六十八人，其中重伤十二人。”
赵含章道：“让军医给他们救治，我一会儿便去看他们。”
“是！”秋武汇报完，抬头看了一眼何刺史，略微行礼后便退下。
他不是朝廷的兵马，而是赵含章的部曲，所以只认赵含章一个主子。
何刺史也不介意，听见赵含章的兵马伤亡不大，他便心一沉，问道：“你们只在外围骚扰吗？”
“不，我们冲击了他们三分之二的营地，一度冲到中帐，”赵含章指了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赵二郎道：“第一个冲到中帐前的就是他。”
何刺史等人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笑眯眯地听着。
赵含章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他们总会派斥候出去打探的。
赵含章正在等，等赵驹回来，也等季平和李天和的消息。
受伤的士兵被带下去包扎，赵含章干脆也去看伤兵，能够被拖上马带回来的兵，自然是还有一线生机的。
只是有的人伤得重，保不住胳膊腿，可能需要锯掉。
而这样大的伤口，很可能熬不过。
更多的伤是身上的刀伤和枪伤，只要有药，赵含章都能处理，因此她挽了袖子便上手。
傅庭涵在一旁给她递剪刀，问道：“为什么打二郎？”
赵含章哼了一声道：“打他都是轻的了，毛头小子没轻没重，一打起来就兴奋，无视我的指令冲到了中帐。”
而此时，赵二郎正坐在地上哭，脱了半边的衣服让吕虎给他包扎。
他也受伤了，只是不重，他身上的甲胄很给力，虽然被砍了一刀，甲胄被砍坏了，但身上只留下了一道不是很深的口子，清理干净后止血包扎就行。
军中的药都是差不多的，吕虎这大半年一直跟着赵二郎训练，也会包扎，所以军医腾不出手来，他便也可以给赵二郎包扎。
吕虎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安慰道：“二郎别伤心，女郎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明日你亲自奉茶，女郎就不气了。”
赵二郎摇头落泪道：“朱大宝和方大力都死了，特别是方大力，他就死在我边上，要不是阿姐拉了我一把，我也要死了。”
吕虎顿时不说话了。
赵二郎一直是什长，手底下带着十个人，后来吕虎来了，他手底下便是十一个人。
每一什的士兵都是跟着什长移动的，而什长是跟着队主移动的，当时赵含章便算是他们的队主。
赵二郎杀红了眼，冲着中帐去，他手底下的士兵就只能跟着他往里面冲，这一次，他的手底下死伤最重。
吕虎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道：“二郎也立了大功，我听见他们喊那人大将军，说不定就是刘聪，您和女郎重伤刘聪，这可是大功。”
赵二郎瘪了瘪嘴道：“那是阿姐的功劳，不是我的。”
正伤心着，赵驹带着人回来了。
何刺史等人没走，就等在城门不远处，见回来的人不仅身上带着血气和煞气，还随手牵着不少马，那马鞍一看就是匈奴人的马。
几人眼睛微眯，扫了一眼那些明显不是他们马鞍的马匹，心中微微激荡，“这有……上百匹吧？”
能缴获上百匹马，可以想见他们杀敌多少了。
连何刺史都坐不住了，立即叫来军中优秀的斥候，让他们即刻出去探知消息。
季平和李天和一起跟着赵驹回来的，俩人都很兴奋，大声的和赵含章道：“女郎，他们的粮草被烧了！”
赵含章嘴角微翘，颔首道：“天快亮了，清点好伤亡的人数后便去休息吧。”
“是。”

第346章 战果
而此时，距离他们不是很远的匈奴军营里正哀嚎一片，他们身上的刀枪伤还好，最要命的是烧伤。
昨天在军营里被烧伤的人不少，面积大的，基本上没有活的可能了，就算此时人看着还中气十足，但伤口很容易就恶化。
刘聪也受伤了，他脸色苍白的靠在床上，才被包扎后便捂着胸口问道：“粮草怎么样了？”
刘厉低头，小声道：“抢了四分之一回来，其余皆被烧毁了。”
刘聪脸色难看，片刻后冷笑道：“好，好，好啊，下令让将士们出去找给养。”
他眼中闪过残忍，“若是找不回来粮草，那就抓人，把他们的房屋田地全烧了，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他们也休想再留。”
刘厉抖了抖后应下。
虽然斥候没回来，但看赵家军身上的血腥气和煞气便知道他们经过了一场恶战，所以对他们报上来的战果，何刺史信了八分。
于是天未亮他便把刺史府所有官员都叫了来，赵含章和傅庭涵也列席会议。
何刺史：“坚壁清野的命令传下去了吗？”
“是，已经传了下去。”
“派出几队人马，让他们在今日天黑之前将方圆五十里内的百姓都赶进城中，同时给附近的城池下令，不得拒绝百姓来投，不得在乡野中留下一粒粮食！”
“是！”
“各个关隘都要守住，小心匈奴报复……”何刺史只制定大的方针政策，然后把具体的命令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笑了笑道：“先让斥候探知各路消息，坚守关隘吧。”
于是大家散去，赵含章也回去补觉。
到了半中午，斥候的消息传回，更多的作战成果和信息被探知，“敌营哀嚎一片，死伤惨重，刘聪副将呼延朗被斩杀，粮草被烧了，今日天一亮便有胡兵结队出去征集粮草……”
何刺史还罢，荀修等人是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战果这么大。
何刺史也惊讶，但他稳得住，他扫了众人一眼，叹息一声道：“现在知道我为何将豫州交给赵含章了吧？”
“其领兵之能不下于苟晞，”何刺史叹息道：“如今能救豫州的，除了苟晞，便是她了。”
而苟晞现在是不会出手的，他只能把希望放在赵含章身上。
荀修低下头去齐齐应了一声。
何刺史见他们终于肯听话，便道：“等赵副将醒了，你们去拜见吧。”
于是赵含章醒来便见到挤在院子里的众将，她伸手接过听荷递上来的布巾擦了擦脸，问道：“他们何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说是见不到女郎就不走。”
赵含章问：“庭涵呢？”
“大郎君正在前面看东西呢。”
赵含章就把布巾递给她，穿上外衣便嘴角含笑的出去。
房门一打开，院子里坐着说话的荀修等人立即抬起头来，纷纷上前行礼，“赵副将！”
赵含章微微颔首，笑问：“诸位将军怎么到这儿来了，有话前面说吧。”
赵含章仅用一天便收服了豫州的兵马，傅庭涵则是把豫州刺史府里的好多公文和信件看完了。
纷杂的信息在他大脑里被归纳，一点一点汇总成一条条可以用的情报。
赵含章并没有召集所有人，就带着荀修几个去听他的报告会。
傅庭涵主要是给她讲解现在敌军的具体分布情况，还有他们的防守情况。
这都是昨天没有说的。
昨天只是大致说了一下各自的人数和陈县外的刘聪大军而已，但现在被围的不止陈县。
豫州是大平原，匈奴人有很多进入的路径，何刺史在一些重要关隘布防，主要在那几处拦住匈奴大军。
傅庭涵今日看了不少公文和信件，和赵含章道：“皇帝派傅中书去长安招兵，以援助豫州，按照时间来算，他应该刚到长安不久，不知何时能带兵过来。”
“全都是没经过训练的新兵……”赵含章顿了顿，强忍下心痛，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傅庭涵就从桌上挑出一封信给她，“这是管城的求救公文……”
荀修立即打断他的话，“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如何还能去救人？”
赵含章伸手接过，一边拆开一边道：“管城不也属于我们豫州吗？”
“但那里已经全被匈奴人占了，管城如今是孤城，我们怎么去救？”荀修道：“让他们死守吧。”
赵含章蹙眉，待信拆开，看到写信的人，一下坐直了身体，“北宫纯？守管城的是北宫纯？”
“是啊，”荀修不在意的道：“他受陛下指派来支援的，结果却陷落在管城，这会儿反叫我们去救他……”
赵含章差点儿把信给砸到荀修的脸上，这是友军啊，豫州的兵马都一退再退，现在堪堪守住陈县，而北宫纯不仅守住了管城，在四方陷落的情况下还能坚守，这是多厉害的良将！
赵含章磨了磨牙，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道：“此事我来做，趁着现在我们士气大振，我们反击回去，赶在冬至前将匈奴赶出去。”
众人微讶，面面相觑，“还要反击？不应该坚守城池吗？”
“是啊，他们现在受了打击，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天一冷，他们粮草不足，肯定会退兵的。”
赵含章：“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她很是强硬，“各位将军回去准备吧，待我定下计策后便请诸位来相商。”
几人对视一眼，应声退下。
等走出主院，便有人道：“才赢了一场，这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嘘，噤声，没见她刚才脸色难看吗？我现在倒不忧心反击之事，反正我们不打，匈奴也要打我们的，谁先出手都是打，我忧心的是，她不会想要去救北宫纯吧？”
“北宫纯如今陷落在管城，怎么救？”
傅庭涵也在问赵含章，“你要救他吗？”
赵含章点头，眼睛闪闪发亮，“我在看到管城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们完全可以来一场游击之战，逼迫刘渊退兵。”
傅庭涵对兵法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双方的悬殊，“和匈奴玩游击，你得有马，我们就这么点骑兵，你有多大把握？”
赵含章道：“但论对豫州的熟悉，谁也比不上我们，只要我们不让他们抓到，他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赵含章很有自信，眼中闪闪发亮，“我有自信让他们抓不到我们，要是能顺势救下北宫纯，那就更值了。”

第347章 感动吗
傅庭涵很好奇，“北宫纯是谁，很厉害吗？”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这个时代，若论军事才华，苟晞可排第一，论勇猛，石虎还名不见经传，暂且算是石勒，而北宫纯，勇猛不下于石勒，军事才华也不见得就比苟晞差。”
“我没听说过这人。”
赵含章便叹道：“他陨落得太可惜了，昨天晚上我杀的呼延朗，他们呼延一家差不多都死在他手上。”
“去年朝廷北回都城被围，王衍下令各地勤王，西凉刺史便派了北宫纯来勤王，”赵含章道：“你以为去年那场保卫战王衍为什么能打得这么顺利？开局就是他打开的局面。”
“他只带了他西凉的百多名勇士便破了王弥的军阵，王弥溃逃，王衍这才指挥大军彻底打垮王弥一部，”赵含章感叹，“然后他就回西凉去了，谁也没想到刘渊会这么早称帝，去年刚打过洛阳，今年又打，一定是西凉刺史张轨派他来勤王的。”
其实历史往前蹦了好大一步，历史上，北宫纯再次勤王救洛阳是十一年刘渊称帝之后。
现在刘渊提早称帝，北宫纯也提早被陷在中原。
赵含章和傅庭涵道：“这是一员猛将，就算不能收他为我们所用，把他救出来，对局势也有益处，而且……我敬佩他！”
历史上，这一位最后投降了刘聪，不少文人骂他，但在赵含章看来，他实在是冤枉。
他两次救下洛阳，但皇帝就跟眼瞎了一样看不到他的能力，由着与张轨不和的人阻拦他回西凉；
皇帝要是因为他的才华不舍得他回西凉也就算了，偏留下了人又不重用，派他四处灭火，却又卡着军粮补给。
连荀修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要放任北宫纯被围死，可见他们的眼睛有多瘸了。
傅庭涵找出一卷地图，展开给她看，“这是何刺史送来的，豫州的布防图，你要打游击，那就得把豫州地图和两军的布防记在心中。”
赵含章点头。
俩人在房里呆了大半天，第二天赵含章便召见众将士，布置下作战任务。
“刘聪大军粮草损失严重，他们必定需要补充粮草和兵员，昨天一天，也足够他们反应过来是不能从周围征集到粮草了，最迟明日便会来援，他们若是增援，必定是从安岭和阳谷二地调兵，荀修！”
荀修愣了一下后立即起身出列，躬身道：“末将在！”
“着你领五千兵马在安岭长富山一带伏击来援的胡兵，”又点了米策的名字，点着地图道：“着你领五千兵马在此处策应……”
赵含章一一吩咐下去，最后落在赵宽身上，道：“赵宽，着你领两千兵马在此伏击他们的粮草。”
赵宽一愣，他没打过仗，不过他也没迟疑，只是愣了一下便应下。
等所有人退去，赵含章叫住赵驹，道：“去准备两千骑兵，三千马，我要用。”
赵驹道：“两千骑兵是我们所有的精兵了。”
赵含章颔首，“点了，我全都要用。”
赵驹应下，躬身退下去。
赵宽正在外面转悠，她一出来，他立即迎上去，“郡守，这场仗我怎么打？我没领过兵呀。”
赵含章道：“别担心，这场仗我来替你打。”
赵宽傻眼，“啊？”
说是替他打就打，斥候小心的钻林子，钻到赵含章身边，小声道：“将军，他们果然押运粮草从这条路上经过。”
赵含章挑了挑嘴唇，这会儿隔壁应该已经打起来了，而刘聪大军现在缺粮，粮草要运过去就两条路，不走那条，那就只能走这条了。
她都不亲自出手，直接微抬下巴，叫来赵二郎，“你去，把他们的粮草都抢了，带一带你赵宽族兄。”
赵含章和赵宽道：“谁都有第一次，这第一次我让二郎带你，见过血，下次你就知道怎么打了。”
赵宽：……
孙令蕙眼睛闪闪发亮，拳头紧了又松，上前一步道：“郡守，下官也要去。”
赵含章挑眉，“你学过武艺吗？”
孙令蕙：“在家中时和兄长学过剑法。”
赵含章就道：“去吧。”
孙令蕙立即跟上。
赵宽带了两千人，赵含章又带了两千骑兵在此，还是埋伏，以逸待劳，自然没问题。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夺下了粮草。
赵宽和孙令蕙都是第一次杀敌，脸还有点儿发白，但看到赵含章，赵宽还是挤出笑容，一脸感动，“三娘，多谢你为我护航。”
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赵含章竟然百忙之中为了让他积累战功而亲自来替他护法。
就是赵二郎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吧？
赵宽感受到了赵含章对他的看重，正感动不已，赵含章手一挥，下令道：“每人带上一日的口粮，喂养战马，现在是未时，申时我们便出发。”
赵宽一呆，问道：“出发去哪儿？”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天越来越冷，匈奴耗不起，我们也耗不起，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兵遛一遛他们。宽族兄，你和孙令蕙回去，此次伏击之战后，不论输赢都要时不时的出城骚扰，你别怕，我会让人给你送信的。”
赵宽：……不，他很害怕。
赵宽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你先告诉我你去哪儿，这外面可都是匈奴的大军，我们豫州是被包围了你知道吗？”
“不，不对，不是被包围，而是已经丢了有小一半，你这会儿带着两千人出去不是在给他们送人头吗？”
赵含章道：“我要去安岭。”
“你去安岭干什么？”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太笨了，“你没听见动静吗？隔着一座山的那条官道上已经打起来了，说明他们伏击到了人，人从哪里来？安岭必定派出了援军，这时候那里守卫空虚，你说我去安岭干什么？”
赵宽：“你偷袭上瘾了？”
“宽族兄啊，”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外头的事交给我，里面的事就交给你了，何刺史没几日好活了，你要做的就是配合好赵驹，管好我们剩下的兵马，守住陈县的城门，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打开城门就行。”
她道：“有事不决，要是联系不上我就去找汲渊，或者找铭伯父。”
赵宽眼睁睁的看着她当场埋锅造饭，在隔壁路的喊杀声中吃了一顿饱饭离开，心中升起的那些感动消得一干二净。
他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和孙令蕙道：“她早有计划，却这时候才告诉我。”
孙令蕙不在意，“你是县令，她是郡守，何时郡守做事还需要征得你一个县令同意了？”
赵宽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于是也不纠结了，手一挥，对剩下的将士们道：“打扫战场，我们回城！”

第348章 前后夹击
申时不到，赵含章和赵宽分兵，赵含章带着两千骑兵离开，赵宽则带剩下的人和缴获的东西回城。
傅庭涵也跟着她，他现在算是她的活地图，她记得不够清楚的问题得问他。
一行人绕过战场，直奔安岭而去。
赵含章全都预测成功，荀修等人在长富山一带成功伏击前来支援的匈奴军。
消息双向传递，一边传到了刘聪大军，一边传到了安岭。
安岭是王弥的大军，他一听说他派去的援军被埋伏，略一思索便派出另一支援军，刘聪是刘渊的儿子，现在他被人拖在陈县，他必须得把人救出来，不然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斥候提前探知，赵含章等人全部静默躲在了山林中，等待这一支援军过后才出来。
傅庭涵道：“骑兵两百，步兵大概三千人，王弥很大方了。”
赵含章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招手叫来斥候，当即写了一封军令给他，“即刻送往安岭驻地，令驻守安岭的柳敬酉时反攻，今晚我们要在安岭里面过夜。”
安岭只是一个比较大点儿的镇，但这个位置至关重要，谁拿住这个地方，谁就能挡住南北在西面这一条路上的通道。
而赵含章要救援管城，安岭是必经之地，甚至，之后傅祗要是带着援军过来，也必须经过安岭。
豫州之前丢了安岭，但又没有完全丢掉，柳敬就带着一队兵马占了安岭的一半，双方时不时的你打我一下，我抢你一块地盘，目前王弥也没有完全占下安岭。
不过以现在的态势来看，也快了，时间问题而已。
因为陈县自顾不暇，帮不了柳敬。
柳敬自己也已经做好不行跑路的准备，结果赵含章的军令到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再和斥候确认，“我们晋军确有援军过来？”
斥候道：“我们将军亲自领兵前来，岂有作假？时间快到了，还请将军即刻点兵。”
柳敬看了一下时间，的确快到酉时了，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
不过他最后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虽然点兵了，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打算等援军先动手。
真有援军他再来个左右夹击，没有大家就原地散去，该干啥干啥去。
赵含章此时已经到了安岭外，这里没有城墙，但进镇有关卡，只要冲过关卡便可入内。
赵含章压了压马速，扭头和傅庭涵道：“等赶走匈奴，我要在这里建城池设县。”
傅庭涵点头：“好。”
赵含章看他，“怕吗？”
他们是进攻的一方，而这里是敌占区，不管在哪儿都危险，所以赵含章没打算把傅庭涵留下，大家一起冲杀。
傅庭涵摇了摇头，“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我已经不怕了。”
从洛阳里逃出来时，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一年多来，他虽然不似赵含章每天都练习骑术，学习武艺，但也有锻炼身体的。
一起冲锋，他也不求自己能杀多少敌人，只希望不成为赵含章的累赘就好。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和秋武道：“你们保护好大公子！”
秋武他们知道傅庭涵的重要性，恭敬的应了一声。
赵含章得了他的保证，便放开缰绳，一踢马肚子，“儿郎们，我们走！”
她身后的人齐声应了一声，呜啊呜啊跟着大叫起来，挥舞着大刀，身子微微往前压，加快马速就朝安岭镇冲去……
关卡上的匈奴兵听到动静，一边快速的反应过来要抵挡，一边要擂鼓示警，结果他才拿到鼓槌，还没来得及敲下去，一支箭破空射来，直接从后背射穿他的胸膛……
傅庭涵收回手，仔细地将弓挂在马背上，为此还压了压马速低头看挂稳了没有，准头，也就是他在战场上唯一能拿得出手来的东西了。
有人接过鼓槌，抬手就要敲，一匹马已经飞跃过关卡，一枪刺穿他的身体，他都没来得及转身，对方已经一枪扫落他眼前的大鼓，大声喝道：“杀！”
紧跟在她左右的赵二郎几人也快速的飞跃栏杆，一刀一个，一枪一个，有人快速的下马，将关卡挪开，后面的骑兵便再没有障碍的杀进小镇。
赵含章已经一马当先的冲进去了，有听到动静的士兵奔跑出来，看见，立即拿着刀枪要上前抵挡，镇中瞬间乱成一片。
本来就已经杀得不剩下多少百姓的镇中百姓听到喊杀声，立即啪的一声关上门窗，紧紧地缩在家里不敢动。
王弥听到禀报，没有慌张的往外跑，而是先穿上甲衣，同时一连串的命令发出去，“立即上马，让一幢二幢的人上前抵挡。”
他顿了顿后道：“立即派人去后方，戒备柳敬……”
而此时，柳敬也看到了信号，还听到了厮杀声，他立时眼睛一亮，抽出大刀来大声吼道：“将士们，我们把安岭夺回来！”
“夺回来，夺回来！”
柳敬带头冲锋，“冲呀——”
王弥瞬间腹背受敌，但他来不及去反击柳敬，因为赵含章带着人一路杀到了他面前。
王弥看到骑在马上凶猛无比的赵含章，见她几乎是一枪一个，身边几乎没有可以近身的人，立时一跃上马，冲着她就杀去，“黄口小儿，我在这里！”
赵含章一枪将冲杀过来的胡兵刺了一个对穿，闻声看过来，拔出枪来，立即迎杀上去，赵含章偏头躲过一刀，再用枪身挡了一下，俩人错身而过。
跑出一段，赵含章勒转马头回视王弥，冷笑道：“某虽是黄口小儿，却也知礼义廉耻，不似老匹夫，简直是有辱祖上，今日，我这个现任汝南郡守就代你祖父教一教你礼仪规矩！”
王弥气得脸色薄红，“好伶俐的口齿，我倒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王弥骑射迅捷，臂力过人，他手中的刀一转，直接朝着赵含章杀去……
赵含章目光微凝，毫不畏惧的上前迎战，王弥快，而她比他更快，也更加灵活，俩人你来我往，不过一个错身间便交手三四招。
赵含章沉迷于对战，傅庭涵也在秋武等人的保护下冲杀进这条大街，他只扫了一眼便道：“他们在聚集了，要不要冲散？你们或许应该从东边穿插？”
秋武：……他就是个护卫，这种事怎么能问他呢？

第349章 暂歇
赵含章和王弥厮杀得激烈，手中的长枪灵活朝他脑袋刺去，一连刺了七八下，王弥全部躲过，他手中的刀亦快，一刀劈去，赵含章横枪挡住，他的马灵活的逼近，眼中闪过亮光，一个错身间便朝赵含章伸手抓去。
赵含章微讶，但并不惊慌，被他抓住手腕以后干脆顺势往他那里一倒，手中的长枪一个巧劲儿卸去刀上的力量，她干脆放弃长枪，由着它落地，双手抓住王弥便往马下扯。
她是势必挣脱不了要落马的，那干脆一起落马吧。
俩人从马上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王弥都不知道她怎会如此灵活，一落地便用手肘攻击他，他只觉手臂一麻，胸口一疼，握着刀的手就微微一松，赵含章趁此机会给了他的腰腹好几下，瞬间挣脱他的掣肘，甚至往外一滚就要离开……
王弥岂能容她离开，左手还有力气，立即如豹子一般抓来……
秋武等人在她落马时便察觉到不好，立即朝着她冲杀过去，而匈奴人则立即来挡，双方就在离他们十来步的距离外激烈的交战起来。
傅庭涵发现冲不过去，很干脆的搭弓射箭……
王弥察觉到危险，快速的收回手同时就地一滚，就在他滚开的一瞬间，一支箭插在了他刚才躺的地方。
赵含章旋身起身，似陀螺一样转了半圈躲开砍过来的刀，顺着刀背向上，一个手肘和擒拿手便夺过刀，刀一横一划便割了对方脖子，血喷射出来，即便她是站在侧边也溅到了一些……
她没有停歇的将冲过来的两个匈奴兵都杀了，剩下的则被秋武等人吸引而去，场中央一下只剩下王弥和赵含章了。
赵含章掀起眼眸看向王弥，沉静片刻后微微一笑，道：“你出身士族，文采武功皆不差，以你先祖荣光和自己的本事，你在大晋亦能有一番作为，我很好奇，你为何要做叛贼呢？”
王弥手握大刀，他现在还能感觉到肋下的疼痛，很显然，赵含章和一般女子不一样，他已不敢再轻视对方，“晋国不仁，皇帝昏聩，百姓民不聊生，我反他是为百姓！”
赵含章讥讽的笑道：“为百姓，你四处劫掠，为百姓，你杀人放火？安岭内外因你抢掠死去的普通百姓还少吗？冀州一带因你毁去的城池有多少？”
“晋国尚且盛不下你，刘渊的汉国真的能收住你吗？王弥，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王弥眼中闪过厉色，杀意勃发，“你这口齿的确伶俐，但陛下无比信任我，你这挑拨离间之计用错了！”
赵含章扯了扯嘴角，“是吗？”
俩人同时一动，朝着对方杀去——
王弥的刀尖堪堪划过赵含章的耳侧，一缕头发从她耳边被削落，她的刀则划破了他的甲衣，俩人刀刀相碰，这一击过后后退暂歇。
王弥目光落在她的刀上，嘴角微挑，“你要输了。”
赵含章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手中崩口的刀，扯了扯嘴角道：“虽然你们的刀很垃圾，但我未必就会输。”
王弥正要说话，傅庭涵已经和秋武等人杀出重围，他一把握住了插在地上的长枪，冲着赵含章的方向就扔去，“含章！”
赵含章偏头，飞身而起接住，王弥目光一凛，他顾不得道义，直接冲着她便砍去。
赵含章半空中接住自己的长枪，手中的长枪顺势往下一划，挡住王弥砍来的刀，然后半空中一脚踢向王弥，踢在他肩膀上，一借到力，她便在半空中灵活的转了一个身，稳稳的落地后长枪一抖，当即迎着王弥上去。
傅庭涵高声道：“他们的人在向东集结！”
赵含章一边迎战一边下令，“三队四队向东穿插而出，再攻入往西而去，接应柳敬！”
令兵领命而去。
傅庭涵勒住马，将弓拿出来，搭箭静静地瞄着王弥，只是王弥的动作快，和赵含章你来我往打得火热，俩人的身体常交错，傅庭涵根本瞄不准，他干脆瞄向正不断想上前支援王弥的人。
秋武等人想上前救赵含章，王弥的人自然也想上前救王弥，只是双方混战，彼此拦着彼此，谁也不能近身而已。
傅庭涵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射出两箭发现射不中人以后干脆把目光落在了赵含章身上。
打仗这种事从来不止是两个将军的事，此时他们功夫相当，王弥杀不了赵含章，赵含章也杀不动王弥，再纠缠，不过是浪费时间。
既然单对单分不出胜负，那就应该从指挥上来分。
傅庭涵当机立断，立即一踢马肚子冲上前，趁着赵含章被王弥一脚踢得连连后退的时候一鞭子抽在她的马屁股上。
在主人落马后一直原地踏步的马儿一下吃痛，冲着赵含章的方向就奔去。
赵含章被王弥一脚踢在枪身上连连后退，听到马冲她奔来，她眼睛都不带斜一下，顺势又退了两步，在马奔跑到眼前时飞身一跃便上了马。
赵含章扯动缰绳转身，一枪便朝王弥刺去，王弥在她的攻势下连连后退，一个躲闪不及被刺中了手臂。
其随从见状，立即不要命的一样和秋武等人拼杀起来，很快撕开一个口子，一个士兵快马冲上来，很快拉住王弥要拽到马上。
赵含章不讲武德，一点儿都不带停留的，直接往王弥要害刺去。
王弥在马上灵活的一转，同时扯了一下身前的亲兵，赵含章的枪便直戳亲兵胸膛。
赵含章挑眉，“王将军好手段！”
王弥已经坐到了马上，脸色没多少变化，“是赵郡守不吝赐教！”
赵含章听到西面传来的喊杀声，又见集结的队伍再朝西面汇合，便知道不能再在这里拖下去，于是她暂时放弃王弥，大吼一声下令道：“将士们，随我去支援柳将军！”
于是带着人往西杀去！
三队四队听从命令在向动冲杀，将他们才集结起来的队伍冲散，他们灵活的避到西面，想要再次集结，同时向西支援，结果赵含章就带着人杀了过来，直接把他们的队伍冲垮了。
刘灵见了大忧，带着亲兵追上来拥住王弥，“将军，我们怎么办？”
王弥捂住右肩，冷静地道：“晋军士气高涨，此时不宜与他们对面冲突，我们撤军！”
王弥当即组织大军放弃安岭，往外逃去。
说是逃，但他退得从容不迫，傅庭涵见了便和赵含章道：“他向陈县方向去了，他可能是想放弃安岭取陈县。”
才占下安岭的赵含章颔首道：“我知道，他想反过来断我的后路呢，这一场看似是他输了，但其实不到最后，完全不知道谁输谁赢。”
一旁的秋武听了忧虑，“那怎么办，女郎，我们沿途没有设卡。”
“设了卡我们也守不住，留下人完全是给他们送人头的，”赵含章不太在意，“反正我们也没打算回去，让人传信给陈县，令他们坚守不出！”

第350章 坚壁清野
柳敬带着副将和心腹们来拜见赵含章。
离着还有十步远，柳敬就带着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赵副将！”
他刚刚才知道赵含章是何刺史新提拔的副将，如今汝南郡内的兵马都要听从她的号令。
赵含章微微点了点头，让人起来，露出微笑道：“柳将军这段时日辛苦了。”
柳敬自然不会说自己不辛苦，他一脸感动又委屈的落泪，表示他是真的好难啊，陷落在这里，援兵不至，又没有坚固的城墙，他很难守住安岭，所以……
柳敬眼巴巴地看着赵含章，“赵将军，以王弥的兵力，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肯定只是暂退，他还是会杀回来的，所以您看我们要不要趁机避到梁地？”
赵含章就看向他，“柳将军是认真的吗？”
同样是试探她的柳敬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赵含章仔细地看他脸上的神色，露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柳将军不是认真的就好，不然我还不放心把安岭交给您守呢。”
柳敬：……
他干脆也不装，不试探了，直接道：“赵将军，末将如今兵少又缺粮，很难守住安岭啊，还请赵将军增派援军。”
援军是不可能的，陈县那里调不开，放弃也不可能，安岭这个位置很重要。
所以赵含章请柳敬坐在镇口的那几块被拽开的栅栏上，和他语重心长地说起如今豫州的艰难。
各地都缺兵马，朝廷没有援军过来，她就是想给他援军也办不到，但是军粮是可以有一些的。
赵含章道：“我会下令让陈县给你们送一批军粮过来，你们也要小心接应。”
她道：“现在外面到处是匈奴军，押运粮草的队伍要是被他们发现……”
柳敬立即拍着胸脯表示，“将军放心，论对豫州的熟悉，谁也比不上我们这些人，我一定让将士们好好接应押粮队。”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柳敬还是有些不甘心，再次小心的道：“将军，没有援军，有些马匹军备也好呀，若能增添一二百战马，那我们对上匈奴时也多一点儿底气。”
赵含章就叹气，“我如何不知，但我们豫州不似草原，哪来这么多战马？”
看到柳敬眼巴巴的目光和被晒得黝黑的脸，赵含章顿了顿，到底不忍心直接拒绝。
安岭现在和孤城也差不多了，前后都没有援军，连军粮都少，人家为啥一直坚守？
要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那就是为了底下的豫州百姓了，而荣华富贵……
之前危急成那样他都没投了王弥，显然也不是为这个。
人家都愿意为豫州付出性命了，她自然也不能过于吝啬，于是想了想，她咬牙道：“行，我给你留一百匹马。”
柳敬得寸进尺，“这次缴获的军备和战马……”
这个赵含章没多犹豫，直接点头道：“都留给你。”
柳敬立时喜笑颜开。
赵含章也笑了笑，目光落在镇中的街道上，有百姓悄悄的打开了房门，在夕阳的余晖中走出来，帮着把伤兵抬到一边，清理着大街上留下的尸体。
赵含章问道：“这里还剩下多少百姓？”
“不剩下多少了，”柳敬道：“逃了一些，死了一些，留下的都是跑不掉又暂时没死的。”
赵含章道：“将他们迁移到附近的城池中吧。”
柳敬：“最近的城池就是陈县，其他城池都被匈奴人占去了，去那些地方还不如留在安岭呢，至少没有城墙挡着，想跑的时候还能偷偷溜出去。”
赵含章：“那就去梁地。”
“那里现在是苟晞占着，听闻他素来严苛……”
“那也是对下属严苛，对百姓……”赵含章顿了顿后道：“还行吧，至少他不会把灾民关在城外，让他们去梁地！”
赵含章好柳敬道：“要是有一日，你们守不住安岭了，离开的时候要清野。”
柳敬脸色微变，“我们收到坚壁清野的命令……”
赵含章面不改色，“是我下的命令。”
柳敬垂下眼眸，痛惜的问道：“您知道因为这道命令死了多少人吗？”
赵含章摇头，“虽不知死亡多少，但我大概能知道，我救了多少人。”
柳敬闻言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没错，坚壁清野要是起效，匈奴军一定会撤退，到时候不仅豫州的百姓，整个中原及其下面的百姓都能保住。
以陈县为中心点，向外辐射的村镇在三天前便收到了坚壁清野的命令。
当时便有百姓收拾东西避入最近的城中，但更多的人不愿离开家乡。
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避入城中也会死，留在外面，反而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他们没有钱，进入城中便是流民，就算能带上家中的粮食，天气一冷也难以活命。
而且，他们有家在此，为何要离开呢？
但前来的通知他们的士兵显然不会体贴他们的这份心思，直接让他们今日之内便离开村庄。
等到第二天再过来巡查时，见他们还不走，当即就冲进屋里把他们的东西往外丢，然后一把火把房子烧了。
村民痛哭，把拖出来的粮食扔在他们脚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喝道：“哭什么哭，哭什么哭，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便是来放火的，上面说了，不能留下一粒粮食，一颗菜给匈奴，赶紧拿着粮食滚蛋，再不走，这些东西我们都替你们拿了。”
此话一出，他们不敢再停留，兵匪，兵匪，在老百姓眼中，兵和匪是一样的。
见他们终于肯拖家带口的跑了，士兵们便四处搜刮起来，其实他们也并不是真的要放火，只是要确保没有粮食遗留下来。
他们走了没多久，刘聪大军派出来征集粮草的兵马也到了，看到寂静的村庄，四处一搜，不仅屋里没粮食，地里也没有，气得他们一把火把村庄给烧了。
但总有离开得不是那么及时的村庄，碰上他们，匈奴粮草队便四处抢掠，青年男子和老人孩子杀掉，把女人一绑便拖到军中，还有的会留下青年，打算攻城时以他们为前队。

第351章 游击
赵含章他们离开安岭时路上遇到过几波，她将匈奴人全都杀了，然后把那些汉人都解绑松开，把匈奴人抢掠来的粮食分给他们，“不要去陈县，沿途皆是匈奴兵，你们越不过去，去梁国，不然就近躲入林中吧，等明年开春再出来。”
“开春？”被塞了一小袋粮食的女人一脸麻木的问道：“开春匈奴人就走了吗？”
赵含章点头，认真道：“开春，他们就走了！”
目送他们往深林里去，赵含章上马，沉吟片刻后道：“我们去莘县和阳谷县。”
傅庭涵瞬间了悟，“你要绕一圈再去管城？”
赵含章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坚毅，“我想见一见苟晞。”
兖州是苟晞的地盘，但其实，现在梁国、濮阳国一带也被他占去了。
因为他和东海王相争，他一路打到了洛阳，顺路就把这些地方都占了，很不巧，这些都是属于豫州的地盘。
豫州是九州之一，又在九州正中心，它占地有多大呢？
它名下郡国有十，汝南只是其中一个略大一点儿的而已，以现代的划分来看，它包含了河南绝大部分，东边山东、安徽的一部分，北边河北、山西的少部分，还有湖北的一部分，囊括的范围特别广，但实际上，何刺史控制的地方并不多。
十郡国，真正在他控制中的也就五郡，赵含章要是真的当了刺史，从他手上继承过来的也就是这五郡，剩下的，就要靠她的本事抢回来了。
而现在失去的地盘大多在苟晞手中。
赵含章从没想过要和苟晞抢这些地盘的控制权，现在她想的也不是抢地盘。
现在最要紧的是外敌，短期内，赵含章不愿与他内耗。
本来，她想的是推动各方去说服苟晞出兵，但现在她改主意了，她要亲自去见一见他，陈县之外还有这么多百姓，难道就任由他们暴露在匈奴人的铁蹄下吗？
坚壁清野之后，匈奴无功而退时，他们势必要承担匈奴人无处发泄的怒火。
赵含章攥紧了缰绳，立即改了前进的方向。
当天下午，赵含章便攻下了阳谷县，但她并没有停留，将县内的匈奴赶走兵赶走，让县内的百姓立即迁移离开或者进入山林之后，她让队伍带上两日的口粮便又走了。
她四处晃荡，匈奴人根本摸不透她前进的方向，明明看着她向东去了，刘渊已经派兵去往东边的城池防守，想要以逸待劳，甚至想要伏击她，结果她却攻破了豫州北部的县城，同样是只攻破，收缴足够的战利品，把匈奴兵打散后离开，并不守城。
刘渊不得不着令各军派出大量的斥候，但依旧没摸清她的前进方向，她竟然没有继续向北，而是回南边，在他调兵去北边县城援助时从东边离开。
哦，把他们之前躲着想要埋伏她的县城打了一通，虽然没攻破县城，但他们也损伤惨重。
刘渊立即将跑到一半的援兵又跑回去，结果到的时候赵含章已经离开，又不见了踪迹。
刘渊此时正在范县统领全局，闻听战报，气得砸了一个碗，怒道：“那到底是一支队伍，还是多少支，你们连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吗？让人来来回回的当猴耍！”
“或许不止一支，”当即有人顺着他的话道：“领兵之人行踪成迷，说是西平的赵含章，但谁也不能真正确定就是她，或许是有多支队伍冒名行事。”
刘渊又不傻，冷笑问：“豫州，不，晋国何时有此能耐，可以拿得出这么多良将和战马？”
“两千骑兵，竟然还是多支队伍，你当战马是大风吹来的吗？去查！让斥候给我把人找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众人只能低头应下。
刘渊原地转圈，压着怒火问道：“陈县还是没攻下吗？”
“是，他们防线坚固，很难攻破。”
最主要的是，他们最近被赵含章牵着鼻子走，四处想要灭火救人和抓人，前去支援刘聪的人根本不多，哦，有一个同样被打得失去驻地的王弥去了，但陈县据守不出，甭管他们在城门外怎么骂，他们就是不开门迎战。
王弥倒是擅攻城，攻过几次，但伤亡惨重，城里的人很兴奋，紧守城楼，根本攻不进去。
刘渊就走到桌子边看地图，他手中的地图很简陋，但也能大致看出豫州的轮廓，他皱紧眉头，将赵含章攻打过的地方点出红点，觉得毫无规律可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没有目的，只是单纯的扰乱我们，毕竟，自她出现，我们后方的确混乱起来了。”
刘渊眉头紧皱，半晌后缓缓摇头，“不，她一定有目的，你没听斥候汇报吗，何畅倚重赵含章，特封她为副将军，如今豫州是听她号令，她现在算豫州主将，主将不守城而是到我后方来，她会没有目的？”
刘曜一惊，忙问道：“难道是为了找陛下？”
刘渊一惊，也有此想法。
刘曜便冷哼道：“她好大的胆子，不怕来了就走不了吗？”
刘渊却放松下来，摸着胡子道：“她若真是如此想法，那我们可以逸待劳。”
有人觉得不会，“赵含章不傻，只带两千兵马，怎敢来袭击陛下？”
刘渊却道：“观她用兵，显然是个极胆大的人，年轻人嘛，胆大包天是正常的，说不定她想的就是杀我灭国，建立不世功劳的想法。”
事实证明，赵含章的想法没那么跳脱，她脑子也没坏掉，带着两千人就敢直奔敌军大本营，所以她在绕了半圈，把人都绕晕，彻底失去他们踪迹之后，她进了兖州的地界。
赵含章直奔东平国，现在苟晞便在东平国，大军也主要在此处。
只要他们想，骑兵的速度可以很快，赵含章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接近了东平国，然后苟晞也发现他了。
不愧是大晋名将，他对兖州的掌控又强，即便赵含章已经尽量避开人烟，快速行军，苟晞还是知道了，并且早早的便领着大军在东平国界限处等她。
赵含章从斥候那里知道前面有大军，点了点头，也不惊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斥候道：“送去。”
斥候伸手接过，躬身而退。
赵含章回头和傅庭涵道：“这里毕竟是他治理的地方，在信息收集上，他可比刘渊强多了。”
傅庭涵：“所以他知道来的是你，也知道你这段时间干的事？”
赵含章点头，“我们谦恭些，等他要见我们了，我们再去见。”
不然她轰隆隆带着两千骑兵奔过去，很怕会打起来。

第352章 劝说
苟晞展开赵含章送来的信，略一挑眉，随手将信递给一旁的阎亨，“她倒是谨慎，还知道先给我递帖子。”
阎亨接过一看，躬身道：“将军，她应该是为豫州来求援，您要见她吗？还是找个借口打发她走？”
苟晞沉吟，“之前你说她破了几座城？”
“十二座，迂回突进，行踪不定，匈奴人至今抓不到她的踪迹。”
苟晞道：“倒是个用兵的良将，她敢在匈奴的之后攻城，还屡屡得手，可见其能。”
“但她攻城却不能守城，而且此也有在豫州的便利在，百姓们不会泄露她的踪迹。”
赵含章在匈奴的大后方作妖，为什么刘渊这么多大军却抓不住她？
一是赵含章熟悉豫州地形，兵法应用如神；第二则是因为凡见过听过她的百姓都替他们隐瞒了，刘渊在这里没有百姓基础。
对手要是换做其他人，赵含章就很难做到这一点儿了。
但苟晞道：“换了对手，她自有别的方法应对，此人可堪大用，请她来吧，我也想听听她怎么说。”
阎亨应下，亲自和人去请赵含章。
赵含章一行人在路边停下，即使下马，他们也军容肃整，一丝不乱。
阎亨过来时看到如此军队，不由赞许的点了点头。
这一点儿很对苟晞的胃口，因为他本人就是个极重规矩的人，阎亨下马，在赵家军斥候的引荐下去见赵含章。
虽然这位女郡守的家世背景和个人信息早摆在案头，阎亨也已了然于心，真见到人时他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好年轻，好俊俏的女郎。
只是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抬眸看人时清清冷冷，让他下意识的一顿，拿出面对苟晞的郑重行礼，“赵郡守。”
赵含章从石头上起身，微微颔首，揪了一块手上的馒头，把最大的那块递上去，“使者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阎亨看了一眼她手中灰黄色的馒头，垂下眼眸谢过，接过后便和赵含章吃了一顿干粮。
赵含章一边吃一边问，“苟将军可愿见我吗？”
“自然，将军特让我来请赵郡守。”
赵含章一听，立即把手上的馒头往嘴里一塞，拍拍手起身，招呼身边几个护卫，“走走走，我们去拜见苟将军。”
赵含章还是很信任苟晞的，因此把赵二郎和傅庭涵都带上了，只让秋武留下带兵，她只带了十多个人便去见苟晞。
知道赵含章是来拜访他的，苟晞便不在城外等着了，直接在城内府邸等候。
赵含章只带十来个人便和阎亨进城见他，跟随苟晞的将军和幕僚们皆道：“只这份胆气便不知胜世间多少男儿。”
也是因此，苟晞对她还有些好感，只是见赵含章时，他依旧是一脸严肃，一脸威势地坐在上首。
赵含章脸上带着浅笑，依旧一身甲胄，她挎着长剑大步上前，走到堂下，双手交握行揖礼，“下官参见苟将军。”
傅庭涵等人在她身后跟着行礼。
苟晞目光扫过她的脸和她身后的人，也很惊讶就是这么一群年轻人将匈奴闹得人仰马翻，竟然牵制住了匈奴攻击豫州的态势，使他们派出大量的兵马四处抓她，而疲于奔命。
他嘴角翘了翘，抬手道：“免礼，看座。”
立即有仆从搬上来一张矮桌和一张席子，赵含章和傅庭涵一起落座，赵二郎他们就手握刀剑站在他们身后。
苟晞的目光就从赵含章身上移到傅庭涵身上，“听闻赵郡守身边有一军师，可知所有山川道路，便是这位吗？”
不愧是苟晞，她的对手匈奴人都探不到的消息，苟晞这边就已经知道了。
赵含章翘着嘴角，点头应道：“是，这是傅庭涵。”
苟晞显然知道的还不少，挑着嘴唇笑道：“听闻傅中书有一长孙，名唤长容的。”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正是在下。”
苟晞意味深长地道：“傅中书领陛下旨意去长安为豫州招兵，算一算日子，也快到了吧？”
傅庭涵没说话，而是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正色道：“苟将军消息灵通，难道已经收到傅中书来援的消息？”
苟晞没说话。
赵含章便叹气道：“虽经过洛阳之战，但刘渊依旧兵强马壮，匈奴骑兵又天下闻名，便是傅中书招到了兵马来援，只怕也驱除不了，毕竟都是一群未曾受过训练的士兵。”
苟晞轻点桌子没说话。
赵含章直言道：“含章来此也是为了求苟将军出兵，与豫州一起驱除匈奴。”
苟晞道：“如今我的兵马不都在前线吗？”
是在前线，但只防不攻，刘渊鸡贼，也知道避开苟晞的兵马，只攻打豫州，根本不和苟晞交手，所有的压力都压在豫州身上。
这一点儿双方心知肚明，赵含章也不点破，而是正色道：“苟将军，刘渊一旦攻破豫州，那兖州和其他地方也不能幸免，以匈奴之野心，我中原之地都不得安宁。”
苟晞：“东海王不会坐视不理。”
赵含章冷笑道：“以将军如此正直的品性如今都能放任匈奴肆虐，置家国不顾，又怎能期盼东海王以大局为主？”
苟晞脸色微变，他的幕僚们也愤怒起来，质问赵含章，“赵郡守这是何意？辱我主公吗？”
赵含章不理他们，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苟晞道：“我在洛阳时便听祖父提起过苟将军，说您办事谨慎，公私分明，不徇私情，最是公正廉明不过的人，所以齐王被诛时，朝中大臣纷纷为您说情，这才免遭连坐。”
“我祖父在民间有美名，苟将军也有，陛下也正是因为知道您的品性，所以才将国家大计托付在您身上，但您现在为了与东海王相争，将私怨置于国事之上，难道是忘了自己的初衷了吗？”
苟晞冷笑的问道：“你说我和东海王是私怨？”
他愤怒道：“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受陛下旨意清君侧，这难道是私怨吗？”
“可现在最要紧的是外敌环伺，攘内必先安外，陛下亦不能坐视豫州之失，”赵含章沉声问道：“将军为何不能先放下东海王之事，先驱除匈奴呢？”
“我倒是愿意，只恐怕我驱除了匈奴，我的性命也要一并被驱除了。”

第353章 合作
赵含章正色道：“我知道将军的忧虑，所以含章愿以豫州助您一臂之力。”
苟晞眼睛微眯，有些感兴趣了，“哦？”
赵含章道：“如今豫州做主的人是我。”
苟晞没有对这一点儿表示反驳，因为他得到消息，何刺史已经死了。
他伤得重，伤口已经恶化到了极处，赵含章刚出来第七天，他就高烧昏厥，中途醒过来一段，当时便是召见了赵宽、赵驹和荀修几个，下令让他们秘不发丧，只做出他生病不出的姿态。
豫州的事情全部听赵含章命令。
赵含章用两千兵马引走了大半围着豫州防线的匈奴兵，匈奴对豫州的攻势弱了很多，荀修等人已经可以守住豫州。
而赵含章还时不时的传回消息去，他们依据她的命令时不时的出击，倒是赢了几场，目前的局势看着对豫州有利，似乎是她赢了的。
但熟知兵法和当前局势的赵含章和苟晞都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时间拖得越长，现在的优势便会慢慢消失，然后变成劣势，到时候豫州将会承受匈奴更剧烈的报复。
就苟晞收到的消息来看，如今豫州军民上下一心，的确都认赵含章，又有何刺史的遗言在，赵含章的确是豫州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朝廷……
朝廷早就控制不住地方了，所以有没有朝廷的指令都一样。
若是豫州站在他这边……
苟晞垂眸沉思。
赵含章再接再厉，“东海王身为晋室血脉，却不能为国分忧，对陛下不敬，朝中大臣早有意见，我叔祖父曾来信说，朝中豫州出去的官员心中愤恨不已，却又慑于东海王威势，敢怒不敢言。”
“若是苟将军需要，我等都可为将军驱使，”赵含章鼻头一酸，眼含热泪，几乎要哭出声来，她起身走出来跪下，眼含期盼的道：“将军，含章一族皆在豫州，上千族人啊，一旦匈奴攻破豫州……”
她眼泪滑落，叩头道：“只要将军肯救豫州，我赵氏必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这是很重的承诺了。
阎亨等人立即看向苟晞，希望他能答应。
明预更是道：“将军，匈奴人出来的时间也长了，再吃几次败仗，必定厌战，而且天就要冷了。”
赵含章抬起头来，不顾脸上的泪，连连点头，“将军，到时再有傅中书派来的援军，何惧匈奴呢？”
“至于东海王，含章一直觉得不必担忧，他没有领兵之能，而现在他大失民心，陛下派傅中书去长安招兵，连王司徒都未曾阻拦，可见朝中大臣也多有意见，到时候他不出手还罢，一旦出手，天下可攻之。”
赵含章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显然也早忍耐不住，不然何来密诏之说，现在又派傅中书去长安招兵买马呢？”
苟晞心中一动，终于想起至关重要的一点儿来，小皇帝派傅祗去长安招兵，待招到兵马，他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了。
苟晞目光一缩，当机立断，“好！豫州有难，我们的确该援之。”
幕僚们没想到苟晞这么快就应下，虽然他们也有此倾向，但这也太快了。
不由面面相觑起来，一时没说话。
沉着脸坐在矮桌之后，一直紧握着拳头的傅庭涵微微放松了点儿，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大受感动，连连拜谢。
苟晞嘴角翘了翘，见她脸上都是泪，便挥手道：“但出兵之事还需详谈，今日时间不早了，赵郡守不如先住下，我们明日再谈。”
赵含章应下，从善如流的跟着人出去休息。
进了客房，听荷立即去给她打来一盆热水净脸，赵二郎心疼的看着他姐姐，“阿姐，我给你擦眼泪。”
说罢撩起衣摆就要给她擦泪，没办法，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袖子掏不出来。
赵含章嫌弃的拍掉他的手，傅庭涵伸过来一张帕子。
赵含章接过，先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泪，等水端来了才洗脸，她问傅庭涵，“我刚才的表演如何？”
傅庭涵点头，“很受感动。”
赵二郎看着一点儿看不见悲伤的姐姐，一脸懵。
赵含章将帕子拧干后随手晾在架子上，和傅庭涵道：“等傅祖父到了得和他说，要看紧手中的兵马，可别被苟晞抢去了。”
傅庭涵：“你说赵氏愿为他肝脑涂地的话是真是假……”
赵含章道：“当然是真的，我可不是骗人的人，不过赵氏也有风骨，虽可以为他肝脑涂地，前提是他做的是正义的事。”
她道：“像驱逐外敌这样的事，我们赵氏会义不容辞的。”
傅庭涵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后道：“你开心就好。”
赵含章当然开心了，能请动苟晞，那把刘渊的大军赶出去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赵二郎嘟嘟喃喃，“阿姐，这些话派使臣也能说，为何我们要亲自过来？绕了那么多路，费了这么多时间，直接去打匈奴多好。”
“傻子，你以为打动他的是什么？”赵含章道：“不是什么他正直清廉，名声很好，也不是我赵氏愿意为他肝脑涂地，而是，我掌控的豫州愿意站他这边；还有，陛下开始有自己的势力了，东海王在朝中已经失去了民心。”
大多数的话的确可借由使臣的口说出来，但豫州可以听苟晞驱使这样的话，使臣说了没用，他们也不会信。
只有她，只有她或是何刺史亲自到苟晞面前承诺，这事儿才算作数。
苟晞不信任何刺史，而何刺史也拿不出将豫州交给苟晞的魄力，不然……
赵含章想到现在正饱受战火波及的豫州百姓，笑容微淡，“我们明天去谈作战，庭涵与我同去，我们得为豫州百姓争取更多的生机。”
傅庭涵点头，“我知道怎么做。”
刘渊还在找赵含章，发现总找不到她的踪迹之后，他终于不再想着被她牵着鼻子走，但……要是抓不到人，他们的后方又总是被攻击。
将士们前方打仗，脖子后面却一直悬着一把刀，任谁也不能好好的打呀。
士气大受打击。
尤其赵含章几次抢夺和毁去他们的粮草，这让他们军中有些缺粮。
于是想了想，刘渊只能咬牙下令，“就地征集粮草，让各军自行想办法。”
这是刘渊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因为他还是想将汉人和匈奴一起管理，希望他们能够亲如一家，因此一直下令下面的军队不可过于劫掠。
当然，大家也很少听就是了，其中抢夺百姓财物，杀人最狠的是王弥。

第354章 末世
刘渊自筹粮草的命令一下，所有在防线之外的豫州地区都遭殃了，甚至豫州之外的兖州、司州一带的百姓也深受其害。
各匈奴汉国的将军都派出征粮队抢掠百姓粮食和财物，不少小坞堡因此被攻破，坞堡内外的百姓被劫掠，有的被直接杀死，还有的则被推到了前线，挡在了匈奴前面。
其中以王弥所领的军队最为残忍，他如今支援刘聪，大军就在刘聪边上，陈县周围的村镇被他搜刮了一层又一层。
之前赵含章下令坚壁清野，不少百姓被迫迁入城池中，更多的则是选择附近的坞堡依附。
坞堡主接受赵含章的命令，一直派人坚固堡体，刘聪两次派人征粮，并未伤及他们根本。
但这一次王弥派人去征粮，则是直接领兵打破这些坞堡，将里面的财物劫掠一空不说，还把能杀的人都杀了，不杀的则推到了陈县城外，让他们走在前面挡箭，然后对陈县发起进攻。
豫州内外一片哀嚎，陈县不断的收到各坞堡主求救的信件，赵宽看着这些求救信，似乎看到了赵氏的将来，一边让人将事情报给赵含章，一边想办法尽量将外面的百姓救回陈县。
赵含章收到此信息，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睁开眼睛冷冽的道：“我们去管城！”
赵含章去和苟晞辞别，俩人已经约定好作战计划，划分好所要反攻的范围和时间。
赵含章和苟晞道：“将军之功可比明星，必流芳千古，含章在豫州静等您的佳音。”
苟晞翘了翘嘴角，微微颔首应下。
赵含章便恭敬的躬身退下，带着傅庭涵转身离开。
阎亨看着他们俩人的背影消失，和苟晞道：“将军，此二人非池中之物，赵含章有将帅之才，又有傅庭涵相助，只怕当世之人少有能及二位者。”
昨天他们谈了一天，主要是谈对匈奴的作战，傅庭涵的博闻强记和学识大家都看在眼里，便是苟晞都心动的想要把人抢过来。
但他知道，赵含章和傅庭涵关系匪浅，他抢不过，所以只能尽量收服赵含章。
但赵含章……
苟晞眼光在这儿，他自然看得出来，赵含章说会以豫州报答他，但并不是臣服于他，而他也看得出赵含章身上的傲气，想要收服她，且还有得磨呢。
不过，这会儿管她呢，能把东海王打趴下就好。
苟晞想到赵含章承诺他的事，嘴角翘了翘道：“何畅比之赵含章差远了，要不是他一直左右摇摆，豫州何来此祸？”
阎亨没说话，何刺史要是不左右摇摆，豫州是没了匈奴之祸，但一定有别的祸难，很有可能今年苟晞和东海王才打起来时就完蛋了。
赵含章和她留在城外的兵马汇合，苟晞还算大方，知道赵含章他们没有粮草，所以给他们送了三天的粮草。
她也只需要三天的粮草，毕竟是轻骑兵，一般只带两三天的干粮。
休息了两天，将士们精神好了不少，喂饱马，众将士随赵含章上马。
赵含章嘴角含笑的告诉大家，“苟将军已经答应出兵，豫州之祸很快便能解，我们现在便回陈县去，这一次我们绕道管城。”
众将士不知为何要绕道管城，但这不妨碍他们听她的命令，因此齐声应下。
赵含章便带着他们往管城去，一路上都没遇到敌军，只是看到了被匈奴军征粮队焚烧后的村庄。
村庄里横尸满地，只闻听乌鸦的嘎嘎的叫声，沿途村庄都很安静，赵含章领着兵马经过，并未停留，只是眼中常含泪水，但她没有收回目光，反而倔强的偏着头去看倒伏在路边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尸体，然后驱使着马从他们身边跑过。
只有停下休息时，大家才会沉默的在路边挖个大坑，把目之所及的尸体搬过来，一起叠在坑里掩埋了。
傅庭涵一路上看多了尸体，各种凄惨状态的都见过，这会儿已经能够面不改色的和赵含章一起抬着尸体放进大坑里。
他从草丛里找到了一对母子的尸体，孩子只有三岁左右，只是胸口有一个大洞，紧贴着他的母亲身上亦有，长枪应该是从他母亲身后刺过来，刺穿了身体后伤到了他。
傅庭涵没有分开母子，而是将瘦骨嶙峋的俩人一起抱起，轻轻地放在了坑的最上面，他比划了一下，觉得放不下人了，于是和士兵们道：“掩埋吧，再挖一个坑，再放进去，很容易就被野兽刨出来了，要埋得深一些。”
士兵们应下，就在不远处找了块空地继续挖坑。
赵含章将土掩埋回去，最后累得坐在草地上发呆。
傅庭涵也坐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一起默默地望着这两个尸坑，“堪比列强欺压和日本侵略我们的那时期了，我有些明白你了，含章，我们得更努力一些，如此末世，我不愿再见。”
赵含章就把眼泪憋回去，轻声回道：“好。”
大军略一休整便继续往行军，快入夜时，赵含章他们终于发现了匈奴军的驻地。
斥候回来禀报，“前二十里处驻扎，粗略数了一下营帐，大约有五千人，里面似乎有大量的汉民。”
赵含章看向傅庭涵：“管城离得还远吗？”
傅庭涵拿出地图给她看，“不远了，再往西八十里就是，这应该只是其中一个驻军，附近是不是有坞堡？”
赵含章看向斥候，斥候羞愧的道：“沿途都找不到人相询，我们看了一下，匈奴驻扎偏东三里处好似是有一个坞堡，只是断壁残垣，已经被攻破。”
那看来，匈奴营中就是从坞堡和附近村庄里劫掠来的汉人了。
大家等着赵含章拿主意。
赵含章沉默片刻后道：“让将士们就地休息，吃饱喝足，待到深夜。”
众人心领神会，立即应声退去。
赵含章领着的这支队伍自出来后就一直在打，且从未有过败仗，大家都悍勇无比，这两天沿途看到如此多的尸体和被焚烧的村庄，胸中早沉着一股气，这会儿听到上面的命令，猜出晚上要夜袭匈奴了，便都狠狠地咬了一口干粮，将这口气留着，决定晚上好好的发泄出来。

第355章 亲戚
赵含章胸中也有一股气，但她这股气早已沉淀，此时已经能很平静的思考。
因为距离匈奴的驻地不是很远，大家不敢生火，生怕引来匈奴的斥候，因此她就吹了火折子和傅庭涵仔细地确定了一下地图，“五千人，我想把他们全留下。”
傅庭涵：“抢占营地？”
赵含章点头，“对，把里面的人都带出来，可惜这附近多是旷野，救出来也不好安置，所以我决定带他们去管城。”
“兵贵神速，我们又是轻骑兵，带上他们，只怕很快就被匈奴的援军追上了。”
赵含章嘴角微翘道：“所以我要把他们大部分留下，不能让他们向西求援，我打算扮作匈奴兵接近管城的匈奴。”
傅庭涵只是惊讶了一下便接受了，“现在北宫纯被堵在管城里出不来，外面都是匈奴的兵马，扮作他们的确没问题，但他们人不少，我们只有两千人，你想要怎么打了吗？”
“一旦动起手来，他们就会立即反攻，你有信心在五万人中脱身？”
不错，根据情报，现在围着管城的匈奴有五万兵马，领兵的是刘渊手下的大将乔晞，不过这位和北宫纯比可差远了。
北宫纯只有五千兵马，愣是在孤立无援情况下把管城守到了现在，而号称有八万军马的乔晞目前只剩下五万。
赵含章心内计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在火折子微弱的光下给北宫纯匆忙写了一封信，交给两个斥候：“想办法在明日午时前将信送进管城中。”
“是。”
斥候领命而去。
赵含章这才合上火折子，眨了眨有些酸疼的眼睛，转了转脖子道：“走吧，睡觉去。”
将士们和衣而睡，不到两个时辰便睁开了眼睛，然后大家悄悄地点燃了火把，一直围着他们转悠的蚊虫呼啦啦振翅飞走，大家喝了一点儿水，又啃了一块干粮，然后就拿着武器上马。
全程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大家闪着一双双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最前方坐在马上的那人。
赵含章手握长枪坐在马上，毫不在意围着她打转的蚊虫，微微抬着下巴道：“我知道，这两日大家都积累了一肚子的气，我赵家军不仅是为自己而战，也为百姓而战，尤其是我豫州的百姓！”
“如今他们被人劫掠、杀害，今夜便是我们讨回公道的时候，”赵含章道：“大家现在就胸中积累的那股气发出来吧，杀进营中，将被困在里面的兄弟姐妹救出来，你们战不战？”
“战！战！战！”
“好，现在出发！”
众人沉默的跟着赵含章一踢马肚，快速的朝匈奴军的驻地逼近。
这一次他们没在路上再停留，而是一鼓作气杀到营帐，赵含章一马当先，直接杀了进去。
傅庭涵跟在她身侧，也杀了进去，到此时，他已经是一个能上马杀敌的军师了。
匈奴营地大乱。
这一带除了管城，其余城池都被匈奴占了，北宫纯自顾不暇，守城都困难，更不要说出来偷袭了，所以匈奴军很放松。
赵含章直接杀入营中，他们钻出来时脸上都是懵的，然后便带着懵逼的神色倒下。
但他们毕竟身经多战，里面的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抓着武器冲出来，但没有穿甲衣，又一时拿不到战马，赵家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士气高涨，一下就把他们冲得溃败。
领兵的胡将披头散发的跑出来看，衣襟敞开，裤子都穿反了，他大声吼道：“敌袭，敌袭，快取马来……”
赵含章一扯缰绳飞过，一枪刺去，对方话还未说完便圆睁着眼倒下了。
主将一死，匈奴军没有了指挥，营地里更是混乱，开始有人向外溃散，接下来几乎是赵家军单方面的屠杀。
到最后，赵含章已不愿杀，将士们胸中的怒气也渐消，在赵含章的指挥下，把所有匈奴军往中间赶，然后用马将他们圈在了营地中间。
赵含章甲胄上都是血，她驱马上前，长枪向前轻轻一点，微抬着下巴道：“缴械不杀！”
此话一出，他们立即放下手中的刀枪，跪下低头投降。
赵含章侧头冲秋武微微点头，“将所有武器战马都收回来，清点降兵。”
“是！”
秋武立即带人上前，将所有兵器和战马都收起来，用绳子把投降的人都绑缚了。
赵二郎骑马小跑过来，兴奋的指着一个方向道：“阿姐，那边好多人，有一个人说是我们家亲戚。”
赵含章眉头一挑，扭头和傅庭涵对视一眼，立即跟过去看。
那是一片空地，被十几座营帐围在中间，里面挤了大约近千人，老幼妇孺都有。
每个人都形容狼狈，有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上还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和腐朽味。
赵含章下马大踏步上前，为首的一个老者立即带着一中年和一青年踉跄着上前，在赵含章三步外停止，眼含热泪，“可是西平赵氏三娘吗？”
他年纪大，赵含章作揖行礼，半躬身道：“正是三娘，不知先生是？”
对方立即踉跄着上前，脚下不稳，半跪在赵含章身前道：“表妹啊，在下管城李厚，是齐人！”
赵含章眼中闪过迷茫，但不妨碍她双手用力的将人扶起来，“不知表哥和我家哪一支有亲？”
族亲太多了，族亲的亲戚就更多了，她一时没想起来谁和管城李家有亲。
李厚也很不好意思，黑暗中，脸微微薄红，但此时生死攸关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他道：“就是和表妹这一支有亲。”
赵含章就想到她娘，在脑海里翻了翻，小姑娘是背过自家族谱的，而且她外祖家的亲戚多不在此处，那是她奶奶？
还在想，李厚已经道：“先曾姑祖母是赵公的亲舅母。”
赵含章：……哦，那的确是她这门亲了。
如今和夏侯玄有血脉关系的，除了夏侯家的后辈外，大约也就她这一支了。
除了她和赵二郎外，也就在洛阳的赵济等人了。
虽然这表得有点儿远，但赵含章依旧热情的握住了这位老表哥的手，将人扶到一旁坐下，问道：“李表哥是何时来的这里？家中人可都还好？”

第356章 认亲
李厚眼泪就落下来，他是真的悲伤，哭得不能自抑，“我李家只有一个小坞堡，前段时间他们去我坞堡中征粮，我自知打不过，已经愿意替他们筹集粮食，谁知他们过了两天又来，到底没放过我们，纵兵劫掠，我李氏族人，还有坞堡中的村民，十不存一啊。”
一旁的中年人和青年也纷纷落泪。
李厚拉着中年人和青年的手道：“如今我身边亲近之人只剩下我这侄子和侄孙了，还请表妹怜惜，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含章看了俩人一眼，问李厚，“那这里面的人都是……”
李厚抹了抹眼泪后道：“多数是从各村庄劫掠来的百姓，还有些是我坞堡中的村民，还有我几个族人。”
李厚忙让李涞去把族人们都叫上来拜见赵含章。
赵含章也没拒绝，接了他们的参拜后道：“好叫表哥知道，我们现在还在打仗，并不能立即返回西平，所以我只能把你们送进管城。”
李厚脸色更加惨白，忙道：“可管城被匈奴人包围，里面的北宫将军虽厉害，却兵少粮缺，只怕守不了多久。”
管城要是破城，城中的百姓不还是一样的下场吗？
不是被杀，就是被劫掠进军中。
赵含章道：“我们这次来就是支援北宫将军的。”
李厚惊讶，然后眼睛大亮，“是不是大军要来了？”
赵含章没有否认，只是道：“我们只攻不守。”
李厚：……
李涞道：“不知北宫将军可会离开？”
赵含章道：“这要看北宫将军的选择。”
李涞垂眸思考片刻，抬头道：“我们愿意进管城。”
他身后的青年却是跪下道：“我想追随女郎上阵杀敌，将汉国匈奴全都驱逐出豫州。”
赵含章看了青年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守，小子李肇。”
赵含章赞道：“好名字，志向也很好，只是你会武艺吗？杀过人吗？”
青年抬起微白的脸道：“杀过！他们杀进来时，我杀过！”
只是最后他力竭时，他爹用力把他手中的剑丢远了，并压着他的头跪下，向冲进来的匈奴兵投降，这才暂时保住了他这条小命。
赵含章这才赞许的点头，直接把人收下了。
李厚和李涞都没有表示反对。
这世道，谁知道是留在管城里死得比较早，还是跟着赵含章上战场死得比较快呢？
所以就随孩子们高兴吧，说不定跟着赵含章，反而活得比较长呢？
李厚表情呆滞起来，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和悲戚，他的儿孙都死了，谁能想到，他年纪最大，最是无用，反而活到了最后呢？
赵含章问完李肇话，一回头见李厚表情不太对，便叹息一声，微微用力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握得手痛回神。
见他看过来，赵含章便冲他露出笑容，将人用力扶起来，“表哥，营中还乱得很，您担惊受怕这几日，还是先休息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帐篷中休息，明日天亮再叙话。”
李厚点头，被扶到最近的一个帐篷里住下。
营地才经历一场战事，到处是尸体和血，还有被火烧过的帐篷，能留存的完好帐篷没多少。
赵含章一半给自个的伤兵用，一半则给被劫掠来的百姓用，受伤和妇孺都被安排进帐篷里，先度过这一夜再说。
傅庭涵刚才清点伤亡去了，这回儿才找过来，见赵含章身边跟着两个陌生的男子，不由多看了他们一眼。
赵含章就和他介绍俩人，“这是我侄子李涞，这是我侄孙李肇。”
傅庭涵看着和赵铭差不多年纪的李涞，再看一眼比他们还略大几岁的李肇，沉默了一下后点头，打招呼道：“侄子好，侄孙好。”
李涞和李肇：……
赵含章就和他们介绍，“这是傅庭涵，我的军师，也是我的未婚夫婿。”
这毕竟是亲叔叔（亲叔祖）给他们找的靠山，俩人勉强挤出笑容来，一人叫道：“傅大公子。”
一人则叫道：“姑祖父。”
父子俩不由的对视一眼，李涞默默地看着他儿子，他没想到他儿子能如此厚颜；
李肇也看了他爹一眼，他没想到他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识时务。
父子两个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傅庭涵对这两个称呼全权接受，和赵含章道：“我们的伤亡清点出来了，俘虏的人数也清点出来了，他们多数不是匈奴人。”
赵含章蹙眉，“不是匈奴人，那是？”
“羯胡和鲜卑，这是一支杂牌军。”
赵含章微讶，和李涞李肇点了点头，让他们下去休息后便转身和傅庭涵去处理这些匈奴。
被俘虏的胡兵不少，一千两百人。
人数太多了，赵含章不打算留下这么多人，毕竟她也才有两千兵马，这段时间伤亡一些，又补充了一些，基本上维持着这个数据。
“跑出去的多吗？”
“不多，而且我们派了人守着西路，惊慌之下他们全都朝东跑了，暂时到不了西面。”
赵含章点了点头，表示满意，看了一圈后道：“让他们的队主和什长来见我。”
都是乱军，留下的队主和什长没几个，但也足够赵含章问话了。
只是问话和处理公务，赵含章懒得去占一个帐篷，所以找了个倒地燃烧的木柱子边坐下，招手让人把那几个队主和什长带来。
一共就五个人，两个队主，三个什长，其他的都是普通士兵，当然，也未必，说不定还有人躲在人群里假装是普通士兵，
不过赵含章也不是很在意就是了，反正主将已经被她一枪戳死了，他们现在人心涣散，躲在人群里也没多大用处。
赵含章先问了五人的名字和民族，得知五人不是羯胡就是鲜卑，竟然一个匈奴人也没有，不由问道：“你们军中匈奴人有多少？”
“不多，大约只有百多人，”一个叫程达的羯胡道：“我们的将军倒是匈奴人，只是他不受重用，所以招的都是羯胡和鲜卑。”
赵含章道：“论骁勇，羯胡和鲜卑都不下于匈奴，何来尊卑之分呢？”
程达闻言抬头看了赵含章一眼，复低下头去道：“但在汉国，羯胡和鲜卑的地位就是在匈奴之下的，连汉人都比不上。”
一旁的魏右道：“汉国是陛下所建，陛下是匈奴，自然以匈奴为尊，好比晋国，它是汉人所创，便以汉人为尊，这不都是正常的吗？”

第357章 微微地感动
赵含章没想到他们会有这个认识，不由地挑了挑眉，从现实来说，他们说的都没错。
但现实如此却不代表就是对的，汉赵的开国皇帝刘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儿，所以他希望匈奴和汉人能够亲如一家。
刘渊虽是匈奴人，但从小接受的是汉文化，年轻时候在洛阳为质，其汉文化素养不落于一个晋人，所以他很推崇汉治。
赵含章认为，他将国号定为汉，不仅在于他自认是汉室后代，继承蜀汉统治名正言顺（虽然是借口），也在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如今他刚刚建国，推崇的是以汉治胡。
别看他连续两年发动战争攻击洛阳，但其实他一直在约束治下的军队，希望他们不犯民，一收拢民心，达到“称汉以怀人望”的目的。
他是想把自己放在和晋国相同的地位上以新代旧，一个朝代想要取代另一个朝代，那就一定要攻破它的都城，灭掉它的亡国。
刘渊想要的从来不是建立一个匈奴汉国，他要的是取代晋国，统一整个九州。
当前，匈奴和普通汉人的矛盾其实并不是不可调和的，刘渊一开始对汉人的统治也偏向温和，只是他手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不听话，游牧民族的特性，抢占地盘后就劫掠财物，更习惯将百姓当做奴隶来管理。
连王弥这样的汉将杀起汉人来都毫不手软，更不要说劫掠财物和人口了。
再过几年，他们杀的人更多，汉族和匈奴之间的矛盾这才再不能调和，这时候他才会放弃以汉治胡，然后施行“胡汉分治”。
将人分等次，匈奴人是第一等，凌驾于所有民族之上，汉人似乎成了最低等的，但其实最受压迫，最被看不起的反而是羯胡。
不然后来羯胡也不会为了反匈奴便建起了自己的政权。
赵含章垂眸思考，现在匈奴汉国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看来即便提早了一年称帝，刘渊还是没能控制住局势。
她翘了翘嘴角，羯胡一直是匈奴的奴隶，汉人凄惨，而他们的待遇其实比汉人还不如。
匈奴人看不起汉人，却会学习汉人的文化，心底知道汉文化的好，是一种既自卑又看不起汉人的态度；
而对羯胡，则是打心底的自豪和瞧不起。
但是，羯胡就比匈奴差吗？
没有哪一个民族比哪一个民族差的，他们血脉中都有各自民族的特性，羯胡就会一直低头认宰吗？
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
赵含章垂眸思索，心中百转千回，很快就拿定了主意，问道：“李氏坞堡已经为你们筹措粮草，你们又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程达道：“我等不过听命行事。”
他道：“将军让我们筹措粮草，我们便筹措粮草，他让我们抓捕百姓，破坞堡，掠财物，我们便也只能听从。”
赵含章不知信了多少，问道：“劫掠来的财物在哪儿？”
程达就指向中帐，那是刚才主将跑出来的帐子，那里面的东西早被赵含章给收刮了，她收回目光，“没有了吗？”
程达摇头，“这里的百姓都穷得很，也就李氏坞堡还有些钱，但也不多，能抢的都抢了。”
赵含章问道：“家中还有人口吗？”
程达吓了一跳，问赵含章，“你们汉人还要去我们国家抓我们的亲人吗？这是战事，不该累及家人。”
赵含章就深深叹息一声道：“这场战事，你我都不过是被无辜卷入的兵士，虽然你杀我汉民，但我愿意给你活命的机会。”
程达却并不感动，平平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样的事他和他的同伴们经历过很多，他投降了，是俘虏，赵含章若嫌他们累赘，坑杀了他们也是正常的；
若觉得他们可用，不过是从匈奴的奴隶变成汉人的奴隶罢了。
他和他的同伴们几次换主，这个将军输了，他们就跟新的将军，新的将军看不上他们，或是坑杀了他们，或是把他们驱赶上前线当肉盾，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他们从没有选择的机会。
所以赵含章这意思是不杀他们，要留下他们做奴隶了？
已经麻木，想着多活一天是一天的程达迟疑的道谢，“多谢将军。”
但心里还是疑惑，不明白这和他家里人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是回答道：“还有母亲和弟弟，多年不回家，不知道死了没有。”
所以你有本事就去汉国把人抓过来，也好让他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赵含章问，“会种地吗？”
程达眨眨眼，更加的不解，他身边的魏右已经抢先一步道：“会！我会种麦子，还会种豆子！”
赵含章冲他们笑了笑道：“那你们就留下给我做兵吧，到时候我分你们几块地，不打仗时便耕种，待以后有了钱，还能把家人接来。”
程达五人愣愣地看着赵含章，回过神来赶忙问道：“分我们地？是我们为将军耕种，还是……”
“就和我治下的士兵一样，你们是兵，不用缴纳赋税，田地所出皆属于你们的私产。”
“我们能有私产？”
奴隶的身心都是主子的，他们即便现在有财物，在主子有需要时，也可以变得没有。
赵含章道：“当然，你们有，便是我，也不能无理的夺取你们的财产。”
五人沉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赵含章。
但相不相信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们现在都是人家的俘虏。
但他们心间还是升起一线希望，心口微暖，赵含章再问话，他们就配合多了，比如，“乔晞残暴，之所以突然让我们掠夺汉人，是因为听说王弥趁收集粮草之便抢掠了许多财物，他眼红，所以也让我们抢掠汉人，把搜刮来的财物都上交给他。”
又说，“乔晞久攻不下管城，怕皇帝怪罪，正打算掘了东风渠，拿水淹了管城呢。”
赵含章一听，嘴角含的笑意微淡，身体微微前倾，认真的看着他们，“要掘了吗？”
“不好掘，”魏右道：“我们听命去挖过一点儿口子，现在已经快入冬，河水少，挖开了也难淹掉整个管城，不过底下的良田应该会都冲了。”

第358章 换装
赵含章心中骂了一句蠢货，又蠢又毒，然后问道：“他打算什么时候掘？”
“不知道。”他们还是被派去挖口子，这才知道乔晞有掘堤的打算，更具体的，那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知道的了。
赵含章想到自己的计划，冷笑一声，罢了，管他什么时候呢，明天过后他也没机会了。
“现在有人在口子那里听命吗？”
这个魏右几人是可以肯定的，摇头道：“没有。”
掘堤是苦力活，需要挖开很深很大的口子，一不小心还会被水冲走，这种苦差事一般是他们羯胡做的。
赵含章就放心了，但她还是问清楚他们想要掘堤的位置，转身就找人吩咐下去，“天一亮你们就启程，确保河堤无事，若有匈奴人在那里看守，他们不动手还罢，一动手，你们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是！”
赵含章这才让他们退下。
此时天已经快要亮了，赵含章盘腿坐在火堆边闭目养神。
傅庭涵刚才又去清点被掳来的汉民，并将重伤和重病的分出来，见赵含章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便放轻了脚步，坐在她身边，轻呼出一口气后也闭上眼睛休息。
赵含章是真的睡着了，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只觉得就闭眼了一会儿，但她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傅庭涵在她睁开眼睛后便也睁开了眼睛，对她微微颔首道：“早。”
赵含章下意识的点头回应，“早。”
说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处境是怎样的。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差点儿以为是在学校里了。
傅庭涵却面无波澜的起身，和她道：“人质和俘虏的人数都不少，已经超过我们的兵马人数，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我决定让两百士兵护送百姓和部分俘虏走在后面，其余俘虏则随我们去突袭。”
傅庭涵不问她是怎么挑选的俘虏，只叮嘱道：“注意人数比例。”
赵含章浅笑道：“我知道，我们毕竟是在与虎谋皮。”
她得保证，老虎回头咬向她时，她能够把老虎的脖子扭断。
这两句话的功夫，赵含章精神了些，抖擞起来，叫来秋武下令：“全军加快速度，我们用饭后离开。”
“是。”
胡人和汉人五官是有些差异的，赵含章去俘虏营里挑选俘虏，注视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手掌，一个一个挑选过去。
她并不拦着他们同乡、同袍间互相举荐，只要见过人，认为符合她的要求，她都留下。
也因为这一点儿，让俘虏们稍微信任了她一点儿，更不要说，挑出他们之后，赵含章直接给他们马和武器，还把他们带到一堆甲胄前，很大方的挥手道：“随你们挑选！”
这一看就不是去当肉盾啊，羯胡们心里好受了些，也认真地挑选起来，至于剩下的人，则是继续绑着绳子，一个串着一个，身穿布衣草鞋，或是直接光着脚。
赵含章与他们道：“你们会被送入管城，等到了城外，我会放你们离开。”
俘虏们面面相觑。
赵含章面色严肃道：“我若要杀你们，现在便可坑杀，没必要冒险把你们拉到管城去。”
“我讲道义，也望诸位能够信守道义，你们已投降于我，若再害我豫州军民性命，将来，凡遇羯胡和鲜卑，我一定不容他们投降。”
没被挑中，而被特意留在俘虏营里的程达面色一正，严肃的道：“我等既然已经投降，那便是将军的人，自然不会再做背义之事。”
赵含章严肃的点头，给了他们每人半块馒头吃，还有一点水，待他们吃过，赵含章便让两百士兵先押送他们离开。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小路，距离要近，但他们是用两条腿，所以速度会慢。
对被掳来的百姓，赵含章就要温和得多，她特意把李涞和李肇招来，让他们挑选了难民中可以用的中青年，甚至是妇人，把收缴的多余兵器和甲衣借给他们。
“你们要听宋队主的命令，只有俘虏异动和遇到敌军才可动手。”
俩人应下。
赵含章点点头，等他们武装好启程，留下一地狼藉，她这才一挥手，将士们立时如狼似虎一般冲上去挑选地上那堆衣服。
听荷捧来两套衣裳，“女郎，我仔细挑过了，都臭得很，这是相对不那么臭的。”
赵含章一套，傅庭涵也有一套。
傅庭涵看着递到眼前的衣服，半晌没动。
赵含章知道他爱干净，让他跟着行军已经够委屈他了，再穿这些别人穿过的脏衣服……
赵含章道：“算了，少一个人不穿，外面套着甲胄，看不出来……”
傅庭涵已经伸手接过，转身去换，“百密都有一疏，我们都看到了，不去堵上，反而还扯开了口子，那不是找死吗？”
赵含章就把话咽了回去，脸上同情了一下，然后问听荷：“二郎呢？”
听荷有些受伤道：“二郎君嫌弃我给他找的衣裳小了，不肯穿，一定要自己亲自去找呢。”
赵含章：“那你就穿，要是碰到胡人过来问话，你把头低一低。”
听荷应下。
赵含章也换上衣服，套上甲胄以后上马，将士们一阵争抢过后也纷纷换好衣服，纷纷上马，旗手也扛上了匈奴的旗帜。
连战马都有好些是收缴来的匈奴战马。
赵含章看着满意的点点头，也不发表讲话了，直接一挥手道：“出发！”
魏右被选中，此时就被挟裹着混在士兵中，而且他还排在了前列，就在赵含章不远处。
赵含章只挑选了三百多人，依旧把骑兵数控制在两千上下。
俘虏们都被打散分到各个队伍中，但赵含章又让他们彼此最熟悉的几个在一队，让他们既串联不起来，身边又有可托付后背的人，可以安心作战。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管城去，哦，还有几辆马车呢，拉的是匈奴军这段时间搜刮来的财物。
不到正午，赵含章便赶到了管城外，她直接带着人押运财物去主营地，到了营外，她压了压马速，和傅庭涵落在了后面，打头的成了秋武和赵二郎，他们身侧则是魏右等几个羯胡。

第359章 突袭
秋武有些紧张，但他还是稳住了，在看见匈奴人上来问话时依照赵含章的吩咐，让魏右上去答话。
“就说我们我们搜到了稀奇的财宝，特运送回来给将军过目。”
魏右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这会儿要是大吼一声晋军，或者敌袭，他们一定完蛋。
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都是做奴隶，赵含章好歹勉强给他们当人看，虽然如今看来也是假的，但假的就是假的吧，反正喊出声来他也活不了，身后的秋武举手就能给他一刀。
赵含章事不成，而他是最先活不了的那一个。
心思翻滚间，他已经大声回答了匈奴士兵的问话。
对方也没仔细的查验，他看了一眼他们队伍中的几辆马车，侧过身放他们进关卡。
他不会想到在管城一带还有晋人的队伍，毕竟，除了管城外，其他地方都被他们打下来了。
进了关卡，还有一段距离才到主营，骑马走在最后面的十几个骑兵在经过他们时，手起刀落，几人便无声无息的躺下了。
他们将尸体随行拖走，正要丢到路两边，前面正营的人已经发现不对，“不对，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支骑兵在外面？”
这两千人，人人都有马，而且看着还是精神强壮的战马，根本不像是急行回来的马。
他们派出去征粮的，都是骑兵配合步兵，以步兵为主的，五千人里能有一千骑兵就算不错了。
匈奴人打仗，战马和马鞍都是要自备的，甚至前期粮草都要自己准备，很多人，打着打着就失去了马，然后就只能靠着两条腿跟在大军后面；
而有的，是一开始就准备不起马，所以就只能扛着刀做大头兵。
这两千人……
意识到不对的人离鼓还有些距离，只能回身大喊，“敌袭——”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一人一骑从队伍中飞跃而出，不一会儿便赶到了那人身前，长枪一戳便收了人头，然后举枪大喊，“将士们，杀——”
士兵们被血色一激，士气一起，跟着她亮出兵刃，大吼一声，和赵含章杀入营去。
乔晞选择的这一驻扎地，四野空旷，距离管城的东城门不远不近，正好可以看到城门楼上的动静，却又在城门的射程之外。
因为视野广阔，四周只要出现兵马，他们一抬头就能看到。
这也是赵含章要换装的原因所在，不换装，他们一出现在视野中，对方就能判断出他们是晋军，只怕他们还没冲锋到跟前，对方就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赵含章从不怀疑匈奴人上马迎战的速度。
此时刚刚好，他们已经进入营地，一冲就能杀进去。
众将士跟着赵含章杀进营地，因为北宫纯据守不出，除非他们去攻城，不然基本没有交战。
而乔晞主力，距离上一次攻城已经去十天了。
别说十天，三天就能让士兵们的骨子懒下来，此时他们就安逸的躺靠在营地里，尤其是乔晞，怀里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美人，正笑着吃她们送到嘴边的美酒呢，听到厮杀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一把就把两个美人掀翻在地，然后伸手就去抓甲衣。
有士兵顾不得里面的人在干嘛，直接冲进来，跪在地上禀报：“将军，有敌袭！”
乔晞一边套衣服一边问：“是晋人还是哪位将军的人？”
他不觉得会是晋人，怀疑是谁在偷偷刀他，毕竟匈奴内部也分部落，而刘渊统一各部落也就这两年的时间，又不是通过武力统一的，大家虽然共同推举他做了头人，但彼此间一直不太服气。
也就是晋国这个香甜的大萝卜一直被挂在前面，不然他们早打起来了。
乔晞这么一问，士兵便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思路往下一想，立即道：“他们是穿着我汉国的衣服，但打的是我们的旗帜。”
士兵这么一说，乔晞更加确信这是有人在刀他，怒意冲脑，眼睛和大脑都被恨意和愤怒充满了，“是谁，是谁想趁机杀我？”
“刘曜，刘钦，还是王弥和石勒？”
他和这四人的关系都不好。
愤怒间，他也顾不得穿好甲衣，戴好头盔了，伸手拿上自己的长枪便出去。
赵含章一路杀过来，匈奴军人仰马翻，中间空了一层，旗手这才抽出空隙来，把扛着的旗子一扯，从怀里掏出赵家军的旗子一绑，再一伸，赵家军的旗帜便在匈奴大营里缓缓展开。
一直在管城城楼上等着的北宫纯一眼便看到了远处渐乱的匈奴大营里升起的旗帜，大喜，转身便下令道：“开城门，出城迎战！”
城楼下，三千士兵早已准备好，其中一千是骑兵，剩下的两千是步兵。
副将黄安忧虑，跟在北宫纯身后下楼，“将军，这要是匈奴人的奸计……”
北宫纯目光炯炯且肯定的道：“那一定是我大晋的援军！”
说罢，他持枪上马，坚持的让人打开城门，趁此空隙，他转身面对众将士，高声道：“援军已至，我们要一鼓作气杀退匈奴，管城之危便解，我们也就可以回西凉去了！”
将士们一听，心情激荡，举着刀枪“喝喝”两声，目光也明亮了起来，哪怕心中知道，回西凉只是一个安慰他们的说法，但他们依旧忍不住心生希望起来。
城门打开，北宫纯领着一千骑兵率先杀出，两千步兵则按照他的部署小跑上前支应。
北宫纯勇猛又有谋略，虽然他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城中不出，但匈奴人都知道他的厉害，毕竟，他去年仅靠几百勇士就杀退了王弥，保住洛阳；
今年又带着千人在洛阳城外把刘聪大将军的大军杀得人仰马翻，是东海王对战匈奴中唯一的胜绩了。
所以远远的，看到北宫纯领兵杀来，匈奴哨兵大惊，一边擂鼓一边大声嚷道：“敌袭，敌袭——”
营地里能不知道有敌袭吗？
他们正跟敌人打着呢。
一片混乱中，北宫纯带着他的西凉铁骑如同一把尖刀一样扎进了匈奴大营的心脏。

第360章 大胜
北宫纯一马当先，他身后是西凉铁骑，不管是功夫还是勇猛都远在赵家军之上，他们一杀入战场就表现出不一样的战绩来。
不过片刻，他们所过之处就被清空，有的匈奴兵只是远远的看到一眼便脸色苍白的转身逃跑。
北宫纯顺路追上去就砍了，不顺路便只当看不见，他朝着最嘈杂，喊杀声最大的营地中心冲去。
赵含章正被匈奴军围在中间，乔晞正远远站着指挥，身边围了不少人，所以赵含章杀不到他身边去。
不过他们也伤不到赵含章，她控马的技术还不错，手中长枪又锋利，几乎见血封喉，匈奴人都不敢近前，只能远远的围着。
北宫纯看见她，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想也不想，直接带兵冲着远远站着的乔晞杀去。
乔晞扭头过来看见北宫纯，脸色立时大变，他立即调转马头，下令道：“合围，合围，拦住北宫纯！”
但本来紧紧围绕着他的匈奴士兵看见北宫纯也两股战战，不由的后退了两步。
就这一迟疑间，北宫纯带兵杀到，双方激烈交战，但其实是，他们惊慌又竭力反抗，在挡在前面的同袍都一一倒下后，后面拿着刀的人忍不住一连退后三步，然后转身就要跑。
他们这一转身便彻底输了，周围的人跟着他们往后逃，但一转身间，北宫纯便带着人收割了他们的性命，然后追着乔晞便冲去。
他被乔晞围城二十多天，早窝了一肚子的火，此时就紧追着乔晞不放。
但他又极冷静，并不会因为想要杀乔晞而不顾头尾，他有意识的在营地里穿插，驱赶着乔晞把更多的人卷进来，让他们来不及后撤逃跑。
赵二郎杀红了眼，替姐姐解围后也瞄向了乔晞，打转马头就去追北宫纯。
赵含章喝了一声，“二郎，回来！”
赵二郎回头去看他姐姐。
赵含章道：“你随我去冲断他们后撤的路，不能让他们再集结在一起。”
赵含章决定把他们彻底打散，就算不能全歼这些匈奴人，也让他们再聚不起来，大战在即，能让他们少一份力量便少一份。
赵二郎只能打转马头跟着赵含章冲杀出去。
赵含章领着她的兵马追着逃兵而出，来回冲杀，让他们四散着逃走。
她只追主力，不追散兵，能杀就杀，不能杀就冲散，让他们聚不到一处去。
黄安看见赵含章招呼着她的兵马冲杀出去，心中微凝，忍不住追上北宫纯，趁着他拼杀的空隙告状道：“将军，他们退了！”
北宫纯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道：“她在断他们的后路，给管城生机，我们将他的营地破了！”
北宫纯就像是一只猛虎，在匈奴营地里四处冲撞，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营地，四散逃走。
乔晞狼狈逃窜，他此时别说组织士兵反击了，他只希望北宫纯看不到他。
所以他丢掉了头盔，带着亲卫便直接跑。
但北宫纯虽然杀敌，却也一直留意搜寻他，先前他一直找寻不到，谁知就在他快要杀出营地时，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他。
这一定是上天给他们安排好的缘分，北宫纯纵马杀去，乔晞看到杀到眼前的北宫纯，心中已有预感，但依旧想要争取一把，万一上天眷顾他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北宫纯一枪戳穿了他，拿到他的人头后便大声宣告，“乔晞已死，尔等还不降吗？”
有的人当即丢下刀枪投降，但更多的人是四散着逃跑，他们可不觉得落到北宫纯的手里就能活下来。
半个时辰后，赵含章才带着队伍从道路的尽头回来，她还好，还有些力气，傅庭涵回来时脸色都是麻木的，面无表情的在北宫纯前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高大雄伟的青年。
北宫纯只看了傅庭涵一眼便将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脸上带出笑容，抱拳道：“可是汝南郡郡守赵含章？”
赵含章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在下，我领命统管豫州兵马，北宫将军能坚守管城二十六天，实在英勇，只希望我没有来迟。”
北宫纯一听，心中微叹，面上却不显露，“赵郡守能亲自来救，我西凉将士已是感激不尽。”
要知道，之前他和朝廷要援军，朝廷给不出，把球踢给了豫州，而豫州自顾不暇，不找他要援军就不错了。
而他要粮草，不仅朝廷推脱，连豫州这边都不能支援他一点儿。
他是来支援洛阳和豫州的，结果却被当球儿一样踢来踢去，别说通力合作，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不能保证，要说心中不怨是不可能的。
但北宫纯也不能丢下一城的百姓就走。
城破后百姓的下场，看周围几座县城的情况便知，所以哪怕缺粮少人，他还是带兵坚守管城。
但说实在话，如今军营里也不剩多少粮草，将士们都是饱一顿就饿两顿，再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坚守管城。
赵含章现在是豫州管事管兵的人，北宫纯虽有怨气，但为了拿到粮草，他便将怨气咽了下去，挤出一脸笑面对赵含章。
但赵含章自己都是原地补充粮草，她哪有粮草给北宫纯？
不过……
赵含章立即扭头去找傅庭涵，“匈奴兵都跑了，这营地里肯定有粮草和财物，都找出来。”
她对北宫纯道：“没有粮食不要紧，我们以战养战，抢不到足够的粮食也不要紧，我们用抢来的财宝买粮食，对了，管城里有大地主和粮商吧？”
北宫纯：“……他们未必愿意卖粮食。”
赵含章道：“我去找他们谈，他们会愿意的。”
是管城被攻破后匈奴人上门去征集粮草，还是城中的百姓活不下去，不得不去和他们“借粮”，二选一之外，赵含章额外给他们补充一个选项，那就是现在把粮食卖给他们，价格略高一些也没什么。
傅庭涵带着人很快搜出大量的财宝，当然，粮食也都还在，乔晞还不是很草包，临走前下令士兵去烧粮草了。
只是领命的是个羯胡，对方爱惜粮食，一时没忍心，迟疑过后就被赵家军的士兵追了上来，所以没烧成。

第361章 受伤了吗
粮草和财宝都被押送回管城，还有俘虏！
北宫纯的两千步兵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们将俘虏押送回去。
赵含章懒洋洋的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眼皮微微耷拉着，让人看了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傅庭涵从她眼前走过，只觉得她在睡觉。
因为缺觉，他现在火气有点儿大，对士兵们脸色臭臭的，谁要是清点东西出错，他便忍不住发火。
但此时看到她忙中偷懒，脸色却一缓，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士兵们，伸手牵住赵含章的手，“要不要坐车回城？”
赵含章颔首：“也好。”
于是赵含章就窝在一堆粮袋中间半睡着入城。
北宫纯撇下他的将士们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半隐在粮袋中的样子，这一看就是困极，他便没有上前打搅。
傅庭涵看到他，压下马速，等他上来后微微躬身道：“北宫将军，我们有一部分将士押着一队俘虏护送百姓落在后面，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
北宫纯一听，心领神会，立即道：“我这就派人去接他们。”
傅庭涵转头吩咐赵二郎，“二郎，你也去。”
赵二郎正郁闷，一听立即高兴起来，屁颠屁颠的带上自己的人就跟上黄安。
北宫纯不由看了一眼赵二郎，感叹道：“少年人就是有活力呀。”
傅庭涵深以为然的点头。
北宫纯见了不由挑眉，上下打量傅庭涵笑道：“傅大公子也是少年人，怎么如此老成？”
傅庭涵道：“我心老了。”
北宫纯并不相信，他目光落在靠着粮袋睡着的赵含章身上，再看向傅庭涵，轻轻一笑，“心老的人可不会来支援管城，而傅大公子能追随赵郡守到这里，心更不老。”
在北宫纯看来，傅庭涵别的不看，仅仅他愿意屈居赵含章之下，随她征战南北就是世间难得的开明人了。
而开明的人心都不会老。
一进入管城，赵含章便睁开了眼睛，她听到了百姓欢呼的声音。
于是她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骑马跟在车后的傅庭涵，往左右一看，夹道欢迎的百姓正在高兴地冲他们挥手，她立即展颜欢笑，也挥手示意。
傅庭涵看了忍不住一笑，紧追两步，“要不要骑马？”
这段时间一直在马上，这会儿她靠着粮袋，可以摊开手脚，后腰有垫，哪里会再上马遭罪？
因此立即摇头拒绝。
管城百姓对前来支援的赵家军非常热情，所以哪怕赵含章是坐着粮车进城，大半个身子都窝在了粮袋里，但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虽然管城被围，但百姓们对外面的消息却并不闭塞，这一定程度上归功于北宫纯。
他被困在管城，偏他又不是管城本地的官员，他是被朝廷调来援助管城的。
结果管城的驻军参将带着一帮手下跑没影了，管城县令战死，他来时直接接手整座城池。
但他对管城不熟，管城的百姓对他更是陌生。
随着被围时日越长，城中百姓情绪愈加的躁郁，他不得不把更多的情况公之于众，好安抚百姓，同时也为了能够得到民心，最好上下一心抗击匈奴。
比如，朝廷迟迟不派援军，他就说，朝廷现在正在努力的为大家招兵买马，等他们招到了兵马，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比如，何刺史一退再退，退到了陈县，他就说，现在整个豫州北境就遗留下了我们管城，此是管城上下一心的结果，只等何刺史点好大军，我们管城就可以与他南北夹击，一举击溃匈奴，城中每一个百姓都是功臣；
又比如，何刺史广告天下，提汝南郡丞赵含章为副将，同时升她为汝南郡守，使她成为了天下第一女官，他就说，西平赵含章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曾经打败过匈奴刘景，她为副将，匈奴的好日子就不长了……
可以说，北宫纯受了老大委屈了，明知他们被抛弃在后方了，还是得昧着良心使劲儿说朝廷和豫州的好话，生怕百姓生乱。
而今，就连北宫纯自己都没想到，管城会来援军，还是赵含章亲自过来的。
但百姓们想到了呀，在北宫纯的洗脑下，他们坚信援兵一定会到，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看，现在援军不就到了吗？
还是北宫将军说的特别厉害的，大晋唯一的女官赵含章带的兵，所以她虽然窝在粮车里，却依旧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
不过……“赵将军为何坐在粮车里，而不是骑在马上？”
“呀，不会是受伤了吧？”
“伤得厉害吗？”
“好像是伤到了腿，看着动弹不得了。”
众人听了感动不已，有人直接落泪，“赵将军为我等牺牲良多呀。”
“看来北宫将军没骗我们，豫州的确没放弃我们，要知道赵将军她现在可是豫州副将，仅在何刺史之下。”
“不知道赵将军伤得严重吗？是不是得吃些好东西补一补？”
“我家有鸡蛋。”
“我家有羊！”
于是，待赵含章等一行人才在县衙落脚，还未来得及就未来的局势进行探讨，县衙外面就来了一群百姓，全是给她送粮送菜和送肉的百姓。
赵含章听到外面的流言，虽然不明白她怎么就重伤不治了，但依旧感动于百姓们的心意，然后让秋武把东西都退回去，“城中缺粮，我们怎好与百姓抢吃的？”
这样的话北宫纯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自认比大晋绝大多数的朝臣都爱护百姓，但在他心里，士兵依旧排在百姓之前，要是有一天，两者只能选其一，他一定选择的是保全他的士兵，而不是百姓。
也就没有所谓的和百姓争抢食物的说法了。
赵含章说完还特意叮嘱一句，“告诉他们，我平安得很，活蹦乱跳的，一点儿伤也没有。”
傅庭涵：“你出去走一圈都比他说十句的说服力强，何苦为难他呢？”
但赵含章懒劲发作，就是不想动弹呀。
她正要回话，听荷小跑着进来禀报道：“女郎，二郎君他们回来了。”
赵含章一听，立即起身，“行，我出去走一走，北宫将军一起吗？我路上遇到一队匈奴，俘虏了不少。”
她道：“你也知道，我赵家军人数不多，因此不敢收太多俘虏。”
北宫纯一听，立即起身，“好，我与你去见一见。”

第362章 互相欣赏
和赵含章不一样，她会担心队伍中胡人多了发生兵变，北宫纯却不担心，在他看来，会投降的人，不论是将还是兵都可用。
他和赵含章道：“我不怕胡人多，在西凉，我们时常和鲜卑打仗，但我们输了，有将士会投降鲜卑；我们赢了，鲜卑的将士也会投降，总不能把投降的人都杀了，所以投降来的人我们都用。”
赵含章：“北宫将军就不怕他们当中有细作吗？”
北宫纯不在意的道：“那要看怎么用他们了，在我看来，去甄别他们是否忠心要花费的心思远在怎么用他们之上，代价也更高。”
赵含章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她这个来自现代民族大一统的后人都比不上北宫纯有心胸。
她若有所思起来，再次出来见到程达等一众羯胡时，她就拿定了主意，不放他们离开了。
赵含章问宋队主，“一路上可还顺利？”
他们队伍中有不少受伤的百姓，加上要带这么多俘虏，宋队主一路上也是绷紧了神经，但听见赵含章问，他还是点头道：“顺利。”
赵含章便挑了挑嘴唇，让他下去休息，然后将程达和魏右几个羯胡队主什长叫来说话。
“你们可问过其他羯胡士兵的心意？是愿意留下，还是离开？”
程达试探性的问道：“赵将军真愿意放我们离开？”
赵含章点头，“不过为了不使他们变成乱军劫掠我中原百姓，也不让他们再回到匈奴汉国从军，我们要过一段时间再放人离开。”
这是正常的操作，但……
程达问道：“他们的吃用怎么办？”
赵含章道：“依照惯例，我记得管城有矿山的。”
她惋惜道：“可惜现在城中缺粮，不知道矿山还开矿吗，我回头问一问北宫将军。”
那要是不开矿，他们这些俘虏会不会被清理掉？甚至直接被做成口粮？
程达几人心脏蹦蹦跳，对这些上位者的人品不是很信任。
于是赵含章离开后，他们立即回头找同袍们道：“我等已经决定跟着赵含章，你们要不要也留下？”
“队主，我们不回家了？”
“家里的人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我们出去，要么是被重新编入军中，还是和晋人打仗；要么是在路上饿死，”程达压低了声音道：“我问过了，管城被我们围了二十多天，城中没多少粮食了，现在外面还都是匈奴人，他们要是突围不了，是不会放我们离开的，到时候我们活着就是费粮食。”
“赵将军不是说会放我们离开吗？”
程达就拍了他一巴掌，“上面的人说话能信吗？以前陛下收我们的时候还说将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呢，他现在当了皇帝，我们不还是被匈奴人驱使的奴隶吗？”
大家觉得程达说得对，于是略一思索后都同意直接投奔赵含章，好歹先保住性命再说。
反正给谁当奴隶不是当呢？
为谁冲锋陷阵不是打仗呢？
现阶段能活着最重要。
于是一群人找上赵含章，一脸被她折服的忠诚模样，表示她对他们那么好，他们愿意留下追随赵含章，为她马革裹尸。
刚见识了赵含章是怎么威胁程达和魏右的傅庭涵：……
赵含章一脸感动的收下他们，立即让秋武去安排好他们，该给的甲衣给上，该给的武器给上，该做的背景调查也都做上。
尤其是家庭背景调查这一项，因为很细致，所以赵含章让傅庭涵去帮忙。
傅庭涵倒是没意见，信息收集一类的事一向是他做的，不过……“你现在不怕他们在你军中反动了？”
赵含章自信满满的道：“北宫纯说得对，我发现我胆子还是太小了，他们都是很重要的力量，为什么只取用少部分，而不是将触手能得到的力量都收拢呢？”
傅庭涵:“不担心尾大不掉了？”
赵含章摇头，“羯胡一直是匈奴的从属，之前是我太谨慎了，我想，我真心待他们，他们也会真心回报我的。”
傅庭涵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然后问道：“你打算怎么表达真心？”
赵含章表达真心的方法就是一视同仁，给他们和晋军一样的待遇，一起训练，一起擦刀具，之后也要一起上战场。
当然，在此之前，她一什一什的找过去和他们谈话，说了一下现在她赵家军的待遇，这和朝廷给士兵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不过现在也没有统一的朝廷待遇就是了。
赵含章一走，一群羯胡就凑到了一起，“军籍也能有地？”
“她说了会分地，应该是真的吧？”
“那不是给她耕作的吗，怎么听她的意思，那些地是属于我们家人的，而且还不用纳税。”
“假的吧，军籍低贱，从未听说过军籍不用缴纳税赋的。”
“管他真假，反正我们也不走了，不饿死就行。”
“也是，现在我们在外头，能不能活着和她到西平去都不一定呢。”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希望，对赵家军有了丁点归属感。
北宫纯看着这些俘虏短短一夜间身上的精气神就不一样了，不由和黄安道：“她虽是女子，但实在是领兵的良将啊，豫州在她的手里，比在何刺史手里强。”
想到了什么，北宫纯冷笑：“苟晞想要拿捏住她，只怕不容易。”
他已经知道赵含章要和苟晞合作大反攻，虽然她没有说请动苟晞的代价，但想也知道，苟晞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出兵，很显然，赵含章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这一次反攻，北宫纯也会参加。
赵含章都不用费力说服他，才一提他就答应了。
他同样不想耗在豫州，他是奉命来支援豫州的，愿望只有一个，尽早解决豫州之困，他要回西凉去。
赵含章感叹连连，“北宫将军真的是太好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和我提条件的人。”
傅庭涵：“他是赤子之心，没与你提条件还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也幸亏他没有提，他要是和我提战后回西凉的条件，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含章道：“答应了我会心疼，不答应，我自己都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这么小的要求都不答应，显得她很吝啬啊。

第363章 不信任
乔晞是刘渊的一员大将，他被杀死，管城之危解了大半，赵含章协助北宫纯快速的收拢附近村镇，将围聚在四周的匈奴兵打退，占了好几个交通要道。
也是因为这些战役，赵含章新收编的羯胡很快和赵家军熟悉起来，彼此间虽然还不是很亲密，但敌意减轻了许多。
果然，战场是让人最快熟悉起来的地方。
连赵含章和北宫纯之间都更熟悉了，这让北宫纯频频将目光落在傅庭涵身上，他也同样想要这样一个军师或者副手。
谁能拒绝一个博闻强记，对所有地形和军队数据都掌握的副手呢？
看完傅庭涵，他再去看黄安时就很嫌弃了。
黄安似乎也察觉到了，最近有事没事就在北宫纯面前晃，提醒他，“将军，您说打完这一次我们能回西凉吗？”
所以您别肖想傅庭涵了。
傅庭涵能跟您回西凉吗？
北宫纯心中失望，面无表情的和黄安道：“肯定能回，士兵们思乡，待豫州之危解除，我们立即回西凉。”
这一次，他决定不先通知朝廷了，等回到家再说。
赵含章不知道北宫纯的打算，她正在和傅庭涵看地图，其实是看傅庭涵画地图。
这几天他们打下了好几个交通要点，傅庭涵跟着去看了，他在画简易的地图，这都是豫州的地盘，以后他们或许会用得着。
何刺史去世，留下了话，赵含章是下一任刺史，虽然她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有待商榷，但她已经自动把自己放在豫州之主这个位置上了。
所以现在看傅庭涵画图，她就好似在看在画自己家一样，“管城这个位置很好，但这个位置也很要紧，城墙完全可以外移到这里。”
傅庭涵看了一眼后道：“工程量太大了，你有这么多人和钱吗？”
赵含章的手指就点了点那个位置，若有所思，“那就在此处屯兵，将这一片都划做军屯。”
这个倒是可以，傅庭涵点了点头。
俩人正商量着这一带以后的建设发展方向，北宫纯找了过来，“我收到消息，刘渊几路大军都分兵往管城来了。”
他看向赵含章，微微蹙眉，“是你引来的？”
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直起身来笑道：“不是正好？可与苟将军，陈县成合围之势，内外夹击。”
北宫纯提醒道：“苟晞要是不出兵，仅靠我们和陈县是打不赢这一场的，到时候被覆灭的说不定是豫州。此计甚毒，是谁提议的？”
“我，”赵含章面色严肃了些，正色道：“苟将军为人方正，他允诺了我，那就不会食言，我相信他！”
北宫纯定定地看了赵含章半晌，脸上没多少表情的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傅庭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向赵含章，“这是怎么了，北宫纯和苟晞有矛盾吗？”
“北宫纯来支援洛阳，要听王衍调派，而众所周知，王衍是东海王的人，而且北宫纯勇猛，却又是西凉人，苟晞应该很忌惮他。”赵含章眯了眯眼睛，“你不问我都没想起来，按说管城距离苟晞大军所在不是很远，同为晋军，北宫纯肯定和苟晞求援，但现在看来……”
苟晞没给北宫纯支援，他心里好受才怪。也不怪北宫纯不相信苟晞了。
黄安见北宫纯生气，立即紧跟其上，和他告状道：“将军，我就说要小心他们吧，朝中这些大臣都花花肠子，她果然和苟晞是一伙儿的。”
北宫纯一听，忍不住转身拍了一下他脑袋，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能不能别光长个子不长脑袋？平时别光习武练兵，没事儿也多读一读书。”
黄安委屈的捂着脑袋，不解的看着北宫纯。
北宫纯道：“我说这是毒计，你以为吃亏的是谁？是赵含章！”
他道：“她是饵，看来赵含章这段时间四处挑匈奴的地盘激怒了刘渊，前几日我们又杀了乔晞，偏她又不走了，这不就把匈奴军给吸引过来了。”
“她这是想减轻陈县的压力，同时和苟晞来个内外夹击，此计甚妙，但前提是苟晞会按时按量的出兵，不然，”北宫纯冷笑一声道：“一旦苟晞不遵守承诺，陈县远在后方，一时支援不到，那我们和赵含章一起，就都被匈奴军淹没，到时候能不能突围出去就不一定了。”
黄安大惊，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她这不是坑我们吗？”
北宫纯想了想，不在意的道：“她不来救我们，我们也支撑不了多久，罢了，且看着吧，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现在就看苟晞的了。”
苟晞收到匈奴在向管城集结的消息，垂下眼眸略一思索便让人点兵，也准备出兵了。
阎亨和明预等幕僚都没意见，立即领命而去，但也有人悄悄提醒苟晞，“大将军，管城还有一个北宫纯。”
苟晞皱了皱眉，虽然很不喜北宫纯，但想起赵含章答应他的条件还是道：“去点兵，陈县那里现在是赵铭和汲渊做主，赵含章若不安全脱困，她答应我的事赵氏不会认的。”
不过赵含章吸引火力的能力还是让苟晞侧目，他没想到她如此招人恨，刘渊竟然从各路大军里调派了这么多人去抓她。
这就意味着陈县面临的压力骤减，而他这个在中线和赵含章成合围之势的人则面临更多的敌军。
不过，压力最大的应该是赵含章。
苟晞沉凝，她胆子还真是大，敢招惹来这么多敌军。
刘渊并不知道赵含章中途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和苟晞达成了合作，她基本上打完一城就消失一下，转移到下一城中。
匈奴们已经习惯，刘渊自然也不会怀疑。
当她出现在管城，杀了他的大将乔晞，还收拢了管城附近几个据点之后，刘渊就知道了赵含章的目的，他道：“她想救北宫纯，救管城！”
刘渊冷笑道：“她倒是狂妄，只领着两千人就想在我汉国占领的后方解管城之困，哼，那我们就让她见识见识我们匈奴的勇猛。”
为了预防赵含章再次钻得没影儿，这一次刘渊从各个方向的匈奴军中调兵，为免有人不听调令，他还用了比较严厉的措辞，总之，这一次一定要抓住赵含章，若是不能活捉，那就杀死她。

第364章 挤兑
为了预防赵含章再次钻得没影儿，这一次刘渊从各个方向的匈奴军中调兵，为免有人不听调令，他还用了比较严厉的措辞，总之，这一次一定要抓住赵含章，若是不能活捉，那就杀死她。
刘聪是刘渊最喜爱的儿子之一，几个儿子里，他虽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却是最聪明，也最能干的一个。
现在他因为赵含章受伤，身上又落下这样一个败绩，整个匈奴大军被她耍得团团转，刘渊能高兴才怪。
前面说了，刘渊这个汉国皇帝在匈奴里并不能一言堂，各部落是推举他为首，但并不是非常的听他的话，所以刘聪的失败很打击刘渊的威望。
尤其赵含章还打进了他们后方，左突右支，时不时的打下一座城，杀他们的良将。
这一次，连乔晞都战死了，匈奴各部都很愤怒，同时对刘渊的决策产生了怀疑，士气大受打击。
所以哪怕是为了要回各部的信任，提振士气，刘渊也要抓住赵含章，活捉最好，不能活捉，也要杀死对方。
刘渊压抑着胸中熊熊的杀意，抽调了大批兵马朝管城去。
守在后方陈县的赵铭等人也探到了这些消息，汲渊看完后将信息都叠起来，“我们也该准备了。”
赵铭有些担忧，“匈奴的动静这样大，三娘能突围出来吗？”
汲渊目光幽深，轻声道：“所以三娘特请公子来坐镇，若是不能，赵氏也可适时调整人员安排，我们已经付出这么多，不能将这战果拱手让人。”
“豫州绝不能乱。”
赵铭垂下眼眸，心中思绪翻滚，淡淡的应了一声，“吩咐下去，依照三娘的调派出兵吧。”
赵含章的最后一封信是五天前收到的，当时她刚刚从苟晞处离开，立即就给陈县写信，下达了最后一封战令。
她不知道之后两边还能不能通信，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送到陈县，所以她不敢写得很细，只是要求他们在收到匈奴异动，向内调兵的信息后立即出兵，从陈县向外收复被匈奴占去的地方。
她让赵宽请来赵铭和汲渊，听他们调遣。
但其实，赵铭和汲渊比她预料的更早到达陈县，在她的信到陈县前，他们就已经到了，所以收到信后，哪怕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俩人还是照她的军令在准备。
赵宽疾步进来，躬身道：“叔父，汲先生，章太守他们过来拜见，要见你们二位。”
赵铭和汲先生对视一眼，赵铭便起身，高傲的微抬下巴，“走吧，去见他们！”
章太守和荀修等十来个人正站在前厅等候，这是何刺史的一座宅院。
现在何家人都在西平，依照何刺史的叮嘱一到西平就拜访了赵氏，表示想要依附赵氏而存。
赵铭没多考虑，直接就把人庇护了下来，很大方的在县城分给他们宅院，还从赵氏坞堡附近分出一部分田地来给他们，很高兴接纳他们的样子。
这也是何刺史在赵含章离开陈县，不在身边也依旧坚持把豫州交托给她的原因之一。
投桃报李，赵氏礼遇何家，愿意在这乱世之中庇护何家，他自然愿意选择同样能力杰出的赵含章了。
所以赵铭和汲渊来陈县，何家直接把家里的宅院让给赵铭住。
现在他们家离开了陈县，这边是乱是平还不一定呢，送给赵铭都可以。
汲渊身上没有官职，赵铭更是只挂了一个西平县县丞的职务，所以没有去刺史府，他们住在这里，赵宽和赵驹听他们的，赵家军听他们的，那刺史府的人就得反过来这里拜见他们。
见俩人联袂而来，也没人敢轻看他们，纷纷握手行礼，躬身道：“赵山君，汲先生。”
山君是赵铭早年的号，那还是他定品之后朝廷给他出招贤令，他拒绝后取的，说是愿在山野中逍遥，从此号山君。
不过家里一般没人这么叫他就是了。
赵铭微微颔首，在首座上坐下道：“我也正要找诸位，匈奴已经调兵，赵将军之命，应该准备反攻了。”
赵铭在外人面前从不叫赵含章三娘，尤其是在这些刺史府官员前，给足了赵含章面子。
此话一出，十来个人不由对视一眼，章太守摸着胡子道：“赵山君不熟军务，匈奴此次调兵很有可能是引蛇出洞，我们绝不能上当。”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道：“章太守莫不是想要借刀杀人，此时不出兵好让匈奴把赵将军围死？”
章太守一听，脸色一青，嚯的起身，发怒道：“赵子念，你休以小人之心度我之腹，要是这次匈奴调兵就是为了引我们出城，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三军若有失，整个豫州都万劫不复，整个责任你付得起吗？”
赵铭直接颔首道：“我来负责。”
荀修几个看看章太守，又看看赵铭，最后齐齐看向章太守，想要听听他怎么说。
章太守冷笑着回应，“你凭什么来负责？你不过白身……”
赵铭道：“我赵氏一族便在陈县身后，一旦陈县被攻破，那我西平赵氏会和豫州一起万劫不复，章太守觉得我和赵将军会冒这样的危险吗？”
章太守沉默下来。
荀修等将军意动，更偏向于出兵了。
赵铭继续道：“章太守，何刺史早就下令各地救援，但您却迟迟不出兵，早不来，晚不来，却在何刺史的死讯悄然传出后带着大军前来，你是想来打匈奴的，还是想打豫州刺史府的？”
章太守脸色大变，叫道：“赵铭，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何刺史之心昭昭如日月，之前不来是因为我被临境的匈奴拖住，我们汝阴郡也有匈奴犯境的，不似你们汝南，还在我们汝阴之下，自然可以抽出兵马来援……”
汲渊道：“也不怪赵山君有此怀疑，章太守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当年，哦，也就去年的事儿，何刺史被困灈阳，章太守不就囤兵在侧而不出兵吗？”

第365章 人才啊
赵铭就不是温柔甜言之人，嘴巴素来毒，再加上一个幕僚汲渊，俩人口舌了得，直接把章太守挤兑得面无人色，差点儿气晕过去。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晕，于是赵铭继续气他，直接道：“章太守，何刺史临终前留下话来，赵将军是豫州下一任刺史，折子都写好送往洛阳了，所以赵将军虽不在陈县，但她其实已经是豫州刺史，她又是公认的豫州副将军，仅在何刺史之下，出兵反攻是她的军令，难道你要违令不从吗？”
汲渊慢悠悠的道：“这如何使得？当务之急是解豫州之困，你我现在都不知我家女郎是如何将这些匈奴兵引走的，错失这一次机会，很可能是豫州脱困的最后一次机会。”
赵铭冷笑道：“章太守哪里在乎，反正他在这里只有家小，只要派人将人送走就行，但豫州的百姓也能逃吗？比如我赵氏，族亲上千上万，总不能都拖家带口的离开。”
荀修等人沉思片刻，绝大部分都站在了赵铭这边，脸色严肃的躬身回应道：“我等这就去点兵。”
章太守最后气得眼冒金星，恨恨地甩着袖子道：“哼，说得你们赵氏多伟大一样，不过也是以权谋私。”
说到这里，章太守恨得牙痒痒。
论资历，他是能和何刺史竞争刺史之位的人，当时他和何刺史相争，他争输了，本来想着何刺史要是死了就该轮到他了。
但去年被何刺史坑了一场，今年他说什么也不肯上当，而且豫州现在这样的情况，他来陈县也有可能会死。
朝廷不出兵，豫州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数，所以他是有意不来的，要是陈县真的守不住了，他在汝阴郡，跑也能跑得快一点儿。
谁知道赵含章来了陈县，直接就被提为郡守和副将军，甚至外面还有传言，说她就是下一任刺史。
他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何刺史再一次画的大饼，结果豫州的情况竟然好转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打的，竟然牵制走了许多匈奴兵马。
他想坐山观虎斗，来个渔翁得利的，但却隐隐听说，何刺史早就死了，现在陈县的军令都出自赵含章之手，不过是秘不发丧，以稳定军心罢了。
章太守这才坐不住，带着大军赶来“支援”陈县。
进城以后他才知道，何刺史是真的死了，死前还明确留下话，要赵含章接任刺史之位，甚至已经写折子上报朝廷了。
不过他觉得朝廷一定会拒绝的，毕竟赵含章是个女子。
但是现在朝廷拒绝不拒绝有啥用？
朝廷还能做地方的主吗？
章太守觉得自己失策了，回到临时住所后便急得团团转，尤其是在听说各位将军都在点兵响应后，忍不住要去找荀修，想要再说服对方。
鲁锡元忙拦住他，“主公，汲渊说的不错，当务之急是豫州之困，待豫州之困解了，我们再来争这个刺史之位便是。”
章太守生气，“豫州之困解了以后，我还能和赵含章争这个刺史之位吗？”
“可豫州之困不解，主公争这个也无用啊，没有援军，豫州是挡不住匈奴人的，到时候别说陈县，就是汝阴郡也难独存。”
章太守沉默，只是还不甘心。
鲁锡元苦口婆心道：“主公，赵含章一介女流，朝廷肯定不会封她，这样她就名不正言不顺，即便这次她赢了，积累威望，但如荀修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服气，到时候豫州没了匈奴这个威胁，我们再与她争就是，不必急于一时。”
但他才被赵铭和汲渊俩人一起讥讽打击，他心中不服。
鲁锡元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压低了声音道：“主公，此次汝南郡出兵不少，他们再勇猛，面对匈奴也肯定难于一对一，过后，您若是想收服汝南，再随便找个借口就是了。”
这是暗示章太守事后可以发兵强占汝南。
地方间互相攻击已经成为大晋常态，你占我地盘，我就去占他的地盘，朝廷根本管不住，汝阴兼并汝南也不是啥稀奇事，反正两郡相邻，近得很。
正巧，汲渊也是这么想的。
送走所有人，他就坐在书桌后面沉思，最后提笔在白纸上大致画出了汝南郡和汝阴郡的图形，然后在相交的那条线上划了一道，他觉得他们女郎都是刺史了，那换个郡守，让汝阴郡和汝南郡一样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章太守被劝下来，第二天还是点兵响应，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先把匈奴人赶走再说。
如今在陈县，赵家军的人数最多，因为王臬和谢时带来了两万人。
这两位也是人才，赵含章让他们去招兵，本以为能招得五六千就不错了，谁知道他们没粮草的情况下还能招得两万人。
他们可比赵含章还无耻，带上范颖，先是空头许诺将路过的一支流民招入军中，然后衣裳也不给，直接带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去各个大小坞堡里乞粮。
或许是因为王氏和谢氏的美好名声，或许是因为他们带去的形容凄惨的流民，反正大小坞堡或多或少都给了他们一点粮食。
王臬和谢时就这样一边招兵，一边乞粮，竟然为赵含章带来了两万兵马。
不过赵含章没看到，看到的赵铭气了个倒仰，他顾不得王臬和谢时是名士，直接问俩人，“你们招兵都不看军备吗，两万人，我怎么养？没有甲胄，没有武器，怎么打仗？”
王臬道：“流民军都没有武器，不也四处征战吗？”
“你见有几个流民军能与匈奴对战的？”赵铭道：“苟晞这几年灭了多少流民军？难道匈奴的大军还比不上苟晞吗？”
谢时没说话，王臬道：“总可一战，两万人呢，哪怕是手持石头木棍，也能杀人。”
赵铭脸色铁青，直接道：“那不是白送性命吗？”
他不答应，汲渊也不答应，和王臬谢时道：“女郎也不会答应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此毒计。”

第366章 收复
于是汲渊从西平调拨军备，大后方忙得脚打后脑勺，陈四娘等人一边要召集妇人缝制军衣，制作甲胄，一边还要清点午山铁矿做出来的武器，然后给送到陈县来。
但到今天，也才到五千套军备，汲渊让王臬和谢时选出五千人来装备，跟随大军行动，其他人则留在后方，“运送粮草，以作后备之军。”
王臬和谢时应下。
就在匈奴大军快速的朝管城靠近时，被抽调了大量兵马的陈县一带，豫州军猛的朝匈奴发起进攻，逼退匈奴，开始收复失地。
而赵含章和北宫纯在匈奴军到来前带人加固了管城，在匈奴军到来之后紧闭城门不出。
管城的城头上竖起了赵家军的旗帜，上面站满了士兵，对着城外严阵以待。
刘聪受伤，且伤的是胸口，因为刘景就是因为胸前的伤恶化而死，且同样伤于赵含章，所以刘渊很担心刘聪。
已经把人接回去养伤，留下的将军里，他让刘钦统管向南进攻的匈奴军，争取月底把陈县打下来；
着令王弥和石勒从东西两路向北围攻管城，势必将赵含章拿下。
要是能一起抓住北宫纯就更好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苟晞同时也动了，而北宫纯也不在管城，早早便出城等着来的匈奴大军。
就是这么巧，一年前，苟晞大败石勒，让石勒狼狈投奔刘渊，这一次，石勒东线作战，苟晞正巧也在东线，他会反包围他，和赵含章里应外合；
而王弥从西线围赵含章，好巧啊，一年前，王弥围洛阳时被击败，首战便狼狈退兵，当时领兵的是北宫纯。
赵含章前脚收到消息说北宫纯成功伏击王弥；后脚便收到斥候来报，苟晞截断了石勒的兵马。
便是她也忍不住啧啧两声起来，和傅庭涵道：“这真的是太戏剧化了，要不是作战策略是我和苟晞亲自定的，我都要怀疑我当时高瞻远瞩，已经预定到刘渊的调派，提前安排好了呢。”
傅庭涵：“……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我是猜得出刘渊一定会派人合围我，且应该是走东西两条线，却不知道就这么巧，石勒走东线，王弥走西线。”
各自都遇上了天敌啊。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问傅庭涵，“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是王弥，你说，他们围我们，会把粮草放在何处？”
傅庭涵低头看地图，这是他这段时间画的，毕竟他们跟着北宫纯将附近都收拢了，所以对地形有一定的了解。
傅庭涵迟疑的点了一处道：“这一处很适合扎营，易守难攻，粮草应该在附近。”
赵含章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王弥被北宫纯拦住，先头部队应该会回援，这里岂不是只剩下粮草？”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招手叫来赵二郎和秋武，“你们二人去此处查探，只要他们的前锋回援王弥，你们就把他们的粮草抢了；若没有回援，查出粮草所在的地方，放火烧掉粮草。”
赵二郎和秋武一口应下。
赵二郎兴冲冲地就要走，赵含章叫住他，严肃道：“二郎，打仗不可鲁莽，要谋定而后动，知道吗？”
赵二郎这段时间被阿姐和傅庭涵轮流耳提面命，早记下了，此时再被提起，不由郁闷的点头，“知道了。”
赵含章这才放他离开，对秋武点了点头。
俩人点兵从另一边的城门离开，直奔赵含章所点的地方。
匈奴军是被从各部抽调过来的，所以到达速度不一，管城外渐渐有几支匈奴军汇合，但他们的大将军王弥还没到，因此他们只是围而不攻。
赵含章看着他们聚集，冷笑一声，转身便下楼去点兵出去冲杀。
她这一波带的基本上是投降而来的羯胡，他们和赵含章磨合过了，还算听话。
对面没有主将，但人数多，他们已经够谨慎了，离得远远的，但没想到赵含章会直接带兵出来冲杀，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反应过来后快速的组织起防御兵线。
但赵含章如猛虎一般直冲过来，直接撕开一个口子后进去冲杀，匈奴军大乱，不得不后撤。
等赵含章冲杀出来，匈奴军已经不敢再就近驻扎，而是离得远远的观望。
赵含章打击了他们士气，也不穷追，这才领兵回城。
凑在一起的几个参将忍不住生气，“王大将军怎么还没到？”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弥正在距离管城不远的地方被动挨打。
北宫纯这是第二次对上王弥，第一次是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正面冲突。
正面冲突，以几百对几万，他都能打得对方人仰马翻，现在他是伏击，更是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王弥再谨慎勇敢，此时也被撵得脸色发青。
他决定暂避锋芒，于是带着乱军后撤。
北宫纯没有追击，而是停下，冷笑一声后带人离开。
他也没有回管城，赵含章说了，她能守住管城十天，所以这十天之内，他要做的就是在刘渊的后方游走，等苟晞的兵马上来后与他成合围之势，赵含章则从里出兵，三路里应外合。
要是苟晞的兵马不上来，那他就带着他的西凉兵绕过洛阳回西凉，赵含章……她必定完蛋。
这也是赵含章同意的，要是苟晞的兵马不上来，石勒和王弥汇合，他和赵含章这几千兵马肯定打不过，到时候自然是分散逃命，能跑一个是一个。
说真的，北宫纯并不相信苟晞，所以这一仗他打得很谨慎，虽然牵制敌人，却尽量保持力量。
北宫纯消息滞后了些，并不知道苟晞已经向渐成合围之势的匈奴军发起了进攻，截断了向管城而去的石勒大军。
只是两天，匈奴便在各处丢掉城池计十八座，其中以陈县的反攻最为迅速，一口气收复了十座城池，但打得最激烈的是苟晞，他歼灭了最多的匈奴军；
可最让匈奴憋屈的却是北宫纯，他一直游走攻击，让人抓不住摸不着，其凶猛又在赵含章之上，这熟悉的配方，让直面他的匈奴军气得脑袋发晕，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367章 挑拨离间
豫州的百姓不会给匈奴提供情报，而且，此时他们也抓不到当地的百姓，大多数百姓不是死了，就是躲入林中不见，一座座村庄坞堡好像都是空的，直到此时，他们也不觉得是之前的手段太过残忍凌厉，以至于百姓避走。
而是认为晋臣太过狠心，御下甚严，这才能坚壁清野，让他们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
军报传到刘渊那里，他气了个倒仰，再一看丢掉的城池方位，他就知道他是中了赵含章的调虎离山之计。
之前他们占下的地方已经被抢，再想要回头也不可能，不仅因为他们的兵力被牵制住了，还因为士气。
返回去重新攻城，士兵们肯定会产生厌战情绪，还不如一鼓作气拿下管城，拿下赵含章，杀了她祭旗，激起士气后再合围南攻。
只要他能拿下豫州，那就是把晋国一分为二，使其东西不能相顾，而豫州就在洛阳之侧，将来他抬抬手就能灭了晋国。
这也是刘渊打不下洛阳后转攻豫州的重要原因。
想到今年来战事的不顺，他就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明明之前还一切顺利的，谁知竟一度受挫。
赵含章，赵含章！
刘渊恨得牙痒痒，但此时他的心神也不由被苟晞转移开来，不再只盯着赵含章一人。
他没想到苟晞会出手，而且还如此凌厉，竟是不顾忌后方的出动了大军。
刘渊问道：“东海王呢？”
“或许是还不知道此处消息？”
东海王当然知道了，所以他打算学刘渊，等他和苟晞两败俱伤了，他再出兵收了苟晞，然后再对付刘渊。
所以他按兵不动，而赵含章和苟晞都算准了他不会动，这才能够放心的对付刘渊。
匈奴军大受打击，石勒一连败了三场，被苟晞撵着换了两个地方，但还是在渐渐逼近管城，忍不住给刘渊上书，“时机已失，不可强求。”
提议刘渊退兵。
刘渊没听，王弥也忍不住一再的派人去和刘渊汇报，今天哪儿哪儿攻势凶猛，他们丢了一座城；
又比如，“散入山野间的晋民出来，帮助晋兵设陷，我汉国将士损失惨重。”
赵含章这两天时不时的和匈奴军在城外交战，有输有赢。
输的时候，他们打不进城来，赢的时候，他们也赶不走对方。
不过还是赢多输少，加上他们没有援军，各地传过来的消息对他们不是很利，所以士气有些低落。
见他们攻势弱了下来，赵含章便干脆让人打开城门，带着憋了一肚子气的将士们杀出，将士气低落的匈奴军杀了个片甲不留，再一次解了围城之困。
而北宫纯更是勇猛，听说他一路摸着西进北上，差点儿就摸到了刘渊所在的营帐，到此时，刘渊不得不下令后撤。
刘渊告诉各军将士，“如今晋军士气还高涨，不可强求，可静待其龙气散尽。”
于是各军退出。
苟晞咬着他们不肯放，想要趁此机会重创匈奴，至少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南下。
赵含章和北宫纯也都是如此想的，因此都出兵紧紧咬着匈奴，让他们合拢的速度变慢，后撤的动作也被拖住了。
只有被赵铭等人指挥的豫州军，看到匈奴军后撤，立即跟在后面捡城池，一点儿追的意思也没有。
待把人赶出豫州，赵含章和北宫纯都没停留，而是顺着匈奴后撤的路一路北上，阻止他们再靠近洛阳。
一直驱赶他们进了上党后往上，赵含章和北宫纯这才停住脚步，目送着他们渡江离开。
隔着一道河流，一直隐在后方的匈奴皇帝刘渊终于分开众人，以皇帝车架近河相见赵含章和北宫纯。
看见刘渊，这边晋军立即搭弓瞄准。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不在射程范围内。”
赵含章心内惋惜，抬手示意众将士放下弓箭。
赵家军齐刷刷放下弓箭，黄安等西凉铁骑则看向北宫纯。
北宫纯微微点头，大家这才一起放下瞄准对岸的弓。
刘渊将一切尽收眼底，见他们两军皆令行禁止，忍不住高声感叹道：“北宫将军和赵将军如此人才，何苦追随司马越那等小人？”
尤其是北宫纯，他知道赵含章家族亲人都在豫州，没指望能够说服她追随，因此注意力主要放在北宫纯身上。
他高声劝道：“北宫将军，你两次救洛阳，对晋庭可谓居功至伟，但晋国朝廷是怎么对你的？我等在战场上拼杀，不就是为了一展抱负，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吗？”
“将军如今却连性命都不能保全，这样的晋国还值得你效忠吗？”刘渊大声道：“将军可以不慕名利，但跟着你的西凉将士呢？管城被围二十多日，将军手下还余多少粮草？而朝廷给过你多少粮草支援？”
赵含章在心里大骂东海王和皇帝，都是他们骚操作，不怪后来有这么多汉人投奔刘渊，因为跟着大晋是真的不能实现抱负，还有可能没命。
她在心里大骂，嘴上也没放过，直接扭头和北宫纯道：“北宫将军，刘渊此人虽是匈奴，话却没说错，东海王无道，朝廷无序，我们应当多为自己打算。”
刘渊说话时北宫纯没多少反应，赵含章这一说，他却忍不住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她，一脸的惊疑不定，“你……”
难道要投匈奴？
怀疑的话还没出口，赵含章已经道：“不过刘渊是匈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天下说到底还是汉人最多，他的话听听就好，您就是不相信晋庭了，此人也同样不可信。”
北宫纯：……好话坏话你都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他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不是想投降匈奴就好。
他来不及思考赵含章更深层次的意思。
刘渊还在劝北宫纯，挑拨离间之后给出丰厚的待遇，“将军只要肯来，我愿以尚书之位相聘，封您为西凉公，美女财宝应有尽有！”
赵含章在一旁听着都心动，觉得刘渊给出的条件也太好了，远超晋国皇帝和东海王。
于是她扭头看向北宫纯，等着他反应。
北宫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第368章 东海王出兵
刘渊见了失望，目光就落在赵含章和傅庭涵身上，他还是没忍住，邀请俩人道：“赵将军，傅公子，两位若肯来我汉国，我定扫榻相迎。”
他给出一个消息，“傅公子还不知道吧，傅中书带兵支援豫州，却被东海王派兵拦在半路上，东海王残暴，谁也不知他会对傅中书做什么。”
傅庭涵和赵含章皆是脸色一变。
刘渊高声叹道：“如此朝廷，哪里还值得诸位义士效命呢？”
赵含章终于不再坐着看戏，坐在马背上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的看着河对岸的刘渊，高声问道：“刘单于，你招募我们，皆是因为晋庭亏欠我们，用我们你自然放心，但为何你用王弥也如此放心呢？”
她道：“要知道晋庭不曾亏欠王弥，与王家的君臣之谊称得上圆满，这样一个人不思报国，而是一心作乱，刘单于就不怕他将来反过来害了你吗？”
刘单于脸色一沉，厉声道：“赵将军，我诚心邀你，你何故挑拨我与贤臣的关系？”
赵含章心下冷哼，面上却是吊儿郎当的，高声回道：“怎是挑拨呢，我分明是好心提醒你，你若是不相信便算了。”
刘渊气闷，又被赵含章气了一次。
赵含章却打开了话匣子，高声和刘渊道：“刘单于，中原不会承认匈奴汉国是继蜀汉之嗣，你可知为何？”
刘渊目光一沉，他自称是蜀汉之后，为的便是“正统”，此时赵含章直接否定了他，他能高兴才怪。
但他还真想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赵含章说的是实情。
赵含章高仰着下巴道：“因为单于和单于的随从从未真正的将自己当成蜀汉之后！”
赵含章勒转马头，留下一句话，“等哪一天刘单于真的能让自己和从属从心里认为自己是蜀汉之后，那您的汉国才是中原的汉国。”
傅庭涵沉默的打转马头跟上，赵家军跟着呼啦啦跑了。
北宫纯也不多留，他和刘渊没话说，追到这里是为了确定他们真的退走，不会再回头。
赵含章勒住马，等北宫纯赶上来后正要邀请他一起去找一找傅祗，北宫纯已经先一步开口道：“赵将军，我们就此别过吧。”
赵含章一愣，问道：“北宫将军要去哪儿？”
北宫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回西凉了，现在匈奴已退，不论是洛阳还是豫州都已解困，我们功成身退，也该回西凉了。”
“正是因为洛阳和豫州之困已解，将军更应该留下，”赵含章道：“我还要给将军请功呢，这次能击退匈奴，北宫将军是首功。”
北宫纯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厉害，但这次击退匈奴他还真不是首功，因此摇头道：“首功是赵将军，然后是苟晞，我的功劳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想回西凉，身后的西凉士兵也心急回乡，因此都不愿留下。
赵含章还要再劝，一个斥候骑着马儿跑来禀报，“将军，东海王陈兵豫州与苟将军对峙，两边要打起来了！”
这斥候是赵含章的，她嘴角笑意微凝，劝说的话就被噎在了咽喉中。
北宫纯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问道：“打起来了吗？”
斥候：“还没有，不过看那架势快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赵含章还是忍不住啧啧两声，“东海王这次速度倒是挺快的。”
而且还拦住了傅祗。
北宫纯抿了抿嘴，更不想留下了，他直接和赵含章作别，“赵将军，我西凉将士离家日久，都想家了，庆功之事便算了，到时候赵将军和傅公子多替我西凉军喝一杯就行。”
赵含章想到现在豫州也是纷争不断，的确不能好好的招待北宫纯，心内惋惜了一下后便点头，没再强求，“好，我送北宫将军一程。”
她带着兵马将北宫纯送到前面的路口，在这里会分叉，他在这里往西回西凉，赵含章则是往南回豫州，还得沿途找一找傅祗，不知他被东海王拦在何处……
赵含章很欣赏北宫纯，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难得纯粹的人，也正因为欣赏，赵含章不愿为难他。
她道“北宫将军，将来若有需要，只管来豫州找我，但有所需，含章定尽力相助。”
听赵含章如此说，北宫纯忍不住露出大大地笑容，颔首道：“还请赵将军给我一封手书，以方便我过各路关隘。”
其实没有他也能走，但若有豫州刺史的手书，路上会顺利许多。
赵含章答应了，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朝廷的任命，但她手上有何刺史给的刺史官印。
这是她决定出陈县时，何刺史特意给她的，为的是安她的心。
虽然她用不着这个来安心，但她拿到的时候心里的确很熨帖的。
北宫纯见她用过官印下军令，所以知道豫州刺史官印在她手上。
赵含章当场给他写了一封通关文书，递给他时还是忍不住再次叮嘱，“北宫将军，您骁勇善战，又智谋双全，是难得的良将，可以说，我见过的所有将士中，将军可居第一，将来将军若是迷茫，不知去往何处，可以来豫州。”
她一脸真诚的道：“我不求能得将军辅佐，只愿能帮到将军一二，那样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北宫纯惊讶的看着她，好一会儿，不由扭头去看站在她身后的傅庭涵。
她……这话说得很有歧义，最要紧的是她一脸爱慕的模样，傅庭涵也不介意吗？
北宫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连忙道：“多谢赵将军，我记下了，时候不早，你也要去阻止东海王和苟晞争斗，还要去找傅中书，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赵含章点头，目送他离开。
傅庭涵见她把脸上丰富的表情收了起来，就问道：“他回不去？”
赵含章摇头道：“我不知，但我知道他想要回西凉并不容易，所以我给他留一条后路，希望他回不去的情况下能来找我。”
“历史上他去了何处，找了谁？”
赵含章很郁闷的道：“他被滞留在长安，跟了司马模。”
“他和司马模一起投降了刘聪。”
傅庭涵道：“现在长安是我祖父管着的。”
赵含章眨眨眼，是啊，傅祗才从长安招了兵马，一定意义上，他在长安很有话语权。

第369章 找到傅祗
赵含章举目四望，在两条路之间来回的看，“你说东海王会在哪里拦截傅祖父？”
傅庭涵沉思，反问道：“你说他要是支援豫州，会走哪条路？”
俩人略一思索，目光一起放在了右手边那条路上，“傅祖父为人方正，他一定想不到东海王会半路拦截他，所以他会走最快到达豫州的路。”
傅庭涵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赵含章一转马头，直接就走，“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转道向西南而去，没有直接南归豫州。
赵含章在管城征召了一些兵马，加上俘虏，此时身后带着八千大军，虽然一大半是步兵，但急行军的速度也挺快的。
军队跑了两天，赵含章几乎以为要到长安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被拦在半道上的人。
那是一条三岔路口，一边是一座山，傅祗被拦在了路前。
斥候先一步查探好情况，和赵含章禀报道：“傅中书带了两万人，正好被拦在这里，今日已是第五天，前面领兵的是马将军，后面阻拦傅中书离去的则是淳于将军。”
赵含章：“哪个马将军？”
“东海王下马家恩将军，看着也约有两万人，更具体的我等探不到。”
赵含章：“后面的淳于将军又是谁？”
“长安守军淳于定。”
赵含章感叹道：“司马模啊。”
司马模是司马越的亲弟弟，哥哥现在是摄政王，弟弟当然要听哥哥的，兄弟俩关系还不错，通力合作，一起无视大晋百姓，只顾手中权柄。
赵含章将手中的枪丢给身后的听荷，拿起长弓背在肩膀上，一踢马肚子喝道：“走，我们去会一会马将军！”
傅祗被拦在这里五天了，他焦躁的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东海王只派兵拦住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但他们若是冲关，他们一定会动手的。
一共五万大军在此，对方占了三万，一旦动手，吃亏的是他们。
最主要的是，这都是大晋的军民啊，他们还没见到匈奴的面，先内耗起来。
每每想到此处，傅祗就心痛得无以复加，也因此迟迟拿不定主意冲关。
但也不能总困在此处，豫州已经打起来，还不知情况如何，而他们带的粮草也不多了。
傅祗走出营地，青着脸上马，决定再去找对方谈一谈，当下还是应该以国事为重，内斗就不能等匈奴走了再斗吗？
他刚上马，便有斥候飞奔来报，“中书，前面有一队兵马过来了？”
傅祗脸色一青，以为是东海王又加派了兵马，气得鼻子都冒烟了，问道：“有多少人，离得还有多远？”
“我们探知时已到五十里外，现在应该到二十里外了，粗粗一看，有近万人，骑兵有三千左右。”
傅祗微愣，“这么多骑兵？东海王想干什么，直接剿杀我？”
与此同时，对面马家恩的斥候也探到了这支兵马，赵含章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只要斥候不眼瞎，都能看得到。
和傅祗不一样，马家恩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东海王的军队。
王爷要是往这里加派兵马，他不会不知道的。
因此他立即下令全军戒备，然后上马去前面看消息。
傅祗和他同时到达路口，双方一碰面，眼圈都有些红，这五天来，大家虽然没有动刀动枪，但肢体冲突是少不了的。
傅祗更是站在阵前大骂马家恩及其祖宗，已经快数到对方的第十八代祖宗了。
所以一看到傅祗，马家恩脸都青了，但表现还算克制，抬了抬手抱拳道：“傅中书，这是来接你的援兵了？”
傅中书一听，眼睛微眯，不动声色的道：“那马将军过来干什么？”
马家恩冷哼道：“过来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跟王爷作对，傅中书，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短视了，王爷此举本就是为了大晋好。”
他还要再说，耳边便听到了马蹄疾驰的声音，他立即收住话音，扭头看去。
傅中书也无心与他打探了，一起扭头看去，就见尘土飞扬，为首两骑带着身后数不清的兵马疾驰而来。
马家恩的人立即绷紧了脊背，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有士兵得到马家恩的示意，骑马上前拦住，“停下，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赵含章却没立即停下，而是带着大军直逼到马家恩面前，停在一射之内。
她的军队刚刚才打完仗，一个多月的战斗让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煞气，和一直温和拦人的军队一点儿也不一样。
便是马家恩身下的马都不由躁动的后退了两步，显然被他们的肃杀吓到了。
一直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停在了不远处，傅祗才认出俩人来，他又惊又喜，忍不住高声叫起来，“大郎，三娘！”
马家恩眯眼看去，也认出了赵含章，他一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和傅祗看自家孩子自带滤镜不一样，马家恩看待赵含章和傅庭涵要更加客观一些。
这两年赵含章在豫州崛起的事他是知道的，加上当年他可是直面赵含章，看过她报丧的，此人性格坚韧，心智超群。
一看到她，他脑海中就闪过她当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没多少表情的注视他……
马家恩打了一个寒颤，定定地去看赵含章。
此时的赵含章却和一年多前的不一样，她嘴角浅浅翘着，目光更加的温和，但身上气势冷冽，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便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赵含章将马家恩上下打量过，这才看向傅中书，在马上躬身打招呼，“傅祖父！”
傅庭涵也开口了，“祖父。”
就这么一会儿，傅祗心中闪过许多念头，见俩人风尘仆仆，他们身后远处还陆续跑来步兵，身上还带着血迹，不由痛心疾首，“你们怎么来了，豫州如何？可是失了豫州？”
赵含章道：“没有，刘渊退兵了。”
傅祗被围在这里，消息不通，但一旁的马家恩是知道的，所以他脸上表情没多少变化。
见傅祗大松一口气的模样，马家恩便道：“傅中书放心了吧，我们王爷是知道轻重的，如今豫州之困已解，还请傅中书带兵回长安去。”
傅中书垂下眼眸，只思考了片刻便抬起头来道：“我要回洛阳面见陛下。”

第370章 杀将
东海王派他们来，一是拦着傅祗去支援豫州，逼迫苟晞出更多的兵；二就是拦着他把这些兵马带到洛阳，以资助皇帝了。
所以马家恩自然不会答应，他强硬的道：“还请傅中书不要让我们为难，你即刻调头回长安，这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赵含章冷笑，“你一个中郎将，倒是能指挥起中书监了？给我起来，放傅中书出来！”
马家恩没动，“我奉王爷之命，谁也不能从长安往豫州和洛阳带一兵一卒！”
傅祗生恼，“东海王此举是在乱国，这你也要听他的吗？马家恩，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大晋的中郎将，你该为大晋出力才对！”
马家恩沉声道：“傅中书怎么知道我就是错的？一个人身上两条胳膊，它们要是听话，力气往一处使，自然可以两条胳膊共存，可若是一条胳膊要往东，一条却执意往西，那势必会让身体四分五裂。”
“所以，不如现在就断一条臂膀，哪怕只剩下一条，但只有一个方向，一个意志，那身体就不会出错。”
傅祗心不断的发沉，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便转头和赵含章傅庭涵道：“三娘，长容，我这里你们不必担心，你们尽快回豫州，东海王这是要对苟晞出手，你们一定要拦住俩人，绝不能让他们再相争，这一年，因为他们相争，中原百姓已经一年不曾耕种了，我们耗得起，百姓耗不起啊！”
赵含章没说东海王和苟晞要打起来了，但匈奴已退，马家恩又在这里拦着自己，想也知道东海王下一步会对苟晞出手。
赵含章动都不带动弹一下，直接告诉他，“东海王已经陈兵豫州，正和苟晞对峙，现在打没打起来我也不知道。”
傅祗心中发沉。
赵含章却面色平淡，一派从容，还有闲暇的玩着箭筒里的箭羽，“马将军，你是让还是不让？”
马家恩道：“不让！”
赵含章冲他展颜一笑，还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后方，见她的步兵们也都跟上来了，正列队站在后面。
她这才转回头冲他最后笑了一下，手臂上握着的弓同时抬起，右手轻轻地抽出一直把玩的箭，搭在弓上一拉便射了出去，速度之快，让一直留意她脸色变化的马家恩都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的偏了一下身体，但箭还是直插入他的胸口，力气之大，让他从马上跌落下去。
马家军哗然，立即就要进攻，赵含章大声道：“陛下的旨意在此，傅中书在此，你们谁敢动？”
众人一惊，踌躇不前。
马家恩的从将从马上跳了下去，直奔马家恩，见他胸口中箭，大惊，抬起头喊道：“赵含章，你是要造反吗？”
赵含章已经趁着他们下马的功夫一踢马肚子上前，听荷从后面将枪丢给她，赵含章伸手接过，骑上马去，长枪一落，直接落在从将脖子上……
马家军吓得连连后退。
赵含章微抬着下巴问：“陛下旨意，令傅中书领兵支援豫州，谁敢不从？”
大家一时慑于她的威势，不敢动弹。
傅庭涵在后面一招手，指挥弓箭手上前，做出要攻击的姿态，骑兵们也目光炯炯的盯着马家军，战意勃勃。
从将一下就能怂了，半跪在地上没说话。
赵含章满意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从将看了一眼怀里晕死过去，看着也活不了多久的马家恩，憋屈的道：“末将彭功。”
“你起来，让各幢幢主来见我！”
一个幢主手底下基本上是一千人，马家恩一共有十九个幢主，除了跟在他身侧的两个参将是幢主外，其他幢主都分在军中，他们只能远远的看着这边的情况，只知道他们将军和人说着话，突然就被杀了。
所以被叫上来时，他们还有点儿懵。
赵含章看到他们，直接把人收了，幢主在这里，军中一下没了领头的人，赵含章一招手，身后的士兵立即上前接手这两万人。
他们这项业务做得很熟练了，毕竟这段时间他们没少接收俘虏，大家清点人数和军备，都没找赵含章，直接报给了傅庭涵。
傅庭涵不仅要记下接收的人数和军备，还要将他们安排开，使他们不能再串联生事。
傅祗一脸懵的看着，他低头去看倒在地上的马家恩，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怎能杀了马家恩，他是东海王的中郎将。”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我答应了苟晞要站在他那边，反正都要和东海王站对立面了，不差这一着。”
傅祗：“……你，你要掺和他们的争斗？”
赵含章抬起头来看向傅祗，认真的道：“傅祖父，马家恩其实说的不错，一个身体的两条胳膊是不能有各自的意志，不然身体会被他们扯得四分五裂。”
“一具身体只能有一个意志，只是他选择错了，如果一定要留下一条臂膀，那我选择的是一条健康有力的臂膀，而不是一条会不顾及身体，又老迈病态的胳膊，”赵含章道：“东海王已老朽，他不适合留下。”
傅祗张大了嘴巴，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含章会有这样的想法，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许久没回过神来。
等他回神时，赵含章和傅庭涵已经接管了马家恩的兵马，甚至连马家恩都被收殓了。
赵含章杀了他，却不打算让他曝尸荒野，因此将他的亲卫找来，问他们，“你们可愿意护送马将军回洛阳吗？”
亲卫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起摇头，并不想回去。
他们倒是不怕面对马家人，他们怕面对东海王，两万大军出来只回去他们几个，想想就令人害怕。
赵含章也不勉强，见他们不乐意便在附近挖了一个坑把人埋了。
赵含章问傅祗，“傅祖父，斥候说你们身后还守着一队兵马，这边动静这么大，他们也不过来问情况吗？”
傅祗这才回过神来，“对，还有淳于定，他在我们后方二十里处，那里有一个关隘，易守难攻，他守住那里我们想回头换条路走都不行，我们一走他肯定知道，到时候一定会追我们的。”
赵含章挑眉，“所以我们不走，他就不知道？”

第371章 去哪儿呀
傅祗苦笑道：“我们和马家恩的人常起冲突，一天打上七八趟都是正常的，不过都是肉搏，一开始淳于定还会跑来看，后来就懒得来了，今天动静虽然有些大，但他应该也不会知道你杀了马家恩。”
赵含章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我八千兵马轰隆隆的过来，这么大的动静他的斥候都能探不到？”
傅祗被她逗笑了，心中的沉重去了一些，他解释道：“马家恩霸道，这边是他的防线，淳于定不好越过他总是窥探这边的情况，而且他知道我不会有援军，也没胆量突围……”
傅祗说到这里微微一叹，失落的道：“是我不够果决，反正他知道只要守住那头的关隘，不让我后退换一条路去豫州就行，自然不会多关注这边的事。”
这样的话，赵含章就决定好好的收拾收拾了。
大家急行军两天也很累的。
于是她借用马家军里的粮草，让人埋锅造饭，又好好的喂了一顿马，将士们饱腹了一顿。
做饭的炊烟升空，二十里外的淳于军队看得一清二楚，副将赵染觉得不对，连忙跑去禀报淳于定，“将军，那边炊烟的数量不太对，似乎是增加了几千人的用度，”
天气已经开始变冷，淳于定不想出帐，懒洋洋的抬起头来道：“匈奴退兵了，王爷围了苟晞，不日就要去除心腹大患，他们多半在高兴庆祝吧。”
赵染：“那也不可能多出几千人的用度，我刚仔细看了看，那多出来的炊烟数，差不多是六千人的用度。”
这会儿炊烟还未完全散去，也就是说这是不完全统计，他觉得对面增加的人数还要更多。
淳于定不在意的道：“那或许是东海王又派了援兵过来。”
赵染觉得不是，“傅祗并不是良将，没有领兵之能，这两万人也没有作战经验，我们便能困他五天，何至于再派援军？”
“那总不能是豫州和洛阳给傅祗派了援军吧？”淳于定问道：“豫州现在派得出援军吗？洛阳有援军给傅祗吗？”
赵染不说话了。
匈奴虽然退了，但豫州现在应该还是自顾不暇的状态，而洛阳，皇帝连身边随从可能都是东海王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援军给傅祗？
淳于定不在意的挥手道：“我们也该吃晚食了，埋锅造饭吧，别管人家做饭的事了。”
但赵染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定，躬身道：“请将军给我一些兵马，我去查探一番，没出事自然好，若是出事，我们也好及时反应。”
淳于定觉得他太麻烦，皱了皱眉，还是同意了，挥手道：“去吧。”
赵染应下，出去点了一队兵马便朝前摸去。
因为中间是傅祗的军队，他们需要从侧边绕过才能往前查探。
这是山间的小路，也就能过一队人，其实都不是秘密，三军都心知肚明，就比如傅祗也派了斥候紧盯两支军队，只要不是很过分，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
反正他们又不是死敌，甚至算得上是一家的。
只要傅祗不想着带人从这条小路溜走就行。
傅祗倒是也想，奈何这路太小，根本走不了这么多人。
等赵染带着人摸到马家军那里，赵含章他们已经吃饱饭，天都快要黑了。
将士们吃饱喝足，也摊开手脚休息了一个时辰，她很干脆的起身，对傅祗道：“傅祖父，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傅祗一愣，“现在？”
赵含章点头，“现在。”
傅祗沉默了一下，没有多问，起身便让人去通知大军收拾东西启程。
他看看站在一旁沉默的傅庭涵，再去看赵含章，不由的叹息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娘你能做到这一步……”
赵含章抬头冲他笑了笑。
傅祗却是沉默下来，这一刻，他心里是有些迷茫的。
在为孙子和赵含章定亲时，他是为他们的将来做了假设的，他只希望他们能够活着，互相帮扶的在这个世道里活得好一点儿。
他从未想过，赵含章会成为豫州刺史，且看着，她兵权之盛还在他的预料之外。
这一刻，傅祗张了张嘴，最后咽下了所有的话，只对俩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祖父，”傅庭涵叫住他，在他回头时道：“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字，叫庭涵。”
傅祗愣了一下后道：“你写信告诉过我，我已经知道了。”
傅祗转身便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和回头，赵含章和傅庭涵站在一起目送他走远，觉得他的背影佝偻了一些。
俩人对视一眼，赵含章道：“你带着人先走，我断后。”
傅庭涵点头，只嘱咐一句，“你小心。”
傅祗带着他的两万兵马先走一步，然后是傅庭涵带上他们的部分兵马挟裹着才俘虏的马家军离开，等淳于定收到赵染的消息，带着兵马急哄哄赶来时看到的就是黑夜中静静伫立的赵家军。
点点火光，一什有一人举着火把，赵含章只留下了一千骑兵，一百多支火把在昏暗的夜中点亮，却因为分散让人看不到到底火光之外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
带着大军追来的淳于定看到，下意识的勒住马，然后眯眼看向前方，不是很敢靠近。
赵染大着胆子喊道，“前面是何人？”
他当时在山上远远的看到底下有异，只知道来了一支陌生的队伍，应该是支援傅祗的，因为他看到他们站在一起了。
而马家军竟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还被那支新来的队伍和傅祗的大军包围起来。
当时赵染便觉得不好，于是立即调头回去找淳于定禀报。
淳于定很不想相信赵染，但也知道赵染不会骗他，因此点兵赶过来。
经过傅祗的营地时，发现里面都空了，他心就凉了，待追上来看到这一支军队，因为琢磨不到对方的底，他一时不敢上前。
赵含章骑在马上，旁边是赵二郎，俩人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赶来的淳于定，听见赵染问，赵含章便轻笑一声，踢了踢马肚子上前两步，还让听荷把火把移近了些让对方能够看见她的脸。
因为火光靠近，她座下的马儿动了一下，赵含章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安抚住它后抬起头来，就着昏暗的火光看向淳于定，“淳于将军，在下豫州刺史赵含章，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第372章 向皇帝问好
淳于定悚然一惊，盯着赵含章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会在此处？”
如今赵含章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便是他远在长安都听说了，她以一己之力扰乱刘渊后方，牵制了匈奴大半兵力；
她竟然还躲过了匈奴的追捕围攻，绕去见苟晞，也不知她是怎么说服的苟晞，竟能让苟晞出兵和她一起驱赶匈奴。
淳于定已经做好苟晞之后她是东海王下一个劲敌的准备，他觉得他们总有一天会对上的，却没想到这么快。
淳于定咽了咽口水，问道：“马将军呢？”
看到赵含章，他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就见对面的少女冲他笑了笑，眉眼飞扬，向左边一指道：“在那儿呢。”
淳于定脖子僵硬的扭头去看，就见那是一堆坟土，还能看得出来是新的。
这两年死的人有点儿多，他接受良好，只是后脖子忍不住发凉，同时心胆发颤，很怕赵含章变身怪物，突然冲上来一口也咬死他。
所以他眼前眩晕了一下才回神，他勉强镇定下来，艰涩的问道：“赵刺史何故杀害马将军？”
赵含章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容，冷冷地道：“他违抗圣命，恶意阻拦豫州援军，别说我是豫州刺史，我便是一普通百姓，闻听此不忠不义之人，也当杀之。”
“怎么，淳于将军觉得我杀错了？”
淳于定没说话。
赵含章也不急，耐心的等着。
淳于定的目光在她身后影影绰绰的火光上扫过，不知她在此处有多少兵马。
他放走了傅祗，过后必会被东海王问罪，南阳王也未必能保住他。
是晚一点死，还是现在搏一把？
正迟疑间，他身后的赵染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上前一步道：“赵刺史误会，我们将军不过是见此处有火光，所以上来一问而已，毕竟这属于关中，是南阳王要防之地。”
赵含章瞥了一眼赵染，翘着嘴角颔首，道：“现在淳于将军看到了，我是来接我豫州援军的，淳于将军，这没问题吧？”
淳于定没说话。
赵染便压低了声音道：“将军，豫州军才染过血，又是和匈奴对战，其战意还在，我们此时应该暂避锋芒。”
而且都是晋人，在没有上面命令的情况下打起来，谁知道事后会不会背锅？
淳于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咽了咽口水后道：“没问题。”
赵含章便笑道：“时间还早，我们要等到天亮才走，相逢即有缘，淳于将军不如留下叙叙旧？”
他和她有什么旧可叙的？
淳于定僵硬的扯了一抹笑，道：“不必了，天色不早，我们就不在此打搅赵刺史了。”
淳于定让人慢慢后退，见赵含章没有追击的意思，带着人立即转身跑了。
等跑出一段，他这才停了马，气得摔了一下鞭子，“走脱了傅祗，还是被赵含章救走的，东海王肯定会发脾气。”
赵染却觉得这都是以后的事了，要紧的是现在要保住性命啊。
“将军，赵含章心狠手辣，马将军一个中郎将，她说杀也就杀了；又手段了得，马家军两万人，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她收服，一点乱子也没出。”赵染道：“我们此时与她相争，她万一发起狠来……”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不知她到底带来多少兵马，但马家恩手底下的两万人，还有傅祗的两万人皆在她手中，她又是能以两千人就耍得匈奴团团转的人……”
淳于定终于不发脾气了，脸色铁青的上马，领着人赶紧跑了。
一直紧盯他们的斥候尾随在后，见他们回到营地后还收了东西连夜跑路，这才跑回来禀报，“将军，他们跑了。”
赵含章惋惜，“也太识时务了。”
她想到刚才淳于定身边的人，不由问道：“跟在淳于定身边的副将叫什么？”
“叫赵染。”
赵含章挑眉，“他啊，好人才。”
却没有说要收服对方。
赵含章没有立即去追大军，而是带着将士们席地而睡，等第二天天亮了才去追大军。
傅庭涵他们也没有走出很远，毕竟是深夜，很容易生乱，所以只走了二十里便停下就地扎营了。
斥候一直留意后方，一旦有异动他们就能知道。
所以大军特别好追，一追就到。
三支军队汇合在一起，但被赵含章和傅庭涵重新整合过，行军速度并不慢，一行人很快就靠近了豫州。
还未到豫州，斥候就来禀报了，“将军，前面是朝廷的大军。”
赵含章：“朝廷哪来的大军，是东海王的，还是苟刺史的？”
“是东海王的。”
赵含章就心中有数了，她直接跑到后面找傅祗，“傅祖父，前面就是东海王的大军了，您若是想保住手上这点人马，我建议您跟着我们一起进豫州。”
傅祗当然知道，但他却不愿意就站在苟晞那边，所以他决定哪儿都不去，“我来是劝阻他们二人相争的。”
赵含章：“所以傅祖父更应该随我们进豫州，您留在此处，不仅东海王会吞并你的兵马，就是苟晞也不会放过您的。”
傅庭涵道：“还有一个办法，您回洛阳去。”
赵含章挑眉，看了他一眼后一脸真诚的面向傅祗，“对，回洛阳也是一个办法。”
她道：“东海王和苟晞都不会是听您劝告的人，不然之前豫州危急，他们不会无动于衷。”
“当时满朝文武跟着劝东海王，他尚且不理会，现在兵马对峙，难道他就会因为您手上的两万兵马改主意吗？”赵含章道：“这两万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河里的一滴水，不值一提，但对皇帝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
傅祗只迟疑了一下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他看向赵含章和傅庭涵，目光在俩人之间滑动，半天后道：“庭涵，含章啊，权势是这世上最美妙，也是最邪恶的东西，从前我对你们的期望只是活下去，而现在，我希望你们将来不论走到哪个位置上，都能够不忘初心。”
他语重心长的道：“要忠君爱国，造福百姓啊。”
赵含章磕绊都不打一下，直接就点头应承，“您放心，我和庭涵一定忠君爱国，造福百姓。”
赵含章顿了顿还道：“傅祖父，您回了洛阳替我们向皇帝问好。”

第373章 举荐
傅祗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正要点头，傅庭涵已经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祖父，何刺史死前将豫州刺史位传给了含章，刺史印现在在她手上，豫州的兵马也都听她号令，现在只缺朝廷的正式任命了。”
赵含章也看向傅祗，目光有点儿眼巴巴的。
一路上，一直担忧两个孩子成为一代枭雄，走东海王老路的傅祗凝滞住了，他不想为两个孩子提供帮助的，他觉得这简直是在通过他的手造枭雄。
但看了眼前面的滚滚大江，想到从不肯听劝，总是一意孤行的东海王，再想到日渐独断的苟晞，傅祗还是艰难的点了一下头道：“我会向陛下上书的。”
罢了，大江水去从不受控制，一个人拦不住水流，自然也拦不住历史往前走。
而要怎么走，会走出一段怎样的历史来，谁也不知道，但仅从目前来看，他家的这两个孩子争权，总比把一切都交到东海王和苟晞手上要好。
而且他还在皇帝身边呢，含章和庭涵若真能拥有与他们相抗的势力，到时候为皇帝争取过来，岂不是可与东海王苟晞分庭抗礼，到时候处理国事也不至于处处收到掣肘，皇帝和百姓都能好受点儿。
想法闪过，傅祗心情通达了许多，他脸上一直带着的郁气消散，露出笑容来，再次应承赵含章，“我一定和陛下提。”
见傅祗一下爽朗起来，赵含章愣了一下后便道谢，“多谢傅祖父。”
她顿了顿后道：“傅祖父手上要是能用的人不多，可以去找我叔祖父，他应该很乐意和您合作。”
赵仲舆自然乐意了，赵含章做了豫州刺史，那赵氏一族在豫州就算是暂时安全了。
对家族的发展也是利远大于弊，所以匈奴人一退，他就花钱在京城里为赵含章造势，如今她的名字在京城已是家喻户晓，和北宫纯一起成为普通百姓心中的战神。
北宫纯一直是洛阳百姓心中的战神，他两次救洛阳于水火之中，虽然在朝堂上总被打压，但在民间，关于他和西凉铁骑，那是有一首歌谣的。
和赵含章扬名需要赵仲舆花钱请人不同，北宫纯的扬名是自发的。
所以赵含章能和北宫纯排在一起，可见她被吹得有多厉害。
连深居宫中的皇帝都听到了赵含章的名字，于是召赵仲舆进宫询问。
得知是赵长舆的孙女，且从小习武和熟读诗书，被当做男儿教养，皇帝还惋惜了一下后道：“可惜不是男儿身。”
赵仲舆立即道：“陛下用人为何拘泥于男女呢？赵含章能力卓绝，既有领兵之能，又有治民之才，连何刺史都认同她，陛下何不干脆封她为豫州刺史，也全了何刺史的忠义。”
皇帝道：“女子当官，只怕朝中诸臣不会答应。”
“陛下是担心东海王不答应吗？”赵仲舆压低声音道：“但是陛下，您才是皇帝，不能什么事都听东海王的呀。”
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沉着脸没说话。
赵仲舆：“陛下，赵含章手上有兵马，若能收服她，有她帮助苟晞，或能助陛下迁都。”
所谓的迁都，其实就是救皇帝出去。
他一直想要迁都，东海王一直不同意，皇帝就被困在皇宫里出不去，像个傀儡一样被随意摆弄。
所以迁都就相当于救皇帝。
皇帝心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立即答应，他决定再等等看，看群臣的反应。
群臣的反应就是没反应，朝廷早就控制不住地方了，出个女刺史有啥稀奇的，现在匈奴都自称是汉室之后登基当皇帝了，所以有一天出个女帝都不稀奇。
目前最要紧的不是东海王和苟晞又要打起来的事吗？
绝大部分朝臣都在观望，实际上除了观望，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劝嘛，俩人都不听，还有生命危险，所以大家干脆就都不劝了，但其实心里还是挺担忧的，生怕他们打着打着又祸害到洛阳来。
不过现在双方是陈兵在豫州，要祸害，也是先祸害的豫州。
赵含章能让他们在豫州里打起来吗？
豫州刚经历过匈奴入侵，百姓死伤惨重，还有许多百姓避入山林里到现在都没出来呢，再在境内打一场，她的豫州还能要吗？
所以前脚把傅祗劝走，后脚赵含章就悄悄绕过东海王回到了豫州。
赵铭等人也驻扎在江水边，没办法，他们过来收赵含章他们打下的失地时被苟晞拖住了。
用苟晞的原话说是，“赵含章答应了本将要用豫州之力助我，如今她虽然不在豫州内，但你们却在，你们若是不遵守她的承诺，本将看她也就没必要回来了。”
苟晞的能力摆在那里，赵铭等人还是挺怕他让赵含章回不了豫州的，所以没敢跑，而是带着他们近十万的大军等候在江水边，看着隔壁两军每天对骂，时不时的打一场。
赵铭都看烦了，忍不住发火，“要打就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两边都有十几万的人，每次就派几百人出来打有什么意思？这是打仗还是打架？”
赵含章压住要禀报的下人，大踏步进来，乐哈哈的大声笑道：“伯父，谁惹您发这么大脾气，告诉我，我替你去打架，打仗也行！”
赵铭叫她吓了一跳，看到她抱着头盔和赵二郎傅庭涵进来，呼出一口气来，没好气的道：“东海王和苟晞，你去吧，一对二，把他们全打了给我出气。”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一样，左顾右盼后问道：“怎么只有您在这儿，汲先生呢？”
“前线呢，”赵铭面无表情的道：“在前面劝说东海王和苟晞，希望他们能够和气生财。”
赵含章眼睛一亮，忙问道：“有用吗？”
要是有用，那就可以和平解决了。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赵含章就知道结果了，叹息一声道：“我以为汲先生会是惊世之天才，洋洋洒洒一劝说，东海王和苟晞便能为之折服，然后就同意退兵了。”

第374章 诘问
“那不是惊世之天才，而是睡梦里的神仙了。”赵铭嗤笑道：“蠢人是不会听聪明人劝告的，更不会听蠢人的，所提除非是神仙，没人能够让东海王退兵。”
赵含章纠结起来，东海王必定是铭伯父口中的蠢人了，那汲先生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赵铭已经冷笑一声道：“苟晞倒是聪明了，只是聪明过了头。”
正说着，有人进来禀报：“将军，苟将军派了人过来，点名要见您。”
赵铭脸色更加冷凝，冷冷地道：“看到了吧，比东海王不知聪明多少去，你才回来呢，他就知道了，而你是从东海王那头过来的，都渡过了一道江水，他都能什么都不知道。”
赵含章轻咳一声道：“伯父，这就不能是我太聪明，瞒天过海瞒住了东海王吗？”
“那苟晞那里怎么解释？”
“哦，我让人去告诉他的。”
赵铭轻轻地掀了一下眼皮看着她，“果真吗？”
当然是假的，她回来当然是要先见赵铭和汲渊这几个自己人，然后见豫州的将军和官员们，最后才想见盟友。
可惜，苟晞的确太厉害，她刚偷溜着进营地呢，屁股都没坐下对方就招来了。
看来对方的斥候还是厉害，他们这边还得再练。
赵含章冲赵铭讨好的笑了笑，扭头道：“请使者进来吧。”
又道：“去请各位将军过来，还有何刺史身边的于盛几个。”
那是何刺史的幕僚和班底，赵含章是要换人，却不想贸然换掉，所以她得先见一见人，看看人是什么样子的。
士兵应声而去。
赵铭起身将上位让给她，自己随意的在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你们追至何处？北宫将军呢？匈奴都退干净了？”
赵含章从后面逐一回答：“都退干净了，北宫将军回西凉去了，就追到了上党边上，再往上就不好追了，所以我们派人给刘琨送信便回来了。”
赵铭皱了皱眉，“怎么让北宫将军回西凉去了，他领兵之能可堪比苟晞，若能留下他……”
赵含章就叹气道：“我如何不知呢？但他归乡心切，由己度人，我便不愿勉强他了。”
她的家还远在千年以后呢，她都想着回去，为此不惜做了这么多事，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想蹦回去，何况北宫纯的故乡是在西凉而已。
他总不能和张轨的那些政敌一样拦着不让人家回去。
赵铭一听，沉默了下来，没有再提。
他看向在对面落座的傅庭涵，脸上露出浅笑，和煦地问道：“庭涵一路上可还适应？有没有受伤？”
傅庭涵摇头道：“挺好的，未曾受伤。”
赵含章忍不住有点儿小嫉妒，“铭伯父，您看看我，我才是您的亲侄女。”
赵铭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脸上尽是嫌弃。
傅庭涵忍不住轻笑一声，才要说话，士兵已经领着苟晞的使臣进来了。
明预一进来，看到如此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由的微愣，回过神来后忙和坐在上位的赵含章行礼，口称：“赵刺史。”
赵含章对他的称谓很满意，颔首免礼，立即请人坐下，“明先生请坐，先生亲自过来，可是将军有何吩咐？”
明预露出笑容道：“将军得知赵刺史一路往西而去，忧心您和东海王的人马撞上，因此特派明某来看望，也想再问一问赵刺史，昔日应承将军的诺言，可还作数吗？”
赵含章立即严肃道：“自然作数，我赵含章岂是失信之人？”
她解释道：“我和北宫将军追击匈奴一路追到了上党，从刘渊处得知东海王派兵围了支援豫州的傅中书。”
她叹气道：“要是别人也就算了，我怎敢为援军就得罪东海王呢？但领兵的是家祖父，那就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我们只能先往西去找人救人，没想到只是几天时间，将军便和东海王对峙上了，唉，此是含章之过。”
明预这才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看了傅庭涵一眼后道：“原来领兵的竟是傅公子之祖傅中书吗？”
傅庭涵对他们的明知故装很无奈，他没有这个演技，因此直接面无表情的点头。
明预赶忙问道：“那不知傅中书此时陈兵何处？我们将军想要拜见一下中书，也好托他拜候陛下。”
谁不知道苟晞和皇帝有联系渠道啊，要问候皇帝，用得着通过傅中书吗？
赵含章想到此时傅祗虽走了一段时间，但他不擅领兵，又多是新兵，就是急行军速度也不会很快。
这事要是让东海王知道了，很可能会分兵去追。
苟晞也不见得就喜欢皇帝拥有自己的势力，为了不让苟晞背刺，赵含章冲明预意味深长的一笑，“傅中书想要劝将军和王爷克制，只是依我看将军和王爷都很难再克制住，为了不让他老人家伤心，我便说服他先藏兵起来，之后能以文说服将军和王爷还好，若不能，他手中有兵，也可遵照自己的心意来。”
明预就眯着眼睛问，“但不知傅中书的心意在谁那边？”
“我虽不知傅祖父的心意在谁那里，但我想，东海王把持朝政，嚣张跋扈，多次侮辱皇帝，傅中书素来忠义，他的心意一定不会在东海王那里。”
明预嘴角微翘，继续追问，“那不知赵刺史的心意在谁呢？”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明先生问的是公是私？”
她笑道：“要是私，我的心意自然在傅公子这里，若是公，”赵含章的笑脸一沉，甚至有些发寒，“我已应承了将军，东海王对我豫州见死不救，放任匈奴在我豫州肆虐，难道我还能卑躬屈膝的去舔他司马越吗？”
明预感受到了赵含章的不悦和愤怒，识趣的没有再追问，而是展开笑容和煦的道：“我们将军自然相信赵刺史。”
他道：“将军得知赵刺史平安归来，高兴的笑了好几声，特意遣我来请赵刺史，想要和您在军前相见。”
如今三军对阵，都带了不少人马，苟晞当然不可能冒险独自进别的营区，哪怕赵含章是盟友也不行，谁知她会不会突然背叛他呢？

第375章 头疼尴尬
他觉得，聪明的赵含章也不会想要去他的营区，所以他都没提，直接提议军前相见。
赵含章一口答应了下来，她道：“我才回来，还未见过豫州将士，待我见过他们，便带上几位将军去拜见苟将军。”
苟晞的人一直紧盯着豫州的营区呢，自然知道赵含章刚进营，算一算时间，的确没来得及见荀修等人。
明预笑着应下，做主将时间往后推移了一些，双方商定好见面的时间后他便告辞离开。
赵含章让秋武送他出去。
等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才落下来，“看来苟晞派人盯着各道江面，却没能盯到对岸。”
赵铭抬起眼看她，“东海王是蠢货，却也不至于如此无能，何况他手底下也是有能人的，苟晞的人要是连对岸的消息都能了如指掌，那这场仗也用不到找你了。”
赵铭说到这里一顿，微微坐直了身体，“傅中书也牵扯进来了？”
赵含章挥手道：“我把人劝回去了，他就两万人，够干什么的？东海王随便派出一队人马就把他们收了。”
赵铭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所以，傅中书回洛阳了？”
赵含章冲他笑。
赵铭就问，“那你呢，你果真要和苟晞合力攻打东海王？”
赵含章：“那要看东海王敢不敢动手了，他要是主动，那我必和苟晞合力收了他，他若是老实退回去，我自然不会给苟晞当刀使。”
“你能拗得过苟晞？”
赵含章便微抬下巴，自傲的道：“虽然豫州兵力不及兖州，但我们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苟晞敢对我出手，东海王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吗？”
所以苟晞是脑残了才会对她动手。
她是答应了苟晞要站在他这边，但那也是在东海王主动的情况下，嗯，虽然当初这个前提条件没有点明，但不妨碍她这样加上去。
赵铭还能说什么呢，此事于豫州有利，也不算失信，他自然不会阻拦。
荀修等将军和官员收到通知，急忙回营拜见赵含章。
赵含章坐在上位，那里之前一直是赵铭坐着的，但荀修等人并不是很服气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过是因为赵家军人数不少，而赵含章又捷报频频，所以他们才暂时忍了下来。
此时看到上面端坐的赵含章，众人低下头来，再没有意见，举手行礼道：“拜见赵将军。”
赵含章颔首，就看到了混在人群中不甘不愿的章太守。
哎呀，这个却是熟人，一年前，她在灈阳城外就是如此拜见他的。
赵含章露出笑容，抬手道：“诸位免礼吧，快请坐下。”
众人在两边按照官职大小分坐，赵含章便看向章太守，露出笑容，“章太守何时来的？汝阴郡现在情况如何？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兵马？”
章太守许多的话就被这些问话给堵在了胸中。
赵含章此三问，完全把自己放在了刺史的位置上，但……章太守还没承认她是刺史呢，朝廷也没承认！
所以章太守闷闷不乐的没作答，还把头扭到一边去。
这一刻，赵含章在心里做下决定，她要换掉汝阴郡太守。
她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模样，转而看向荀修，问道：“现在是谁陈兵江边？”
荀修微微躬身道：“是末将。”
“陈兵几何？”
“两万人。”
赵含章：“动过手吗？”
荀修摇头，“未曾。”他顿了顿后道：“没有将军的命令，我等不敢贸然动手。”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由着他们对峙，我们不急着做出决定，让将士们克制，只管在一旁看戏。”
米策不由苦着脸道：“可军中的粮草也不多了，总囤兵在此处，将士们心中浮躁，不免生事。”
于盛也道：“才与匈奴交战，将士们思乡心切，厌战情绪很高，并不愿长留此处。”
赵含章点头道：“我知道，这几日就当是休息，先安抚将士们，待东海王一退，大家便可回乡。”
章太守沉着脸问，“赵将军何故将豫州拖入东海王和苟晞的争斗中呢？这不是置豫州于水火之中吗？”
赵含章：“我自然也不愿如此，奈何朝廷不派援军，匈奴铁蹄之下，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众人沉默。
赵含章道：“豫州危难之时，只有苟将军愿出兵相助，便是为报恩，在苟将军有难时，我们也该回报一二的。”
从军之人，多少有些义气，荀修等人虽然不愿掺和进东海王和苟晞的纷争中，但也同意赵含章的这个观点，于是点头应道：“我等听将军调遣。”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道：“匈奴退去，我们豫州算大捷，但此次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死伤惨重，我实在难以开怀，传令下去，三军俱哀，晚上以酒水肉食祭奠此战死去的人，并犒劳三军。”
众将应下，也高兴起来，瞬间把章太守的挑拨之言抛在了脑后。
军队中的犒劳总是与祭祀连在一起的，每每大犒三军，大家都要先把酒肉先祭给战亡的同袍。
这也是中原一带丧葬中总是吃席的原因之一。
吃席，一是解晦，二是犒劳，三则是代表了生者要振作起来，向前看。
豫州才经历过惨烈的战斗，如今东海王和苟晞十几万的大军又在豫州对峙，军民情绪低落，他们需要一场宴席来提振士气。
赵含章命令一下，三军立即动起来，淘米煮饭，杀鸡宰羊，好不热闹。
连对岸的东海王都知道了他们的动静，不由问左右，“对面豫州军里怎么这么热闹？”
立即有人下去，不一会儿上来禀道：“王爷，赵含章得胜归来，正下令犒赏三军呢。”
东海王闻言坐直了身体，问道：“那北宫纯呢？既回来了，为何不先来拜见？”
虽然不愿承认，但在天下人眼中，东海王就是代表朝廷，代表正统，赵含章和北宫纯得胜归来，的确应该先来拜见东海王。
但……
“北宫纯似乎不在军中，而赵含章……”幕僚顿了一下，赵含章现在跟苟晞穿一条裤子您不知道吗？为什么要问出这种让他头疼尴尬的问题？

第376章 蠢蠢欲动
见幕僚没把话说完，东海王皱了皱眉，又听到外面那令人烦躁的声音，就问道：“那什么汲渊还在外面？”
“是，他还在外面。”
东海王没好气的道：“将他赶走，他有何资格劝我？让他家主子来。”
幕僚应下，出去把还在喋喋不休的汲渊赶走。
汲渊一脸惋惜伤痛的上了船，带着两个亲卫渡河回营。
才一上船，背过身去，他脸上的悲痛就收了起来，眼中含着的热泪退去，微微有些冷凝，他眯起眼睛看向对岸，问亲卫，“我们的营地因何如此热闹？”
亲卫一直跟在他身边，哪里知道原因？
汲渊也不指望他回答，盯着营地沉思，喃喃道：“难道是女郎回来了？”
一上岸，立即有士兵来接，对方高兴地道：“汲先生，刺史回来了，要犒赏三军。”
汲渊眼睛微亮，扶着士兵的手跳上岸，急匆匆便往营地去。
赵含章已经安排下去，刚回到营帐，一边解了身上的甲衣一边问道：“怎么不见汲先生回来，他去哪儿劝说两军？”
帐外的伍二郎躬身回道：“今儿轮到去对岸的东海王处了。”
赵含章手一顿，丢下甲衣就撩开帘子出去，惊讶的问，“他去了对岸？”
“是啊，”伍二郎道：“一天劝说东海王，一天去劝苟将军，两边军队虽然都不客气，却不会伤害汲先生。”
赵含章都忍不住感叹，“还是汲先生会玩呀。”
她抬头看了一下时间，觉得汲先生估计还要说很久才会回来，因此让听荷打了热水来沐浴，把头发都洗了，然后换了一身衣服，一边让听荷把头发擦干，一边坐着打盹。
她已经半闭着眼睛睡着了，正在梦中沉浮，帐帘突然被撩开，光线照在脸上，让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朦胧中，她看到一道人影冲她走来。
赵含章手猛的一动，往旁边一按，没有按到自己的剑，眼睛便睁开来，还未看清来人，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上。
赵含章闻到熟悉的味道，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才睁开的眼睛便又慢慢合起来。
傅庭涵一手按住她的手，一手则抓着她的头发摸了摸，觉得已经干得差不多，便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在床上。
听荷亦步亦趋的跟着，将被子给赵含章盖上，见她没有醒来，动了动身子后又沉睡，便松了一口气，“大郎君，您也去休息吧，女郎这里我照顾。”
一个多月了，大家每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这一刻才略微放松下来。
傅庭涵点头，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赵含章后转身离开，“记得酉时叫醒她，晚上她要出面犒赏三军的。”
听荷应下。
傅庭涵才出去，迎面就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汲渊。
汲渊见他头发还有点儿湿，便知道他才沐浴过，不由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帐子，“拜见大郎君，大郎君，女郎她……”
“她睡下了，”傅庭涵停顿了一下后道：“先生可有急事吗？若是不急……”
汲渊一听便知道他心疼赵含章了，微微一笑道：“不急，晚些再见也行，大郎君也要去休息了吗？”
傅庭涵点头，但还是请汲渊去营帐里坐了坐，双方交流了一下各自的信息。
得知傅祗带着征召来的两万大军回洛阳，还会和皇帝上书请封赵含章为刺史，他目光闪了闪，和傅庭涵笑道：“若能得朝廷公函，那女郎就名正言顺了。”
巧极，章太守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派人悄悄出去联络东海王，“赵含章不知死活掺和到东海王和苟晞的争斗中，豫州再不能安定。她是女子，东海王一定不会封她，而在豫州，何刺史之下，应当是我继任刺史。”
虽然鲁锡元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并不支持章太守这么做，他劝道：“主公，此时我们还同在一营，一旦东海王给您加封，赵含章即刻就能反应，这与我们不利啊。”
论人数，他们比不上赵家军；论领兵作战的能力，他们更比不上赵含章，所以没必要在此刻招惹赵含章，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啊。
鲁锡元道：“东海王若升您为豫州刺史，那便是公然将您和赵含章放在对立面，豫州军乱，对东海王只有益处，但对主公却是弊大于利。”
章太守心心念念豫州刺史多年，哪里肯听鲁锡元的，他道：“得了东海王的认可，我们便可与赵含章分庭抗礼，你以为荀修几个真愿意听她一介女流调遣？”
他道：“不过是因为何刺史临终前将豫州交给她，但朝廷另派刺史，那何刺史的遗言也就不作数了。”
章太守在豫州经营多年，很有信心，“我和荀修米策几人关系还算不错，只要我得到了东海王的认可，我便能名正言顺的接管豫州，荀修和米策几人也会认同我。”
“到时我自带豫州军离开，”章太守冷哼道：“豫州才经历战乱，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赵含章此时参与进东海王和苟晞的争斗里，置百姓于水火之中，我不能坐视不理！”
鲁锡元：……赵含章为什么掺和他们俩人的争斗，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豫州的兵马还能不知道吗？
这就是苟晞出兵助他们驱除匈奴的条件啊。
这岂是他们说不认就能不认的，别最后从了东海王，又惹恼了苟晞。
而苟晞和东海王俩人谁强谁弱还真说不清楚。
鲁锡元思考起来，所以现在的关键还真是豫州军站谁。
豫州军要是站在苟晞这边，那苟晞的赢面就大，要是投东海王，那便是东海王更胜一筹。
鲁锡元咽了咽口水，要是如此简单，他也就同意章太守的选择了，反正是他们选择的人赢了就行。
但关键是，赵含章已经选了苟晞，而且，这豫州营里，赵含章的力量并不弱。
说真的，鲁锡元对他的主子不太有信心，不觉得他能斗得过赵含章，所以他极力劝阻，“主公若真想走东海王这条路也该做些准备，等我们做好了准备再联系东海王不迟。”

第377章 庆功宴
“今夜他们设庆功宴，犒赏三军，是最好不过的机会，”章太守知道鲁锡元在担心什么以后嗤之以鼻，“我有三万兵马在此，难道她还敢杀我吗？”
鲁锡元就是有此担忧啊，他道：“听说这一次她带回来的兵马中有两万是俘虏的东海王座下中郎将马家恩的军队，那马家恩与她有私仇，去年曾因东海王陷害过赵公，所以这一次见面，赵含章一言不发，直接就把人杀了。”
所以，对方有什么不敢做的？
因为私仇，一个中郎将，还是东海王看重的中郎将，她说杀也就杀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再杀一个章太守，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鲁锡元还要再劝说，章太守烦躁起来，不由的道：“先生如此瞻前顾后，如何成就大事？”
“赵铭和汲渊就不会如此唯唯诺诺，”他道：“我若有赵铭和汲渊这样的人在侧，何至于蹉跎数年，竟然还被一个黄口小儿后来居上。”
鲁锡元：……
他羞愧不已，一时不能言语。
见打击了鲁锡元，章太守转身便走，还轻哼了一下。
随从见主人受辱，大怒，手握在剑上就要从背后砍了章太守，鲁锡元连忙拦住，不敢露出异状，低声道：“休要惹祸，你这剑一拔，我命休矣。”
随从道：“主人受辱，我羞存于世上。”
鲁锡元忙道：“不至于此……”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我与太守已经心生嫌隙，再难续前缘，你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待入夜我们就走吧。”
他觉得章太守一定斗不过赵含章，这不仅是权衡过后的认知，还是最直接的感觉，作为谋士，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判断和直觉一致时，那他的预料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随从气呼呼的跟着鲁锡元回营帐收拾行李。
鲁锡元也很惋惜，毕竟他能做到章太守身边来也不容易，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不短，这一跑，他从前的功绩就全被抹消，需要重头开始。
甚至，情况还要更坏，毕竟他丢掉主公自己跑了，传出去，只怕以后很难再有雇主雇佣他了。、
虽然如此，但还是性命最重要。
鲁锡元把行李一卷，放在床上，用被子将行李掩起来，决定天一黑就溜。
天还没有黑，赵含章就醒了。
这一次她足足睡了一个半时辰，神清气爽，精神满满，她换了衣服，将头发扎了高马尾便束起袖子出门。
她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窄袖，腰间束着一块皮质的腰带，她边整理袖口，边走出营帐，一抬头就看到坐在不远处，正对着她帐门的汲渊。
看到对方，俩人眼睛皆是一亮，汲渊站起身来，赵含章则是放下手直奔对方，“汲先生！”
汲先生也激动的迎上去，“女郎。”
俩人热情握手，一旁的赵铭牙酸不已，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赵含章扭头，这才看到站着的赵铭，“铭伯父也在这儿？”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道：“铭伯父和汲先生正在说话呢。”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的，明明是三个人坐在这儿，你却只看到了一个？
赵含章目光在坐的位置上一扫，觉得这不能怪她，傅庭涵被一角帐子挡住了，至于铭伯父……
可能是因为他背对着她，所以不显眼？
汲渊立即替她解围，“女郎辛苦了，可睡好了吗？”
赵含章立即道：“睡好了，我虽辛苦，但铭伯父和汲先生比我更辛苦，这段时间多亏了二位坐镇后方，不然我不能如此放心在前面冲杀。”
赵铭脸色好看了一些，重新坐回小凳子上，和赵含章道：“晚上犒赏三军，你要论功行赏吗？”
赵含章“嗯”了一声后道：“像赵驹、荀修、赵宽和米策几个表现突出的，是要着重提一下，待回到陈县再具体奖赏。”
赵铭颔首，问道：“章太守心中不服你，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赵含章道：“找机会换掉他。”
赵铭黑脸，“这世上不服你的人那么多，你都要把人换掉吗？”
“那自然不是的，”赵含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他要是不能遵照我的意思发展汝阴郡，那依照自己的能力管理好郡治也是可以的，我并不是不能容人之人，只不过他不认我这个刺史，再留下他，于豫州和汝阴郡都没有好处。”
赵含章笑了笑道：“于我和他也没有好处，革掉他，不仅对我好，对他也好。”
不然矛盾积累下来，到后面很可能就会不死不休了。
这不是赵含章愿意看到的。
听见她的回答，赵铭这才舒心了些，颔首道：“你既然有了决断，那就尽早做。”
赵含章点头应下。
还未入夜，营地中间的空地上便来了许多人，都是各军的将军们和队主。
最上面放了一张席位，没人敢上前坐，大家分左右坐下，后面跟着各自的从将。
赵含章一出现，众人便一静，目送她走上前去，站在了那个席位前，赵含章压了压手，众人更加安静了。
她随手抄起一个碗，倒了一碗酒后道：“将士们，这一年，我豫州和大晋一样，经历了艰难的一年，但我们终究挺了过来！”
“我们失去了很多兄弟和姐妹，失去了很多同袍，因为他们，我们今日享受到了暂时的和平，让我们敬他们，敬所有为保护豫州而努力的同袍！”
赵含章将碗中的洒在地上，将士们齐齐举碗，眼眶泛红的同声道：“敬同袍！”
众人将酒洒在地上，赵含章又倒了一碗，抬手道：“逝者已矣，生者该更珍惜当下，方才不辜负他们的托付与期望，来，诸位将士，豫州今日的和平亦有你们一功，我敬诸位！”
她仰头将酒饮尽，军中的酒有点儿烈，赵含章觉得火辣辣的，忍不住大喝一声，“好酒！”
众将士看了心中豪情顿起，也跟着一饮而尽，这一刻，看着站在最上面的赵含章，他们众心归属，终于打心里认同了她。
赵含章被这酒气一激，豪情顿生，干脆拎了一坛酒走下去，一一给他们倒酒，“来来来，我与你们倒酒。”

第378章 发现
骄傲如荀修，在赵含章拎着酒坛子上来时也忍不住端着碗起身。
赵含章给他倒了一碗酒，笑吟吟的道：“听说荀将军收许昌时，只身领着八百将士便杀入城中，在许昌收复上首功！”
荀修自得起来，但对上赵含章还是谦虚了一下，“这也多亏了赵将军将驻守许昌的匈奴人引走，那守城的牙门将是乔晞的手下，乔晞一死，他们人心涣散，又派出大量兵马去追赵将军，我便在后面捡了便宜。”
米策挤上来笑道：“如此说的话，我们谁没捡赵将军的便宜？这豫州半数匈奴军都是赵将军和北宫将军引走的。”
说到这里，众将士才想起来问，“将军，北宫将军呢？”
赵含章惋惜道：“北宫将军思乡心切，已经回西凉去了。”
荀修便打探道：“这次豫州之战，北宫将军算首功吧？”
众将士都竖起了耳朵，虽然现在他们基本不受朝廷控制了，但若能积累军功，被朝廷加封，他们还是很高兴的。
赵含章笑着颔首，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道：“不错，苟将军和北宫将军乃首功，若没有他们二人，我们豫州之困不会那么容易解。”
她用酒碗碰了碰他们的碗，“遥敬北宫将军和苟将军。”
赵含章一饮而尽。
众将士对苟晞和北宫纯的功绩也是打心里服气的，见赵含章已经定了基调，便也举碗道：“遥敬北宫将军和苟将军。”
赵含章与他们笑道：“但诸位将军功劳也不小，我都记着呢，待此间事了，我便和朝廷上书，为诸位将军请封。”
众人目光闪亮，高兴的一一应了下来。
章太守被落在身后，见他们一副赵含章已经是刺史的模样，不由气闷，他一把将碗中的酒喝光，转身就要走。
他下午已经悄悄派人去联络东海王，现在还没消息过来。
赵含章瞥眼看见他转身，立即拎了酒坛子上前，拦住他道：“章太守，将士们正同乐，何故气闷呢？来来来，我来敬你三碗酒。”
她笑哈哈的道：“我今日才知道，这酒可真是好东西，乐中更乐，闷中开怀，实在是良品啊。”
众将士听她这么一说，豪迈的大笑起来道：“将军已得酒中真意！”
坐着喝酒的赵铭翘了翘嘴角，扭头和汲渊道：“她这一点儿倒是像我。”
汲渊一点儿也不想他家主公变成一个酒鬼，但喝酒的确能拉进和将士们的感情，因此他默默地没说话。
傅庭涵没有喝酒，他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喝水。
赵含章喝了一圈回来，人还精神得很，她招呼着众人吃饭吃肉，“酒虽美味，但多饮伤身，还是应该多吃肉！来，诸位吃肉！”
大家就快快乐乐的吃起肉来。
被拉着的章太守一时竟不能走脱，更加郁闷了。
赵含章是真心想和章太守说说话的，所以她紧紧地拉着人，还连敬他三碗酒，感谢他的大度和宽容，叹气道：“章太守愿意放下成见，先与我驱逐匈奴，可见太守心里还是装着百姓的，就凭这一点，我就该敬太守。”
说罢，她又给自己和章太守倒了一碗酒。
章太守感动不感动不知道，但身边围着的将军们感动了，荀修叹气道：“赵将军能如此想，可见胸怀更广阔。”
心情才略微好一点儿的章太守心情立即又不好了。
赵含章看着尴尬，她是真心夸章太守的，毕竟她就要把人辞了，唉，人家毕竟在汝阴郡里干了好些年，她一上位就辞了人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想着先把人夸一夸，后续再谈辞退的事气氛也能缓和点儿，谁知道又弄巧成拙了。
赵含章头疼，对于这种事她是真的没有经验呀，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她实际上就是个老师和图书管理员，理论知识再丰富，也没有过实操啊。
话说，她后面把人辞掉，不会发生流血事件吧？
章太守看着是真的很不喜欢她呀。
正头疼，一个士兵小心的避过人群去到汲渊身边，将一封信递给他。
汲渊展开一看，和煦的脸色瞬间冷沉下来。
一旁坐着的傅庭涵不由扭头看去，“怎么了？”
汲渊就把信递给他看。
傅庭涵接过，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也有点儿不好。
看了一眼还在一脸纠结头疼拉着章太守要解释的赵含章，他直接起身走了过去。
汲渊一惊，忙道：“大郎君，此事可过后再处理，今晚是……”
傅庭涵却已经走到赵含章身边，拉住她的手扯到一边来道：“不必头疼了。”
“嗯？”
傅庭涵将手中的信递给她，“有人替你做出了决定。”
赵含章已经有些许醉了，闻言接过信笑哈哈的看，她看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乐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她把酒坛子一把塞进傅庭涵怀里，上前一把拍住章太守的肩膀，乐道：“章太守，你还想当豫州的刺史啊？”
章太守心一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面上不动声色的道：“刺史之位现在空悬，只要德才兼备，谁都可取之……”
“但你有德有才吗？”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他道：“你一没有百姓力荐，二无平乱之能，三嘛，整个豫州都知道，苟晞是我付出极大的代价请出山来的，他助我豫州驱除匈奴，我们豫州就算不能投桃报李，也不至于在此时对他落井下石吧？”
赵含章单手甩了甩手中的信，笑嘻嘻的问章太守，“章太守，你说德才二项你占了哪一项呢？”
她虽然是笑着的，但围着她的士兵都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对上她冷冽的目光，章太守脊背发寒，就要甩开赵含章离开。
赵含章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别动，”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道：“我如今正生气，可不确保手上有分寸，章太守，你还想留着这只胳膊吗？”
章太守感受到疼痛，顿时一动不敢动了。
荀修等人也听到了，面面相觑起来，于是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已经和他们混熟，这一次也立了不少功劳的赵宽被一把推到了前面。

第379章 拜见使君
赵宽被推到前面，有些结巴的问道：“三……使君，这信上写了什么？”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将手中的信递给章太守，“章太守要看看吗？这是东海王给你的回信。”
一旁的傅庭涵代为解释，“章太守以豫州投了东海王，以求豫州刺史之位，东海王答应了，这是正式任命他为豫州刺史的信，上面不仅盖了东海王的印章，还盖了玉玺。”
这说明玉玺在东海王手中，他可代天子行事。
别说，有这封信在，章太守比赵含章还要名正言顺。
章太守也想到了这一点儿，他一把扯过赵含章手中的信，不顾她按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大喜，“我是刺史了！”
他看了赵含章一眼，目光随即扫过荀修等人，脸色一沉道：“怎么，你们是只认何刺史的遗言，不认朝廷调度吗？”
荀修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确定起来，可他们也不是全都没脑子的，米策忍不住青着脸道：“章太守，你此举才是将豫州架在火上烤，我们站在苟晞这边是因为苟晞助我们驱逐匈奴，我们回报他是天经地义，你这样将我们投给东海王，同样将豫州陷于争斗中，却还陷我们于不义！”
“不错，”荀修也很不高兴，同时不服气，如果章太守都能当刺史，他为何不可，这次军功他也不小的。
赵含章当刺史也就算了，一来，她是何刺史选定的人，他们这些人都算是何刺史的心腹，临终前，何刺史把他们交给了赵含章；二来，这次豫州之困，赵含章功劳最大，所以她当刺史大家还算认，章太守凭什么？
荀修很想大喊一声，如果章太守都可以，那他也可以啊！
不过左右看了看，他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赵含章脸上还带着笑，同时收回了按压着他肩膀的手，认真的回答章太守的问题，“认！豫州是朝廷的豫州，我们怎会不认朝廷调度呢？”
赵含章身后的傅庭涵闭了闭眼，然后将腰上挎着的长剑抽出来交给她。
这是赵长舆给赵含章的剑，后来傅庭涵拿着钢给她重新炼过，但炼出来以后，赵含章却不怎么用，她更多的喜欢用长枪，所以这把剑一直是傅庭涵用着的。
赵含章接过剑，章太守心中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连连后退，身后却被一人挡住，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赵含章都没有废话，直接往他心口插去，章太守没想到她竟连一点反应辩解的时间都不给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你……”
众将士也吓了一跳，齐齐往后一退，中间瞬间只剩下几个人，让众人可以一目了然。
站在赵含章身边的傅庭涵，刚给赵含章递完剑，站在章太守身后的是赵驹，他也是被重点嘉奖的一人，他手上还拎着一个酒坛，只用一只手按住章太守的肩膀，不让他往后退……
边上还站着一个一脸懵逼，脸色发白的赵宽。
赵含章身后不知何时还站下来一个孙令蕙，此时中间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了。
赵含章将剑拔出来，没有避开喷溅出来的鲜血，她剑尖往下一斜，血便顺着血槽往下低落，她脸上表情和之前没多少变化，依旧和煦，还带着笑意，“我听朝廷的调度，但新任刺史要是死了，不就可以又换一个了吗？”
章太守还没死绝，他的意识还在，他按住胸口缓缓落在地上，抖着嘴唇看着赵含章，与左右下令道：“来人，来人，杀了赵含章与我报仇……”
跟着章太守来赴宴的蔡参将和乔参将立即抽出剑来，孙令蕙一看，首先抽出自己的剑对准他们，大声喝道：“大胆，这是在豫州军营里，众将士早认了我家女郎做刺史，你们也要跟着章太守造反吗？”
乔参将和蔡参将大怒，“要造反的分明是你们，我家太守才是朝廷任命的刺史！”
赵含章转着剑收于身后，侧身看向他们，笑问，“你们要与章太守一起吗？”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冷凝道：“今日犒赏三军，是庆功宴，亦是这一年来所有阵亡同袍的丧礼，豫州今日的安宁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谁若破坏豫州的安宁，我必手刃之。”
赵含章目视俩人，“你们是要做章太守的忠义之士，然后背叛这几十万为豫州之战而死的百姓和同袍吗？”
乔参将和蔡参将对视一眼，正有些迟疑，赵铭和汲渊调派的亲兵也赶到了，无数刀枪都对准了他们。
乔参将和蔡参将对视一眼，无奈的放下手中的剑。
还没死的章太守看见气绝，按着胸口慢慢软倒在地。
赵含章问蔡参将，“鲁锡元呢，他不是总跟在章太守身边，形影不离吗？”
蔡参将此时正郁闷，不太高兴的道：“鲁先生病了，正在营帐中休息。”
赵含章一听却觉得不对，立即下令，“去找鲁锡元，把他带来见我。”
汲渊也觉得不对，忙叮嘱道：“派人去营地大门里找，不能让他走脱了。”
鲁锡元可知道不少军中机密，而且，他对汝阴郡熟得很，赵含章杀了章太守，再接管汝阴郡肯定会受到阻力，有鲁锡元相助就不一样了。
亲兵们跑去找人，乔参将和蔡参将身上的刀剑也被下了，不仅他们，赵宽还和荀修等人笑眯眯的道：“诸位将军，今晚是饮宴，实在没必要带武器，诸位将随身带的刀剑交予侍从如何？”
大家目光统一落在赵含章那滴血的剑上，还有孙令蕙手中握着的长剑上，赵宽只当看不见，还在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众将士见状，只能默默地摘下了各自的武器交给侍从。
孙令蕙满意了，将剑收起来。
赵含章并不喜杀人，好好的庆功宴见血，让她的心情有些不好，她从傅庭涵手上接过剑鞘，合上剑后便手握着坐到首位上，她抬着下巴问他们，“我当豫州刺史，还有谁心中不服吗？”
众将士默默地低下头去，不敢回视她。
赵铭转身站到正中间，冲着坐在上面的赵含章深深一揖，叫道：“下官拜见使君！”
汲渊和傅庭涵等人立即回神，先是赵家军的人齐齐行礼，叫道：“拜见使君！”
然后是荀修等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后，毕恭毕敬的弯腰行礼，“末将拜见使君！”

第380章 转移仇恨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才淡淡出声道：“起身吧。”
众人这才站直身来。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叫道：“赵宽。”
赵宽立即上前一步，“下官在。”
“赵驹。”
赵驹立即出列，躬身行礼，“末将在。”
“着你们二人去收拢汝阴郡兵马，乔参将，蔡参将从旁协助。”赵含章看向乔蔡二人，问道：“匈奴人才走，我不愿内战，两位可以帮助赵宽赵驹二人收服汝阴郡兵马吧？”
汝阴郡只有三万兵马在此，而豫州军十多万，赵家军更是占了近一半，他们岂敢说不？
乔参将和蔡参将低头应了下来。
赵含章便让四人带着亲卫离开。
汲渊一挥手，立即有侍从上前将章太守抬了下去。
赵含章转着酒碗，脸上重新带上笑，“诸位，我们继续来饮酒吧。”
将士们立即笑开，强颜欢笑的和赵含章同饮，只是心中惴惴，心情不似之前轻松。
傅庭涵也不高兴，任是谁在这样的日子里杀人都不会高兴的，杀人狂魔除外。
但这到底是个特殊的地方，特殊的时期，两碗酒下去，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众人一松，开始拎着酒坛四处敬酒起来。
赵含章收了脸上的笑容，转身离开。
傅庭涵和汲渊等人连忙跟上。
他们也没有走远，就站在阴影处说话，四周都是赵家军亲卫。
“鲁锡元还没找到吗？”
汲渊：“人不在营帐内，亲卫问过，说是天黑前曾有人看到他和他的随从往营门外去。”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酒喝得有点儿多，这会儿有点儿头疼，她问道：“章太守死了吗？”
汲渊：“……死了，正中心口，女郎的剑法超群。”
赵含章并不是很高兴，道：“将人收殓了，送回汝阴郡去交给他的家人。”
汲渊应下。
赵含章这才看向傅庭涵，“军中的防务……”
“我让秋武管着呢，今晚吃酒的人不少，他们那一支在巡逻，没有参加饮宴。”
赵含章这才放心，“那就好，军中一旦生乱很容易营啸，今晚大家都辛苦一些。”
连赵铭也跟着应下。
赵含章看时间不早了，便出面结束饮宴，让各将军的亲卫将他们送回营帐。
除了真憨的，大部分人都没醉，一回到营帐便清醒过来，荀修甚至往门帘外探了探脑袋，确定附近都是他的人以后才缩回脑袋，呼出一口气和亲卫道：“今晚真是吓死爷爷我了。”
亲卫也被吓到了，脸色到现在都还有些发白呢，毕竟当时那把剑离他们家将军那么近，说插出去就插出去了。
“将军，那我们还留下吗？要不要跑？”
荀修就给了亲卫脑袋一下，“你蠢啊，这时候跑，你是想当第二个章太守？”
他咽了咽口水道：“老老实实待着吧，之前以为她是女子之身，为人要温柔善良些，今日来看，她还是心狠手辣啊，果然，能当刺史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您是说何刺史也……”
何刺史对荀修有知遇之恩，他当然不能说何刺史的坏话了，于是怒瞪亲卫，“我何时这么说过了？滚滚滚，还不快打水去，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
难怪他当不上刺史，全是手下跟不上，看看赵含章的人，赵宽就不必说了，那孙令蕙都比他机灵。
这一夜，豫州军营里许多人没睡着，汝阴郡的营地里死了好几个人，但大体上算是平稳的过渡了。
从今天开始，汝阴郡就没有章太守了，只有赵刺史，他们直接听命于赵刺史。
鲁锡元在后半夜被抓了回来，他跑得太急，有些狼狈，随从因为和赵家军砍杀搏斗，身上见了血，但被捆绑起来依旧凶巴巴的瞪着他们，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们的模样。
赵含章一直在等消息呢，所以便是睡觉也没有熟睡，人一抓回来她就清醒了。
当即让人把他给拖，哦，不，是请进来。
鲁锡元和他的随从被请跪坐在地上，赵含章则盘腿坐在席子上，因为才醒，听荷又贴心的给她送了一碗酸酸的解酒汤。
她龇牙咧嘴的喝完以后把碗随手一放，就凑上去看鲁锡元，“你跑什么呀？”
鲁锡元没说话，好一会儿他才酸涩的问道：“赵将军，我家太守呢？”
赵含章：“死了。”
她说得平淡，鲁锡元却是心中一痛，毕竟是认识多年又追随的人，他簌簌落泪，和赵含章道：“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你不为自己争取一下吗？”
鲁锡元道：“我是章太守的心腹幕僚，将军岂能容我？若是容我，放我跑就是，何必大费周章的派人去抓我。”
“我好奇呀，”赵含章忍不住拍腿，“我就好奇，你跑什么？你天才黑的时候就跑了，那会儿章太守还在呢，东海王的信也没送过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鲁锡元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直接道：“章太守写信给东海王自荐为豫州刺史。”
赵含章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鲁锡元道：“但刺史之位已经是赵将军的，赵将军能力杰出，又有赵家军在手，怎会轻易相让？”
他道：“我认为太守此事不成，因此劝说他放弃，只是他不听我的，我便只能走了。”
果然，章太守现在就死了。
不过连鲁锡元都没想到他死得这么快，他以为他至少能撑两天的，这样他也跑得足够远了。
他了解章太守，他跑了，章太守不会派人抓他，赵含章便是要抓他，那也是两天之后的事了，他那会儿早跑没影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章太守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
赵含章自己都没想到，“你知道东海王的回信落在了谁手里吗？”
鲁锡元猛的瞪大了眼睛。
赵含章就叹息道：“不错，就是在我手里，只是章太守能够悄无声息的把信送去对岸东海王手里，怎么东海王的回信就不能悄无声息的到章太守手中，而是有人特特的给我送来》”
鲁锡元瞪圆了眼睛，直接下结论，“东海王在借刀杀人！”
赵含章冷笑，“他这是想让我和章太守今晚就乱起来呢，可惜了，这一次不能让他如愿了。”

第381章 不文雅
鲁锡元喃喃：“东海王竟是有意的……”
赵含章肯定的点头，“此仇，我必报！”
鲁锡元没说话。
赵含章看了看他，很干脆的起身给他松绑，还替他拍了拍衣摆和膝盖上的泥土，叹气道：“鲁先生，你要走我不拦着，但却不能现在走。”
“汝阴郡的情况除了章太守外，你最了解。”赵含章道：“现在章太守不在了，你得留下助我交接汝阴郡，此事后，你若还执意要走，我送先生一笔程仪。”
鲁锡元又不傻，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也温顺的问道：“若是鲁某愿意留下……”
赵含章几乎是立即就激动的道：“那自然是含章之幸，能得先生相助，将来汝阴郡和豫州只会越来越好。”
鲁锡元只沉默片刻便后退一步，冲赵含章一揖到底，“某愿追随女郎。”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扶住他，让他不必多礼。
鲁锡元就看向地上还跪着的随从，一脸歉意的道：“使君，我这随从顽固得很，出手也没个轻重，不小心打伤了您的亲兵……”
赵含章一听，立即把人扶起来，还给他解绑，笑道：“他是您的随从，护您周全是他的职责，此乃忠义之士，何罪之有呢？”
赵含章给他松绑后叫来一个亲卫，“快去给鲁先生安排帐房，让军医过来为先生主仆二人看一看。”
亲卫应下，领了俩人下去。
赵含章等他们走远了才对听荷道：“你代我去看一看受伤的亲卫，让军医好好医治他们。”
她道：“他们活捉了鲁锡元，此是大功，让孙令蕙给他们记一功，回头你再拿些东西私下去赏赐他们。”
听荷应下。
赵含章新得一个幕僚，心情好了许多，总算在天亮前安心睡了一个时辰。
天才亮，外面便有了士兵们锻炼的声音，赵含章起身，眼圈还有一点点黑，她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问听荷，“我看上去憔悴吗？”
听荷摇头，“不憔悴。”
“那就好，”赵含章直起腰道：“今日要去见苟将军，可得精神一些。”
听荷想了想，就建议道：“女郎何不敷粉？这样就可以把眼底的青色也遮住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算了，万一需要动手呢，一会儿出了汗，脸上的妆要花了，那样不好看。”
赵含章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和听荷道：“我们简单点儿就行。”
赵铭要跟着赵含章去见苟晞，所以也换了一身衣裳，看上去很低调平常，但依旧是宽袖大袍，而且垂感更好，最主要的是，他今日的妆容更加的好。
用早食的时候，惹得赵含章和傅庭涵不断的去看他。
赵二郎最直接，见阿姐和姐夫一直看铭伯父，便也跟着去看，然后直接道：“铭伯父，您今日真俊。”
赵铭嘴角翘了翘，给赵二郎夹了一个包子，“多吃些。”
赵二郎高兴地一口将包子咬了一大半去，憨吃起来。
赵铭目光这才滑向赵含章和傅庭涵，问俩人，“看够了吗？”
俩人立即低头吃东西，也跟着夸了一句，“伯父，您今天很好看。”
赵铭轻轻地哼了一声，和傅庭涵道：“作为君子，仪容应当整洁得体，并不是穿好衣裳，整理了头发就算，回头我让人去教一教傅安。”
傅庭涵并不太想化妆，但长辈的好意他也不好拒绝，于是道：“我问问傅安，他可抽得出空闲来吗？”
那肯定是抽不出空闲的。
赵含章默默地想。
念头才闪过，赵铭目光已经对准了她，“你是女郎，更应该在意自己的容貌才是，看看你……”
赵铭一脸的嫌弃，“每日灰头土脸的，你看谁家女郎似你一样？”
赵含章一听，立即加快了吃饭速度，想要远离赵铭。
他道：“便是当了刺史，也该从从容容，体体面面，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
赵含章啃馒头的动作就一顿，放慢了速度。
一顿早食吃完，赵含章觉得撑得慌，她偷偷地扭头叮嘱听荷，“以后我们用早食不必凑在一起，各自在自己帐子里用饭就行。”
听荷应下。
赵含章呼出了一口气，听到营地里传来的锻炼声，这才松了松肩膀感觉活过来了，“去点兵吧，我们去见一见苟将军。”
赵含章和明预约定了时间，看时间不早了，赵含章便带了一队人马去江边见苟晞。
这是战后两支军队第一次正式会面，所以赵含章把自家的将军都带上了。
汲渊和赵铭这样重要的幕僚自然也给带上。
对岸的东海王发现这边动静不一般，立即跑到江边看。
江面挺宽的，就是拿弩机都射不过去，所以他很放心的让人在江边搭了高台，就站在高台上往这边看。
赵含章往那边看了一眼，“难怪汲先生要坐船过去劝说，在这边喊话，那边是真的听不见啊。”
傅庭涵递给她一个盒子。
赵含章伸手接过，好奇的打开，“这是什么……望远镜？”
傅庭涵点头，“昨天上蔡玻璃坊送来的，本来就要给你的，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赵含章高兴的拿出来往对岸看，问道：“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信上说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之前在打仗，这些东西都送不过来。匈奴军都退走以后才送过来的。”
赵含章转了转，一下就瞄准了高台上的东海王。
东海王年纪很大了，胡子花白，人有点儿胖，他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或许是察觉到了赵含章的视线，游离的目光一下抬起对准了赵含章，隔着望远镜，俩人似乎遥遥对视了。
赵含章冲对方微微一笑，对着对岸竖起一个小指，还往下倒转了。
傅庭涵：……
赵铭没看懂这个手势，却觉得她这样很不礼貌，忍不住严肃的叫了她一声，“赵含章！”
赵含章就放下望远镜，扭头乖巧的冲赵铭笑。
赵铭很不悦，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不仅是个女郎，也该做个君子。”
她可做不了君子，她想报仇，赵长舆的死她一直记在心里呢。

第382章 会面
赵含章讨好的将望远镜递给赵铭，“铭伯父您看看。”
赵铭皱眉看她手中的东西，这是用木制的一对小镜子，从赵含章拿着往对岸看的时候他就在疑惑了。
此时伸手接过，便也学着赵含章的模样放在眼前往对岸看去，模糊的东海王一下就蹦到了他眼前，赵铭一下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再次拿起来看，心情忍不住高高扬起……
“这是……哪来的？”
赵含章指着傅庭涵笑道：“庭涵让玻璃房的人琢磨出来的，我们出门前还在琢磨呢。”
赵铭看向傅庭涵正要说话，耳边便听到了马蹄声，他回头去看，正好看见苟晞带着一队人马过来。
他立即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直接塞到了宽大的袖子里。
他整理了一下袖子，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带了淡笑，他低声警告赵含章，“在苟晞面前，你谨慎些。”
赵含章也冲苟晞扬起了笑脸，用气音回答道：“我知道！”
苟晞带着兵马过来，俩人在对岸东海王的注视下正式会面，双方都扬起了笑脸，足以让对岸的东海王看到的模糊笑脸。
东海王气坏了，原地转了两圈，大怒问：“赵含章是什么意思，豫州军是在和我，和朝廷正式宣战吗？”
左右都没说话。
苟晞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颔首招呼道：“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赵含章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苟将军还如往昔，依旧这么精神。”
俩人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一声招呼过后，赵含章便开始介绍他们这边带来的人，“豫州之困多亏了苟将军出手，豫州上下皆感激不尽，我特意带了将士们过来拜见将军。”
赵含章先介绍了赵铭，笑道：“这是我赵氏脊柱，含章的伯父，赵铭。”
“原来是赵山君，久仰大名。”
赵含章微楞，不由去看赵铭，啥赵山君，她怎么不知道她的铭伯父有这个名字？
赵铭只在马上微微点头，“赵某亦久仰苟将军大名。”
赵含章忙介绍起汲渊，然后是荀修等人。
也不知道为啥，俩人都没下马，其实赵含章是想下马的，还想去碰一碰江水，但见苟晞没有下马的意思，她便只能继续坐在马上。
苟晞也看到了对岸高台上的东海王，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边看着对岸，一边问赵含章，“赵将军猜，东海王会怎么猜测我们这次见面？”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对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苟晞是为了不显得比对岸站在高台上的东海王矮，所以才坐在马上的吧？
赵含章心中无语，脸上却很严肃，“他必认定我们二人结盟，恭喜苟将军。”
苟晞偏头看她，“只恭喜我，怎么，赵将军心中不愿与我结盟吗？”
赵含章和他道：“苟将军，我心中只有豫州和大晋的利益，东海王倒行逆施，而苟将军能够为了大义暂时放弃与他的恩怨，助我豫州脱困，此情此义，含章永不会忘。”
苟晞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她现在与他结盟是因为对豫州和大晋有好处，但有一日，他的存在反过来威胁到了豫州和大晋，结盟之类的事也就不存在了。
他扯了扯嘴角，心中思虑的事却已经飞快闪过，他点头算应下了赵含章的话，问道：“以他现在的布防，赵将军觉得我们要从哪里动手？”
赵含章微微蹙眉。
苟晞看到了，便道：“赵将军不会以为将豫州军陈列于此便能吓退东海王吧？”
他冷笑道：“他是个骄傲的人，这两年又独断专行，受不得一点儿委屈，你觉得他会主动退兵？”
“这一场仗，赵将军打也要打，不想打也要打！”
赵含章眉眼舒展开来，笑道：“苟将军说的不错，你想从何处出手？”
苟晞也不客气，直接道：“要打他，须得渡江，但我们渡江便先弱了三分，他们若趁势发起进攻，于我们不利。”
“所以？”
苟晞瞥了一眼对岸，见东海王已经被他们气走，便一跃下马。
赵含章便也跟着下马，俩人站在河边，苟晞随手取来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这一处，赵将军应该很眼熟吧，你们偷偷渡江回来的地方。”
赵含章点头。
苟晞翘了翘嘴角道：“东海王的军队战意不盛，这一片他们都没探查到，所以赵将军可以从这里再渡江。”
他手中的棍子一转，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顺手用棍子往河道上指，“那上面还有一处易渡江之处，我的人会从那里渡江，从另一处进攻东海王营帐。”
赵含章没有表示反对，而是问道：“仅凭我们两支军队吗？他们再没有战意，也有二十万人吧？”
苟晞就翘了翘嘴角道：“赵将军放心，此战是我和东海王间的争斗，我自然不会拿你做马前卒。”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荀修等人，赵含章便笑道：“将军放心，我这些将军都是信得过的。”
苟晞就微微笑道：“我自然是相信的，能被赵将军带到这里来的，总不会有二心。”
他状似无意的问道：“不知汝阴郡的章太守今日为何没来？说起来，我与他也算旧相识。”
赵含章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笑吟吟的，“章太守生病了，正在营帐中养病，不过苟将军要想见他，我想他是很愿意来见将军的，不然我让他晚上去拜见苟将军？”
苟晞拒绝了，笑道：“不必，替我与他问一句好就行。”
赵含章身后的荀修等人脸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就是赵驹都忍不住提起了心，脸上神色几度变化。
能够始终如一的也就赵铭和汲渊，还有……傅庭涵。
赵驹忍不住看向傅庭涵，没想到他也能有这份定力。
打完机锋，确定来的人都是可以信得过的以后，苟晞这才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想赵将军拔营离开，豫州军做出回陈县的姿态，而我带人佯攻，将他的大军吸引过江。”

第383章 疑兵计
赵含章挑眉，“今日我们当着他的面见面，又如此亲密，他能相信我真的退走？”
苟晞自信的道：“若换个谨慎一点儿的大将，或许会怀疑，但对东海王，我有信心让他相信，赵将军只管带着人退走，在八十里外等我消息。”
赵含章垂下眼眸思索片刻，点头应下，“好！”
她一脸严肃的道：“我听将军调遣。”
见赵含章如此爽快，苟晞眯了眯眼，问道：“赵将军想要点多少兵马渡江？”
赵含章沉吟道：“江对岸也是我豫州治下，我不愿将战局扩大，因此宜速战速决，渡江的人贵精不在多，所以我会带两千精兵，再有三千步兵，待我冲杀营帐，若能擒获东海王自然好，不能，我还可以在撤退时阻断江中回援的人，打掉他们最多的有生力量。”
苟晞都忍不住惊讶的看着她，见她一脸认真，显然就是这么打算的，不由道：“赵将军好计，此一来，凡渡江的人，我们前后夹击，至少可以留下六成。”
这样一来，东海王再难东山再起，甚至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苟晞兴奋起来，和聪明人合作就是好，他当即就敲定作战计划，“便如此吧，具体的，我们见机行事。”
赵含章笑着应下，问道：“但不知另一路渡江的人苟将军派了何人领军，要多少人？”
“一万人，是我从弟苟纯领兵，赵将军可放心了？”
赵含章露出笑容，放心了。
苟晞身后一个青年走出来，冲赵含章抱拳道：“在下苟纯，请赵将军多加指教。”
赵含章忙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论行兵打仗，我们豫州军所有将士加起来都比不过苟将军，小苟将军哪里用得着请教我等呢？”
赵含章拍苟晞的马屁，“苟将军可是我大晋韩信呢。”
虽然苟晞为人严苛方正，但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由地翘了翘嘴角。
俩人商量好作战计划和时间，苟晞便先告辞了。
赵含章领着一众将士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荀修等人还有点儿慌，问道：“使君，我们就这样对东海王动手？朝廷会不会将我们豫州军定为叛贼？”
赵含章道：“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苟将军与陛下关系亲密，手中有皇帝的密诏。”
荀修等人心中吐槽，皇帝那密诏都闹得天下皆知了，那还能是密诏吗？
而且皇帝早在东海王的逼迫下否认那封密诏，虽然没人相信皇帝的话。
但苟晞手中的那封密诏在公开下就是假的。
赵含章：“何况还有我呢，苟晞顶不住，那先砸到的也是我。”
荀修等人就放下心来，不是那么着急了。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走吧，回去准备准备，大家应该拔营离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和众人道：“我们人多，八十里外我记得是在许昌城外，我们这么多人不能进城，但在城外驻扎也没那么大的空地，还是得分为几波，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打仗，让大家先挤一挤营帐，便少支些帐篷……”
荀修等人觉得为了不使士兵厌战，还是应该尽量让他们住得舒服一些的，正要劝说，赵含章已经道：“但饮食不能少，一定要保证粮草供给……”
粮草可是大事，几人立即把此事押后，先和赵含章谈起粮草的问题来，反正就是各位将军都和赵含章要粮草。
毕竟她现在是刺史了，粮草的事本来就该她负责的。
一行人边谈边回营帐，当天赵含章就下令拔营离开。
将士们收到命令，先是最边上一些营帐的将士拔营离开，向许昌而去，他们会先在那里驻扎，搞好营帐，确定安全后大军才会陆续过来。
毕竟十几万人，赵含章总不能同一天出行，她很有序的让人退走。
等对岸的东海王察觉到时，已经是第三天了，豫州军的营帐几乎少了一半。
他问底下的将军，“这么大的动静，你们直到此时才知道？”
众将士低头，本来洛阳连续两年打仗，大家都很累，这一趟又是主动出来打，偏打的还是苟晞。
曾经被苟晞吊打的众将，一点儿作战热情都没有。
将军如此，更不要说士兵了，大家都怠战，懒惰得很。
东海王蹙眉，“他们前两天不是刚结盟吗，赵含章怎么会此时退走？莫非是在引蛇出洞？”
他的将军们听到他如此说，纷纷松了一口气，立即点头，表示他们都如此怀疑，所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东海王也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吩咐道：“派人出去查探，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退走。”
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江，苟晞和赵含章的斥候都不是吃素的，他们的人一过江就被人发现好不好？
别说带回来消息了，简直是有去无回。
虽然士兵不值钱，但能力强的斥候是很难培养，很值钱的。
几位将军都互相推诿，皆不想接过这个任务。
东海王直接指派了人负责，然后他就想坐着等消息，结果当天晚上苟晞军队便悄悄渡江发起了进攻。
突然响起的喊杀声让东海王在睡梦中吓得一激灵，反应过来后便大怒，下令道：“打回去，打回去！将攻过来的人都给我留下！”
苟晞的人立即后撤，此时对岸亮起了火把，为江中的人指明了方向。
因为是夜晚，东海王的人不敢下江去追，便是如此，苟晞派出去的人也损失不少。
赵含章听到斥候汇报，点了点头后表示知道了，让斥候退下，继续盯着。
“苟晞开始了。”
傅庭涵皱眉：“他这样拿士兵的命去填，得几次才能引诱东海王上当？”
“最少五次吧，”赵含章道：“苟晞名声太盛，东海王也不是傻子，除非苟晞当着他的面给我一刀，不然他是不会相信我们决裂的。”
赵含章说到这里一笑，由衷的感叹道：“苟晞这一招疑兵计用的是真好，除非是很有耐心的老将，不然很难经得起他这么撩拨。”

第384章 怀疑
果然，豫州军在渐渐退走，到第五天，他们的营地已经空了，而苟晞在两天时间里向他们发起了三次进攻，虽然都是很小的规模，且没有大的成果，但依旧让对岸的将士恼火起来。
尤其是东海王，他已经快气得失去理智了，昨晚上对岸敲了五次鼓，就在他们以为又是偷袭时，却发现人只是在江中心咚咚咚的敲鼓和打锣，即便怀疑他们是在故意折腾，但听到鼓声，他们还是害怕对方又突袭，所以只能起身准备迎战，来回折腾了五次，东海王及其帐下几乎一晚上没睡。
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无眠一个晚上了。
两天没睡好觉，任是谁脾气都不会好的，就算东海王帐下有人认为苟晞这是行疑兵之计，却也不敢劝诫暴怒的东海王忍耐。
缺觉的东海王在远望也看不到豫州军的踪迹，悄悄派出去的斥候跑回来了两个，他们道：“我们沿着他们退去的方向追了四十里左右，的确是走了，更深就追不去了，兖州军正在大肆搜查我等，对岸连普通百姓靠近江边都会被抓起来。”
“如此严厉，可探得到豫州军为何退走吗？”
“没有，一点儿消息也探不到。”
这句话本身就含有很深的信息量了，到底是什么事，竟让斥候特意查探的情况下都探不到丁点呢？
东海王越来越怀疑赵含章和苟晞闹翻了，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闹翻的，但很显然，那天他们当着他的面见面，却似乎没有谈妥，反而闹翻了。
东海王想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还怀疑，“难道是章太守把握住了豫州军，压下了赵含章？”
这是他随手的一步棋，他没想章太守能压住赵含章的，毕竟，这两月来赵含章的功绩太过耀眼，他手下的将军马加恩稀里糊涂死在了赵含章手中，两万兵马尽归她，而章太守手上才多少人？
他能斗得过赵含章才奇怪。
但现在看来，可能章太守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豫州军是真退去了。
东海王问道：“给章太守的信是谁送过去的？让他来见我。”
他要仔细的问一问当时的情况，可能有些线索呢？
当时去送信的斥候小心翼翼地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回话，“……约在了河边见面，确认来的人是章太守的随从后，小的就把回函交给了他，当时就转身上船回来了。”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当时不远处的豫州军营很是热闹，说是正在办庆功宴，所有人都去喝酒了，小的也不敢久留，当时便上船离开了。”
“那随从没说章太守打算如何行动？”
“没说。”
他们就是传递信件的，不管是送信的，还是接信的，都知道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所以他们恨不得一句话都不说，确定双方身份后交接完信就走了。
东海王得到的信息少，心中就不免把情况往自己这边倾靠，越发认定赵含章和苟晞就是闹翻了。
不过他也不是莽撞之人，于是道：“选两千人出来，准备渡江，试试看苟晞是什么意思。”
苟晞可比东海王稳多了，他是名将，又了解东海王，对他这种心理再了解不过。
他有条不紊的组织反击，既没有很出彩，但也没失败，只是小胜对方。
但这也给了东海王信心，他甚至感觉到了苟晞的急切，他似乎想要速战速决，莫不成是豫州或者兖州出了什么事。
就一个晚上的时间，东海王想了许多，各种怀疑都冒了出来。
苟晞这招疑兵计用得极好，赵含章决定和他学习一下，于是从大军开始拔营时，她就在做一些布置。
轮到谁拔营离开，她便见一见主将。
他们这一批是最后一拨人，走到半路，赵含章招手叫来赵宽和孙令蕙，吩咐他们道：“你们没必要去许昌，到了前面便领兵南下，回汝南去。”
赵含章道：“带两万兵马回去。”
赵宽张大了嘴巴，问道：“我等不参与作战吗？”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我们豫州军，算上后勤足有十六万人在这里，苟晞也有近二十万，东海王号称有三十万，就是有水分，我估摸着也有二十万上下，这么多人还能一股脑的打在一处吗？”
她道：“这可都是我豫州境内，我豫州还要不要了？”
赵含章挥手道：“赶紧走，悄悄地，沿路让人扫去痕迹，前后都留斥候，小心兖州的斥候，别让他们探到了你们的行迹。”
孙令蕙：“下官愿留下伴使君左右。”
赵含章拒绝了，“赵宽心够细了，却不够果决，你随他一起走，你们带走的皆是赵家军，回去后安顿好他们，我这里人够多了。”
孙令蕙虽有不能留下的惋惜，但想到自己被委以重任，又兴奋起来，高兴的保证道：“使君放心，我们一定安全将他们都带回汝南安顿好。”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孙令蕙是悄悄走的，他们队伍落在了后面，悄无声息就转了一条路，以至于她连和范颖说保重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写了一封信托留下的人转交。
等范颖知道孙令蕙离开时已经是驻扎下来之后的事了。
营帐搭了不少，但她去找孙令蕙时发现沿途的营帐大半是空的，一个帐篷里住着十人，然后是两个空的帐篷，过去便又是一个住着十人的帐篷。
范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来不及去找孙令蕙，自然也没拿到孙令蕙留给她的信，她转身便疾行回主帐，找到赵含章禀报道：“女郎，营帐竟空了一半还多，我们的兵马不知被何人隐藏了。”
怀疑是有人躲藏起兵马暗中对付赵含章。
庆功宴那天晚上轮到她值班，她没有去，所以错过了站在赵含章身边的机会，事后她从无数人的口述中知道了女郎那天的狠辣和帅气，心中无比后悔，同时也警戒不已。
看来豫州之内还有很多人不服气女郎，她须得小心一些。
赵含章听到范颖的汇报，微微一笑，颔首笑道：“你做的不错，发现得很快，不过他们是我调走的，不必惊慌。”
十六万人呢，每天耗费的粮草就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她没有东海王和苟晞那么富有，也不会让这么多将士卷入内战之中，所以调走了大半，让他们各自领兵回去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五万人不到，这还是防备着战事扩大化，不然她能只留下两万人参战。
疑兵之计嘛，谁还不会用呢？

第385章 心照不宣
荀修和米策作为主将都被留了下来，不过他们的副将带了一部分人回陈县去了。
赵含章的命令不是集中下达，而是一个一个的分开下达，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赵含章竟然调走了这么多人。
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作战的时候了。
连内部都如此，外部就更不得而知了。
赵含章特别鸡贼，让人埋锅造饭时，一口锅，旁边要多垒两个灶台，也不必费很多柴火，就拿出两根烧着的湿木头放着，浓烟滚滚，让人远远看着像是在做饭就行。
他们的营帐空了一大半，加上赵含章当初离开江边时的那番话，外面盯着他们的兖州斥候一直认为他们是很多人挤一个营帐，见每天做饭的炊烟没有少多少就没有怀疑。
消息报回到苟晞处，苟晞却盯着几张纸上的信息蹙眉，那上面说，有几条道路都有疑似大军出没的痕迹。
但看着似乎被人清扫过。
只要走过就必有痕迹，赵含章也知道这一点，也没想着完全扫除痕迹，不过是想着，痕迹少一点儿，给出的信息就少，或许就有人没注意到呢？
一开始斥候和苟晞的确是没注意到，但苟晞看着递回来的情报，总觉得赵含章过于谨慎，却又不够谨慎。
说她过于谨慎，是因为对方在防备东海王斥候时也在防备他的斥候，不许他的人过于靠近，为此几次抓捕和驱赶他的人；
不够谨慎是因为，明明是对东海王行疑兵之计，她却好似笃定东海王不会查到这里一样，营帐一直伫立不动，不曾更换过。
赵含章：……当然不换了，她就五万人不到在这儿，每天要折腾十六万人的帐篷，她是有多闲得慌。
有这功夫去做别的事不好吗？
比如见一见许昌里的官员，考核一下，该换的就换掉了。
和以前西平一个县的县令都要上报朝廷做主不同，现在赵含章换郡守和太守都是自己做决定了，更不要说换个县令。
不过她也不会随便换官员，尤其是县令这种直接管理者。
她能用的人还是少，所以只要为官者不触及她的底线，她认为都可以调教和容忍。
而且不可否认，县令们都是很灵活的，会根据上位者的喜好调整自己的做事方式。
看柴县令就知道了，赵含章这次还让赵宽带回去一封夸柴县令的公函，在这次保卫豫州之战中，柴县令后勤做得还不错，既大部分完成了摊派下去的粮草任务，又没有让治下的百姓饿死，这就是进步了。
进步就应该嘉奖。
天要冷了，因为战争而产生的难民需要安置，百姓的伤口需要抚平，她有许多的事要做。
傅庭涵也开始忙碌起来，为她整理各地陆续递送上来的数据，“陈县以北的豫州境内，十不存一，剩下的人还都躲到了山林里不出来，大片大片的荒地，你要想让豫州安定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赵含章也预见到了，倒是并不怎么惊讶，“当务之急是让豫州真正的安定下来，东海王和苟晞的兵马都得离开。”
赵含章抬头问范颖，“苟将军那边还没消息吗？”
“苟将军说还得再等一等，”范颖顿了顿后道：“但很奇怪，汲先生说，近来兖州军派出来的人有点儿多，也不全是盯着我们这边的，还有人往汝南汝阴一带探去，汲先生派人拦住了，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
赵含章便轻笑一声，和傅庭涵道：“苟晞这是怀疑我了。”
傅庭涵：“你打算怎么做？”
赵含章略一思索道：“我虽然把人调回去了，却不是因为背约，明天我们就潜回江边等待，以表达我的诚意。”
五千人，她有信心躲过东海王的眼睛。
傅庭涵点头应下。
汲渊训练出来的斥候并不比苟晞差多少。
至少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他能够最大限度的掌握信息，所以当时东海王的斥候前脚把信给章太守的随从，后脚就被盯着河岸的斥候发现了。
因为他们动作太神秘，斥候都没上报，直接就拿了那随从，把信给抢了。
事情要交给擅长的人去做，那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赵含章直接把此事交给了汲渊，“苟晞显然怀疑我了，我不愿与他交恶，我明日便带兵出发去江边，先生想办法传递我的意思吧，就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打败东海王的。”
汲渊纠正她，“是助他打败东海王。”
赵含章笑嘻嘻的道：“一样的，一样的，总之，我和他是一伙的。”
汲渊没表示反对，他朝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鲁锡元从营帐前路过，他便道：“女郎可以带上鲁锡元，他谨慎小心，正好辅佐女郎。”
“女郎做事还是过于冒险了一些，傅大公子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听您的，胆子和您一样大，身边还是需要一个谨慎之人提点。”他道：“您既然把人骗来了，那该物尽其用才是。”
赵含章：“怎么是骗呢？我与他分明是互取所需，他愿意跟随我施展抱负，我也要用他了解汝阴郡。”
汲渊挥挥手，不愿与她深究这一点儿，只让她带上鲁锡元。
赵含章没有反对，第二天便带了五千兵马离开。
他们悄悄从另一条路返回江边，距离对岸东海王驻扎的地方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可以让他们悄悄渡江也不被发现。
苟晞收到了这一消息，沉默片刻后决定不深究那些可疑的痕迹，他对苟纯下令，“你即刻点兵一万，也去江边等候渡江吧。”
苟纯不悦，问道：“兄长，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是有其他兵马出没，还是她赵含章违背盟约，私自调走了兵马？”
苟晞洞察人心，赵含章这一出兵他就确定了，“私自调走兵马是真，遵守盟约也是真。”
他道：“她没有违背盟约，不过是做了一个对豫州最有利的决定罢了，只要她肯出兵与你共击东海王营帐，此事我们可以略过不提。”

第386章 心境开阔
“怎能不提呢，您用十万大军助她驱赶匈奴，结果她就用了五千人回报您？”苟纯很生气，“她这算盘也打得太精了。”
“而且由此可看出她的狡诈，兖州和豫州相邻，现在若不趁着我们占上风给她一些教训，将来她还能尊敬兄长吗？”
苟晞沉思，摸了摸胡子道：“想要收服她，且还有的磨呢，我不急，这次的事就算了，只要她不背盟，我就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第一次和赵含章见面时，她提出以豫州相报，他的确下意识将她当做从属来看待；
但之后看她驱逐匈奴，绕道后方救援北宫纯，遥控豫州军，可谓运兵入神，他便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尤其是在赵含章未曾回豫州时，他和赵铭汲渊隔空交过手，这让他知道，赵铭和汲渊不能为他所用。
两个谋士尚且如此，何况他们的主子？
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外面的传言大多不正确，至少，赵含章做的这些事不是传言中的赵铭授意，只怕赵铭才是被授意的那个人。
苟纯显然还没能正确认识赵含章，因此愤愤不平，颇为不满。
但苟晞做了决定，苟纯便是再不满也只能暂时忍下，转身去点兵。
赵含章正在用望眼镜观察四周，等她看够了便转手递给傅庭涵，“这东西好，回头让玻璃坊多做一些，给军中的将军都配上。”
傅庭涵应下，也用望远镜观察起地形来，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含章就往后一靠，倒在了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翘起，一晃一晃的道：“现在就等苟晞的命令了，他的命令一下我们就能出兵，到时候你留在这边吗？”
傅庭涵一边在纸上画图，一边抽空回道：“我和你一起渡江吧，你领着骑兵，二郎不是领兵之人，我可以为你看着全局。”
赵含章就笑道：“那你更应该坐镇后方才对，哪有统帅冲锋陷阵的？”
傅庭涵回头看她，“你才是统帅啊。”
赵含章很双标，直接道：“我要身先士卒，不然将士们哪里肯为我拼命呢？”
傅庭涵继续低头作画，不在意的道：“我现在也能上马杀敌了。”
这倒是，虽然他手上的人头不多，但的确不是一开始看见死人就脸色发白的傅教授了。
赵含章没再反对，就枕在手臂上看着头顶的树木，威风吹过，带上些许凉意，但她却惬意不已。
傅庭涵时不时的回头看一下她，见她怡然自得，便专心的画自己的图，俩人难得的放松安静下来。
赵含章也不困，就这么躺着发呆，一直略显浮躁的心安定下来，看着树枝绿叶间透出来的蓝天和白云，她一下就想明白了，历史有它必然的进程，她可以努力，但改变，怎么变却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完全不必急，做了自己能做的便好。
赵含章一下通达起来，傅庭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来看她，见她笑眯眯的，浑身放松，便也不由的笑起来，问道：“想通了什么事吗？”
赵含章点头，坐起来，“生命还是应该时不时的安静一段时间，这样才能有空隙去思考平时思考不到的东西，反而能想通。”
赵含章正要分享自己的所得，瞥眼看见他面前的画，愣了一下，就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这是……”
傅庭涵将画拿起来递给她，笑道：“是你。”
赵含章伸手接过，觉得这上面的人既像她又不像她，仔细看了看后目光定在那披散的头发上，愣愣道：“像我以前。”
傅庭涵点头，“你刚才就很像从前，意气风发，却又很宁静。”
赵含章仔细看了看，这上面的衣裳是她现在穿的，环境也像，只是发型不一样，但她看得很仔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模样了。
傅庭涵由着她看，将其他画稿收起来，听到动静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后道：“二郎来了。”
赵含章回神，将画像折了一下想塞袖子里，发现自己穿的窄袖，干脆就拿在手上。
赵二郎一路奔上来，无视一路上站岗的亲卫，越过听荷就奔到赵含章身边叫道：“阿姐，苟将军使人送信来了，这次你让我做前锋好不好？”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道：“好。”
这一次出征赵含章同样没带赵驹，但特意把王臬和谢时叫来了，她既想见识一下两位的本事，也想让他们见识一下赵二郎的本事。
这两人都是狡诈能干之人，二郎还是太单纯了，在战场上总是横冲直闯，她想让俩人教导一下赵二郎，起码让他学得聪明点儿，学到半分就足够他用了。
所以赵含章道：“我让王臬和谢时助你。”
赵二郎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以是可以，那是我听他们的，还是他们听我的？”
之前赵含章给他指派助手，全是让他听他们的，赵二郎觉得束手束脚，好不舒服。
赵含章便冲他一笑，在他也跟着露出笑脸后笑容就垮的一下落了下来，“自然是谁有理就听谁的，你既然要做前锋，那就不能只顾自己冲杀，不仅要带好自己的士兵，还要顾好大局，你要是做不到，现在便可以把话收回去，我以后也不让你再做前锋。”
赵二郎心一紧，立即道：“我，我知道了，要听他们的。”
赵含章就拍了一下他脑袋：“也不能全听他们的，你得学会自己想，你有理就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们有理就听从他们的意见。”
赵二郎摸着脑袋委屈不已，觉得姐姐反复无常，结果也没说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他们的。
他不由偷眼去看姐夫，希望他能给他一些提醒。
傅庭涵就伸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当你不能判断一件事是正确还是错误的时候，就听你姐姐的，如果你姐姐没有给出意见，那就听身边智者的。”
他道：“王臬和谢时都是很聪明的人，又是你姐姐给你指派的，所以不会有问题，你可以听他们的，等你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判断一件事正确与否，你就可以照着你姐姐教你的做了。”
赵二郎就认真的将这段话来回念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背下来后就狠狠点头，“姐夫，我记下了。”

第387章 渡江
东海王几次出兵试探，竟然还小胜了几场，而且等了这么多天，对岸都只有苟晞的人马，豫州军一直不见踪影。
这让东海王确定赵含章已经走了。
如果只有他和苟晞，他是很有信心可以打赢苟晞的。
不仅他这里的人马比苟晞多，背后的势力也更大，洛阳距离此处并不远，他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洛阳调派援兵。
他不信苟晞斗得过他。
因此东海王在苟晞的几次撩拨之后，信心大涨，终于忍耐不住，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第二天的凌晨时分向对岸发起进攻……
天才蒙蒙亮，两岸都很安静，东海王的驻扎的对岸里拖出了许多舟船，静悄悄的下水渡江。
而对岸盯着河道的斥候立即上报，一直等候的苟晞立即起身下令，“出兵！”
他们驻扎的地方不远，人又是时刻备战准备，一声令下，他们立即组织成队到了岸边，苟晞盯着河道中的情况，在第一条船渡江过一大半，几乎快触碰到岸边时，他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飞到半空中插下，江里的人避无可避，惨叫声起。
有的士兵直接扑腾到水里，虽然苟晞军队此时用的是长弓，力大，但进水后就卸去了一些力，落水的士兵虽然也有被射到的，却不会立即死。
可，他们得往岸上游，岸上有长矛队在等着……
而大多数士兵都游不到岸上就因为失力、失血和失温下沉……
东海王选择渡江的河道并不深，现在已要入冬，江水本就浅，所以不断有士兵下沉之后，江里就乱成了一片，落水的士兵脚尖甚至能触碰到同袍的尸体，还有的是被慌乱的士兵抓着一起往下沉。
一旁的同袍们看见，本来就慌的心更慌乱了。
东海王又不是能鼓舞士兵的人，士兵们本来就怠战，此一战除了他心里的认识外，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
赵含章在上游，用望远镜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叹了一口气后下令道：“我们走。”
在这里，有一处浅水处，他们骑马便能过。
不过这处河道两边是山，只有一条小路出去，河道虽宽又是浅滩，却不能驻扎大量的士兵。
东海王要是有心，昨天晚上便派军从这边悄悄渡江，就算不能完全躲开苟晞的耳目，苟晞也不能将他困在江中心。
两边若在此恶战，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所以赵含章一边策马小心渡江，一边教赵二郎，“所以战争中信息很重要，我第一次越江回来，都这么久了，东海王都没找到这里来，可见他的信息掌握得有多差。”
赵二郎问：“那要是他找到了呢？”
他不明白找到这里有什么用。
赵含章就瞥了他一眼道：“找到了，一没有派人看守此处，二没有运用起此处的地利用兵，可见是个蠢人，这是智力的参差，老天爷也没有办法了。”
同样没想到怎样运用此地利的赵二郎低下头去，只当自己没听见。
一旁的傅庭涵瞥了她一眼，觉得她这个老师当得不是很称职，于是和赵二郎道：“老天爷虽然没有办法帮你，但人可以。”
他道：“一个人的智力是有限的，所以需要群策群力，只要上位者善于听从意见，你想不到怎么运用这个地利，难道底下的人也能想不到吗？”
“当有人想到并提出时，你就可以听取意见了，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和，可以补足自身的不足。”
赵二郎连连点头，直接提取最要紧的一部分，“我以后听姐夫的。”
在赵含章的目光瞥过来时赶忙道：“还有姐姐的。”
赵含章：“……那我和庭涵若不在你身边呢？”
赵二郎卡壳。
赵含章就用眼神飘向侧后方的王臬和谢时。
赵二郎总算机灵了一回，道：“那我听王将军和谢将军的。”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好！封王臬、谢时为左右偏将。”
为赵含章招兵买马，为赵含章驱逐匈奴，为赵含章统御军队也没能被正式加封的俩人一下就有了正经的官职。
王臬和谢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在马上微微躬身道谢，“谢使君，谢小赵将军。”
他们两个一直被当做幕僚，没有正式的官职，俩人还以为要走汲先生一样的路呢。
管事不授官。
没想到赵含章一下就给他们官儿当了。
世家出身，俩人也是定过品的，对官没有很大的执念，所以感受一般，他们在意的是赵含章此时授官的含义。
俩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赵二郎身上，眼睛微眯。
看来赵含章想让他们培养赵二郎啊。
俩人挑剔的将赵二郎上下打量过，勉强认了下来。
这孩子虽然有点儿笨，但也不是全无长处，至少他马上功夫还不错，而且刚才赵含章和傅庭涵说的话他们也听到了。
只要他肯听劝，将他培养出来的收益也不小。
赵二郎可是赵含章唯一的亲弟弟，如今她身边文有赵铭汲渊，赵铭后头跟着一串儿的的赵氏子弟；武有赵驹、秋武和荀修等人，他们都挤不上去，曲线走到赵含章身边也不错。
俩人压了压马速，更加落后一步，然后走到赵二郎身后跟着。
赵二郎回头好奇的看了他们一眼。
王臬一脸严肃，谢时却是抬头冲他笑了笑。
阿姐说过，做人要有礼貌，于是赵二郎也回以一笑，再对比一旁严肃的王臬，他决定了，他更喜欢谢时。
王臬不知他心中所想，心里正想着要怎么调教赵二郎。
虽然他们少有交际，但这位二郎君在军中也是赫赫有名的，听闻他现在大字不识一张，一认字就头疼，一上马就精神，一拿刀就人来疯。
学文是越学越差，学武却进步飞快，人憨憨的，脾气有些急，但人品还不错，从不虐待兵士，反而能与他们同吃同卧。
如果他能听劝，的确是可以调教的。
王臬思虑完，放下心来，和谢时一左一右护着赵二郎往前。
既然赵含章把他们给了赵二郎，那之后他们便要为赵二郎争取一切利益了。
赵含章看到他们的动作，嘴角微翘，很是满意。

第388章 总攻
五千人悄悄渡过江水，沿着那条小道往外，最后在外面一片荒地上聚集，赵含章勒停马，让斥候前去探消息。
斥候不断的回报前面的战况，当听说东海王的人已经攻上对岸，和苟晞的大军在对岸激烈交战，她这才下令进发。
她带着两千骑兵先行。
因为战况激烈，东海王也到江边亲自指挥。
士气总算回来了些，加上他们人数足够，还有将军建议拿出了投石机和弩机。
在这边远远的朝对岸投射石头和弩箭，总算暂缓对方的攻势，被堵在江里的东海王士兵抓住机会，不畏生死的攻上岸。
一直被人射杀，他们也杀出了火气，两边短兵相接，立刻杀在了一起。
冲上了一拨，后面的人再上来就容易了，赵含章得知消息时，东海王的人已经冲上岸边一半了。
她便知道他们这边该出手了。
赵含章一抖缰绳，喝了一声“走”，带着人便冲了出去，直取东海王营帐。
他们这里距离东海王营帐有些距离，但骑兵迅速，只要转出那个山角便能看见对方营帐。
赵含章领着两千骑兵直接杀了过去。
东海王的斥候探到他们，立即回身通知。
东海王问，“他们从哪儿渡江的，你们怎的没探到？”
一旁的彭默跺脚道：“王爷忘了，赵含章回到豫州军时我就说过，她必定有渡江之处，不然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回到豫州军中了？”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难道东海王还会认错吗？
另一个将军曹武立即道：“赵家军勇猛，又擅穿插作战，请王爷即刻下令结兵于营前，阻止他们上前。”
东海王回神，立即道：“快去！”
曹武领命就走，至于调兵之事他来做就好。
骑兵速度快，很快就杀到了营地不远处，集结来的士兵还不够多，但曹武也不是吃素的，已经组织了两队士兵，直接长矛在手，挤在一处只等骑兵上前。
赵含章远远看见，略一挑眉，转了一下马头就从侧边绕过了集结的长矛兵，换从北杀。
旗手跟在赵含章身后，都不用她下令，身后的骑兵一溜烟跟着她跑了。
曹武眉头狠狠一皱，立即下令，“再调一万兵来，北面和东面都陈两千长矛兵，其余都手握弓箭，快！”
曹武命令下得快，但东海王的士兵这段时间懒惯了，东海王又没给饭吃饱，大家平时就躺着省力气，没有训练，此时速度集结的速度就有点儿慢。
即便赵含章绕过营帐到北边，速度也比他们略快，而且就是这么巧，她跑到北边，直接杀进去时，苟纯也正带着大军绕过了东面过来。
两队骑兵竟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北面攻击。
他们是盟军，但战机稍纵即逝，所以赵含章没有与苟纯打招呼，只远远看一眼便率先带着人冲杀入营，而就在他们杀进去时，领命的长矛兵正好跑过来，他们没来得及组织起来，赵含章一冲杀进来，他们立刻大乱。
曹武一看便知道他们失去了先机，立即让后面跟着跑的弓箭手后撤，然后让盾兵上前组织起防线，让弓箭手不论敌我立即放箭。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拿着大刀巡视呼喝：“不准退，结阵，放箭！”
他们勉强挤在一起结阵放箭，箭矢落下，赵含章长枪一转，将射来的箭矢都打落，然后往后吩咐了一声秋武，“保护傅大公子！”
说罢领着人便冲杀上前，她的马在半空中一跃，马一近身，弓箭手中的弓箭就没有了。
赵二郎见姐姐如此，自然不敢落后，带着人就冲上来，直接将曹武才结的阵撕开了一个口子。
曹武见状，知道不能再撤，不然一旦溃败就再难挽回。
他紧握着手中的刀，大声喝道，“结阵，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所有人与我同上。”
他大喝道：“攻击他们的马匹！”
他们人数多，以多攻少，说不准还真能挡住，要知道也不是没有先例，北宫纯都能以少量步兵围杀骑兵呢。
曹武也是一员猛将，但坏就坏在，这不是他直属的兵马，而此时赵含章和苟纯已经杀到眼前，士兵慌乱之下很难完全听取命令。
他的命令没错，但执行命令的士兵不多，所以赵含章直冲过来，曹武便直面了她。
看着赵含章手中的长枪，他心中一颤，就是这一怯，让他拿刀阻挡时连退两步，赵含章长枪一戳，速度极快，他一时没防备，直接被戳穿。
曹武瞪大了眼睛，赵含章长枪一抽，直接一挑，将他的头盔挑起，手抓住后一举，大声道：“你们主将已死，还不快投降！”
有人惊慌失措下丢了武器，有的转身往外跑，也有的继续拿着长矛和刀剑对抗。
赵含章便只杀抵抗的人，一路朝着东海王的营帐去。
苟纯只落后一步，和赵含章分两路攻入。
而他们的步兵也赶到了，一路从东面，一路从西面，正好和曹武之前安排下的兵阵对抗。
他们一时攻不进去，但赵含章和苟纯从内杀出，很快就破了他们的兵阵，步兵立时跟着攻入。
东海王收到各路汇总回来的消息，大怒，心中惊慌，连忙下令，“鸣金收兵，鸣金收兵，快让他们回来保护主帐！”
东海王留在帐中的人也不少，看着犹如杀神一般杀来的赵含章，立即带着剩余人退走。
赵含章一看，当即下令，“冲锋，占了他们的营地！”
苟纯也下令冲锋，他要在赵含章之前抢下营地。
赵含章带兵去撵东海王，让他不能收拢后面的残兵。
这些人可都是宝贵的财富，若都能留在豫州，她这大片大片的荒地就有人耕种了。
赵含章撵出一段，然后回身面对从江里跑出来的残兵，大声喝道：“东海王已逃，缴械不杀！”
但这里面还有领兵的将呢，他们总不能也抛弃自己军职和家小投降，因此组织兵力想要冲破赵含章的包围圈。
现场立即混战起来。
傅庭涵从后面杀过来，他抽空环视一眼，和赵含章道：“擒贼先擒王，你还擒不擒东海王了？”
赵含章道：“让他们拉开距离，先断了他们后面的残兵再去追！”
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追的过程中被人包饺子。
傅庭涵一想也是，正想带兵助她从一旁冲杀，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人手持短弓瞄向这边，他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喊道：“含章小心！”

第389章 受伤
话才出口，对方的箭已经射出，傅庭涵立即瞄准箭来的方向一挥长剑，但他动作跟不上眼睛，他的剑只碰到了一下箭，它依旧朝前射去，不过方向一偏。
赵含章在他喊时便回头，眼角余光看见飞来的箭，她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身体先往后一侧，才一动，箭便从她眼前飞过，箭羽擦过了她的左脸……
箭一飞过赵含章便扭头去看，正好看见弓箭手第二支箭已经射出，她脸色大变，冲着傅庭涵喊道：“趴下！”
傅庭涵没有回头，面对着她就趴了下去，但他才一动，箭已经射中他的后肩，因为惯性，他被箭的力量带着摔下马去……
保护着傅庭涵，却距离他有一段距离的秋武和傅安大惊失色，惊叫道：“大郎君！”
赵二郎回头看，也瞪大了眼睛，大叫道：“姐夫！”
赵含章气急，在傅庭涵落马的瞬间瞄准了射箭之人，手中长枪冲他狠狠一掷，用的是丢标枪的巧劲儿，对方才放下短弓，见状要策马躲开，却来不及，被长枪正中心口跌落。
赵含章掷出长枪后也不看结果，直接一踢马肚子便要去接落在马下的傅庭涵，但才伸出手，一支箭射中傅庭涵的马，它瞬间扬蹄嘶叫，脚就要冲着落地的傅庭涵踩去……
赵含章立即控座下马飞跃过去，在它想要落地的瞬间与它相撞，但也只是才偏离了一些，赵二郎离得最近，他想也不想，跳下马就一拳砸向嘶叫的马，将它掀翻，露出了被遮在马肚子下的傅庭涵。
王臬和谢时看着这一连串的事故，意识到了什么，隔着老远的喊道：“保护使君，小心暗箭！”
赵家军也经过这种训练，秋武一声令下，附近的骑兵立即砍杀附近的敌军，然后结阵在一起，将中间的赵含章几个围起来，遮挡外面的视线。
赵含章在一撞之后便也快速的一转下马，几乎是赵二郎砸马瞬间，她弯下腰去将露出来的傅庭涵一把拖了出来，见他脸色苍白，但人还是清醒的，便稍松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他的后背，握住箭的根部，一个用力就把箭羽给折了，只留下短短的一截、
她拉起他，将他推到马上，自己也快速的上马，看了一眼已经占了大半营区的苟纯，赵含章磨了磨牙，下令道：“鸣金收兵，所有将士退出营地，王臬，谢时！”
王臬和谢时也杀了过来，齐齐应声，“末将在。”
“命你二人和赵二郎一起去追东海王，只追出八十里，八十里后不论追到与否都要回转。”
她目光一寒，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收拢残兵，能收多少俘虏就收多少，收不到的，将他们驱进附近的山林中，小心苟纯！”
王臬和谢时应下。
赵含章冷哼一声，和秋武道：“带上亲卫，我们走！”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围着他们的亲卫立即散开，赵含章路过那具尸体时，伸手将自己的长枪拔出，带着傅庭涵直接杀出去。
东海王的人自然不会拦着他们，远远的看见便避开了，而苟纯抽空转头看了一眼，见她一身杀气，眼睛眯了眯，很是惋惜。
但此时东海王的残军不少，虽是溃败的军队，人数却是比他们多好几倍，他们两军合作还好，一旦有了分歧，焉知他们不会重振士气反攻？
所以苟纯眼睁睁的看着赵含章他们离开，没有阻拦。
赵含章带着傅庭涵出了战场，他们的医帐设立在渡江的那个浅滩那里，因为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外面等候的军医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接上去，“将军受伤了？”
赵含章下马，将脸色苍白的傅庭涵扶下来，“是傅庭涵，他后背中了一箭。”
一行人忙将傅庭涵簇拥到医帐，赵含章看了一眼伤的位置，稍稍松一口气，却依旧提着心，在这个时代，风寒的死亡率都很高，箭伤，万一感染什么的……
赵含章压下心中的焦躁，扭头和秋武道：“派出斥候盯着苟纯和苟晞，他们一旦有异动，立即告诉我。”
然后又叫来两个亲卫，当场写了一封简单的信给他们，沉声道：“立即送回大帐，让汲先生他们收到信后立即依命行事。”
亲卫接过信应下，转身便走。
赵含章忍不住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的甲胄能脱的脱了，不能脱的则用剪刀剪去，很快就把后肩中箭的部位露出来了。
傅庭涵也感受到了疼痛，他只能一边找赵含章说话，一边转移注意力，“此事我们没有证据，而且，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也不宜和苟晞闹开，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件事苟晞应该不知道。”
赵含章脸色很难看，“虽然如此，但也不得不防。”
俩人都是聪明人，甚至当时在场的王臬和谢时都是，射箭的人虽然穿着东海王一系的军服，但对方骑马，只手拿短弓，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东海王的人。
军医很快研究出要怎么拔箭，他和赵含章傅庭涵道：“大郎君的箭伤不深，得亏是短弓，若是我们常用的长弓，这样的距离能把大郎君射穿。”
赵含章等着他说但是。
“但是这箭头却是特制的，会抓肉勾肉，拔出来会带出许多的肉来，到时候必会大出血。”
赵含章皱眉，“不能用刀一点一点的挖出来吗？避开那些血肉。”
军医直接摇头，“回将军，我等没有那个本事，只能蛮力拔箭。”
赵含章磨了磨牙，傅庭涵眼前已经发晕，他和赵含章道：“让他们拔吧，这箭头留的越久越不好，营帐里最好的军医都在这儿了，你总不能把我送回西平再动手。”
而且西平的大夫未必就比得上军中的军医。
赵含章沉默下来，思虑片刻后点头，亲自拿起布条缠了一块木块给他塞嘴里咬着，然后和两个士兵一起按住他的身体，她和军医道：“来吧。”
军医松了一口气，哄着傅庭涵尽量放松身体，然后在他一松懈时一把拔出箭头，一道血飚出，他立即拿过止血布包按压住，傅庭涵整个后背一紧，然后紧紧咬着的布条一松，他靠着枕头晕了过去。
赵含章有些着急，“他晕过去了！”

第390章 相争
军医却很稳，一边用药包按着伤口一边去摸他的脉，见赵含章实在着急便道：“将军可以试着唤一下他，若能唤醒自然最好，唤不醒也不要紧。”
赵含章：“……疼晕过去不会有危险吗？”
“有，但他现在脉象还好，区别不是很大。”
虽然是这么说，赵含章还是去唤傅庭涵，见他眉头皱着，眼皮稍动，想醒却又不醒来的模样，便知道他听到了，更加用力的唤他。
军医等血稍稍止住，这才拿开药包，开始拿刀为他清理伤口，这是为了预防有箭头碎片和脏东西遗留在伤口里。
但一拿开药包，赵含章变看到那大大的血洞，里面血肉模糊，显然，拔箭的二次伤害很严重。
她眉头紧皱，也不叫傅庭涵了，拿起盘子里的箭头看起来，若有所思。
军医看了她一眼，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和她介绍道：“这是特制的箭，战场上也很少见的，一般是拿来对付将军这样的大人物，只要中招，这箭拔出来便是一个大伤口，无可避免。”
“大郎君运气好，对方用的事短弓，伤口不深，又避开了要害，这箭要是用长弓射，便是不射中要害，再深一些，拔出来也不好拔，到时候须得先往里挖一些肉再拔，它能勾出半碗肉来，那血哗哗的流，血止不住人也就没了。”军医道：“就是血止住了，这伤这么大也不好恢复，一不小心人就没了。”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箭，问道：“可知道什么人的军中有这样的箭？”
军医想了想后道：“我跟过不少军队，好似除了胡人，我们晋军里都有。”
行了，看来这种箭头是公开的秘密。
赵含章低头去看军医处理伤口。
他动作还算快，很快就把伤口里的碎肉给清理出来，伤口因为清理又除了不少血，他简单的一抹，直接就要用药包按上止血。
赵含章忙拦住，“就这么止血？那得多久？”
“不久，不久，这药包效果很好的，再按一按，一刻钟这血就开始减少，两刻钟应该就止住了，就是不能移动，一动就出血，所以这药包得固定上一天。”
赵含章：“……这药包不得和肉黏连在一起？再拿开换药不也还是会出血？”
军医：“到时候出的血就少了，不值一提。”
他道：“男子汉大丈夫，岂会连这点儿伤都受不起？”
说罢就要按下药包，赵含章总觉得二次伤害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于是拦住他道：“这么大的口子，先缝合吧。”
“将军说的是用桑皮线或羊肠线缝合吧？”
赵含章点头。
“我只听说过，从未在人上试过，军中将士都不肯给我试，您愿意把大郎君给我试吗？”
赵含章：“……你把针线拿来，我来缝。”
军医：“您缝过？”
赵含章：“小时候学过。”
她小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尤其是实验一类的东西，所以跟着缝过兔子的伤口，后来更是跟着老爸去军队里参加亲子互动，当时除了打枪和打军体拳外，和军医叔叔阿姨们学习也是他们的必备项目。
而且久伤成医，她是摔打着长大的，别的病一般，对外伤一类的处理却是很有经验的。
军医见她坚持，也不拒绝，药包还是按到了傅庭涵的伤口上，他解释道：“还是得先止一下血。”
赵含章这次没再反对，等着军医去把他珍藏的针线取来。
赵含章不是第一次给人缝合了，但中间隔了许多年，而且经验不多，只有过两次，这次算第三次。
但她心不慌，手不抖，在药包拿开以后便认真的分离他的肉，然后拿着针就缝合起来……
她父母曾经评价过她这一手，说她是天生当兵和当医生的料。
夫妻俩还为她将来到底是随他们一样当兵，还是去当医生吵了一架，最后夫妻俩达成一致，觉得她应该当军医。
但赵含章一点儿也不想当军医，她和她爷爷想法一致，以后她要当科学家，专门研发武器的那种。
可惜，最后她三个志向都没当成，先是去做了音乐老师，但老师也没当好，最后去做了图书管理员。
没想到会在另一个时空里一下做了父母都希望她做的事。
赵含章把伤口缝好，退到一旁把后续交给军医，才站了一会儿，秋武来禀报事情，赵含章便出去。
“东海王兵败，苟晞俘虏了不少人，此时还在打，只是大部分是在收拢东海王残兵，这边苟纯占了营地，我们的人去追东海王，现在还未有消息回来。”
他道：“斥候照您的吩咐沿路查探过，没有伏击的痕迹，路上是安全的，倒是苟纯，他占下营地后在坚固防线，还悄悄让人挖陷马坑。”
赵含章脸色一沉，低声吩咐道：“现在就派人去追二郎他们，让他们适可而止，带着人回来，不要原路返回，绕道我们之前回来的路。”
秋武应下，转身离去。
赵含章冷笑一声，招来亲卫，“去，给领着步兵的陈偏将传令，让他即刻对准江边的东海王残军，助苟将军打压残军，收拢俘虏，清扫战场。”
“是！”
说是打压残军，收拢俘虏，那自然是谁收的算谁的，清扫战场也是，谁拿到的兵器、马匹，便是属于谁的。
赵含章本来不想和苟晞争这点东西的，毕竟今年豫州时真的很困难，粮草有限。
她暂时只想把散落在山林里的百姓哄出来，再收拢四散，没被苟晞俘虏的残兵，那点人数她应该可以消耗掉。
却没想到苟纯来了这么一出，既如此，她自然要努力一番，不让他们太得意了。
而且，豫州的实力现在远比不上兖州，她需要人手发展。
大家一并过得苦点儿，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吧。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苟晞收了不少残军，而赵二郎他们也追着东海王回来了，带回来不少俘虏。
他们没有沿路返回，而是走了之前赵含章他们从长安外回豫州的那条路，悄悄绕过了江边的营帐。

第391章 俩人杀一个
苟晞也终于来得及听各处的汇报，得知这一次赵家军从江边抢了不少俘虏过去，便不由皱眉，“赵含章不是不识趣的人，主力是我们，她怎会和我们抢江边的残兵？”
江里的敌军基本上都是他打垮的。
明预看了站在一旁的苟纯一眼，低头道：“将军，今日赵将军差点儿被暗箭所杀，最后是傅庭涵受了重伤，如今生死不知。”
苟晞随口道：“刀箭无眼，战场上受伤死亡不都是正常的吗？”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皱眉看向明预，“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明预沉着脸道：“当时正攻营，赵家军已经占去大半营帐，是他们把东海王杀出营地的，射暗箭的人骑着马，手中拿着是短弓，竟然能混到赵家军冲杀的边上。”
苟晞略一思索，就扭头看向苟纯，目光冷凝，“苟纯，此事是你所为？”
苟纯抿了抿嘴道：“兄长，赵含章野心太大，又不服管教，放任她成长起来，只怕她会成为下一个……”
苟纯看了一眼苟晞后改口道：“下一个东海王。”
苟晞脸都黑了，他听出了苟纯的意思，这是觉得东海王要败了，他苟晞便要成了大晋第一，而赵含章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他。
苟纯道：“不如趁着她现在羽翼未丰，将其扼杀。”
苟晞气得抄起桌上的杯子砸去，直接砸在他身上，“蠢货！”
苟纯躲也不敢躲，站着被砸了。
“你以为赵含章是傻子吗？你让人换了军服她就猜不到是你做的？”苟晞磨了磨牙，“只怕她这会儿真认定是我做的呢！”
“你在战场上背弃盟友，将来还有谁会相信你？”苟晞狠狠地瞪他，“传出去别人不会以为这是你的行为，而是我苟晞背信弃义，毁弃盟约！”
“兄长，她也背盟了，她悄悄调遣兵马离开……”苟纯在苟晞越发冰冷的目光下声音渐低，没有再说。
苟晞压下胸中的怒气，垂下眼眸思考，问阎亨和明预：“两位先生认为我应该怎样做才能挽回她呢？”
阎亨略一思索后道：“杀了苟纯，以他的人头向赵将军赔罪即可。”
苟纯一听，转头对他怒目而视，“你这个奸人，岂敢对我兄长提如此毒计！”
苟晞抖了抖嘴唇，也道：“不可！”
他道：“虽然赵含章的确有能力，但不足以我拿兄弟的性命去交换。”
阎亨听了失望，道：“将军素来重诺，苟纯此举已是陷将军于不义，怎能不做惩戒呢？”
一旁的明预沉默片刻后道：“可以押着苟纯前去请罪，再为傅庭涵延请名医，便是赵含章和苟纯之仇不能消解，那也能解开将军和她的误会，以她的心胸，应当不会记恨将军。”
苟晞沉思。
赵含章也在等，等苟晞的反应。
以他的霸道和能力，苟纯做的这件事是瞒不过他的。
她也在等他的反应，然后才好做出相对应的反应。
但让赵含章没想到的是，苟晞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一直到第二天，战场都打扫干净了，苟晞已经派人去追东海王，他也要领兵往洛阳去，她都没有收到他对她的反应。
赵含章看着天边冒出来的晨曦深深叹了一口气，苟晞到底走向了他从前最讨厌的模样。
不过她只叹息片刻，很快便精神一振，叫来王臬和谢时，“用过早食，你们带着俘虏先回许昌。”
王臬很怕她要去找苟晞算账，于是问道：“那使君呢？”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我断后。”
王臬斟酌道：“我等带的人杂乱，只怕不好带傅大公子。”
“他留下，我带他回去。”
王臬和谢时同时松了一口气，带着一个受伤的傅庭涵，赵含章应该不会对苟晞发作了。
苟晞实力强大，现在的赵含章是远比不上他的。
赵含章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济和东海王她都暂时放过了，身上再多一个仇罢了，没关系，她等得起！
苟纯嘛，她总有机会报仇的。
阎亨也很失望，忍不住和明预道：“将军比以前更加固执和自傲了，此非好事。”
明预沉默不语。
阎亨苦恼道：“又有苟纯这样严酷的人在旁，我总怕将军路越走越偏。”
明预叹道：“我等只能尽力劝诫。”
阎亨问，“赵含章他们走了吗？”
“走了一部分，但赵含章没走，盟约未曾结束，将军不愿苟纯认下此事，赵含章多半也会当做不知情，她肯定会来和将军告别的。”
阎亨心中一动，道：“事已至此，名声已坏，不如做事做绝，待赵含章一来，直接把她留下……”
明预也有此想法，和他对视一眼后立即去找苟晞。
但苟晞并不答应。
苟纯做那样的事他已经够丢脸了，他怎能继续做背盟之事呢？
阎亨忍不住气恼，“将军若不愿杀她，那便杀苟纯，她与苟纯，二者只能存其一，不然放她回豫州，完全是放虎归山，平白立了一个仇敌。”
苟晞固执，既不愿杀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愿意对赵含章背盟，将俩人打发走了。
阎亨气得跺脚。
而赵含章却没有亲自来告别，她又不傻，明知对方阵营里有人想取她的性命还往那里跑。
历史上，因为一着不慎莫名其妙丢掉性命的英雄枭雄还少吗？
真被伏杀了，再是英雄枭雄也变狗熊了。
所以赵含章直接写了一封告别信，让亲卫给苟晞送去。
东海王已败，大半的兵马散在豫州，被苟晞收了不少，他就是回到洛阳，也很难再组织起力量对抗苟晞。
更不要说再来豫州和兖州找苟晞的麻烦了。
他们不来豫州，剩下的事赵含章就不掺和了。
所以她以傅庭涵受伤为由，要带他回陈县求医，只能先带兵离开。
苟晞心虚，收到信后也没追究她帮忙不帮到底的事，直接答应他们离开。
赵含章得到了他的认同，这才带人拔营离开，只是一路上也小心得很，不仅让斥候探前面，还探后面，以免阴沟里翻船。
傅庭涵因为疼痛昏睡着，一直未醒，直到他们半路上碰到来接应的汲渊，赵含章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392章 我们是一样的
汲渊和赵铭等人收到赵含章的信后，立即派人从各处调兵，然后将营帐里剩余的四万多兵马都给汲渊带上，分了三路出来接应赵含章。
汲渊带了一万兵，前面已经遇到王臬，知道赵含章没和苟晞彻底撕破脸，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连忙赶了来。
半路上俩人遇上，俩人都是大松一口气的模样，汲渊见自家主公脸色憔悴，眼底青黑，忙迎上去，心疼的问道：“女郎，大郎君呢？”
“在车里。”
傅庭涵中途醒来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昏昏欲睡过去，他的伤口很大，情况并不是很好。
军医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很多士兵下战场的时候都是活着的，只是治着治着就死了，绝大部分的人便是死于伤口恶化。
赵含章便找了中医看他的药方，但她对中医实在是不了解，急得团团转后开始浪费食物。
她和伙夫要了许多馒头，想要使其发霉，好提取青霉素。
可惜这会儿天冷，馒头放了一天也没味道，一点儿发霉的迹象也没有。
赵含章看着都快要愁死了。
傅庭涵偶尔醒过来听傅安说，“赵女郎为了郎君的病都魔怔了，去伙房那里要了好些馒头，放在一个干净的瓮里，说是要给您做一味药。”
傅安道：“郎君，您快好起来吧，不然我觉得赵女郎得疯。”
傅庭涵在赵含章过来看他时就努力醒着，和她道：“现在天气这么冷，你想等馒头生出青霉来估计要很久。”
赵含章道：“我已经让人各处去找了，其他食物的青霉也可以。”
傅庭涵就笑道：“这世道，谁家会有吃剩下的食物能放到长霉呢？”
也是，就算是豪富之家，自己吃不完，那还有下人呢，下人之外还有佃户呢，反正就不会有发霉的食物。
所以赵含章一直致力于自己制造。
傅庭涵就低声道：“可以给它制造一个湿热的环境，让它更快的发霉。”
赵含章眼睛一亮，然后有些歉疚，“都这时候了，还让你为这些事费心思。”
“并不怎么费心思，反正我也疼得睡不着，说说话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傅庭涵的药是有安眠效果的，而且这药在傅庭涵身上似乎很有效，才说了几句话，教赵含章怎么给馒头制造湿热的环境，他就又昏昏欲睡起来。
赵含章愣愣地看着他消瘦发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当时……知不知道将后背暴露给敌人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差一点点儿就死了，这是因为喜欢我呢，还是别的人你也会这么做？”
傅庭涵睡意消了一些，认真想了一下后道：“如果是秋武和傅安他们，我会着急，但应该不会转身，将后背暴露出来，冒险去救。”
“如果是二郎，我应该会去救。”
赵含章：“因为和他感情更深厚？”
傅庭涵笑着微微颔首，道：“也因为你。”
赵含章愣了好一会儿后问，“就那么喜欢我吗？”
傅庭涵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含章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许久后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傅庭涵抬起眼眸看她，“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认为我对你的喜欢并不能用值不值来衡量，因为我并不是要你怎么样，而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要是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也并不是你不值得了，而是我改了心意，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赵含章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会不喜欢我？”
傅庭涵也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大概不会有那一天吧，我已经喜欢了你十四年，期间分开数年，这都没有改了心意，以后更难更改了。”
“而且，”傅庭涵看着她道：“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你与我是一样的，却又是不同的，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个世界里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了。”
“我在这里如同无根的野草，失去你，我大概也不会独活，”傅庭涵直言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原因。”
赵含章听出来了，这不是情话，而只是陈述句。
她便也认真起来，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道：“我会努力的活着，你也要努力的活着！”
赵含章伸手握住他的手，狠狠地一握，甚至让他感觉到了疼痛，“你也说了，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才是一样的，你会感到孤独，我也会！”
傅庭涵回握她的手，忽略后肩处带来的疼痛，他冲她温和一笑，“你放心，我会活下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强烈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或是军医开的药终于起效，一直断断续续高烧的傅庭涵总算慢慢稳定下来，伤口也开始好转。
军医大松一口气，赵含章对傅庭涵极其重视，他还真怕傅庭涵出事，赵含章会做出别的事情来。
军医给傅庭涵换好药，起身笑眯眯地道：“伤口快愈合了，大郎君继续忌口吃药，最多一旬就能结痂。”
此时已经是他们回到陈县的第三天了。
傅庭涵已经能下地走路，不过为了不摩擦到伤口，他也很少出去就是了。
才把中衣拢上，傅安就蹬蹬的跑来，“郎君，女郎给你做的药终于发出青霉了。”
傅庭涵穿衣服的手就一顿，问道：“多吗？”
“挺多的，”傅安很不解，“只是那发霉的馒头怎么用？郎君要吃吗？”
傅安一脸惊悚的道：“郎君本没有事，会不会吃了那馒头就……”
傅庭涵瞥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那不是吃的。”
他拿起衣服要穿，傅安忙伸手接过，一边小心地给他套衣服，一边问道：“不吃，那怎么做药？”
傅庭涵问道：“前两天让你找工匠做的东西做出来了吗？”
傅安：“琉璃坊在上蔡呢，这会儿信估摸着才送到上蔡吧，哪儿有那么快？”
没有透明的玻璃制品和量杯等工具自然也是可以操作的，只不过会麻烦一些而已。
不过傅庭涵并不怕麻烦，他带上傅安就去看那瓮发霉的馒头。

第394章 喊话
赵含章也在，正领着一帮人兴趣昂扬的看着这一瓮发霉的馒头呢，在大冷的天里想要馒头发霉可太难了。
一看到傅庭涵，她立即高兴的招手，“快来看，它发青霉了。”
傅庭涵上前看，和赵含章道：“陈县这里距离上蔡太远了，我需要做些东西，来回传信耗费时间，所以我想在这里也建一个玻璃坊。”
赵含章立即点头答应，“我立即让人去建，工匠就从上蔡那边挑选，等人一到就可以上手。”
赵含章道：“把常规的量杯都做出来，在统一度量上加上它，既然我们要做药，以后免不了用到它做研究。”
傅庭涵点头，伸手拿过一双干净的筷子，将发霉的馒头取出来看了一眼后道：“可以取了，你把这个营帐给我吧，我来弄。”
赵含章一听，立即问道：“你还带伤呢，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傅庭涵道：“我会注意休息的。”
赵含章便卷了袖子道：“我来助你。”
傅庭涵自然不会拒绝，俩人都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青霉，但以后这种东西总不能一直是他们处理，所以赵含章还让人把军医和他的徒弟们都找了来。
程军医过来看到赵含章和傅庭涵盘腿坐在席子上，拿着木片轻轻的刮掉发青的霉菌，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将军，大郎君，你们是认真的吗？难道你们真打算用这个做药？”
赵含章连忙冲他招手，“快来，快来，这药可是很要紧的，只要做出来，将来我军中将士起码能活一半。”
程军医和他的徒弟们一起看向俩人手中的发霉馒头，就凭这发霉的馒头吗？
傅庭涵道：“去洗手吧，一会儿我教你们怎么操作。”
他道：“我知道原理，但只有很多年前做过两次，现在器具不一样，可能不能一次成功，但研究不用害怕失败，我们可以多试几次。”
赵含章点头。
这东西还是他们上初三参加市里举行的生物竞赛时做过一次，嗯，私下练习几次。
所以……
赵含章不由看向傅庭涵，他私下里也只做一次就完成了？
那是挺妖孽的，她还做了三次才成功呢。
赵含章是老大，军医即便心中有怀疑，但还是带着徒弟跪坐在侧，和俩人学习怎么处理这些青霉。
青霉刮出来还有好些步骤，等傅庭涵终于成功做出青霉素，他要求玻璃坊和铁铺做的东西也一起送到了。
量杯，各种方便制作青霉素的玻璃制品，还有十个针筒，空针是铁匠打造的，废了很大的劲儿。
针筒只有十个，但针头有不少，更换掉就行。
不过资源有限，傅庭涵只能暂时忽略掉传染性的问题，打算将针头消毒后循坏使用。
只不过，这会儿他的伤已经结痂，最近正在慢慢脱落，他已经用不上这青霉素了。
之前试验过用药，但用药的士兵都是旧伤，而且就五个，数量太少，他们又同时在吃其他的药，试验数据有点儿不做准。
傅庭涵只能去找赵含章，让她想办法。
赵含章一听，想也不想道：“这个简单，你待我去剿个匪。”
傅庭涵一愣，“陈县有土匪？”
“那可太多了，基本每一地都有，”赵含章道：“乱世里，拦路打劫抢东西杀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所以走商很少，有些土匪多的地方甚至商路断绝，就是最大的商号都不愿走那些路。”赵含章道：“我一直想要肃清豫州内的土匪，让商路畅达起来，这样才能带动经济。”
要不是她现在能力有限，她还想把豫州之外的主要官道也肃清呢。
结束战争后，赵含章便带着人回到了陈县，虽然她还是更喜欢住在西平，但此时豫州北部刚经历过战争，百姓十不存一，她要是把州治搬到西平，颇有种放弃北部的意思。
所以她没有动。
在傅庭涵的伤势稳定下来后，赵含章就开了大会，主要是论功行赏。
她两次出面，终于说服了她亲爱的铭伯父出任汝南郡郡守。
然后还换了灈阳县县令，把赵宽留在了身边。
她现在很缺人才，因为和匈奴的这一场战争，豫州失去了许多人才，被攻占的县城，县令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还有郡守战死和跑路的呢。
死了的，比如章太守。
所以这些地方都需要安排郡守和县令过去，更不要说，郡守和县令下面还有一堆官吏呢。
所以赵含章又发了招贤令，这一次应试的地点定在了陈县。
她的人才们过来也需要安全的官道啊，总不能让他们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来应聘，这也太为难他们了。
赵含章不打算为难她未来的人才们，所以决定去为难各地的土匪。
这些土匪有一部分是躲在山林中，但更多数是结群在村落里，直接占了村落做土匪窝。
当然，村里的剩余的村民也就自动加入土匪队伍中。
他们原本是为了对抗四处劫掠的匈奴，或者是为了抵抗官府下派的粮草任务，到后来，他们缺吃少喝了，便抢劫过路的人。
但这世道外面能有几个人走？
知道这边在打仗，连鸟都躲着这边飞，所以他们开始劫掠附近的村庄，人数越聚越多，最后能抢劫附近的小邬堡。
不过他们都是抢东西，很少杀人，加上又是迫于生存的原因才落草为寇，赵含章对他们便温和了许多。
大军抵达村庄门口，看到路上横着的关卡，赵含章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宽上前喊话。
赵宽默默地打马上前，他到现在都是懵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好好的县令不当，竟然要留下给赵含章当偏将。
他为什么会当偏将呢？
他是治民的啊，怎么跑来治军了？
赵宽上前，开始高声和里面喊话，“豫州刺史前来巡查问话，你们还不出来迎见……”
赵含章一听，忙叫停他，“你这个县令当的一点儿也不亲民。”
她扭头叫来赵二郎，“二郎，你上。”
赵二郎就屁颠屁颠的跑上前去，掐腰就冲着里面大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刺史府出了十万大军围你们，识相的就赶紧出来投降！”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赵宽：……哪里来的十万大军，他们明明只带了两千人，五百骑兵，一千五的步兵，怎么就十万了？

第394章 剿匪
“我们赵家军纵横豫州，连匈奴都能打败，缴械不杀，你们还不快滚出来投降！”
赵含章很满意，赵二郎威胁完了，她便冲范颖点头，示意她上。
范颖立即上前，清了清嗓子后冲里面喊，“里面的村民听着，刺史知道你们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
“匈奴残暴，尔等是为了自保方才结群而居，过往种种刺史全都不计较，只要你等走出来，便还是豫州的良民！”范颖大声道：“我们使君是西平赵氏三娘，言出为诺，绝不反悔！”
一旁的赵二郎补了一句，“不出来就剿了你们！”
一直静默的村里这才有人探出脑袋来看，看到村口那里站满了兵马，尤其一眼望去，全是骑着马的人，不由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大哥，怎么办，是降还是打？”
像这种四方都是田野，轻易就能被人围的村庄，只要里面的人不傻都会投降。
这也是赵含章招降为主的原因，一群以种地为生的百姓，连当土匪都不专业，都不知道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安营扎寨。
直接拿自家村庄来做匪窝，里面的土匪上有老，下有小，赵含章骑马进村都怕不小心踩到他们。
里面的人在陆续探过脑袋后，终于出来一个还算强壮的青年，高声问道：“我们投降，果真不问罪吗？”
赵含章亲自挥手道：“不问，不过似你这样为首的几个要从军赎罪。”
看上去人挺高壮的，不当兵可惜了。
而且当过土匪，身上总有些匪气，正好进军中洗一洗。
青年迟疑了一下，还是高声问道：“军奴可否饱食？六分也行。”
赵含章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后道：“非是军奴，而是和我这些士兵一样，从兵做起。”
青年眼睛微亮，立即应下。
他回头从后面的人招手，村子里便扶老携幼的走出来百多人。
赵含章抽了抽嘴角，手指往前一点，一直被嫌弃的赵宽带人上前接收他们。
这些人全都被问清楚来处，这个村子的人继续留在这个村子，外村的人，离得不远的，被遣回原村，衙门会给他们赈济他们，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天。
离得远的，记录下来，暂时安顿在这个村子里，过后再分派。
赵宽也知道赵含章现在缺人，匈奴走过，百姓死伤严重，加上外逃的，很多村庄都是十不存一，有的，直接整个村子都没人了。
田地无人耕种，这几天赵含章没少看着各地报上来情况头疼。
所以有一人算一个，她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赵含章见他们老实，便带着人又去下一个匪窝了。
有知道赵含章，略微相信她的匪窝，自然也有质疑她，哪怕被围了也抵死不从的匪窝，这时候就需要打一仗了。
赵含章最近正在厌战阶段，所以让赵二郎为前锋，只在后方指挥，教他怎样用双方伤亡最小的代价拿下匪窝。
正好可以练习一下兵阵。
尤其是骑兵的兵阵。
他们冲杀入匪村，却并不杀人，而是五人为一队，直接将里面聚集在一起的匪民们分开，一开始还有些手忙马乱，两次之后他们就慢慢配合起来，加上私下的训练，他们再冲入匪村，很快就知道挑着人杀，或是直接打伤一些人，逼迫他们不得不分开。
然后交错纵横，来回冲撞，很快就把聚在一起的匪民分开，将他们分成一个又一个圈在其中。
赵含章对这个军阵很满意，见他们被围住，这才从后方越队而出，抬着下巴问道：“还不投降吗？”
匪民们面面相觑，试探性的放下了手中紧握的锄头、木棍、长刀和……菜刀。
赵含章盯着拿菜刀的村民，问道：“拿着这么一把菜刀你能砍到谁，你好歹找个长的木柄绑上啊，难道遇到匈奴进犯你也如此吗？”
村民一脸呆滞，迟疑的道：“我，我家里只有菜刀，那我现在回去找个木棍？”
赵含章无言，一挥手，赵宽任劳任怨的上前和他们宣讲豫州刺史府的政策，现在投降不会问罪，最多是被罚役，比如像你们这样顽固抵抗的，会被罚去耕地或者修水利……
赵含章知道，为政要恩威并施，她也并不是一路友好的，先让人投降再说，该罚的人还是要罚的。
大多被她罚着去耕地开荒和修路修水利了。
一开始被罚的人心生怨气，但在发现衙门竟然给服役的人发吃的，一日两餐，基本能让他们吃个六七分饱，于是他们默默地没再反对，觉得被罚役也不错；
但后来他们见到了没被罚役，却也在耕地、修路、修水利和修房子的人，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不仅能吃饭，还有钱拿。
一个人一天五文到八文不等，有这个钱，过年的时候他们不仅可以买一些粮食，还能买一些布匹呢。
被罚的人这才无限后悔起来，早知道当时不拿着刀棍反抗了。
看着赵宽上去宣讲，赵含章就把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受伤的匪民身上，她大手一挥，直接道：“既然你们已经投降，那你们的伤便由我们来负责治疗，来人，将他们送去医帐。”
于是她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一般冲上去，将捂着伤口还以为要死了的匪民给抬到了军医面前。
程军医默默的看着，先按照常规给他们处理伤口，止血上药，然后摸出了针筒。
赵含章站在一旁目光炯炯的看着，见他回头，就抬了抬下巴道：“看我做什么，治呀。”
程军医，“……使君，我有点儿紧张。”
毕竟这药的制作方法很一言难尽，原材料更是霉菌，他有点儿不确信，这药真的有用吗？
之前给军中的几个士兵用过，虽然都活下来了，但药性并没有肯定。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直接接过针筒，拍了拍伤者的手背就扎了进去，轻轻地推了一点儿药做皮试。
韩大成瞪大了眼睛，疼得要把手往回缩，赵含章稳稳的抓住，“怕什么，就疼这么一下，你腿上那刀不比这个严重？”
韩大成这才没有再动。
赵含章抽了针，开始看向别的伤患。

第395章 民生多艰
赵含章毫无心理负担的给他们打完针，这才走出医帐，范颖兴冲冲的来禀报，“女郎，他们说沿着官道往东去六十里有个山寨，里面的人特别厉害，所以他们村好多青年都跑去那边当山匪，不愿留在村中和他们一起。”
赵含章：“不还是匪吗？”
“良禽择木而居，或许那边的山匪头头比较厉害，赚的比较多？”
赵含章：“那就去打听清楚，我们下一个要剿的匪窝就是他们了。”
范颖跟在赵含章身边一段时间了，知道每起战事前都要斥候先收集信息，用赵含章教赵二郎的话说是，信息是一场战事胜负的关键。
所谓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范颖领命而去，又扎进刚收服的匪民们中去。
两匪窝距离不是很远，里面落草为寇的又多是乡亲，所以很多消息都是流通的，见范颖和善，又是个漂亮的小娘子，他们也干脆，她一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说了，“我表兄就在那山上当匪，吃的比外面好多了，每日都能吃两顿，顿顿都能六分饱。”
范颖：“你们不行？”
他们直接摇头，“我们一天就吃一顿，现在天冷了，粮食更不好找，只半饱就能过一天。”
有和范颖差不多大的少年红着脸道：“其实我们是吃不饱饭才如此弱的，以前比现在厉害多了。”
范颖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们还想打我们刺史不成？”
“不敢，不敢，”一旁的中年人给了少年一个一掌，把人的脑袋拍下来，讨好的冲范颖道：“年轻人就是喜欢口胡，我们怎敢打刺史呢？”
范颖哼了一声，没有之前那么客气了，直接问道：“连顿饭都吃不饱，为何要当土匪？”
中年男子便叹气道：“要是不做土匪，那是连这一顿稀粥也没有了。”
他道：“我们也不是奔着土匪去做的，就是家里没粮食了，那匈奴兵恶得很，把村子里的东西都抢光了，我们没办法，这才往外走。”
“我大姑家在此处，我们父子过来投奔，结果他们家人都死了，我们便把他们埋了，住了他们家的房子，和这村里的人结伴活着，”他道：“就是饿，所以忍不住出去抢粮食。”
其实他们心中惴惴，也不知怎样是好。
“你们来前，外头不止一次的说起，说新任的刺史心狠，不许治下出匪徒，所以见之皆杀。”
范颖生气，“这是谁传的流言？我们使君心善着呢，看到没，缴械不杀，主动投降免罪，还给你们治伤，这天下还有比我们使君更好的刺史吗？”
“是是是，我也觉得这消息不靠谱，因为后头还听人说，其他地方的匪村被剿后都好好的，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耕种，”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女郎，像我们父子这样的，可以留在这个村里吗？”
范颖就皱眉看他，“你家不是三石村的吗，距离这里又不远，为何不回原村？”
中年男子苦笑道：“三石村的地比较贫，远比不上这边，而且我们村已经空了，把我们遣回去，满打满算也才三户。”
范颖就低头翻了一下册子，发现登记上的三石村的村民还真的有三户在这里，她面无表情的合上册子，“我会和使君提此事的，不过第二个传言倒是挺靠谱的，我们使君善待治下每一个百姓，也希望尔等能回报使君。”
中年男子连连称“是。”
范颖便把话题扯回来，和刚才说话的青年道：“你表哥在那山上当匪能吃得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青年正认真听他们说话呢，心神都还在留在原地耕作上，闻言“啊”了一声后连忙道：“我是想去来着，但他们嫌弃我太瘦了，力气不够大，不要我。”
范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确是瘦，但这个时代就是以瘦为主，谁要是胖乎乎的，那才稀奇，那得多富裕呀？
但见他还算高，连这都应征不上，范颖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粮食吗？你们就没想过学他们，也多存些粮食？现在天冷了，后面需要的粮食会越来越多吧？”
“哎哟，我们可学不来，他们是直接抢坞堡的，”他道：“大部分的村庄日子都不好过，大的村庄都建了坞堡，不好抢，我们也就能打些边鼓，不似他们，能直接冲进坞堡里抢粮食。”
他道：“他们抢了好几个坞堡呢，所以不缺粮吃。”
范颖一听，若有所思起来，“他们人多吗？”
“肯定多，起码能有三四百人。”
中年人立即道：“不止吧，他们打陈家坞堡的时候我们不是去看了吗，我看着起码得有五六百人。”
等范颖问了一圈下来，山上土匪的人数已经从三四百涨到了三四千。
范颖：……
赵宽看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乐道：“这倒是和二郎的十万兵马有异曲同工之妙。”
范颖一听，立即“啪”的一声合上册子，皱眉看向他，“女郎怎么把你叫回来，反倒把孙姐姐留在西平？”
怀疑他走了后门。
赵宽：……以为他想来吗？
自回到赵含章身边，他睡过哪一个安稳觉？
赵宽一脸严肃的道：“使君但有所需，让我去何处都行。”
范颖一听，满意了，还主动邀他，“一起去和女郎禀报吧。”
赵宽一脸严肃的点头，在范颖先行一步后在她身后露出无奈的表情，谁不知道范颖极度崇拜赵含章啊，谁敢在她面前说赵含章的坏话，她事后必找人麻烦。
兜兜转转，从汝南郡到豫州刺史府，范颖主管的还是户房，赵宽现在说是偏将，但在军中做的却是后勤的事，最需要和户房打交道了。
俩人一起去赵含章汇报。
赵含章翻着范颖的册子，听她说起今天收集到的各种信息，忍不住叹息一声，“民生艰难啊，我们任重而道远。”
赵含章看向赵宽，“知道我为何让你做这个偏将了吗？”
赵宽微愣。

第396章 求同存异
“这是战后的豫州，其艰难更甚之前的灈阳，”赵含章道：“如今豫州北部和东部，匪民参半，汲先生说，仅东部被石勒走过的一带，大小坞堡被克七十二座，里面百姓大多被掠走，勉强逃出来的，不是在山林中为匪，就是逃出故乡，四处流浪。”
“而今天下，像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作为官员，其责便是治理地方，管理百姓，”赵含章道：“我认为治理地方也和打仗一样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赵宽，你既不够了解自己，也不够了解当下的民情，又怎能做好一个官员呢？”
赵宽愣住，认真的思考起来，“使君为何单点我，而不提范记事她们呢？”
赵宽很敏锐，他看得出来，每每教他们做事，对范颖和孙令蕙几个，她都是夸奖居多，就是他妹妹赵云欣都比她得的夸奖多。
“因为她们如一张白纸，热情盎然，凡我教授的都接受很快。”
或许是因为女子少有当官的，范颖几个一旦坐到这个位置上便唯她命是从，凡是她给出的举措，全都不质疑，努力百分百的去完成。
但赵宽不一样，他从小学习儒法，自有自己的思想，且又受这个时代的思想影响很重，赵含章的许多举措是和他的认知和习惯相悖的，这让他一度很痛苦。
有时候觉得赵含章是对的，有时候又觉得她是错的，偏他还不能说服对方，以至于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意，总要照着她的想法去做。
赵含章道：“宽族兄，我只问你，家国宗族，谁轻谁重呢？”
赵宽：“何来轻重之分，自然是一样的？”
赵含章一脸严肃，“若三者，不，应该是四者，你个人，家，国，宗族，四存其一，你选择什么呢？”
赵宽沉默下来，许久后道：“虽万难，但我依旧希望宗族永存。”
赵含章微微点头，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范颖，问道：“你以为呢？”
范颖：“自然是女郎第一了。”
赵宽：……马屁精！
赵含章也忍不住一囧，却听出了范颖的认真，她忍不住笑起来，严肃的气氛顿时一消，她扭头和赵宽道：“宽族兄，我提出这个问题不是让你在我和宗族中选其一，而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们二人，我与铭伯父，我与整个赵氏，甚至这整个豫州求同存异。”
赵宽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疑惑起来，“求同存异？”
“不错，”赵含章颔首道：“我们不可能只有一个目的，正如族兄四选其一也很艰难，若四个可兼得，又何来选择呢？”
赵宽不由笑道：“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竟可以样样兼得？”
“所以我们才要求同存异，”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在我这里，国为第一，我所谓的国不是洛阳的大晋，而是这天下的百姓，第二方为家，宗族在我这儿，且排第三。”
赵宽惊讶的看向她。
赵含章道：“我不要求宽族兄将家国排在宗族之前，宽族兄自然也不必要说服我视宗族为首，此是存异。”
“现阶段下，家国宗族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们都希望豫州越来越好，百姓能安居，兵力雄厚，再无人敢来犯，守住豫州，便是守住我赵氏生存之本，宽族兄，不知我说的对吗？”
赵宽略微沉思后点头。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颔首道：“这就是求同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安顿百姓，我让你做我的偏将，便是让你看这破碎山河，知道这里面的百姓想要的东西，而作为官员，我们要做的就是安抚他们。”
赵宽明白了，躬身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赵含章才看向范颖道：“范颖，你认为你和赵宽，谁更厉害呢？”
范颖看着赵含章的脸色，斟酌的道：“赵宽？”
赵含章笑了笑道：“他厉害，不仅在于他多读了几年书，多涨了几年的见识，还因为他会思考，他敢质疑我。”
赵含章道：“圣人都有犯错和思虑不周的时候，何况我还不是圣人呢，你得像他一样会思考，我做出来的决策，便都是适合百姓，适合这个地方的吗？”
范颖张大了嘴巴，最后由衷的感叹道：“从未听过谁让人质疑自己的，女郎不愧是女郎，其心胸之宽广非我等所能及。”
赵含章：……你高兴就好。
她点到即止，没有再继续谈下去，不然显得她多希望他们质疑她似的。
赵含章又不傻。
范颖出了营帐就一直在思考，赵宽也在思考，但他思考速度很快，几乎是立即就拿定了主意。
他觉得赵含章说的对，他们之间是应该求同存异。
同时他也想明白了，她这番话可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恐怕更是说给铭伯父听的。
有些话赵含章一定不敢当着赵铭的面说，比如宗族排在第三的话。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中间人了。
赵宽苦逼的发现了自己就是那个中间人。
现在赵含章掌握了豫州，汝南郡只是其中一个，她和赵氏的关系也变了，从赵氏扶持她居多变成了赵氏依靠她居多。
所以其中的度要怎么把握呢？
赵宽抿了抿嘴角，任劳任怨的去给赵铭写信，同时在头疼，老师带着师弟们到底上哪儿去了，不是说来支援三娘的吗？
怎么他们仗都打完了，他们却还不见踪影呢？
他要是在，他可以先把这件事先告诉老师，再由老师去和铭伯父说。
面对铭伯父，压力好大呀。
教了一波下属，赵含章背着手走出营帐，正巧看见赵二郎正四处乱窜，立即把人叫过来，问道：“你跑什么呢？”
赵二郎：“阿姐，他们说山上的匪窝易守难攻，我们就是有十万人也打不下，所以这次还是让我做前锋吧。”
这两天剿匪，说是让赵二郎做前锋，但真正动手却没几次，他好闲啊。
赵含章看出了他的意思，幽幽地道：“我让铭伯父派人送阿娘过来了，算一算日子，应该过不许久就到，到时候你就不会有空闲无聊了。”
王氏沉迷于让赵二郎认识更多的字，哪怕她中间一再接受儿子不是读书认字的料的看法，但转过身依旧忍不住想要他认字。
赵二郎打了一个抖，不再提冲前锋的事。
但最后赵含章还是让他做了前锋，并教他如何打这场丛林战，将山里的土匪或引或围，从正面佯攻后从侧面攻入。
赵二郎打得是酣畅淋漓。

第397章 不是那样的人
攻破匪窝，赵二郎带兵冲进去，赵宽和范颖也紧跟其后，他们要统计土匪，这可是他们目前打过的比较像样的土匪窝，还以为里面多少会有些财物呢，谁知道除了一些粮食和乱七八糟的瓷碗和布料外，依旧和山下的村庄差不多穷。
将士们都很失望。
在背后指挥的赵含章却不急着进去看战果，她在战场上走了一圈，微微皱眉。
有士兵来拖尸体。
像这种不是很大战役，又胜利的战斗，士兵们会很好心的挖个大坑把敌人也给埋了。
赵含章见他们抬着尸体就要走，忙拦住，想了想后道：“搭个帐篷放着，请程军医过来。”
程军医一脸疑惑的过来。
赵含章指着地上排成两列的尸体道：“这些送给你。”
程军医瞪大了眼睛，一时没能理解赵含章的意思。
赵含章道：“上次你给傅大公子去箭头的时候，手上不熟，这些便给你练手。”
程军医瞪圆了双眼。
赵含章见他惊讶，微微皱眉，“除了箭伤，你也可以琢磨一下其他的伤，还有缝合。”
她道：“当你们对人体足够了解后，也就知道一些伤病要怎么治疗了。”
“可，可这有违天和呀。”
赵含章就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他道：“所以我们要尊重这些身体，做完以后把尸体缝合回去，好好的把人安葬了。”
“我会让人去查他们的生平，到时候你们给他们单独立个坟。”
在这个尸横遍野的地方，能有个坑一起埋着就算不错了，要是那个坑独属于自己，更是很高的待遇了，马加恩一个将军，死了也只得一个独立的坑而已。
程军医一时不能接受，但见赵含章脸色冷凝，这位军医也不敢反抗，因此应了下来。
赵含章满意，将尸体交给他后便上匪窝去。
这是一座稍显险峻的山，所以易守难攻，但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坞堡，坞堡主姓陈，不过他们比较倒霉，先是被匈奴抢掠，后又被土匪光顾，不过他们依旧收留了不少路过的难民，尽量将人庇护在坞堡里。
一听说隔壁山上的土匪被剿了，陈堡主立即哭着奔出家门，套上牛车就要去拜见赵含章。
赵程听见哭声从旁边奔出来看，见陈堡主拉着牛车往外走，忙上前拦住他，“莫非是土匪又要来了？”
“不是土匪，”陈堡主哭道：“是使君来了，山上的土匪被剿灭，我坞堡安全了。”
赵程愣了一下，陈堡主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已经拉上牛车和儿子出去，赵程身后跑来两个少年，愣愣地问道：“先生，使君是我们家三娘吗？外头不都说我们家三娘做了豫州刺史吗？”
赵程道：“她才接手豫州，这儿距离陈县可不近，事忙，应该不会亲自过来，剿匪这样的事应该是派的手下将士来。”
“说不定是我们认识的人，”少年眼睛发亮的道：“先生，我们也去看看吧，若真是认识的人，我们可结伴去陈县！”
赵程略一思索就答应了。
于是他们拎上行李往外走。
跟着他们来的难民们见状，略一思索便也都拖家带口的跟上。
这里的山并不能耕种，所以山匪窝里的人全被带到了山下，因为他们顽抗，他们的待遇也和之前的土匪不一样。
他们会被入刑，直接拉去做苦力，现在犁地、修路、修水利都需要人，甚至矿场里也需要不少人。
赵含章正在看赵宽和范颖统计出来的人数，听到外面一阵哭声，不由一愣，“这时候才哭是不是太晚了？”
都打下来老半天了。
赵宽便出去看，不一会儿赶忙进来道：“使君，是陈家坞堡来人了，他们来了好多人，先到的是陈氏父子，他们正在营地门前哭呢。”
赵含章一听，忙起身出去。
陈堡主正在营地大门前拉着赵二郎的手大哭，赵二郎脸都涨红了，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对方也没干坏事，他总不能把人甩开吧？
正一脸为难，一道熟悉的大叫声传来，“二郎！”
二郎立即寻声抬头去看，就看到了他的好朋友——九岁的赵正！
他眼睛登时大亮，大叫道：“正弟！”
他再顾不上拉着他哭的人，手一甩就直奔赵正跑去，无视静默看着他的赵程，一把抱住他身后的赵正，哈哈大笑后一脸严肃道：“你得叫我二郎哥，我是哥哥！”
赵正不由的提醒他，“二郎哥，你快拜见我阿父。”
赵二郎这才看到赵程，抬手就抱拳，一脸严肃道：“程叔父。”
赵程问他，“领军之人是谁？”
“是我啊！”赵二郎挺了挺胸膛，等着他夸。
赵程却皱眉，“你阿姐让你做领军的将军？”
那不是胡闹吗？
赵二郎敏锐，听出了他的质疑，不高兴了，“我怎么就不能当了？我立了好多战功呢。”
赵含章带着赵宽他们急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赵二郎一脸不高兴的面对赵程，咦，赵程？
赵含章立即加快了脚步，远远的便叫了一声：“叔父！”
赵程抬头看去，看见赵含章，脸色顿好，他威严又矜持的点了点头。
赵含章立即笑着迎上去，“拜见叔父，实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叔父，叔父快里面请。”
她暗暗看了一眼赵二郎，小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叔父进帐。”
赵二郎不情不愿的请他入内。
一旁的陈堡主愣愣地看着，眼泪无意识的从脸颊滑落，他真傻，真的，赵程说过他是从汝南郡来，带着子侄来投奔侄女的。
而汝南郡最大的赵姓不就是西平赵氏吗？
使君出自西平赵氏呀！
陈堡主转而拉着赵程哭起来，“赵兄弟，你怎么不明说你要投奔的侄女是使君啊……”
赵程一脸无奈，忙安抚他，“盗贼横行，这里距离陈县又不近，未必就能投奔到人，怎好挂在嘴边呢？”
别朋友没招来，却招来了仇敌，要知道赵含章当豫州刺史，可也没少结仇。
赵程在乡野间都听说了，很多人都猜测章太守病死是她的手笔呢，还有人说，她是直接把章太守给杀了，简直什么猜测都有，且毫无根据。
赵程略微生气的想，三娘怎会是那样的人呢？

第398章 都是人才
赵含章对陈堡主也很亲切，笑眯眯的把他和赵程一起往营帐里请。
陈堡主受宠若惊。
等回到营帐，听荷便拎着茶壶来给他们倒热水，茶是没有了，赵含章现在穷得很，连茶都不喝了，全都换成粮食。
赵含章对于赵程为什么会在这里很感兴趣，所以坐下以后就好奇的看向他，以及他身后的青年少年们，“叔父，铭伯父说您早就出西平了，怎会走到这里来？”
这边是豫州东部，在陈县的东南方向，之前是石勒占领地。
赵程就叹了一口气，见他叹气，他身后的少年便代他开口，其实他早就忍不住了，不过先生在前，没敢造次而已。
“三姐姐，我们本来是要去陈县帮你的，但出了汝南郡就碰到了匈奴人……”
其实没有碰到，而是撞见了被匈奴劫掠后结伴逃走的普通百姓。
他们这一行人有马车，有牛车，带着不少行李，猛然撞见这么一群人，便也只能跟着逃。
然后他们就被看不见的匈奴军队驱赶着又跑回了汝南郡。
赵程很有经验，淡定的选了另一条路出汝南郡，带着他们顺利进入汝阴郡，打算从汝阴去陈县。
但进入汝阴后没几天，他们就看到了人间炼狱。
因为石勒攻城破坞堡，大路上尸体横陈，很多百姓不得不外逃，而匈奴大军压境，直接往南推进，他们刚逃到一处，还未安顿下来便又被匈奴攻城，只能继续逃……
他们就跟没方向的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却又似乎到处是匈奴军。
在这一刻，也别分什么庶民、士族了，全都如丧家犬一样被人四处追赶。
便是一直在外游历，见过不少世面的赵程见百姓如此惨状也不由的沉默下来。
他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和带的物资，根本帮不了他们什么，杯水车薪罢了。
但真让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同行的孩童活活饿死，妇人自戕也做不到，所以赵程还是一边要自己心硬一点儿，一边将手上的粮食略分了一些给他们，最后马车、牛车什么的都被他卖了换成粮食。
虽然他知道，分到粮食的难民未必就能活过这场兵灾，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所以他们就一路救人，不少难民便干脆跟在他们身后，大家相互扶持着逃命。
少年道：“我们是前天到这儿的，听陈堡主说山上有个匪窝，先生说要带人把匪窝打掉，既可以让坞堡从此无后顾之忧，我们也能得些救命的粮食。”
赵含章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你们打过土匪？”
少年点头，“打过呀，我们就带了那么点钱财，早用完了，这么多人要活命呢，便是一路打劫土匪，哦，不，是一路剿匪得的粮食，大家勉强能活而已。”
“三姐姐，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少年是学堂里的小先生，一边跟着赵程读书，一边领了任务去学堂里给学生启蒙的，赵含章知道他，他叫赵泽，好像才十三岁？
应该就比她小一岁左右，赵含章知道他，以前脸颊胖嘟嘟的，这会儿脸上都没肉了。
她立即心疼的看着他道：“是瘦了。”
少年便长叹道：“都是饿的。”
赵含章立即扭头和听荷道：“快去让伙房埋锅造饭，怎能让我从弟饿着呢？”
少年眼泪汪汪的看着赵含章，“多谢三姐姐！”
他身边的青年和少年们也都略显激动起来，这一路来，这一群虽然吃过苦，却从未饿过肚子的公子们可饿坏了。
一直沉默的赵程：……
他看了眼过于活泼的弟子，忍不住开口说他，“赵泽！”
赵泽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泪水，一脸严肃的站着。
赵含章还是一脸的心疼和感动，和赵程道：“叔父和兄弟们一路受苦了，我这就让人去给你们准备营帐休息。”
她转头叫赵宽，“宽族兄，这事由你安排。”
赵宽一口应下。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留下，都别走了。
这一刻，赵宽和赵含章的想法空前一致。
念头闪过，赵宽一凛，觉得自己变了。
这是自己的先生和兄弟们，他怎能坑他们呢？
但……
目光落在笑眯眯的赵含章脸上，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等把赵程等人哄走，赵含章这才看向陈堡主。
她舒出一口气，更加温和的和陈堡主说话。
她的力量就那么大，地方还是得靠陈堡主这样的士绅帮忙治理。
对方肯收留难民，可见心善，只要有一颗为民之心，那便可用。
陈堡主名叫陈荫，陈家世代居于此，以前这里是没有坞堡的。
不过这些年天下不安定，去年石勒被苟晞追杀跑进了豫州，当时他们这一片就被抢过。
那次之后陈荫就组织大家建了个坞堡，把他们村子给围起来。
没错，和赵氏坞堡是宗族建造，然后收纳其他人为堡民不一样，陈家坞堡一开始就是村民们共同建的。
他们势力很小，一个坞堡也就百多户，并没有多少人，不过这段时间他们收了不少难民，现在坞堡里有近千人，哦，除去赵程带来的那些人。
他们也很困难的。
陈荫收留这么多难民，自然不是白收留的，根本原因是他们不愿意背井离乡，而附近山上有个山匪窝，他们已经被抢过一次，为了不被抢，他们需要吸纳人手来壮大自己。
赵含章要是不来剿匪，假以时日，这一片必要形成以山匪和陈家坞堡各自为政的局面。
但现在赵含章来了，陈荫是很欢迎她的，主要是现在日子太难过了，他感觉自己就要承受不住了。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他以前是这一片天里最高的个，但现在最高的是赵含章，他一脸忐忑的诉说着自己的为难，希望赵含章能给他指一条明路，并帮助她。
赵含章认真的听着，表示她一定会帮他们的，豫州治下每一个百姓都是她的子民，她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坞堡既然建起来就没必要拆，以后若再遇外敌入侵，附近的村民都可入内躲避，”赵含章道：“但也没必要再往外扩大，太过劳民伤财。”
陈荫点头表示认同，建造坞堡花费是真的很大。

第399章 热烈欢迎
“这么多人不能都住在里，可以将村庄往外扩大，”赵含章道：“附近的田地都可以耕种，大家时不时的训练一二，和平时只耕种土地，若遇战时，也有一保之力。”
陈荫听得认真，苦恼道：“但我等只是常人，并不会练兵，而且真留下这么多人，如何安顿也是问题啊。”
赵含章便笑道：“我会给你们派两个什长来，他们会教你们训练。”
她略一思索后道：“我去过你们县城，里面现在残垣断壁，百姓三两个，与其重建，不如另选县治。”
陈荫一听，眼睛渐渐亮起来，颇有些不可置信。
赵含章就与他笑道：“我看陈家坞堡就不错，以后便把县治定在这里，不知陈堡主可愿做我的第一任县令。”
陈荫立即起身跪下，一脸激动又惶恐道：“只是荫出身卑微，恐不能胜任。”
赵含章将人扶起来道：“我豫州取材只看才华和品格，不计出身。”
她一脸感慨的和陈荫道：“以你的才华和品格，做我的县令是绰绰有余的。”
陈荫一脸感动，忍不住道：“使君知遇之恩，荫唯有以身相报。”
赵含章：……倒也不必如此。
因为赵含章想要将陈家坞堡做县治，干脆便与陈荫一起到陈家坞堡看一看。
知道隔壁山上的匪窝被剿，刺史还亲自来看他们，不少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
泥黄色的土路上，大多数人衣裳破烂，瘦骨嶙峋，双目却炯炯有神的看着骑在马背上的赵含章。
有五六岁的孩童光着脚在土路上吧唧吧唧的跑，硬是挤到了前面，挤在大人和大人中间，探出脑袋看好奇的看。
正对上低头看过来的赵含章，他立即往后一缩，整个人躲在大人身后，脑袋也缩了回去，但不一会儿又好奇的探出脑袋来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赵含章觉得他的眼睛亮得像黑夜中的星星，仅有的那颗那种。
她干脆勒住马，冲他伸出手，笑问：“想坐吗？”
小孩儿身子往大人身后挪了挪，眼睛却紧盯着赵含章的手，很有些跃跃欲试。
遮挡着孩子的中年男子却很激动，见孙子迟疑，立即把他从身后拔出来，抱起来就往赵含章手上递，还在他耳边低声叮嘱道：“乖些，乖些，这是贵人！”
赵含章接住孩子，笑着把他放在身前，这才策马继续往前走。
她见孩子害怕，便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抱住他，笑着指前面道：“看前面，你看，骑在马上是不是能看得很远？”
小孩儿就往前看，他敢直视赵含章，自然不是胆小之人，很快就适应下来，忘了紧张，在赵含章怀里居高临下的看着马下的人，看见熟人他就忍不住小蹦起来，屁股一颠一颠的和马下的人打招呼。
沿街欢迎的人，不论是否被他打招呼，凡是碰见他和赵含章的目光一起过来，便都用力的挥手，高兴不已。
刺史很是亲切呢，啊啊啊，刺史看他了！
赵程他们再回来却是坐着牛车，这是军中用来运粮食的，师徒几个坐在牛车上，直面了众人的热情。
赵程往前看了一眼骑在马上自得意满的赵含章，扭头问赵宽，“她从哪儿学的收买人心的手段？”
赵宽：……她还用学吗？不说军中，就是豫州上下官员，谁有她这份才能？他还以为这是她天生的呢。
不过他面上没敢显露出来，而是道：“她是性情中人。”
赵程就瞥了他一眼后道：“我又没说她虚情假意，倒是你，几月不见，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虚情假意的奉承？”
赵宽：……
他错了，先生来了，他并没有轻松哪怕一点儿，而是更头疼了。
赵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锅扣在赵含章头上，“先生多留一些时间就知道了，我这都是和三妹妹学的。”
赵程哼了一声。
到了陈家门前，赵含章抱着孩子下马，还拍了拍他的屁股，这是他身上唯一肉多的地方了。
她笑眯眯地问道：“骑马开不开心？”
小孩狠狠地点头，“开心！”
“以后还要骑吗？”
小孩眼睛发亮的点头。
“长大后想不想有这样一匹马？”
小孩眼睛更亮的点头。
赵含章就笑道：“那你可得努力了，努力学习，将来为将做官，为我豫州百姓谋福。”
小孩狠狠地点头，“学习！”
“可什么是学习呢？”
“就是和别人学本事，”赵含章道：“待过段时间，县衙会在这里开学堂，教你们识字习武，待你们长大一点儿便可以用自己的本事保护这里，然后保护豫州，甚至保护整个大晋。”
这话不是说给小孩听的，而是给他身后的百姓听的。
赵含章决定在这里建个简易版的学堂，只教一些简单的字和算数、武艺，只有更聪明，学习能力更强的一部分学生在筛选过后送到陈县去更进一步学习。
她打算在陈县办一所和西平上蔡一样的学堂，主要培养几年后豫州所需的官吏。
赵含章缺人，但也不愿什么人都用，宁缺毋滥，如果来投奔的人才三观不合，那还不如先用陈荫这样的乡老自治，也免得新来的人才把她的地方给治理坏了。
赵含章只带了亲兵进坞堡，军队和从山上俘虏下来的土匪都留在了坞堡外面。
平时坞堡里的人要是被这么多兵马围着，哪怕人是陈堡主请进来的，大家也免不了担心。
但因为是赵含章，众人心中一点儿也不紧张。
如今豫州内，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西平赵含章。
从她带着两千人到匈奴后方开始，她的名号便在豫州内悄悄流传，待她大胜，联合苟晞将匈奴军赶出去，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很多人觉得，只怕她已经天下闻名，无人不知了。
因为她名声在外，很多人都知道她治军甚严，治下士兵不敢冒犯百姓，而且有仁慈之心，如今大家私下没少传，落难遇女刺史，报恩得从功的传说故事。
大家都想跟随赵含章，不仅可以报恩，还能立功，建立不世功业。
功业不功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报恩。

第400章 平安
中年男子来接他孙子，赵含章把孩子交给他，顺口问了一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子道：“回使君，他还未有大名，因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所以一直小郎小郎的叫着，想着等他再大一些取大名。”
他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他和使君有缘，还请使君为他取个好名字。”
赵含章就看着这个孩子思索片刻，然后笑道：“我想了想，有个名字虽俗，却很适合他。”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他现在还小，只希望他接下来能够平安长大，就叫平安吧，却不知他姓什么？”
“他姓何，”中年男子连着念了两遍“何平安”，眼中渐渐泛起泪水，“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极好，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他父母的心愿亦是如此。”
赵含章没有问他的父母去哪儿了，这个世道，很多话是不必问出口的。
陈荫也上来了，见赵含章说完了话，他就躬身请赵含章入内。
他家就是很普通的乡下地主的大房子，没有赵氏庭院的精致和豪华，院子里甚至没有花圃，只种了零星几棵果树。
陈妻领着女儿和小儿子站在院中等候，赵含章一到，他们就盈盈下拜。
赵含章免去他们的礼，和陈荫坐到了前厅，见他吩咐人宰羊做美食，一副要热烈庆祝她来陈家坞堡的样子，她便阻止道：“我就休息一会儿，且现在百姓艰难，实没必要铺张浪费。”
陈荫还要再劝，赵含章已经提起正事，“要在这里建造县治，并不能只靠我的一纸公文，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赵含章道：“比如县城的大门，县衙，这两处都是极要紧的地方，只有这两处设立起来，百姓们才能从心底认同这是县治。”
又道：“除了这两样便是人口了。”
赵含章道：“我刚才进坞堡时看了一下，坞堡里的百姓的确不多。一个县城里总不能只有百千人，所以你还得继续收留难民，吸引更多的百姓来此……”
陈荫一听，呆住了，忙问道：“可我实在是拿不出粮食来了，收留难民，我用什么养活他们呢？”
既然把人收进来，那他就得负责，否则肯定生乱，但要负责就需要粮食。
赵含章就笑道：“我会给你一批粮食，但你不能白给他们、”
赵含章提议他以工代赈，“既然想把这里做县治，那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比如在坞堡外面建造村落，以拱卫县城，这就需要很大的工作量。”
正好，冬天到了，大家都在农闲，正好办这些事情。
陈荫没想到要做的事情这么多，一时心中胆怯，咽了咽口水道：“这，使君，荫全无经验，只怕做的不好呀。”
赵含章便笑着安抚他道：“你是头一遭做县令，我也是第一次做刺史，全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一步一步来，只要走得慢，便是不小心摔了，也能扶着河底的石头起来。”
赵含章道：“我便是你能够扶的石头，有我在，陈卿惧怕什么呢？”
陈荫一听，心中的胆怯瞬间消了一大半，看着年轻得像他女儿一样的赵含章，他自愧弗如，忙道：“唯，使君但有吩咐，荫莫敢不从。”
赵含章微微笑了笑，“不必害怕，我会给你派几个人来协助的，他们有一些经验。”
一个县城，除了县令，还有主簿和县丞呢，都是很重要的位置。
赵含章和陈荫讨论好具体的赈灾事宜，等大致定下章程后，赵含章便起身，要和陈荫出去视察民情，顺便去发现一下人才。
出去一圈，民情什么的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她问到的人，十个人里五个叫平安，剩下的五个里，不是自家的儿子叫平安，就是孙子叫平安。
连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都和赵含章道：“待我长大娶妻，我也要我的儿子叫平安。”
赵含章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取的名字竟如此火爆，这是要全民叫平安的节奏啊。
她以为这件事也就局限于陈家坞堡里，出了坞堡便没人当回事了。
没想到外面也开始掀起叫平安的浪潮。
留守陈县的傅庭涵听到这个传言，忍不住笑了笑后道：“看来她在外面剿匪日子也过得不错嘛。”
就是他一直没有收到大体老师，不知道赵含章是没拿到，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被阻隔了。
但前者应该不可能吧，尸体现在到处都是，无人掩埋，赵含章还能拿不到大体老师？
正在疑惑，汲渊伸手将一条小纸条传过来，“大郎君可以看看，三娘将此事交给了程军医。”
傅庭涵伸手接过，看到上面说赵含章送了好些尸体给程军医便挑了一下眉毛，他道：“程军医虽是军中不错的大夫，但他实在是胆小，缺了开创的精神，把尸体给他，事倍功半。”
汲渊：“可除了他，我们现在也无人可用啊。”
傅庭涵一想也是，选择程军医也是矮子里拔高个了，他叹气道：“要是能多招到几个好大夫就好了。”
汲渊：“你们回来以后我就已经派人让各县张贴公告招大夫，不知是不是因为要在军中服役，所以应征的大夫不多，剩下的我去看过，本事连程军医的几个徒弟还不如呢，便收了让人在教。”
傅庭涵略一思索便道：“实在找不到就用钱砸。”
他道：“军中必须配有好大夫！”
经过这一次受伤，他们都知道好大夫在军中的作用，之前他们或是没钱，或是没有精力关注到这一块儿，现在既然关注到了，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汲渊见傅庭涵坚持，便点头应了下来，打算再加大招新的力度，务必将散落在外的大夫一网打尽，再详细打听一下医术好的几个大夫，重点磕他们。
傅庭涵道：“医术不好的大夫也收，好歹有了基础，待人收进来，请大夫教一教他们，哪怕在军中只做简单的包扎和处理伤口，也能快速解决掉伤员，提高他们的存活率。”

第401章 取材
这一次受伤，他一直住在医帐中，看得到他们是怎么处理伤员的。
说真的，程军医他们的效率在这个时代看着是很快了，但在傅庭涵眼里，分工不够明确，医疗资源极稀缺，效率也极慢，他们需要从上到下改变一下。
傅庭涵在陈县里一边做着青霉素的规模化生产试验，一边做军医制度改革，也忙得不行。
而汲渊发布的公告传播速度快，很快就传到了四处流浪的难民耳中，正巧有一拨难民到了陈家坞堡，他们是听人说，这里有人收留难民。
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新任刺史将此处定为县治，要在这里建造县城，所以正此处收留难民，以工代赈。
难民们一听，精神一振，立即跟着进坞堡求生存。
进来的人纷纷口呼刺史仁慈。
但私底下也悄悄有另一则流言传着，听说新来的刺史心狠手辣，谁要是与她作对，她就让军医把人生剖了。
山上的土匪就是因为不投降，杀了她好多士兵，所以他就把山上的俘虏交给军医，让军医把人给剖了，手段极其残忍，还吃人肉呢。
其中有个拖着妻儿的青年男子隐约听到这则流言，略一沉思后便拖着家人去陈家门前，求见赵含章。
最近进入坞堡的人不少，但很少有直接里求见赵含章的。
所以赵含章一听就让人把人请进来。
青年瘦削，但看着很高大，看到坐在上首的赵含章他有些惊讶，虽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新刺史是个女郎，且也年轻，却没想到如此年轻。
但他不敢怠慢，拉着妻儿双膝跪在地上道：“庶人张盛拜见使君。”
“起身吧，”赵含章温和的颔首道：“听闻你要见我，不知见我有何事呢？”
张盛起身后躬身道：“我在外听说使君正在招收大夫，因此斗胆来一试。”
“哦？”赵含章也知道这是汲渊通过刺史府发出来的公告，感兴趣的身体前倾，笑问道：“你医术很好吗？”
张盛道：“我自认还不错的。”
他身边的妻子有些忐忑，紧张的攥紧了衣角，赵含章目光扫过，笑问道：“那不知张大夫擅长什么病症？”
“什么都会一些，要说特别擅长的，应该是外伤。”
这的确是很适合军医啊。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前两天剿匪，我军中有几个受伤的军士还没治好，不知张大夫可愿意出手给他们诊治一下？”
张盛一口应下。
现在虽是冬天了，但有些伤恢复得不好还是会发脓腐坏，这就需要切开皮肤，将脓血挤出，又把腐肉切掉然后上药。
赵含章让他处理的就是这一部分的病人。
张盛面无异色的拿出刀子便开始动手。
看到他比程军医更加熟练的切开腐肉，赵含章挑了一下眉头。
被赵含章选过来的伤兵共有八个，每一个的病症都略有不同，全是外伤，张盛都顺利的处理好，手法老练。
赵含章很满意，便邀请张盛一起用午饭。
张盛略微有些惊讶，他只是大夫，虽然是来投奔她的，却也只能做军医，现在外面对军医这么优待吗？
一州刺史竟然亲自请他吃饭。
但张盛还是应下了，有些忐忑的和赵含章一起用饭。
赵含章看了一眼他的妻子和儿子，笑道：“张大夫好福气，妻儿皆陪伴左右。”
张盛面色一松，微微点头，“是啊，这是盛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那不知张大夫可愿意跟随含章，从此在豫州安顿下来呢？”既然要聘人，自然要把条件摆出来，赵含章可不喜欢在这方面含糊其辞，不免让人心中猜疑，所以她直接道：“考虑到你带着家小，他们不好从军，所以我会在军营附近，或者城中给你们一套房子居住。”
张盛眼睛微亮，赵含章继续道：“至于你的待遇，比对着程军医的来，一月钱粮分别是三千钱，粮三斗，你以为如何？”
这个待遇很丰厚了，这让张盛有些忐忑，“那我日常要做的是……”
“自然是军医应该做的事，除此外，我还要你教导学徒，”赵含章道：“豫州有十郡国，驻军不少，而现在各军的军医良莠不齐，又稀缺，我需要你带一些学徒，还有偶尔去学堂里上课。”
她道：“自然，去学堂上课的那一部分报酬另外计算。”
张盛没有反对。
这一年来他们四处流浪，他能活下来全凭会医术，山穷水尽之时给人看病偶尔能得些粮食，一家三口这才饥一顿饱一顿的活下来。
但想要安定和富裕是不可能的。
他也曾找过一些比较大的坞堡想要投靠，但结果都不是很好。
一是大夫比起文士来很不受重视，二是他的运气不好，每次投奔人后总是会碰见熟人，他的名声不好，便是已经投靠了人也会被驱赶。
张盛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自己的底细，他决定能混一点是一天，希望下次他再被驱赶时能多赚一些钱粮。
赵含章对他很满意，当即叫来秋武，“带张大夫去军中找个营帐歇息，将他家小都安排好。”
秋武弯腰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处理完陈县送来的公文，起身便去找赵程，看到他，她脸上便露出大大地笑容，急忙迎上前去，“程叔父，今日可休息好了？”
赵程轻轻颔首，“你把我带来的那些流民都安置了，我如今无事一身轻，有什么休息不好的？”
他还算了解这个侄女，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在现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所以直接问道：“你找我何事？”
“知我者叔父也，”赵含章笑眯眯的道：“我想和程叔父要几个人。”
赵程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想要谁，无言道：“赵宽赵融几个年纪大的已经跟着你走了，如今留在我身边的都是赵泽这样的少年郎。”
他顿了顿后道：“你那几个族兄，要是不嫌弃，就把他们拿去用吧。”
说的是一直跟在赵程身边的青年，只有三个，他们三个，两个是赵氏旁支，家中贫困，十二岁上便去七叔祖家里帮工，然后慢慢就变成了长工。
赵程外出时，他们就跟着做车夫和随从，名义上是赵氏族人，但早已被认定为七叔祖一家的下人。
但赵程不这样看待他们，一直让他们跟着自己的学生读书识字，只是天赋这种东西，很难用语言表达。
有时候，没有天赋，便是再努力也没用。
他们两个就属于这种情况。

第402章 拿捏
还有一个是赵程的表外甥，是赵家一个姑奶奶的孩子，算是赵含章的表兄，他母亲早逝，父亲不到一年便再婚，他在家中日子过不下去了，便自己偷跑出来，一路摸索着回了母族。
据说他刚到赵氏坞堡时，大家都觉得他是乞儿。
五叔祖怜惜他，将他留在家中居住，后来把人养回来后就送到赵程身边读书，也一直跟着赵程。
他叫宁玉。
去年赵含章从赵程身边选人，他没有报名，甚至躲开了赵含章的选拔，所以赵含章一开始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赵含章便笑问：“宁表兄也愿意吗？”
赵程点头，“他很欣赏你，我想他是愿意的。”
赵含章点了点头，追问道：“那赵泽几个呢？”
她还是更喜欢赵泽和赵正，又活泼又有智慧，不仅和她，和二郎都能说到一块去，这样的人才不用才心痛呢。
赵程无奈的看着她道：“他们还小呢。”
“不小了，也就比我小两岁，我去年就能领兵打仗了，二郎更小，他才十三呢，和赵泽一般大，现在已经累积军功到偏将了。”
赵程微楞，目光扫过赵含章的脸，不再开口否定。
得了赵程的默认，赵含章笑着就要起身告辞，去招赵泽几个。
赵程却叫住她，问道：“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赵含章就又坐了回去，和他道：“我想把他们留在这里，协助陈县令建造县城，叔父没去过宋县县城，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我从那边过来时，城中大部分被付之一炬，剩下的也是残垣断壁，城中只有零星人家还在，连郊外的村庄都十不存一。”
“这样的县城，重建不仅要耗费很大的人力物力，还使人伤心。”赵含章道：“在那里，我只感受到死气，不似陈家坞堡，这里虽小，又只是个小坞堡，却生机勃勃，在这里建造县城，也能把宋县的其他人吸引过来，让他们安居乐业。”
赵程沉默后问道：“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赵含章便一笑道：“还有，这里距离宋县县城不远，将来人口若是增多，便可以把人往那头分区；这里往前便是个三岔路口，是很关键的位置，很巧，和宋县一样可以据守此处。”
陈家坞堡过了三岔路口，再走差不多距离便到宋县县城，她想，当初宋县选择那里作为县治也有这个考量，而她现在换个地方，同样也要考虑这一处战略要地。
“除此外就是坞堡不远处的山了，”赵含章叹息道：“如今天下大乱，虽然我希望豫州再无战乱，但仅凭我一人之力是做不了这个保证的，所以我要想最坏的结果。”
“若有一天我守不住豫州，那我希望宋县的百姓能够从此处退入山中。”赵含章道：“山上的匪窝我还留着，他们退入山林便可据险而守。”
赵程见她想了这么多，便点了点头，“好，我让他们留下。”
他叹息一声道：“只是他们到底年幼，只怕难以完成你的大计，罢了，反正你都要在此处再建个学堂，我就留下帮他们看一下吧。”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翘到一半忍住了，她一脸为难的道：“这样不好吧，叔父不知，七叔祖又来信催促我送您回西平了。”
赵程立即坚定了想法，脸色一沉道：“就这么说定了，你给我们找个房子吧，我们是客，总不能这么多人都住在陈家，没见人一家子都挤在了偏房里。”
赵含章财大气粗的挥手道：“叔父既然要留下，怎能住那些旧房子？我这就让人去建房子。”
不等赵程反对，赵含章转身就跑，大张旗鼓的招来赵宽和范颖，“快快快，快让人去找建房子的石材和木料，叫上将士们出去挖地基，我要建房子。”
赵宽一呆，“我们不走了？”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我这是要建学堂、县衙和官吏们的住所。”
她道：“这三处是最要紧的，要立即动起来。”
赵宽咽了咽口水，“使君啊，这建房子非一日之功，我们不会要一直留在此处建造房子吧？”
范颖：“你傻呀，你能想到的使君会想不到吗？必定是先把基础打下来，先给个样儿，陈县令才好照着做。”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范颖总算会思考了，虽然这次的思考还是赞同她，反对赵宽。
她道：“陈县令没有以工代赈的经验，虽然我与他定了章程，但没有实际做过，还是不免手忙脚乱，所以我们给他打个样儿。”
“如今坞堡内收留的难民不少，靠他们完全可以建起一个县城，何况还有我们的支持呢？”赵含章告诉他们一个特别好的消息，“程叔父打算带赵泽等人留下帮忙。”
范颖替赵含章高兴起来，“恭喜女郎又得良才美玉。”
赵宽则是复杂不已，他这两日天天被先生说教，心都生了胆怯，但一听说先生要留在此处，竟然不跟他们走，他心里还是失望不已。
以后又是他一人直面赵含章和铭伯父了。
唉~~
县衙的位置赵含章和陈荫已经选好了，并不在坞堡之内，而是在外面。
因为坞堡很小，之后他们肯定要扩建的，加上她有意将县城往山的那边靠，让那座山成为新宋县的后门屏障，所以她县衙选在了外面，到时候再把坞堡囊括在内。
陈荫一开始不太乐意，但在看到赵含章计划建设的东西外只能答应了。
因为她要建的东西是真的很多呀。
县衙隔壁是官员们的住所，隔了一条街则是县学，在县学周边是学生和老师们的住处……
总之是很庞大的建筑体系，他这小小的坞堡根本盛不下，更不要说还有居民区和商业街这样的地方。
陈荫答应了，赵含章便带着人去照着图纸去划地盘，直接把县衙和县学给划出来，“先建这两块，拿石灰来，把地圈出来便动工。”
陈荫应了一声，但其实有点儿懵，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还是赵宽和范颖有经验，先是找来工匠测量，确定好以后一边用石灰划线，一边让人在不远处搭建木棚，好给做工的人歇息。

第403章 想法碰撞
他们一开始是吩咐士兵，然后以工代赈的公告贴出去，开始有人报名参加，他们便开始用坞堡里的人。
报名参加的人多，但观望的人更多，直到去干活的人不仅能真的吃到一日三餐，还拿到了工钱。
观望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呼啦啦冲上去围住领了工钱出来的人，“怎么还有工钱，不是只包吃住吗？”
对方紧紧的攥住手里的铜钱，脸上却得意洋洋的道：“使君说了，这世上孤家寡人少，拖家带口的多，我们出来干活的自然能吃饱喝足，但家中弱小可怎么办呢？所以使君便让人发我们工钱，只要做得好，每日都能拿到五文到十文不等的工钱。”
他乐呵呵的道：“使君还让人在县衙附近的木棚里开了粮铺，价钱不高，只要拿着做工的条子去，每人每旬都能去买一斗粮。”
一斗粮足够他妻儿吃一旬了，省一些还能剩不少。
有人一听，立即挤出队伍，拔腿就朝招工的工棚而去，其他人反应也不慢，见有人先跑了，纷纷跟着一起跑。
日暮时分，本来已经决定收摊的招工棚也要离开了，看见这么多人跑来，便停下了脚步。
有在附近巡逻的士兵立即带刀上前，不等人靠近便喝道：“干什么的，冲营重罪！”
附近便是他们大军的驻地。
难民们停住了奔跑，却还是在往前走，只是大声道：“我们来应征报名的！”
“对对对，我们也要报名建设我们的新县城。”
士兵们一听，紧绷的神情一松，回头看还坐在工棚里的赵宽等人。
赵宽微微颔首，他们这才放人过去，不过依旧凶巴巴的喝道：“都排好队，谁都不许挤，若是不听话，直接抓了做苦力！”
大家立时不敢往前拥挤了，想要拨开前面的人插进去的也老实了。
赵含章远远的看着，微微点头，扭头和听荷道：“你识字，你也去帮忙，让人把火把点上，人既然来了，那边一起收了。”
“是！”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人多力量大，这么多的难民，加上他们的大军，建一座县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县城已经规划好，第二天，新招收的难民们便跟着全军一起到了野外。
县城将在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建起，因为匈奴自七月入侵，一直到现在才退，所以地里没来得及种冬小麦。
四五个月的时间，地里的野草长得比小腿还长了，因为冬天来临，草木有些枯黄。
赵宽等人将人分成一队又一队，一队一百人，由他们下派队主进行管理，而队下又有什，一什领十人，完全按照军队的管理方式来。
十队为一营，这是赵含章规定的，如此可与军队的幢分开。
每一营的营长都是赵含章指派，范颖也领了一营，所以她的队伍里多为女子。
他们要从手底下选出能干的副营长，之后他们便是离开，这些人也有人管理。
而他们之上便是新宋县的县令陈荫。
陈荫没想到自己一个新上任的七品小县令竟然一跃成为了六品偏将和六品刺史记事的长官。
哦，虽然是暂时的，但依旧有点儿打飘，有种站不到实地的感觉。
赵含章似乎成了甩手掌柜，但她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可不少，陈县的消息，各地的消息源源不断的朝这边送。
她每日大半的时间在处理公务，不断的命令从这里下发，着令各郡国及下辖县赈济安抚百姓，收留四处流浪的难民。
同时，她还给目前被苟晞掌握的郡国发出命令，让其郡守抽空来陈县述职见她，若不能相见，也要赈济安抚百姓。
她不知道能不能收回这五郡国，但总要试一试，若不成，她现在也不想和苟晞发生争斗，这一次只是试探。
试探五郡国的态度，也试探苟晞的态度。
这种事情是很耗费心力的，这让赵含章觉得有些疲惫，但每次走出营地，看到外面热火朝天的建设，她的心情又好起来，心神一松，又能开开心心的去面对外面那些纷争了。
新宋城以飞快的速度在建成，四营近四千人在同时建设，两营负责基地建设，两营则负责筹备和运送物资，他们分成几波，要去山上砍伐合适的树木晾晒，还有去采集石头的。
因为需要的砖石过多，最后赵泽还朝着旧宋城出手了。
成为三营营帐的少年被告到赵含章面前，面对赵含章，他理直气壮地道：“既然已经有了新县城，那留着旧县城还有何用呢？”
他道：“那不过是伤心地，留着也无用，不如物尽其用，还能省掉我们不少人力物力，何乐而不为呢？”
陈荫却是很有情怀的人，道：“那是不少宋人的家乡，便是在下也不忍宋城变成一片真正的废墟啊，下官恳求使君留下旧宋城。”
赵宽也道：“前日之过，今日之师，留下旧宋城不仅让离乡的游子有心灵归宿，也让后人吸取今日的教训，再不使胡人南渡才好。”
赵泽觉得他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们只在基地里挖地基，却不知我们在外面多辛苦，要开采矿石需要去很远的地方，还要运送，旧宋城离得不是很远，砖石也是最好挖的，从那里挖，我们至少能剩三分之二的人力和物力，为何要舍近求远？”
他道：“反正旧宋城已经是一片废墟了，那挖空和不挖空有什么区别呢？”
陈荫嘴笨，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正他就是觉得不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
赵宽道：“你已死去，但尚有残衣遮体，但现在我却把你的残衣也剥干净了，你认为你的家人会不会恨死了我，想将我分而食之？”
赵泽就一脸严肃的道：“宽族兄，我的死亡是胡人所为，但你是我的兄长，若我的残衣能救你一命，我自是不会怪你，我想我的父母家人也不会，反而会很欣慰，我死了，还能救你一命，焉知这不是我的功德呢？”
赵宽：……
赵含章仔细的思考起来，她道：“赵泽说的不错，但赵宽和陈荫的想法也对，我们不能让游子无乡，但活人更重要。”
赵含章的决定是在旧县城里立一块碑文。

第404章 心太急
碑文是赵含章亲笔写的，写得很快，胸中似有万千悲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从进入陈县开始，她看到了太多的流离失所和生死离别。
尤其是驱逐匈奴之后回到陈县，沿路看到的惨状，更让她沉默和悲伤。
她知道，在中国人的骨子里，乡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哪怕它已是废墟，依旧想要它存在。
何况，它的确很有意义，当它伫立在那里，离乡回来的游子看到，就会想起曾经在里面的快乐日子，想到它是如何变成今日的废墟，总能激励他们努力，努力的去保护更多自己在意的地方和人。
前一日的苦难，终能成为今日之师。
赵含章从自己的感受，和事情起因写起。
“永嘉二年七月，匈奴汉国南侵，豫州首当其冲，而宋城在豫州之东，汉国分兵三路南下……百姓十不存一，为生存不得不逃离故乡，至今日，驱逐匈奴于豫州之外，然而民生凋敝，宋城已成废墟。”
“含章决定另选县址，重建宋县，因所需木料石材巨量，冬日寒冷，春耕在即，故需加快时间，含章斗胆，让人拆除旧县城，以资新县城。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愿宋县上下百姓都能走出悲痛，取前日之教训，以为今日之师，从今日起，努力耕作，努力生活，强身健体，保卫故乡，再不使外敌入侵……”
赵含章写完了碑文，检查无误后交给陈荫，“找几个工匠，找块大石头刻上，赵泽，你带人去旧县城拆东西吧，捡能用的用上。”
赵泽和陈荫躬身应了一声“是”。
赵宽看完了碑文，眼眶微湿，和赵含章行了一礼后也跟着退下。
赵含章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伸手将左手边堆积的公文拿过来摊开看。
这是汝阴郡各县和她求赈济粮的公文，凡是被匈奴占领过的地方都很艰难，不说人，至少财物是不会给剩下的。
匈奴汉国这一次从豫州卷走了大量的财富。
这么多东西，不拿回来，她心难安啊。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提笔给汲渊写信，道：“您一直准备着的商队可以往并州走一趟了。”
收到信的汲渊一边叫来伍生，一边整理出不少的信件、公文和消息给赵含章送去。
他也认为他们应该往并州走一趟了，不仅可以和匈奴汉国做一些生意，也能和刘琨联系上。
这一次豫州能驱除匈奴，刘琨亦有一份功劳在。
在赵含章联合苟晞大反攻时，刘琨请动了鲜卑的军队，一起向匈奴汉国发起进攻，连下对方五座城池，来了一出围魏救赵。
也正是因为刘渊感受到腹背受敌，他才退得这么干脆。
刘渊匈奴大军一撤，刘琨就带着鲜卑的军队后撤，将那五座城池中的汉人全都救回晋阳，差不多给刘渊留下了五座空城。
赵含章承刘琨的这一番情谊，战事结束后便给他去信感谢过，刘琨也回信了，双方一直想要加强经济和政治上的往来。
刘琨算是东海王一系的人，但他许多想法和东海王背道而驰，可以说，他更加愿意承认皇帝为正统，维护的是大晋的统治。
他希望苟晞和东海王能够和睦相处，共同辅佐皇帝治理好大晋，然而这样天真的想法，连赵二郎都知道不可能吧？
所以他想要联合更多的人，迫使东海王和苟晞和平谈判，共同合作，说白了，他就是披着东海王的皮，其实是在给皇帝拉赞助。
只不过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不论是东海王、苟晞还是皇帝，他们都不想共存。
赵含章也不赞同他的政治主张，但欣赏他的手段，真要赵含章点评，这位刘琨可比闻名遐迩的名士王衍更名士。
汲渊叫来伍生，将商队出使的事交给他，“除了在刘琨面前，在外不要提女郎的名号，我会选一队兵马护送商队，便当做是商队的护卫。”
伍生认真地听着，问道：“那我们主要售卖什么货物呢？”
“琉璃和瓷器，”汲渊道：“匈奴人爱好奢靡，尤其是刘渊的几个儿子和几大将军，他们都喜欢中原的奢靡之物，越是稀罕的东西，他们越愿意倾尽所有。”
汲渊道：“他们才从中原卷了一波财富离开，这次过去，除了兑换金银铜钱外，就是将这些财宝都交换回来。”
伍生点头，不过他还是不懂，“女郎不是说我们最缺的是粮食，而不是奢靡之物吗？这用琉璃瓷器去换那些财宝，不还是奢靡之物换奢靡之物吗？”
“南方士族也喜爱中原的财宝，这些东西可与他们交换粮食，何况，你这次去又不只是换些财宝而已，还要交换金银，这世上，金银什么都可以买。”
伍生就明白了，立即点头道：“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我让人准备你这次出行的货物。”汲渊脸色严肃下来，沉声道：“不论是什么情况，你们都不能暴露是女郎的人。”
伍生也认真的应下。
汲渊很快凑齐伍生出行需要的货物，各式各样的玻璃镜子，琉璃瓶，琉璃壶和琉璃杯，只有匈奴人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东西。
除此外还有瓷器和香皂等物，都是匈奴人会喜欢的东西。
汲渊准备好这些东西时，给赵含章的包裹也到了她手中。
她先拆开汲渊写的信，信中告知她会让伍生带着商队择日出发，然后便是各种消息。
比如，苟晞兵临洛阳城下，逼东海王出来一战，而皇帝有了傅祗带回来的两万兵马，底气略足，没有为苟晞和东海王之间调停，竟然也让东海王出城去和苟晞谈一谈。
如今东海王是腹背受敌，很不好受。
赵含章看了却只有叹气，忍不住和傅庭涵写信道，“晋帝到底意气用事了，我要是他，我就出面为苟晞和东海王调停，让苟晞不准对东海王兴兵，然后说服东海王让苟晞入京，封他做大将军。”
“与其任由他们在外面兴兵而斗，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有了傅中书的两万人马，又有苟晞相助，东海王就动不了他，”赵含章道：“苟晞好名，又有东海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一定会支持皇帝的许多决定，此一来，他的政令就能出京，下到地方，慢慢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来。”

第405章 勿忘初衷
“他还是太急了，想利用苟晞一把击退东海王，却忘了，没了东海王，却又多了一个苟晞。”
赵含章的判断不仅来源于历史上的相关记载，也来源于她对苟晞的了解。
上次苟纯刺杀她，苟晞的处理方式便让她知道，他已不是昔日的公正严明的苟晞。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掌握权利之后。
历史上多少人便是在权势欲望中遗失了自己，远的不说，就说魏晋时期的这些英雄枭雄们，有多少最后沉溺于声色奢靡之中。
就是她一直赞赏有加的苟晞和刘琨也没能幸免。
赵含章一边给傅庭涵写信，一边暗中警醒，将来她一定不能学他们，忘了初衷，要从群众来，到群众中去。
赵含章将信封好，然后将案上的信息挑出一些来丢进火盆里烧掉，有的则收进盒子里锁好。
等一切做好，她转了转脖子走出营帐，不远处的正有人在挖地基。
赵含章踱步走过去，坑里的人纷纷与她行礼，高声打招呼，“使君又出来散步啊？”
这几天他们都在这里干活儿，已经习惯赵含章时不时的出来走一走，据说她是看公文看多了，出来散散心，顺道让眼睛休息一下。
但他们觉得这只是赵含章的借口，她多半是出来看望他们的，只是脸皮薄，不好明说，大家都很贴心的没有戳破她。
看，她又蹲在坑边问话了，“今日天冷，晚上恐怕要降霜，你们睡觉的地方可都准备好了？”
“已经照您的吩咐搭了草棚，大家挤一挤，晚上热乎着呢，别说降霜，便是下雪，我们也不怕的。”
“对对，我们是不怕的。”
“算一算日子，我们这一块儿也该下雪了，但今年怎么还没下？”
“虽说没下雪，但天气还是这么冷，昨晚上我睡着，后来感觉冷飕飕的，愣是给冷醒了，往外一看，天还是黑乎乎的，一点儿亮光也没有，也不知是几时。”
赵含章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思虑起来，她是知道的，这个时代正好处于小冰河时期，各种天灾频发，不仅中原，草原也损失惨重。
游牧民族大举进攻中原也有这个原因在，寒潮来临，草原上的牛羊死伤大半，加上游牧民族的特性，他们便南下劫掠汉人。
赵含章心中叹息，脸上却露出笑容，和他们笑道：“天冷了多准备一些茅草，知道哪儿有茅草吗，我与你们去割。”
她笑眯眯地道：“正好，我的营帐也要添置些茅草呢。”
众人一听，有些惊诧，又有些不敢置信，忙问道：“使君也用茅草取暖吗？”
赵含章笑着颔首，“茅草铺床不错。”
这一下大家便觉得和赵含章拉进了不少，纷纷笑起来道：“是啊，是啊，茅草铺床很软和的，使君要是缺，回头我给您割一些来。”
赵含章没有表示反对，看了一下他们挖的地基，满意的点头，“今天应该就可以挖好了。”
“是，明天就可以打木桩了，就是砖头还一时不凑手，不过略等一等也有了。”
赵含章便指了这一片土地问，“要是木料和石材都能供得上，这一片你们多久能建好？”
几人就讨论起来，“起码得五十天吧？”
“不要这么久吧，我们这么多人呢？”
“也差不多，我们这地基便挖了两天，时间不能太短，而且砖头一类的还得烧制，砖坯还得晒……”
赵含章听着他们的议论，从中提取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道：“若是五十天内能完成，大家就不会错过春耕了。”
一听说春耕，大家都竖起耳朵来，纷纷问道：“使君，陈县令说您要分我们土地和种子，这是真的吗？”
其实大家并不缺地，现在到处死人，所以到处是地，看那些地里长满野草的地便知道它的主人不在此处了，随便谁都可以占去。
但地有了，难的是没有种子啊。
他们总不能凭空种地。
赵含章就笑着颔首道：“对，粮种我来提供，你们想种什么？”
“麦子吧？可惜冬天过了，但春天也能种，可以种春小麦。”
“对，种个春小麦，明年运气好，要是没有战乱，收了春小麦还能种豆子。”
赵含章：“为何不继续种冬小麦呢？我看我们这边都是种冬小麦的多。”
“到时候自然是会种的，不过却是另外选地，”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中年男子道：“地力有限，肥少，种完一季小麦就要休息一季，最多也就种些豆子养地，不至于把地荒芜了。”
另一个青年则道：“反正现在地多的是，这块不适合种麦子了，换一块就是，这样春小麦，冬小麦我们都能种。”
“水多的地方还能种水稻，使君，我擅长种水稻，您应该会给水稻种子吧？”
赵含章肯定道：“自然要给，我也很喜欢吃白米饭的。”
“白米饭啊，”众人想象了一下，恍惚道：“我隐约记得它的味道，别说，还真好吃。”
赵含章叹息道：“可惜我能力有限，只能给你们吃杂粮馒头和粗粮粥。”
众人忙道：“使君已经很好了，这世上如使君一样的官不多了。”
“不是不多，我是没见过。”
赵含章就喜欢听他们夸她，闻言笑眯眯起来，同时心中一再告诫自己，以后可不能为了听这些好话做错事啊。
果然啊，人都是有劣根性的。
皇帝也喜欢别人夸自己，听傅祗说赵含章很推崇他，她不仅救出傅祗这两万大军，也是她坚持让傅祗带兵回洛阳护卫他。
于是对于傅祗提出的正式加封赵含章为豫州刺史的事，他略一犹豫就答应了。
不过这封公文还是被扣下了，东海王虽不在京城，但他的人在。
现在赵含章和东海王打得如火如荼，他的人自然不会让这封圣旨流出去。
等皇帝和傅祗终于利用手上的这两万兵马勉强稳住京城，替换掉好些官员后，东海王班师回朝了。
连傅祗都忍不住感叹一句，老天爷没有站在皇帝这边啊。
东海王但凡晚上几天回来，他们就能安排好断了他的后方。

第406章 放任
可惜时机已经失去，傅祗便建议皇帝掌握京城城门，然后紧闭城门，拒绝东海王入内。
皇帝犹豫起来，虽然他手上现在有两万兵马，但京城里东海王留下的人更多，他不觉得自己的这点人能打得过他们，到时候……
这么一想，皇帝便胆怯了，于是什么都没做，放任东海王回京，自然，重新拟好的旨意又被东海王拦下了。
笑话，皇帝要是封赵含章为豫州刺史，那才和赵含章打了一仗的他算什么？
于是，赵含章的正式册封又没了，在文武百官面前，她这个豫州刺史便名不正言不顺，谁都能够以讨伐逆贼的名义讨伐她。
不说其他州治的人，便是豫州内都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不过他们多数是有贼心而已，暂时还没贼胆，毕竟赵含章可是能打败匈奴的人。
但没有正式册封的弊端还是显露了出来，除陈县所在的梁国、赵氏掌握的汝南郡，没了太守的汝阴郡，和曾经被她重点关照过的颍川郡外，其他郡国都不太听她调令。
赵含章的命令下去，他们接了是接了，却不遵从，而有的郡国，更是直接将她的公文退回，明目张胆的表示不服从。
赵含章收到退回来的公文，也不着急，丢在一旁后便专心在她已彻底掌握的四郡国里搞内政，哦，顺便把还算听话，又被夹在中间的南阳国给收服了。
曾经何刺史掌握的五郡国分别是梁国、汝南郡、汝阴郡、颍川郡和南阳国，而剩余的五郡国，都被其他势力，尤其是苟晞给拉了过去。
虽然名义上属于豫州，实际上却是听兖州调遣。
赵含章接手豫州后，一直在试探各郡国的意思，这会儿试探出来了。
何刺史没有掌握到的郡国，她短期内休想掌握，而何刺史已经掌握到的郡国，她还得再收服收服。
其中一直偏安一隅，老实呆着的南阳国便进了赵含章的眼。
这个郡国有意思，何刺史下令各郡国支援陈县，他也出兵了，却只出少量兵马，在后方打一下酱油，由一个偏将领命前来。
哦，南阳国是南阳王的封地来着。
赵含章这才想起这事儿来，难怪它一直这么游离呢。
不过此时南阳王不在封地内，那位王爷现在长安呢，于是赵含章给南阳国太守去信，让他和其他郡国一样，安抚百姓，赈济灾民，有什么困难和她提。
当然，她答应不答应，答应到什么程度是另一回事了。
随着赵含章命令一起下发的还有她给各郡国的粮食和金钱支援，赵含章特别大方，大方到掏空了手上所有的钱下发。
隐约猜到了什么的汲渊和傅庭涵沉默不语，等着她发作。
晋国的烂是从上到下，为民者有，但更多的是为私利的官员。
赵含章大批的物资下去，直接帮她试探出了一批不能用的人。
她什么都没说，似乎不知底下有人私匿她下发的支援物资，依旧留在新宋县内。
随着第一场雪落下，新宋县的房屋也起了小半截，便是五六岁的小孩儿也每天跑到工地上搬砖。
他们人虽小，但只要肯来，县衙也用他们，给他们记了名册，只要完成一定量的工作便可以领到吃食，他们没有铜钱拿，但随着天越来越冷，十岁以下的孩童都分到了一套衣裳和鞋袜。
分到衣裳和鞋袜时，孩子们都惊呆了，一再确定这是给他们的，不会再收回后，他们当即脱下身上的破烂衣裳，冒着寒风先把新衣服穿上，然后套上自己的破烂衣裳……
穿好了衣服，他们就蹬掉脚上的草鞋，先穿上袜子，然后套上鞋子，一群孩子便相对着傻乐。
发了衣服的士兵见他们都穿戴好了，立即挥手驱赶，“去去去，别在这儿挡道，来来来，所有人都看过来了，今儿珍宝阁有成衣鞋袜出售，凡是领了以工代赈工作的，都可凭借条子来买，价格优惠，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啊。”
“孩子全都一边去，别在这儿挡路。”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也没有走远，就站在一旁往这边看。
就见士兵们搬出一个个大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套又一套灰色或者青色的衣裳，掏出不少大鞋子和袜子摆在一旁。
当即就有大人捂着铜钱上前问价。
赵含章似乎想要把珍宝阁开遍豫州，新宋县她卖东西的地方就叫珍宝阁，专门出售粮食、布匹和鞋袜等东西。
就只是一个宽敞的木棚，东西都是摆在棚前的，只有入夜或者下雨下雪的时候才会搬到木棚里去，特别的简陋。
赵宽等人不理解，赵含章是哪来的脸能将这样一个地方取名叫珍宝阁的。
但这里的难民们却轻易接受了，因为这里有粮食，可不就是珍宝阁吗？
这里是每天下工后最热闹的地方，就算不买粮食，只是看到木棚里一袋又一袋的粮食，那也能让他们安心。
看到真的有大人上前买衣裳，孩子们便竖起脑袋凑上去听。
士兵道：“这一套麻布衣裳，二十文一件，裤子十文一条，鞋子也是八文一双，袜子便宜，五文钱三双。”
“这一套贵些，暖和，要二十五文一件……”
有记性好的孩子很快记下了价格，转身就跑。
他一路跑到砖窑那里，冲还在加班干活儿的工人们喊道：“珍宝阁出御寒衣裳了，便宜的二十文一件，贵些的二十五文一件，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正在烧砖的工人听见，立即跑出来问道：“是成衣吗？”
“是成衣，”小孩儿大声道：“是汝南郡的女工赶制出来的，针线细密，布料也好，很是耐穿呢，要买的赶紧了。”
有人抽不出空来，家里又没什么人，当即在孩子群里一扫，找到自己认识相熟的孩子，立即伸手把那孩子拽过去，从怀里数出钱来道：“帮我去买一套衣裳，就要便宜的就行，重要的是鞋袜，给我多买两双，买好了我给你一文钱当报酬。”
孩子一口应下，记下他要买的东西后便去看其他人，“还有谁要买的，我只能买五套！”
他只记得住这么多，多的他就记不住了。
使君说了，他以后得读书，读书以后就识数，能记住的东西就多了，所以他得攒钱读书！

第407章 赚钱
因为进了新货，简陋的珍宝阁前很热闹，一直有听到消息的工人们拿着钱赶来。
现在他们不是很缺粮食了，在这里干活儿，每日都有吃的，他们赚到的工钱也能买粮食。
所以每人都存有一定的粮食。
倒是很缺布匹和成衣鞋袜等物，尤其是冬天了，大家衣裳漏风，鞋子都还是草鞋，更不要说袜子等物了。
有了钱，他们便想为自己添置些东西，至少暖和些，日子好过点儿。
赵含章早想到这点儿，从战事结束开始便让安定的汝南郡各县开始大量制作各种物资。
汝南郡上蔡县章家村里，章大岩和包三柱推着手推车才进到村里，立即有眼尖的村民看见，连忙奔出来问，“大岩，我们的钱领回来了吗？”
“领了，领了，一会儿上我家拿钱。”
“不急，不急，”对方嘴上说着不急，脸上却笑开了花，眼睛紧盯着板车上的东西，“大岩，这是布料吗？是不是还有活儿？你可得给我们多留几匹布，我家婆娘的手艺好……”
章大岩道：“那不行，县衙的管事没选中你婆娘做的衣裳，说是针脚不够细，倒是鞋子做的还成，我这次领了两百双鞋子的量，回头给嫂子二十双的量。”
“二十双够她做多久啊？给个五十双吧，她带着我家闺女做，很快就做出来了。”
“那不行，”章大岩一边推着板车往家走，一边拒绝，“每个人领的量都是有数的，而且管事要求严得很，大花做鞋的手艺还比不上大嫂，她做了管事要是不收，回头这材料费你还得给我。”
对方立即不说话了。
章大岩跟着道：“这做鞋子还是比不上做衣裳，我听县衙管事的说，手艺好的裁缝和绣娘能进绣坊呢，那做出来的衣裳是用绸缎做的，一套最少能赚五十文钱。”
章聪咋舌，“这么赚钱？”
“可不，”章大岩道：“所以聪哥，你也别总拘着大花，我看过了，我们村里这么多女郎，就大花手艺还不错，送到绣坊里去学，指不定能学出来。”
“让她在家里纳鞋底亏了些，现在是外头流民多，使君心善，所以让我们做鞋子赈济，但过了这一波，还有多少人会往外买鞋子的？”章大岩道：“但进了绣坊就不一样了，不仅要学裁剪衣裳，刺绣，听说还学纺线织布呢，这里头凡能学到一样，将来就受用无穷了。”
章聪还在思索，章大岩已经推着板车回到自家院子里。
都不用他出门去通知，自有看到的小孩儿满村的宣扬，章大岩和包三柱从县城里回来了。
村里的人立即动起来，大家跑来章大岩家领钱。
这是他们家里给县衙织布、做衣裳、纳鞋子和做袜子之类的工钱。
一开始，县衙要求他们每家都报上擅长的东西，或是织布，或是纺线，或是裁缝，纳鞋底和做袜子，每家必须上交一件样品。
他们心惊胆战地照做了，还不敢做差了，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做好。
东西交上去后不久，县衙上便来人，选定了好些人家，让他们各家做自己擅长的东西，还有十来户因为手艺太差没被选中。
别说，当时那十来户特别神气，可高兴了。
被选中的人家则如丧考妣，战战兢兢地领了县衙发下来的东西，照着做以后如实上交，然后他们领到了第一笔工钱。
情状立即反过来，没被选中的十来户立时脸色不好看了，这次他们又过来了，围着章大岩道：“大岩，你替我们和管事说了没？”
“说了，”章大岩解开板车上的绳子道：“但管事没答应，说你们的手艺太差了。”
他们脸色不好看起来。
章大岩道：“你们要真想赚钱，也不是非得在这上面，我听管事说，县衙要运送一批木料和砖料出去，缺少人手，你们要实在想赚钱，便去吧。”
“送到哪儿去？”
“去梁国。”
“梁国在哪儿？”
章大岩：“那谁知道，反正就在豫州之内，听说陈县就在梁国，而使君在陈县。”
“一来一回需要多长时间啊？”
“运货的话，走着去，走着回来，大概一旬吧，”章大岩道：“路上吃喝都有人管，只把货运到再回来，听说一趟能得一百文。”
这么一说，村里的青壮年们都心动起来，蠢蠢欲动的道：“大岩，要不你带我们上县城一趟吧？”
“行啊，明儿我们就能走，来来来，起开，我先给婶子和嫂子们发工钱。”
一直被挤在后面的女人们立即拨开男人们上前，这些可都是她们的工钱！
一些小姑娘也挤上来看，这里面也有她们的一份呢。
章大岩分了工钱，又打开本子，用只有他看得懂的符号记着，“还是老规矩，纺线的纺线，织布的织布，做衣裳的做衣裳，可不许乱了。”
又道：“谁也不许领了工后转给别人，这东西送到县城，管事都要一一查看的，手艺要是不过关，直接退回来，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赔材料费的。”
女人们异口同声的应下，然后高兴的领了材料便回家，男人们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被女人们支走，“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做饭啊，我们要趁着日头还亮着多做些，不然天一黑就没法动工了。”
被支使的男人也不生气，应了一声就钻进厨房里干活儿，顺便把儿子也给叫来，“赶紧烧火，没看你娘和姐姐妹妹们都忙着吗？”
而在汝南郡上蔡县的赵氏庄园里，最忙碌的却是一群男人。
他们从砖窑里勾出砖头，放在一旁，不多会儿便有人来检查，检查过后没问题便开始浇水。
一旁的空地上已经垒了不少砖头，有人推着板车走来，立即就有人往车上装砖头，垒了一车，用绳子绑紧后推到一旁。
也有赶着牛车、骡车和驴车来的，装好后都堆在一旁，等第二天组成商队便可以出发。
胡直快步走来，呼喝道：“速度快些，速度快些，后面还有许多商队等着装车呢，这天都快要黑了，耽误了明天启程，要你们好看！”
大家便下意识加快了速度。

第408章 意欲何为
胡直看着人装好了车，天也暗沉下来了，他这才摇了钟收工。
大家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把东西略一收拾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去，不过他们脸上并不麻木，反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邀约道：“晚上去我家吃饭吧，你们带点儿菜过来，咱可以凑一桌。”
这么说的多半是单身汉，因为非单身汉的，已经快步往家里走了。
胡直也快步往庄子里走，他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宅子，院子里摆了不少箱子，长工们正在固定货物，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赵通一边清点箱子一边叮嘱道：“都仔细着些，凡是装箱的琉璃都要检查过，这可是给贵人们的东西，不许有瑕疵。”
“固定好了，不许松动，路途遥远颠簸，路上若是撞坏了耽误女郎的事……”看到胡直，赵通就停下脚步，问道：“你那边货物点齐了？”
胡直道：“点齐了，天一亮就能启程。”
赵通满意的点头，道：“让巡夜的人注意着些。”
虽然胡直不觉得有人敢来赵氏庄园捣乱，但依旧应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货物，没有再打搅赵通，而是躬身退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隔壁西平县的许多人也没有休息，甚至连晚食都没吃。
胡锦看着学徒们把书用油纸包好，便让他们把书放到箱子里去，“都收仔细一点儿，这是要送往北地的，路上可能会遇到雪水。”
学徒们应下，更加仔细的包裹起来。
距离书局很远的县衙也是一片灯火通明，汝南郡的郡治依旧在西平，不知是真的缺钱，还是赵铭习惯了在西平县衙里办公，他没有再建造郡守府，现在郡守府和县衙都挤在西平县衙里办公。
这让常宁压力非常大，尤其是面对赵铭时。
此时他就跪坐在赵铭对面，低着头汇报事情。
赵铭随手拎起酒壶，自酌自饮，惬意的问道：“所以苟晞还没回兖州，你们刺史就已经打算往他那里做生意了？”
常宁暗道：那不只是我们的刺史，也是您的刺史。
他面上却一派严肃，颔首道：“是，使君说，今年我们豫州的流民尤其多，急缺粮食和布匹，而兖州有幸没有卷入战争中，年节将至，郎君们都好风雅，这些送去，或许可以换些豫州急需的东西回来。”
赵铭冷笑道：“就凭那些书和琉璃，她能换得多少粮食布匹？世人也不都是傻子，一二还罢，东西一旦多了，谁还肯跟她换？乱世之下，还是黄金白银最实惠。”
常宁就叹气道：“但不知使君还有多少钱财，据下官所知，不论是豫州刺史府还是汝南郡郡守府，似乎都没有余产啊。”
赵铭没说话，一样垂下眼眸思考。
不过他并不着急，以他对赵含章的了解，她不可能没有应对之策。
不过，她手上应该没有多少钱了，大伯再有钱，也不可能给她留下这么多金银，这段时间折腾的钱多半还是她自己的产业赚的。
赵铭轻轻地敲了敲膝盖，突然笑起来，“罢了，告诉她，我会联系能够联系得到的亲朋故旧，只要她拿得出金银，我让他们作价便宜些把东西卖给她。”
常宁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了一声“是”。
他好心累啊，明明女郎姓赵，他们才是一家子，结果却要他来做这个中人。
但他还是要说，“使君说了，不论郡守能说服多少人，拿出多少东西，她都能买下来。”
赵铭似笑非笑的问：“金银吗？”
常宁虽心虚，但依旧肯定的道：“金银！”
这可不是他说的，是女郎说的，他只是转告了而已。
赵铭就忍不住想，赵含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
她虽然整日嬉皮笑脸，看似脸厚胆大，实际上却很谨慎，若无把握，她是不敢做这样的承诺的。
苟晞也在想这个问题，赵含章的动静太大了，豫州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在恢复，在散发着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机。
就算他还在洛阳外和东海王胶着，他还是关注到了豫州的动静。
兖州不断的有消息过来，和苟晞禀报道：“赵含章收拢流民，安抚百姓，如今豫州上下一心，外五郡百姓纷纷去往内五郡国，假以时日，赵含章必能收服十郡国。”
兖州的谋士将豫州分为内外五郡国，内五郡国掌握在赵含章手里，外五郡国则在苟晞手中。
不过他们也没有催促苟晞回去，如今他们最大的敌手还是东海王，都走到了这一步，要是不趁机把东海王按死，就是苟晞答应，他手底下那帮人也不会答应的。
所以他们提醒苟晞小心赵含章，并道：“此子虽是女郎，却雄心伟略，聪慧非常，若是不能将人扼杀在未起之时，将来恐成大患。”
催促苟晞，“尽早结束与东海王之争，收拢民心要紧。”
苟晞也想，但东海王残兵依旧不少，他据守洛阳，又手握皇帝，他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苟晞想到赵含章，心中抑郁，她当时退得干脆，东海王一退她便也走了，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今日的胶着？
他拆开另一封信看，依旧是汇报赵含章动向的信，信上说，赵氏正在替赵含章大量收购粮食和布匹等物资，且全都承诺以金银交易。
兖州内的商人闻风而动，正在调集粮食和布匹往豫州去，写信的幕僚建议苟晞下令，不准兖州内的物资外流。
“若不加以克制，只怕假以时日，兖州会成为豫州的田舍奴啊。”
苟晞烦躁的将信团起便扔到一旁，“一个个只会催催催，倒是想出别的好主意来呢？”
一旁的苟纯见状，立即道：“所以我早说杀了她，兄长偏仁义，您是君子，她可是女子！”
说罢瞪了阎亨和明预一眼，觉得都是他们妨碍了他。
阎亨没说话，明预却道：“赵仲舆就在御前当差，将军心中若有疑虑，何不让陛下问赵尚书，赵家这是意欲何为呢？”
苟晞眼睛微亮，他怎么忘了，赵仲舆才是赵氏的族长，可以通过他入手啊。

第409章 怀疑
苟晞虽然人在城外，但和城里皇帝的联系一直不曾少。
东海王也不拦着他们联系，他还是抱了一点儿幻想，希望皇帝能把苟晞劝走。
不过他一定没想到，苟晞没和皇帝谈东海王，却谈起了赵含章。
但苟晞想谈赵含章，皇帝却不想谈。
在他看来，赵含章还不值一提，当前最要紧的还是苟晞和东海王，还是他自己！
皇帝不想留在洛阳了，他还是想迁都！
下雪了，天越来越冷，本来就萧条的洛阳更加冷寂，百姓缺食少衣，皇帝生活在皇宫里，却也能感受到他们渐渐到绝境处的那种感觉。
所以他想离开洛阳，最好带着城中的百姓离开，或许能有一条活路。
所以这时候，他哪里会去在乎什么赵含章？
但苟晞都来信说了，他不过问一句似乎显得很不看重对方，他还指着他冲进洛阳把他救走，或是和东海王一起在洛阳中分庭抗礼呢。
所以年轻的皇帝就召见了赵仲舆，问起赵氏来，“听闻赵氏正大量筹集粮草布匹，这是意欲何为呢？”
赵仲舆悚然一惊，连忙道：“陛下，这必是谣言，我赵氏忠心耿耿，岂敢有不臣之心呢？”
皇帝也觉得是谣言，赵氏的族长一脉都在京城呢，想造反也不是这么造的，多半是豫州和兖州有了矛盾，而现在赵含章是豫州刺史，所以苟晞才对赵氏发难。
皇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悲苦的看着赵仲舆道：“朕自然是知道你的心的，奈何外人不知啊。”
赵仲舆心中急转，这个外人是东海王还是苟晞呢？或是别的什么人。
听说东海王差点儿被三娘砍了，所以他很是记恨她，他上书请封三娘为刺史的折子接二连三的被打回就是因为他；
东海王这是终于找到借口，想要先对付他？
还是苟晞？
今天苟晞送信进宫了，他的信前脚进来，皇帝后脚就叫他，他很难不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啊。
可是三娘和苟晞不是盟友吗？
听说俩人之前合作得很好，苟晞助她驱逐了匈奴，而她则帮助苟晞打败了东海王，还将战果都让给了苟晞。
赵仲舆低着头思索，再抬起头时已是一片沉静，“清者自清，臣和赵氏一片冰心向陛下，不惧这些无端中伤，也请陛下相信我赵氏。”
皇帝自然表示相信，然后好奇的问道：“曾听闻赵氏三娘和苟将军交好，豫州被匈奴围困时，多少人请苟将军出兵相援他都无动于衷，只有你们赵氏的含章请动了他，可见俩人交情颇深，怎么，近日他们……关系不好吗？”
赵仲舆一听就明白了，就是苟晞在背后插刀。
他垂下眼眸，叹气道：“如今京城被围，消息断绝，臣已经许久未曾收到家书了。”
君臣两个就相对着叹气。
出了皇宫，赵仲舆立即回家，他没停留，直接进了书房便开始写信。
他不知道赵含章和苟晞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苟晞要背盟了，豫州和兖州太近了，尤其现在豫州有一半在苟晞手中，赵氏的处境可不太好。
京城是被围了，但他的信并不是就送不出去，只不过要慢一点儿，也要少一点儿罢了。
信是送给赵含章的，直接提醒她小心苟晞，将他和皇帝告黑状的事告诉她。
苟晞做完这一件事后便不再管赵含章，依旧专心逼迫东海王出洛阳。
在他看来，赵仲舆应该可以稍稍拖住赵含章的脚步，她能动作这么大，不过是仗着赵氏支持她。
不然刺史府的府库哪里有钱？
更不要说她个人了，那大批大批的物资，难道不需要钱吗？
钱从哪里来？
自然是从赵氏来了。
不仅苟晞这么认为，就是赵氏内部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赵淞提，等着最后一只鞋子落地，结果赵淞总是不提，就好像真的不需要他们出钱一样。
连赵淞都忍不住了，在某一个飞扬了雪花的下午，终于气势汹汹的杀到西平县城，在县衙后院的亭子里找到正烤着火炉烧酒喝的儿子，“你打算从族中拿出多少钱给三娘买这些东西？各家怎么分，你怎么说服他们，回头给他们的好处是什么？”
端着酒杯的赵铭一呆，问道：“阿父，谁与您说，这些钱要我们赵氏出的？”
赵淞皱眉，“你不出钱，难道三娘还有钱吗？之前她已经花用了这么多。”
赵铭道：“三娘还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不过她可没找我要钱，也没有要赵氏出钱的意思。”
赵淞眉头紧蹙，“难道是等着你主动提？”
“阿父觉得我会主动提吗？”
赵淞没好气的道：“不会！”
“那就是了，”赵铭浅笑道：“她对我的了解不比阿父少，阿父都知道我不会主动提，她更知道。”
赵铭眼底微深，摇着杯中酒道：“上赶着不是买卖，她要是想赵氏出这笔钱，那她得主动提，这笔钱可不少。”
赵氏虽然能拿得出来，但也得伤筋动骨，毕竟，几乎支援得起半个豫州的物资呢。
但……
“现在各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都没有提，可见她并没有这个意思，这笔钱，她应该另有来途。”
赵淞没好气的道：“她还能凭空变出钱来吗？她身后最大的支持不就是我们赵氏了吗？”
“你也不要太犟，三娘毕竟年轻，脸皮薄，很多话都不好说出口，你不如给她一个台阶下，现在我们赵氏最能干的就是她了，她好了，我们赵氏也能多些安全……”
一直闲适自酌自饮的赵铭突然坐直了身体，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赵淞话便一顿，问道：“你怎么了？”
赵铭捏着酒杯道：“阿父，你说，大伯眼见赵济无用，而族长又年事已高，孙辈中只有三娘最肖他，会不会私下给她一笔巨财？”
意思是，赵长舆很有可能将本来要交给宗族或族长一脉的财产给了赵含章。
赵淞下意识的否定，“休得胡说，你大伯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赵淞似乎也觉得心虚，微微一顿后道：“便是他私下留了东西给三娘，那也是因为三娘太过优秀。”
赵铭静静地看着他爹。

第410章 我有钱一
赵含章终于回陈县了，汲渊一早收到消息，立即就赶出来见她。
她一路带人轻车简从回来，风尘仆仆的，坐在马上目光一扫，没看到傅庭涵，就一边跳下马一边问汲渊，“汲先生，庭涵呢？”
汲渊：“傅大郎君正在药坊呢，根据您送回来的数据，大郎君和大夫们调配了一张新的药方，听说可以口服。”
赵含章一听，立即转身，“药坊在哪儿，我们去看看。”
汲渊张了张嘴，见她已经转身朝大街上去，便只能跟上，任劳任怨的给她指路，“在那边，女郎，您和二郎君回来不先去和夫人请安吗？”
赵含章这才想起王氏来，脚步不由一停，她看了眼汲渊指的屋子，发现不是很远了，干脆继续走，只是转头吩咐跟在后面的赵二郎，“二郎，你先回去。”
赵二郎听懂了，立即拒绝，“我不要，我要和阿姐一起去看姐夫。”
他才不要独自一人回去面对母亲呢。
“你离家这么久，难道就不想阿娘吗？”赵含章说他，“离家归来就应该第一时间报平安，如此一点儿也不孝顺。”
赵二郎反驳道：“阿姐不也没回去吗？”
“我是有正事！”
赵二郎坚定的跟在赵含章身后，“我也是，我要去看姐夫……炼药。”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炼的什么药啊，以为是修仙吗？
药坊就在刺史府不远处的空房子里，虽是早上，但里面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汲渊熟门熟路的带着她往一个房间去，轻声道：“一般大郎君就在此处炼药。”
窗户大开，应该是为了光线，不然这大冷的天谁愿意开着窗干活呢？
赵含章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窗里不远处的傅庭涵。
他戴着口罩，正拿着试管不知在调试什么，才滴完液体，似乎是感觉到赵含章的目光，他偏头看过来。
目光一对上，他眉眼便笑开，隔着窗户和她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赵含章就站在窗外等他，还偏开身子不遮挡视线。
赵二郎见俩人只是对视一眼便不再说话，不由挠了挠脑袋，从后面凑上去和赵含章道：“阿姐，你怎么不进去呀？”
赵含章微微回头瞥了他一眼，“无聊了吧？让你回去与阿娘请安非要跟着……”
她道：“没看见他正忙吗？我们再略等一等。”
傅庭涵一直将手上的工作做完，这才将试管放在架子上转身出来。
他摘掉口罩，不动声色的上下看过赵含章，这才微微笑道：“何时回来的，路上平安吗？”
赵含章点头，正要开口，她身后的赵二郎已经叽叽喳喳的抢先道：“姐夫，我们一进城就来找你了，连阿娘那里都没去呢。”
他有些抱怨道：“本来我们不应该回来的，新宋县的县城才开了头，我才建好一栋房子呢，陈县令说那是给犯人住的牢房，只要结实就行，窗户可以少些，唉，也不知道以后住进去的人能不能记住我，我在墙角那里刻我的名字了……”
赵含章：“……谁教你在建的房子里刻名字的？”
赵二郎言辞振振，“很多人都这么做了，说是要后来住房子的人记住我们。”
赵二郎身后的吕虎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服，让他少说一点儿。
见赵含章瞪着眼睛，傅庭涵就笑着插在俩人中间道：“那是该回去拜见一下夫人的。”
他和俩人道：“夫人月前便到了陈县，一直等你们回来，走吧，我与你们同回。”
赵二郎现在机灵得很，知道他娘喜欢傅庭涵，只要傅庭涵在，母亲的目光就会在傅庭涵身上，而且对他也宽容许多，不会训他，所以他一听说傅庭涵和他们同行，立即高兴的甩着手走在前面。
赵含章和傅庭涵便落在他身后，干脆就说起话来，“药坊的生产规模有提高吗？”
傅庭涵要建药坊，以规模化的生产青霉素是得到她批准的，这段时间通过药坊生产出来的青霉素全部用于试验，试验结果还不错。
只不过生产效率不是很高，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
傅庭涵点头，“是一对总是收潲水的老夫妻给了我建议，现在效率高了不少，但想要提供军中和地方，一个药坊是不够的。”
赵含章颔首：“那就在西平和上蔡也各建一个药坊。”
她顿了顿后道：“还有新宋县，这三个地方都完全在我控制之中。”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汲渊忍不住道：“女郎，再建三个药坊花费不会少，最要紧的是，你之前让我们联系的物资，该付钱了。”
赵含章知道汲渊的忧虑，略一挑眉，自信的道：“汲先生放心，我有钱。”
汲渊：……
赵含章的所有财产他都知道，甚至比她本人更了解。
从洛阳开始，她明里暗中的嫁妆便都是他打理，也是他带着她暗中的那些嫁妆离开洛阳，到现在，她明里暗里的嫁妆，包括这一年多来赚的钱，基本都填了进去。
女郎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他一度担心她会穷得换不上新衣。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王氏都替赵含章做好了。
王氏也是有钱的！
她个人的嫁妆，丈夫留给她的私房，还有这些年赵长舆时不时的补贴，她手上也有一份不小的产业。
只不过这份产业在赵氏的家产面前不值一提罢了。
但在赵含章花光积蓄的前提下，这份产业便很够看了。
她也听说女儿儿子回来了，因此早早的便梳妆打扮好在堂屋里等着两个孩子过来见她，等了不到一刻钟，便忍不住站到了堂屋门口向着院子忘……
然后不知何时就换到了大门口，开始垫着脚尖往远处张望。
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迎面甩手走来的儿子，她大松一口气，脸上就不由露出了笑容，想到了什么，又板起脸，端站着等孩子们上前。
赵二郎远远地看到母亲，撒腿就跑上去，“阿娘，我们回来了！”
王氏终于绷不住表情，一脸笑的接住赵二郎，抬着头打量他，“高了，高了，就是怎么这么瘦了？”
赵二郎一脸傻笑的看她。
赵含章也快步上前，笑吟吟的行礼，“阿娘。”
傅庭涵则是作揖行礼，叫了一声“夫人”，唉，对方的年纪和他之前的太过相近，婶娘二字实在是叫不出口啊。

第411章 我有钱二
王氏也不介意，在她眼里，傅庭涵此举是有礼，虽然不甚亲近，但很是重视。
她着重去看女儿，见她也长高了一些，姿容比之前更盛，不由喜笑颜开，伸手就拉住她的手，“好好好，外面冷，快回屋里去。”
一拉才发现赵含章手心的茧子，她不由低头去看，立时心疼，她的指尖有些爆裂。
王氏心疼不已，就是她都没吃过这个苦呢，她泪眼汪汪，一把握紧了她的手，“快进屋，快进屋。”
王氏让人招待汲渊和傅庭涵，直接将赵含章拉到后院，赵二郎稀里糊涂的跟在后面。
阿娘肯定是有话要和他们悄悄说。
一进屋，王氏就一叠声的吩咐，“快去打一盆温水，青姑，把我们自己做的蜜膏取来。”
王氏摊开赵含章的手心看，不由的落泪，“便是不为悦己者，为你自己好受，也该多爱护自己啊。谁家女郎的手如你一样？”
赵含章笑着抽回手，“您说的对，我回头就擦上。”
赵二郎探头上来看，觉得青姑打开的瓷盒香香的，立即挤上去，摊开手就放在他娘的眼睛下，“阿娘，你看我的。”
王氏就不由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你是郎君，粗糙一些有什么？”
说完觉得不好，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要惹来非议，而且也怕儿子从此真的粗糙起来。
她立即改口道：“但君子还是应该优雅得体，我一会儿让青姑也给你送一盒蜜膏去，这是用蜂蜜调的，很是贵重，我都是拿来擦脸，你省着点儿用。”
赵二郎一口应下。
连儿子都给了，王氏就不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于是让青姑又多拿了一盒来，一并塞到赵含章手里，“这一盒给庭涵，你亲自送去。”
她叹息道：“他家人不在此，跟着你奔波，身边只跟着傅安，但我看傅安也不怎么贴心，平素都不在身边伺候，你多关心一些。”
赵含章应下。
王氏继续絮叨：“天冷了，我给你们做了新衣裳，还有御风的斗篷，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要在外面行走的，冬天风大，还是穿上斗篷好……”
王氏让青姑搬出来三个箱子，傅庭涵的那一份，她依旧让赵含章亲自送去。
她一再强调道：“你要亲自送去知道吗？”
赵含章一口应下，看了眼箱子里的衣服鞋袜，忍不住问青姑，“青姑，今冬前院有送钱进来吗？”
青姑微楞，不由看向王氏。
王氏就和她道：“这不用你操心。”
她摸了摸她身上有些起毛的衣裳，心疼不已，眼睛里就带了泪，但她没让泪水落下，而是和赵含章道：“我知道，你和别的女郎不一样，今时也不同往日了，你要是男子，后院自有娘子替你打理，与你操持，但你是女郎。”
“庭涵也是做大事的人，我看他不比你清闲，所以后院这里自有我，”王氏道：“早前汲先生就和我说了，你手中余钱不多，给后院的花销怕是要减一些。”
“你和二郎都不在家，我在后院花用也不多，干脆就和汲先生说免了这一项，以后前院不必给后院钱，我手中也有一份产业，也有些积蓄，且还能支撑。”
赵含章又不是真的只有十五岁，她当然知道后院的花销有多复杂，一些夫人和家庭间的人情往来都被归属于后院。
赵含章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但抬头看见王氏的目光，她胸中许多话便堵了回去，她靠近她怀里道：“我都听阿娘的。”
王氏就高兴起来。
正高高兴兴地翻着新衣裳的赵二郎一脸莫名的看着俩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贴上去。
他自觉已经是大人，并不想和母亲阿姐贴在一起。
母子三个（实际上是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才出去，重新在堂屋里见汲渊。
汲渊和傅庭涵茶都喝三杯了，看见赵含章笑吟吟走出来，他便端坐好，催促赵含章，“我们和各家约定了交易的时间，交货的时间没几天了，到时候是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
王氏一听，立即扭头问道：“三娘，你缺钱啊，缺多少？”
她皱眉道：“我手上还有一些……”
赵含章忙道：“阿娘，我不缺钱，我有钱的。”
见王氏一脸怀疑的看着她，她就无奈道：“是真的，不骗您，是祖父留给我的。”
王氏立刻阴转晴，相信起来，她公爹啊，那没问题了。
但这是王氏，汲渊却没有完全放心。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交易的数量有多庞大，老主公还偷偷的给小主公留了钱他也相信，但这笔钱有这么多吗？
赵含章已经笑眯眯地和王氏报备道：“阿娘，那钱我留在了老宅，所以我得回去一趟。”
王氏愣了一下后问，“我要一起回去吗？”
“不必，”赵含章挥手道：“我还有件事要托付阿娘。”
她笑眯眯地道：“我这个新刺史还没怎么和陈县的人见面，和各家夫人也都不熟，所以还得阿娘帮我。”
这正是王氏想要做的事啊，她一口应下。
赵含章：“天冷了，阿娘多领着她们做一做好事，在陈县也设个育善堂吧，把因为战争流落在外的幼儿庇护起来……”
王氏应下，这个她很有经验了，毕竟之前西平的育善堂她就经常去，几个女官里，她和陈四娘最熟了。
交代完，赵含章就对傅庭涵道：“你和我一起吧，这次回去正好把上蔡和西平的药坊建起来。”
傅庭涵点头应下，“好。”
赵含章：“那我们明天就走。”
汲渊蠢蠢欲动，也道：“女郎，我也与您同行吧，这次赵氏也帮了不少忙，有些事情女郎不好出面谈。”
赵含章略一挑眉，心动不已，“只是陈县这边怎么办呢？”
汲渊就问，“赵宽呢？”
赵宽啊~~
赵宽一进陈县就和赵含章分开了，他之前就在陈县里买了个宅子住下，这会儿直接回家，舒服得不得了。
倒不是他很有钱，随随便便就能在省城买房，只不过才经过战乱，陈县里人跑了不少，空置的房子特别多，很多人家留下一两房下人，一是看守房子，二是买卖房子。
他觉得不是很贵，就抬手买下了。
赵含章道：“他的确是个好人选，正好他也在这里买了房子，总要多住一段时间。”
赵宽要是知道买房也成为他留守的理由之一，他一定要回到两个月前，将那个买房的自己打一顿。

第412章 临别会议
虽然决定了第二天就要走，但赵含章还是先见了荀修等刺史府的官员和将军。
大家一起碰面就豫州的将来发展开了一个会，赵含章做出了重要的指示。
她对荀修等将军道：“与匈奴对战，骑兵尤为重要，所以各军都要组建自己的骑兵，尽一切办法购买足够多的战马进行训练。”
又道：“步兵的训练也不能懈怠，尤其是兵阵，若骑兵不能与匈奴相抗，那就要用军阵阻杀，现在虽无战事，但尔等也不能懈怠。”
有人道：“要论步兵对骑兵，还是得看北宫纯，不管是鲜卑还是匈奴，在他手上都讨不到好。”
荀修一直不太服气北宫纯，闻言道：“一人悍勇有何用？须得会带兵统军才行，他别说领军了，连西凉都回不去。”
“嗯？”赵含章偏头，“北宫将军有消息了？他没回西凉吗？”
一直坐着沉默的汲渊道：“我们得到消息，凉州刺史张轨似乎生病了，有人告知南阳王，说张轨已经残废，朝廷有意更换凉州刺史。北宫将军刚走到秦州就被贾龛阻拦，不许他越过秦州。”
“他无奈，只能转道长安，想要从长安回凉州，但南阳王将人留了下来，听说要遣派贾龛为新的凉州刺史，现在北宫将军被留在长安任职。”汲渊道：“北宫纯是张轨心腹，虽不知张轨出了何事，但显然，贾龛在与他争凉州刺史之职，此时让他回西凉，对贾龛极为不利。”
赵含章感叹不已，“北宫将军不是没有领兵之能，只是时运不济。”
荀修：“运气也是为将者的能力。”
赵含章对此赞同，却不认为北宫纯属于此列，只是叹息一声，一脸的怅惘，转过身却悄悄找了汲渊，小声道：“派一支商队去长安，选个机灵会说话的，要是能把北宫将军请回豫州最好，请不动，那也要保持联系。”
汲渊就知道她对北宫纯还是贼心不死。
不过北宫纯也的确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赵含章若能得到北宫纯，豫州将不再惧怕匈奴。
所以汲渊一口应下。
赵含章没有在荀修等大将面前多谈北宫纯，就惋惜了一场便继续，“精兵每日都要训练，而其余士兵，还于田间，农忙时屯田，农闲时训练。”
荀修等将军对视一眼，问道：“使君，士兵屯田，只怕以后他们会怠战……”
赵含章道：“现在军中士兵，十个有九个是种地出身，皆迫于无奈从军，现在他们都能作战，经过训练后又怎么会变差呢？”
她道：“民以食为天，现在豫州人丁凋零，百姓或许还未有士兵多，若是不还兵于田，一个百姓可能要养两个，甚至三个四个人，他们如何养得起呢？”
荀修等人这才不再说话。
赵含章道：“我已经在准备农具和种子，从明日开始，各军在驻扎之地翻耕除草，以待春耕。”
众将对视一眼，皆同声应下。
接下来就没荀修他们什么事了，都是民政。
赵含章见了原刺史府的官员，这些官员她大多没换，只有一些懒洋洋，明显怠政的官吏被换了。
她的政治举措很多，需要的人力比原先多好几倍，她带来的人直接填进去都不够用，连何刺史的幕僚都被她拉过来用了。
“年节将近，传令下去，从今日开始到明年年尾，凡是路过我豫州的商队，不论大小都免过路费，在五郡国内的交易，商税六十税一。”
这不是商量，而是直接通知了。
众人惊诧，连汲渊都忍不住眉头一跳，道：“使君，这个税是不是太低了？现在各地征商税都是三十税一，二十五税一，有的甚至达到了二十税一。”
赵含章道：“那你看他们收到了多少商税？”
汲渊便沉默。
赵含章对荀修等人道：“商旅来豫，须得保证他们的安全，正好你们要练兵，就把豫州境内的土匪都剿了吧。”
她道：“他们也都是百姓迫于无奈后落草，能招安就招安，不能招安再剿，不得虐杀匪徒，对他们，我另有用处。”
荀修嘴快，就多问了一句，“使君要他们做什么？”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挖矿！”
哦，对，何刺史有个大铁矿，现在归赵含章了！
大家的目光就不由一起瞄向一直坐在最末尾的何衡，坐在他身边的是何刺史曾经的幕僚于盛。
赵含章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回到陈县后既没有换掉何衡，也没有驱赶于盛，而是把人都留了下来，还在刺史府里给他们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做。
荀修等人觉得她这是在以示恩宠，收买何刺史一系的人，但她自己都没有留在陈县，也没对任何一人表示出不同，一切都公事公办，看着又不像了。
见大家都扭头去看何衡，她干脆也跟着一起看过去，直接道：“我明日要回汝南郡，何衡和于盛跟随吧。”
何衡心中的一只鞋子落地，起身恭敬的应了一声，只是心上还悬着一只呢。
于盛也应下。
这一场会议从中午开到了傍晚，等各将军官吏离开时，脸色都是麻木的，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
他们这位新使君真的很勤勉啊，是他们遇到的最勤勉的使君了，而且新颁布的政令好多。
怎么办，现在他们已经忘了近一半。
正想着，范颖从后面追出来叫住他们，她站在台阶上冲他们微微拱手行礼，含笑道：“今日使君与会的内容我已整理成册，将军和堂官们若需要，还请派个副手来刺史府抄写一份。”
以荀修为代表的人立即大松一口气，表示一会儿就派人过来。
赵含章转了转脖子去休息，范颖他们则是加班到了半夜，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又精神满满的候在了刺史府外。
赵宽昨天不仅跟着开了半天的会议，过后还和汲渊交接了一些事情，这会儿眼都是呆滞的。
看到赵含章正一脸依依不舍的和王氏作别，他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站在他边上很高兴的范颖听见，扭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得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道：“不就看顾半个月吗？使君说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留下的不是你，你自然可以这么轻松。”

第413章 挖宝藏
范颖骄傲的抬了抬下巴道：“使君说了，她现在离不开我！”
从在新宋县开始，刺史府送去给赵含章处理的公文范颖都会先整理一遍，给赵含章分门别类的放好。
赵含章给刺史府和各郡国的命令则是通过赵宽吩咐下去，现在赵宽留下，这一部分工作也由她接过，现在她可是赵含章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呢。
一想到此处，赵宽更是心塞。
赵含章上马，范颖立即丢下赵宽屁颠屁颠的追上去，也一跃上马。
赵含章最后冲王氏点点头，然后带着众人就走。
他们一行人轻车简从，快速行军，第三日便回到汝南郡，再一日便进了西平。
她却没有停留，直接带着人去上蔡。
上蔡伯的封地在上蔡，除了食邑和自己置办的庄园外，还有一栋宅子。
这栋宅子算官制，是上蔡伯的府邸，哦，现在是属于赵济的。
但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宅子里面留下的下人都还是长房的，赵含章直接带着人进入，门房一家早早便躬身候着。
一路簇拥着赵含章进到前院，门房义伯便跪地回话，“女郎，房间都重新收拾过了，您看还有什么缺的……”
赵含章伸手将他扶起来，道：“再去准备十来把锄头铁锹吧。”
“啊？”
解着斗篷的赵含章便回头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义伯回神，立即道：“没有，小的这就去。”
这是城里，寻找工具还需要一段时间，赵含章也不急，将斗篷解了丢在一旁，扭头问傅庭涵，“累吗？”
傅庭涵点头，“有点儿。”
“那我让人给你烧水沐浴，先休息一会儿，”赵含章扭头吩咐听荷，“去让厨房做些吃的。”
赵含章冲汲渊等人笑道：“大家都先下去休息吧。”
几人对视一眼，行礼后告退。
这个宅院不小，客院随便住，只是下人不多，好在大家都带了随从，不必下人伺候，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选了个客院进去，何衡直接跟在于盛身后进屋。
因为何刺史的关系，他们俩在赵含章这里是被划为一派的，不仅外人这么看他们，他们自己也这么看自己，至少目前是的。
何衡不解的问于盛，“赵刺史是什么意思，她来汝南不是接铁矿的？”
于盛道：“恐怕不只是为了接铁矿，我们先等等吧，”
汲渊从赵含章吩咐要锄头铁锹起就有猜测了，所以根本没休息，就等着看热闹。
果然，他们刚用了点儿东西，义伯将锄头铁锹拿过来，赵含章便招来十几个亲卫去后面花园处。
赵含章没叫他们，但汲渊听到了动静，当即就拢了手去看热闹。
赵含章拿出一张图仔细的对照了一下，最后在一座假山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让人开挖。
傅庭涵已经沐浴过，但也睡不着，跟着出来看热闹。
看着士兵们挖得热火朝天，汲渊就深叹一声，“不知老主公当年可预料到了这一天。”
赵含章道：“这些东西祖父本意是为了宗族而留，今日用在豫州百姓身上，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最后总会反馈到族人身上的。”
汲渊就好奇的问：“这底下有多少东西？”
赵含章直接摇头，“我不知。”
汲渊：“……您不知道金银几何，就敢让我能联系多少物资就联系多少？”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如今豫州百废待兴，有多少人，有多少物资敢进来？放心吧，祖父留的钱肯定够用的，不够我还有其他东西抵扣呢，别的不说，我现在手上两个铁矿。”
汲渊吓了一跳，“您要用铁矿换粮食？”
赵含章：……
傅庭涵赶在赵含章开口前道：“她说的是用铁具。”
赵含章点头。
汲渊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道：“那也很重要，能不换就不要换。”
赵含章道：“汲先生，有一种商品叫购买资格证。”
汲渊：“什么？”
见他满眼迷茫，傅庭涵就笑着和他解释道：“她想售卖购买铁具的资格给他们，他们可以凭借此资格先预定商品，过后再交付。”
“……他们为何要答应？”
赵含章微微抬着下巴道：“因为以后豫州的铁具都要经过衙门，没有我签发的资格证，谁也买不到成铁，也卖不出。”
“当然，”赵含章看了汲渊一眼后道：“私采铁矿，私自贩铁的除外，但这两种行为，一经发现，我是不会容情的，东西要全部没收。”
汲渊：……使君啊，您是不是忘了，您才是私采铁矿第一人。
不过身份不一样，站的位置不同，立场也就不一样了。
汲渊快速适应过来，略一思索后点头，“这的确是个方法。”
他的目光就落在正挖着的坑上，现在就看赵长舆留下的钱财够不够了。
送来锄头的义伯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没反应过来，“女郎，这是在挖什么？”
赵长舆很谨慎，留下看守宅院的义伯虽然忠心，却不知道这宅院里埋了东西。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道：“挖祖父给我留下的宝贝。”
义伯便不再问，在场的人没有谁提及，这时候的上蔡伯府邸是属于赵济的。
越挖越下，赵含章也站到了坑边，就在她都要怀疑自己找错地方时，叮的一声响，有人挖到了硬物。
赵含章听到这声响，略微一挑眉，士兵已经用手挖起来，很快就露出一排罐子，初略估计有五个。
一挖到东西，便是士兵们也精神一振，立即往下挖，很快就将五个大罐子挖出来。
士兵们合力将罐子往上抬，还有士兵往边上挖了挖，又发现一排的大罐子。
罐子打开，里面是黄灿灿的金饼，赵含章伸手进去拿了一块出来，颠了颠后递给汲渊，“汲先生看够吗？”
汲渊伸手接过，扫了一眼这五个大罐子，笑眯眯的道：“要都是金饼自然是够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赵长舆是有钱，但金子比银子还稀缺，并不好收藏，他能换来这么多金银，已经是他很豪富的情况下了。
其他四个罐子，有三个都装了银锭，还有一个则装了不少珍珠宝石之类的，用油纸包着，分着收进罐子里，保存得特别好。

第414章 一脸崇拜
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赵长舆，对财富的保存很有心得，里面的财宝都贮存得特别好。
剩下五个大罐子也被挖了出来，和这五个一样，也是一罐金饼，三罐银子和一罐珠宝。
因为密封得好，它们就好像刚做出来一样光泽亮眼，让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打心中生出欢喜。
汲渊已经一派淡定，但刚过来的于盛几人却是看得目瞪口呆。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义伯，他在这里看守宅院许多年，从来不知道后花园藏着这东西。
赵含章确定底下没东西以后便一挥手，“把土都给填上，这地方甚好呀，回头找几棵桃树种上，过两年我们来摘桃子吃。”
义伯呆呆地应下。
罐子被抬到前院，听荷领着下人们拿了一卷麻布上来铺在地上，罐子里的金饼和银锭都被一一拿出来放在麻布上。
赵含章问汲渊，“汲先生，这些钱够了吗？”
汲渊沉默了一下后道：“我这边的是一定够了，却不知赵子念那边够不够。”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总会有办法够的，现在你们可以将此消息外传了，告诉天下人，我赵含章不缺钱，谁有货，尽管往豫州送来！”
汲渊眼睛闪闪发亮，总算领悟到赵含章要做的事，他躬身应道：“是！”
赵含章愉悦的挑起嘴角，冲着众人一挥手，道：“找几个箱子，把东西都装上，我们明天就回西平。”
她大方的甩开手，带着傅庭涵去了上蔡庄园。
这里生机勃勃，与第一次见已全然不一样，因为这里有砖窑，有琉璃坊，还有制作香皂的作坊等，往来的客商多，加上庄园的佃农、长工和部曲，如今庄园腾出了一块地做集市。
一开始还是露天的集市，后来赵通觉得寒碜，在那里搭了个木棚做茶寮，专门给过路的客商和赶集的人就坐；
到现在，那里已经起了几座砖房子，茶寮还在，只是多添加了一个饭馆，一个客栈酒楼，还有一个珍宝阁。
不错，这里也有一个珍宝阁，专门放着琉璃制品和香皂等，供来此进货的客商挑选后下单。
赵含章他们的马匹进庄，庄园两边正劳作的人立即抬头看去，看见赵含章，愣了一下后立即丢下手上的铲子，把腿就往庄园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女郎回来了，女郎回来了——”
正逛着集市的人立即抬头，有的人自来庄园就没见过赵含章，但他们每天都能听到女郎的名字，知道他们能有如今安定的生活靠的都是她，因此一激动，丢下手上的东西便往庄园入口跑去。
还有的摊主直接把摊位也丢了，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见房子近了，赵含章便压了压马速，以免撞到人。
结果她还没到别院，迎面就呼啦啦跑来许多人，虽然这是自己的庄园，但赵含章还是将手放在了马侧的长剑上。
傅庭涵也吓了一跳，问道：“你的庄园被人占了？”
她怎么没听说？
正迟疑，听到消息离得又近的胡直最先跑来，远远地就冲赵含章兴奋挥手：“女郎，女郎！”
赵含章略微放松，听这声音也不像是造她的反。
庄民们也跟着胡直呼啦啦跑到了马前，大家仰着头，闪亮着双眼看马上的赵含章，这就是他们的女郎啊，果然英姿飒爽！
有人一激动，直接双膝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抬起便是一拜，“拜见女郎！”
有一人跪下，其他人便也跟着呼啦啦跪下，声音并不齐整，呼啦啦的分开叫着，“拜见女郎！”
赵含章嘴巴微张的看着，伸手安抚住略微受惊的马，她侧身跳下马，上前将跪在最前面的几人扶起，脸上露出笑容，抬手道：“快快请起，你们这是做什么来？”
大家七嘴八舌的回答：“我正摆摊呢，听到女郎回来，想着怎么也要来拜见女郎，便过来了！”
“我堆肥呢，也是听到说女郎回来了……”
“我正在逛集市，女郎，我是今年三月来的，未曾拜见过女郎，小的要再拜一拜，谢女郎收留活命之恩。”
“女郎，女郎，我是十月来的，才来一月不到，是受匈奴南下才逃出家乡的，谢女郎活命之恩。”
“我也是！”
“我亦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应着，又呼啦啦跪了一片，这一次齐整了许多，大家冲着赵含章便抬手叩下。
赵含章扯开笑容，眼中却忍不住充满了泪水，她忍着没落下，上前将拜到一半的人扶住，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便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很好，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的住下，这世道活着不易，我们既然活下来了，那就要努力的继续活着，活得更好才行！”
众人齐声应下，一脸崇拜地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见他们不愿离去，干脆把缰绳丢给听荷，回头和马上的傅庭涵笑道：“我们也去逛逛集市？”
傅庭涵点头，下马与她同行。
大家这才看到傅庭涵，纷纷问道：“这就是傅大公子吗？”
赵含章笑着颔首。
众人便纷纷拱手行礼，叫道：“大郎君！”
傅庭涵冲他们躬身回礼，和赵含章走到了一起，人群顿时分开一条道来，大家簇拥着赵含章去逛集市。
集市上什么都有卖，最多的是各家的一些东西，这里交易的货币多是铜钱，但也接受以物易物。
尤其是布匹一类的东西，算硬通货。
赵含章一路看过去，看见有个摊位上放了两大筐的鸡蛋，惊讶不已，“好多的鸡蛋，摊主是哪位？”
“我，我，我……”一人用力的从人群后面挤上来，他就是丢下摊位跑去看赵含章的人之一，面对赵含章，他乐陶陶的问：“女郎要吃鸡蛋吗，我给您捡一篮子。”
说罢就要动手。。
赵含章忙拦住，笑道：“我不吃，就是好奇，你这是养了多少鸡呀？”
庄园里已经有规模养殖鸡鸭了吗？
“这不是我一人的，是我们那一屯七八户人家凑在一起的，”摊主解释道：“女郎大恩，容许我们在地里养鸡，所以各家都养了不少，这些鸡蛋都是各家存了有十天的，他们事忙，便一并托了我带来集市售卖。”

第415章 为了女郎读书
赵含章一听，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
她和众人道：“要是有条件，还是应该多吃鸡蛋，尤其是孩子，吃好一些，身体才康健，也才更聪明。”
大家一口应下，这时候甭管她说什么，他们都说好，先应下再说。
赵含章一路看下去，对集市上的商品就有数了，她眯了眯眼，“布料还是太少了，明年开春多在旱地和地头种些桑麻，桑树可养蚕，麻可制麻布，你们谁会养蚕吗？”
人群静了一下，然后两只手颤颤巍巍的举起来，然后陆续又举起来三只手。
赵含章便让五人上前来，三个是女子，两个是男子。
赵含章笑眯眯的问了他们的姓名和家乡，然后才问养过多少年的蚕。
五人一一回答，赵含章就让跟在后面的范颖记下他们的名字，然后道：“现在是冬天，不必着急，先种桑树，待桑树长起来，我让人给你们找蚕种。”
她道：“如今庄子里的粮食已能够自给自足，那穿衣上也不能落后太多，要是能够有多余的还能卖出去，如今我们豫州什么都缺，尤其缺粮食和布匹。”
“所以要侍弄好农田，还要多种桑麻。”赵含章一路看，一路劝课农桑，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当上刺史以后却又跑回来做县令的工作了。
看完了集市，干脆就再去看一眼庄园里的学堂。
庄园里也有一个学堂，和上蔡的学堂不一样，上蔡的学堂主要是为上蔡县和汝南郡培养人才，庄园里的学堂只有一个目的。
为赵含章培养人才。
如果上蔡和西平县学堂是时不时的培养学生们对赵含章的忠诚度，那么庄园的学堂就是当做日常来做。
这里所有的人都属于赵含章，不管是庄主赵通，还是孩子们的父母长辈，他们每日都会告诉他们，他们的主子是赵氏的女郎，行三，字含章，现在是西平县令（汝南郡丞、郡守豫州刺史），没有女郎就没有他们，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属于女郎。
他们在这里学的东西也和上蔡县西平县学堂里学的有一点儿不一样，但他们很快乐就是了。
在这学堂里，男女参半，每日还要劳作，剩下的时间才是学习。
而且他们是有针对性的学习，最聪明的一个班，跟着先生学习四书五经，剩下的则是根据自己的长处学各种东西。
其中有一个班里面有四十人左右，全是女孩子。
她们学的是服侍人的本事，还得学骑术和武艺，是学堂里地位最高，所有学生都想去的班级。
赵含章都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班级，一时目瞪口呆，问道：“服侍人……学什么？”
赵通不知何时赶到的，他躬身回道：“学的可多了，针织女红，裁缝做饭，梳洗打扮，还有培香烹茶，她们都要学，且要精通才好。”
赵含章不由的看向她身后跟着的听荷。
赵通留咧开嘴笑道：“不错，这些人正是为了女郎准备的。”
赵含章：“……这是谁的意思？我怎么不记得学堂里有这么一个班级？”
“是夫人的意思，”赵通道：“夫人说，您现在战场拼杀，以前家中养的侍女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您身边了，但您身边也不能一直只用听荷姑娘，所以让小的给您找几个会武艺的女婢。”
“只是这会骑马射箭，还要会武艺的女婢也不好找，找到了她们也伺候不好女郎，所以小的便另开设了一班，挑选些机灵的女孩来学，”赵通很自豪，“待她们学成便可到女郎身边伺候了。”
赵含章一听，许久不曾言语。
她看了眼排成四排，眼巴巴等着她检阅的小姑娘们，略一沉思便道：“那你们好好学习武艺，最好再学一些兵法，赵通，给他们安排个先生教她们学兵法。”
赵通：“啊？”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我身边的人，便只是一个婢女，那也得文武双全，你们好好学习，说不定将来能与我一样上战场杀敌，只要你们能杀敌立功，我予你们将军之位。”
女孩子们一听，全都眼睛大亮起来。
这就太惊喜了。
能挤到这个班级来的，谁没有野心呢？
小姑娘们齐声应下，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含章，表示一定不会辜负女郎的信任。
因为学堂是为赵含章开的，学习是为了赵含章学的，所以庄园里不论男孩女孩，只要有机会就到学堂里读书，家长们绝对不会有女孩子不该读书，这个儿子蠢笨不应该出来读书的想法。
因为，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赵含章的，赵含章让他们读书，那他们就读，让他们学本事，那他们就学。
当赵含章了解到他们的这一想法时，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不要改掉他们的这个思想了。
见她难得的沉默，傅庭涵开口道：“过程其实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而且人长大后会思考，有些道理，待他们长大到一定岁数，自然而然就懂了，”傅庭涵道：“到时候只怕你让他们一心为你，他们也会为自己，为家人生出私心。”
他道：“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如今日这样，想要他们为自己，为这个国家读书，而不是为你一个人。”
赵含章挑眉，“我要是忘记了，你提醒我。”
傅庭涵点头，“如果我能不改初衷，还能记得这件事，我一定提醒你。”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呀，”赵含章抬着下巴道：“我就不一样了，我觉得我一定能够从一而终，不忘初衷。”
傅庭涵：“……从一而终是这么用的吗？”
“自然，我觉得很贴切呢。”
俩人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往别院去。
到了别院门口，赵含章便冲着后面还紧缀着不走的庄民们挥手道：“该干活的干活，该回家的回家去了，我这也到家了，你们人多，我就不请你们进家坐了。”
众人笑了一阵，也放松了许多，纷纷表示他们要目送赵含章入内再走。
赵含章也不和他们扭捏，拉上傅庭涵就进门，大门一关，门外的庄民这才开始散去，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很兴奋，谈兴甚浓，他们干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兴奋的谈论着才见到的赵含章。

第416章 优待人才
一进门，赵含章就呼出一口气，吩咐赵通道：“将庄子里现在的地图拿来，再把各管事叫来，我有事要吩咐。”
赵通低头应下，“是。”
赵通让人去通知各管事，他则亲自去取了庄子的地图，这张图很重要，由他和胡直共同保管。
因为这张图上不仅有庄园各产业作坊的位置，还有屯兵点，可以算作庄园防守图了。
赵含章将图挂出来，一边看图一边问赵通，“现在学堂是谁管着？”
赵通躬身道：“是小的。”
赵含章就点点头，道：“再建一个班，也选四十个男孩，培养亲卫，将来庭涵和二郎都能用得上。”
她道：“尤其是骑射和武艺上，要着重培养一下。”
赵通瞬间了悟，立即应下，“是，小的明天就去选人。”
先生都是现成的，甚至连学生都可以是现成的，从现有的学生里选就是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见傅庭涵看过来，她就冲他笑了笑道：“你身边只傅安一人还是太少了，而且上了战场，他照顾不到你。”
傅安不太服气的瘪瘪嘴，但想到上次郎君受伤的事，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庭涵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赵含章目光巡视过地图，最后点了点其中一个点问傅庭涵，“药坊建在此处怎么样？”
傅庭涵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头，“不错。”
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干脆将那片区域都圈了进去，“霉素口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注射依旧是主体，所以我们还得培养会注射的医护人员。”
他道：“干脆完善一下军医系统吧，现在的军医还是太少了，如果普通的大夫不愿意到军中去，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培养一批呢？”
赵含章：“中医……”
“我知道，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一些外伤处理的培训是可以速成的，”傅庭涵道：“我们可以有针对性的培养。”
“系统的卫生保护，也能大大减少伤亡，”傅庭涵道：“可以从军中到民间，先培养军队医护人员，同时培养大夫，后者很难学成，可以依托学堂和军医培养系统。”
这样一来，花销可就大了。
赵含章斟酌了一下，权衡过利弊后还是决定干，于是点头道：“好，那就把这一片都划出来，军医就在药坊边上培养。”
她扭头看向傅庭涵，“军医制度和军医手册……”
傅庭涵：“我来草拟。”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她最近有点儿忙，怕是抽不出手来，但依旧道：“我和你一起。”
说是一起，但其实主要工作还是傅庭涵来，她太忙了。
见过庄园管事，定下药坊的地点后，赵含章便让赵通建造药坊，同时挑选可以进军中医护系统的人。
“要手巧机灵的，男孩女孩都可以，”赵含章想了想，觉得应该放宽要求，道：“三十岁以下都行，体力好，手脚灵活，有医药基础的优先。”
傅庭涵在一旁补充，“缝补手艺好和屠户也优先。”
赵含章：“……对！”
扭头看了傅庭涵一眼，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赵含章和一脸迷茫的赵通道：“军医嘛，还是以缝缝补补和切切割割有关。”
赵通浑身一颤，忍不住打了一个抖。
他领命应下。
只是他们还是缺专业性的人才，赵含章略一沉吟，直接下令，“传令下去，庄园内，凡百工来投，和读书人待遇一样。”
读书人的待遇在这个庄园里是很高的，凡是能断字识数的，一进庄园就能分房子，分田地，直接就能做高月钱的工钱，衣食住行全都免费。
不似其他流民，他们虽然也被安排下来，但所用都要之后用工时抵扣。
现在赵含章直接将百工的待遇提高到和读书人一样的待遇。
赵含章略一思索，觉得只在庄园范围内寻找百工还是太窄了，于是叫来范颖，“通知各郡国，从明年始，百工等同于士，凡来豫州的百工皆礼遇之，各郡国每月都要开设考场挑选百工，匠籍等同良籍……”
范颖一一记下，下去写公文，然后带下去找人写公文，她也是有手下的，只是现在不够用，因为有些公文得写十份，每个郡国一份。
待写好，她就带去给赵含章用印。
赵含章一般会在公文上按两个印，一个是刺史印，一个是她的私印，有时候她嫌弃麻烦，便只用私印。
各郡国早就知道，她的私印等同于她的命令，效用且在刺史印之上。
因为有时候她将州务交给汲渊或赵宽等，会把刺史印留给他们。
赵含章翻看了一下，便直接在上面哐哐的按下私印。
此时天已经黑透，第二天九份公文便发出，还有一份赵含章随手带着，打算亲自交给赵铭。
赵含章行踪成谜，赵铭一开始并不知道她回来了，直到她再次回到西平，偶然间他听到人道：“我说呢，前天在路上看到一队人马经过，我瞥了一眼，看着就像是三娘。”
“在哪儿看到的？”
“就北郊我家那几亩地里，我去摇兔子看见的。”
坐在亭子里喝酒的赵铭听说，微微眯了眯眼，底下的人已经替他开口反驳，“你看错了吧，前天看到，刚刚下人才来禀报说三娘回来，那这两天她上哪儿去了？”
“我哪儿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反正当时我远远看着就像是三娘。”
“既是像，那就不一定是了。”
“怎么就不一定了？这方圆百里，哪家女郎有她那样的英姿，骑在马上不逊男子的？我必没看错。”
“你是不是把孙家的女郎错认成三娘了？或者是东堂弟家的云欣？”
对方见他一再质疑自己，不高兴了，“云欣比三娘小好几岁呢，而且身量小，我能看错吗？那孙家的表姑娘虽然厉害，但和我们家三娘比还是差远了，要是站着还罢，在马上的姿态能一样吗？”
“你不信我，你问铭弟，”说罢，直接转头冲着亭子喊道：“子念，你说三娘前天是不是就回西平了？”
赵铭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后道：“繁堂兄，你又去地里抓兔子，前段时间有人告到我这里，说是麦子地被挖了好几个坑，坑里有火灰，那是你烧的？”
赵繁立即不说话了。
和赵繁坐在一起喝酒的赵应也默默地低头喝酒，没敢吭声。

第417章 威严
现在族中事务明面上是赵淞管着的，但大多事其实是赵铭在管。
族里有什么纷争都是直接告到他这里，前几天便有族人找了赵铭告状，说不知是谁在他家麦田里挖坑生火，看痕迹似在抓田鼠或者兔子。
族兄如此不省心，这让赵铭很头疼。
他也懒得究底，直接判道：“让你家人给有叔家送二十斤麦子去。”
赵繁一听，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已经避开那麦子，根本没烧到麦子根……”
赵铭掀起眼皮看他，“族兄在说什么？”
赵繁立即不敢嘀咕了，道：“没什么。”
他转移开话题，问道：“不是说三娘那边缺粮食吗？需要借钱买粮食，那钱凑够了吗？”
赵铭不动声色的问道：“族兄要借钱给她吗？”
“借自是可以的，但亲兄弟明算账，不知她给多少利息？是单借钱，还是借粮食？”
赵铭道：“都可以。”
赵繁精神一振，他前面坐着的赵应也精神起来，纷纷道：“我们都可以借一些，利息上也可算少一些，自家人嘛，还是不好收太多的。”
现在是乱世，钱也不好赚呀。
在外头做生意会亏，拿在手里倒是不错，但钱又不会生钱，要是赵含章和赵铭要借钱，他们还是很愿意借钱出去生一些利息的。
俩人才开了一个头，不远处坐着的赵闻立即道：“两位兄长有多余的钱可以借给我呀，我正打算组一组商队往外走一走赚钱呢。”
赵繁和赵应一听，脸色的热情便淡了下来，推脱道：“其实我们手上也没多少钱，主要是粮食，三娘不是缺粮吗，我们省一省，借给她一些，要是换成钱就不值多少了。”
“对对，”赵应道：“而且现在三娘困难，还是应该先紧着她来。”
就算是要赚利息，那也要看是借给谁啊。
借给赵铭和赵含章，那是一定可以收回来，借给赵闻嘛，倒不至于肉包子打狗，但十年内也休想回账，他们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把钱投给他？
赵闻还要说话，坐在上面的赵铭便目光清冷的看向他，问道：“闻堂弟，你欠庆堂弟和东堂兄的钱还完了？”
赵闻也立即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赵繁和赵应都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拒绝族人借钱这种事还是应该赵铭来。
赵铭当了一回恶人，偏赵闻还不敢怨恨他，吃了两杯酒便自己走了。
赵铭继续倒酒喝酒，听到消息的赵瑚蹬蹬地跑来，见他还如此优哉游哉地喝酒，顿生不满，上前道：“不是说三娘回来了吗，你怎么不去迎接？”
赵铭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慢悠悠的起身行礼，“七叔。”
赵瑚见他如此慢悠悠，更不满，“她是刺史，你是郡守，怎么能如此怠慢她，快去接人啊。”
赵铭拢了拢袖子，这样手才暖和些，他慢条斯理地道：“去了也没用，子途不会和三娘一起回来的。”
赵瑚跳脚，“你还没见到人呢，怎么就知道子途不会回来？”
“子途写信回来告诉我了，说他要留在宋县，那边开了个新学堂，三娘把事情都交给了赵泽来做，赵泽才多大？他放心不下，便打算留在宋县，待宋县的学堂建好再说。”
赵瑚眼含热泪，“今日是冬至，他竟然都不回家！”
赵铭没什么表情变换，道：“过年和清明应该也不会回来。”
连年节和清明都不回来，冬至算什么？
赵瑚深受打击，转身就走。
赵铭也不叫他，这才慢悠悠的往外走。
今天是冬至，赵氏的冬至礼宴，因为匈奴南侵的事，所以他今年没有下帖子，但是，今年依旧有不少人到西平县来，甚至住到了赵氏坞堡中。
这是因为赵含章做了刺史！
因为来的人不少，所以赵氏虽然没有举行冬至礼宴，但从今天开始，赵氏礼宴的园子也会开放，凡来此的客人都能够自由出入，里面提供酒水食物。
当然最多的还是赵氏的人，他们也很喜欢凑热闹，所以赵繁等人都不出去玩儿，就留在园子里喝酒。
知道赵含章回来了，赵繁几个觉得他们是长辈，又不在朝廷当官，没必要去迎，但又实在想看一看这个当了刺史的侄女。
于是纠结了许久，见赵铭出去了，略一思索便也起身跟上。
他们不是去迎接赵含章，只是去看看赵铭干什么去了。
赵铭正慢悠悠的往坞堡外走呢，长随牵着一辆牛车跟在身边，也慢悠悠的跟着走。
赵铭正在思索，如果前天赵繁看到的人真是赵含章，那这两天她跑到哪儿去了？
回了汝南郡不来见他，而是先去了别处，是对赵氏另外有了打算，还是……
正思虑，他身后的长随长青叫道：“郎君，您看！”
赵铭也听到了马蹄声，闻言抬起头来看前方，就见赵含章领着一群人快马而来，距离他们还有百步左右时便压下了马速，但依旧快速的跑到了他面前。
马上的年轻女郎看见他就露出灿烂的笑容，明眸皓齿，“铭伯父！”
看见她这真诚又灿烂的笑容，赵铭心里才冒出来的怀疑嘙的一声破掉，消散，他露出浅笑，冲她微微颔首。
马上的少女活泼的跳下来，两步就蹦到了他跟前，笑嘻嘻的，“铭伯父是特地来接我的吗？”
赵铭上下打量过她，问道：“你不是去县城了吗？”
“但我到了县城没看见铭伯父，我这才知道今儿是冬至，就连忙回来拜见长辈们。”赵含章回头冲才下马的赵二郎和傅庭涵道：“还不快上来拜见铭伯父。”
傅庭涵便带有些胆怯的赵二郎上前行礼。
赵繁他们也正坐着牛车慢悠悠的过来，看到他们，立即高兴的上前，“三娘！”
赵含章回头看去，笑眯了眼，“是繁伯父呀……”
赵含章上前行礼。
众人见过，就一起往坞堡里走。
赵铭忍不住回头看了后面两眼，他干脆问赵含章，“那是何衡？”
赵含章点头，“是何衡，伯父认得他？”
“见过两面，他是来见何家人的？”
“不是，”赵含章笑道：“他来带我去看铁矿的。”

第418章 震撼
赵铭早知道何刺史把汝南郡的铁矿留给了赵含章，当然，不是给赵含章个人的，而是给豫州的。
何家失去了何刺史，身后无人能掌控荀修、米策这样的大将，铁矿是必须要让出来的，不然不仅荀修等武将，就是豫州内的赵氏、荀氏这样的世家就能吃了他们。
现在何刺史把铁矿直接交给赵含章，赵氏就算只是为这一份铁矿的人情，也会尽力护住何家一家老小，让他们在庇护下过得衣食无忧。
但是，那毕竟是一座铁矿，还是产量不低的铁矿，他以为何家总要再谈一些条件才愿意交给赵含章的，而现在这些她已经彻底拿下了。
赵含章知道赵铭在想什么，和他回到老宅，让下人领着于盛等人下去休息后才扭头和赵铭道：“何家的人都很识时务，自章太守病故后，何衡已经三次向我提及要交出铁矿了，正好这次要回来看伯父，我便顺道把他带着了。”
“回来看我？”
“对，”赵含章露出笑容，“伯父不是为我请托了许多人帮忙筹集物资吗？我说什么也要回来看看的，总不能让伯父没了面子不是？”
赵铭轻哼一声道：“你只要能拿出结账的钱来，我便有面子了。”
赵含章立即道：“我这次便带钱回来了。”
赵铭微讶。
赵含章问：“州务繁忙，我已经忘记今日是冬至，还是今早出门，赵通捧了一碗饺子来，我才知道今儿是冬至，因此不敢在外多停留，立即便赶回了西平。不知今年我们家可办冬至礼宴吗？那些准备了物资的人可在坞堡里？”
她去了上蔡。
念头闪过，赵铭已经点头，“有些人在，有些人不在。”
“还请伯父引荐。”
赵铭上下打量过她，见她自信满满，便问道：“你哪来这么多的钱？”
赵含章脸上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直接道：“祖父留给我的。”
猜测成真，赵铭不知该说什么了。
赵含章并不隐瞒这一点儿，还希望这个传言传得越盛越广才好。
赵铭不知道是不是也猜到了她的打算，转身就带她去礼宴的园子里见人。
这个时代，拥有更多物资的并不是单纯的商人，而是世家和士族。
什么商人，那不过是为世家和士族运送货物的人罢了，大多还是出自自家。
所谓世家和士族就是集耕种、纺织、商铺和走商为一体的大地主。
在这个劳动力流失严重，普通百姓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年代，世家和士族是唯一能够有多余物资的人了。
他们会用这些物资收买更多的土地和人口，然后缔结更强大的体系，所以赵含章要想买物资，便只能找他们，最先想到的也是他们。
他们爱好享乐，喜好精致的生活，也需要强化自身的能力。
所以他们需要用钱去购买精美的瓷器，柔软的绸缎，还有强大的武器和铁具等。
而现在，赵含章手里有他们需要的金银，他们手里有赵含章需要的粮食和布匹。
如此契合，这让他们一见面便很友好。
赵含章为了表示自己不缺钱，一拍手，便有亲卫抬了四个大箱子上来，一打开，里面是垒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早有预料的赵铭都没忍住紧了紧拳头。
赵含章笑眯眯地道：“含章受祖宗余荫，这是家祖父给我留下的，只是一部分，叔伯们也知道，如今我豫州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物资的时候，所以还请叔伯们慷慨，家中但有多余的东西都卖给含章吧。”
她大大咧咧，一副不知金银贵的模样道：“价钱好谈。”
来赵氏冬至礼宴蹭吃蹭喝蹭出名的士族名士们咽了咽口水，目光从金饼慢慢的滑到赵含章脸上，问道：“这……这些都是赵公给三娘……使君留下的？”
赵含章笑着颔首：“不错。”
众人心头火热起来，赵长舆留下的啊~~
看来传言并没有错，以赵长舆擅经营和吝啬的性子，不知存下了多少钱呢，早十年前便听说他富可敌国，家中存银还在石崇等人之上。
哼，石崇那样的人，豪富是豪富了，但不知收敛，有点儿浮财便昭告得天下皆知，哪里似赵长舆低调内敛？
看来，那些钱他都留给了赵含章啊。
那……赵仲舆知道吗？
他可是继承了族长之位，这里面是全都是赵长舆的私产，还是赵氏的族产？
大家不住的去看赵铭。
赵铭脸色淡然，大家实在很难从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看出别的含义，只能放弃。
冬至礼宴是个很文雅的宴会，大家作诗写文章画画也就算了，谈生意算怎么回事？
所以赵含章也就提了一句，其他人也就听了一耳朵，目光从金饼上滑过，具体事项过后再谈。
甚至都不用赵含章亲自出面，汲渊就可以。
赵含章见了一下与宴的众多才子，笑眯眯的离开，一个选中的都没有。
赵铭见状，不由皱着眉跟在她身后，“豫州的中正官还是夏侯将军，我听说他现在鲁国，和苟晞走得很近？”
鲁国也属于豫州，没错，我大豫州囊括的范围就是这么大。
但……“鲁国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所以他要是在鲁国定品选才，你觉得你抢得过他？”赵铭道：“现在正好有这么多人在此，你为何不定品选才呢？”
赵铭胆子极大，直接道：“你是刺史，有选用人才之权。”
赵含章笑道：“我就不定品了，若有想出仕之人，参加考试就好了。”
见赵铭皱着眉头不说话，赵含章就道：“我知道他们自持身份，不愿与寒士一起参加考试，但是，想要出仕掌握权柄，想要一展抱负，他们可以四处奔走发表自己的见解，希望上位者看中垂怜，这又比光明正大参加考试任我选才高贵多少呢？”
“与寒士同坐……”
“伯父，天下万民，能够得上寒士的不过千万分之一，剩下的千万分是他们心中的贱民，而我所为，便是想要万民同安，他们连与寒士同坐都不愿意，又怎会愿意为这贱民弯腰呢？”
赵含章摇头道：“他们如此高贵，我是用不起的。”
赵铭如何听不出她口中的讽刺，沉默片刻后点头，“也好，若不能选择志同道合的人，至少不能分歧太深。”

第419章 认同
赵含章在这边和赵铭说着话，那边各种消息开始外传。
赵长舆给赵含章留了一笔宝藏的事还是挺震撼的，这种八卦还是很吸引人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笔宝藏到底有多少呢？
赵含章拿出来的金饼足有四箱，听她的意思，这还是她随手拿出来的一部分。
那么传闻中富可敌国的赵长舆是否留下了一个足可媲美国库的宝藏呢？
当然了，此国库是武帝在时的国库，最少也得是惠帝在时的国库，而不是当今那空荡荡的国库。
传言慢悠悠的飘出了园子，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宅邸飘去……
管家山民急匆匆的朝着后院跑去，赵淞正在逗一只兔子，看见山民跑来，就把那萝卜收了回来，嗔怪道：“一把年纪了还不稳重，何事需要跑着来？摔着了怎么办……”
山民就缓了一口气才开口，“郎主啊，外头都说老族长给三娘留了一笔可堪比国库的宝藏。”
“瞎说，”赵淞慢悠悠的道：“我知道大哥有钱，那笔钱他留给了宗族，现在交给族长管着呢。”
族长一脉掌着族中大半的资产，很多产业都由他来支配，赵淞知道赵长舆擅经营，在他的青年时代，族中的产业就在他手里翻了好几番，田地更多，铺子更多，连商队都有好几支。
不过后来时局不稳，商队便解散了，行商的人化为部曲或各产业的管事，隐于田间。
赵长舆选定赵济为继承人后便写信和他说过，按照惯例，族长一职还是他们嫡支长房担任，轮也要轮到赵仲舆了。
他们兄弟两个一直没分家，但他走后，嫡支的这两房肯定会分开，以赵二郎的心性，他是夺不回族长一位的，赵长舆也不指望他的儿孙。
不论是为了赵二郎一脉的安全，还是为了宗族安定，赵长舆都直接指定了赵仲舆一脉接过族长大任，就此传下去。
所以他会把他的大部分积蓄和族中的财富一并交给赵仲舆。
赵淞后来再收到信就是赵长舆告诉他，他给赵含章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之后这笔嫁妆的一半会留给赵二郎。
至于之前更大一笔财产的安排，他认为已经定下，不会更改。
赵淞直接拒绝相信，山民顿了顿后道：“可是，三娘让人抬了四箱金饼，说就是老族长留给她的。”
赵淞顿了一下后道：“四箱金饼而已，很多吗？”
他道：“说不定是大哥暗中给的嫁妆之一，那孩子把家底都拿出来了。”
山民：“……郎主，嫁妆单子，明暗两张单您都有一份不是吗？”
那是赵长舆为了防备赵仲舆一家留的后手。
赵淞不说话了。
“而且，”山民压低声音道：“三娘说，那只是其中之一，她拿来只是为表达诚意，让大家放心与她交易，她都能拿得出现钱。”
赵淞沉默了下来，很久很久以后，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大哥是真的很不放心赵济啊。”
他哼了一声道：“族长也就算了，赵济实在是不堪一提，我听说族长两次让他回族，他都不愿意回来。”
“我们赵氏两次遇难，他都不愿意回来与我等共苦，将来又如何指望他能够拿出钱来与我们共富贵呢？”赵淞道：“如今看来，大哥是早已有预料，这才把钱给了三娘。”
山民低着头不说话，暗道：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赵淞就按着膝盖起身，想了想后道：“这兔子不错，拎着去给三娘吃了吧。”
山民低头应下：“是。”
他提起笼子便侧身让到一旁，让他先走。
也不知道是谁在郎君拎着兔子回来时说，这兔子这么可爱，怎么能吃了呢？硬是留下来养着。
结果才养了不到十天，就送到赵含章的嘴边。
赵含章正和赵铭走在一起慢悠悠的往老宅去，顺便说说话，才到家门口，便见不远处走来的赵淞主仆。
她立即停下话头，展开笑容迎上去，“五叔祖身体可康健吗？”
“挺好的，”赵淞伸出手让她扶着，侧身示意山民把兔子拎上来，他道：“这兔子不错，给你的。”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赞许的道：“这兔子好肥，炒着一定好吃。”
赵淞一听，立即噗嗤一声笑了。
赵含章疑惑的看向他，却见他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扶着腰仰天大笑起来。
赵含章一脸疑惑和担忧，不由的转头看向赵铭。
赵铭眉头轻皱，拢着手站在一侧，他没有回应赵含章，但也没上前打扰他爹。
赵淞仰天笑了一阵，眼角沁出泪水来，这才收了声看向赵含章。
他眼中含着泪，还有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赞赏和复杂，“好，好啊，你是食肉的狼，如何能指望你能和兔子一样食草呢？”
赵含章：“……五叔祖，我怎会是狼呢？我分明是牛，我是牛年出生的。”
赵淞愣了一下后又笑起来，哈哈大笑道：“对，对，我们三娘是牛，是一只小牛犊，以后要长成一头巨大的牛，庇护我们。”
赵含章挑起嘴角，高兴地应了一声“是。”
赵铭站在一旁听他们说完以后才道：“阿父，这兔子是我的。”
赵淞就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你的，你都多大了还和三娘争这些？”
他道：“你已经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我现在给三娘，你有何意见？”
赵铭道：“您不是要养着，不许我吃吗？”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那是不应该吃的，我把它养起来。”
“养的够肥了，吃了吧，”赵淞扭头交代山民，“带下去杀了，就炒了吧。”
赵含章道：“五叔祖，您看我是牛，它是兔子，其实我也是吃草的……”
赵淞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油嘴滑舌，行了，走吧，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赵淞要问的就是，“你祖父真给你留了宝藏？”
赵含章“嗯”了一声后道：“是悄悄留的，叔祖父不知道。”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宣扬得大家都知道了，过不了多久族长就能知道了。”

第420章 替我转告
知道就知道吧，现在外面战乱，交通断绝，赵仲舆对赵氏的控制降到了最低。
现在是他要依靠赵氏，也是他要依靠赵含章，赵含章并不惧怕他和她闹翻。
不过以赵仲舆谨小慎微的性格，他也不会和她明着闹翻，更何况，他别的不行，宗族为要的原则却记得很牢。
赵长舆和他虽兄弟不和，却将他培养得还行，基本的眼界见识还是有的。
赵含章现在不怕人传，而是怕人不传，所以她主动让这一阵风吹得更猛烈。
不到两日，赵长舆为赵含章留下巨大财富宝藏的传闻就传出汝南郡，向四方散去。
有人听到以后嗤之以鼻，认为是谣传，但有的人选择相信，立即便开始动作起来，自家有的，都知道赵含章现在缺粮缺布匹，此时不去赚她一笔，要等到何时呢？
而除了粮食布匹外，身为刺史，怎能不爱好华服美瓷，没有高雅的爱好呢？
所以其他的商品也准备起来。
而这些都没有的人就光杆出发，赵含章现在也缺人啊，他们决定去投奔她，把自己卖给她。
赵含章由着风吹，任由所有的人和东西向豫州、向汝南郡靠拢，只不过东西到了以后，买什么，用什么，则由她说了算。
不过她豫州内这么多人、这么多世家士族，难道这点东西还卖不出去吗？
这些豫州的豪富们从她这里赚了钱，难道不花用吗？
赵含章让上蔡和西平的琉璃坊制作更加精美的琉璃等着，连书局那边，她都让胡锦制作了一版特别精美的《千字文》等着，只等那些人到便上珍宝阁。
傅庭涵没有在坞堡里多停留，他直接在西平县城里选了一个地方当药坊。
这里是赵氏的地盘，找人就要比陈县迅速多了，不过一天，赵铭便给他送来了三个大夫和十个学过医的学徒。
因为西平就有琉璃坊，所以需要的玻璃制品也很快做好了送过来，毕竟之前陈县要求上蔡琉璃坊制作时，西平这边也跟着做了，当时就留存了一些，现在熟能生巧，很快就加做了几套。
甚至，他们还应赵含章的要求，做出了一面又一面透光的大玻璃，依照她的吩咐，制作了窗框之后将那面大玻璃安装在了窗户上。
跟着来丈量尺寸和安装的琉璃坊工匠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奢侈了。”
赵含章转了一圈，还将玻璃窗试着打开了一下，觉得还行，便和傅庭涵道：“现在只能用木框，铝材难弄，现在的密封性也不太好，你先将就用着。”
傅庭涵道：“很好了，至少比敞着窗户要御寒。”
傅庭涵没想到她会记着这样的小事，毕竟她这段时间可忙得很，投桃报李，傅庭涵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道：“晋人爱好奢靡，做个玻璃花房和装修几间玻璃窗给他们看，或许能吸引一些消费。”
现在外面传言像火一样冒起来，都说赵含章得了赵长舆留下的财富后富可敌国，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傅庭涵和汲渊都知道，他们手里的钱其实没那么多，要想收集更多的物资，还是得开源，有进有出，经济才能活起来。
不过赵长舆的这一笔宝藏的确给了他们莫大的底气，即便现在粮食贵重，这笔钱也足够结算第一批，甚至后面陆续送来的物资。
汲渊和赵铭联手将价格压了下去，不管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在赵含章这个新刺史面前讨个好，反正大家睁只眼闭着眼的松松手，以一个还算愉快的价格把东西卖给了赵含章。
皆大欢喜。
所有的物资并不是都送到西平来的，而是双方在这里谈好价钱，赵含章付了一些定金后，约定好要把物资送到的地方，到时候钱货当场结清。
受灾最严重的还是汝南以北的地方，所以大部分物资都被要求送到那里，少部分运到汝南和以下的南阳国去。
因为匈奴入侵，豫州北部的百姓大量涌入汝南郡和南阳国避祸，所以两郡国也需要一些资助。
最近赵含章手底下的州府官吏，和以赵铭为首的郡府官吏都很忙，就是因为他们要统计购买到的物资，还要进行分配。
具体分配的额度，还有派出去监督的人员，需要调用大量的人手。
连傅庭涵都出来帮忙核算。
赵铭看着他不过半个时辰就把记事算了两天都没算明白的东西算出来，半晌无言。
傅庭涵沉静的将做好的表格交给记事，道：“算法是有规律的，我给你列了出来，之后再买进粮食，你就把数据代入进去就可以。”
七品记事低头看了眼单独列出一张的算法，那上面有一些符号，他见过，是现在学堂里学生常用到的，其实就是除于。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除于三，但看郡守的反应，傅大公子这样算应该是正确的，算了，以后他也这么算吧。
傅庭涵做完了手头的事，起身和赵铭告退。
赵铭叫住他，问道：“含章打算用谁去巡查各郡？”
傅庭涵停下脚步，问道：“铭伯父有好的人选吗？”
赵铭直接道：“她自己最合适。”
他道：“虽然她的军功有目共睹，但各地士族世家并未亲眼见到，她想对豫州有绝对的控制，只在军将之前立威是不够的。”
他道：“我知道她想用汲渊，想以此表态，将寒士推到台前，但此时她威望还且不足，如此操之过急了。”
赵铭脸色沉肃，“既然要杀人，那就要杀在要紧处。”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应下，“我会转告她的。”
赵铭脸色好看起来，温和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一旁正来接工作的常宁听了全场，不由皱了皱眉。
傅庭涵一走，他忙签字取了公文后追上去，“大郎君，大郎君……”
傅庭涵停下脚步，闻声回头。
常宁追上来，行礼后道：“大郎君要劝女郎亲自巡视各郡吗？”
傅庭涵道：“这个她自己决定，我只是转告。”

第421章 现实
常宁：“赵郡守是女郎的伯父，至亲之人，他为何不亲自和女郎提议，而是让郎君转告呢？”
“可见，这不是什么合理的事，女郎多半不会答应，”他道：“如今女郎管的不是一郡，而是一州，豫州下辖十郡国，而一郡国下又有数县，女郎再想一一巡视，耗费的时间太长。”
“她是豫州之主，离开州治太久只怕不好，若有紧急公务，大家上哪儿找她呢？”
傅庭涵头疼起来，他知道赵铭为什么找他转告，也隐约明白常宁为什么不希望赵含章亲自巡视各郡，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俩人都突然找上了他。
傅庭涵心内叹息，和常宁道：“我会把你的想法也转告她的。”
至于怎么做，自有她决定。
常宁：“……大郎君舍得与女郎分开那么长时间吗？巡视整个豫州，少则七八月，多则需要一二年吧？”
傅庭涵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是喜欢赵含章，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赵含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他们都很忙，只要知道对方安稳即可，实在没必要时刻在一处。
何况，他也不觉得赵含章巡视整个豫州需要这么长时间。
傅庭涵叹息一声，直接找到正在批公文的赵含章，将赵铭和常宁的话一一转告，汲渊也正坐在一旁办公，闻言抬起头看向一坐一站的俩人。
赵含章捏着笔思考，“铭伯父所虑不错，但他也太小心了，难道我会因为他是世族就怀疑他反对寒士吗？”
她道：“汲先生也是宽厚大方之人，更不会因此而生气，是吧汲先生？”
汲渊：……他能说是吗？
汲渊一脸严肃的点头，“是。”
赵含章便冲他露出笑脸，垂下眼眸思索起来，让汲渊代她去杀人，和她自己去杀人，效果和所遇到的阻碍，甚至和后续反应都会不一样。
她先前属意汲渊代她走这一趟，是因为她想留在陈县坐镇，可赵铭提的也没错，她沉思起来。
汲渊就放下了笔，正色道：“女郎，赵子念说的不错，此时由您亲自出面立威，达到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您若能将五郡国都巡视下来，那您便是没有朝廷的正式册封，也再无人能撼动您在豫州的地位。”
赵含章轻轻点了两下桌子，果断道：“好，我出巡。”
汲渊立即起身行礼，“渊这就下去安排。”
赵含章出巡和他出巡的规模自然是不一样的，豫州的中心随着她走的，所以她身边不仅要带武将士兵，还有豫州刺史府里的官员，好能够和陈县那边对接。
赵含章还在想事情，见汲渊要草拟名单，便道：“正要和先生说呢，我打算擢升孙令蕙为灈阳县县令。”
汲渊微讶，“她当县令？这……”
赵含章问道：“怎么，她能力不足吗？”
汲渊仔细想了想后摇头：“倒不是，只是女官少，我还以为女郎要把她留在身边，就和范颖一样。”
赵含章道：“她心细却又胆大，有治理地方的才能，放在我身边做一记事屈才了。”
她道：“当县令很好，我们也可看一看她的能力，可用，将来还有更大的用处呢。”
汲渊只迟疑了一下便应下。
已经有了赵含章这个先例，再来一女子当主官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反正现在官员任免赵含章可以自己来了。
现在汝南郡的郡守是赵铭，任免灈阳县县令还得通过他。
好在赵铭并不反对，他只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亲自签发了对孙令蕙的任令。
孙家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家的女儿不仅能当官，还能当县令！
县令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县主官，哪怕孙令蕙之前的官职也不低，但他们多数时候自动认为那是赵含章身边的女官，就是给赵含章打杂的。
但做县令就不一样了，哪怕县令的官品其实没那么高，但治理地方是需要有自己想法的。
孙家父母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之前他们喜欢满意的女婿人选赵宽不就是灈阳县县令吗？
而现在女儿就能做到赵宽的位置上……
这一瞬间，他们竟然一下就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了。
孙令蕙的母亲赵萋甚至和她道：“你要实在不想嫁，那就暂时不说亲。”
这让孙令蕙惊讶不已，“阿娘，你不喜欢表兄了？”
“不是，你表兄还是很好的，只是我看你这么不情愿，那还是不要勉强了，”赵萋现实得很，和她道：“你兄长无用，定品宴去了多年也没能定品，我看他的心思也不在出仕上，在汝南，孙氏远比不上我们赵氏，我们孙家也比不上你外祖家，我和你爹一直担心我们走后我们这一支就此没落。”
“这才想着和你舅舅亲上加亲，宽儿你是知道的，不是我自夸，赵家新一代里，含章自是不必说，但除了她之外就是我们宽儿了，你要能嫁给他，将来衣食无忧，还能帮衬一下你兄长。”赵萋道：“但现在你都能做到宽儿做到的事，你嫁给谁也就无关紧要了，以后你记得照看一下你兄长就行。”
孙令蕙一口应下，“我一定照看兄长！”
为了让她娘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孙令蕙道：“阿娘，我们使君说了，似我和表兄这样的近亲最好还是不要结姻，因为容易生下不康健的孩子。”
“瞎说，你健健康康的，你表兄也健健康康的，怎会生下不健康的孩子？”
“是真的，连大夫都说使君说得对，以她的见识，难道还会骗我们吗？”
赵萋却沉思道：“难道是她不想赵氏和孙氏再联姻？”
孙令蕙：“……阿娘，你想多了，她当时就是随口说起，并没有这个意思。”
“真正的意图往往都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孙令蕙：……她发现很难纠正母亲的认知，她只能放弃，转过话题，“阿娘，我去灈阳当县令，你们回乡后也要谨言慎行呀，接下来使君要整顿豫州吏治，要是我不能约束好家中，使君也会问罪我的。”
“你放心，我和你父亲会约束下人的，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我们和三娘是一家人，她总要看些亲戚的脸面，难道她对赵氏族亲也要一视同仁吗？”
而此时，赵含章正在一视同仁中。

第422章 审案
一视同仁，不，是正在主持公道的赵含章正一脸微笑的端坐在首座，听着座下左右两边的人激烈的互相指责对方。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从他们的争吵提取到有用的信息，比如，正和七叔祖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不是西平人，甚至不是汝南郡人，而是鲁国人。
那么问题来了，鲁国人来这儿干什么呢？
自然是来找赵含章做生意的，听说豫州内五郡缺少粮食布匹，这位鲁人便将自家庄子出产的一些布匹拿过来售卖，同时见识一下闻名中州的赵氏冬至礼宴。
“实没想到，赵氏擅经营是真，传闻中的好客重礼却是假的，这位老丈仗着自己是使君之祖便肆意欺压外客，我还是来给使君送布匹的，要是一般旅人，岂不是更甚？”
赵瑚一听，气坏了，当即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我欺你怎么了，这是在我西平，你……”
赵含章咳咳两声，温声安抚道：“七叔祖，您看您又说气话了不是，事情还没辨明白呢，怎么你就认定是自己欺负人了呢？”
鲁人冷笑，“使君这话的意思是我欺负他了？”
他一脸屈辱的道：“使君要是如此认定，那我也无话可说，我……
“哎，义士且慢，不要这么着急嘛，先坐下喝杯茶缓缓，”赵含章笑眯眯的道：“我是刺史不假，但这是汝南郡，这样的纷争应该找常县令才是。”
一直站着的三金终于找到话说，立即道：“昨夜落雪，三角村听说被雪困住了，里面还有房屋被雪压垮，所以常县令一早便去了三角村。”
赵含章点点头，问道：“那赵郡守呢，县令不在，还可以告到郡守府呀。”
而且赵铭多合适啊，他还管着族务呢，赵瑚又怕他。
三金低头道：“铭郎君也不在，听说是一早有事出去了。”
赵含章便目光向左偏移，范颖就上前低声道：“赵郡守想要再去看一眼铁矿，何衡带他去了。”
何家手握的那处大铁矿在汝南郡内，虽然赵含章要亲自握在手里，另外选派了人管理，但只要矿产在汝南郡内，那必定和赵铭这个郡守有些关联。
赵含章也不在这件事上避讳赵铭，很愿意与他共享部分权益。
主要是她手头上人才有限，铁矿上的一些事情还得仰仗他。
赵铭也不推脱，觉得接下来几天郡守府都不会有什么大事，有赵含章也能处理，所以他就拍拍屁股带着何衡再去视察铁矿了。
就是这么巧呢，目前西平做主的人又变成了赵含章。
当然，她要推脱也行，这么一件小案子，就是县尉都能处理，哪里用报到她这里来，不过是因为涉事的俩人身份有些特殊，县尉碍于情面，不好处理，只等着她定基调了。
一个是她族里的长辈，一个则是外地说来帮助她的士族，县尉是要偏向哪边呢？
当然县尉更想偏向赵瑚，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这是赵氏的地盘，而且赵瑚还是刺史的叔祖呢。
但想到赵含章的为人和性格，县尉没敢这么做，所以案子就推到了赵含章这里。
因为他觉得就算他不偏不倚的判了，事情也不能善了。
如今赵含章就感受到了县尉的为难，以现在俩人的情势来看，就算县尉公正的判决了，他们两个只怕也会互相不服气，而只要当事人认为判官有偏向，那这件事在世人眼中就是有偏向的，只是偏向谁的争论而已。
赵含章轻轻点了点膝盖，所以这件案子怎么定，就表明了她对亲族，对其他士族的态度。
这会直接影响到宗族对她的看法，和来投靠的人才的看法。
赵含章挑起嘴唇，这个案子真是出现得极妙呢。
她微笑道：“竟如此的不巧，县令和郡守都不在，既如此，那这件案子就由我来判好了，两位决定了要上告吗？”
对方一愣，而赵瑚已经高声喊道：“告！我现在就告！”
赵含章就点头，颔首道：“行吧，衙门自有一套章程，范颖，今日你便充当一下我的师爷吧。”
范颖应下，让下人在她的桌子上摆下纸笔，便开始磨墨等候。
赵含章就笑着问俩人，“两位先报一下籍贯姓名吧。”
鲁人：……合着他刚才在这儿和赵瑚吵了半天是白吵了？
虽然赵含章没有按照规矩叫他们起来回话，依旧笑眯眯的任由他们坐在席上，甚至还转头让她身边的婢女下来给他们添茶，但鲁人对上赵含章清冷的目光，没敢出言反对她说的章程。
于是停顿了一下后道：“在下房景，鲁国人……”
赵含章身子前倾，做认真倾听状，待他自我介绍完了还冲他温和的笑了笑，然后看向赵瑚。
赵瑚瞪着眼睛看她。
赵含章就从善如流的和范颖道：“这一位是赵氏的七太爷，籍贯便在西平这里，记上。”
范颖笑着躬身：“是。”
房景：……偏心偏得这么明显吗？
赵含章让范颖自记着，她扭头问道：“你们因何相争？”
虽然已经说过一遍，但赵瑚还是很激动，谈兴依旧浓烈，直接就要说话，赵含章突然笑着指了房景道：“房景来说。”
赵瑚有些不高兴的瘪了瘪嘴，但因为是赵含章指定的，他没有再开口，而是郁闷的坐在位置上。
房景咽了咽口水，在赵含章的目光下感受到了紧张，他道：“我当时在珍宝阁里看中了一间全是琉璃做的房子，那伙计说叫玻璃花房，现在只有一队师傅能造，我便下单请了师傅来做，谁知赵七太爷突然截胡，要先在我之前建玻璃花房。”
他道：“不瞒使君，要是其他的东西，我让也就让了，但我之所以想要建玻璃花房是因为我手上有一批珍稀的花卉，其中有几盆珍贵的兰草，我哪舍得让它们受冻，所以这才急切的要建花房，所以这件事是一定不能让的。”
赵含章微微点头，扭头问已经愤怒起来的赵瑚，“七叔祖可认同吗？”
“认同个屁，分明是我先进的珍宝阁，我先问的玻璃花房，也是我先下单的！”
房景不高兴了，道：“赵七太爷，明明是我先下单的，我定金都给了，你给了吗？”
赵瑚涨红了脸，赵含章忙伸手拦住俩人，笑眯眯地道：“情景如何，传珍宝阁的伙计就行。”

第423章 断案
这个案子实在是太具有代表性了，把珍宝阁伙计宣上来时，赵含章脚趾都卷了一下。
哎呦，这要是在她那个世界，她这个当事人连多问两句都有可能被喷，这下倒好，案子直接交到了她手里让她判，看来她以后还得出个防止官员徇私的制度。
所以官员异地为官的规则很好啊，像她和赵铭，就在西平当官，而西平遍地是赵氏宗亲。
赵含章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失笑，不过局势不同，面对的问题和选择自然也不同。
他们也要会随机应变嘛。
如今她和赵氏是互相成就，互相仰仗的关系，所以这西平至关重要，赵氏也很重要！
但她不能只仰仗赵氏，她需要吸纳更多的人才，这人才可以来自汝南，来自豫州，更可以来自全国。
这时候她对来西平的士族态度就至关重要了。
今天这案子，一共三个当事人，赵瑚，房景和珍宝阁，正好把她圈在了里面。
她不仅是赵瑚的侄孙，也是珍宝阁的主子啊，这简直是按着她的头往赵瑚那边偏呀。
笑着，笑着，她目光便清清冷冷的落在来的两个伙计身上，轻轻地道：“今日情形如何，照实说来便是。”
两个伙计脊背一紧，低着头应了一声。
赵含章满意的颔首，见他们有些慌，便主动问道：“这两位贵客，谁先进的店铺，何时进的，都问了哪些商品，说的话你们可都还记得？”
能在珍宝阁里做伙计，对方必定很机灵，而且记性还不错。
伙计甲稳了稳神后开始叙述，“小的记得，是赵七太爷先进的店铺，当时还未到巳时，所以店铺里没客人，小的上前接了七太爷。”
赵含章忍不住感慨一句，“七叔祖好有闲情，这么大冷的天巳时就到县城来玩儿了。”
赵瑚没好气地道：“我是来找你催子途带正儿回家过年的，可不得赶早？只是路过珍宝阁时看到他们的窗竟全换成了琉璃，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货架，我一好奇就先进店看看了。”
反正找赵含章随时都能找，而且他自己也有预感，今年他只怕叫不回来儿子和孙子一起过年了。
所以他就先逛珍宝阁。
赵瑚人虽老了，却是越老越奢靡，什么东西都要用他能买得起的最好的。看见珍宝阁装上他们说的玻璃窗以后如此明亮，他自然也想给自己住的房间和书房换上。
而且他老人家是有审美强迫症的，且野心甚大，既然要换，自然是想要全栋房屋都换掉，那样才好看，才豪气呢。
所以他先是细细地问了这玻璃窗的制作价格，然后才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玻璃花房的模型。
他才知道还有种房子能全部用琉璃制成，听说这是琉璃坊新做出来的，叫什么玻璃三五号，它不易破碎，但透光，用在冬天养花上极好。
赵瑚将那玻璃花房拿在手里，透着阳光往外看，看到阳光透过它洒在地上，晶莹透亮，他瞬间把儿子孙子都抛在了脑后，一心就只有这玻璃花房了。
不过他不傻，知道琉璃不便宜，这玻璃虽然差了一个字，但听着也贵，所以他就和伙计讨价还价起来，还搬出了赵含章，就是想谈一个更合适的价钱。
正谈着呢，房景来了。
这下换伙计乙上前叙述了，房景是巳正左右进的珍宝阁，比赵瑚晚了近半个时辰。
他一进门便看中了赵瑚手里的玻璃花房，“房老爷很爽快，只略问了几句便下单定下了玻璃花房，当时是小的接待了房老爷，他没有还价，一口应下价钱后就爽快的给了定金……”
伙计乙小心翼翼地道：“小的正出具收据，和房老爷商议工匠们上门建造的时间时，赵七太爷也过来了，一听小的把人工匠都给了房老爷便不高兴，然后就……就争执起来了。”
赵含章就问赵瑚和房景，“不知两个伙计的叙述可有虚假之处？”
房景立即道：“没有。”
赵瑚：“没有是没有，但那是因为我要谈的事项多，这才耽误了下单，分明是我先定了要做玻璃花房……”
赵含章抬手止住他要说的话，笑眯眯地道：“七叔祖，这店铺里的生意是按照下定金的先后来定顺序的，口头说的才不算。”
赵瑚一听，心口火起，就要发火，一抬头却对上赵含章含笑的目光，他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赵含章已经笑道：“七叔祖，来者是客，我们便让贵客一回又如何呢？”
赵瑚很不想让，但对上赵含章的笑脸，他总觉得要是拒绝怕是会有不好的后果。
赵瑚不是多聪明的人，不然也不会总是被赵淞嫌弃了。
但他能凭借不太聪明的脑袋成为赵氏最有钱的那一波人，就是因为他总是有敏锐的直觉。
只不过有些直觉他不想搭理，有些直觉他却必须得搭理。
比如，现在这个身份的赵含章便是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直觉的人，赵瑚郁闷的坐着不说话。
赵含章满意了，便对伙计道：“这位房老爷为先，既然已经下了定金，那便开始准备工匠吧。”
“此次你们珍宝阁也理亏，未能处理好两个客户间的关系，着你们两边都要便宜一成议价。”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躬身应下。
赵瑚脸色稍缓，但依旧很不高兴。
赵含章却是先转头和房景说话，她笑道：“此案这样断，房老爷觉得如何？”
就是房景有心为之，此时也不得不躬身应一句，“赵刺史公正。”
今日的事传出去，会有很多人称赞赵含章公正，但赵氏那边，她也一定会被亲族猜疑，就不知道赵铭这次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还会毫无保留的站在赵含章那边吗？？
房景拱手告退。
赵瑚气呼呼的起身，也不愿意和赵含章说话了，转身就要走。
赵含章就叹气一声问，“七叔祖，那玻璃花房你不做了？”
赵瑚怒道：“不做了！以后你珍宝阁的东西我都不买了！”

第424章 哄和警告
赵含章就一脸伤心，“本还想着叫人先去给叔祖换玻璃窗，谁知您竟如此伤三娘的心。”
赵瑚冷笑，“少哄我，你那伙计都说了，现在你们只有一队工匠能做花房。”
赵含章道：“那花房从提出来再到建造，也不过几日功夫而已，工匠嘛，现教就是了，只要生产出来的玻璃是合格的，其他的木工等都是有基础的。”
赵瑚一怔。
赵含章起身走上前，冲赵瑚连连行礼，“七叔祖见谅，三娘也知道，今儿让您受委屈了。”
赵瑚闻言，将头扭到一边重重的哼了一声，他道：“在我这儿讲公正，你可别忘了，你先前筹集粮草时，我可是拿出了不少粮食，还有这次你豫州缺粮，到处买不着粮食，也是我把剩余的粮食都卖给了你，有客商把价格都开到一百二十文一斗我都没卖，特特留着卖给你，我损了多少钱了？”
“是是是，含章知道，心里也都记着呢，”赵含章道：“要是往常遇到这样的事，我肯定为你们二人调停，只是这件事不同。”
“怎么不同了？今日我就不是你七叔祖，你就不曾受过我的好了？”
赵含章无奈的道：“七叔祖，您也说了，您是我七叔祖，这西平内外，谁会为着这么一件小事与你打到我跟前来？”
“还特特抓住铭伯父不在的时候。”
赵瑚一听，眼睛圆睁，“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赵含章：“您觉得呢？”
赵瑚就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一拍桌子，恨恨地道：“我就说他不怀好意，不然怎么就赶在我前面一步交定金呢？那这件事还是我有理啊！”
赵含章笑眯眯地道：“从道理上来说，还是他更有道理些的。”
赵瑚瞪眼看她。
赵含章笑道：“七叔祖，当官不是那么当的，我可以怀疑，但为官断案论迹不论心。”
赵瑚：“……说了半天，你还是觉得是我的错。”
赵含章摇头，“七叔祖也没错，人嘛，总是会认定偏向自己这边的认识，您是民，他也是，他可申诉，您自然也可以申诉自己的想法……”
赵瑚直接挥手打断她的话，“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你就说，你站谁那边？”
“他要是别有用心，我和七叔祖自然是一伙儿的！”
赵瑚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直接断言道：“他就是别有用心！”
然后转了转眼珠子，各种坏主意都冒了出来，“珍宝阁不是要给他建玻璃花房吗？你让那些工匠给他做坏了，最好算准了时间，等他请人去观看时让那玻璃花房直接倒塌。”
赵含章：“……”
“七叔祖啊，您这是要害他，还是要害我呀，那花房是我的珍宝阁造的呀。”
她和傅庭涵为了赚他们的钱，特意让琉璃坊做了好几个玻璃花房的模型，这一倒塌，珍宝阁的口碑也完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要怎么为我报仇？”
赵含章道：“做让他最心痛，最不愿让我做到的事，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赵瑚：“什么？”
赵含章见他一脸迷茫，就知道他没听懂，就拉着他细细地解释起来，“七叔祖，你说他和您一起告到我这里来是不是别有用心？”
“是！一定是！”不是也得是，不然他怎么和赵含章同仇敌忾？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赵瑚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难道是我无意中得罪过他？可我印象里真的没有这个人啊，莫不是家中的下人冒犯过他，总不能是子途在外面得罪的人吧？”
赵含章：“……七叔祖，他这么做是为了对付我。”
赵瑚回神，“哦，对，你是刺史，是可能对付你，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赵含章就掰碎了给他讲，“……赵氏和天下有才之士间我二选其一。”
“哦~~”赵瑚意味深长地道：“所以现在你这么判决，是你选择了天下有才之士，放弃了我们赵氏？”
赵含章今天无语的次数一定是这一年里最多的，她几乎要崩溃，一把拽住赵瑚的手我握在手里，热泪盈眶道：“七叔祖，您能不能再多想一想？我和天下有才之士什么关系，和赵氏什么关系？”
“您和赵氏皆是我亲族，与我同血脉，有了误会，我能疾呼一声误会，而我和那虚无缥缈的有才之士却是陌路人，他们能听我喊冤吗？”
赵瑚认同的点头，点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抬起头来，“那你就让我受委屈呀？”
“那您现在受委屈了吗？”
“我怎么没受委屈，我……”
“我明天就让琉璃坊的工匠上门给您丈量家中的窗户尺寸，然后就开始定制玻璃和窗框，做好便给您安装，已经给您免了一成的议价，现在我再做主给您免一成，速度和价格的优惠您都得了，还有什么委屈的呢？”
赵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哦，还有和房景的对战，您想想，现在他的算计在我们这儿已经是遁形，所谋算的事情全部落空，我不仅得了一个看重才士的名声，和亲族也更加亲密无间，他岂不是更加郁闷吗？”
好像还真是。
但赵瑚总觉得哪儿不对，等被赵含章送出门，赵瑚总算是想起来了，“那他要是没有谋算，此事完全就是巧合呢？”
赵含章：“那岂不更好？这样一来谁也没受委屈，多好。”
“那我……”赵含章含笑看过来，正对上有些不忿的赵瑚。
赵瑚微楞，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道：“七叔祖，含章是豫州的刺史，豫州百姓百万，我赵氏只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为公平计，我一切当以律法为准。”
“亲族在我这里是不一样的，为赵氏，我和铭伯父一样，都可战死，为豫州百姓，我也可战死！”
赵瑚不知有没有听懂，但赵瑚身后的三金听懂了，扶着七太爷回去，一回到坞堡他就将此事宣扬开来，叹赞道：“要说厉害还得是三娘，如此毒计硬是叫她给破了，我们太爷也叫她顺毛哄好了。”

第425章 走偏的话题(月票加更13）
其他人不是当事人，光听故事叙述的话，赵含章的案子断的没问题，尤其后面还拉着七叔祖说了这么一通，宗亲们都感受到了重视，并没有七叔祖胸中的那股不忿和愤怒。
和三金一起称赞赵含章：“我就说这孩子是好的，既念旧情，又公正，像她祖父。”
“对，像老族长，将来再遇到这种事你们可得小心着些，老族长在的时候可是公正无私的，要是犯事犯到外面，我觉得含章必和老族长一样。”
“哪里用得到含章出手，子念也不是摆设呀。”
“对了，子念呢，七哥闹那么大一出，子念没出面？”
“好像……不在家？”
一听赵铭不在家，大家话就说开了，“不在家也好，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大，含章处理就处理了。”
“幸亏是落在了含章手里，这要是落在子念手里……”
“含章毕竟要更小一辈，她只是外头当官，又不管族中事务，自然不好做得太绝。”
“便宜了两成的议价，那什么玻璃花房和玻璃窗一听就很值钱。”
“我知道呀，我也去珍宝阁看了，那是真透亮啊，就是价格也不便宜。”
“可问了价钱？”
对方说了一个价钱，大家都觉得不贵，“也不是很贵嘛。”
“一扇窗自然不贵，可要是一整栋房子的房间都换上，你算算要多少了？”
有人算数好，心下一算，立即倒吸一口气冷气，“以我家的房屋来算，全部换上玻璃窗得二十万钱呢。”
众人这才惊诧，“要这么多？”
“我前天去逛珍宝阁，看到了一套水墨烟云的琉璃杯盏，那杯盏看着比和田玉还要通透，却又和玉一样有润泽，我看着都爱不释手，你们知道那一套要多少钱吗？”
“要多少？”
“八十万钱！”
“当时正好有荀氏子弟在，为首的那一个，眼也不眨就买了下来。”
“我也听说了，今天听说，他带着那套琉璃杯盏进园子与人斗酒呢。”
“你们说含章的那珍宝阁里有这么多宝贝，那每天能赚多少钱啊？”
“她赚的是多，但花的也多，不然也不会动用老族长给她留下的宝藏了。”
话题越走越偏，且渐渐往大家都更感兴趣的地方移动，当下就有人压低了声音，将众人的脑袋召集过来后低声道：“你们说，老族长给含章留下这么一笔宝藏，族长知道吗？”
“我猜他不知道，怎么样，赌不赌？”
“我赌！”有人道：“我赌他一定知道，不信我们写信去问他。”
众人：……
大家也不是傻子，直接喷回去，“族长就是为了面子，也要打碎牙齿和血吞，怎么会认不知道呢？”
大家聊着聊着，话题越走越偏，成功不能救回，三金却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低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三金直接找到赵瑚汇报了他刚做的事。
赵瑚皱眉，“你特特的宣扬此事做什么，还不够丢人的？”
三金就劝他，“太爷，您就别生气了，三娘说的对，这种事论迹不论心，的确是他先交的定金，现在我们也落了实惠，三娘还亲自吩咐上蔡那边的工匠过来，可见对您有多看重。”
“我就是生气她最后威胁我！”赵瑚气呼呼的道：“她最后那样是威胁我吧？”
三金只能继续劝，“您不是一直知道，三娘对您有偏见吗？”
他压低了声音道：“您还总是说，您觉得她想对您杀鸡儆猴呢。”
赵瑚：“可那是以前，我这一年来对她多好呀，她缺粮我给粮，她缺布匹我给布匹……”
“……老太爷，那些三娘都付了钱的，是正常交易。”
“一点儿也不正常，我要是卖给别的客商，价格最起码能多出小一半来。”
“可您不是卖不出去吗？铭郎君下了话，谁敢不从呢？”
赵瑚哼哼两声。
三金便继续劝道：“您害怕铭郎君，是因为铭郎君管着族中事务，我们家许多事情都要仰仗他；您畏惧三娘是因为她手中有兵马，且足够勇猛，那您怎么不把对他们的害怕和畏惧再多深一些呢？”
“今日的事，若是换了铭郎君来，您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三金低声道：“您不是总说三娘比铭郎君更恐怖吗？为何又要去招惹她呢？”
赵瑚心中的怒气慢慢平缓下来，三金见了露出笑容，“就该如此，您啊，就是行事太急，缓下来就好了。”
赵含章和赵氏一族的关系没有恶化，但尊重来西平才子的美名开始在士族们中间流传。
赵淞知道这件事后，就让山民拿了一块金子去打赏三金，他道：“老七身边幸亏有三金在，不然他早把家作散了。”
连赵铭从矿山里回来都夸道：“三金不错。”
赵铭没有让外人看笑话的意思，因此他一回来就立即整顿族内风气，他直接把各房房主叫去训话，道：“回去后约束好各户，各人，不许在外惹是生非，若是犯事，我们赵氏不仅不会捞人，还会严厉处理，指望走刺史的门路，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踏过去！”
“风气蕴风骨，我赵氏立族以正为信，赵含章她要是敢对族人徇私，行不义之事，我第一个将她除族。”
众人低头默默地应下，不敢说话。
赵铭训了他们一顿后道：“她不日便会离开西平，到时候汝南郡上下都是我做主，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在外头仗势欺人，除非笃定能瞒我一辈子，不然，我剁了他的爪子。”
众人知道赵铭说到做到，纷纷低头应下。
赵瑚知道后颇有些生无可恋，“这才是真的前有狼后有虎啊，他以前不当郡守时就很嚣张了，现在更嚣张了。”
赵瑚悄悄和三金说完赵铭的坏话，就问道：“那个房景的玻璃花房做得怎么样了？”
“听说已经起了一大半，就快要好了。”
“那我们的呢？”
“依照您的吩咐，已经放下手中替换窗户的事，先建花房，应该和那房景的差不多同时做完。”

第426章 碰见
赵含章判了房景赢，那就不会徇私，西平这边的工匠的确是全派给了房景，琉璃坊也开始接房景的单子。
但赵含章也给足了赵瑚面子，让上蔡那边派了工匠过来，一是要量赵瑚要做的玻璃窗和玻璃花房面积，做好设计；二则是在西平这边参观学习。
上蔡距离西平又不远，玻璃窗上蔡那边的工匠也会做，就是一些细节需要和木匠沟通。
不错，不管是玻璃花房还是玻璃窗，他们都需要和木匠合作。
赵含章手里有木匠，赵瑚手里更有，且优秀程度不弱于赵含章手里的人，双方合作下，很快就做了不少窗框出来，还设计出了玻璃花房。
琉璃坊的人分出两组人来，一组吹玻璃窗，一组则准备玻璃花房所需的玻璃，他们在忙的时候，赵瑚自己找了工匠来打地基。
所以他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
珍宝阁也没违反和房景的合同，毕竟与他签约的是西平的珍宝阁，谁能奈何赵含章把上蔡琉璃坊的人也拉到这边来为赵瑚服务呢？
就因为这个，赵氏亲族全都笑呵呵的，还私下说道：“老小孩，老小孩，七叔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三娘也是，还一个劲儿的宠他。”
“得亏子途不在，不然又是一顿吵。”
此话传出去，都说赵含章和赵氏的关系更加和睦了，顺着先前赵含章公正、爱才、善待来西平人才的名声一起传向四方，房景自然也听到了。
看着已经快要完成的玻璃花房，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不成啊，赵含章比他想的更谨慎，也更加聪明。
这么容易掉的坑都能处理好。
而赵氏内部也比他想象的更团结，看着西平赵氏，他似乎看到了一团才点燃的火苗，它正在逐步壮大。
而火苗正中间正站着一只雏凤，无人能透过火苗伤害到她。
他感受到了一种紧迫，尤其是在看到陆续赶来的商队和人，整个豫州都在缓慢的恢复生机。
赵含章并没有留下看他们斗富的结果，赵铭一回来，她略作交代，让人护送汲渊等人回陈县后，她带着人就巡视豫州去了。
她决定先去南阳国。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范颖和好几个刺史府官吏跟着她，他们会一直和陈县保持联系，一些重大的决策还是需要通过她，汲渊也要与她沟通各种信息。
傅庭涵也跟着，他想画图。
地图很重要，所以地形数据的收集很重要，最直接的方法是让各县测量画图，他来汇总，还有从县志里提取有用的信息。
同时，他也要看看各地灾民的情况，有了数据后，能够很好的帮助赵含章制定赈灾政策。
赵含章知道，她已经今非昔比，如今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想杀了她呢，所以她很谨慎，这一次让秋武点了五百骑兵随行。
五百骑兵可下一郡了，别看它数字小，但机动性和武器装备，没有哪一个郡国敢跟她手里的这五百人硬碰硬。
赵含章只将行程告诉了赵铭，所以赵氏并不知道赵含章在某天清晨离开了，大家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着看赵瑚和房景的玻璃花房相斗呢。
房景也想弄好一点儿，就算他谋算不成，他也不想在别的地方再失败。
他隐约知道赵含章已经知道了他的谋算，再在花房上落败，也显得他太无能了些。
太丢面子了，房景也是有傲气的。
他并不知道赵含章离开了西平。
而知道的赵铭由着他们斗，甚至还推波助澜，让此消息飞出西平，在四野中乱转，成功吸引了一批喜欢凑热闹商旅和当地士族。
不少人跑到西平来观战，让本来就年味渐浓的西平更加热闹起来。
路上奔波的赵含章压了压马速，身后的马队便也慢了下来，赵含章勒住马，竖着耳朵听了听，挑了挑眉，扭头和傅庭涵道：“前面好像打起来了，我们去看看。”
傅庭涵将包着耳朵的面巾掀开一点儿，发现什么都听不到，不由看了一眼她，点头。
赵含章这才下令进入战备，听荷立即把背着的长枪取下来丢给她。
赵含章接过，先带着二百人跑了，三百人留着簇拥傅庭涵等人向前。
快马往前跑了一会儿便是弯道，转过弯道便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包围住一支商队，双方正在激战。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正手持木棍，石头等用力朝商队的人击打和投掷，商队的护卫也毫不手软的用刀砍杀对方，企图冲出包围圈……
但难民太多，他们努力了几次都不成。
一直被困在翻掉的马车里的人终于爬出来，刷的一下抽出长剑，拦住击打过来的木棍，一脚将人踢开后刺了对方一剑，他快速的扫视一眼，知道想要带着货物突围不可能了，因此扭头对随从道：“带上行李，放弃所有货物，所有人都只往外走人！”
此命令一下，商队中哭声一片，有不少依附而来的小商人痛哭起来，丢掉这批货物，他们会伤筋动骨，有可能还会家破人亡。
恰在此时，赵含章带着二百人从弯道里疾驰而出，正想带着人放弃货物逃走的青年一眼就认出了马上的女郎，他眼睛顿时一亮，大叫道：“赵含章！”
他踢开攻上来的难民，一下跳到倒地的车上，冲着远处的兵马挥手，大叫道：“赵三娘，赵使君！”
赵含章耳尖，听到场中有人呼叫她的名字，目光扫过，精确的落在了男子身上。
她略一挑眉，指挥着身后的骑兵一分为四，五什为一队，直接冲进人群中，将聚拢起来的难民打散。
她没有亲自冲杀，而是在半坡上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场冲击战。
赵二郎领了一队，他谨记姐姐的话，对这些人没有下杀手，他带着人冲进去后，长枪一打，精准的打在手持木棍的手上，在对方哀嚎一声时长枪一甩，直接击打在他的前胸，将人掀翻在地。
马蹄声阵急切，难民们看着疾驰到眼前的战马，下意识慌乱的往后退，赵二郎就没有对他们出手，战马从他们身前一跃而过，对着前面聚拢在一起不断向车队攻击的人一扫，难民倒地……

第427章 难民
跟在赵二郎身后的吕虎一直留意赵含章身边的令兵，见旗语一变，立即道：“小将军，使君让我们向西南冲出去……”
赵二郎就一扯缰绳，带着人朝另一侧冲去，不一会儿便冲出了包围圈，而被他冲过的地方，难民们首尾不能相连，攻击立即减弱，还有人看到有骑兵来，顾不得抢掠货物，转身就要往山里跑。
但赵二郎会让他们跑吗，立即带着人迂回驱赶，又把人赶回到路上。
一刻钟后，场中战事停歇，所有难民都被逼迫的分成了六个圈，有的人已经丢了木棍蹲在地上，大部分则站着，背对背戒备的看着这些骑兵。
傅庭涵他们也到了，看到又来一队人数更多的兵马，难民们心中更是绝望，手持石头不愿意丢下的人也丢下了石头，任杀任剐的蹲在了地上。
傅庭涵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骑马走到她身侧，扫视一圈后道：“是土匪还是难民？”
赵含章：“都算。”
马车上站着的青年双眼发亮，跳下车便朝着赵含章疾步而去……
赵含章露出温和又客套的笑容，下马站定。
傅庭涵便也跟着下马，看向疾行而来的青年，微微惊讶，这不是诸传吗？
诸传疾步走到面前，将剑插回去，还整理了一下袖子和衣袍，这才抬手深深地一揖，“多谢赵刺史救命之恩。”
赵含章笑着微微颔首，“诸公子不必多礼，是我没管理好辖下，让诸公子受惊了。”
赵含章偏头和范颖道：“将所有匪徒统计好后收编，带下去安置。”
范颖躬身应了一声，立即下去安排。
诸传看着范颖朝难民们走去，不由回头问赵含章，“不知赵刺史要怎么处置这些匪徒？”
赵含章道：“问清来历，赶去屯田，以赎其过。”
诸传死了不少人，听到赵含章如此处理倒没有不满，毕竟这乱世，前一刻杀得恨不得灭其父母，下一刻就亲如兄弟，同桌吃饭的也不少。
他目光落在赵含章身后的士兵身上，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赵刺史怎会来此？我还想到西平后才能上门拜见呢。”
赵含章笑道：“我要往南阳去一遭，前面不远就是南阳国了，诸公子是从南阳出来的吗？”
诸传点头应了一声“是”，笑道：“今日真是赶巧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请赵刺史痛饮一杯。”
赵含章一口应下，当即就让士兵们就地扎营。
诸传去清点他的伤亡和损失，赵含章这才上前看那些难民，傅庭涵让随行的军医过来帮忙救人包扎。
难民们睁着一双大眼睛看赵含章，对她既期盼又戒备。
显然，他们都听说过这位新刺史。
赵含章站在他们面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就跟对自家的熊孩子一样，“赈灾和收拢难民的布告早就传了下去，我还着令各郡国，各县县令让衙役差吏到处敲锣打鼓，就是怕你们不识字。”
“这儿距离南阳国西鄂县不远，你们为何不进城接受救济，而是流落在外打劫？”
难民们见赵含章虽然生气，却并不暴虐，胆子便大了起来，他们一时心酸，当即就齐齐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的伏身道：“使君容禀，我等也不想做匪徒，也想做良民啊，只是南阳国各县并不允北下的难民进城，我等就是从鲁阳被赶出来的。”
他们趴伏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赵含章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但她看到十指张开按在脑袋边上的手，她的目光扫过去，每一双手都红肿冻疮，有的还爆裂开来，似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一样。
她的目光顺着手往下一滑，看到他们破开洞裸露出来的肌肤，寒风吹过，吹起他们杂乱的头发，还有身上破碎的布条……
赵含章不知道他们是冻的，还是说到心酸处，声音微微发抖，哽咽出声，“我等虽在旷野之中，但也听到了使君的仁政，知道使君让我们就地落户，等待赈济和分田，可我们一连被驱赶，实在不敢在南阳国久留。”
“听说使君在西平，而汝南郡是您的家乡，这边当政做主的是您的伯父，想来应该不会违逆您的命令，我们才冒着大雪过来。”他道：“我们本只有百十人，但路上遇到不少同样是北地逃来的灾民，便一起走了。”
赵含章这才收回目光，低头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原先有四五千人左右，但太冷了，死了好些人，有些人就不肯再走，直接就地挖了泥土或者建筑草房子过冬，如今还跟着的只有两千余人。”
赵含章目光扫过，见这里只有千人不到，就问道：“剩下的人在哪儿？”
“在林子里，都是老弱妇孺。”一直趴伏的人终于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来，脸上因为泪水，脏污的脸上被冲刷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他只敢快速的看赵含章一眼，然后又趴了下去，低着头道：“我们实在是太冷，太饿了，看到这支商队中似乎运了不少粮食布匹，便忍不住……”
他没说完，赵含章也明白，直接下令道：“带我们去看看。”
那人听见赵含章声音平静，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起身领着赵含章进林子里找人。
赵含章当然不可能自己进去，她带了一队人马进去。
进林子不远便是一处山坳，这里因为是山坳，所以不透风，比在外面略暖和一些，赵含章走到坡边往下一看，便见下面密密麻麻蹲了不少老幼和妇人。
赵含章微楞。
傅庭涵也愣了一下。
赵含章目光扫过，回头和那青年男子道：“把他们带出来吧。”
说罢转身便走。
傅庭涵侧头目送她走远，假装没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睛，就站在出口这里等待他们出来，他心下计数，等人走过便算上，同时打量一下人，估算出大致的年龄，存在脑海中。
一个小女孩走得急，为了跟上前面的人小跑了两步，一下绊在树桩上，啪叽一下就摔在了傅庭涵面前。
傅庭涵忙伸手将人扶起来，见她光着双脚，身上有好几件不适宜的套在一起的衣服，只是没有一件事完好的，都破破烂烂。
他看了一眼她的红肿的双脚，想了想，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进去，着重包住两只小脚，然后抱起来往后看了一眼，将剩下的十五个人扫过，记在心里后转身离开。

第428章 投资
赵含章看到傅庭涵抱了个孩子过来，便问道：“她的父母家人呢？”
“没了吧，我没在队伍里看到对她有特别留恋的人。”
话音才落，一个士兵领着一对男女带着一个小男孩过来了，“使君，大郎君，这人说来找孩子的。”
赵含章就挑眉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夫妻俩和小男孩便道：“他们不是她父母，他们出来时距离这小姑娘有十六个人，并不在一处。”
赵含章一听，蹙眉看向对方。
那对夫妻被她眼神看住，膝盖一软，立即跪到地上，伏地道：“小，小人是妞妞的伯父，她父母已逝，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赵含章脸色微缓，就倾身摇着小女孩的手问：“认得他们吗？”
看着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姑娘扭头看了一眼夫妻，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回来再看傅庭涵和赵含章，在他们的目光中点了一下头，指着夫妻道：“大伯，大伯母。”
又指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小男孩道：“哥哥。”
赵含章便让三人起身，傅庭涵抱着孩子上前，还给男人，他伸手摸了一下她冰冷的脚，干脆把披风给她披好，并不打算要回。
夫妻俩没想到他们如此干脆地把孩子还回来，抱着孩子无措了好一会儿，见俩人要走，男人忙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咬咬牙还是把孩子交了出去，“贵人，这孩子我们已经养不起了，您要是喜欢便带走吧。”
赵含章和傅庭涵回头，男人虽然忐忑，但还是把身后的小男孩也拖了上来，将他和小女孩往前推，磕头道：“这两个孩子我们都卖了，还请贵人垂怜，随便舍两口吃的就行。”
一旁跟着跪下的女人看着儿子流眼泪，却不敢出言反对，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贵人，可能是他们这一辈子遇见的，最显贵的人了。
孩子虽然小，但跟着他们活下去的几率要大一些。
赵含章并不生气，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如此人间惨剧，这世道，让父母子女生离死别，似她这样的高位者应当羞愧和伤心才是。
这是他们在万般无奈中为自己找到的星点希望。
赵含章道：“我会安顿好你们的，我现在不买下人。”
男人却不愿意放弃，直接磕头道：“没有钱也行，贵人看着给他们一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他们年岁已大，都能干活儿了。”
他指着他才七岁左右的儿子道：“他会烧火煮饭，还能挑水，贵人要是放心他放牛牧羊，他也都能做的。”
又指着五岁左右的小女孩道：“贵人别看她身量小，其实也有六岁了，也会烧火煮饭，还会洗衣服，更不要说洒扫一类的活儿了，您只管使唤她。”
“请贵人收下他们吧。”
不少人都往这边看，赵含章知道，她这里收下了孩子，过一会儿便多的是人把孩子往她这里送。
她叹息一声，再次狠心拒绝了，转头见傅庭涵一直盯着那小姑娘看，便问道：“你想留下她吗？”
傅庭涵思索片刻后点头，“送回西平吧，进育善堂。”
赵含章想到他刚才说的，这对夫妻离着小姑娘有十六个人，显然也不太在意她，落户以后日子可能也不会太好过。
她便点了一下头，“好，所有的孤儿都放到育善堂吧。”
傅庭涵就上前将那小女孩抱在了怀里，对地上跪着的夫妻俩点了点头，和小女孩道：“和他们道个别吧。”
小女孩便挣扎着下地，冲着夫妻俩跪下磕了一个头，男人张了张嘴巴，还想把他儿子也销出去，赵含章已经招手叫来亲卫，让他把他们带下去。
说再多不如做一件事，如今他们不信任她，承诺再多也没用。
所以赵含章直接晃荡着去找诸传。
她看了一下诸传带来的商队，啧啧赞叹道：“诸公子好大的手笔啊，带来了这么多粮食和布匹，打算怎么卖？”
诸传眯了眯眼，笑道：“还未曾恭喜赵刺史擢升豫州刺史呢，赵刺史果然官运亨通，上次分别使君还只是县令，没想到一年不到您已经做了豫州刺史。”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他这一批商品上。
诸传咽了咽口水，别说，他还挺担心此时赵含章强抢的。
不过……他垂下眼眸想了想，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投资呢？
于是诸传只略一停顿便继续道：“虽在蜀地，但我也听说了赵刺史广布天下的公告，这些粮食和布匹便是特特收集而来，本还想运到汝南郡，没想到路上就遇到了使君，可见我们的确有缘分。”
既然他们都这么有缘分了，诸传就大方的表示这些粮食和布匹都送给赵含章了。
赵含章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仔细看了看诸传后笑道：“我与你买，诸公子若能在市价上便宜我一些就好了。”
诸传开口之后反倒觉得白送没那么难过了，以赵含章现在的权势，用这一批物资投资他并不亏。
别人想要还不一定能得了呢，于是坚决要送她。
赵含章现在并不是很缺钱，自然不肯接受，便继续推辞。
把孩子交给范颖，找过来的傅庭涵听他们虚伪的你推我让，忍不住停顿下来，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们没完没了，便上前和赵含章道：“收下吧。”
赵含章就微笑着不说话了。
傅庭涵和诸传道：“我知道蜀地现在安定，不缺粮食布匹这些东西，反而缺少瓷器、琉璃、书籍和纸张，正巧，这些都是我们擅长的东西，今日诸公子的帮扶之恩我们会记在心里的，将来若需要帮助只管开口。”
赵含章和诸传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么推来让去的也很累啊，奈何他们刚开始谈话选择的这地方有点儿偏，没人上来给他们打圆场，只能这么推辞了。
赵含章一口应下傅庭涵给出的承诺，“诸公子但有所请，只要不坏道义，含章一定义不容辞。”
诸传忙道：“今日多亏了赵使君救命，在下感激还来不及……”
傅庭涵见他们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客套，忙扭头和赵含章道：“人数已经清点出来，十二岁以下的孤儿有一百九十八个。”

第429章 想捐
赵含章惊讶，“这么多？”
傅庭涵道：“有些孩子坚定的说自己无父无母，没有大人带着，我就是知道也不好戳穿，反正你也打算先带他们进南阳国，到时候安排妥当他们，有了赈济粮，还有了田地，他们可以活下去了，自然不舍得骨肉分离。”
如果到了那地步还是无人来认，那他们带走这些孩子才是最好的吧？
赵含章想了想点头，“也好。”
这些孩子若无大人照顾和怜惜，流落在外，很难能活下去，就是能活，日子也会过得很艰难，不如放到育善堂里去。
这么多孩子，过个几年都能成为她的劳动力，其中要是能养出一二个人才，那她就大赚了。
赵含章同意了傅庭涵的提议。
有了诸传捐助的粮食，赵含章能做的事就多了，她直接让范颖带人接手了诸传捐助出来的物资。
诸传见她没有把粮食赈济给百姓，而是先与他交接，完全接管过去，不由眉头一跳。
赵含章果然谨慎又霸道，行事很有条理啊。
范颖动作很快，即便没有傅庭涵，点数对她来说也不难，很快就统计好物资，她拿着本子来找赵含章：“除了三车贵重物品，还有随行小商贩的货物外，诸公子共捐了二十车的粮食和十车的布匹，其中布匹都以细麻和细绵为主。”
赵含章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意图是做生意，自然要带价值高一些的细麻和细绵，总不会带着粗麻来。
赵含章扫视一圈衣不裹体，瑟瑟发抖的难民们，和范颖道：“带人下去统计会裁剪缝补衣裳鞋袜的人，留下所有细绵，细麻全都发下去给他们做衣裳和鞋袜。”
范颖应下，转身而去。
赵含章走到老实蹲坐着的难民们面前，听着人群中孩子隐约叫饿的声音，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便道：“现在，你们相熟的人坐在一起，十人为一什，十什为一队，孩子妇人和老人也全都算。”
大家茫然的看起来，但相熟之人他们知道，大家立即走动起来，不一会儿就挤在了一起，大的数字他们不会分，但十个数还是有人会数的。
加上士兵们也进场帮忙，将多余的人往旁边拽，另成一什，然后挑选年长者，或者面色比较忠厚的人为什长，十个什长凑成一队。
不一会儿，四个队主和手底下的什长就挤挤挨挨的站在了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扫了一圈，发现很有意思，除了有几什明显是一家子，同族同村或是同乡的人挤在一起外，剩余的组合很有趣。
小孩子们和大孩子抱团，妇人和妇人，妇人和孩子，妇人和老人带着孩子抱团。
赵含章目光扫过，心里便有数了，她招手叫来代表什长的大孩子，和他们道：“你们领着你们的人在附近林子里捡些木柴，一会儿要生火做饭的。”
孩子们眼睛都一亮。
又叫来几个孩子，“你们这几什就留下生火。”
几个孩子高兴的应下，跑回去叫上他们的小伙伴队员们出去站在一边。
赵含章一一分派下去，去树上折干树枝，折树叶的，去搬石头、土块垒灶台的，这都是成年男子的活儿。
女人和老人们则被安排拿着盛具去水源处打水。
只有商队有木桶，大多数人打水还是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碗、瓮和罐子之类的。
傅庭涵算好了人头，还算出了他们这一顿需要消耗的粮食。
赵含章就让范颖带着士兵去把粮食称出来。
依靠商队庇护的小商贩见状迟疑起来，凑在一起偷偷讨论，“我们是不是也得捐一些啊？”
当下便有人苦着脸道：“我带来的布匹被踩了好几匹，再捐，这次回去真的要空手而回了。”
“可这是刺史，这么大的官儿，我们一点儿表示也没有，我心中惴惴啊，没见诸公子把大部分身家都捐了吗？”
“不然，我看诸公子留下的那三辆车的东西才是最值钱的。”
“那人家也用三十辆车的物资明哲保身了，我们总不能一点儿不出吧？”
虽然这位赵刺史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但还是好怕她会把他们当土匪给剿了。
此话一出，大家就都有些犹豫，大家忍不住低声商量起来，最后你推我，我推你的去找赵含章，表示他们也愿意捐献一批物资。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们，然后探头去看他们的行李，笑问道：“诸位家资很丰厚吗？”
几人咽了咽口水，不敢说不丰厚，更不敢说丰厚，因此道：“还，还行……”
“那就是一般了，”赵含章叹息一声道：“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如今含章还有余力，你们家资一般，我怎能要你们伤筋动骨的捐献物资呢？”
她道：“你们都收回去吧，当下先把自己的小家顾好，将来若多能往豫州北地贩些粮食、布匹、牛羊之类的东西，那便是为我豫州做了很好的贡献了。”
几人张大了嘴巴，没料到赵含章会不收，而且看着……不像是说谎话的样子呀。
赵含章已经冲他们点点头，朝诸传走去，笑问道：“诸公子，我明日便要启程去南阳国，不知诸公子可同行吗？”
诸传并不想进南阳国，他就是从南阳过来的，那边现在还混乱得很，看赵含章这气势汹汹的模样，显然是奔着杀人去的。
他是想卖赵含章一个好，投资一下这位豫州新刺史，却不想卷入太深。
他的根基还是在蜀地，在豫州这里作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他还是去现在安定又富饶多金的西平吧。
所以诸传一脸惋惜的道：“我也想去领略一番南阳国的风采，但我手下伤亡多，尤其受伤的，需要赶紧送他们去就医，所以我还是决定往汝南郡去。”
赵含章一听，也不勉强，只是指了不远处的小商贩们道：“这些人平白受了惊吓，说起来都是含章之过，还请诸公子多加照顾。”
诸传道：“他们投靠我商队都是交了带路钱的，赵刺史放心，我一定将他们都安全带到西平。”
赵含章笑眯眯的点头，去吧，去吧，看过西平的繁华，对赚钱有了信心，以后才会常来呀。

第430章 商税
出于友好，临别前诸传还是提醒了一句，“赵刺史沿路应该还能遇见不少南来的客商，这会儿应该是堵在南阳国内。”
赵含章闻言眯眼，“怎么，南阳境内的匪徒这么多吗？”
诸传意味深长的道：“那可不是匪，而是正常的收税。”
赵含章笑容微淡，“哦？不知诸公子沿路过来都交了什么税？”也让她长长见识。
“税目可就多了，车马税，商品过路税，道路损坏税，哦，还有脚履税。”
赵含章一头雾水，“脚履税？”
“有的小商贩成本不够，既没有牲畜，也没有用板车，而是靠肩挑和扛来运送货物，那就少了一项车马税，自然就要补上一项脚履税了。”
赵含章：……
傅庭涵也惊呆了，他下意识的问道：“那像你们这样有车马税的，就不用交脚履税了？”
“当然要交，虽然有了车马，但大多数人还是要走路的，所以有多少个人站在地上，就要交多少份脚履税。”
赵含章伸手揉了揉额头，头疼不已，问道：“诸公子一路从蜀地而来，是只有南阳国如此，还是……”
“这倒不是，蜀地还好，出了蜀地，各种名目的商税就多了，南阳国不过是其中之一，也比较……多一点点。”诸传笑道：“这次我一路看来看到许多商贩，其中小商贩比以前多出三倍不止，都是听说豫州刺史有一笔宝藏，出手阔绰，凡能运来物资皆不愁售卖，沿路商税减免，所以大家才过来的。”
赵含章挑起嘴唇，颔首道：“不错，我的确减免了商税，不知诸公子这次路过南阳国一共交了多少商税？”
诸传道：“我在进南阳国时便一口气交了一百二十万钱的通关税，凭此条可以畅通的经过南阳国，但出了南阳国其他的州县可能就不认了。”
一百二十万，那就是一千二百两左右，现在钱贵，嗯，这样一算，心不太疼了。
赵含章安抚的道：“诸公子放心，进了汝南郡，沿途是没有商税的，你们放心通行。”
诸传便也露出笑容。
他现在只剩下三车的贵重货物了，大半资产皆在上面，刚给赵含章捐了三十车的物资，说真的，他还是有些心痛的，接下来要是还是这样的税收，即便家大业大如他，那也受不住啊。
赵含章看了一眼小商贩，垂下眼眸思索起来。
等诸传走远，傅庭涵道：“像这样的小商贩，完全可以全部免掉商税。”
赵含章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回头出个细则，通晓各郡。”
她挑着嘴唇道：“本来以为南阳国距离汝南郡近，一直也属于豫州内五郡，问题会少点儿，可现在看来，也不少嘛。”
傅庭涵也跟着沉默不语，他感受到了赵含章身上淡淡的杀意，但抬头看到坐在不远处，挤靠在一起取暖，身体虚弱得动弹不得的难民；再看那些光着脚丫子，或是穿着草鞋，衣衫褴褛但眼睛发亮穿梭在林中捡拾木柴的小孩儿，他压下了想要说的话。
她才是对的！
赵含章也正在看这些流民，俩人就肩并肩站在一起沉默地看着。
赵二郎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头的树叶，他左右手各提着一只兔子，奔着俩人就高兴地冲过来，“阿姐，姐夫，你看我打的兔子！”
身后吕虎则扛着一只狍子，一脸憨厚的冲俩人乐，赵二郎大声道：“这是吕虎打的，这狍子好傻，看见我们打兔子就到处乱跑，结果就要撞进吕虎的怀里，被吕虎一拳头就打晕了。”
赵二郎今天玩得很开心，把两只兔子塞给姐姐和姐夫，让吕虎把狍子丢给其他亲卫，他还想进林子里玩儿。
“阿姐，你把你的弓借我好不好，你的弓大，射得比我远，我也想打狍子，听说山里还有鹿，或许还能打到鹿呢。”
赵含章看向秋武。
秋武立即把她的弓箭拿上来。
赵含章递给他问，“你能拉开了？”
“能！”
赵二郎当即迈开步子，抬起手便要给她拉一个看。
他脖子青筋凸起，拉到半圆后手臂微微发抖。
赵含章看见，伸手握住他的手，助他将弓拉到圆满后放掉。
她捏了捏他的手臂道：“还得练呢，别逞强。”
赵含章将弓收回，把弓丢给秋武，拍了拍他的肩背，若有所思，“翻过年你又长了一岁，应该可以用药草淬体了，到时候日常训练再在手臂上绑上沙袋练臂力，用不了多久就能拉开我的弓了。”
赵二郎一听，眼睛大亮，“我也能泡阿姐泡的药草吗？我之前要泡，千里叔都不许。”
“那是给我调的配方，而且你年纪小，正在快速的长高，这时候泡药草不好，翻过年就可以了，到时候让千里叔给你重新调配一张新药方。”
赵二郎应下，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臂，最后还是老实地去拿自己的弓箭，招呼上吕虎就又要进山。
赵含章并不拦着，还招来秋武，让他派一些亲兵跟着，大声道：“多打些，今晚我们也吃个好的！”
但现在是深冬，在外活动的猎物也不多，赵二郎已经很有野外生存的技巧了，知道要沿着水源找。
果然，沿着水源向里，他们就发现了不少野兽出没的痕迹，再往前去一些是个大水泡，一撩开高高的杂草，便看到里面一群野鹿。
赵二郎眼睛大亮，兴奋地招呼后面的人，“快看，是鹿！我要为我阿姐猎鹿！”
赵含章很是羡慕赵二郎能无忧无虑的进山打猎，她也想去，于是她转头和傅庭涵道：“明天驻扎我们也进山狩猎吧。”
反正事情安排好，交给范颖他们循例而为就行，只要今天晚上收服了这些流民，明天便不用她特意留下震慑了。
傅庭涵也很喜欢偶尔的野外活动，可以放松一下心情，于是点头。
天色渐暗沉下来，等赵二郎他们兴奋的抬着两只鹿出来时，营地上已满是饭香味儿。
蜀地还是以水稻为主，但麦子也有，所以这次诸传主要带来的是稻谷。
范颖他们直接带壳煮的，没办法，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壳很麻烦。
但他们熬煮了很久，壳子爆开，连里面的米花也爆开，浓稠的粥散发着一股股清甜诱人的香味儿，所有人都紧盯着那些锅不动了。

第431章 收服
士兵们看到鹿，立即兴奋起来，抬脚就奔过去迎接。
范颖也很高兴，不过先跑来问赵含章，“使君，这个要怎么分？”
赵含章笑道：“我们有兔子和狍子了，再留下一只，分半边给诸公子，另一只剁了给流民们炖汤，天冷喝点儿鹿肉汤可驱寒。”
范颖高兴的应下，但她存了私心，就蹲在一旁看他们杀鹿，然后将鹿身上最好的那块里脊肉取走了，两只鹿，两块最好的里脊肉。
从小锦衣玉食，连杀鸡都没见过的范颖现在能够面无异色的将这两块里脊肉拎起来比较，然后高兴的放在两张大叶子上，捧去奉给赵含章和傅庭涵，“使君，大郎君，这是最好的里脊肉，我取了来与你们烤着吃。”
赵含章没有拒绝她的私心，笑道：“快把诸公子请来，难得有好肉，把我的酒囊也取来。”
天气冷，赵含章会随身带一囊酒，这样可以驱寒，不过赶路的时候她基本不喝，所以此时酒囊还是满的。
听荷将酒囊取来，还给大家带来了碗。
赵含章亲自给诸传倒酒，她是真的很感激诸传，要不是有他这批物资，今晚这批流民就要饿肚子了，这么冷的天，不知会饿死几个。
而且，没有粮食安抚，她也收不住他们的心。
诸传也很感激赵含章，要不是她出现得及时，他今天只怕很难带着人全身而退，他没想到林子里还躲了这么多流民。
虽然都是老弱妇孺，但要是一拥而上，加上饿狠了，一拼命，他们还真难跑出去，更不要说保住财物了。
诸传目光落在他那三辆车上，真正值钱的东西在那三辆车上，别看它只有这么点儿，其价值却远在那三十辆车上。
他不信赵含章猜不出来，但她不闻不问，只当不知，这就是她的宽容和大方了。
遇到其他军队，他付出的恐怕就不只是这三十车物资了。
诸传常在外行走，对这些规矩都懂得很，这也是他认为赵含章值得投资的原因之一。
见赵含章要给他倒酒，他忙双手端起碗。
赵含章给他倒了一碗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转身去为傅庭涵倒酒，不过她知道他不喜饮酒，所以只倒了一点儿，剩下的她丢给眼巴巴看着她的赵二郎，叮嘱道：“你还小呢，少喝一些。”
赵二郎含糊的应了一句，拿起刀就去割狍子肉。
赵含章则举起碗冲诸传道：“这一碗敬诸公子，诸公子大义，今日相助，含章铭记于心。”
诸传赶忙举碗道：“赵刺史救命之恩，传亦铭感五内。”
双方愉快的碰了一下碗，傅庭涵见俩人都豪爽的一饮而尽，笑着摇了摇头，只抿了一口酒就放下，他道：“先吃些垫一垫胃再喝吧。”
赵含章惋惜道：“没有了，罢了，今晚大家吃肉，来，兔子和狍子都烤好了，把这鹿肉也烤上。”
诸传立即道：“没想到赵刺史爱酒，倒是巧了，在下这次带来了几坛剑南春，赵刺史稍候。”
说罢，他立即去那三辆车中翻找，不一会儿就从底下一个箱子里翻出两坛捆得很好的酒来。
他将酒坛子拍开，一股酒香味瞬间溢满这一方，赵含章深吸一口气，大赞道：“好酒啊！”
诸传便哈哈大笑道：“这酒在外面不显名声，但在我们蜀地却很受欢迎，我觉得这酒吃着很好，不比杜康竹叶青差，赵刺史试一试。”
“好啊，”这一次赵含章大方了，把秋武和几个看重的将官一并叫过来分酒喝，范颖也端着一个碗跑过来。
人多酒少，每个人都只分得了一碗，但意犹未尽的感觉更好。
赵含章拦住还要去拿酒的诸传，笑道：“行军在外，浅尝即可，可不能多饮。”
秋武等人闻听，立即收住肚子里的馋虫，面上一片正经，不敢流露出对酒的渴望。
诸传见了目光微闪，哈哈大笑的应下来。
这边的酒香和肉香刺激着流民们的口水快速分泌，好在他们的粥也煮好了，虽然流亡，但不少人都带了锅釜和坛子之类的，赵含章这边再省出几个来，他们便可以两什共用一口锅。
粮食是定量分发下去的，傅庭涵都算好了，所以锅一打开，闻着食物香味的众人立即蠢蠢欲动起来。
为免他们哄抢，一扬声可以吃了，立即有士兵带着刀在他们之间巡视起来，呼喝道：“由你们的什长负责分发食物懂不懂，谁敢乱伸手我便砍了他的手！都给我老实些。”
想哄抢的人便按捺下渴望，眼巴巴的看着。
有的人先前不觉，现在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就觉得眼前发晕，心里只叫嚣着要吃要吃。
好在赵家军的威望在这，加之赵含章就坐在不远处，内心的恐惧到底暂时控制住了欲望。
两个什长手脚也快，一个快手接过队员的碗，一个直接搅了搅后就盛粥，你的队员一碗，我的队员一碗，很快就盛了十八碗去，俩人这才赶忙给自己盛一碗。
有士兵盯着，而且被选出来的人本身不是老实的，就是能干的，多少有些威望，所以行事还算公正。
一人一勺，不论拿的碗多大的都是一勺。
粥一入碗，他们顾不得烫，立即就吸食起来。
虽然这是带壳煮的粥，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很珍惜，半粒都没有往外掉。
有人快速的吃完了一碗，然后开始盯着锅里看，没吃完的也跟着一边吃一边盯。
什长便给他们盛，“每人只有两碗，这是官爷们一开始就算好的，吃完可就没有了。”
大家应下。
开始盯着他们盛粥，这一次他们吃得就更仔细了，不似之前囫囵着吞下去，这一次他们细细地嚼了嚼。
不知道多久没有吃到这样的食物了，年长的感动的落泪，孩子们则是想得少，埋头就吃。
他们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吃完了。
士兵们很满意他们的吃饭速度，敲打着刀鞘道：“现在，每什的什长过来领肉，我们使君恩德，二郎君打了鹿回来，分你们一只，一什可领些肉回去炖汤，都给你们剁好了，直接加水煮……”
他们没想到他们还能有肉吃，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下，朝着赵含章的方向就磕头，“谢使君，使君果然是菩萨转世……”

第432章 播种子
诸传看着，忍不住提醒道：“赵刺史，俗语说升米恩斗米仇，还请小心。”
赵含章浅笑道：“一顿肉而已，暂助他们渡过寒夜。”
诸传见她的将官们都毫无意见，不由心中感叹，此人将来必定大成，就算是女子之身，也能成一方霸主。
这是难民们流亡到现在第一次接受到来自于官员的友好对待。
而且之前他们还是匪和兵的关系，且这么算吧。
此时，他们围着火堆挤在一起，悄悄地打量远处的赵含章。
新使君好善良，是因为是女子的原因吗？
现场抓到他们抢掠，没有屠杀，以充军功，也没有奴役，而是先给他们赈济粮，还给了肉……
回味着刚刚喝下的肉汤，他们几个运气好，吃到了两块肉呢。
本想趁夜逃跑的几个青年挤在一起悄悄商议，“不然我们别跑了吧，赵使君看着真是好官儿，且她如此厉害，万一我们一跑她就杀了我们呢？”
“是啊，还是别跑了，天如此寒冷，就是我们跑出去，只怕也要冻死饿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打消了彼此逃跑的念头。
年青的还想着逃出去，但老人、妇人和小孩儿，他们则是认命，随波逐流。
以前遇到抓人贩卖的兵丁他们都只能跟着跑，跑得过自然好，跑不过他们就老实的跟着兵丁走，被卖给别人后劳作，运气要是好，碰到还算善良的主家，他们就能活。
但主家再好，也不会有今日的女郎对他们好的。
老人和妇人们静默地看着远处赵含章的虚影，所以他们不会逃的，他们要跟紧了赵含章，她或许真的能给他们找来一条生路。
孩子们更是直接，他们敏感，早在看到傅庭涵用披风把那小女孩包住时，他们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他们了。
待吃到粥和肉，就更加坚定了他们的想法，谁也带不走他们。
一夜无话，似乎没什么改变，但没人知道，在这一个晚上，有不少人的心里被种了火种，被埋在了心的深处，只等有一天汲取到营养就发芽长大……
天一亮，营地开始热闹起来，孩子们自觉的去捡木柴，还帮着去打水。
赵含章提了长枪找了块空地练枪，一杆长枪犹如游龙，在她手中游走自如。
诸传被吵闹声惊醒过来时，她已经来回练了两趟，身体活动开来，大冷的天也热乎乎的。
一旁的傅庭涵则在慢悠悠的打拳，他先打了一套健身拳，将身体活动开来，这才开始打赵含章教他的军体拳。
他身边总有人保护，如果需要用到他出手，要么是远程，要么就是近身了，所以他一直有计划的进行锻炼。
远程他只学箭法，如今初有成效；近身就是军体拳和赵含章教的擒拿手了。
本来赵含章想教他跑的，保命要紧，他耐力还行，但冲刺力不行，就算能跑的久，可跑不快，一转身还是很容易被人抓住，既如此，不如学军体拳，好歹能反抗一下。
“要是逃不掉，那就认怂，”赵含章教他道：“先投降，找到机会再跑，我也会去救你的。”
她道：“这个时代，就是面对杀父仇人，只要对方有用处，那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你少上前线，不与人结怨，又有才华，不管是谁抓了你都会好好善待你的，所以你不要担心，尽管投降，先好吃好喝的保住性命再说。”
傅庭涵转着手肘用力，开始放松身体，闻言问道：“那你呢？”
“我？”赵含章比划着手中的长枪，叹气道：“我可能有点儿难，我结的仇家有点儿多，而且我这人吧，一看就不是很听话的，碰上心胸宽大想得开的，或许能被我的花言巧语蒙住，把我留下来当个将军，剩下的，可能就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傅庭涵抿了抿嘴，正要说话，看到诸传走了过来，便收住了音。
赵含章也看见了，笑着将长枪丢给听荷，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丢给傅庭涵一条，她擦掉头上和脸上的汗，冲着诸传笑问，“诸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大冷的天，又是在野外，怎么可能会好？
但诸传还是笑着应了一声，“不错。”
他赞道：“早听说赵刺史战场杀敌勇猛，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赵含章谦虚的笑道：“不过是虚长几分力气罢了。”
傅庭涵由着他们寒暄，他擦干净汗后冲诸传微微点头，转身就要离开，诸传忙叫住他，“傅大公子，不知你昨晚说的话可作数？”
傅庭涵停下脚步，歪头看他，“哪一句？”
他昨天说的话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很少。
诸传道：“昨晚酒至酣处，傅大公子说过，我若是对琉璃的配方感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赵含章挑眉，在傅庭涵看过来便微微点头。
傅庭涵就道：“快用早食了，我们边吃边谈？”
诸传见他面色和煦，不像是为难的样子，立即应道：“好啊。”
古代的交通太不方便了，尤其现在还是乱世，出行一趟的代价有些大。
琉璃在汝南郡一带价格已经很低，中等富户家中都可买得起琉璃制品，但这东西在汝南郡之外却还很贵重。
在豫州都如此，更不要说出了豫州。
上次诸传带回去的琉璃，他都没有转遍蜀地，就已经以天价出手。
也是这个利润刺激得他再次来汝南郡，当然，也有他在蜀地听说赵含章一路从县令到郡丞，再一跃成为豫州之主的原因在，他很想来看一看，也是确认一下。
蜀地现在游离在大晋的纷争之外，但其实也并不安定，诸家谋求发展就要多方关注。
而且也不能只着眼于蜀地，外面的世界还是要看一看的。
但未来要着眼，当下也要顾及，所以他对傅庭涵说的琉璃配方很感兴趣。
蜀地若是有一琉璃作坊，那他诸家岂不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现今最重要的三样东西，粮食、兵马和金钱。
而有了金钱，粮食和兵马自来。
赵含章不干涉他们的谈判，她用布巾擦了一下手，垂眸低笑起来，诸传想要从傅庭涵哪里占便宜，那可不容易。

第433章 后路
傅庭涵之所以会提出拿琉璃方子出来合作，不仅是因为琉璃不好运输，以致成本更高。
更在于赵含章提过，这一时期北方天灾人祸不断，人祸就不说了，虽然才来了不到两年，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人祸。
他在意的是天灾。
如果人祸还有可能会被阻止或者修改，那天灾就只剩下承受了，人力能做的是应对灾祸。
所以在和诸传谈妥合作之后，他和赵含章道：“如果你记忆中的历史不出错，那么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北方不仅要面对频发的战事，还要应对寒冷，干旱，水涝和蝗灾，生产活动被破坏，土地出产的粮食恐怕支撑不住你的军事活动，所以除了在本地屯兵，收拢安抚流民外，我们还应该在外面留一条后路。”
赵含章：“你觉得蜀地合适？”
傅庭涵点头，“你觉得呢？”
赵含章道：“我本来看上了南方。”
她道：“淮南、庐江和两湖地区都是很好的囤粮地，我们不用到江东，这几个地方就可以发展成鱼米之乡，而且水陆交替，粮食可以很轻易的输送到中原来。”
“所以只要我们能掌控住豫州，就能让南方的粮食源源不断的从豫州输送到北方去。”
傅庭涵道：“你在这些地方有势力吗？”
“没有，”赵含章道：“我现在抽不开手，但依旧让汲先生派商队前往，我们慢慢经营，把商路打通，只要我们手上有他们没有的好东西，加以引导，他们就能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和布匹。”
傅庭涵颔首：“那就多走一条蜀地的路。”
他道：“对蜀地，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赵含章看了不远处的诸传一眼，虽然离得远，但刚才他和诸传的谈话她也听到了，“你倒是放心他，竟愿意拿出配方来和他合作屯田，就不怕到了他的地盘，他私吞了你的配方，把你踹了自己玩儿？”
傅庭涵：“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赵含章便一笑道：“他人品没这么卑劣。”
傅庭涵点头，“所以我放心，而且我们也不是一点儿保障也没有，琉璃坊的地点由我们来定，我决定选一个你的军队驰援可到的地方，绕行也可，一旦出事，你可以出兵，正好有借口收下那一片，你不是说，天灾对蜀地的影响要小很多吗？”
赵含章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想到了，不由感叹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啊。”
连出兵的理由都给她找好了，“不过，我们为什么要去占蜀地？中原以上那么大一块儿地呢。”
傅庭涵，“后花园，碰上天灾，这里可以支援一下你。”
赵含章一想也是，沉思道：“蜀地的话，易守难攻，可不好拿。”
“所以我们还是合作为主，”傅庭涵也扭头去看了诸传一眼，轻声道：“只要我们手上一直有他们想要的好东西，那这个合作就可以一直存在。”
琉璃方子，还只是部分琉璃制品的方子而已，对傅庭涵来说并不值得一提，只要蜀地给的利益足够大，他将来还可以加大这方面的投入。
诸传也在看他们，不过却是在和他的管事说话，“……此事可做，等分开，你即刻带人返程准备。”
“郎君，琉璃方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说给就给了，不会是有什么陷阱吧？”
“作坊建在蜀地，是他们派工匠过来，能有什么陷阱呢？”诸传道：“应该他们担心我设了陷阱才对。”
毕竟他们对蜀地不熟，而蜀地算是他的地盘。
“那他们图什么？”
“图我蜀地的安宁吧，”诸传道：“这一路上你没看到吗？”
“以前的沃土千里，现在全长的杂草，南阳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深受匈奴之害的汝阴，颍川和梁国一带了，从四月苟将军和东海王交手开始，一直到现在，百姓都一直在流亡，也就是说，很多百姓不仅今年没能夏收，秋收，连今年的冬小麦种植都彻底断了。”
“你想一想，这豫州有多少存粮能救济这么多百姓？而现在东海王和苟晞还未分出胜负来，”他道：“匈奴也是，他们输了一场，什么都没得到，而中原是块肥肉，是个人都想啃上一口，一旦再来，他们又要生产断绝。”
“所以他们和我合作，不过是看蜀地还算安宁，想要我给他们种地罢了。”
管事觉得粮食低廉，不由道：“粮食才能赚多少钱？布匹，金漆，甚至木材都比粮食赚钱。”
诸传瞥了他一眼道：“他们最紧缺的就是粮食和布匹，不然你以为他傅庭涵为何这么大方肯把琉璃方子拿出来，放在蜀地生产？”
他道：“他在为我们降低琉璃的成本，以此来交换固定的物资，所以我们只能鼓励作坊周边的百姓耕种粮食，种麻养桑。”
管事忐忑的问道：“是约定了数量还是……”
“约定了每年的成交量，不过钱是另外付的，合作是合作，他们的购买行为自己负责，只不过合作的前提是，由我们诸家来劝课农桑，让更多百姓耕种粮食和桑麻罢了。”
管事悄悄松了一口气。
诸传道：“待分开后你立即带着人回去，先前我们带回去的琉璃他们都看在眼中，这东西不仅在蜀地很贵重，拿去羌族，两湖和淮南一带也很赚。”
管事眼睛闪闪发亮，恭维道：“说不得我们诸家就要出一个陶朱公了。”
诸传翘了翘嘴角没有表示反对。
用过早食，赵含章无意在此多停留，她给诸传手写了一封通行文书，保他接下来能够畅通无阻的到达西平。
傅庭涵也手书了一封，是给汲渊的，这个安排得和汲渊说，还得汲渊选人和诸传做交接。
诸传拿了一封文书，一封信，心满意足的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
赵含章浩浩荡荡地带上流民们，慢慢地朝西鄂县而去。
这里距离西鄂县已经不是很远了，虽然拖着一群老幼病残弱，但第二天他们还是进到了西鄂县地界。
越过西鄂县界碑，又走了有两个时辰，西鄂县的衙门终于发现了他们，不过，赵含章也看到了他们设在官道上的关卡。

第434章 杂税
关卡那头拦了不少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僵持着，这头有不少衙役，还有一些士兵。
被拦住的人正好面对着赵含章他们，他们最先看到骑着大马的赵含章，因她身后是整齐的骑兵，他们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立即转身就拉着车马调头。
后面的人也看到了，挑担的，推着板车的，还有架着牛车、骡车、驴车和马车的，都惊慌失措的调头要往回跑。
赵含章略一挑眉，还未做反应，拦在关卡前背对着他们的士兵和衙役回过头来看到他们，也吓了一跳，当即顾不得关卡，跳过栏杆也跟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跑了。
赵含章：……
她沉默了下来，很干脆的两只手指往前一点，下令道：“将人拦住，不得伤人！”
赵二郎和秋武听到命令，立即带着人如狼似虎的冲出去，他们是战马，速度快，又训练有素，很快就越过关卡去追。
后面马上跳下来四个士兵，快速的将充当关卡的栏杆移开，后面的骑兵快速追上赵二郎几人，很快便呼喝着想要四处逃命的人给围住了。
这会儿被围住的人倒是不论是商贩、衙役还是士兵了，全混在一起一脸惊慌恐惧的看着他们。
有人丢了货物，还有的人则是死命扒拉着自己的东西，整个人缩在地上，却还是不愿放弃手中的东西。
赵二郎见了不满，喝道：“跑什么，没看到我们扛着豫州和赵家军的旗帜吗，说，你们干什么的？”
秋武轻咳一声道：“二郎，这些人一看就是商贩，还是问一问他们为何聚集在这一处吧？或是等女郎上来问。”
赵含章上来了，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的难民团。
跟着跪在地上的衙役和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膝行上前见礼，“拜见将军，不知是赵家军中的哪位将军？”
赵含章：“你抬起头来看看呢？”
为首的衙役抬头看了赵含章一眼，立即低下头去，连连磕头，“小的不知是使君驾临，未能远迎，是小的罪过，小的这就回去告知县令，让县令过来迎接使君。”
“不必了。”赵含章问道：“你们县令我自会去见他，我好奇的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衙役见她问得温和，加上又已确定身份，既不是遗留在境内的匈奴，也不是土匪之流，所以放松了些，老实回答道：“奉命在此缉查盗匪，检查进出货物。”
“既然是缉查盗匪，那怎么一见到我就跑？”赵含章问道：“问都不问，焉知我不是盗匪？”
衙役忙讨好的笑道：“谁不知道我豫州赵家军只有一位女将军，女郎一看便是神兵，怎会是盗匪呢？”
赵含章冷哼一声，用马鞭指着一个跪在一辆马车边上的人，问道：“你来说，你们因何故被拦在此处？难道你们是盗匪？”
对方吓了一跳，连忙否认。
要是被认定为盗匪，别说他们带来的货物，就是他们的性命也有可能交代在这儿，而且死了还白死了。
他道：“我们被拦在此处是因为要清点货物缴纳过路的费用，以及各种商税。”
赵含章感兴趣的问道：“都有些什么名目？”
对方悄悄抬头看了眼赵含章，见她笑眯眯的，一点儿看不出凶悍，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就是有些发颤，声音也低了些，“过路费、商品价值税、车马税、脚履税……”
赵含章听说还真有脚履税，甚至还有个山林湖泽税，因为因为他们路过山林湖泽损害了环境。
赵含章不由点头，这税果然够齐全的了。
她便笑问，“那为何堵在此处？我看刚才你们正吵嚷，不知在吵什么？”
对方忐忑地回答道：“我，我等是听闻赵使君公告说，此时往豫州来做生意，凡进入豫州境内，商税减半，其他杂税全无，粮食和麻布这两样商税还全都免掉，所，所以才来的。”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一落，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跪在前面的衙役问道：“听到了吗？你们县衙收到这个公告了吗？”
刚还觉得赵含章温和的衙役额头冒汗，在五百骑兵的注目下瑟瑟发抖，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压在他身上，他有点儿承受不住，便开口道：“小，小的是奉命行事，不敢独专。”
赵含章就冷淡的问道：“奉谁的命令？”
“县，县君……”
衙役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越来越无限接近地面。
赵含章便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扫视全场后道：“所有西鄂县的衙役和士兵皆让到左边，商贩让到右边，凡携带的货物是粮食、麻布的，直接通行，其他货物的，除缴纳商税的一半外，其余杂税全都不必缴纳，现在，开始吧。”
众人愣了一下，全都偷偷抬头看赵含章，确定她不是开玩笑，这才有人大着胆子颤颤巍巍的起身，和他儿子一起将两辆牛车拉上前，冲赵含章讨好的笑道：“使君，我这都是粮食。”
赵含章便抬了抬下巴，冲底下还跪着的衙役道：“还不检查？”
衙役没想到是让他们检查，还以为她会让赵家军接手。
他们连忙爬起来去检查，这次速度就快了，只要检查没有夹带，的确是粮食就放行。
赵含章身后是三千多难民，两辆车牛车要从其中穿行而过，父子几个还是很紧张的。
但难民们虽然看他们，但并不激动，待走到后面，父子几个也发现了队伍后面的几十辆车，上面一看就是粮食。
父子几个松了一口气，立即拍打着牛的屁股，让它快快行走。
见第一支队伍顺利同行出去，大家的心思立即活泛起来，先是挑着担的，然后是拉着牛车、驴车的，比较大的商队则落在了后面。
因为他们带来的商品比较杂，除了粮食和麻布是完全免税外，其他商品都是免半税。
但这对他们来说已是很大的优惠力度了，尤其是他们只收商品价值税，其他名目的税收一律不取。
忙活了小半天，衙役和士兵们总算把所有拦住的商队都送出关卡，然后低着头站在赵含章面前听训。
赵含章却没有训他们，上马后道：“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的县君。”
赵含章仔细回忆了一下，问道：“你们的县令叫高成？”
衙役冒着汗低头，“是。”
赵含章颔首道：“倒是个好名字。”就是从干的事上来说不像是个好人。

第435章 惬意否
赵二郎和秋武的速度快，别说衙役和士兵，就连最先跑掉的商贩都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们圈了回来。
这也就造成了他们这边一通忙活，又是叙话，又是收税放行的，距离这里不是很远的西鄂县还是啥都不知道。
大冷的天，不是必要，谁会出来呢？
还是跑到离城门这么老远的地方。
赵含章也发现了这里距离城门有相当一段距离，便招了衙役来问话，“一般商税莫不是在城门和码头、关口之类的地方收取，你们怎么跑到官道上来收？”
衙役额头又冒汗了，嘴巴动了两下后道：“这些商贩狡诈，走偏路绕过了县城。”
赵含章：“……既然能绕过西鄂县，说明他们不是必要经过西鄂县，你们如何能收取他们的商税？”
闹了半天，她刚才收的商税还都是不应该收的。
衙役小声道：“他们私开小道，踩踏了不少良田，那都属于我们西鄂县。”
赵含章上下打量过他，片刻后感叹，“我如今大概知道高县令是什么样的了。”
都说奴似其主，想来西鄂县的这位高县令也和这个衙役差不多了。
哼，踩踏良田？
哪个外来的客商敢踩踏当地百姓的良田？
赵含章眯着眼睛想了想，扭头和傅庭涵道：“我们先行一步，你带着人押后。”
傅庭涵点头。
赵含章就对秋武道：“你留下保护庭涵。”
说罢，她带着赵二郎和她的亲兵就催着衙役和士兵们先跑了。
衙役和士兵们有的有马，有的没有，赵含章也干脆，直接把马都收了，此时他们全靠两条腿跑着。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他们便只能跟着撒腿跑。
等跑到人烟稀少的城门下，守门的兵将老远就认出了他们，抬手就打招呼，“老张啊，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那马上的人是谁？”
跑在最前面的老张没能回话，赵含章骑马上前，目光一扫，直接和亲兵道：“将城门控制住。”
“是。”
守门的兵将听出不对来了，手中的长枪立即往下一横，叫道：“你们是何人？想干什么？”
赵二郎一枪就把他手中的长枪挑了，赵含章另一边的范颖立即叫道：“大胆，这是豫州刺史座下，见了使君还不快跪下。”
对方一愣，瞥了老张一眼，见他们低着头喘气，便知道没有错，连忙跪下。
跪了一个，刚听到动静从城门上跑下来的兵将们踌躇了一下，在赵含章的目光扫过时纷纷放下武器跪下。
赵含章满意的一挥手，“守住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人出城。”
“是。”
四个亲兵留下，赵含章带着剩下的人往县衙去。
高县令正在家中饮酒，左右抱着美妾，此时天空有些暗沉，看着似乎要下雪了。
他十分的惬意，往后一靠，将双脚伸出，立即有美妾轻柔的接过塞进怀里暖和，他满意的点了点手指道：“让乐伶来弹奏一曲，看这天色，今晚应当有一场大雪，去将杜老爷和清客们请来，今晚我们来一场围炉夜话。”
仆役躬身应下，起身正要退出去，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口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瞬间歪倒在一旁。
高成吓了一跳，立即缩腿坐直，扭头朝外看去，“何事喧哗？”
仆役连忙奔出去看，正见赵二郎踹开门后让到一旁，赵含章抬脚踏进来，一眼便看到高成只着袜子的坐在席上，席上铺着一看就软乎乎的狐皮，他正一脸惊愕的看着赵含章。
见他们手持兵器，他心有点儿发颤，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份，色厉内荏的道：“大胆，知道这是何处吗？”
赵含章一脚踩在席子边沿，低头看着他笑问，“这是何处呢？”
“这是西鄂县县衙后院！”高成竭力忍住发颤的声线，尽量平和的道：“你们若是为财，说出一个数来，我自当奉上，但你们若伤人，我西鄂县的捕快衙役和兵丁也不都是吃素的。”
赵含章围着他转了半圈，发现他这房间里也颇为无趣，连张椅子都没有。
她干脆将矮桌上的东西一扫，单手拖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一撩袍子坐下，笑吟吟的和他叙话，“我不要财，我呢，对打打杀杀的事儿也不感兴趣，所以我不会无故动手的。”
赵含章这么好说话，高成却不敢放松，作为匪徒，竟然不求财，也不害命，这也太不正常了。
念头闪过，高成这才发觉不对，他目光僵硬的落在赵含章的衣袖上，然后一点儿一点儿的向上看向她的脸。
赵含章含笑看着他，鼓励他继续看。
高成脸色煞白，看到她身后整肃有序的亲兵，最要紧的是，站在边上的那两个女子，一个身着水红色蜀锦，上面还用精致的绣线勾勒出大朵团花，一看就是出身富贵，非出身乡野的匪类；
而另一个则着青色比甲，是高门大户里的丫鬟打扮，怀里正抱着一杆凛凛发光的长枪，不必看人，只看这杆长枪他就知道眼前坐着的人是谁了。
他眼前发花，脑海中瞬间闪过不少传闻，其中最先到达脑海中的是先泌阳县县令，听说那位胡县令就是被赵含章闯入家中，一点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拖下去砍了。
他手臂颤抖的撑着狐皮想要站起来，谁知一直稳固贴在席子上的狐皮突然滑了一下，他猛地向前倒了一下……
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颤颤巍巍的将腿收回来跪好，头紧紧地贴在狐皮上，请罪道：“不，不知使君到来，下官有失远迎，求使君饶命。”
屋里的美妾仆役闻言一惊，纷纷跟着跪下磕头，但他们心神却松了许多，仆役甚至放松的想，不是匪徒，那他们应该不用死了，听说新使君对普通百姓很温和呢。
他们倒是轻松了，高成却是冷汗直冒，不知赵含章为何要突然闯进县衙里来，便是出来巡视，也应该先通知他们吧？
他鼓起勇气道：“使君，下官奉您前堂就坐？”
“不必了，”赵含章道：“现在还是上衙时间，既然高县令在后院，显然常在后院办公，既如此，便在此处面见吧。”
赵含章也不让他起，将炉子上冒着香气的酒壶拎起来，感叹道：“火炉，狐皮席子，美酒，啊，还有佳人，高县令这官当得甚是惬意啊。”

第436章 下官有罪
闻听此言，高县令嘴唇都发白了，却又辩驳不了，只能冒着冷汗磕头，“下官有罪。”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淡了，沉沉地看着他问：“高县令何罪之有呢？”
高县令噎住，说真的，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
享乐有罪吗？
无罪！
冬日漫漫，寒冷寡淡，不论是烤火、还是饮酒赏美，这都是生活不是吗？
能过得好，为何要往差上过？
那他罪在何处？
高成都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赵含章无疑是不喜官员奢靡，可这最多是不符合上官所好，所以……
高成悄悄地想，所以他是没有实际可以定的罪的对吧？
若只是性格不合，大不了他不当这个官就是了。
想法才冒出来，高成耳中轰鸣，紧张得手指都屈起来，他鼓起勇气抬起头便直视赵含章，“赵刺史，我……”
赵含章垂下眼眸淡淡地直视他的目光，“嗯？”
只这一声轻“嗯”，便把高成许多的话都堵在了胸中。
赵含章起身，沉着脸道：“将县中的县丞、主簿都叫来，把自我上任以来你们接到过的公告文书都给我找出来，令各里里正和乡老来见我。”
见高成还跪着没动，赵含章便蹲到他跟前，“怎么，高县令是不舍这屋子的暖和，还是不想听我命令？”
“下官不敢，”高成这才回神，抖着身子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
赵含章轻哼了一声，看着这雕梁画栋垂眸思索起来。
傅庭涵带着一众难民进城时，县衙的主簿和县丞也才到县衙，和他们一起到的是城中的几个里正和乡老，城外各里的里正却没有通知到，要把所有人凑齐，最少需要两天。
高县令带着他们束手立在堂下，低着头站着，额头冒着微汗，明明已经出去透过气，但只要站在赵含章面前，他还是会忍不住胆寒心虚。
高县令不断的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他没错，没罪，大不了挂印辞官……
正想着出神，正站在案桌前的赵含章挑拣出两封公文，随手就丢在了高县令胸前。
高县令下意识的伸手抱住。
赵含章抬了抬下巴道：“念念。”
高县令一脸懵的展开，待看清是什么公文，他的手一抖，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这一下，他脑海里再没有什么我没错，我没罪的想法了。
他趴在地上，抖着声音道：“下官有罪！”
高县令身后的县丞、主簿和里正乡老们悄悄抬起头看，心也跟着砰砰乱跳起来。
赵含章低头看着他，深深地叹息一声，一副和他推心置腹的模样，“高县令，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作为一县父母官，你上不能完成我下达的命令，下不能安抚赈济百姓，只一味的享用民脂民膏，就算你认罪态度如此好，我也很难对你网开一面啊。”
刚走到门外的傅庭涵：……
他不由地停下脚步，就见跪趴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应该是赵含章杀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只听到他道：“求使君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一定深切改过，再不敢怠慢您的政令。”
赵含章问：“你要怎么改？现在被你们驱逐出去的难民有多少，被你们拦截在路上的商贩又有多少？”
高成立即道：“下官立即下令让人放行，同时打开城门将难民都放进来。”
赵含章冷哼，“放所有难民入城？当我是三岁小儿吗，你这西鄂县涌入这么多难民，那是救难民，还是想让西鄂县城的百姓跟着一起沉沦？”
高成汗水滑落，立即改口，“下官一定妥善安排好所有难民，同时管好城中治安，一定不生乱。”
赵含章沉思起来，那么问题来了，这人她杀还是不杀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赵含章内心的拉扯，高成一边冒汗一边道：“下官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筹集赈济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布匹，许多从北逃亡而来的难民缺衣少食，需要安抚赈济。”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桌面，颔首道：“继续。”
高成赶忙道：“但要安抚民心光有粮食和布匹是不够的，还得将人安顿下来，这样才能让他们安定。”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给他们一块地，使人心安定，”他短暂的喘了一口气后继续道：“大雪将至，城内外的危房都要整理，以免酿成大的灾祸，除此外，还要约束好来此的难民，使他们融入到西鄂县中来。”
赵含章嘴角轻挑，心中却越发的愤怒，生气到了极致，她反倒平静了下来，“看来，高县令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心中很有成算的嘛。”
但之前为何不做呢？
高成冲赵含章讨好的笑。
赵含章神色温和的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已经全然不见，她颔首道：“就照着高县令的提议办吧，此事我全权交给你。”
看到站在门外的傅庭涵，赵含章微微一笑，起身道：“傅大公子将难民带来了，都是我们在半路上遇到的，三千多人，高县令先安排好这一批吧。”
高成愣了一下后连忙应下。
赵含章对范颖道：“你留下来协助高县令，我们过来时看见，城外荒野遍地，显然流民不少，想来偌大的西鄂县安排下这三四千人还是没问题的。”
高成额头又冒汗了，就算是有问题，在赵含章的剑下，他也只能表示没问题。
赵含章目光扫过县丞、主簿和里正乡老们，本来她想砍了高成后和他们好好的聊一聊的，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于是她轻笑一声，直接拉上傅庭涵，“走，一路劳顿，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
众人低着头侧身让过，高成回神，忙从后面奔上来，热情的道：“使君，傅大公子，不如暂住后院，我让人把主院腾出来。”
赵含章直接点头应下，“也好。”
她一应下，秋武立即带着人过来，将后院给围了，将主院的人都给换成了他们的人。
高成：……
赵含章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还是应该多注意些安全，尤其她还拖家带口的。

第437章 使其请辞
傅庭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解的问道：“怎么改主意了？”
之前她分明一副要杀一儆百的样子。
赵含章道：“我已经杀过人了，今日来看，他也的确有被吓到，但在我未来前，他还是阴阳皆违，连阳奉阴违的表象都不做。”
“所以杀他用处不大，”赵含章目光微沉，“既然要杀，那我们就杀个大的。”
傅庭涵没问她要杀谁，问道：“你打算用他？”
赵含章颔首，“暂时用着，你看这天。”
傅庭涵扭头朝外看去，只见天色昏沉，乌云压地，北风一阵一阵的吹，吹得骨头渣子都在泛冷。
赵含章道：“要下大雪了。”
傅庭涵心下一沉，这时候下大雪……
“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难民，也不知道当地百姓的情况如何，砍一个县令倒是简单，他死了也就死了，但谁来给我去准备赈济的物资，组织乡民自救呢？”赵含章道：“他能做事，且先留着。”
说完又咬牙道：“能而不为，放任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化，实在是可恶！”
好想把人打一顿啊。
傅庭涵的情绪却没多少起伏，他道：“在这个时代，这个处事态度才是平常不是吗？”
赵含章垂下眼眸思索，“所以我们整顿吏治得先从态度上来，至少要让他们树立起正确的态度。”
“哼，也是碰巧了，那就从南阳国开始吧。”
赵含章直接去写命令，盖上章后让秋武发往各地，还要抄送一份回陈县，由汲渊向其他郡国下令。
等到晚上，雪花扬扬飞下，范颖冒着风雪回来禀报，“高县令将难民们安排在县中的几个废弃宅院里，他和县中不少富户当铺租借了些被褥厚衣，还有木炭木柴，勉强可渡过今夜。”
赵含章问道：“粮食呢？”
“高县令动用了县衙库房的粮食。”
赵含章冷笑，和她道：“告诉高成，就说明天我要查县衙的账，让他把账簿给我准备好。”
范颖躬身应下，“是。”
高成忙得脚不沾地，咋一听这噩耗，眼前微黑。
跟着他的主簿紧紧地等他缓了一会儿才道：“县君，我们今日刚挪用了库房中的粮食，账面还没平，而且便是如实相告，之前的账也……”
高成恼怒道：“你以为赵含章她不知道吗？那范颖的一双眼睛就跟两只灯笼似的，我们今天从库房里搬出这么多粮食，她会不知？”
“她特特地与我说查账，不过是让我自己想办法筹措赈济粮，不得挪用库房的东西罢了。”
高成虽然知道，却没胆量拒绝赵含章。
他这会儿也摸透了，他这条命现在赵含章那里是咬了勾的鱼，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收线，收了呢，他很快就会变成一条死鱼，不收，他就能带着鱼钩多活一段时间，或许在这段时间里，他能够想办法挣脱鱼钩，或是她大发慈悲将勾给解了。
高成不天真，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他只能自己想办法挣脱，但在挣脱之前他得先活着。
所以高成在心痛过后还是咬咬牙道：“去买粮食，把县衙库房里缺的粮食补上。”
钱，自然是高成出的。
而西鄂县有粮食的各大家竟然也配合，见高成急吼吼的买粮食，他们都很贴心的将粮食卖给他，就是因为灾情粮价稍稍上升了一点儿。
不过高成也顾不得计较了，这时候只要能填平账目，不让赵含章抓到切实的证据，让她顺手把他砍了就行。
虽然她砍他，有时候并不需要切实的证据。
赵含章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完了西鄂县最近的公文，还翻了一下西鄂县的户籍和税务账簿，初步了解了西鄂县的情况。
傅庭涵则是已经坐在一堆县志和账簿中间。
俩人都有些忙，但忙里抽闲，赵含章还一脸亲切的面见了县中的大户，从他们那里又多了解了一些西鄂县，还有南阳国。
南阳国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国中立国，可见它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了。
而也正是因为它这么重要，导致这里面的县有点儿不受控制，大家都很有主意，不太想听南阳国郡守的命令。
当然，南阳国郡守这次也没什么好命令，这次对过路客商收高商税，并且驱逐难民就是他带的头。
从高成和县中大户们这里，赵含章知道了，南阳国郡守不仅向过路客商收高税，也向他们收了高税。
“说是南阳王要养兵保护大晋，所以要筹措粮草。”赵含章踢掉鞋子，学着这个时代的人将腿盘起来坐在席上，脚边放着火盆，她叹出一口气道：“也不知道南阳王在南阳国是真有这么大的控制力，还是裴河假借南阳王之名行事。”
傅庭涵：“你打算怎么办？”
赵含章道：“不管这是南阳王的意思，还是裴河私下所为，在豫州，只可以有一个意志，而南阳国属于豫州，那就得服从我！”
赵含章已经拿定主意，“裴河得换掉。”
“但他是一国郡守，又不像章太守那时候在战时，你想杀他不可能，”傅庭涵知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赵含章要吸引人才，一些规矩就还得遵守，
她可以玩忽职守，贪污受贿之类的罪名杀县令，却不能以这样的理由，不通过审判就杀一个郡守。
章太守是个意外，当时是战时，又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多死两个郡守都可以，但现在不行。
赵含章也知道这一点儿。
她指尖轻点，突然抬起头来道：“那我就让他主动请辞。”
“嗯？”傅庭涵抬头，疑惑的看向她。
赵含章微微抬着下巴道：“我要让他主动请辞！”
其中精髓自然是在“要”字上，那么问题来了，她怎能才能让裴河主动请辞呢？
赵含章早早的睡下，第二天便对外宣布，她受寒生病了，要闭门养病。
但实际上，她领着秋武悄悄离开了西鄂县，只带一百人便快速的往鲁阳去。
县衙后院的主院里，一下就只住傅庭涵了。
赵二郎都是和士兵们住在一起，他跟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目光一扫，没看到他姐，立即去找傅庭涵，“姐夫，他们说阿姐病了，她人呢？”
傅庭涵道：“吃了药睡下了。”
见赵二郎想要去看，他便道：“这两天雪大，我们又连日冒风前行，你应该也有些受寒，要不要吃一碗药预防预防？”
赵二郎立即站直，左顾右盼道：“姐夫，阿姐让我带人盯紧了高成，不许他搞小动作，我去看他了，中午便在军中用饭不回来了。”
说完就跑。
傅庭涵也不拦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他手中的县志。

第438章 悄悄潜入
南阳国郡治在鲁阳，距离西鄂县不远，但也不近。
赵含章带着百位亲兵疾行，在第二天正午过后便到了城门外。
他们在一山坡上勒住马，赵含章的头脸都遮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没办法，太冷了呀！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的城门口，秋武和斥候小跑着上来道：“女郎，查过了，进出城门不携带货物查验并不严格，但我们这么多人马进入，一定会引起注意。”
赵含章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道：“留下三骑在外，其余人化整为零，分开入城，秋武，你选五十骑随我入城。”
“是。”
赵含章解开头盔，一行人在林中换下盔甲，听荷解开随身带的包袱，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将一件披帛拿出来，当做大面巾给赵含章围上。
片刻后，赵含章就又只剩下两只眼睛显露在外了，只是与刚才的飒爽不一样，此时她俏丽活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郎。
听荷想了想，解开她半边头发披散下来，“女郎，好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飞身上马，秋武也点好了人，大家都收好盔甲，一身布衣上马，肃穆的跟着赵含章下了山坡。
剩下的人则等赵含章他们走远才开始分组四散而去，他们得各自想办法入城去。
时逢乱世，大户人家的主子出行都会带护卫，但能一口气带上五十骑的可不多，在豫州，一个巴掌数都数得过来。
因此远远的看到一对女郎骑马领着五十骑过来，守门的兵将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待人走近了，只见为首的一个千金女郎掩着面巾，目光清冷，虽然俏丽，但无人敢多看，目光一触即移走，倒是她身后那个一看就是下人的女郎泼辣得很，见他们看来便狠狠地回瞪一眼，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让开些，要是冻着我家女郎，拿你们是问。”
守门的兵丁立即低下头去，但还是尽忠职守的挡在他们前面，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护卫，见他们每人都带着兵器，座下之马训练有素，且膘肥体壮，便更加谨慎小心，“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来我鲁阳做什么？”
他补充了一句，“这是照规查问。”
秋武轻轻踢了一下马，上前两步，微微抬着下巴倨傲的道：“我们是西平赵氏，要路过南阳国前往襄阳，这是我们五房的女郎，还不快放行？”
普通的士兵哪里知道赵氏五房有哪个女郎？
但现在豫州内，西平赵氏的确是最盛的家族，不，是以前便很强盛，不过现在大家更不敢招惹而已。
士兵这下没迟疑，直接让开身子。
赵含章便一踢马就走。
士兵们目送他们入城，等他们走没影了才道：“快去告诉校尉，就说西平赵氏有个贵女来了。”
校尉正躲在城楼里取暖，闻言一下坐直了身体，“哪个贵女？来做什么？现去了何处？”
“说是五房的女郎，要去襄阳，路过我们南阳国，这会儿应该是去客栈了吧？”
校尉一听又靠了回去，不在意的挥手道：“原来是路过，那有什么要紧？”
他哼哼道：“赵氏这么多人，难道每一个路过我都要关心吗？以后只要不是来公干，不必来报。”
士兵应下，退了出去。
赵含章他们没有住客栈，而是找了个空宅子进去，里面蛛网密布，已经许久不住人了。
赵含章随手推开一扇门，挥了挥飘散的灰尘，找了个地方坐下，“让斥候去把人都带过来。”
秋武应下，安排下去。
听荷拿了水囊和干粮来，见赵含章就着冷水吃干硬的馒头她就心疼，她朝外看了一眼，“女郎，我去买些东西吧。”
赵含章摇头，“此时低调些好，留在这儿别出门了。”
听荷只能应下。
天色渐暗时，分散的斥候终于将人都带回来，一百人重新在这空宅子里汇合，同时有斥候摸清了裴河的宅邸。
赵含章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棍子在一面点了点道：“从这儿进去，距离他的书房最近。”
“他这时候会在书房吗？”
“算算时间，我们进西鄂县的消息应该到他这里了，他肯定要在书房处理事情的。”赵含章道：“用饭吧，天一黑我们就走。”
天气太冷了，前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大家就更不愿意往外走动了。
所以一入夜，整个郡守府都安静下来，除了个别下人，也就巡视的护卫会在外走动了。
但护卫们也不愿意在外停留太久，都是匆匆走过，然后就躲回屋里。
尤其现在天刚黑，他们自觉没有贼的胆子这么大敢到郡守府来。
所以他们一走过，立即就躲进屋里，还把门窗给关紧了。
赵含章他们轻巧的翻墙进来时还听到里面正争执，“把窗户稍开一些，屋里烧着炭呢。”
“那你坐到窗下来……”
“美的你，赶紧开了，昨天晚上便是我坐在窗下的……”
赵含章脚尖点地，快速的绕过那间房，一跃便到了廊下。
这里视野开阔，且寂静得很，可以看得出没人了。
赵含章便也不慌张了，还整理了一下袖子，便当逛自家庭院一般晃晃悠悠的往书房去。
秋武和三个亲卫跟在后面，见赵含章施施然走得坦然，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话说，她怎么知道书房要左拐？对了，那地图上显示的这一处叫什么，书房到底在哪儿来着？
还没等他想明白，赵含章已经动作轻柔的推开一扇窗，一撑手就翻了进去。
秋武：……
他瞪了瞪眼，连忙跟上。
赵含章轻轻地落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双脚落的地方，这是一张靠窗的木榻。
她的鞋子今天骑马、踩雪、踩泥地，还翻墙踩瓦片，可以说是要多脏就有多脏。
她心内抱歉一声，这才一脚踩到地上。
这应该是一间供人休息的内室，除了这一张大木榻外，便只有不远处的架子上放着水盆布巾等物，横在木榻前的是两张连在一起的巨大屏风。
此时屏风上正映照着人影，看样子是一人坐着，而俩人站着。

第439章 吓死你
秋武四人的动作也很轻，都没发出声音，赵含章已经悄悄走到一旁，躲开了灯，以免灯光将她的人影映在屏风上。
屏风外的人全然不知书房里进了人，还在认真的讨论，“从她之前的行事来看，她极为霸道，这次又突然而至，高成恐怕凶多吉少。”
“先泌阳县县令不就是一言不发砍的吗？自入冬以后，她连发政令，我们南阳国都不曾遵从，这次恐怕也难善了。”
另一人提议道：“不如趁着她未至，大家做些表象，好歹将人应付走再说。”
“不妥，这传出去岂不是我们郡守怕了她？”
“这不是怕，而是避免没必要的纷争，南阳国毕竟属于豫州，她是豫州刺史，她下达的政令我们便是不服，也不能无动于衷。”
“哼，她的刺史之位朝廷可没有承认。”
“若是争论这个，那今日也不必议事了，我们不论名义，只论实情，她现在是不是豫州刺史，能不能做豫州之主？”那人道：“郡守，不论是她背后的赵氏，还是她自己手中的兵马，或是声望，豫州之内都无人能与她相争，我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她就是豫州刺史！”
背对着屏风坐着的裴河点头，承认道：“她是豫州刺史。”
对方见他承认，面色好转，声音也更温和了些，“既是豫州之主，那一些表面功夫我们就不得不做，她下的政令，我们得做，只是做成什么样先不论，把人应付走再说。”
裴河：“只怕她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豫州有十郡国，内外各五郡，如今内五郡算听她号令，我们南阳国便属其一，她总不能跟之前一样每个县都巡视过，最多是走郡治，路过的地方看一看民情。”
“西鄂县的机会已经失去，舍去一个高成便是，反正他也不是郡守您的人，”他道：“我们接下来只要做好鲁阳县的功夫就好。”
“怎么做？”
“从明日起不再收取过路客商的商税，把城外徘徊不去的流民驱赶远一些，最好是往另一边驱赶，若是可以，再让人假扮一些客商，沿途等候，等她一到，我们如此……”
在榻角找了个位置坐下的赵含章就撑着下巴听完了他们糊弄赵刺史的一二三方法。
说真的，她一点儿也不惊讶，这种糊弄人的方法都是她那个时代玩剩下的东西。
哦，不对，她在后世，这些才是前辈。
看来，糊弄人的方法古今都有相似啊，前辈们也很厉害。
她是见多识广，但秋武他们不是啊。
四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不断的去看另一当事人，见赵含章面色如常，一点儿异色也不见，不由在心中钦佩，女郎不愧是女郎，这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比他们厉害太多了。
看来他们还需要学习。
三人商量了许久，最后定下糊弄赵含章的计划，商量完细节，时辰也不早了，裴河就起身亲自将两个幕僚送出门。
将人送到书房门口，裴河非常有礼的目送人离开。
等人走远，他这才扭头对一直守在门外的长随道：“去打热水来，今晚在书房歇下了。”
“是。”
裴河随手将门关上，有些疲惫的往屏风后的休息室走去。
才穿过屏风，他的身子便一僵，心脏巨跳，瞳孔忍不住强烈的一缩，手脚瞬时冰冷。
坐在榻上的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抬手道：“裴郡守，请坐下叙话。”
裴河见一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冲他走来，他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戒备又试探的问道：“赵使君？”
赵含章颔首笑道：“正是含章，我们还真是有缘，冥冥中，我似乎听到了裴郡守在想念我，所以便来了。”
裴河：……
他脸色煞白，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都听到了多少？
不，不对，什么听到他在想念她才来的，她分明是有意潜入他的家中，她想干什么，难道是要暗杀我？
不，这种腌臜事便是要做，也不会她亲自来，也太有失身份了。
这么一想，裴河脸色这才微微好转。
秋武则是直接越过他，出去搬了一张矮凳回来，放在木榻的对面，他礼貌的退后一步，和裴河道：“请坐。”
裴河：……这是他家好不好？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裴河慢慢走到赵含章对面，缓缓坐下，“赵使君深夜到访，下官未曾收到消息，有失远迎了。”
赵含章微笑着点头，“不打紧，我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人。”
但他是！
裴河在心里尖叫，上门来不说提前递给拜帖，好歹让他知道吧？
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裴河道：“裴郡守的两个幕僚不错，想的方法我听了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她果然都听到了，裴河面无表情起来，他也实在做不出表情，只问道：“使君听了多少？”
“都听了，”赵含章贴心的道：“从你们说我不好相与时开始。”
哦，那的确是全都听了，那会儿他们也才开始呢。
裴河更加面无表情。
赵含章笑容微淡，道：“两位幕僚虽然有才，这才华却没用在正途上，有才而无德，是为大害，该杀之。”
裴河心下一寒。
还未来得及说话，他正对着的窗口打开，递进来两个盒子。
秋武转身接过，将盒子奉上。
赵含章示意他放到地上，她用脚一挑，里面是黑布袋，装着圆溜溜的东西，一股血腥味冲来，裴河脸色瞬间苍白。
赵含章面不改色的问道：“裴郡守要再见一见他们吗？毕竟主侍一场。”
裴河转身就呕起来，他双手有些发抖，眼眶发红的抬起头看向赵含章，“使君待如何？”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整个人如出鞘的宝剑一样锋利的看向他，沉声道：“裴河，你可知作为一郡太守的责任是什么？”
裴河没说话。
赵含章道：“守一郡国之地，利一郡国之民，有余力便回馈州府，回馈天下！”

第440章 挂印辞官
“我下令各郡国减免商税，是为鼓励各地商人进豫州，以携物资救治因为兵祸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下令你们赈济，是为安抚百姓，以期来年生机。”赵含章目光沉沉，“而你，作为一国郡守，既不听政令，也无利民举措，和那高成一样，手握权柄却没有作为。”
“能为而不为，是为大恶，你这两个幕僚不能劝你做到为官者的责任，一味的想着搪塞上官，也该杀！”赵含章直接道：“你们都该杀！”
裴河：“所以使君是来取我性命的？”
赵含章叹气道：“不，我来前是想见一见你，与你共商豫州大事，可来了之后方知，你不足与谋。”
“但要我杀你，我还在迟疑。”赵含章盯着他道：“杀你容易，但杀了你以后却要怎么处理你的家人，处理裴氏，处理许许多多和你一样怠政不作为的官员呢？”
赵含章仰天长叹道：“难道我赵含章要做一个遗臭万年的暴官吗？”
裴河脸色几经变化，他不是傻子，听明白了赵含章的意思。
她不想做杀下官的暴官，他也不想被杀，但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她就一定会杀了他！
裴河起身，拱手道：“使君，下官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难免精力不济，已经不能再胜任南阳国郡守之职，特和使君请辞。”
赵含章颔首道：“好，我会和陛下上书，另派人来接手南阳国。”
她起身，一把抓住他行礼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裴郡守在南阳国多年，这儿能算你的第二故乡，还请郡守走前能多想一想南阳的百姓，留一分饮水之情，将来南阳的百姓必念裴氏的好。”
她道：“普通百姓最是重情，一啄一饮都记在心中，他们是最不会让上位者后悔的投资。”
裴河虽然不认同这话，但此时他和家人的性命都在赵含章手上，自然不会此时反驳，因此点头应下，表示他会在临走前尽忠职守的。
赵含章这才放开他，笑了笑道：“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搅裴郡守了。”
秋武推开窗，赵含章不顾鞋底才踩到的血液，一脚踩到榻上便跃了出去，护卫们一一跟上，屋里瞬间只剩下裴河和两个盒子，还有榻上那显然的血色脚印。
裴河这才抖着身子伸手扶住木榻，慢慢坐在了脚踏上，哑着声音叫道：“来，来人……”
老早就端了热水过来，却因为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以为是幕僚又找回来的长随听到连忙推开门去，问道：“老爷可是要洗漱了？陈先生他们……”
一转过屏风，见内室只有老爷，而窗口大开，冷风灌进来，并没有看见和老爷说话的人。
他有些疑惑，却不好问，便上前束手听吩咐。
裴河此时只恨长随太过老实，一点儿机灵劲儿也没有。
他抬了抬胳膊，对方这才上前扶住他，见他双臂发抖，浑身发冷，不由大惊，“老爷，您这是要受寒啊，可不得了。”
将人扶起来才看到地上打开的盒子，他也闻到了血腥味儿，但他没往那处想，他忙上前要收拾，裴河只来得及阻止一声，“别……”
声音尖锐，长随吓了一跳，手一抖，盒子落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从黑布里滚出来，眼睛圆睁的盯着他们看。
长随惊叫一声，双眼一翻，咚的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裴河：……
他抖了抖嘴唇，闭了闭眼，又扶着木榻缓缓的坐下了，他冲外面扬声道：“来人，来人——”
声音传出去老远，但很久都无人回话。
太冷了，又已是深夜，就是下人也不可能一直冒冷站在外面，大家都躲在屋里，隔着门窗和厚厚的布毡，竟然很久才有人惊觉主子在叫人。
连忙循声奔出来听吩咐，不一会儿，整个郡守府都热闹起来，先是书房点了院子里的灯，然后是主院，再然后是客院里传来尖叫声，整个郡守府都喧闹起来。
两位幕僚的尸体在他们的房间里被发现，就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显然歹人尾随在后，他们一进屋就被害了。
裴夫人也吓得不轻，这会儿手软脚软，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问，“老爷，何人如此心狠，还这样的凶恶，竟然，竟然还把人头送到您这儿来？”
裴河沉默。
裴夫人恨得牙痒痒，“孟则呢，快把人叫来，让他来查，务必要将此恶人拿下。”
他倒是知道是谁，但他敢拿下，能拿下吗？
裴河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和裴夫人道：“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就离开鲁阳。”
裴夫人微楞，问道：“去哪儿？”
“回乡，”他道：“这个官儿我不做了。”
裴夫人瞪大眼睛，这个太突然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儿懵，“为何？”
裴河瞥了她一眼道：“为了活着，我们要活着就得离开。”
裴夫人又怒又惊，“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这么威胁您！”
又恨他不成钢，“他威胁您，您就遵从吗？您好歹也是一国郡守，如此无胆，传出去不怕世人笑话吗？”
裴河：“……刀剑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若不答应，不仅我，你，还有孩子们全都要死！”
“我裴家的家丁护卫难道是摆设吗？南阳国的兵丁难道都是孬种吗？”
裴河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听出了妻子的讽刺，他深深地叹息一声道：“人悄无声息就到了我的书房，不仅听了一场我和幕僚的谋划，还不惊动人割了两个脑袋送我，你说家丁护卫能有什么用呢？”
“就算家丁护卫能发现，难道她手中的西平铁骑会怕我府上的这点儿人吗？不过是徒增几条人命罢了，”裴河道：“至于南阳国的兵丁，更不要提，她现在南阳国军中的威望说不定还在我之上呢，而且刺史和郡守，谁都知道要听刺史的。”
裴夫人一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问，“你说谁？”
裴河用力扯回袖子，闷闷地道：“还有谁，不就是你前段时间大夸特夸，非常羡慕的赵含章吗？”

第441章 剑高悬
裴夫人愣了一下后大怒，“她凭甚如此待你？就算她是刺史，那你也是一国郡守，便是不想你掌着南阳国，那也该……”
裴夫人说到这里一顿，一脸怀疑的看向裴河，“你，你做了什么，她缘何用这样的方式逼你离开？”
裴河顿了许久后道：“你就别问了，赶紧收拾东西吧，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我会挂印离去，将南阳国留给她。”
裴河顿了顿后道：“库房里的东西，选要紧难得的带上，铜钱就留下吧。”
裴夫人这下确定了，必定是他做了什么，赵含章才容不下他。
很有可能是杀头的罪，赵含章还网开一面饶了他性命，不然他能走得这么干脆，还留下东西？
裴夫人越想越气，就忍不住扑上去押着裴河揍了好几下。
裴河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脑袋，抱着头由着她在肩膀和背上捶打，等她动作缓了下来才催促道：“快去吧，快去吧，天亮我们就走。”
现在赵含章还不知道躲在哪儿盯着他们呢，也不知道她带了多少人来，她手中的那支骑兵可是能跟匈奴对战的，他不觉得自己手中的这点人能与她对抗。
裴夫人抹着眼泪去收拾东西。
赵含章站在屋顶上眺望着郡守府方向，确定他们足够热闹后才一跃而下，“看得出来裴河在南阳国的生活挺安逸的，连下人都过得很舒服。”
除了外围还有些护卫巡逻外，里面直接可以随处走动，这也是两个护卫能那么轻易杀死两个幕僚的原因。
听荷：“女郎，他真的会走吗？”
赵含章道：“他会的。”
胆子吓破了，她不信他有胆留下，他要是有，那她倒可以把人用起来，换一个地方使唤，也算人尽其用了。
一行人静静地留在这废弃的宅子里，点了几堆火过夜。
天一亮，不等他们往郡守府去打听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赵含章又作昨日的打扮，掩着面巾出去看热闹。
就见郡守府的官员正小跑着在后面追裴家的车架，用力的挽留，“郡君，郡君，是哪里做得不好您倒是说啊，怎能说辞官就辞官？”
这也太突然了吧，昨天还在开会说封印过年的事，商量了一下今年过节给各级官员发的礼品，结果一个晚上过去就要挂印辞官？
这是名士新玩法吗？
那他们要怎么挽留才能让郡守满意？
大家还在怀疑裴河在做戏，玩名士游戏，结果就这么追着追着……追出了城。
裴河用力拒绝了他们，并道：“我已经上书刺史，不日刺史就会派人来接手南阳，府库的账簿你们收好，等刺史到了要看的。”
说罢推开他们，坚持上马车离开。
裴家一个晚上的时间收出三车行李，再加上老婆孩子，一共七车，在家丁护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而去。
一直挽留的郡守府官员们傻眼了，这……还真走啊？
不是做戏吗？
不，真走啊！
官员们瞪圆了眼睛，拔腿就追，“郡君等一等，等一等啊，您到底为何辞官啊，政务未曾交接啊~~”
府库的钥匙在哪儿，账簿未曾对过，还有，官印放哪儿了，你倒是说明白啊~~
赵含章一行人跟着凑热闹，也顺势出了城。
因为这一场热闹，没人在意他们这分散的一百骑出城。
赵含章轻笑一声，上马后道：“走，我们回西鄂县。”
一行人丢下风中凌乱的南阳国郡守府官员，快速的回到西鄂县，接上大部队后道：“我们去鲁阳！”
西鄂县里高成已经面无人色，他这两天基本没合眼。
听说赵含章病了，不见人，但他脖子上悬挂着的剑一直对得很准，明明他已经这么努力了，但傅庭涵每每低头一看，总能给他找出毛病来。
短短的四天时间，高成几乎散尽家产，总算把城外的难民给安排了下来。
本来缺人的西鄂县一下增加了近四千的人口，每个人都分到了田地。
田地什么的，他已经顾不得心疼了，反正野外很多丢荒的土地，全是无主的，本来是应承给了一些人。
但他们无人耕种，也要买奴仆或者劫人回来耕种，现在利剑高悬，分给百姓也行，本就是无本的事儿；
但赵含章身边的那位傅大公子说，既然给人分了地，那就要把人留住，不然分地有何用呢？
所以他只能让难民们建房子，他们人手不够，他还得招人帮他们。
傅大公子教人建了砖坊，但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建砖房子，他觉得用泥土混着草木糊出茅草房来也是能住的。
建房子不仅需要木材，石材，各种材，还需要粮食！
县衙库房里的东西都被他用了，粮仓里的粮食也没多少了，傅庭涵盯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冷漠，每次他翻看县衙里的账簿时他都有种剑尖又往下了一些的感觉。
所以高成只能咬牙拿出自己的家产，然后……越拿越多。
现在，高成已经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
跟着赵含章他们来的难民都被分到几个地方安置，傅庭涵在好几个地方都教了人做泥砖，但大家此时对砖房并不热衷，他们更喜欢茅草屋。
所以房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建成，只是四天时间乡野间已经落成了一间间茅草屋。
当然，更多的是难民们填满了本来就空荡的村庄，直接占了前人遗留下来的空房子，略一收拾便可入住。
高成按照人头给他们发了可以过冬的赈济粮，省着一点儿吃可以熬到开春。
开春以后，县衙也承诺会给他们发种子，让他们耕作。
有了粮食，又有房子居住，他们就不想再在外面流浪了，就连之前一直坚定咬定自己是孤儿的孩子也跑回了大人身边，不再闹着要跟随赵家军。
剩下的就是自觉留下也不能活的老弱妇孺了，赵含章也不嫌弃，一回来领着他们就往鲁阳去。
高成见号称养病的赵含章从城外回来，他已经做不出表情，待知道她要走了，心里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会儿就听她说，“接下来留意南阳郡守府给出的政令，我会在那里面见各县县令的。”
高成低头乖乖的应下，虽然依然有剑悬着，好歹离开他脖子根了。

第442章 吃席呀
高成满心欢喜的送走赵含章，回到县衙后长出一口气，招手叫来下属，“今日太累了，我先回后院休息，有事再派人去找我。”
“是。”
高成抬脚就要往后院去，结果才走到一半，有差吏急忙跑进来道：“县君，鲁阳来了公文。”
高成皱了皱眉，“都快过年封印了，还有什么公文？”
差吏哪里知道，他是驿站的差吏，只负责送公文。
他躬身将公文送上。
高成拆开一看，心脏立即漏跳，他眼前有点儿发晕。
下属们见状，不由对视一眼，连忙赶上来问道：“县君怎么了？”
高成伸手扶住离他最近的主簿，脸上才起来的一点儿血色又消失了，甚至比之前还要苍白，“裴郡守挂印辞官了……”
下属们也愣住，一脸懵的问，“啊，为何？”
高成突然愤怒起来，“你们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这几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下属们沉默。
高成喃喃自语，“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本以为她去鲁阳，有裴郡守在，我这边她应该就留意不到了……”
毕竟南阳国这么大呢，底下这么多县，西鄂县只是其中一个，他可以保证，西鄂县的情况绝对不是最坏的，到时候……
可……郡守他为何突然挂印辞官了？
高成想到了什么，浑身僵住，他一把抓紧主簿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昨天，昨天她是从城外回来的！”
“对啊，好多人都看见了，她带了百来骑兵从城外回来的。”
“不是说病了吗，那这几天她悄悄去了何处？怎么这么巧，她前脚说要去鲁阳，裴郡守后脚辞官的消息就传来，就正好给她腾了位置……”高成抖着嘴唇道：“她还说要在那里见我……”
县吏们没说话。
高成自己难受了一下，慢慢又适应了那柄重新回到脖子根的悬剑，他收回了紧抓主簿胳膊的手，脸上恢复了淡定，“走吧，我们再商量一下预防冻灾的事。”
有个不长眼的小吏问，“县君不回去休息了吗？”
“不了，”高成有气无力的道：“我又不累了，一点儿也不累了。”
高成内心泪流成海，此一刻，他也很想挂印而去，只是不知道赵含章能不能容许他活着辞官呢？
念头闪过，高成低下头去，一滴眼泪真切的从眼中滑落，太苦了，他真的太苦了，已经连续六天，他每日睡眠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有好几天甚至只有两个时辰不到。
这是他为官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辛苦，要是当官这么辛苦，他为何要当官呢？
高成他是真心想辞官的，只要能活着辞官，他是真愿意让位的，可……
赵含章能让他活着辞官吗？
他毕竟不是裴河这样有名气的大臣，没敢去试探，所以只能继续任劳任怨的工作，至少，得在下次见到她时，不至于让她过于生气吧。
高成下令：“今年灾情严重，衙门不封印了，让大家多往乡下走一走，统计灾情，赈济灾民。”
众县吏也没敢表示反对，默默地低头应下了。
赵含章的那柄剑不仅悬在高成的脖子上，也悬在他们的脖子上。
而此刻，鲁阳城里，郡守府正一片混乱呢。
年关将近，衙门都快要封印过年了，裴河说走就走，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交接呢。
郡丞只能一边清点库房，核对账目，一边给各县下令，通知他们这个消息，命令他们都管好自己的县，最近没事儿别给郡守府找事，不然他不好过，他们也休想好过。
一边还要给陈县那头写公文上报，让刺史大人和朝廷再请一个郡守来。
郡丞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其实他觉得他就可以。
不过魏晋时代的人不流行毛遂自荐，他们流行的是对俗物不屑一顾，然后推辞，推辞，再推辞后接受。
所以郡丞迟疑片刻，还是没毛遂自荐。
他决定请人来推荐他，这样便是不成，也可全了他的面子。
和他有想法的人竟然不少，虽然大家的官儿没有郡丞高，但这不妨碍他们想要越级晋升，所以鲁阳城里一片热闹，今天这家办酒宴，明天那家就在酒楼里宴请宾客。
赵含章他们再次进入鲁阳城时，城内的风气就全然不一样了。
空气中隐隐飘着酒香，有乞儿一边回头看他们，一边撒腿往一条巷子里跑。
赵含章就勒住马，很干脆的招来路边一个躲起来的摊贩问，“这些乞儿跑什么？”
摊贩低着头瑟瑟发抖道：“应，应该是去柳条街等着吃的。”
“柳条街有吃的？”
摊贩紧张的应了一声“是”，小声道：“郡丞大宴宾客，有些剩饭剩菜会往外倒，他们去翻找，能找到不少吃的。”
赵含章便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中隐隐的酒香问道：“那这满城酒香……”
“今日听说是要斗酒，郡丞和好几个大官儿都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酒斗酒呢。”
赵含章一听，嘴角轻挑，和傅庭涵道：“我也爱饮酒，这样的热闹我们要是不去凑就可惜了，走，我们都去！”
给她领路的城门兵将额头冒汗，连忙问道：“使君，使君，那后面这些人……”
赵含章笑道：“一并带上，人多热闹，大家都去给郡丞贺喜，我想他看到这么多人给他贺喜，一定会越加高兴。”
赵含章回头冲那些老弱妇孺道：“大家别和郡丞客气，都放开了吃啊。”
大家齐齐应下，他们不会客气的。
赵含章就嘴角含笑的带着大家去了。
正和人斗酒的郡丞前脚刚收到赵含章带人进城的消息，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去迎接，后脚赵含章就带人到了门外。
郡丞顾不得换下身上满是酒气的衣裳，忙出门迎接。
一出门就见门前不远处站着一双牵着马的年轻男女，俩人披着披风，穿着甲衣，正抬头打量他家的院墙，这气度相貌，一看便知是赵含章和与她形影不离的傅庭涵。
郡丞连忙上前行礼，“下官拜见使君，不知使君到来，下官有失远迎。”
和郡丞一起出来的郡守府官员不少，个个面色红润，一身酒气。
赵含章笑吟吟的点头，免了他们的礼，笑问，“听说郡丞家中正吃席，不知可有我们的席位呀？”
郡丞忙道：“自然是有的，使君快里面请。”
赵含章就把绳子丢给听荷，指了后面和郡丞道：“有就好，那一并给我们安排了吧。”
郡丞忙应下，一抬头看向后面，傻眼了。
几十个骑兵之后是近千个难民打扮的人，而后面大约还有好几百的骑兵呢，这得有……小两千人吧？
十人一桌，那就是两百桌……
郡丞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赵含章已经领着傅庭涵和赵二郎几个大踏步进门。
他咽了咽口水，忙招来管事，“快去安排。”
然后拔腿追上赵含章。

第443章 路有冻死骨
郡丞没想到他头疼的不是如何招待突至的刺史，而是一群难民和兵丁。
摆桌子是不能摆桌子了，他就是想摆，也没那么多坐席，所以他沉默了一下便对一脸为难的管事道：“摆出几张长桌来，分左右两边，左边招待兵士，右边就给那些难民。”
他道：“让人埋锅造饭，所有人都做起来。”
管事道：“都煮饭吗？”
这么多人呢。
郡丞已经隐约感受到赵含章的不满，他咬咬牙道：“给将士们用饭，难民们则煮粥，煮粘稠些，粮食不够就从库房里取，去磨坊里借用……”
总之，先把赵含章的气捋顺了再说。
不仅郡丞，其他官员的酒也一下醒了，假装没有看到焦头烂额的郡丞，他们跟在赵含章身后呼啦啦的进门。
此时后院一片热闹，女眷们正在游园赏景，欢声笑语如铃铛一般传来，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赵含章回头看了眼五大三粗的亲兵们，再看一眼憨呆憨呆的赵二郎，觉得还是不要往里面去吓人了，于是目光一转，直接往正席那边去。
那里摆满了酒坛子。
一靠近，酒香醇厚，她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拎起一坛酒就要倒，被傅庭涵眼疾手快的按住。
赵含章不由看向他。
“空着肚子饮酒对胃不好，你先吃些东西垫着吧。”
赵含章只能惋惜的收回手，后面的官员觉得有了用武之地，连忙赶上来，笑道：“使君要喝酒，岂能少了肉？来人，快将炙烤好的鹿肉送上来。”
炙烤的鹿肉用了香料，鲜嫩的里脊肉，切得有一刀厚，刚从石板上炙烤出来，撒着香料和盐粒，香味儿在一个劲儿的朝赵含章鼻子里钻。
她随手将盘子递给眼巴巴看着的赵二郎，然后和傅庭涵在主座上坐下，“大家都饿了，你们这儿只有鹿肉吗？”
官员们就明白了，立即道：“快让厨房上好菜，再多炙烤一些鹿肉送来。”
还有官员压低了声音吩咐，“送到这里来的全都要里脊肉。”
郡丞家的仆人此时也来不及思考几位官员的越俎代庖之举，听了吩咐就走。
烤好的鹿肉源源不断的送过来，除此外还有各种炙烤肉，菜蔬。
没错，大冬天的，郡丞府里不仅有煮的青菜汤，还有可以炙烤的菜。
这可比鹿的里脊肉还要稀有珍贵，赵含章嘴角带着笑，对南阳国官员的奢靡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她一点儿也不生气。
富有的下属也是有好处的，赵含章想，郡丞的位置不高不低，且他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这么有钱的下属不用起来，她会过意不去的。
赵含章怜爱的看着赵二郎，把更多的肉放到他面前，“多吃点儿。”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在外面，很难吃得到。
赵二郎吃得连连点头，军中一年多，他早把从前学的礼仪给忘光了，吃东西就一个字，快！
赵含章则不急，而傅庭涵还用刀帮她把鹿肉给切成了块，她就更不急了。
一边吃着，一边还四处看，大赞道：“你们这布置不错，既防风，还能看到如此雪景，火坑烤肉，美酒佳肴，不错，不错。”
众官跟着开怀的笑，就听赵含章好奇的问，“可我若没记错，今日衙门还没封印吧，你们都旷班不上衙？”
众人表情一僵，郡丞终于赶来，连忙道：“正要回禀使君，我们郡守辞官挂印去了，具体经过我等已上报，公文正在路上，可能正好与您错过了。”
赵含章不在意的摆手道：“错过便错过了，我知道裴郡守辞官归隐的事，但这和你们旷班有何关系？郡守不在，诸位不应该更加费心才是吗？”
众官都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辩。
赵含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感叹道：“酒是好酒，肉也是好肉，但我吃的很不是滋味啊。”
众人安静的低头听着。
赵含章：“我进城时看到城外路两边坐躺着不少衣衫褴褛的难民，进到城内却满城飘着酒香气，有乞儿从我身前跑过，说是要来这儿等候府上将吃剩下的潲水。”
郡丞脸色更加僵硬，心惶惶然起来。
赵含章感叹道：“现在看到府内如此热闹繁华，而外面却有不少饿死冻死之人。”
“外面的人饿死冻死是因为他们祖上不能庇荫后人，而自己也无能，与我阿父何干呢？”一个年轻的女郎站在廊下问道。
不知何时，花园里的女眷都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这边。
听见女儿如此与赵含章说话，郡丞冷汗刷的下来，忙喝道：“英娘，休得胡言，这是刺史，还不快过来见礼。”
殷英就一脸沉静的走过来，冲赵含章行了一礼，却依旧直视她，“使君见谅，虽然父亲喝止，但我依然要说，那些贱民饿死冻死，与我家宴请客人有什么关系呢？”
赵含章嘴角含笑，先问郡丞，“你觉得有关系吗？”
郡丞红着脸道：“有……”
赵含章就抬手止住他的话，扭头问已经吃了五盘肉的赵二郎，“二郎，你说有没有关系？”
赵二郎想了想后狠狠地点头，“有！”
赵含章笑问：“那你告诉这小娘子，有什么关系？”
“她爹是郡丞，这郡里的百姓都是他的责任，他们过得不好，便是他做得不好，”这是阿姐教他的，说他的兵要是打不好仗，日子过得不好，那就是他这个将不好！
一样的道理，百姓过不好日子，自然是他们的“将”不好了，“而且今日并非休沐日，他们不上衙，在家中饮酒作乐，这是旷班，要扣俸禄！”
好几次他该训练的时候不训练，而是跑去玩儿，他阿姐就扣了他的俸禄，还不许阿娘给他零花钱，让他想买糖人吃都不行。
赵含章赞许的点头，再抬头看向那小姑娘时，眼中只余冷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父吃我南阳国的，用我南阳国的，你身上的绫罗，这府中的美酒佳肴，还有你的尊荣，皆来自于我南阳国，现在你竟然说我南阳国百姓的饥寒与你父亲无关？”
赵含章转头看向郡丞，冷声道：“殷盛，你这女儿教得不好呀。”
殷盛脸色涨红，忙躬身认错，“下官教导无方，望使君恕罪。”
殷英脸色也涨得通红，几欲滴血。

第444章 识趣
赵含章无意为难一个小姑娘，但她说的话也不轻，主要是对殷盛，“的确是你之过，言教身传，你如此奢靡，又不能尽忠职守，孩子们年纪小，自然是学不好的。”
殷盛低头应“是”，表示一定改过。
见他如此识趣，赵含章挑着嘴唇笑了笑，和他道：“罢了，有过改之便是，至于罚，明儿再说吧，今天既然已经旷班，那就不要辜负了好韶光，来坐下，我们共饮一杯吧。”
殷盛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赵含章说还有罚，但既然肯不当场发作，那就是有回旋的余地。
他笑着应下，转头见女儿还站着，不由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退下去！”
殷英脸皮烧得通红，心中又羞又愧，眼睛都通红了。
她转身就要走，赵含章却叫住她，认真道：“小娘子，你还小，有错误的认知不打紧，多读书，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就好。”
“认识这个世界不仅靠父兄，也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赵含章道：“希望你将来能长成一个有见识，有胸怀，还有慈悲心的女郎。”
殷英怔怔地看着她。
殷夫人见她愣在原地不动，有些着急，看了丈夫一眼，不得不从廊下走出来，冲赵含章匆匆行了一礼后拉着女儿就走。
一群女郎夫人惋惜的避回花园，只是脸上还隐隐带着兴奋。
有几个年轻女郎忍不住激动的凑在一起，“那就是赵含章吗？好年轻呀，看着与我们一般大。”
“甚是漂亮，好英气，她抬眼朝我看过来时，我差点儿呼吸不过来。”
“好没出息，我也就是心脏跳快了些罢了。”
“殷世伯似乎很怕她。”
“不仅殷世伯，其他叔伯似乎也很怕。”
不怕不行啊，赵含章突然出现，他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能做官的，智商总不会有问题，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众人不由的想到，裴河为何辞官呢？
尤其是在赵含章坦然承认她知道裴河辞官之事后，众人便忍不住心中一紧。
他们还不了解赵含章，但他们了解裴河呀。
能够让裴河一言不发，直接挂印辞官离去的赵含章，那得多恐怖呢？
不错，他们已经坚定的认为，裴河会辞官是因为赵含章，不然他们实在想不出裴河会挂印的理由。
殷盛心中忐忑，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保住这个官位就行，升职什么的，虽然还很诱人，但已经不太切实了。
众官……和殷盛的想法一样，此时能保住性命和官位就可以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未知。
他们不了解赵含章，只能从传闻中推测她的为人。
知道她打仗很厉害，前有杀匈奴大将刘景，击退羯胡石勒的战绩；后有游击匈奴，护卫豫州的大功。
远的不说，只她保下豫州这一战便可名垂千古。
所以没人敢因为她的年纪和性别便小看了她。
除此外便是她心狠手辣的杀了章太守。
虽然官方解释是章太守病故，但豫州官场上下都知道章太守是怎么死的。
当时南阳国也有援军在前线，有幸参加宴会的参将回来与他们绘声绘色的叙述了经过。
据说，赵含章将剑拔出来时脸上都还带着淡笑呢。
所以谁敢真的招惹赵含章呢？
最让他们心难安的是，裴河到底为什么辞官呀？
重要的事情问三遍，众人抬起头来悄悄看了赵含章一眼，还是没勇气问出声。
赵含章等着外面的难民能够吃上一顿饱饭，所以一点儿不急着走，不仅很热情的把郡丞叫到身边，把其他官也一并叫过来叙话。
“裴郡守辞官，那现在库房是谁管着？”
郡丞躬身表示是自己。
赵含章就开始问起府库中的情况，“今年豫州各郡国日子都不好过，南阳国正好避开了战场，情况要比其他郡国好很多，不知国中各县是什么情况？”
郡丞道：“各县还算稳定，库房皆有余粮，今年入冬后还有不少商人来南阳国，正是一派繁华。”
赵含章便笑着点头，“繁华就好，如今郡国对过路的客商都收什么条目的税？”
这个郡丞熟，侃侃而谈起来，一旁的户房官员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郡丞或许忘了，今年入冬后赵含章就下令豫州各郡国要减免商税，所有条目的税收，除商税外一律免除。
赵含章听得认真，时不时的点头。
从商税谈到农事，郡丞表示南阳国不受战事影响，所以冬种还是照常，明年的粮税不会有问题。
赵含章笑吟吟的点头，等天色渐暗，秋武进来低声禀道：“大家都用过饭了。”
赵含章这才起身，和殷盛笑道：“看到南阳国如此繁华，我就放心了，这次我沿途救下了一千多难民，皆是老幼妇孺，如此寒冬，放任他们在外行走很可能会冻死饿死，我心有不忍，所以就随行带着了。”
“这次来南阳国我还有些忧虑，怕给你们增加太大的负担，”赵含章笑眯眯的把这一千来人交给郡丞，道：“不必对他们太好，找几间房让他们住下，能够取暖，每日有两碗粥吃就行。”
郡丞僵笑着应下，等赵含章离开，他这才一抹额头上的汗。
“郡丞，快去送使君呀。”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脚去追，追出门外，只来得及看到她潇洒的上门，忙抬高了声音问道：“不知使君下榻何处？？”
赵含章回头，轻轻一笑道：“我住在郡守府里，有事郡丞便去郡守府找我吧。”
郡丞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领着大家便进驻空下来的郡守府。
其实并不算空，裴河很识趣，他走的时候并没有把东西搬空，一些不好搬运的东西他都留了下来不说，库房里还留了不少粮食，还有不少钱。
郡丞他们倒是很想占了，但裴河走得太诡异，大家虽有心，却决定先观望一阵，所以里面的东西在互相戒备下都没有动，只是各人都派了人看守，防止被盗。
赵含章自动认为这些东西都是留给她的，她一进入郡守府便把里面留的人都遣走，由她的五百亲兵直接接手。
没人敢有意见，下人们一下就跑干净了。

第445章 再颁招贤令
赵含章才一坐下，范颖便上来禀报，“使君，所有的难民都安排好了，城中有空的房子，殷盛让人送了一批木柴和木炭过去，今晚可以渡过一晚。”
赵含章点头，“明天一早便将郡守府和鲁阳县的官吏都叫来，我们开始议事。”
她道：“本来我无意在南阳国久留，想着从底下选出一个合适的郡守来接手便走，但现在看来，南阳国这里没有合适的人，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长留了。”
“这么多难民跟着我们不好奔波，就地安置了吧。”
傅庭涵一听就知道她的打算了，“你想在南阳国将框架做起来？”
“对，”赵含章道：“建育善堂和学堂，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多建一些基础设施。”
傅庭涵道：“那接手的人呢？以今日看到的境况来看，我们就算打好了框架，要是没合适接手的人，我们一走，这架子也垮了。”
赵含章道：“你觉得王臬和谢时如何？”
傅庭涵微讶，略一思索后点头，“不错。”
王臬和谢时是赵含章给赵二郎留的人，这次他们没有跟着来，而是留在陈县。
但自从跟了赵二郎，俩人的确尽责尽职，一直有在教导赵二郎。
赵含章一直没有给他们合适的职位，但却记在了心中。
她道：“我想把二郎留在南阳国。”
这样王臬和谢时都可以留在南阳国辅助赵二郎，她也想看一看赵二郎离开她以后能不能主事。
“不需要他多聪明厉害，只要他会听王臬和谢时的安排就好，我也想知道他们二人会如何通过二郎来行事。”
南阳国会是他们之间磨合的踏板。
是赵含章和赵二郎的，赵二郎和王臬谢时的，也是赵含章和王臬谢时之间的磨合，一切都在可调整范围内，试错成本很低，她可以随时喊停。
傅庭涵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而且南阳国也可作为其他郡国的模板。”
“模板不是有现成的吗？”赵含章道：“汝南郡已经发展起来，多好的模板啊，哼，他们就是不用心，不想管事。”
赵含章垂下眼眸想了片刻，“思想教育的确重要，学堂里的孩子都是我们的下一代，但现成的这一代也不能放弃，范颖，将西鄂县和裴郡守辞官的事传出去。”
她道：“有惧方能生谨，人知道谨慎了才会守规矩！”
范颖应下，立即就下去安排。
南阳国这里已经不需要宣传了，他们自己的猜测就能吓死自己，范颖主要往其他郡国传，尤其是汝南郡。
因为赵氏在汝南，如今豫州的经济和目光多聚焦在汝南，没办法，赵含章行踪飘忽，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所在时都能在匈奴后方神出鬼没，更不要说现在豫州都是她的。
所以大家的目光追不到她，那就盯着汝南郡的消息好了。
于是南阳国这边的消息一到汝南郡立即四散开，朝着周边各郡国快速的扩散。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赵含章的用意，赵铭收到消息后助了范颖一臂之力，于是一夜间，汝南内各世家士族和商旅都听说了裴河连夜挂印辞官而去的事。
刚到西平落脚，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旧友的诸传听到酒楼里传来的消息，不由一愣，“这才几日，裴河辞官走了？”
“听说还要早几日，几乎是我们才进汝南郡不久他就挂印离开了，传言走得仓皇，连家产都没带走。”
诸传就抓心挠腮起来，“赵含章做了什么？”
“不知，不过听说西鄂县的高县令过得很惨，不仅散尽了家财，每日还过得水深火热的。”
诸传垂下眼眸思索，“赵含章特意传出这样的消息，就不怕其他郡县的人听到后直接撂挑子不干？”
不知道裴河为何这么匆忙的辞官，但看到散尽家产的高县令，肯定有不少人会和裴河一样选择，直接挂印辞官。
好歹能保住一些家产和性命。
官场上的规则，一旦辞官归隐，那就前事皆休，即便他们以前犯过错，但只要不是人命案，都可以销掉。
最主要的是，赵含章手里有这么多人可以顶替上吗？
他正怀疑，酒楼下面又是一片热闹，有人在往县衙跑。
忙有人出去拽住一个跑的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县衙出了招贤令，这一次是整个豫州招贤，听闻是我们女郎亲自下令，不仅令各郡国招贤纳士，之后还会派出人前往各郡亲自考核选拔人才，最后还要在陈县再选一次，最厉害的能直接跟在女郎身边呢。”
酒楼里的人听闻，眼睛皆是大亮。
能在西平这一座酒楼里坐着喝酒吃饭的，谁没有些家资？
有了钱便肖想权，赵含章取用人才不太看重家世，甚至不太看重文赋之才和名气，上一次招贤令被她取用的人中有一些名不见经传，连女子都有。
所以，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他们觉得他们可以！
于是一群人又激动又兴奋，一再的确认，“啊呀，真出招贤令了？”
“真出了！”
“那明年的定品，中正官还定品吗？”也有人还念着参加明年的中正定品。
“这谁知道，应该……要定吧？”毕竟几十年的选人制度，这么多人等着定品呢，怎么能不定品呢？
被扯住的人不高兴了，冷哼一声道：“我们女郎又不是中正官，定品也不是在我们西平，何况，现在名士便是定了品又能如何？”
他道：“朝廷能用吗？我们女郎会用吗？”
众人张大了嘴巴，对啊，听说现在苟晞还围着京城呢，别说人才了，平常人连封信都送不进京城，那被定品选出来的人才朝廷能用吗？
而赵含章……
想也知道她不会用夏侯中正官选出来的人才啊，夏侯一家现在苟晞那头呢。
要是朝廷不用，赵含章也不用，那他们参加豫州定品还有什么意思？
真真不如应了赵含章的招贤令，去她手底下应考出头呢。
被扯住的人见他们会思考，便赞许的点头，“你们慢慢想吧，我要去衙门报名了。”
众人回神，又一把扯住他，“现在就报名？那何时应考呢？”
“这一次应考的时间放得很宽，在明年的二月二之后，各郡国在其郡治所在设考，不论本地还是外地的考生都能就近应考，考过以后便往陈县去参加下一级考试，听闻，到时候女郎会亲自出面考考生呢。”

第446章 攻心之计
赵含章的恐怖和招贤令一起传遍整个豫州，甚至往豫州之外传去，天下皆闻。
本来和裴河一样摸鱼怠政，想要糊弄赵含章的人不少，毕竟豫州这么大，北面有遭受重灾的梁国，东面有失去郡守的汝阴郡，还有赵含章的大本营汝南郡，一下要梳理三个郡国，她能留意到别的郡国多少？
所以她自下令她的，他们接了政令就是，只是郡国内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为了补充匈奴之祸的损失，他们还以各种名目加税加捐了。
他们不觉得赵含章能管到他们这儿来。
直到裴河莫名其妙却又快速果决的辞官而去。
有与裴河熟悉的，直接写信去问他原因。
然而裴河能告诉他们吗？
那天晚上的详情，他连妻子都没告诉，就是因为太过丢脸，他会告诉其他只是略微熟悉的同僚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了。
所以他收到信，一律丢到一旁不理，实在被催问得受不了便写信去告诉他们，他年纪渐长，渐感无力，所以就辞官归隐了。
这个理由很快在豫州各郡守之间流传，连赵铭都听到了。
这让竖起耳朵想要悄悄听八卦的赵铭嗤笑一声，这理由如此平凡无奇，一听就是假的，谁信呢？
没人相信，于是，大家终于郑重起来，开始重视起赵含章的政令。
有的人害怕，主要是赵含章上对郡守，下对县令，谁都没好过。
郡守们都是做了好多年的官才熬到一郡太守，所以要他们放弃，他们不舍，但县令就不一样了。
听说了西鄂县高县令的惨状，不少县令心有戚戚焉，主要是心虚，于是辞官挂印的不少。
县令们要辞官，郡守们却舍不得，于是他们开始把赵含章的政令翻出来看，一边安抚要辞官的县令，一边还要和汝南郡的赵铭打听赵含章的意思。
赵铭倒是很大方的回他们信了，直接告诉他们看赵含章的政令。
大过年的，明明是封印过年的闲适日子，内五郡的郡守府却一个都没封印，连带着底下的县衙都在开印办公。
身在南阳国的赵含章也一样，颁布招贤令之后，赵含章便再次以刺史的身份与各郡国传令，凡豫州内郡国，过路商旅，所携货物除商税外，所有纳税条目全部免除，鼓励天下商旅来豫经商。
其中粮食、粗麻布和细麻布的商税全免，其余商税按照原来的收取标准减半，时限为一年，以豫州刺史府的最后一条命令为主。
赵含章一张一张的签发命令，赵二郎坐在她身边，拿着她的官印，她一签好字他就把公文拖过去，哐的一下盖上印章，然后就吹，吹干后合上丢到一旁。
立即就有吏员取过，打开扫了一眼，官印盖的位置对了就躬身退出去，将外面坐着排队等候的信兵招来，“这一封是发往彭城国。”
立即有两个信兵上前接过，将公文收进包袱里便离开。
这些信兵都是秋武从亲兵里选出来的，专门为赵含章给各郡国送信的，以保证消息通达，她的命令能够很快的下到各地方。
赵含章知道现在交通不便，但命令她不能一股脑的下，她得有序的错开，所以这个成本她就必须承受。
赵含章签完所有的字，当即就让范颖起草下一封公文，“令各郡县收拢流民，安抚百姓，开设育善堂，赈济孤寡。”
她道：“公文起好放在我的案头，我会签章，两天后再发出。”
范颖应下，道：“使君，殷盛已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
赵含章一听，嘴角微翘，拿出最好的状态，“请他进来吧。”
殷盛被人领进来，这里面的办公房和之前大不一样，他有些懵。
这是裴河之前的办公房，作为郡守的办公房，大，是首要的一个条件。
剩下的就看各郡守的品味和能力了。
郡丞的办公房就在不远处，之前他与裴河共事，俩人没少在这屋里饮酒下棋和论经。
裴河是个很文雅的人，办公房自然也布置得很雅致，但现在除了墙上还挂着的字画外，屋里的布置全都改了。
改得殷盛都不认识这个房间了。
本来宽宽大大的房间此时放了有十来张坐席，正中间是赵含章的坐席，哦，那个坐席没改，之前裴河也是坐在那里办公，稍高一些，不仅坐席很宽大，面前的矮桌也很宽大。
那矮桌是用上好黄花梨做的，坐席是矮凳，背后还有矮靠，上面是用狐皮铺着的，特别的柔软和暖和。
这些东西裴河都没带走，赵含章直接就用上了。
只不过以前总是空荡荡的矮桌上堆满了文稿，赵二郎嘟着嘴坐在席子的侧边，面前也堆了高高的公文，他打开公文，努力的辨认出姐姐的名字，然后哐当一下压下官印，吹干后就顺手放到一边。
他掀起眼皮看了呆愣愣地殷盛一眼，觉得这郡丞看着比他还傻，阿姐还说要用他。
这房间里不仅有赵含章姐弟，还有十来个官吏，其中以范颖为首，他们都坐在左侧，一排四席，一共坐了三排。
每人的案桌上都摆了不少公文纸张，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
就在殷盛愣神的功夫，一个吏员起身，将一叠文书交给范颖。
范颖快速的翻过，转身就又走过来，见殷盛还在发呆，她就直接插队，躬身道：“使君，这是大郎君要的东西。”
赵含章便先冲着殷盛笑着点了点头，“郡丞先坐吧。”
殷盛这才回神，躬身应了一声是后在一旁盘腿坐下。
赵含章打开文书看，她看东西很快，很快就挑出一份公文递给范颖，“给郡丞看看。”
范颖接过，双手奉给殷盛。
殷盛一脸莫名的接过，打开一看，发现是育善堂的建设。
赵含章和傅庭涵初步了解过鲁阳县，最后发现育善堂在这里的用工市场很难有竞争力，而完全靠衙门资助，对当地县衙也是一个很大的财政支出。
所以她想换一个安置的模式。
还真让傅庭涵说对了，南阳国很可能成为一个可以被其他郡国学习的模板，而汝南郡，尤其是西平和上蔡，因为有他们的大批作坊在那里，在安排育善堂的用工上拥有天然的优势，反倒很难成为别的郡县学习的模板。

第447章 微服私访
赵含章踩在雪上，呼出的气都蒸腾着白烟，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朝远处望去，入目一片白色，此时脑中就只剩下曾经的一句诗，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她扭头问殷盛，“这些地都是失地？”
殷盛咬咬牙道：“是。”
这一片广阔的田地在城东郊外，出了城门不远处就是。
南阳国地势平坦，鲁阳这一片也是多平原，少山丘，而这里道路两旁除了树林外，多数为耕种过的田地。
赵含章走到一块田里，抬脚将上面的积雪划去，下面是已经长出来，有一指那么长的小麦。
看见小麦，她脸上便不由的露出笑容，“连着两场雪，明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吧？”
“是，”殷盛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很多人都说明年年景应该不差。”
赵含章便走到其他田里看，再划开雪，下面就只是杂草了。
而且据殷盛所言，从这里开始往外，基本上都是丢荒的土地，百姓流亡离开，已经丢荒有两三年了。
城郊都有如此多的失地，更不要说其他地方了。
赵含章想到今天早上傅庭涵做出来的人口预估数，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选这一片吧，让人将育善堂建在此处，这一片失地都归在育善堂名下，土地产出以供育善堂支出。”
“是。”殷盛也长松了一口气，这两天都是他在负责那些难民，说真的，他压力很大的。
负担这么多人的吃喝，一两天没什么，三四天也能忍，但时间一长，他必伤筋动骨，所以赵含章一流露出要安置流民，他立即答应。
哪怕她选中的这块地之前被好几个人看中，已经要交易出去。
但……钱和赵含章比起来，傻子都知道要选择什么。
赵含章选定了地方，郡丞就要发劳役，被赵含章止住，“快要过年了，今年大家日子很不好过，还是不要发劳役了，直接请人吧。”
郡丞心中一苦，“请，请人？”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后道：“正好以工代赈，南阳国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吧？”
能是能，但一郡财政不可能全放在这儿，尤其快要开春了，用钱的地方特别多。
但这么件小事郡丞也不会驳赵含章的面子，因此应下了。
只要不是让他出钱就行。
一回到郡守府，赵含章便发布以工代赈的命令，开始招工建造房子。
其实冬天并不适合建房，土地被冻上，地基是很难挖的。
不适合只是难度增加，并不是不能，他们得在开春前把难民都安顿好，开春之后他们才能开始正常的生活。
“育善堂里的人，孩子和妇人会占到多数，还有一部分老人和有残疾的人，他们最好分开管理，所以我决定在最初就划定区域，”赵含章道将图纸打开，和众人道：“这是傅大公子画出来的草图，你们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者修改的吗？”
大家都表示规划得很好了，他们没有可以补充或修改的地方。
赵含章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草图道：“那就照此建造吧。”
也让她看一看南阳国郡守府官吏们的能力，赵含章直接将此任务交给殷盛等人，她和范颖就袖手在一旁偶尔出出主意。
招工这样的事自然不能郡丞这样的官职去做，都是一层一层吩咐下去交给吏员们。
别看他们身份低，但他们也是认识赵含章的，她进城的时候那么瞩目，而这两天她只要一出门，郡丞他们就跟随，衙役差吏们只要想知道，往街上站一会儿就能看到人。
赵含章那么显目，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所以批公文批得眼睛酸疼的赵含章想要微服私访去看一下招工，结果人刚靠近就被发现了，坐着招工的吏员们立即呼啦啦跪了一地。
赵含章只能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然后粗略了解一下招工进程便离开，没办法，他们说话都是磕巴的，她要是留下，今天招工点不干活了。
微服私访的事夭折，这让赵含章有些郁闷。
听荷不知打哪儿钻出来，和赵含章道：“女郎，他们私底下都传，前段时间女郎微服私访过，守城门的兵丁看见过您。”
说的是她冒充五房女郎的事。
赵含章咋舌：“记性倒好。”
她叹气一声，“本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他们组织事情的能力，没想到败在太出名上。”
傅庭涵从她旁边经过，闻言停住脚步，歪头道：“你要真想去，乔装打扮就是了。”
赵含章嫌弃，“我就想用碎片时间观察一下，既能放松一下眼睛和大脑，也能收集一些信息，难道我还要特别化妆？”
观察半小时，化妆一小时？
这也太本末倒置了。
傅庭涵道：“你高估了这个时代普通差吏人脸识别的能力。”
“嗯？”
傅庭涵带她去换衣服，俩人换了一套打着补丁的粗麻衣，冷风一灌，饶是身体康健如赵含章都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更不要说傅庭涵了，他抓紧了身上的衣服，缩着脖子声音小小声地道：“走吧。”
赵含章呆呆地跟上，等俩人都缩着脖子站在队伍中排队时，她还有些不能理解，她戳了戳傅庭涵的后腰，“我来也就算了，你来做什么？”
她是刺史，微服私访可了解民情，官情，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傅庭涵正在试图用睡眠打败寒冷，他睁开迷蒙的双眼，道：“你不是把我的预算打回来了吗？有人讽我不切实际，所以我来切实一下。”
赵含章问：“谁如此可恶，竟敢讽刺你？”
傅庭涵瞥了她一眼，没说是谁，而是道：“既然想把南阳国当模板，我们总要尽善尽美，解决尽可能多的问题，这样别的郡县才有参考的价值。”
赵含章点头，“行，那我们就微服私访几天。”
晚上回去再处理政务就是。
俩人缩着脖子在队伍中等待，但傅庭涵是老实的排队，赵含章却不肯老实，一直转着脑袋四处看。
正乱转着，她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一扭头，她和傅庭涵旁边便站了一个少年，她正疑惑，队伍前行，傅庭涵慢悠悠的抬脚跟上前面的人，然后在傅庭涵抬脚的那一瞬间，边上的少年也跟着抬脚，她慢了一瞬，就这么一瞬，他抬脚就插进了她和傅庭涵之间，毫无违和感，好像他就一直排在这中间一样。
高手啊！
赵含章看得啧啧称奇，也不恼，抬脚跟上去，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头，“嘿，兄弟，你插队了。”

第448章 混进去
少年回头看了赵含章一眼，见她虽然穿着灰扑扑又补丁垒补丁的衣裳，却干净整洁，看样子比他好一些，便不由翻了一个白眼道：“你说插就插？我从一开始就站这儿了，是你眼瞎没看到。”
傅庭涵回头，皱着眉头看他，面色有些严肃起来，“我和她是一起的。”
少年却不怕，哼了一声，伸手拽住傅庭涵就往旁边一甩，然后一步上前就站在了傅庭涵的位置上。
赵含章伸手扶住踉跄的傅庭涵，稳住他的身体后便往身后一拨，也上前一步，依旧跟少年是前后脚的功夫，“兄弟，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插队就插队，怎么还动手呢？”
少年甚是气恼，回头用手指指着赵含章道：“你他奶奶的再说我插队……哎呀！”
赵含章脸上笑眯眯的，手却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指一扭，对方吃痛，气得抬脚就要踹赵含章，结果腿才抬起来就被赵含章一踢，正中他小腿上的一个点儿，他瞬间脚一软，扑通一声就单膝跪在了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还握着他的手，笑吟吟的道：“啊呀，兄弟也太客气了，虽然插队不好，但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既然是微服私访，那她就要做真流民，她现在可不是刺史赵含章，而是流民赵含章，可以小气点儿。
赵含章小气的拧住对方的手，直到他疼得额头流汗，开始求饶，这才放松了力道。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抓着他肩膀上的骨头将人提起来，笑道：“兄弟，做人呢要守规矩，我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了。而这排队的规矩就是先来后到，去吧，最后面去，可不许再插队了哟。”
少年恨得牙痒痒，捂着手指退出队伍，看见衙役注意到这边，已经往这边来了，便恶狠狠地瞪了赵含章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兄妹二人且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罢，赶在衙役过来前跑了。
傅庭涵只来得及说一句：“我们不是兄妹……”
但除了赵含章，没人听到。
赵含章看着那少年跑远，回头冲傅庭涵笑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低下头去避开走过来的衙役。
衙役脸色很不好看，走到赵含章和傅庭涵旁边，拿着锣冲着他们的耳朵就铛铛铛的敲起来，“吵吵啥，有活给你们干都不老实，再吵吵就滚出去，从最后一排再给我排起！”
他没认出来赵含章，主要是她现在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脸上还用一些汁液调和着黄泥均匀的擦了一把，此时又低着头，只在街上远远见过几次她的衙役认不出来。
应该说，没和赵含章面对面接触过的，都很难仅凭脸认出她来，毕竟，认人都是先从衣裳起的，除非特殊人才，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认人都是从衣裳气质开始判断对方身份的。
赵含章老老实实地听骂，等衙役骂够离开了，这才抬起手来揉了揉耳朵。
傅庭涵也松了一口气，声音实在是太大了。
见赵含章不适的皱眉，他有些担忧，“没事儿吧？”
她听觉那么灵敏。
“没事儿，”赵含章道：“记下来，回头让他们对难民态度好点儿。”
傅庭涵点头，问道：“不罚吗？”
“算了，我要是因为这个罚他们，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怨气，”她道：“再有几天就过年了，以往这个时候衙门已经封印放假，衙役差吏们基本上也都能轮班休息，因为我的一道命令，今年衙门不封印，他们还得冒着寒风出来干活儿，有怨气是可以理解的。”
“虽可以理解，不代表我就支持，所以可以不罚，却要点明，以后要注意了。”
傅庭涵点头，“行，我帮你记在脑子里，你要是不记得我提醒你。”
赵含章应下，俩人说着话的功夫，队伍蹭蹭蹭的往前，不一会儿就到他们两个了。
赵含章站在傅庭涵前面，也没换回去，直接就上去先报名了。
“姓名，年龄，祖籍，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有特别的才艺？识字裁衣纺织都算。”
“赵三娘，十五了，祖籍豫州梁国，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弟，但走散了，特别的才艺嘛，”赵含章一脸纠结，最后道：“我力气大算不算？”
记录的差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你力气再大能有男子大吗？没有就没有，少说些偏门的，去，拿着木条去一旁等着，一会儿自有工头来领你们去干活儿。”
赵含章忙问道：“工钱呢？不知工钱几何，可是日结？”
这话很少有人问，尤其是女子，差吏不由的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莫名觉得对方有点儿眼熟。
赵含章低下头去，声音柔和了几分，小小声地道：“我要挣钱去找母亲弟弟的，不知这工钱高不高……”
站在她身后的傅庭涵生生打了一个抖，赵含章察觉到了，不动声色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傅庭涵就低下头去忍住笑，等把笑压回去，他这才上前和差役道：“我们两个是一起的，我识字，不知能否将我们安排在一处？”
差役瞬间把对赵含章的那点熟悉丢在脑后，认真的打量起傅庭涵来，见他一身书卷气，立即道：“你叫什么名字，年龄，祖籍，除了识字还擅长什么？”
他问道：“可擅数吗？”
那可太擅长了。
傅庭涵顿了一下便点头，一一回答他的问题，“我叫傅大郎……”
“好！”差役很高兴，一一记下后拿了一根木签出来，在上面画了一道墨后递给他，“到一旁候着吧，一会儿有工头来领你们去干活儿。”
他顿了一下，因为傅庭涵，还是给了赵含章一些面子，多说了两句，“你的工钱是十五文一天，你的是十文，工地一日包两餐，这都是在公告上写着的，你既然识字，那应该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个工钱还是他和赵含章商量过后定下的，不过是眼前的人想要在确定一次罢了。
傅庭涵接过签子，应了下来，拉着赵含章到一旁等候工头。
和他们一起等候的人不少，等站在一起的人有二十个时，便来了一个黑脸的青年，他一到便招手道：“所有人跟我走。”

第449章 看不起
赵含章和傅庭涵便跟着一起走。
一行人直接被带到城外，黑脸青年掐着腰看他们，训诫道：“虽是以工代赈，但衙门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所有人都要完成规定的任务，不得偷懒，不然就没收木签，逐出去！现在，所有人来领工具！”
大家排队上前，黑脸青年手上拿着几张纸，正是记录了他们信息的纸张，他一边叫名字，一边扫过上面的信息，然后把人脸和名字对照后就开始分派任务，“拿锄头，去挖地。”
“你拿木框运泥。”
等赵含章上前，黑脸青年瞥了她一眼，再一看上面的记录，嫌弃不已，脸黑黑的道：“你去装泥，”
他有些烦躁，“你真力气大？不行就去捡石头。”
赵含章立即道：“我装泥可以。”
黑脸青年哼了一声，叫下一个傅庭涵上前。
看到纸上说傅庭涵认字，他脸色好看了一些，把人叫上来后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你也装泥，这一小队归你管理，由你来记录，挖了多长的地基，装了几筐泥，运出去几筐都要记好，若是完不成任务，所有人工钱减半！”
众人一听，立即心口一紧，顿时也嫌弃起队伍中的女子，纷纷道：“官爷，我们队伍里女子也太多了，七个呢，她们力气小，岂不是拖我们后腿？”
“喊什么，喊什么，她们力气小，她们拿的工钱也低，该她们工作的份额也少，你们少把事儿推到她们头上，要是完不成，谁也逃不脱。”
几个男人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纵是心中不满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包括赵含章在内的女郎们都暗暗咬牙，觉得一会儿让他们见识一下她们的厉害。
大家各自领了各自的工具就到地里去，此时地里的雪被踩得黑乎乎的，还化了水，鞋子踩在上面，寒气不断的从脚底往身上钻。
赵含章都感受到了冷，但目光一扫，她还看到许多人只穿着草鞋或是直接就光着脚踩在雪上。
她愣愣地看着，傅庭涵也楞，看了眼他们红通通的大脚板，心酸不已，“这样……会冻伤吧？”
他们边上一个中年男子正要挥着锄头锄地，闻言扫过去一眼，撇了撇嘴，不在意的道：“那脚底比马蹄还厚，能有啥事啊，行了，你们自己都吃不饱饭，还操心别人呢，赶紧干活儿，可别拖累我们拿不到工钱。”
赵含章一听，忙拉着傅庭涵后退，让他们挖地。
天冷，地一点儿也不好挖，但他们还是挖了，多锄几下，他们身上就热了，寒风再吹过来时，他们也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挖出来的土丢在一旁，赵含章他们负责装泥，不过这挖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几人便闲了下来，想到毕竟是集体，完成任务与否也是看集体，干脆就自己找活儿干。
拿着手中的铲子帮着一起挖地。
傅庭涵连着好几下都只下去一点点，挖出来的泥都没有拳头大，一时傻眼。
他沉思片刻，最后改了角度，斜刺下去，这下倒是插进去挺深，就是挖不起来。
边上一个难民老人看到，忍不住哎哎的叫起来，忙上前推开他接手，“可不能这样挖，这铲子要断开的，知道工具多难抢吗？”
他把铲子给拔出来，自己给傅庭涵示范铲了几下，“这样，这样，既省力速度也快。”
赵含章在一旁学习，三两下后就依葫芦画瓢的学会了。
傅庭涵记下他下铲子的角度和速度，也认为自己学会了，于是点头。
但……
现实和理想总是有些差距的。
傅庭涵默默地继续，难民老人铲了一会儿扭头过来看到，忍不住道：“后生啊，你竟白长那么大个，连你身边的小女郎都比不上啊。”
一直埋头苦干的赵含章这才回过头来看，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见他脸色薄红，耳朵尖都快要烧了，便笑道：“你的方法是对了，只是力气小，这个需要循序渐进，不要急，不然晚上你手要抬不起来了。”
赵含章因为要练箭，这一年多来都有在练臂力，更不要说原身也一直习武，因此力气不小。
她现在能拉开一石半的弓，但并不会用这么重的弓，除非她要站着远射，不然骑射一般都只用七斗弓，这都是需要很大力气的。
傅庭涵也在练箭，准头不错，但力气只是比一般人强一点儿而已，这个一般人是指普通的士兵，在赵含章面前就要逊色得多。
所以他一直用短弓，而且他还给自己做了一把短弩，只需要准头，不需要力气，抬起来瞄准就能射，是短程射杀的利器；
同时为赵含章做出了长弩，不过那个是在军中用的，不能用在他的个人武装上的。
经上，他一直认为自己臂力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厉害的人，但并不比普通人差，但是他现在挖土就是比不上别人。
傅庭涵有些郁闷。
赵含章将铲子插下土，脚一踩便一挖，瞥眼看见傅庭涵和她一样的动作，但就是挖起来的土要少一些，她又忍不住笑。
傅庭涵听见她的笑，终于没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
赵含章立即紧闭嘴巴，但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这其实是好事，人无完人嘛，人总要有些不擅长的东西，天道是平衡的。”
一旁的老人听她说了这么一大堆，忍不住插嘴道：“小娘子，你也不必太过安慰你家郎君，他是识字的，每日赚的工钱远超我等，更远超你，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小心他挣了钱不要你。”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
傅庭涵不高兴了，“老人家为何这样猜测我？我怎么会不要她？”
老人瞥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太平时负心汉就不少，现在乱世，那负心汉就更多了，你长得俊，又雅秀，还认字，你能跟着你娘子过苦日子吗？”
傅庭涵：“……那我就不能多挣钱让她一起过上好日子吗？”
老人就哼了一声，扭头和赵含章道：“男子都是如此，平日甜言蜜语，反正也不花钱，你可别轻易相信，且让他跟你过几天苦日子，到时候就知道是好人坏人了。”

第450章 不一样的体验
赵含章连连点头，“多谢老丈提醒，您年纪大，我听您的。”
老人就满意的点头，又瞥了一眼傅庭涵，扛着铲子到另一边挖起来。
傅庭涵：……
他扭头去看赵含章，就见她正看着他乐，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傅庭涵的心气突然就平了，他就这么看着她乐，眼中也不由盛了笑意。
等她笑够了才道：“快挖吧。”
赵含章和傅庭涵等人跟着挖了小半个时辰的地，等挖出来的泥土足够多了，他们便开始拖过竹筐，然后往里面盛土。
还有的人要往麻袋里装，装好的泥有专门运送出去的人。
傅庭涵一直在埋头装泥，黑脸青年又领了一支队伍过来，安排在另一处后过来看情况，见状不由脸色一变，立即上去问傅庭涵，“你们运了多少泥出去？”
傅庭涵道：“五筐和十二袋。”
黑脸青年一听，脸色稍缓，问道：“你记下的数字在哪儿，我看看。”
傅庭涵一顿，停下动作直起腰来，摇头道：“没用笔记，记在了脑子里。”
黑脸青年：“……你用脑子记的能对吗？给我用笔记！”
傅庭涵虽然觉得麻烦，但这既然是他的要求，他照做就是，于是他去一个竹筐上拿起笔和纸，抽开笔来沾了一点墨便写了筐和袋两个字，然后在后面记正字笔画，一连记够，瞥眼看见不远处又装满了两筐泥，正有人往外拖，就顺手记上两笔。
他放下笔和纸，压好，拿着铲子继续回到位置上开始装泥，还要帮着把挖出来的沟壑将泥土清上来。
黑脸青年虽然吼过，但傅庭涵并不是每拖出一袋和一筐就立即记下的，他还是记在脑子里，等黑脸青年往这走时，他才慢悠悠的放下铲子上前拿起笔和纸记上。
黑脸青年不知道他是现记的，走过来看见他正认真的记录，满意的点头，他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接过以后去找拖泥土的人，一一问过，又去问另一头计数的差吏，确认无误后就拿回来给傅庭涵，赞道：“做得不错，不要少记，但也不可多记，若是发现尔等弄虚作假，你们也全都要赶出去，知道吗？”
傅庭涵应下。
等他一走便要放下纸笔，接到两袋泥的难民按照惯例冲着傅庭涵的方向喊了一声，“两袋泥哩——”
傅庭涵正想继续回去挖泥，眼角的余光瞥见回头看过来的黑脸青年，他就只能默默地拿起笔纸记下。
黑脸青年满意的离开，去巡视其他队了。
傅庭涵认命的放下纸笔，回到他的位置继续铲土。
这会儿老人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忍不住赞了一声，“后生，好记性。”
同队的人对他的印象也极好，虽然他干活儿是温吞了点儿，但作为识字的队长，他完全可以偷懒不干，和其他队一样，就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站在前面记记记就好。
他却大部分时候都拿着铲子在干苦力，只偶尔才去拿笔，记的还不出错，大家想要感官不好都难啊。
这少年不错！
连老人都重新对赵含章道：“这后生不错，应该不会做负心汉。”
赵含章再次忍不住笑，傅庭涵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挖土装泥都是很辛苦的工作，饶是赵含章也觉得有些气喘，然后手掌磨得有些疼，但她也感受到了对手臂肌肉的拉动，她开始让自己的动作变得规律起来。
她默默地干着粗活，感受着同伴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勃勃生机。
不错，虽然衣衫单薄，脚上穿着破洞的布鞋或者草鞋，但他们身上就是散发着勃勃生机，每一个人都在很努力的干活儿，脸上少见愁苦，挥舞着锄头和铲子的脸上甚至能看到满足和笑容。
尤其是锣鼓敲起来的时候，第一声铛，他们立即丢下手中的工具，拔腿就跑。
明明大家都是第一天来，但他们就是反应如此灵敏，一下就越过赵含章和傅庭涵，呼啦啦冲着锣鼓敲响的地方跑去。
赵含章反应过来，也立即丢下工具拉着傅庭涵就往那处跑，然后在人挤人的情况下拿着木签领到了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碗豆芽汤。
虽是豆芽汤，但给的豆芽菜还不少，就是……
赵含章看了看周围从袖子里，从胸前，还有从头上拔出两根筷子的人，她扭头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也默默地看着她。
赵含章就把自己手上的两个馒头塞他怀里，然后接过他左手上的两个馒头，把她的碗放在他的左手上，起身道：“我去折树枝，你在这里等我一等。”
她拔腿就朝有树的地方跑，不一会儿就找了棵杂树，折了一根比较细一些的树枝，然后就随手折出来两双筷子。
她递给傅庭涵一双，俩人就这么和难民们蹲在地上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吃着豆芽菜。
傅庭涵吃得很仔细，他不太习惯吃这掺了许多麦麸的粗粮馒头，所以需要嚼很久才咽下去。
赵含章却是吃得凶狠，一边吃还一边和人聊天，“你们打算干几天？”
“自然是能干几天干几天了。”
赵含章点头，问道：“你们都是鲁阳人吗？”
“我是。”
“我不是。”
这次他们招到的工人，只有一部分是流民，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鲁阳本地的难民和贫苦的百姓。
反正要过年了，大家都没事做，衙门招工，说了给钱，又包了两餐，大家就都愿意来。
来的人不少，加上要进育善堂的难民们，做饭基本上是他们负责，还有些身体还行的也要到地里做些轻活，反正就是每个人都用上了，连六七岁的小孩都吸溜着鼻涕去搬砖头，一块一块的往车上搬，或者一块一块的往车下搬。
他们都知道，这是要建他们以后住的房子，因此撒着脚丫子干得很欢快。
一行人吃完，起身正要回去，就看到有人去翻动他们的工具，众人一惊，立即冲上去，“你们干嘛？”
对方看见他们，立即丢下手中的工具，然后拎起他们的工具就跑。
赵含章跟着众人跑到跟前一看，只见他们工地上的工具被换了好几把，有些木把松动也就不说了，有的锄头的铁片都是有缺口的。
众人气得够呛，簇拥着傅庭涵就去告状，然后黑脸青年就当着众人的面把傅庭涵骂了个狗血淋头，“……自己的工具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自己的工具并没有丢的傅庭涵：……
黑脸青年最后怒吼一声，“自己想办法，活儿干不完扣工钱！”

第451章 消息
傅庭涵的办法就是亲自修理这些工具，这对他来说并不难，虽然手上的工具并不多。
但仅凭几块木块和铲子，他便削出来自己想要的木片，然后就开始修理。
至于有缺口的锄头，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让人试了一下，锄地并不费力，跟完好的锄头差别不大。
不过继续使用下去，损耗是会大一些。
傅庭涵把工具交给他们，安抚道：“行了，干活儿去吧，我们的速度并不慢，被抢了就被抢了，下次大家做什么都随身带上自己的工具就好。”
赵含章则盯着他若有所思。
傅庭涵回头看见便问，“怎么了？”
赵含章：“大家都很有聪明才智，有什么我们只要提出问题就好，下面的人自会想各种办法解决问题。”
傅庭涵：“……”
他有些郁闷的道：“我现在就是下面的人。”
赵含章便冲他一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傍晚一回到郡守府，她换下衣服便找来范颖道：“告诉午山铁矿和平溪山铁矿，我要他们三倍的产能，明年开春我需要大量的农具。”
又吩咐道：“下令让各郡搜罗铁匠，培养会打铁锻造的人，年后二月前，每一郡至少要增加十个铁匠，我之前让你们做的提高工匠待遇的公告做好了嘛？”
范颖躬身道：“已经做好了，都发了下去，不过各地都没什么回音。”
赵含章便道：“再发一次，这一次，连发三道命令，就说我年后要去各郡看望他们。”
不看在眼里，看她不吓死他们。
范颖一一记下，又抱来一沓公文给赵含章批阅。
赵含章一心二用，一边快速的扫过手上的这些公文，一边听范颖禀报事情，皆是从各地汇总来的消息。
“王臬和谢时都南下了，算一算时日，再过几日便能到南阳；赵宽奉命去汝阴郡，已经在主持大局；今日收了两封密信，皆是密告汲先生徇私杀人。”
赵含章从公文里抬头，“汲先生杀了谁？”
“杀了蒙县县令，还有……”范颖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还有谯国长史。”
赵含章挑眉，看向范颖。
范颖便详细地道：“使君还记得谯国吗？”
当然记得，她去救北宫纯，四处晃荡时曾经到过谯国，嗯，谯国也属于豫州境内，不过这个地方有点儿特殊，因为它很小，特别小，只有一个县，那就是谯县。
谯县之所以被封为国，是因为武帝把这一块儿封给了谯王。
赵含章总算是想起来了，“谯王不是被石勒杀了吗？”
“是，因朝廷……顾不上谯国，谯王又没有后嗣，所以谯国现在该归属于使君，由豫州接手管理。”
赵含章点头，诸侯王死了，朝廷没有派来继任的王嗣，的确要归所在的刺史管理。
“那长史不听刺史府号令，还想带着王府官兵投向苟晞，在裴河挂印辞官的消息传到陈县后，汲先生当即就命人去谯国斩杀长史，直接接管谯国。”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沉吟片刻后道：“下令，改谯国为谯县，并入梁国，着米策带兵驻守谯国，以防匈奴再次南下。”
范颖嘴角微翘，大声应了一声“是”。
谯国紧邻着兖州，属于豫州的外五郡国之一，之前一直只听苟晞号令，并不听赵含章的，汲先生趁着赵含章凶名的东风杀了谯国长史，收回谯国，对其他郡国是一种威慑。
“还有什么消息？”
“剩下就是外头的了。”
赵含章将手中的这一封公文批下决定，合起来丢在一旁，顺手拿了另一封，道：“说一说。”
范颖迟疑了一下后道：“有消息说，东海王似乎想要退出京城。”
赵含章一怔，抬起头来，“什么？”
范颖就道：“天太冷了，军队消耗极大，苟晞大军只余少部分还围着京城，大部分回了兖州，但东海王也没有出兵驱赶围着京城的那些兵，汲先生来信说，京城有人悄声议论，说东海王想要退出京城。”
赵含章一时心中复杂，问道：“所以这个消息不确切是吗？”
“是，只是小道消息，但汲先生特意写在了信中。”
赵含章便微微点头，问道：“还有吗？”
“苟晞撤离时，顺势收了上党郡和魏郡南部，所以他虽然撤回了兖州，但还是把京城死死的围住。”
上党郡和魏郡都还在洛阳之北，更不要说距离兖州的距离了，显然，苟晞这一趟没有跑空。
赵含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问道：“还有吗？”
范颖就道：“京城来信了。”
京城会给赵含章来信的也就赵仲舆了。
赵含章没有再问，而是将所有公文批完才伸手，“把信拿来。”
范颖立即奉上，这是私信，没有赵含章的委托，范颖是不会拆开看的，所以她也不知里面有什么信息。
赵含章拆开，信还不薄，足足有五六页，她展开来看。
信是赵仲舆写的，他写了不少京城现在的现状，告诉赵含章，东海王和皇帝的矛盾越来越深，日常发生争吵，不仅皇帝急于摆脱东海王，他观察到东海王也有厌倦之心。
他道：“近日京中有流言，东海王想要东回东海，我不知真假，但若是真的，他恐怕不会给陛下留一兵一卒，到时京城危急，你或许可一搏。”
赵仲舆的意思是，你现在虽是豫州刺史，但名不正言不顺，想要更合理的掌控豫州，你必须要得到皇帝的圣旨。
所以赵仲舆提议，“东海王若离京，你可来京城迎皇帝迁都，立下从龙之功，陛下必定封你，到时便可名正言顺。”
又提起现在京城中难民遍地，“苟晞封城，民出不去，物资进不来，城中每日饿殍遍地，实在艰苦，所以陛下急需尔等的帮助，你若能抓住这个机会，不仅能做大晋第一女刺史，还能名流千古。”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沉吟起来，片刻后摊开白纸给赵仲舆写信。

第452章 思考
她并不排斥去救皇帝，也不介意给他迁都城，前提是东海王真的会离开京城。
赵含章写完这一封信时，手心都有些冒汗了。
东海王真的会走吗？提前两年离开京城。
赵含章目光沉沉，许久才将写完的信封起来交给范颖，“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郡守府中的事由你主持。”
范颖不太理解，“使君今日微服私访也该够了，怎么明日还要去吗？”
赵含章道：“才一天时间，我们能看到多少？对了，让育善堂里的老人和孩子多发一些豆芽，就不要让他们到地里去搬砖了。”
脚上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有的孩子脚都冻得红肿了，赵含章很怕那脚会冻坏。
她道：“不是开始有客商来南阳国了吗，尽量多买些布料，让育善堂里的老弱妇孺，凡是会做鞋子的全都做鞋子，让你们做的成衣铺做得如何了？”
“遵照您的吩咐，我都交给了殷盛，至今还未曾有消息。”
赵含章一听，直接给了期限，“明日天黑之前我要答案，告诉殷盛，他能做就做，要是不能做就在家中休息，我让人接手。”
她最看不惯大晋的温吞了。
范颖应下。
第二天一早，赵含章又拉着傅庭涵下地了，俩人对这个还挺感兴趣，虽然辛苦，但低着头挖泥装泥时，他们的大脑是放松的，俩人可以想很多事情。
赵含章不知道傅庭涵在想什么，但她想了许多，豫州将来要走的路，她要做到哪一步，她和赵氏的关系，和大晋朝廷的关系，和皇帝以及和苟晞的关系，甚至和这个世界世家和士族的关系，以及她和这个时空普通老百姓间的关系。
每每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大脑便很活跃，忍不住越想越多，但最后，她总要回到最初。
她想要做什么呢？
她想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又能做到哪一步？若是中途失去她，她创造的这个制度能否继续下去？
如果不可以，那这个世界的人将会面对什么？
她见识过最美好的世界，经历过最好的制度，享受过最幸福的生活，现在目之所及却是先辈才看过的乱世，满目苍夷。
但她认为的最好的东西，最好的制度却未必适合现在，如果不适合，造成的破坏恐怕不会比现在差。
赵含章不愿让这个乱世更加的混乱。
她在一铲子一铲子的将泥土扬起摔进竹筐里时，脑海中的设想不断的被推翻，然后重建，再推翻，再重建。
她看着身边的人低声抱怨着天冷，再抬头时却又一脸希望的和旁边的人说笑起来，“我昨天领的十文钱都买了粮食，郡守府果然没骗我们，拿着木签去买粮食，粮价的确要便宜，我十文钱能买八升呢。”
“我也买了，不过没买完，我还留了五文钱，打算存着，到时候去买点儿布匹，今年太冷了，我想做个被面。”
“等你攒够钱做被面，冬天都要过去了，还不如多抓两把茅草回去盖着呢。”
“茅草现在也要钱啦，现在外头哪儿还能找到茅草，全都叫育善堂里的那些小崽子们割了。”他们肆无忌惮的说起育善堂里的难民来，“那些小崽子可真够凶狠的，附近山林里的茅草和木柴全叫他们抢去了。”
“听说他们日子过得好呀，那女刺史心好，每日都给他们吃粥和吃馒头，我看着都眼馋。”
“那你也进育善堂去？哈哈哈哈……”
“我倒想进呢，但我既不老，也不残，怎么进？”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把家里的孩子给扔到育善堂去……”
“这是个好主意，我回头也扔。”
竖起耳朵的赵含章：“……”
啥制度，啥未来大计她都忘到了脑后，手中的铲子空中变道，直接就击在他们屁股上。
聊得正嗨的几人瞬间弹跳起来，大叫道：“干什么，谁？”
回头看见是赵含章，立即横眉怒目，“你干甚，找抽吗？”
赵含章立即蹦到傅庭涵身后，娇弱的道：“郎君，他们欺负我！”
傅庭涵瞥了她一眼后和几人道：“再不老实干活儿，我记你们不合格。”
几人顿时憋红了脸，忍不住怒道：“你徇私！”
傅庭涵也不否认，点头道：“不错，我就是徇私，但我再徇私，我记你们不合格也是合理的，你们不老实干活儿，只顾聊天。”
“哪里不干活了，我们明明是一边聊天一边干活。”
“那就更加说明你们不认真，”傅庭涵见他们还要狡辩，直接挥手道：“再言语，我直接记你们不合格。”
几人只能忍住，傅庭涵是他们的队长，他有这个权利，要是被记为不合格，他们的工钱会被扣的。
赵含章这才从傅庭涵身后出来，笑眯眯地与几人道：“我听人说，刺史会把育善堂里的人打乱送往各处，所以啊，送进育善堂里的人可不一定就会留在南阳国，更不可能只在鲁阳县。”
几人面色一变，沉默了下来，不再提把孩子丢到育善堂里的事。
赵含章哼哼，想让她给他们白养孩子，想什么呢，她现在穷得叮当响，可能吗？
现在育善堂里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除非三岁以下连路都走不稳的，其余她全用上了。
五岁的小娃娃都被她派去看顾小的了，凡是七岁以上更是带小孩子，发豆芽，生火，煮饭，能干什么活就干什么活。
不然这么多的工人吃饭难道还另外请人干吗？
那些饭菜基本上都是育善堂里的老弱妇孺们做的，除此外，有的还需要来工地这里搬砖呢。
因为人多，地基挖得很快，这一片空旷的野地一天一个样，第二天大家便把地基挖下去了不少，然后开始打木桩，放石头……
天冷，大家速度也快，到得第三天上，赵含章他们的负责的房子已经起了一大半，速度极快，而目之所及的地方皆是起好或者已经起到一大半的房子。
今天是除夕，工地会比往日早一个时辰收工，工钱照旧，大家可以拿着工钱回去与家人过一个好年。
大家一边赶着手中的活儿，一边盼着时间快点儿到。

第453章 糖人
赵含章麻溜的爬到最上面，和一个青年一起抓住绳子把房梁往上吊，底下的人见她竟然真的能跟男人似的吊起木头来，不由的咋舌。
大家默默地扭头去看傅庭涵，难怪傅大郎那么听赵三娘的话呢，他们家中若有此母老虎，也不敢不听啊。
傅庭涵不知他们心中所想，目光扫过去，他们立即心虚的避开。
赵含章将房梁拉上去，按照工匠教的固定好，当即就抱了一根木头滑下来，她拍了拍手道：“一点儿也不难嘛，以后我就知道怎么建房子了，不过瓦片要怎么装上去？”
“装什么瓦片呀，哪儿有那么多瓦片？”一个老人道：“放的茅草。”
傅庭涵也点头，“茅草已经准备好了，后天我们来上工就去领茅草，再干个一天半这房子应该就建好了。”
建好了这一套房子，他们可以领下一套，一直到育善堂建好。
傅庭涵算过进程，到得二月，他们应该就能建好了，这个时代建普通的房子速度就是这么快。
但其实速度比傅庭涵算的还要快一些，锣鼓一响，大家都便扛着工具抢着去领工钱了，但黑脸青年他们这样的小管理还不能休息，他们还得去和上差禀报工程进度呢。
傅庭涵在众人的簇拥下挤到黑脸青年面前，黑脸青年瞥了他一眼后丢给他一个布包，“这是你们这一队的工钱。”
傅庭涵打开算了算，数目没问题，于是签字画押离开。
他一动，他身后的人就跟着一起动，走出一段后大家就团团将他围住。
傅庭涵已经习以为常，他们不愿意排队，明明一再强调过，但他们就是不乐意排队。
他也不再勉强，直接打开布袋后点名，“方三妮，你的十文钱……”
先把女子的都发了，然后是老人的，最后才是青壮少年们的。
谁都没发现，只是焦急的等待他点到自己的名字，有个青年从一开始就挤在他面前伸着手等着，但他就是没点到他的名，一直到后面才给。
他脸色臭臭的，却又不敢有怨言，他们这一队拿工钱从不吃亏，他们都说是因为傅庭涵识字。
出来做苦力的，识字的人不多，凡识字的都被提拔为队长了。
但有的队长就是不识字，计数的时候记错，和那边记总数的有出入，以至于他们总是领不到足额的工钱。
还有的，则是因为自己是队长，会扣队员的钱，当然，这种只存在头两天，昨天不知为何上面突然大发雷霆，主动将这些队长给革了。
傅庭涵就不一样了，大家虽然觉得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力气竟然还比不上未婚妻，但……
让他们换一个队长他们也是不乐意的。
他记数是真的厉害啊，从未出错，还能一直干活儿，也不会扣他们的钱。
最大的问题也就是总是帮着那赵三娘欺负他们，还有发工钱总是把他们的放到最后。
除去这两点，这个队长还可以吧。
拿了工钱，大家把钱塞怀里，问傅庭涵，“傅大郎，明年我们还是在那处集合吗？”
傅庭涵慢悠悠的点头。
众人这才放心离去，高高兴兴地冲回县城，他们还得去买粮食呢。
郡守府开了粮点，拿着木签可以去买便宜的粮食，还有布料！
大家呼啦啦的冲到粮点，很快，才发下去的铜钱又以各种方式回到郡守府。
而除了粮点，也有人咬咬牙去买其他摊点铺面里买点其他的东西，比如肉，比如糖……
毕竟今日是年。
两千多人呢，这么多人涌进城中，哪怕只有两百人肯舍得花钱买其他的东西，城中也热闹起来了。
整座城一片热闹，总算是有了过年的喜庆。
赵含章和傅庭涵混在人群中进去，也不急着回去了，干脆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四处游荡，看着这人间的热闹。
赵含章带着傅庭涵侧身躲过走过来的人，正好碰到了边上的一个摊位，她便顺势低头一看。
傅庭涵正要继续往前，察觉到她慢了下来，便回头看去，就见她正盯着人家摊子上的糖人看。
这是麦芽糖，甜而不腻，他还记得他们学校前面，每到冬天就有个老爷爷在校门不远处吹糖人，每次她都要从对面走过来买，十二生肖，常见的动物她都吃过了。
傅庭涵转身站在了摊位前，问道：“糖人怎么卖？”
摊主很高兴的道：“两文钱一个，郎君和小娘子想要什么样的都行。”
傅庭涵就拿出四文钱给他，然后从摊子上选了一个兔子模样的糖，“你想做什么样的？”
赵含章只想吃，并不在意它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她还是认真的挑了挑，挑了一个凤形状的糖人，一口就把头给咬了。
这个糖人看着最大，用的麦芽糖最多。
傅庭涵笑吟吟的看着，等她吃完了就把手上的兔子递过去，“再吃一个？”
赵含章看了看，便咬了一口，然后推给他，“你也尝尝，麦芽糖很好吃的。”
傅庭涵便咬了一口，正吃得开心，一道犹豫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使君？”
俩人循声回头，看见牵着马的王臬和谢时，傅庭涵脸上笑容微淡，冲俩人点了点头后站到一旁。
赵含章扫了一眼风尘仆仆的俩人，微微挑眉，“两位来得好快，我们回郡守府叙话吧。”
王臬和谢时一脸迷茫的看着衣衫破旧的俩人，顿生一肚子问题。
俩人默默地带着随从跟上。
俩人从郡守府后门入，见开门的门房毕恭毕敬的将俩人迎进去，王臬和谢时都松了一口气，说真的，在大街上碰到穿着补丁垒补丁的赵含章和傅庭涵，俩人心里是很害怕的。
他们还以为南阳国发生政变了呢。
一进门赵含章便招手叫来下人道：“王先生和谢先生到了，带他们下去梳洗休息。”
赵含章回头和俩人道：“风尘仆仆的，我们先梳洗，一会儿在前厅见面。”
“是。”王臬和谢时躬身等俩人走了才问给他们引路的下人，“使君和大郎君缘何这副打扮？”
下人道：“奴不知。”
知道也不敢说啊。
敢传女郎的小话，听荷姐姐非训死他们不可。

第454章 互挖墙角
郡守府的前厅里候了不少人，王臬和谢时来时，大家的目光刷的一下就射了过来。
俩人不由一顿，然后才露出笑容上前见礼。
殷盛等官员也都是才过来的，外面的工人和差吏们是放假散去了，汇报上来的消息却需要他们整合后再传给赵含章。
所以他们还不能休息。
赵含章和傅庭涵梳洗过后一身清爽又暖和的来到了前厅。
赵含章在上首坐下，傅庭涵坐在她下首，俩人对王臬和谢时点了点头，并不急着给众人介绍，“都有何事，说吧。”
先是郡守府的一个官员，他坐在席子上微微欠身道：“使君，育善堂到今日为止共建成房屋十二座，半成的有三十二座，正在挖地基的有……”
他做出预算，“若材料充足，再有半月，应该就能全部建好。”
然后他就开始说起材料的问题，砖料还好，傅庭涵让人建造的砖窑产出不错，日以继夜，勉强够用，而且，他们今天不放假，明天也不放。
砖窑的工人们依旧在三班倒。
但木料和石料的缺口却很大，要想不拖工程，他们得向外购买木料，石料能买就买，不能买只能让人去采石了。
但石头不是那么好采的，短时间很难看见效果。
傅庭涵听说，便垂下了眼眸，其实采石有一个更便捷的方法。
他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在沉思，心里一顿拉锯，最后还是颔首道：“你把东西做出来吧。”
傅庭涵就点头。
众人难以领悟俩人间的交流，目光转了转，正待细问，赵含章已经道：“买吧，传出话去，鲁阳县要买木料和石料，有的送来，我赵含章当场结算工钱。”
人们并不喜欢和衙门做生意，尤其是中小商贩，因为回款太困难了。
有的把东西运来，很可能会被随便找个借口侵占，所以赵含章只能以自己的信誉吸引人了。
赵含章在天下间的名声虽有些凶悍，但还是很有信誉的，消息传出，不少手中有木料和石料的人都心动起来。
而没有的，却又有远见和雄心的，便开始接触有的人，想要做这一单生意。
当然，这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嘛，赵含章他们还在商议。
全郡守府和鲁阳县衙的官员们都知道，赵含章和傅庭涵去工地微服私访了。
公开的微服私访！
废话，除了第一天赵含章和傅庭涵是悄悄的，大家都没察觉外，第二天他们可是光明正大的穿着破烂衣服出门的。
盯着赵含章的人有多少啊，她不做伪装后，大摇大摆的从郡守府出去，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所以这几日工地的工程进行得非常顺利，管理上的毛病少之又少，便是出现问题，赵含章都没来得及发话，他们就火速处理了。
赵含章第一次在大晋官场感受到了效率二字。
这让她颇为感慨，“看来他们也不是不能做嘛，只看愿不愿意做而已。”
全豫州的官员都知道赵含章喜欢勤勉的官员，至少她绝对不喜欢懒惰不理事的官员。
就算是在大晋，风流潇洒的官员们也不能免去讨好上峰的俗气，所以大家最近都表现得很勤勉廉洁。
直接结果就是，最近南阳国的政务处理效果极高，郡守府是面对南阳国所有县的，自然不可能只管着鲁阳一个县。
各个县的事都汇总到这里，自赵含章入住南阳国郡守府后，底下各县全都开印过年，一直不通的政令终于能在各县施行。
赵含章处理完今日堆积下来的政务，这才和众人介绍王臬和谢时，她道：“这是二郎的老师。”
众官便与王臬谢时行礼，连殷盛这个郡丞都多了两分恭敬。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以后你们会共事，多亲近亲近吧。”
殷盛听到她透露出来的信息，心下苦涩，但面上却很恭敬，“使君，今日是年，不如广开宴席，正好与王先生谢先生接风洗尘。”
赵含章看了王臬谢时一眼，笑着应了下来。
这几日官员们战战兢兢，也是时候出面安抚了。
她既然要用他们，那就不能一直让他们生活在恐惧之中。
她让殷盛下去准备，她则留下王臬和谢时说话，顺便把刚从军营里回来的赵二郎叫来旁听，“我想将南阳国交给二郎来管理。”
王臬和谢时不由对视一眼，这话的意思是要交给他们两个来管理。
赵二郎能管啥，他只认得那几个字，怕是连一篇公文都读不明白。
赵含章微笑道：“二郎虽不识字，却有见识，还请两位先生多费心，教一教他，不必识字，于统兵民政上多下些功夫就好。”
王臬和谢时垂眸思考片刻后应下。
赵含章显然是要重用他们了，他们要是不接就太可惜了，南阳国的地理位置很重要，裴河也是做了很多年才做到郡守这个位置的，不过……
“南阳王那边……”
赵含章不在意：“他现在长安，并不在南阳国，既如此，我们就代南阳王管理地方，一切便宜行事。”
王臬和谢时就明白了，南阳王不重要，听她的就行。
王臬和谢时应下。
而此时，南阳王也在提起赵含章。
南阳国的消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传到了长安，而南阳国是南阳王的封地，他必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对于赵含章逼走裴河的事，南阳王很不悦。
因为裴河是他选的人。
“裴河没有来信吗？”
“没有，他直接挂印而去，谁也不知内情。”
南阳王冷哼一声，道：“写信给兄长，就说南阳国郡守空缺，我要指派新的郡守。”
“大王觉得谁合适呢？”
南阳王就思索起来，片刻后问道：“你觉得柴康如何？”
“此人心思过于灵动，而现在长安和南阳国间道路断绝，只怕去了以后不听大王号令啊。”
“可我们无人能用啊。”
当即有人提议，“何不让摄政王从京城选人。”
就是让东海王选自己人的意思。
南阳王和东海王是亲兄弟，并不介意东海王派人接手他的封地，反正南阳国这个封地也是东海王得势后封赏给他的。
但是，“兄长此时烦闷，只怕无心选人。”
“大王不如写信去问问。”
南阳王想了想后应下。
南阳王想把他的封地从赵含章手里抢回来，却没想到，赵含章的人正在努力的撬他的墙角。
伍二郎带着商队冒雪进入城中，刚租好房子安顿下来，他立即叫人去打听北宫纯的住处，然后就挑选了两箱子好东西送过去。

第455章 不合适
北宫纯住在一个小巷子里，一个两进的宅院，门前只能通过一辆马车的那种。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住的，他带出来的兄弟跟他住在一起，十几个光棍住在里面，连下人都没有，照顾他们的是他们的亲兵。
一到门前，伍二郎左右看了看，当即就慨叹道：“北宫将军受委屈了。”
跟着伍二郎的护卫们连连点头。
和伍二郎不一样，跟着他出来行商的护卫是从军中选拔出来保护商队的，这些人跟赵含章上过战场，也见过北宫纯的。
那样厉害的一个人，他们女郎每次见了都礼数周到，恭敬得不行，结果却被安排住在此处。
作为一名驰骋疆场的将军，门前连并排两匹马都勉强，实在过分！
伍二郎亲自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门打开，一个独眼汉子将门打开，他脸上还有刀疤，剩下的一只眼睛目光锐利的盯着伍二郎看，“你是何人，找谁？”
伍二郎连忙拱手道：“在下伍二郎，从汝南郡来，经过长安，听闻北宫将军在此，特来拜会。”
他拿出一张帖子伸过头顶道：“我家主人和北宫将军是旧识，还请代为通禀一声。”
独眼门房瞥了那帖子一眼，脸色好转，伸手接过，然后啪的一声关上门。
伍二郎也不介意，他以前走在路上都能被狗嫌弃，现在已经很好了，而且想起女郎的嘱托，他斗志昂扬的打起精神。
女郎说过，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保住北宫纯，能请到他去豫州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助他回西凉去，绝对不能便宜了南阳王。
本来赵含章想说的是，绝对不能便宜了后汉，因为历史上北宫纯就是投降了刘聪。
不过赵含章并不觉得这是北宫纯的问题。
北宫纯和刘聪有大仇，刘聪两次进攻长安都是他打退的，匈奴人极为惧怕这位将军，他一直想要回凉州去，但总是被阻拦。
可他也并不自暴自弃，带着一帮兄弟回不去便就地安顿，一心为晋国，如果不是有人薄待他，他连自己手底下的兄弟都保不住，他也不会违抗内心的投降刘聪。
就是投降了，这位将军也消极怠工，虽然被刘聪封以高位，却从没为后汉出征过，最后后汉内乱，他还妄想拨乱反正，结果……
唉，但这些秘密也就只能和傅庭涵说，不可能告诉伍二郎，所以她话锋一转，直接替换上南阳王。
落在伍二郎耳里就是他们家女郎要跟南阳王抢人，宁愿助北宫将军回西凉去也不能便宜了南阳王。
伍二郎把南阳王放在对立面，而北宫纯就是面上他们需要争取的重要的人，所以他姿态放得很低。
帖子是赵含章的。
北宫纯没想到还能在长安看到赵含章的帖子，惊讶得不行，略一思索他就让人将人请进来。
伍二郎一进大堂，立即撩起袍子跪下，“拜见将军。”
北宫纯忙叫起，微微蹙眉：“你是赵将军的……”
“小的是女郎家奴，奉命在外行商，为军队赚些钱粮，”伍二郎谦卑的道：“到得长安时听闻将军在此，豫州上下皆感念将军的救命之恩，我们女郎也对将军推崇备至，故小的斗胆上门叨扰。”
他转身，护卫们立即将两个箱子搬上来。
伍二郎躬身道：“这是小的从汝南带来的土产，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我们豫州的一片心意，还请将军不要嫌弃。”
北宫纯听闻，没有打开便应下了，让人抬下去，他仔细的问起来，“我后来听闻东海王派兵南下，不知豫州如何，赵将军如何了？”
他被困在长安，但消息并不灵通，南阳王虽然挽留他，但只让他练兵带兵，所以他很多消息都收不到。
伍二郎一听，越发恭敬起来，细细地说起东海王南下的事。
得知傅庭涵在对战中受伤，北宫纯关切起来，“那傅大公子没事吧？”
那么厉害一个人，要是陨在战场上就太可惜了。
伍二郎忙道：“大郎君已经好了，现在我们女郎是豫州刺史，豫州之祸已平，百姓们都安定了下来。”
北宫纯闻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以赵将军的为人和能力，百姓安定是迟早的事，只是可惜其他地方就不一定了。”
伍二郎一听，立即接话，“小的进城时看到城外有许多流民，随便搭了木棚居住，还有士兵出城去驱赶，那是……”
北宫纯黯然道：“长安饥荒，已达人肉相食的地步，城外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民。”
伍二郎一听，想到自己曾经的经历，心中钝疼，忙问道：“衙门不赈灾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南阳王已经要卖掉青铜祭器筹集粮食了，但那点粮食又够多少人吃用呢？”北宫纯脸上苦涩，他带来的两千兵马现在也都在饿肚子，一日只能吃一餐，怎么申请粮草都没用。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这一餐都要断了，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伍二郎也没有办法，他们女郎厉害，但他不厉害啊，他也就会把货卖出去，赚了钱运回豫州给女郎，其他的他全然不懂啊。
跟着伤心了一阵，伍二郎忙打探起来，“我们女郎甚是想念将军，将军若肯去豫州，我们女郎不知多高兴呢。”
北宫纯拒绝了，长安距离西凉不远了，他还是希望南阳王能够松口，放他出关，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将士们回乡了。
想到家中的亲朋，北宫纯灰冷的心又重新注入活力，重新振作起来，谢绝了伍二郎的提议。
伍二郎可惜，只能先离开，决定下次有机会再劝说，要实在劝不住，再想办法让他出关回西凉去。
送走伍二郎，北宫纯的下属们才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将军，没想到赵将军还记得您，竟然还特特给您带了土产。”
北宫纯自然感受到了赵含章的诚意，以及对方想要他的迫切之心，他道：“我们是要回西凉的，和豫州不合适。”
说着话，他随手打开了箱子，箱子中的东西流光溢彩，直接闪瞎了北宫纯的眼，他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456章 送礼送到了心窝
箱子的最上层是一套琉璃茶杯，配着琉璃壶，透明却飘着蓝紫色，如同白玉飘蓝紫色一样润泽又透明。
杯子和壶塞在稻草里，将军们愣愣地将东西拿出来，发现稻草下是木架子，拿起来，下面铺着黄色的稻草。
北宫纯将稻草扒开，就见下面整齐的放着一个枪头和两把弯刀。
北宫纯心脏巨跳，他身边的下属已经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枪头……”
有人立即转身去将门关上，然后小跑着上来看。
北宫纯将枪头拿起来看，枪刃是银白色，和赵含章用的枪头一模一样，他握着枪头的底部，轻轻地往箱子上一扎，瞬间扎透。
众人见状，越发的兴奋，“将军，是赵将军说过的钢。”
北宫纯也用枪，对赵含章他只眼馋两样，一是傅庭涵，二便是她手中的枪了。
哪个骑兵不想拥有一杆神枪呢？
北宫纯握着这枪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畅快的道：“这是匈奴之战后我最畅快的一日了！”
黄安则眼馋剩下的两把弯刀，弯刀没有配刀鞘，甚至没有配刀柄，但只看那刀刃便知道是和枪头一样的材料打的。
果然，他的指腹只从刀尖擦过便见血，他立即按住，只是眼中更加兴奋，眼巴巴地看向北宫纯。
黄安是他的副将，这刀自然有他的一份，北宫纯没有多犹豫，直接便道：“给你一把。”
黄安大喜，立即大声道：“谢将军！”
一旁的下属们皆羡慕不已，“将军，还有一箱呢。”
北宫纯立即打开另一个箱子，上面也依旧是琉璃制品，也用稻草包好，一共有五个，造型稍有差异，但都极精美。
他们熟练且快速的拿起架子，看到下面的稻草，立即拨开，发现是三把弯刀。
没有枪头，众人心中惋惜了一阵，但很快兴奋起来，都盯着弯刀。
北宫纯沉吟，“先收起来，回头我们论功行赏。”
他道：“匈奴一战，众将士都立了功，本想带大家回到西凉后再论功而赏，却没想到最后被困长安。”
北宫纯叹息一声道：“之前窘迫，我等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托赵将军的福，有了好东西，那便论功行赏吧。”
大家高兴地应了一声。
黄安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将军，此事不能宣扬出去，明日是初一，我们去军中与众将士过年，到时候悄悄的赏赐下去就行。”
“是啊，这可都是好东西，要是让南阳王他们知道，借口拿去，那……你撞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北宫纯也不傻，颔首道：“将东西收起来，此事就我们知道便好。”
“赵将军的家奴会不会往外宣扬？毕竟这于赵将军来说算得上一件美谈。”
黄安虽然打仗比不上赵含章，军事能力更比不上傅庭涵，但脑子还是有的，他当即道：“不会，她若想拿将军做踏板，就不会将武器偷藏在箱子底，大张旗鼓的送来岂不更瞩目。”
这样一来，他们将军在长安只怕更难，到时候迫不得已，恐怕真的得去投靠她了。
但今天伍二郎上门是静悄悄的，送东西也是静悄悄的，饶是一直对赵含章有意见的黄安都忍不住一脸复杂的道：“赵含章倒是个君子，处事很为将军着想了。”
他们出来两年，哦，不，过完今天就是三年了。
他们出来三年，辗转各地，碰见过数不清的人，有皇帝，有东海王这样的当权王爷，有王衍这样的世家名士，还有碌碌无为如南阳王，也有小官小卒，但每个人对他们都只有算计。
他们算计着让他们西凉军出生入死，做他们手中的刀剑，却又不将他们放在心上，用过之后便弃如敝履。
只有赵含章，只有她从头至尾的尊敬他们，还会千里迢迢的给他们送土产来。
饶是黄安都忍不住眼眶通红，撇过头去流下泪来，他忍不住哽咽道：“将军，虽然赵含章也居心不良，可她好歹对您用心，对我等用心，给了尊敬，不似那小皇帝和王衍……”
“住嘴，”北宫纯也恍惚了一下，然后沉着脸道：“不得妄议陛下。”
众将低下头去，但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当初他们去京城面圣时好一番关切，结果他们打退了刘聪就翻脸不认人，压着他们就不给回西凉了。
黄安的家小也都在西凉，算一算，他已经快三年没见过妻儿了，今日又是年，愈加的想念，他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不然我们悄悄跑了吧。”
北宫纯瞥了他一眼，说他比不上傅庭涵他还不信，这分明是傻的，“南阳王把守关口，我们怎么跑？”
“冲出去……”黄安声音越来越低，不敢说话了。
张轨在西凉掌握大权，本来就惹朝廷怀疑，生怕他反了，因此对张轨很戒备。
但北宫纯和黄安都知道，张轨对朝廷和晋室忠心耿耿，他是绝对不会反了朝廷的。
所以他们就不能冲关离开。
不然一旦发生冲突，那就是置张轨于不忠不义。
张轨对北宫纯有知遇之恩，就和张轨忠于晋室一样，北宫纯也忠于张轨和西凉，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不能出关，那……我们不如去投了赵含章？”一个参将顶着北宫纯锐利的目光道：“将军，现在士兵们每日的军饷只是饿不死，自来长安，我们已经两个月没练兵了。”
“是啊，我们西凉铁骑是打出来，练出来的，可不是躺出来的，现在将士们每日都吃不饱，走两步路都饿得慌，谈何练兵？”参将着急道：“如此三月，将士们还能上马杀敌吗？”
“骨头都要躺懒了。”
“我们初来，南阳王要用将军，这样都只讨得这点军饷，待时间长了，将军练不出兵马来，他还能给我们军粮吗？”
“还不如投了赵含章，我们不出关，回中原总可以吧？”
“而且赵含章重情重义，将来……说不定她能替我们周旋，送我们回西凉呢？”
北宫纯垂下眼眸没说话，由着他们议论。

第457章 心动
黄安等他们议论完了才道：“行了，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今天是年，大家先过个开心的，去看看厨房都有什么酒菜。”
“哪有什么酒菜？”北宫纯不敢说和将士们同食同住，但在底下士兵都只有一顿粥的情况下，他自然也奢华不起来，为了维持每日饱腹都需要付出很大心力了。
“咳咳，”黄安想了想，一脸肉痛的扯下腰带，交给一个参将道：“拿去当了，买些酒肉回来，今日高兴，大家吃个好的。”
那是银扣腰带，腰带还是皮质的，多少值一些钱。
参将拿了腰带立即往外跑，“我这就去。”
其他人见了，肚子纷纷叫起来，也忙去追，“我也去，我也去！”
等人都跑光了，北宫纯就问他，“你身上还有可当的东西吗？”
黄安就冲北宫纯讨好的笑，“比将军还余那么一两件。”
北宫纯闻言，真切的伤心起来，他颇有些心灰意懒，“是我对不起你们，带你们出来，却没能带你们回去。”
黄安闻言，立即一脸严肃的道：“将军此话羞煞我也，别人不知道将军，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为了能保全我们，将军是费心费力，是我无能，想不出好办法来帮将军，”黄安说到这里咬牙切齿，“可恨贾龛张镇一流，若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我们早回到西凉了。”
“但我的确无能，不能带你们回西凉，连温饱都不能保证……”北宫纯将头偏到一旁，没有让黄安看到他眼中的泪，只是拳头紧攥，“我不怕马革裹尸，将士们战死沙场是归宿，可若是饿死冻死……”
那他真是万死不能自赎呀。
黄安嘴唇抖了抖，忍不住跪倒在北宫纯面前，“将军，我们去投了赵含章吧。”
北宫纯惊讶的看向他，他一直很不喜赵含章，一直反对他和赵含章走近。
黄安落泪道：“我之前只当她居心不良，想要留我们西凉军为她卖命，所以不愿将军与她多来往，可现在，我们回不去西凉，在这长安备受打压，将士们连肚子都吃不饱，更不要说征战沙场了。”
“真每日只一顿米汤，那跟养老鼠有什么区别？我西凉铁骑，难道最后要做一鼠辈困死在这长安吗？将军，我们离了这长安吧，回西凉一事可以暂候，我们先活下去。”
北宫纯嘴唇抖了抖，最后道：“你容我想想。”
北宫纯不是一个犹豫的人，他能成为一代名将，果决和勇猛一样刻在他的骨子里。
长安距离西凉很近了，只要出关，再往西北而行两日便能进入西凉地界。
每每想到此处他的心头便一阵火热。
但就是这个关口，不仅拦住了他，也拦住了张轨。
他知道使君现在处境艰难，听闻他现在瘫痪重病，但依旧想着他，前不久他才收到信，说他会尽力周旋让他们回西凉。
也是因为张轨如此厚待他，北宫纯等人才一心想着回西凉的。
西凉不仅是他们的故乡，也是他们主公所在的地方啊。
投奔赵含章，有种换主公的感觉，北宫纯不是很愿意。
不过此事过后再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琉璃制品上，他大约知道赵含章的意思，“去找人出手这些琉璃。”
他道：“这东西在长安稀有，价格开高一点儿，卖得的钱充作军饷，便是离开，我们也得准备些粮草。”
总不能饿着肚子上路吧？
黄安应下，“过了明天我就去。”
长安是在闹饥荒，但有钱有粮的人家也不少，其中总有人爱好奢靡，愿意花钱来买这东西。
北宫纯决定将这些琉璃制品全换成钱粮。
北宫纯在苦哈哈的为军队筹备粮草，在陈县的汲渊和在西平的赵铭却在大摆宴席，为赵含章收买人心，宣扬名威。
汲渊前不久才杀了两个人，让陈县及周围的上下官员人心惶惶，所以今日特地大摆宴席安慰。
在宴上，汲渊暗示道：现在使君重新收回了谯国，虽然只是一个小国，但进步颇大。
内五郡国变成了内六郡国，他相信，假以时日，其他四郡国也会回到赵含章手中。
赵含章现在是豫州之主，她才是十郡国名正言顺的主人，而豫州也会因为她的管理更安定，更富强。
大部分人都听得热血沸腾，尤其是那些从学堂里毕业出来工作的少年、青年们，还有赵氏的子弟。
赵铭则是在西平的大宴上与众人道：“夏侯将军现在虽还领着豫州中正官之职，人却不在陈县，他定品下来的才子恐怕是要往朝廷和兖州送的，但豫州缺少人才，总不能久候，所以使君决定自己出题目挑选人才，到时候诸位或家中子侄有意的，都可来参加。”
众人一口应下，凡是有心仕途的都记在了心里。
朝廷？
别想了，现在皇帝和东海王、苟晞斗得天都快要变色了，去朝廷任职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去兖州倒是一条路，但人兖州也有自己的中正官，苟晞肯定更喜欢兖州出来的人才，轮到他们豫州的人还能剩下什么好位置？
而且，故乡难离。
说句实在话，赵含章当刺史，除了凶悍了点儿，各种要求繁琐，偶尔会被抄家杀头，其他方面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他们肉眼看得见豫州在发展，他们若能有所作为，不说流芳千古，至少也在史书上有一笔，再不济，自己出仕，给家里多一个保障也是好的呀。
这个时代，想要个人和家庭分开是不可能的，连赵含章都要依靠宗族的势力呢。
赵铭同样鼓励完众人，喝了几杯酒才悄悄离开。
“含章想要的种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装好车，只等过了初二队伍就出发。”
赵铭点了点头，问道：“她派出去的商队去了何处知道吗？”
“听说往长安去了。”
“长安~~”赵铭叹息一声道：“她倒是贼心不死，可北宫纯心志坚定，恐怕不会受她利诱。”
随从不说话。
赵铭也不指望得到他的回应，扭头道：“你回头把我给子途的信寄出去，过年可以不回，但清明他一定得回来祭祖，含章做了豫州刺史，也该开祠堂祭告先祖。”
“是。”

第458章 新年快乐
各地都在过年，有的人过的好，有的人过得苦，有的人在绝望中度过，但更多的人在奔着希望，不少人在今夜对着先祖许愿，希望明年的日子好过一些，不再有战乱，粮食能够丰收；
若是都不成，希望能保佑他们平安到达豫州，听说豫州的使君是女子，心地柔软，对百姓极好，在那里活下去要容易一些；
要紧的是，她打仗还厉害，连匈奴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有她在，豫州应该不会再沦为战场了吧？
赵含章喝得半醉，见厅上不少人都被喝趴下了，便起身挥手道：“夜也深了，诸位回家与家小守夜吧，我也先回去了。”
醉得迷迷糊糊地郡丞要爬起来送行，被赵含章挥手拒绝了。
没喝多少的傅庭涵便也起身，上前不动声色的扶住她的一条胳膊便往外走。
郡丞见她走得稳稳当当地，不由扶着下人的手跌跌撞撞起身，感叹道：“使君不愧是使君，海量啊。”
傅庭涵将她送到房门前，见听荷过来扶人，便挥手让她暂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皮制的护手，拉过她的左手绑在手上道：“这个送给你，我亲手做的。”
赵含章觉得这个护手有点儿重，还很硬，便摸了摸，眼睛微眯，“机关？”
傅庭涵点头，“这是袖箭，我把它改成了护手，你平时就可以携带，不会有人发现，要是遇险，敌人近身的情况下，这个可以暂时救你。”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袖箭里的细箭我给泡了毒药，因为它太细了，就算是伤到要害，一时也不能要人命，所以我只能从这个方向着手，你先用着，要是细箭用完了，我再给你更换。”
赵含章摸着手上的护手，神色有些恍惚，“这东西你带着才更合适。”
毕竟他武力值比不上她。
傅庭涵笑着摇头，“这世上想杀我的人不多，可想杀你的人却很多，你遇到的危险要比我大得多，而且我会做了，我要是想要，我会给自己做的。”
他仔细地给她绑上护手，垂眸道：“这是给你的春节礼物，含章，新春快乐！”
赵含章神色愈加的恍惚，好似回到了过去，而不是在大晋。
这里的人只称今日为年，从不会说什么新春快乐。
她喃喃道：“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傅庭涵便笑开来，轻声道：“没关系，以后都我送你好了，我每年都给你送新春礼物好不好？”
赵含章轻轻一笑，颔首：“好！”
傅庭涵这才把她交给听荷，“给她煮一碗醒酒汤再睡，小心明日头疼。”
听荷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但赵含章喝完醒酒汤人就精神了，洗漱过后便盘腿坐在床上玩新到手的袖箭。
他的机关做得很巧妙，整张是硝过的狼皮所制，机关在狼皮中间，要用时，她需要先打开保险，然后才可以瞄准发射。
这个原理应用了枪的原理，双重保障，却又没有走火的危险。
赵含章抬起左手，瞄准不远处的屏风，右手轻轻一扣，一枚袖箭便急射而出，咻的一声破空，铮的一声扎进屏风里。
给倒水的听荷吓了一跳，“女郎，这袖箭好厉害，竟能射穿屏风，那要是人在身前，岂不是也能穿透？”
“不能，”赵含章道：“这屏风太薄了，不过，射不穿人才是好的，这东西就得留在体内才有杀伤力。”
不说入体的异物难取出，动一下都疼，还因为这袖箭上浸了毒，毒素起作用也是需要时间的。
不过傅庭涵竟然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机关，那是不是说明，他也能做出火枪？
赵含章垂眸思考。
她一直觉得以这个时代的技艺怕是做不出来，可要是他来做的话……
很快，她又将这个想法压下去，不行，这个时代，这样的生产力，要是广泛运用起热武器，那简直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用火药开采矿石也就算了，说起来这时候火药的前身似乎也已经产生，只不过只有少数人知道罢了，而且他们还没意识到可以用在生活和战场上。
火药这东西真正大范围使用还是在唐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是盛世，他们有缓冲。
现在却是正值乱世，这东西一旦出现，除非她能保证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然一旦泄露，这个时代的人能用它来完成一次种族灭绝，甚至是人类灭绝。
没有这东西，这个时代的胡人都差点儿把汉人杀绝种，更何况有呢。
那么问题来了，她有把握东西做出来配方不会泄露吗？
所以她不太想此时运用在战场上，倒是可以先用在生活中，这东西，人们琢磨它的用法也得琢磨很长一段时间，更不要说他们不知配方了。
赵含章垂下眼眸，要把这东西用在战场上，她就必须要提高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还要有能力完全遏制住战争。
正思虑，钟声响起，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了人的心间。
听荷也朝外看了一眼，隐约听到了梆子声，她高兴起来，“女郎，子正到，是新一年了。”
赵含章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往外看，看着天空中寂静的星夜，时间好像被按停了一样，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更大声的炮竹声。
赵二郎举着一根火把从外头跑进院子，看见一左一右的房间都开着窗，而姐姐和姐夫都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便大声问道：“阿姐，姐夫，你们怎么站在窗前，快出来放炮竹呀，过年了！”
赵含章闻言，探出头往一旁看去，正对上傅庭涵看过来的目光，她便不由笑开来，“新年快乐。”
傅庭涵也抿嘴一笑，“新年快乐，事事顺遂。”
赵二郎还念着自己烧到一半的炮竹，见俩人磨叽，便把火把塞给吕虎，他冲进去把俩人拖出来，“阿姐，姐夫，秋武也给你们准备了炮竹，我的已经烧了，你们也快去烧呀，错过吉时就不好了。”

第459章 节节高升
听荷和傅安见他们的主子就这样被拖出去，连忙回屋拿起披风追出去，给俩人披上衣服。
赵二郎殷勤的把他们拉到大门口，指着另外两个簸箕道：“阿姐，姐夫，这是你们的炮竹，快烧呀，阿娘说了，过年烧炮竹，那一年的晦气就全消了，明年会红红火火，节节高升的！”
赵二郎还用他那有限的脑子思考了一下，眼睛登时一亮，高兴的道：“阿姐已经是使君，是封疆大吏了，再高升，岂不是可以封侯拜相了？阿姐，你快点。”
赵含章也忍不住笑起来，看了傅庭涵一眼后俩人一起上前捧起一把竹节丢进火盆里，他们立即往后退，才退了两步，火盆里的竹节便噼里啪啦的爆响……
赵二郎听到这声音就兴奋的跳起来，大叫道：“呜——呜——阿姐和姐夫的炮竹好响，新年一定过得极好！”
赵含章忍不住说他，“你这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赵二郎就嘿嘿一乐。
“好了，剩下的你替我们烧了吧。”
这个赵二郎就太高兴了，他立即奔上前去，捧了一大把竹节就给丢到火盆里，等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他就兴奋的原地蹦蹦跳跳。
赵含章一脸笑容的看着，扭头和听荷道：“你也去烧一把吧。”
听荷高兴的屈膝行礼，“是！”
傅庭涵便也对眼睛发亮的傅安点点头，俩人便冲上去和赵二郎一起烧炮竹。
热闹了小半个时辰，城中的炮竹声也慢慢消去，只偶尔听到啪的一声。
赵二郎几人也烧完了所有的炮竹，他也终于感受到困意，老老实实地跟着赵含章往回走。
赵含章见他不断的打着哈欠，却还念着明天的炮竹，就笑道：“你安心睡去吧，我让秋武把所有炮竹都给你留着，明天你拿到巷子里去和小儿们一起烧。”
赵二郎就安心了些，道：“我要与他们比赛，看谁烧的炮竹最响，爆得最多。”
“好，去睡觉吧。”
赵二郎就打着哈欠回屋休息了。
赵含章站在院子里等他走远，这才让听荷和傅安往后退一些，和傅庭涵肩并肩的回主院，顺便说说话，“明日就开始调试火药吧。”
傅庭涵点头，“我已经让秋武去找材料了。”
他停下脚步，扭头道：“我以为你不会答应的。”
赵含章：“你不也改了想法吗？”
傅庭涵沉默了一下后道：“他们太艰难了，采石……这样辛苦，会死人；我们建造房屋的速度放慢，会死人；我不清楚，到底是让他们一榔头一榔头的采石死亡的人更多，还是火药出现后可能出现的伤亡更多。”
他道：“这是一条条的人命，我不能拿他们做试验，统计过数据后再做决定，我只能顺势而为，我想，这时候出现火药，让他们的工作便利一些，少牺牲一点儿，应该算好的吧？”
赵含章点头，然后脸色一肃，“我让秋武协助你，今后，此事只交给秋武，火药的配方，一定要严格保密！”
傅庭涵点头，他知道，这东西比以往任何东西都贵重。
俩人回到主院，赵含章脸上的冷意消散，又重新带上笑容，“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傅庭涵点头，“明天见。”
目送赵含章和傅庭涵肩并肩走远，王臬和谢时便也转身回客院。
王臬唉声叹气的：“本来还想着今夜能饮酒到天亮呢，没想到使君回来得这样早。”
赵含章一走，他们也就不好再长聚，只能慢慢散去。
谢时则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今年使君就出孝了吧，那是不是要和傅大公子成婚了？”
王臬闻言皱眉，“不会这么快吧？成婚以后使君还能是使君吗？万一有孕怎么办？”
谢时也有此担忧，现在整个豫州都依托赵含章而存在，是她一言堂，虽有争斗，但没人敢明着冒犯她。
可一旦成婚，甚至是生育孩子，那局势就复杂了。
“傅大公子和使君同住在主院。”
王臬：“但是分开的，虽然同进同出，但我看俩人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
“我却不这样认为，他们俩人站在一起时总是自成一片天地，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王臬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后摇头，“罢了，这种事我们思多无用，不如用心做好眼前事。”
谢时应下。
赵含章根本没想过成婚的事，今年是永嘉三年了，到得今年六月她就要出孝。
不过她暂时忘记了此事，她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呢，开春后最要紧的就是各地春耕和招收人才的事。
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年豫州北部的春天被苟晞和东海王毁了，夏天和秋天被他们和刘渊一起毁了，以至于整个豫州现在都是灾区。
今年说什么都要补上去年的灾荒，不然豫州会越过越差的。
所以正月初一，满城的百姓都还在休息，回味昨晚过的年，赵含章已经和上门拜年的官吏们谈起今年劝课农桑和招收人才的大事。
尤其是劝课农桑，她着重叮嘱殷盛，“让各县县令亲自下乡劝课农桑，收留所有流民，分地耕作，准备好所需的种子，尽量多的帮助他们农具和牲畜。”
又道：“让司农所的人下乡指导，让他们更合理的耕作。”
赵含章说到这里，扭头问范颖，“我记得汝南司农所里出了不少成果，新研究出了两个沤肥的法子是吗？”
范颖回忆了一下便点头道：“是的，出了沤肥的法子，还有一些间距也有改变，据说间距放开一些，有助于植株生长，亩产要更高一些。”
赵含章就微微点头，问道：“新的农具普及得怎么样了？”
“目前只在汝南郡用得多一些，其他郡县几乎没有。”
赵含章就微微皱眉，看向殷盛，“我记得新农具才做出来我便将图纸传给各郡县，着你们准备此事了。”
殷盛额头冒汗，解释道：“是，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无铁少铁，实在是打不出来。”
赵含章就轻哼了一声，没有不会想办法拥有吗？
不过她懒得现在问罪，直接和范颖道：“传话给陈县和汝南郡，今年汝南郡出产的铁，拨出一部分来做农具，送往各郡县。”
赵含章脸色冷凝，“告诉各郡县，这些铁若不是以农具的形态出现在普通百姓手中，我拿他们的脑袋来犁地。”
众人脊背一寒，范颖大声的应了一声，“是！”

第460章 新气象
新年新气象，豫州被赵含章握在手里的内六郡国上下一清，都迎来了新气象。
赵含章的命令在正月时便下到各郡县，没有谁认为她是吓唬人，她是真的能做出把人脑袋砍下来犁地的事的，所以赵含章迎来了一拨挂印辞官流，而留下来的战战兢兢，不敢违逆她的命令。
辞官的名单和留下来的名单及其政绩考核被汲先生送到了她案上，除此外还有汲先生收集来的各种消息。
东西堆满了案头，范颖整理，才开了一个头就头疼起来。
傅庭涵和赵含章“微服私访”回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见她都快要哭了，便拿起桌上的东西翻了翻。
赵含章一眼看出了她的问题，“回头给你列个表格，你照着表格将这些信息统计下来吧。”
傅庭涵道：“太多了，我来帮她一起整理吧，辞官的人不少，你要从现在的官吏中提拔人上来，那就得招新接手现在的人，光这些信息还不够。”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小官小吏的任免权下放，我们做好规章制度就好。”
赵含章嘴角轻挑，和范颖道：“让各郡县将缺额的官吏人数和职位上报，我们核对过后定下今年要招收的人数，通知各学堂，让有意的学生去试一试，还要各县张榜，告诉天下人，我赵含章取才不问出身，只问才德，自认有才德能够胜任这些职位的，可前往各郡县应召。”
这个工程量就大了，范颖和她的手下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她求助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点了点头，“你们把资料整理一下吧，待我洗漱过后便来帮忙。”
范颖就高兴的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这对傅庭涵来说不难，夜里工作也是习以为常，现代社会，谁不是过了十点才睡觉的？
所以沐浴过后，又吃了晚饭，就着最后夕阳的余光坐在书房里开始工作的傅庭涵还能干上三个多小时才睡觉。
他白天基本上都是体力劳动，因为已经习惯了这个劳动强度，对他来说并不是很辛苦，夜里脑子正活跃，所以他整理得特别快。
落在范颖等一众官吏的眼中就觉得傅庭涵太过辛苦和贤惠，白天陪着使君微服私访，晚上还要替使君做这么多事。
心中对他越发信服。
赵含章也忙呢，城外的育善堂快建好了，但还有许多流民需要安置，最近大家正忙着分地。
基础建设才开了一个头而已。
郡守府里的官员也不都是吃素的，在初五这天终于把荒地和野地给统计出来，同时还有各县失地难民的大致估算。
赵含章翻了翻，第二天就没和傅庭涵一起去微服私访，而是召见了殷盛等人，道：“这些荒地统计了丢荒几年的？”
“三年。”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那公告吧，通晓南阳国各县，收拢流民，所有到衙门登记造册的流民都可以分到十亩地，领到相应的农具，趁着刚开春，整理田地，到时间我们会分发粮种。”
“是。”
“趁着还未到农忙，让流民们建造房子安顿下来，各县自行安排吧。”
殷盛低头应“是”，迟疑道：“可建造房屋需要钱……”
赵含章便冲殷盛一笑，冲他招手，等他到了跟前便道：“你知道刘越石吗？”
殷盛不解，点头道：“自然知道的，刘琨乃名士，他独在并州，在匈奴的包围之中，却能保住晋阳一城百姓。”
“知道就好，听说他初到晋阳城时，残垣破壁，城中百姓十不存一，路上皆是外逃的汉户，但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便让晋阳恢复生机，让并州百姓回归晋阳，”赵含章盯着殷盛的眼睛看：“我不指望你们和刘越石一样能干，但有了这么多我给你们的东西和支持，你们也应该动一动脑筋为我分忧吧？”
赵含章有些着恼的问道：“是不是一定要我煮好饭食，拿勺子喂到你们嘴边你们才会张口吃东西？”
殷盛冷汗直冒，连忙跪下道：“使君息怒，下官这就去吩咐，让各县县令拿出章程来，自行想办法安顿流民。”
赵含章冷哼了一声，“叫王臬来。”
王臬和谢时也忙着呢，赵含章需要处理的公文和事情太多了，他们和范颖一样，不仅要替她整理好各种公文和信息，还要处理一些政务。
所以王臬一刻钟后才到。
他一到，赵含章就道：“你收拾收拾，明日就巡视南阳国各县，一是现在是关键时候，你得盯住了，免生乱象；二是，你和谢时要留在此处，可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下各县情况。”
王臬低头应下，问道：“可要带上二郎？”
赵含章思索了一下，觉得现在赵二郎留在这儿也只是练兵，没其他事做，干脆的点头，“带上吧，路上若遇土匪，让他顺势剿了。”
王臬没想到他还要兼领一个剿匪的任务，赵含章可真是人尽其用，一点空闲都不给人留啊。
他低头领了命令后躬身退下。
赵含章处理完了手头的事，闲着没事做，干脆换了衣服晃到城外的育善堂工地上。
傅庭涵他们今天领的任务是挖水沟，其实就是地下排水系统，以保证下雨时这里不会被淹。
看到赵含章，同队的人惊讶不已，“缺了大半天工还能临时填补进来？”
大家看向傅庭涵，怀疑他要以权谋私，到时候记赵含章满工领工钱。
赵含章就抱着手臂站在沟边，“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不插手，也不领工钱。”
大家心里舒服了，这才和她正常说话，“不是说你请了病假吗，但你看着面色红润，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赵含章道：“不是我病了，是我叔祖父病了，我孝顺，在家侍疾呢，但下半晌没事，所以过来看看。”
“哎呀，老人生病可要小心了，这时节又冷，若是熬不过去……”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赵含章却觉得赵仲舆应该没问题。
不错，赵仲舆的确生病了，且似乎病得不轻，以至于赵济都不得不给族里写信，让族里做个准备。

第461章 无人为继
赵含章还是收到五叔祖的信才知道的，他的意思是，如果赵仲舆真的病得厉害，那族里得派个人去京城，商议下一代族长的事。
五叔祖不太想让赵济继承族长之位，他不太能看得上他。
但嫡支现在就剩下两脉，赵济一脉和赵含章一脉，不是赵济，赵二郎也不合适，赵含章又是女郎，五叔祖即便一瞬间想让赵含章上，也很快将此妄想压下去，所以综合考虑过后，他的意见是越过赵济，直接让赵大郎当族长。
但赵含章连赵大郎也看不上，和执着于嫡支继承族长之位的五叔祖不同，赵含章的胆子就要大许多，她觉得赵铭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她自己心内算了一下，觉得赵仲舆这一次生病能熬过去，所以没有提。
赵仲舆的确病得不轻，皇帝一边说很相信他，相信赵氏，一边也开始怀疑起赵氏想要独霸豫州，朝中不断的有人攻讦他。
这里面大半是东海王的人，他还在记恨被赵含章联合苟晞打败的仇；剩下的则是赵仲舆的政敌。
赵仲舆现在是尚书令，他要是被革职，空出这个位置来，那底下能一溜儿的提上来不少人。
加上东海王在一旁虎视眈眈，有好几次，他都怀疑东海王想要砍了他，加上对家族和自家小家的忧虑，这让赵仲舆思虑重重，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寒风这么一吹，直接就病倒了。
他的病来势汹汹，赵济一度以为他要熬不过去了，所以不得不给西平写信报备。
赵仲舆要是出事，那宗族就要赶紧准备下一任族长继任的事了。
赵济从未想过他不是下一任族长的可能性，但他还是忐忑，他感觉得到，五叔不太喜欢他，族里那些长辈都听五叔的，等他当了族长，恐怕很难指挥得动他们。
所以他希望赵仲舆能够多留下一些话，最好是当着族人的面留话。
就在他的这种担忧中，赵仲舆顽强的挺了过来，开始好转。
而就在他好转的这个过程中，豫州的各种消息传来。
一直被困在洛阳城中的百姓，终于也忍受不住饥饿，在过完十五，天气开始回暖时拖家带口，走出洛阳城，一步一步的往豫州去。
洛阳城距离豫州并不远，他们并不指望能到达汝南郡，只要能够进入豫州境内，在赵含章的政策所到地方就行。
他们想活着！
本来就萧条的洛阳城更加的冷寂。
皇帝虽不出宫，但也感受到了这种死寂，他更不愿意留在洛阳了，不断的向东海王发难，想要迁都离开。
刚恢复一些的赵仲舆又被迫卷入他们的争斗中，因为这次皇帝极力想要迁都的地方就是苟晞曾经提议过的仓垣城。
仓垣城就在陈县附近，以前是何刺史掌握，苟晞偶尔去逛一逛，现在嘛，则是完全掌握在赵含章手上。
苟晞再想去那里逛一逛是不可能了。
皇帝要是真迁都仓垣城，那豫州当地的大士族要做的事就多了。
而豫州最大的士族，一个是赵氏，另一个就是荀氏了。
赵仲舆被迫卷入，于是又生病了。
虽然又病了，这次却好受多了，他就靠在床上盖着被子休息，到点喝药，饿了吃，渴了喝。
赵济着急了两天，不得不开口主动相问，“阿父，陛下又派内侍来看您了。”
赵济就要躺下等人进来看，赵济忙道：“我已经打发他离开，可是阿父，我们总这样躲着也不行。”
他问道：“既然您说现在陛下已和从前不一样，说不定能占上风，那您为何不支持陛下迁都呢？”
“都城若是迁到仓垣，那距离我们西平就不是很远了，豫州现在是我们赵氏的地盘，我们手中的兵权并不比东海王少多少。”
赵仲舆眉头紧皱，和他道：“你以后不要参议朝政。”
赵济有些恼，“阿父！”
赵仲舆不悦的道：“岂是那么简单的，皇帝现在是有两万兵马，但在东海王面前，这点人不值一提。豫州才安定，含章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此时迁都过去，直接就打破了她的谋划，赵氏还只是西平赵氏，不是豫州赵氏。”
他道：“远的不说，就说东海王和苟晞，陛下要是迁都仓垣，那他们两个会不会带兵进驻仓垣？”
“那仓垣就在陈县边上，含章毕竟是女子之身，她在身份和年龄上吃亏，到时候就被朝中大臣拿捏住了。”赵仲舆道：“有朝廷在和没朝廷在时有很大分别的，难道当着陛下和东海王苟晞的面，她还能打打杀杀的不成？”
“既然她的身份受限，族里找个人顶替她上便是，她退到幕后……”
赵仲舆盯着他看，直到他说不出话来才罢休。
他幽幽地问道：“你是要逼三娘出嫁吗？”
赵济：“阿父，我何曾有这个意思？”
赵仲舆：“就你和她的关系，她会不知你的谋算，先不说她会不会听，就算是迫不得已推一个人到台前，那也还有二郎和傅庭涵呢。”
他道：“她总归要嫁人，傅庭涵不比你我与她更亲近？”
赵济有些生气，“她现在仰仗的可全都是我赵氏。”
赵仲舆闻言有些灰心，他其实不怕赵济狠毒，而是怕他狠毒却又犯蠢。
他现在都掌控不了宗族，知道现在宗族几乎被一分为二，大半部分族人都倾向于赵含章。
而她凭什么能得这些支持？
自然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了。
赵氏的人还是这么多，但之前从未有人掌兵权，那些军功难道也是宗族的人帮她打的吗？
赵仲舆就想到了赵淞前不久给他写的信。
他掀起眼皮看了赵济一眼，信中赵淞很是不客气的否定了赵济，认为他无德无能，不能将宗族交给他。
宁愿越过他把宗族交给还未成年的赵大郎，也不愿意给已经继承爵位的赵济。
赵仲舆心中突生悲戚，有一种后继无人的感觉，这一刻，他终于体悟到了大哥当年的无奈和焦虑。
赵济如此，赵大郎也没好到哪里去，而嫡支除了他们两个便只有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赵二郎。
赵仲舆忍不住落下泪来，嫡支所有的敏秀竟然都集在赵含章一人身上了，奈何她是女儿身，她要是个男子，大哥何须如此忧愁，他今日也就不会如此为难了。

第462章 入住
赶在正月结束前，育善堂建造完成，赵含章特意换上刺史的官服前去剪彩。
同时主持育善堂里的孤寡入住仪式。
许多工人也跑去看热闹，毕竟他们这一年过年从郡守府里赚了不少工钱，用那些钱从粮点里买到了便宜一些的粮食，今年春天应该不会受饥荒了。
这会儿还没开始农忙，大家都还有空，这育善堂可是他们建的，听说女刺史要亲自来看育善堂落成，大家也跟着跑来凑热闹。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站到高台上，人群里十几人瞬间张大了嘴巴。
范大郎还揉了揉眼睛，确定台上的俩人的确非常眼熟后便拽住一旁的老人，“老黑，老黑，你快看，那女使君好像赵三娘，该不会是她姐妹吧？站在使君身边的郎君也很像傅大郎。”
老黑合上嘴巴，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傻子，什么像，那就是！”
傅庭涵曾经的队员对此很不理解，“贵人为何如此特殊，竟然喜欢到工地里与我们做匠工？”
老黑年纪大，经历得多，想到这一月来以工代赈的经过，不由感叹道：“正是因为他们来做匠工，我们这一月来才如此安生吧。”
在开饭的时间开饭，饭菜都是正常的馍、饼子、粥和豆芽菜，偶尔还会有肉汤；
每日的工钱都能按时按量的发放，粮点里的粮食没有掺陈粮，也没有混上泥土沙子，布料也都是正常的；
这在以前以工代赈的活动中是很不可思议的。
想到这是赵含章和傅庭涵与他们劳作近一个月的成果，老黑眼泪一下落下，直接跪下，深深地拜下，“谢使君，谢使君一片为民之心！”
他身边的队员们见了，也很快领悟过来，纷纷跟着跪下。
他们一跪，旁边的人不知就里的跟着一跪，于是很快呼啦啦跪了一片。
也有人认出了赵含章和傅庭涵，毕竟同在工地里，每日吃饭领工钱碰见的人不少，他们心甘情愿的跪下，趴伏在地。
工人们跪了一片，即将要住进育善堂里的孤寡也跟着跪了一片，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赵含章。
衣食还不知会怎样，但住的来说，至少他们有了一片御寒之瓦。
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的赵含章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众人这一跪堵在了胸口。
她耳尖，也听到了下面的跪谢和议论。
她顿了一下才道：“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我希望尔等能够安居乐业，再无饥寒之困，我知道，我们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到这一点儿，甚至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可能等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但我希望，我们的子孙，他们能够如此生活。”
“而我们做的，便是为他们创造出一片安宁，富强的豫州，今后在豫州之下，再无饥寒。”赵含章高声道：“你们可愿与我一同努力吗？”
“我等愿与使君共努力，愿豫州再无饥寒！”
众人的声音一开始有些杂乱，但很快整齐起来，大家齐声又念了一遍，台上的殷盛等人亦听得热血沸腾起来，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赵含章为何提倡勤勉。
若勤勉参政能让百姓再无饥寒，如此爱戴，倒也值得。
台下的百姓跪了一地，冲着赵含章纷纷拜下，有的磕了七八个头也不停止，赵含章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便笑着指向育善堂周围的荒地，“今日是个好日子，大家既然来了，再过几日便是二月二，不如趁今日，大家去地里挖一锄头，沾一沾今日的喜气，祈祷今年丰收如何？”
大家一听，立即应下，从地上爬起来。
赵含章就笑眯眯的招来一个官员，“之前的工具呢，全都拿来，任人自取去下锄。”
官员立即道：“都还在育善堂里，下官这就让人把工具搬出来。”
赵含章颔首，笑着看向另一边拎着包袱的难民们，“这是给你们修建的育善堂，从今天开始，你们会在此处生活，劳作，学习，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友爱互助。”
她目光落在孩子的方阵上，目光柔和的道：“愿你们学有所成，我盼着你们长大后能够为我，为整个豫州分忧。”
孩子们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赵含章脸上的笑意更盛，一挥手道：“好了，按照之前分好的院子，你们进堂吧。”
难民们欢呼一声，虽然声音嘈杂，但还是有序的按照分好的队伍进入育善堂。
早在进驻前，范颖就遵照赵含章的吩咐将他们分好院子，房间……
每个院子有一个院长，每个房间也都有房长，由他们管理一院一房的人。
育善堂一打开，最先进的是一群孩子，大孩子在前面领着，进入育善堂后便分入各院，一进入院中，大家有些歪歪扭扭的排着队，有的大孩子后背上还背着不会走路的小孩子。
在大孩子的手一挥下，各房房长便带着自己的人冲向他们认为最好的房间。
有同时看上一个房间，且同时到达房间门口的，房长就会互相打一架，或者猜拳定输赢。
赵含章知道他们打架也不拦，他们自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只要在她的接受范围内，她都宽容得很。
抢好房间，大家进入屋中，里面是用砖头砌的炕，炕上铺着干净又干燥的稻草或者麦草。
赵含章最头疼的就是床了，这么多人，得需要多少木头，多少木匠才能赶着打出床来？
所以在和傅庭涵商量过后，他们就决定做成炕。
一个房间一溜儿过去，从房头到房尾，一溜儿长长的炕，傅庭涵为了安全，还带着人把所有房间的烟囱给检查了一遍，确定烧火后烟不会倒灌才放心。
冲进房中，孩子们快速的抢占自己看上的位置，因为他们还小，所以炕显得很大，虽然住的人不少，但依旧显得很宽松。
放下行礼，作为房长的大孩子就招手道：“动作快点儿，我们还要去锄地呢，一会儿使君要看的。”
“对，我们不能比外面的人还差，快点儿，使君等着呢。”
大家动作麻利的收好东西，然后排着队出去，和其他房汇合后就在院长的带领下往外去。
此时外面的荒地里，来为官的百姓正挥舞着锄头奋力的锄地，旁边等着锄头的人见他锄个没完，不由生气，“行了，行了，你都锄七八下了，该轮到我了。”

第463章 一举三得
大家互相抢着锄地，有的人抢不到工具，又等不及，就撸了袖子直接上手拔草。
赵含章在一旁看得高兴，点了点头一脸赞许，“不错，不错，传出话去，就说这一片是福地，在二月二之前，凡来这一片锄地的都可以得到神仙的祝福，今年必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范颖都不思考原因和结果，直接大声的应了一声“是”。
一旁的官员们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要费力传这样的话。
傅庭涵则是扭头看了赵含章一眼，这种营销方式很像现代一些寺庙道观私下的宣传啊。
见他看过来，赵含章便冲他眨了一下眼，多好啊，一举三得，她省了再请人开荒的钱；育善堂里的难民也不必那么辛劳；来这里的百姓心中有了寄托，也会更快乐的。
傅庭涵忍不住摇头失笑。
赵含章放出的传言很有用，其实都不必她怎么宣传，范颖只是派人出去开了一个头，今日参加了仪式的人就自发的宣传起来。
传言好似乘了风一样的向四方散去，还有隔壁县的人特地扛着锄头跑来，就是为了在育善堂附近锄一锄头。
当然，大老远的来了，自然不能真的只锄一锄头，既然是为祈福，自然是锄得越多，得到的福气越多了，最好是锄人家未曾锄过的地，得到的祝福是最浓厚的。
于是围绕着育善堂，四周的荒地和野地都被锄了一遍，甚至远处有主人的地也被锄了，直到二月二结束。
二月二，龙抬头，第二天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一场雨过去，春风一吹，第二天，被锄过的地上便冒了细细地青草。
赵含章站在田边，蹲下去抓了一块泥土，将其细细地碾碎，看着散落下来的灰色泥土，她松了一口气，“土质还好，荒了几年，不至于太糟糕。”
傅庭涵道：“养上两年就好了。”
赵含章叹气道：“只怕没时间给我们养呢，今年到现在看着还算雨顺，但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种地就是靠天吃饭的，别说现在，就是一千多年以后，面对大自然的灾祸，人类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小的灾祸还能通过手段克服，可一旦遇上大范围的灾祸，那就只能承受。
管理育善堂的小官得知赵含章来这里，连忙拎着袍子跑过来，喘着气行礼，“不知使君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赵含章挥了挥手，问道：“育善堂如何，他们住进去也有几天时间了，可还适应？”
“遵照使君的吩咐，近来在整理做教学的几个院子，又根据产生的一些问题重新调整了一下各院各房，虽有些小问题，但大家相处得还算和睦。”
这个小官叫平逊，是赵含章从一个学堂里挖过来的先生，他曾多次参与定品宴，可惜他出身微末士族，才情又一般，所以一直落选。
落选到看历年官员考核资料的傅庭涵多次在上面看到他的名字，写资料的人很促狭，又存了取笑人的心思，每次定品宴的资料上都有，平逊再次落选。
看到的次数多了，傅庭涵就忍不住和赵含章说起来，并道：“这个时代，不断参加定品宴的人有，但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参加的很少，他们爱重名声，觉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之所以会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参加，要么穷，没钱去别的地方试一试，要么他执拗，执拗到可以顶住旁人的嘲笑。”
“而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都很有野心，”傅庭涵道：“有野心的人，只要才德过得去，都可用。”
赵含章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时代的人没野心吗？
有的，且野心还不小呢，但他们矜持，就算有野心也要装着闲云野鹤，一边占着位置，一边还要说自己不留恋权势，不爱这些俗务。
像平逊这样有野心又坦诚的人不多，赵含章喜欢用这样的人，因为他们会为了自己的抱负听她的话，积极完成她交代下去的事。
所以赵含章就好奇的去找他了。
平逊在鲁阳县里一边教书赚些家用，一边等着下一年的定品宴，在县城里也算是个名人，稍作打听就知道。
赵含章去听了两堂课，才情的确一般，但心地还不错，且他的学生都很尊敬他。
她佩服他的毅力，多次落选都没有心灰意冷，积极乐观的准备下一次定品宴，这样的人，不正是她想找的育善堂管事吗？
于是就亲自上门将人聘进郡守府。
育善堂归属于郡守府户房，所以他是户房的一个小官，官品不是很高，只有八品。
但只要他干得好，自然可以升官。
赵含章也和他谈过，她想要的育善堂是一个综合的慈善性质的组织。
衙门会给部分资助，但他们也要劳作以供己需，所以育善堂周围的这些田地都属于它。
育善堂的田地暂时不用缴纳赋税，堂中的人也不用负担徭役，他们可分工耕作土地，自己种菜养些牲畜；
除此外，衙门还会给他们提供一些织机和纺机，以供里面的女子织布和纺布；
而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里面的学堂了，要教孩子们认字识数，还可教一些女子纺织，或者其他的技艺。
“将来他们都是我豫州栋梁，所以育善堂极为重要，我将它交给你，便是将豫州的希望交给了你。”
说真的，平逊内心很激动，非常兴奋的应下了，这几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吃住都在育善堂里，可称得上南阳国官吏勤勉第三人了。
哦，第一和第二是赵含章和傅庭涵，平逊很有自知之明，不敢跟他们抢这个名号。
赵含章今日出门并不是为了育善堂而来，不过路过这里总要过来看一眼，“天气开始转暖，这地应该要犁了，将春草埋下，这样好减少野草。”
平逊应下，迟疑了一下后道：“只是育善堂中多为老弱妇孺，若靠锄头，恐怕速度太慢，还请使君能援助一些耕牛。”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的确需要耕牛，但能给你们的不多，困难还需要你们自己克服。”
“是。”

第464章 火药
赵含章对春耕很看重，一再叮嘱道：“这地都给你们开出来了，一定不能耽误了春耕。”
平逊应下，见赵含章上马愣了一下，“使君就要走了吗？”
“我是路过，顺道过来一看，你们忙吧。”
平逊只能惋惜的看着他们骑马走远，他还想让赵含章进育善堂看看呢。
不过来日方长，育善堂刚建成没几日，此时还看不出成果来，待他们把田地侍弄好，学堂也弄好，孩子们学有所成，到时候使君再来便可看到他的功绩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今天出来是为了试验炸药的。
一行人进到山里去，一座石头山，鲁阳城建造房子的石头多从此处采集，不过现在不好开采了，所以他们换了一座山。
这座山荒废下来，赵含章让人围住山，不让闲人靠近，这才带着傅庭涵过来试验。
秋武拎了两个木桶上来，放下后行礼，“女郎，大郎君，东西都拿来了。”
傅庭涵就打开木桶盖子，里面是一节节小儿胳膊那么粗的竹节。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示意赵含章看，“只是填充了火药，我没有试过，今天便来看一下效果，再来调配方子。”
他从桶底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线。
秋武看到这卷线就觉得手指疼，这线是他捻的，用的是纸，不是很大的纸条，包上一点点硝石粉，然后细细地卷起来，还要再刷上米浆后晾晒。
这一卷这么长的线都是他捻出来的，秋武不明白他一个侍卫头子为啥要干这种事。
傅庭涵手还挺巧，轻巧的将线放进竹节里，然后将竹节缠绕在一起。
秋武数了数，一共缠了十二个竹节。
傅庭涵看了看这座山，最后选了一块大石头的侧下方放下竹节，然后就开始往外拉线。
拉出老远，他这才剪断线。
赵含章见他准备好，便吩咐道：“让所有人后撤，远离这座山，蹲着看好。”
秋武：“啊？”
赵含章瞥向他。
秋武立即应道：“是。”
他马上让士兵和护卫们退后。
见他们都退到安全地带，傅庭涵这才拿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吹出火来便蹲下点燃引线。
引线呲的一声响，然后就快速一路燃烧过去……
赵含章拉起傅庭涵便朝外小跑，跑出老远就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
秋武几个护卫看见，迟疑着摸了摸耳朵，正在捂还是不捂之间犹豫，突然一声爆响，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跳，秋武下意识的抽出剑来，心脏几乎跳出来，一抬头便震惊的看着远处烟尘升天的石山。
“这……”
护卫和士兵们惊慌了一瞬，然后就和秋武一起瞪大眼睛看着那座发出巨响的石山。
等到烟尘散去，本来难以开采的石山塌了一角，被炸开的石头散落了一地。
赵含章很兴奋，拉着傅庭涵就冲上去看。
见炸开的地方不小，被落石填满，她满意的点头，“这个威力不小啊，是你用的配方好，还是因为用的量大？”
傅庭涵也看了看地上的石头，也觉得威力过大，“再试一下，一会儿只用六个竹节试试看。”
赵含章点头。
他们重新选择爆破地点。
秋武半天缓不过神来，更不要说是其他护卫和士兵了，这个……好像有点儿厉害啊。
秋武开始亦步亦趋的跟在赵含章和傅庭涵身后，见傅庭涵又在绑线，不由放轻了声音问，“大……大郎君，这东西是您做出来的？”
傅庭涵将线绑好，交给他，“你刚才已经看过怎样点燃了，你现在可以试一下。”
秋武紧张的接过，傅庭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害怕，这东西只要不是剧烈的碰撞和见火是不会爆炸的。”
秋武更紧张了。
难怪他们今早出门时大郎君让他们小心护送桶里的东西，那是得小心护送啊。
秋武小心翼翼地将火药捧上山，放在傅庭涵选中的位置上，然后就放着线朝下走。
线自然不可能拉到山下去，剩下的山路崎岖，并不好跑。
所以赵含章没让傅庭涵上前，自己上去点燃了引线。
见引线快速的往上烧，赵含章转身便和秋武跳跃下山，俩人身形灵活，三五步便跳下山，然后跑出老远，一蹦蹦到了之前挖好的沟壑里。
她和秋武才落下，山上便砰的一声巨响，傅庭涵心里一直计算着时间，在她落下时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他知道，她听觉灵敏，巨大的响声对他们来说都不舒服，何况于她呢。
秋武一直留意保护，见大郎君将他们女郎整个人抱进怀里，捂着他们女郎的耳朵，自己则皱着眉头，便乖乖的靠在沟壑里，等着爆炸声过去。
这一次爆炸的威力要小许多，但炸出来的石头也不少。
赵含章看得很满意，“看来这个配方很成功嘛，只是第一次试验，完全不用修改的样子。”
她好奇的问傅庭涵，“你平时对这个还有研究？”
见傅庭涵轻皱眉头，便问，“怎么，不能说吗？”
傅庭涵眉头舒展开来，摇头道：“要是在以前，这个是要保密的，的确不能说，现在倒没什么了。”
他道：“我以前参与过军工研究，主要是帮他们计算一些参数的，一些实验室里收着早期的兵工厂资料。因为是保密项目，有时候进去了就要好几个月出不来，我闲着无聊，就把实验室里能看的资料都看了。”
那些东西算得上是历史资料了，武器装备都改进多少倍了，所以只做了解先辈艰难困苦奋斗的作用，并不阻碍实验室里的人借阅。
“我记性不错，就从里面挑选了一个配方，只是初步一试，没想到这么成功。”
赵含章道：“毕竟是成熟的配方。”
傅庭涵点头，这个研究是很省力的，因为该有的东西这个时代都有，并不需要很费力。
秋武兴奋的跑过来，“女郎，大郎君，剩下的这六管炸吗？”
傅庭涵略一沉思后道：“这个一管，两管，三管的炸，正好都试验一下他们的威力。”
秋武跃跃欲试，“女郎，这个太危险了，剩下的让卑职来点引线吧。”
赵含章点头，挥手道：“去吧，要小心。”
秋武兴奋地应下。

第465章 升郡守
殷盛站在台阶上着急的向外张望，耳边又传来一声炸响，只是这一声比之前的要小很多，他再忍不住，疾步下了台阶就往外走，正碰上疾跑而来的差役。
“查明是何处传来的声响了吗？”
“是城外五石山，那里冒起来好大的烟尘。”
“快派人去查探，缘何有此异象？”晴天白云，连朵灰色的云都没有，哪来这么大的声响，就跟山崩了似的。
这种异象可不是吉兆啊。
差役喘了一口气后道：“已派人去了，只是还未近山便被人拦住，是使君的亲兵，五石山周围都被团团围住了。”
殷盛一愣，赵含章在那里，那这异象是赵含章弄出来的？
她想干什么？
不对，这异象是怎么弄出来的？
今天一天，整个鲁阳县城的人都有些惶惶然，特别是官吏和有见识的人，皆忧虑的朝着城外看。
然后等着赵含章的另一只靴子落下。
她会怎么说呢？
当今无道？
还是东海王奸佞，要清君侧？
或者是上天震怒，她要将豫州其他地方收回来？
大家想了很多，甚至已经开始有人准备离开鲁阳县，正家族开会去何处避祸呢，赵含章带着亲兵们自在高兴的回来了。
她甚至没有找殷盛，而是找了工房的官员，吩咐道：“五石山被我们炸开了，出来许多碎石，现在修建房屋不是紧缺石头吗？派人去取。”
又道：“百姓采石辛苦，所以我着人做出了火药，专门采石，回头你选些机灵的人送到军中，让秋将军教他们使用。”
注意事项，赵含章和傅庭涵早写好了交给秋武，让秋武一并教他们就行。
吩咐完，赵含章便和傅庭涵回后院沐浴洗头。
采石，可真脏啊，尤其是对头发。
殷盛等人收到消息都愣住了，然后派人去五石山查探，只见围着五石山外围的石头被炸出来不少，都是成块的碎石头，塌了下来，就……一扒拉就能运走。
有的很大块，但也很容易采，只要泼热水，找到点再一敲，石头就能碎开，他们一直是这么采石的，现在嘛……
赵含章弄这么大动静就为了采石？
就为了让采石人不那么辛苦？
等了两天，他们每天都能隐约听到一些炸响，但已经不似一开始那么惊慌，确定赵含章是真的只为方便采石后，想多了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殷盛等人默默地不说话，鲁阳县本地士族田进却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叫来儿子和孙子等人，与他们道：“先前我不服气，赵含章不过一介女流，纵然她一时得势，也不会长久，所以我不愿族中有人参与其中，以免引来祸事。”
“可如今来看，她或许很难长久，但就凭她这一颗仁人之心，便是最后会招来祸端，也能无悔。”田进道：“你们若还想出仕，便追随她去吧。”
一直想要去汝南郡的田辰闻言，立即看向他爹田启，“阿父，我要去参加今年的招贤考。”
小一些的田霁立即道：“我也要去。”
田启略一思索，看向一旁的二弟田胜，见他也意动不已，便道：“你们去吧，二弟，你也去，我在家服侍父亲。”
田进没有拒绝，和三人道：“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明日就去报名吧，再过几日就要考试了。”
招贤考先是各郡国考一次，选出最优秀的一批人送到陈县去再考一次，据说，陈县考场由赵含章亲自监考出题，她还要一一见过这些考生呢。
田辰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他一定能考过，二叔田胜也没问题，小弟田霁嘛……
田辰伸手拍了拍田霁的肩膀，“快回去看书。”
田启闻言皱了皱眉，“临时抱佛脚有何用？”
田进也摇了摇头，不过却没拦着两个孙子，和他们道：“下去吧，从此刻开始用功也可。”
赵含章对招贤考也很关注，她抽空翻了一下名册，挑眉，“这两日报名的人倒多。”
范颖道：“或许是过完了年，其他各县的人才陆续赶来。”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道：“可有女子报考？”
“有，”范颖道：“只是才有两个。”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道：“有总比没有强，你留意一下，若真有才德便收了。”
范颖躬身应道：“是。”
赵含章没把火药坊放在南阳国，综合考虑后她还是决定放在陈县。
豫州现在有两个政治中心点，一是汝南西平，二就是陈县了。
赵含章要回陈县了，这东西还是应该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配置好的火药再运送到地方就行。
虽然会增加成本，但对方子的控制也更强。
赵含章等南阳国的郡考结束，出去巡查的王臬和赵二郎也回来了。
赵二郎身上带了些煞气，赵含章在鲁阳县里没少收到他的战报，他一路剿匪，为南阳国的人口增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就这么绕了一圈，南阳国在籍百姓增加了八千多人。
赵含章对此很满意，见王臬虽然瘦了一圈，但和赵二郎相处得很好（王臬：哪只眼睛看见的？），于是放心的将南阳国交给赵二郎。
赵含章叫来所有南阳国郡守府官吏，宣布由赵二郎继任南阳国郡守，王臬和谢时被授予长史和司马之职，辅佐赵二郎。
没人有意见。
虽然赵二郎大字不识几个，虽然他们没有经过朝廷，但……家天下的概念深入人心，豫州是赵含章的地盘了，南阳国被她收服，自然她说怎样就怎样。
看不惯官员们自会辞官。
辞官的人……还真没有。
殷盛等人也不傻，赵含章特特留下王臬和谢时，显然就是为了给赵二郎管理南阳国，以王臬和谢时之能，应该可以管好一个南阳国。
和赵二郎呆了一个月的王臬脸色憔悴，忍不住再次询问，“使君这就要走了吗？”
不考虑多留一段时间吗？
赵含章道：“我离开陈县许久，也该回去了。”
而且各郡国的招贤考陆续结束，通过的学子们也要前往陈县了，她得回去考试。
王臬只能依依不舍的送别她。
赵二郎比他更不舍，他还是第一次当这么大的官儿，虽然阿姐说多听王臬和谢时的建议，但他心底还是有些慌。

第468章 行事有度
赵含章就伸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实在不安就写信告诉我，还有庭涵，我们都可与你帮助。”
但赵二郎认的字不多啊。
赵含章看向他身边的吕虎，浅笑道：“我已经让赵才过来了，以后写信这样的事可让赵才吕虎代笔。”
赵二郎应下，依依不舍的拉着赵含章的手，“阿姐，我要当多久的郡守？”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赵含章道：“你要是本事大呢，那很快就会被召回去了，你要是没本事呢，也会很快被召回去，差别只是荣誉的回去还是屈辱的回去。”
“二郎，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有悯人之心，只要努力学习法度规矩，多听下臣建议，必能做好一国郡守，阿姐等着你回陈县，到时候阿娘也会和阿姐一样为你骄傲的。”
赵二郎很怀疑，“真的吗？”
赵含章狠狠地点头，“真的！”
赵二郎最后是一脸忐忑和高兴的送走赵含章，他回头看到身后的王臬几人，本来想转身就回去的，但不知为何，阿姐的身影就从脑子里掠过，如果是阿姐，她会怎么做呢？
赵二郎就停下脚步，抬手冲着众官员行了一礼，道：“以后南阳国要多仰仗诸位了。”
王臬和谢时见他如此行事，眼中皆散出亮光，心中好似百花盛开一样欣喜。
殷盛等郡守府官员也很惊喜，赵二郎看上去也不蠢笨啊。
说真的，大家虽然慑于赵含章的威势不敢反对她让赵二郎当郡守，但心里其实是很担心的。
传言赵二郎大字不识几个，上战场倒是挺勇猛，但作为郡守最主要的是民政啊。
有惠帝这个前车之鉴，他们的心真的提到了半空呀，不过上面还压着一个赵含章，觉得赵二郎要是惹出乱子来有她扫尾，大家这才没吭声的。
如今见赵二郎行事有度，他们……还是很开心的。
大家提着半颗心跟赵二郎回到郡守府，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赵二郎坐在他阿姐之前坐的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见没人理他，他就起身拿了自己的剑要去军营。
谢时捧着一堆公文过来，俩人在门口遇见，双方都沉默了一下。
谢时站在门前没动，脸色还算和煦地道：“郡守，我们来处理一下公文吧。”
赵二郎用手指头指着自己问，“我也要处理吗？”
“自然，”谢时道：“我给您念公文。”
赵含章特地找他和王臬谈过，说赵二郎不认字并不是蠢笨，而是因为生病了，他生了一种看见文字就会头疼恶心的病，据说文字在生病的人眼里是扭曲的，所以他们识字困难，但智力并没有问题。
谢时和王臬观察过一阵，加上和赵二郎也相处过，相信了赵含章的话。
不过他们觉得赵二郎的智力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的，看着比同龄的少年差一些。
赵含章认为这是赵二郎从小教育不当的原因，赵长舆和王氏沉迷于让他读书认字，学不会就死命的学，没有想过从别的地方开发他的智力，反而因为他总是不认字而将他当小童对待，所以他智力发育也比别人晚一些。
赵含章认为，之后只要注意培养，赵二郎是可以追上来的。
王臬和谢时只觉得赵含章对自家弟弟太过自信，唉，这种自家孩子最棒的家长很难叫醒的。
所以王臬和谢时只能回以赵含章微笑。
虽然不觉得赵二郎在智力上能追上同龄人，可他们还是要听从赵含章的命令，从政事上教导赵二郎。
谢时和王臬猜拳输了，所以今日是他带着公文过来教导。
他拿出一封公文，展开，先一目十行的扫过，然后开始照着折子给赵二郎念。
赵二郎听得脑袋都大了，他……大半没听懂。
谢时也知道，所以念完后又以白话文解释了一遍，“博望县县令求助，说县内流民很多，按照使君的政令安置流民需要大量的钱粮，希望郡守府能支援一些。”
赵二郎这会儿头才不晕了，问道：“要多少？”
“粮一万石，钱二十万。”
赵二郎：“我阿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告诉他，没有！”
赵二郎可是知道的，阿姐和姐夫常常为了钱和粮食忧心，一个县都开这么大的口，南阳国这么多县，把他卖了都赚不来这么多钱。
谢时面不改色，适应良好，好歹他没有直接说“给他”不是？
谢时就教他道：“不可一口回绝，但也不能给足了他要求的钱粮，应当让他统计好县内流民人数，他打算如何安置，然后再谈钱粮，我们郡守府可支援一部分，既是支援，大部分自然还得他们县城自己想办法。”
赵二郎问：“那你说给多少合适？”
“一千石粮食或者等价的钱就差不多了，我们不能一点儿不给，不然他以为我们安抚流民之策只是说说，使君现在不在南阳国，少了使君的震慑，只怕他们又要怠政。”
赵二郎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道：“阿姐说，在其位，不谋其政者是渎职，视情况而定罪，或罢官，或直接砍了，你告诉他，他要是敢不听我的话，不干活儿，我就去砍了他。”
谢时：……姐弟两个的威胁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不过他还是应了下来。
谢时写下处理意见，放到一边，重新又拿了一封折子，“这是比阳县的公文，说是近来县外有一支山匪，时常下山骚扰商旅，比阳县县令请求粮草剿匪。”
赵二郎一听，眼睛大亮，直接道：“剿匪呀，这个我熟，我亲自带兵去吧，比阳县离这儿远吗？”
谢时道：“挺远的。”
他看着公文中所述，眯了眯眼后抬头冲赵二郎笑：“郡守亲自带兵去也好，剿匪后还能看一下比阳县的情况。”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他喜欢剿匪。
谢时道：“带上王臬。”
王臬知道这件事时，赵二郎都已经让人去点兵了。
他不能理解，“为何此时出兵剿匪，他是郡守，应该在鲁阳县里坐镇。”
“我们这一位郡守不一样，”谢时道：“相比于文成，他更适合用武力上威慑各县。”
他道：“南阳国虽被使君收服，但他们信服的是使君，不是二郎，使君一走，气氛立即就不一样，谁能相信二郎可以当好一个郡守？”
“让他领兵出去走一趟吧，让他们见见血，就老实了。”
王臬沉思后点头，点到一半反应过来，“那怎么是我陪着他出去？上次他去剿匪就是我陪着的，轮也该轮到你了。”
“你既已熟悉，何苦换人让他再适应一次？”

第467章 我要姓赵
赵含章离开的动静不小，但因为她没有提前通知，育善堂这边还是进城售卖豆芽的人听说了，飞奔回育善堂，育善堂上下才知道赵含章要走了。
“使君要走了，我等身无长物，没有东西可送，只能相送一程，我要去送女郎，你们谁与我同去？”
“我去！”
“我也去！”
等平逊收到消息赶来时，育善堂已经集结了不少人，连在地里锄地的人都回来了。
他有些焦急，抹着额头上的冷汗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要去送使君！”
“对，去送使君！”
平逊：“哎呀，女郎不从此处城门出，你们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便是他们话别久一些，等我们赶到使君也早走了。”
一个半大少年立即高声道：“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快速到东城门，等翻上半山坡便是东郊外十里长亭处，使君既从东城门出，肯定会经过那里，我们脚程快些，还能赶上送使君一程。”
平逊：“赵义，你确定吗，哪有这样的小路，我怎不知？”
“我确定，我们上山捡拾木柴时穿过了那座山，那山脚下就是东郊的十里长亭，我们顺着那条路回到了东城门，一定不会错的。”
平逊一听，见他们都眼巴巴的看着他，想了想便同意，“罢了，那便去送女郎一程吧。”
大家欢呼一声，立即就偕老带幼的往外跑。
育善堂本就在城外，距离城门有一段距离，顺着赵义说的那条小路跑上一段便可见两座连在一起的低矮山丘。
山上被砍伐去不少树，还有他们这段时间踩踏出来的小路，大家顺着小路跑上山，再越到对面的山，上到山顶，正往下跑，跑到半山腰，立即有人指着下面官道大喊一声，“是使君！”
众人立即低下头去看，就见不远处官道上正驶来一队兵马，其中还有人扛着旗帜，上面正是他们眼熟的“赵”字，而打头的正是赵含章。
立即有人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已经快马到山脚下的赵含章吼了一声，“育善堂赵忠送使君，愿使君一路顺风，平安健康！”
跑得气喘吁吁地平逊这才反应过来，忙走上前，找了个山下可以看到的位置带头跪下，“育善堂平逊领育善堂众人拜别使君，愿使君平安顺遂！”
众人纷纷跟着跪下，跟着喊起来，“愿使君平安顺遂！”
赵含章快马经过十里长亭时听到了山上的喊声，她压了压马速，但没有停下来，只是抬头朝山上看了一眼，便见有些稀松的半山腰上密密麻麻跪了不少人，都朝着她的方向拜下。
赵含章便抬手冲他们挥了挥手，一踢马肚子带着人越过了这座山。
山上的人跪了许久，等到所有的马蹄声远去，他们这才起身，一起看着渐渐消失的兵马，赵义眼中含着泪，“不知将来我等还能见到使君吗？”
平逊就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你好好读书，学好本事，待长大些便去为使君效命，一定会有机会见到使君的。”
赵义狠狠地点头。
边上一个老人红着眼眶道：“平记事，我也要追随女郎的姓氏，我决定了，我取名叫赵忠！”
平逊：“……甘老丈，你莫要玩笑，孩子们跟使君姓赵，是因为他们大多不记得自己的姓氏，也没有名字，您都这把岁数了……”
“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大就不能追随女郎了吗？”他道：“你看赵义，他都十一岁了，能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吗？他都能跟着女郎姓赵，我为何不行？”
“我就要姓赵！”
“那我也要改，我也要姓赵！”
“我也要，我也要。”
平逊听到他们的喊声，头都快要大了，育善堂里现在姓赵的人太多了，然后他们还喜欢取单字，那字还多是忠、诚、义什么的，这就造成育善堂里有太多同名同姓的人，以至于他现在只能靠人的年龄和所住的院落和房号来喊人。
平逊忙抬手压住众人的声音，“行了，行了，你们别光从姓上琢磨，还记得自己姓氏的还是应该用自己姓氏，我记得女郎曾经给育善堂里的人取过几个名字。”
众人眼睛一亮，立即问道：“取了什么名字？”
“平安，安宁……”平逊掰着手指头胡诌，只为了让大家多一些选择。
他宁愿他们同名，也不要同名同姓。
都姓赵，育善堂里喊一声赵义，回头的能有十个，除了他的心外，恐怕只有天才能知道他叫的是谁了。
“走了，走了，我们先回育善堂，回去我再慢慢与你们说，你们要是勤勉，有所成就，我回头还可写信给使君，让使君再为你们取几个名字。”
赵含章不知道平逊还给她领了这样的任务，她眼中含着的泪被风一吹，慢慢干了，等中午停下来，她已经面色如常，“我们经西平回陈县，顺道看望一下铭伯父。”
傅庭涵应下，问道：“火药的事要告诉他吗？”
“当然，”赵含章道：“现在不说，待需要用到火药采石时他也会知道的。”
“要在西平留一份方子吗？”
赵含章直接摇头，“不，火药不经过赵氏的手，只掌握在我们手中。”
不过他们也只是提了一句，没有当着赵铭的面试验过火药，所以赵铭只知道他们做出了一种叫“火药管”的东西，可助力采石，并不知道它的威慑力有多大。
等他知道时，赵含章又不在西平了。
不过他现在并不关心这个只提了一句的火药管，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清明祭祖，赵济要带着大郎回来。”
赵含章一听，惊讶的问道：“他们现在能出城了？”
赵铭颔首。
赵含章的手指就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看来苟晞的兵马退干净了，也是，开春了，大家要春耕的，他总不能误了农时。”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竟丝毫不关心赵济回乡祭祖的事，便主动道：“族长的身体不好了，过年这一场病来势汹汹，赵济应该是为族长之位回来的，应当是想提前与族老们商议此事。”
赵含章并不在意此事，她掀起眼皮看向赵铭，“族老们会答应赵济当族长？”

第468章 创造例子吗
赵铭：“我父亲第一个不答应，其他族老也很不满他。”
有赵淞带头，其他族老肯定会坚定的跟着反对，赵济想要当族长是不可能了。
赵含章和赵二郎要是没出息，需要仰宗族鼻息，那族老里除了五叔祖外，其他人可能对赵济曾经犯下的错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心里不舒服也会忍下；
但现在赵含章是赵氏一族最出息的后代，连带着赵二郎都鸡犬升天，前两天赵二郎出任南阳国郡守的事情传来，族中人嘴巴大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所以便是惧于赵含章权势，族老们也会压着不让赵济当族长，何况他们本来也看不上他。
赵济可以用手段和大房争夺爵位，甚至可以打压大房，这些在族老们看来都没什么，但他不应该丢弃赵长舆的棺椁和大房子嗣。
只这一个过错，族老们就不能让他继承族长之位。
身为族长，上无承继先祖的孝心和意气；下无抚养宗族子嗣的慈心和远见，族老们得脑抽了才选择他当族长。
一个族长的品行会决定一个家族兴衰的。
想到这里，赵含章抬头看向赵铭，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铭伯父，你也属意大郎当族长吗？”
赵铭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拎过酒壶慢悠悠倒了一杯酒，边饮边道：“那是你大哥。”
赵含章没吭声。
赵铭也不需要她吭声，继续道：“你想当族长？那可比你想要当豫州刺史还要难得多，远的不说，便是我阿父再疼你，他也不会答应的。”
赵铭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看向她道：“我也不会。”
赵含章：“……铭伯父误会了，我是得多想不开才想着当族长呀，而且，我终究是要出嫁的，傅庭涵与我是娶嫁，不是入赘。”
她身子一倾，手臂压在案桌上，笑吟吟地看着赵铭低声道：“我想说的是，大兄怕是也做不好族长，远不及铭伯父，所以伯父……”
“休得胡说，”赵铭脸色一沉，寒声道：“族长之位只传嫡支，这是我赵氏祖训，绝不能改！”
“伯父与我先祖同出一脉，当初也是嫡出，只不过我们这一支是嫡长，这才一直由我们继承家主之位，所以……”
赵铭目光就严肃地看着她，“那是四代之前的事了，从你这里算，不多不算，刚好是第五代，你若真这么算，那你七叔祖可要来争一争这族长之位了。”
赵含章想到她那位亲爱的七叔祖，生生打了一个寒颤，“选族长还是应该以贤德为主……”
“不，该以嫡长为主，”赵铭一脸沉凝，目光深沉的看着她道：“三娘，若是以贤德来决定族长之位，那将来每每需要更换族长之位时，恐怕家族会陷入无止境的内斗中。先祖遗训都是从血泪中总结出来的，你不可违背。”
赵含章没想到，推举赵铭做族长的最大阻力不是来自于五叔祖，而是来自赵铭。
她叹了一口气，颔首道：“好吧，此事我们且先略过，我觉得叔祖必定高寿，此时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
赵铭抿了抿嘴没说话。
赵含章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上天祈祷赵仲舆活长一些，她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心理活动，忍不住和傅庭涵吐槽，“这就是矮子里选高个，唉，二房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傅庭涵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时代的坚持，“为什么一定要是嫡长呢，铭伯父明明更适合做族长。”
“因为‘依例可循’四个字，”赵含章道：“要是从赵铭这里开了一个先河，以后旁支，甚至是庶支，只要不服气族长，都可以依照此例挑衅族长一脉，争夺族长之位。”
她叹气道：“我也知道有此隐患，但……赵铭真的是太适合当族长了，现在赵仲舆做着族长，他心里念着宗族，尚且可退让，但等赵济和赵奕上位，以他们的心性和智力，你觉得我们能够和睦相处吗？”
傅庭涵与那俩人不熟，只见过几次面，但就这几次面也足够傅庭涵认识到对方的能力和心性了，再加上这两年赵含章偶尔和他们对手，傅庭涵直接摇头，“他们多半要死在你手上。”
赵含章垂下眼眸道：“其他家族子弟犯事可杀，可我要是杀了赵氏的族长，宗族即便不会与我反目，我们的关系也很难再回到从前，可要我忍让他们犯蠢，给我找麻烦，也不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个族长，”赵含章再次感叹，“赵铭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傅庭涵对于复杂关系的处理总是不及赵含章，所以对此事，他很难给她意见，只能在一旁做算术题陪着她。
赵含章撑着下巴思考，脑海里已经把各种选择的后果延伸到百年后了，要是没有更合理的借口，选赵铭当族长的确会给赵氏带来后患，尤其是越往后面越严重。
对于当下来说，自是好的，但身为族长不仅要考虑当下，也要考虑百年甚至是几百年后。
不过以赵含章的眼光来看，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忧虑，百年、几百年，甚至是千年以后，宗族几次迁徙，早就分支分宗，甚至到最后宗族势力的影响被降到最低，最后到达只闻国法，不知族法的地步，到那个时候，这件事情对宗族继承的影响也就降低到微不可见的地步了。
甚至她心里还有点儿叛逆，觉得就让赵铭当族长怎么了，宗族继承中本来就有各种争斗，现在不过多一种争斗选择罢了。
赵含章正想得叛逆，赵铭就优哉游哉的找了过来，显然他心里也不安宁，所以一直在思索，最后为赵含章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给二郎说亲吧，选一个聪明些的女郎嫁予他，尽快生下孩子，由你来教养，你若是没空，交给我也行。”
“只要孩子过八岁，不似二郎一般就可承继族长之位。”
赵含章：“……铭伯父，二郎还未满十三岁呢。”
这简直是在摧毁祖国的花朵啊。

第469章 不要辜负
赵铭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他现在可上战场立战功，还当了郡守，娶个媳妇怎么了？”
“前者是自身的能力，后者是因为我的权势，但娶媳妇是需要生理和心理成熟后才能做的事，”赵含章道：“就算略过心理这一关，您觉得十三岁的二郎能生下康健又长寿的孩子吗？”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道：“为家族计……”
“为家族，我也不会如此委屈二郎，”赵含章道：“不仅我家二郎，其他兄弟姐妹在我这儿也是一样的，铭伯父，此事不必再提，您还是给洛阳多送些药材去吧。”
让赵仲舆保重身体多活几年是正经。
赵铭深深地看了赵含章一会儿，最后缓缓地点头。
赵铭道：“清明祭祖，你也回来吧，你上任豫州刺史是大事，正好可祭告祖先。”
赵含章想到赵济，欣然应下。
见她笑容如此灿烂，赵铭却忍不住心一沉，忍了忍，没忍住，警告她道：“赵济要是到了，你不可胡为。”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一些，“铭伯父，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铭就哼了一声，然后道：“气坏了族长，你便给二郎选个媳妇吧。”
赵含章这才收敛起来。
她没有在西平久留，带着人回到陈县。
陈县上下知道赵含章回来，皆是一片欢腾，虽然但是，他们觉得赵含章比汲渊更好相处一点儿。
汲渊对于赵含章此次出巡的结果很满意，“比我预想的快很多。”
赵含章：“因为只巡视了汝南郡和南阳国。”
其实算是只巡视了南阳国而已。
“但因有南阳国这个前车之鉴，其他郡国都自动理顺了。”汲渊温和地道：“女郎选的这个鸡极好呀。”
杀鸡儆猴的效果非常明显。
赵含章笑容顿了一下，她能告诉汲渊她并没有特意挑选吗？
就是想着从南阳国开始，从南往北巡视，一个郡一个郡的走过，最后正好巡回陈县。
汲渊给赵含章递了一个饼子，道：“各郡国选中的考生都正往陈县来，女郎，这可是我豫州第一次招贤考，须得小心谨慎些。”
赵含章纠正道：“第二次。”
汲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那一次可不算是豫州的，而是算汝南郡，才引来几个人？”
他道：“考试的人倒是不少，但得用的也就那么几个，还不那么趁手，这次来的人可不少，不仅豫州内各世家士族，还有不少乡绅寒门也来参加。”
赵含章现在声威不同以前，加上手上的地盘也大了，所以豫州内的人对她都很有信心，不问出身的招贤令一出，立即吸引来了不少人。
包括豫州外的士子。
汲渊道：“外四郡也派了人送名单过来，不过他们的名单有些问题。”
赵含章撕了一块饼子丢嘴里，问道：“什么问题，没考试，直接选定了人送过来？”
汲渊吃饱喝足，放下了筷子，颔首笑道：“女郎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他问道：“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赵含章无意识的撕着饼子吃，沉思片刻后道：“不必区别对待，让他们也参加考试。”
想到这次世家豪绅和寒门士子混在一起，赵含章放下饼道：“这次考试我们糊名。”
汲渊一愣，“糊名？”
“对，所有收上来的卷子将名字、籍贯、出身那一栏的信息糊上纸条，待批过卷子排好名次再将纸条去掉，如此方得一些公平。”赵含章道：“至于外四郡，如今我们还未能掌控，不必以这事与他们闹僵，他们既然送了人来，得用的我们就用起来。”
“其中若有细作怎么办？”
赵含章道：“先生要是信不过他们，便打发他们到南阳国和汝南郡西部和南部做些小官，现在哪儿哪儿都缺人，各县若有得用的县令等官职，可以往上提一提。”
因为战争和朝廷权利争斗，豫州有些县，十几年不曾变动过，有多少官员被蹉跎了岁月，一直不曾升迁。
这些人也该动一动了，加上前不久挂印辞官潮空出来的官缺，豫州哪儿哪儿都缺人，赵含章根本不愁没位置安顿他们。
“细作，”赵含章哼笑一声，“以士人做细作，做到最后，谁知道他是细作，还是我的能臣呢？”
她道：“还有人疑虑李冰是细作呢，然而他对秦，对蜀地的功绩，恐怕千百年后，世人都要赞颂的。”
汲渊：“天下有几个李冰呢？”
不过他还是同意赵含章的看法，决定让他们和其他人一起考试，若有人真的考过，到时候再选些远离外四郡和军事要地的地方给他们待着。
他们要是有才德能将地方治理好自然好，要是没有才德，到时候更有借口处理掉他们。
这么一想，汲渊便觉得赵含章的这个主意极妙，笑道：“还是女郎思虑周全。”
赵含章也这么觉得，送来的人不要白不要，她还嫌弃来的人太少了呢。
“留意一些，那些来考试，最后却没有考过的，有些地方没有官品，却也急需人才。”
汲渊略一思量后道：“那些世家豪绅自然是看不上的，但寒门士子急待出头，有的还囊中羞涩，或许会留在陈县等待下一次招贤考，他们当中应该会有一些人心动。”
赵含章：“此事就交给先生了。”
赵含章吃完饼，饱了，她畅快的道：“还是在陈县好啊，有先生在身侧，我轻松了许多。”
汲渊也觉得赵含章回来后他轻松了许多，于是愉快的勾起嘴角，“能为女郎效力，是渊之荣幸。”
“走吧，先生不是说想看一下火药吗，我们先去看一下新建起来的作坊，然后再去试验。”
汲渊落后赵含章一步往外走，笑道：“大郎君也不知从何处得来这么些要紧的方子，我听人说，那火药爆起来就跟天雷一样，甚是可怖。”
赵含章道：“夸大了，只是一管的话，声响并没有那么大。”
汲渊道：“女郎以后可要好好地待大郎君，对了，女郎快要出孝了吧，那你们的婚期……”

第470章 出门
赵含章挥手道：“天下未平，何以成家？此事不急。”
此时并不需要他们用婚事做什么，而他们本身也不急着成婚，尤其她今年才十六，哦，还未满十六呢。
所以不急。
饶是汲渊，听见她这理由也忍不住顿了一下，然后问道：“女郎觉得天下何时能平？”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她长叹一声道：“除非改换天地，不然很难平定战事啊。”
晋国烂到根了，就算出一个明君，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明君拿不到权利，那也是白搭。
当今皇帝难道昏聩吗？
他并不昏，甚至有些才干和心机在身，品德也过得去，奈何他无权啊，降服不了东海王和众多朝臣，那他就只能是个傀儡罢了。
可大晋这样的局势，有一说一，就是赵含章自己在他那个位置上也很难从群狼手中夺权。
夺过来的权利总是不稳当的，不如重新建立。
肥沃的土地上长着一棵烂到根里的苍天大树，烂根已波及大半，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挖掉树根，重新种一株树，让新苗重新生长起来。
赵含章正想得入神，就听汲渊幽幽地道：“所以女郎这是想要一辈子不嫁娶吗？”
赵含章回神，忙笑道：“先生误会了，这天下说不定很快就安定……好吧，我觉得我年龄还小。”
汲渊这才满意，想了想后道：“也好，女郎心中有数便可，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这时候豫州还未安定，赵含章一人牵扯甚多，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不过……“您可要和大郎君多亲近些，傅中书在朝中为官，现在可谓是陛下心腹，大郎君更是对您助益良多。”
赵含章：“……我知道，先生，您突然这么说话，让我有一种我要做负心人的感觉。”
“只望女郎和大郎君互不辜负。”
赵含章：“我是那样的人吗？傅庭涵更不是了。”
“我自然知道傅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傅庭涵不是，只是他们女郎过于跳脱，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等汲渊见识过火药之后，他对赵含章和傅庭涵看得更严实了，时不时的就提醒赵含章一句，“女郎，你也许久没见过大郎君了，不如去看看大郎君。”
赵含章：……早上一起吃早饭来着，这才分开不到两个时辰呢。
赵含章没想到她会在未满十六岁的时候体会到被催婚的感受，她一脸无奈的道：“汲先生啊，我和庭涵的婚事是不会有变故的，你无须如此。”
汲渊：“我自是相信女郎和大郎君的，但婚姻想要和睦，还需用心经营，今日事少，女郎自回陈县还未曾出门逛过，不如今天就约上大郎君出门走走？听说外头有不少好吃的。”
本不想出门的赵含章一听，改了主意，颔首道：“也好。”
汲渊叮嘱道：“春光烂漫，换身好看些的衣裳。”
赵含章快步远离汲渊，催恋爱的汲先生真的是太可怕了。
听荷为赵含章选了一套青蓝色的素色衣裙，她还在孝期，这两年做的便服都以素色为主。
“女郎，我已让人去请傅大郎君，等您换好衣裳刚刚合适。”
赵含章点点头，但换好衣服还是大踏步往傅庭涵的院子走去，听荷忙跟在后面疾走，“女郎，女郎，走慢一些，这是曲裾……”
赵含章便放慢了速度，到了傅庭涵院子里，只见前来叫人的丫鬟正在窗前焦急的等待，傅安拦在她面前。
傅安看到赵含章，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跪下行礼，“女郎，我家公子正入神，他不许我们打扰，所以……”
赵含章挥了挥手，不在意地道：“无妨，你们都退下吧。”
傅安这才起身让到一旁。
傅庭涵估计是为了光线，特意让人把书桌放在了窗边，他正提笔坐在窗前，眉头微拢。
赵含章就好奇的探头去看，想要知道他在头疼什么。
只见他面前摊开的纸上是一幅刚开头的地图，她愣了一下，更靠近了些，“这是南阳国的地图？”
一直眉头微蹙的傅庭涵这才看到她，他在一旁的稿纸里找了找，找出八张地图递给她：“这是我在鲁阳县根据县志和州志画出来的，我想将它们合起来，这样能形成整个南阳国地形图。”
“但不知是州志记录有误，还是现在的道路变更，州志没有记录，合起来的地图有些地方出错了。”
赵含章仔细地看了看他的图，略一思索后道：“仅靠你一人，想要走遍豫州堪舆地图是很耗费时间的，这样，我下令让各县绘制本县地图上交，然后你再根据地图绘制如何？”
傅庭涵：“可能图不会很准确，但现阶段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赵含章立即叫来听荷，“你去前面找范颖，让她拟令。”
傅庭涵笑着把笔递给她，然后随手拿过一本书给她垫着写手令。
手令写完，赵含章随手取下荷包，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私章盖上，随手将手令交给听荷。
听荷领命而去，赵含章就冲傅庭涵笑嘻嘻地道：“你还要画吗？”
傅庭涵这才发现她今日穿的不一样，他忙将书收回压住地图，摇头道：“没有头绪，暂时不画了。”
赵含章就伸手去拉他的手，笑容灿烂，“那你快出来，我们出去玩。”
傅庭涵抿嘴一笑，起身绕过，从门口出去。
此时天气还有些冷，尤其是风一吹，极易受寒，傅安忙跑进屋里拿了一件披风出来。
傅庭涵见了脚步一顿，和傅安道：“把含章留在这儿的那件披风一并拿来。”
“不必，”赵含章道：“听荷已经安排好，我这会儿也不觉得冷。”
赵含章拉住他的手就大步往外走，“我们快走，正是吃午饭的时间，不早些出门，一会儿吃饭要等很久的。”
傅庭涵笑问，“你想去哪儿吃？”
“听说这几个月陈县新开了好几家酒楼饭馆，我们都去闻闻味儿。”
傅庭涵不由失笑，“那是需要早点儿出门。”

第471章 好熟悉
听荷把手令送给范颖，已经提前一步在门外候着了，见赵含章走来，忙抱了一件披风小跑上前给她披上，“女郎，我都打听清楚了，新开的几家酒楼饭馆里，有一家叫悠然居的，里面亭台楼阁，甚是雅致，好多文人墨客都爱去那里饮酒吃饭；有一家叫珍馐楼的，听闻他家的炒菜极好，还有醋鱼，做得极美味；还有一家大顺斋，他家的酒极好，也有许多人去。”
赵含章就问，“三家在一处吗？”
“离得不远，悠然居就不说了，是以前的园子改的，另外两家也是选的好地段里的好地方改的，听说在两条街上。”
赵含章就问傅庭涵，“你想去哪家？”
傅庭涵随意。
赵含章就道，“既然是出来吃饭，那自然是选择好吃的，我们去珍馐楼。”
她笑道：“待吃过珍馐楼的菜，我们可以去大顺斋里买两坛酒，然后去悠然居里饮酒。”
一天逛完三个地方，完美！
没人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听荷和傅安都很高兴，跟着赵含章和傅庭涵，他们也许久许久未曾逛过街了。
俩人上了马车，赵含章推开窗往外看，陈县已经恢复生机，两边摆了不少摊子，往来的人避开车道，在两边的摊位和店铺里挑选东西。
往来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赵含章也不由露出笑容。
傅庭涵坐在一旁看她，见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便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看到街上的安宁，他也不由露出笑容，轻声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
赵含章笑容更甚，从心底里散出高兴，“不止是我，还有你，汲先生，铭伯父和众多将士，是因为有你们。”
傅庭涵望进她眼睛里，俩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女郎，我们到……”听荷掀开帘子看到俩人相视而笑的样子，立即脑袋往后一缩，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赵含章问道：“到了吗？”
“是的，已到珍馐楼下了。”
傅安跳下车，将车凳放下，听荷将帘子撩开，傅庭涵低头下车，转身扶赵含章下车。
珍馐楼前车马不少，只在外面便已经能听到里面的热闹，俩人一起抬头看向珍馐楼的牌匾。
赵含章“咦”的一声，“这字有点儿眼熟呀。”
听荷就点着道：“珍-馐-楼，我也认得！”
傅庭涵道：“说的是字迹。”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也觉得有点儿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赵含章对于想不起来的事情从不纠结，很快将这事抛在脑后，笑道：“走吧，我们先吃饭。”
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上来，躬身笑问：“公子和女公子是想在楼下用食，还是楼上？”
赵含章道：“楼上吧。”
伙计就要引他们上二楼，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掌柜偶尔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瞪大，连忙放下笔迎出来，深深一揖：“女郎，傅大郎君！”
赵含章也不意外自己和傅庭涵会被认出来，毕竟见过他们的人不少，她略微点头，和掌柜的道：“我们是来用饭的。”
掌柜立即道：“快请三楼上座。”
伙计更不敢怠慢，将三人带上三楼。
三楼很宽敞，只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都能放下十几张坐席，还有屏风隔开的书案，比之一个厅堂也不差了。
赵含章只在门口看了一下便转身下楼，“我们在二楼用饭即可。”
算上听荷和傅安都只有四个人，坐这么大的房间干嘛？
掌柜立即追上去，“是是是，二楼也有好位置。”
立即给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听荷和傅安立在俩人身后伺候，赵含章坐下后招手道：“你们也坐下吧。”
俩人行礼，然后跪坐在赵含章和傅庭涵身后伺候，赵含章这才和掌柜要菜单子。
“听说你们家的醋鱼不错。”
“是，”掌柜躬身道：“不仅醋鱼，我们珍馐楼的芝麻饼也极美味，女郎可以尝一尝。”
掌柜推荐了几道菜，赵含章都接受了。
待菜上来，她就笑道：“这菜看着也眼熟。”
傅庭涵也这么觉得，待吃了一筷子醋鱼，再掰开一块芝麻饼，赵含章便有些沉默。
傅庭涵也爱吃，待吃到第三道菜便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等吃饱喝足，她就让人请来掌柜，问道：“不知道这家珍馐楼的东家是？”
掌柜的愣了一下后躬身道：“女郎，这……我们郎主是七老太爷呀。”他以为赵含章知道呢，这会儿一看，她竟不知。
也是，女郎这么忙，肯定不在意这种小事。
她就知道！
怪不得这菜越吃越熟悉。
赵含章很好奇，“七叔祖不是一直吝惜自己的厨子吗？怎么舍得放到陈县来？”
掌柜便躬身笑道：“郎主听说郎君以后会长居陈县，所以特派厨子过来。”
赵含章挑眉。
赵程现在并不在陈县，他沉迷于教学，赵含章干脆将各郡县学堂开办的事情交给他，请托他帮忙。
“但郎君此时不在陈县中，我们郎主便干脆让人买了间酒楼，先坐着，等郎君回陈县，他们也好服侍。”
赵含章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不得不说，七叔祖的确是族中难得擅经营的人，只在我祖父之下，不怪他那么有钱。”
赵瑚派人在陈县开设珍馐楼，自然不会是单为赵程，以前赵程也四处游学，现在依旧豫州各地跑着，并无定居之所，为什么此时就派人来陈县开设酒楼呢？
当然是为了赚钱了。
以前赵氏在陈县没有根基，他不在陈县，这样的酒楼自然开不起来，但现在谁敢找他这酒楼的麻烦？
赵含章笑了笑，并不介意赵瑚与她借势，因为：“听荷，回去便让人告诉掌柜，每季的商税可要记得交齐。”
“是。”
赵含章起身，“走吧，我们去大顺斋买酒。”
掌柜不想收赵含章的钱，他推拒道：“权当是郎主请侄孙用一顿饭，怎好收女郎的钱？”
赵含章坚持要给，“我要蹭七叔祖的饭，自会到家里去，这是在酒楼，在商言商，怎好赊欠？听荷，付钱。”
听荷强硬的将钱放下，掌柜也不敢狠拒，生怕惹恼赵含章，因此谦卑的应是，躬身将人送到门后。

第472章 是你的
傅安领了两坛酒上车，“郎君，女郎，这就是大顺斋最有名的百日醉。”
赵含章伸手接过，凑近闻了闻，但酒封得很严实，她什么都没闻到。
不过她相信群众的眼光，所以把酒放在身侧，“走吧，去悠然居。”
悠然居在另一条街上，街道宽敞，路上行人要少许多，但车马多。
悠然居外停了不少车，赵含章他们的马车直接到门口停下。
傅安跳下车将马凳放下，扶着他们公子下车。
傅庭涵转身去扶赵含章，俩人一起抬头看向悠然居的牌匾，不由的同时皱了皱眉。
赵含章：“我已经想起来了，珍馐楼的字像铭伯父的，应该就是铭伯父提的字，但悠然居的这字……”
傅庭涵：“像汲先生的。”
赵含章就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抬脚上前。
悠然居和别的酒楼饭馆不一样，一进门不是吃饭的席案，而是一座石屏，绕过石屏，豁然开朗，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居中花木繁盛，有高高的假山，还有绕着水修建的桥廊。
赵含章：“……难怪说文人墨客喜欢来这儿，我也喜欢啊。”
这简直就是在江南园林里开饭庄嘛，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吃饭，的确挺爽。
俩人停了一下，立即有人迎上来，待到跟前，看见赵含章，对方笑脸一收，一脸恭敬严肃的上前，行礼，“女郎安康。”
赵含章见他只叫她，还是叫的女郎，便挑眉，“你是？”
“小人曹束，是悠然居的管事，女郎里面请。”
赵含章就呼出一口气问，“我看外面的牌匾似是汲先生所题。”
“是，汲先生本想求女郎亲自题笔，但当时女郎在南阳国，一来一回耗费时间，所以汲先生便自己题字了。”
傅庭涵这会听明白了，扭头去看赵含章，“这悠然居是你的？”
赵含章：……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曹束这才面向傅庭涵，躬身行礼道：“大郎君。”
傅庭涵这下确认了，抬手道：“免礼吧。”
他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的气势立即就不一样了，她再次扫视一圈，满意的颔首，夸赞道：“这园子布置得不错。”
曹束脸上见了些笑容，高兴地道：“汲先生亲自出面请萧先生出手布置的园子，这园子原是何刺史的别院，就是萧先生作图建造，此次再改，更加贴合自然，十步一景，景景不同，女郎要不要都看一看？”
“不必了，”赵含章是来喝酒赏景的，又不是来巡视产业的，她道：“给我们选个地方坐下喝酒便可。”
曹束应下，亲自带他们入园。
走过水桥，曹束领他们通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往后面去，路上的亭子、敞轩和楼阁中，有不少士子在边吃酒边论道。
赵含章脚步放慢，听了一耳朵，奇迹一般的，他们这一次论的不是道经，亦不是佛经，而是天下局势，还有现在豫州的各种政策。
赵含章嘴角轻挑，道：“汲先生开的这园子不错。”
曹束露出大大地笑容。
赵含章就问：“赚钱吗？”
曹束笑容便一顿，小声道：“现在还未曾。”
赵含章点头，“不急，慢慢来。”
就算不赚钱，通过这一个园子控制住舆论，还能得到许多消息，也是值得的，不过……
赵含章停下脚步，“大顺斋的东家是谁？”
不会也是他们赵氏的谁吧？
曹束道：“大顺斋的东家姓陈，听说是鲁人，因战乱来的陈县，他们有些家资，便买了家酒楼，顺势开起了大顺斋。他家的酒极好，我们园子也常和他们定酒呢。”
赵含章就呼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然陈县新开的酒楼饭馆真的被他们赵氏给包圆了的话，也是挺恐怖的一件事。
曹束领着他们上了一座楼，下人们走到另一面，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建在二楼的廊道。
赵含章更愿意称呼它为阳台。
她走过去，这才看出这楼的玄妙之处。
楼本就建在高处，下面是依照山势修建的园子，有假山，有池子，还种有不少花木，在这里，能将整个悠然居收入眼中。
刚才他们爬的是山，但不见坡度大，没想到另一面却是如此，有种柳暗花明，屋后桃花源的感觉。
虽然赵含章在刺史府里用上了高桌高椅，但外面不喜，依旧使用的是矮桌矮椅。
赵含章干脆不坐在矮席上，而是靠在栏杆上，趴在栏杆就往远处看，别说，这园子修建的真的很有趣。
她冲傅庭涵招手，“快过来看，这边风景不错。”
傅庭涵站在她身边垂眸往下看，这里的确不错，下面花木茂盛，因为是春天，不少的花都开了，很是漂亮。
而且这栋楼建得很有趣，楼体伸出一部分，遮住了下面的走廊，他们伸手便可触摸到高一些的花木。
有一株迎春花长得繁茂，大约有三四米那么高，垂下来的枝条在栏杆出去半臂处，缀满黄色花朵的枝条随着风轻轻摇动，一点一点的扫过赵含章枕在栏杆上的手。
如此春景，是赵含章来这个世界那么久第一次看到的，她不由伸手勾住枝条，轻轻地摇动起来。
傅庭涵站在她身侧，低头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感受到她的欢愉，他也不由轻轻一笑。
二楼一下安静下来，大家静静地赏着这春光，吹着这春风。
“那傅庭涵不知长什么模样，只听人说过他在长安素有才名，但自跟随赵含章回汝南，我们听过赵铭，闻过汲渊，甚至连她身边后来上进的范颖、赵宽、孙令蕙和宋智都有耳闻，却从未听过他为赵含章献过计策，”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说到此处，似乎正好走到他们下面，“他那才名不会是虚名吧？”
赵含章耳尖，可以清晰的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知道一起走来的有三人，但说话的只有两个。
他们在他们楼下的长廊里停下脚步，正好站在了迎春花之后。

第473章 美人计
这株迎春花繁茂，可以挡住他们身形，不让园子里的人看到他们。
但他们不知道，楼上有人。
因为这楼自悠然居开张以来便没开过，也不许人上去，听说是东家的落脚休憩之处，而他们东家不在陈县，所以从未开过。
他们也没想过此时楼上有人，哦，目前还没人知道这悠然居是汲渊叫人开的，自然也不知道其背后是赵含章。
勾着迎春花的手指一顿，赵含章就没动了，只是抬起头来看了身侧的傅庭涵一眼。
傅庭涵也低头看她，见她小手指卷着迎春花枝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样子，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也侧身坐在栏杆下，和她一起听下面的人议论他。
“但赵家军和跟着赵含章的人对他都极为尊敬，听闻跟着赵含章的人都称其为大郎君，可见他的威望。”
“听闻他长得不错，朗星明月，或许是因为风姿长相？”
“季泽也长得不差。”
“不错，在下先在此恭贺伯聪了，季泽若能在赵含章身边站稳脚跟，谭家将来何愁不兴？”
“唉，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赵含章毕竟不是一般女郎，她能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岂会与一般女郎一样耽于情爱？”
“哪怕不能令她与傅庭涵解除婚约，有一段情也是可以的，如今豫州都在她手中，看这次来参加招贤考的士子，竟还有不少外四郡的人，可见他们也不是非苟晞不可，豫州十郡国有可能都会握在她手里。”
赵含章听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傅庭涵也听呆了，他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而且……这是古代吧？
古人都如此开放吗？
正呆怔，就听下面的人道：“季泽，我谭家荣辱都要寄于你一身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终于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是。”
声音清朗，非常的好听，赵含章好奇的探头出去想看，但这楼的设计真的很坑爹，她竟然看不到下面。
傅庭涵：……
他伸手将赵含章拽回来，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指着她手指上的迎春花。
赵含章就不动了。
“走吧，我们去听一下诗会，多结交一些人，这一次来参加招贤考的人可不少，听说还有士子从洛阳而来……”
声音渐渐远去，赵含章再次探头出去想要看一看那位谭季泽，只是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她只能将手指上缠着的迎春花放掉，惋惜道：“没看到人，不知是真好看，还是假好看。”
傅安有些愤怒：“他好看，难道赵女郎就要弃我家郎君吗？”
“你吼什么，我家女郎何时说过要弃你家郎君了？”听荷不满，“那谭季泽还不知是圆是扁呢，哼，以为谁都可以肖想我们女郎吗？”
赵含章搓了搓自己的手背，和傅庭涵道：“这个谋算让我起鸡皮疙瘩。”
傅庭涵眉头紧皱，“不是淡泊名利吗，竟然从这方面谋算我们。”
赵含章：“淡泊名利这种事说说就好。”
“不过这倒是个提醒，”赵含章若有所思起来，“美人计，看来不论对象是男子，还是女子，大家都很喜欢用啊。”
傅庭涵问：“心动吗？”
赵含章冲他一笑，“我还不至于如此肤浅，我认为我的人品还是可以信任的，既然我答应了你，那么，只要你不负我，我就一定不负你。”
赵含章目光落在他脸上，挑眉道：“美人计这种计策，可不止会用在我身上。”
傅庭涵只对她淡淡一笑。
赵含章便已知道他的答案，她也信他，俩人不由相视一笑。
傅安和听荷这才没有再吵，只是心中依旧愤愤，哼，那谭季泽也不知是谁，竟敢来离间他们女郎和郎君。
“好了，不谈外人了，快把我的酒拿来，能让这么多人心折的百日醉，不知是什么味道。”
傅安就抱了一坛酒上来，赵含章接过，将黄泥拍开，一股醇厚的酒香气立即弥漫开来。
赵含章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气，大乐，“真的好香啊。”
一直对酒很一般的傅庭涵都忍不住探头去看，“是很香。”
赵含章将坛盖掀开，听荷立即拎了酒壶上来。
赵含章倒进去，清澈的酒水被倒入酒壶中，赵含章最后留了一点儿在坛底，听荷将酒拿下去温热时，她就拎起坛子喝了一口。
傅庭涵伸手帮她扶住压着鼻子的坛子，好笑道：“就不能多忍忍？”
赵含章喝了一口，眼睛发亮，“这个酒太香了，好美味啊，你尝一口？”
傅庭涵伸手接过，将最后一口饮尽，挑眉道：“的确不错，不知道是用什么酿造的。”
“高粱吧，”赵含章抱着酒坛子闻，回味了一下后道：“他们用的水很好呀，不知是不是陈县的水。”
听荷出门前认真打探过，所以她知道的多，一边用炉子温着酒，一边道：“女郎，用的就是我们陈县的水，听说陈家在一座山上找到了一口特别甜美的山泉，他们高价将山买了下来，就是用山上那口泉酿造的酒。”
听荷将酒温好拿过来，拿出一套琉璃杯给她倒上，“女郎尝尝。”
赵含章喝了一口，大赞：“好酒！”
话音才落，外面轻轻地响起敲门声。
傅安去开门，便有下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是来送吃的。
赵含章这才坐到席子上，问傅庭涵：“你要不要喝？”
“可以尝一尝。”傅庭涵不好酒，但也会喝，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赵含章也品尝，却是直接一口一杯，“可惜了，现在是乱世，可不提倡拿粮食酿酒，就是高粱也不行，今年还是应该多劝大家种麦子和水稻，不知今年能否风调雨顺。”
“会的，”傅庭涵道：“去年的雪不错，瑞雪兆丰年，今年应该可以丰收。”
“可惜了，去年兵祸，能种上的小麦不多呀。”事情太多，这些事都够不上赵含章的烦恼，她就那么随口一说。
她拎着酒壶和酒杯走到栏杆处，觉得在此处饮酒最美，于是和傅庭涵招手，“快来，快来，在这里喝酒更好。”
因为酒太好喝了，赵含章到底没舍得两坛都喝了，所以喝一坛，抱另一坛回家去。
她决定存起来，以后再喝。
没办法，这酒太贵了。
曹束亲自将赵含章送到门外，上了马车。
赵含章撩开窗帘问他，“你的东家是谁？”
那不是您吗？这是喝醉了？
曹束正要说话，对上赵含章清明的目光，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即低头恭敬的道：“东家姓王，是并州人，出外游学，正好躲过了并州之祸，但再想回家也难，所以才在豫州停留，见陈县安定，便用余资开了这一家悠然居。”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她放下帘子，却没有立即走，而是隔着帘子道：“去查一下谭伯聪和谭季泽。”
曹束躬身应下，“是。”

第474章 我有道义
赵含章拎着酒去找汲渊。
汲渊没想到主公出去约会都能给他带回一坛酒，感动不已，“女郎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
“珍馐楼，大顺斋和悠然居。”
怎么都是吃的？
汲渊微微皱眉，不过还是尽忠尽职的道，“珍馐楼是赵瑚开的，当时还请赵郡守题字，大顺斋是鲁人所开，陈家手上有一美酒配方，悠然居是女郎的。”
赵含章点点头，问道：“那管事曹束是我家里的人？”
汲渊道：“是投奔到上蔡的流民，女郎不知道他，他家从前便是开饭馆的，读过些许书，会算账，我看他还算忠心，便将悠然居交给他打理。”
他道：“悠然居不比珍宝阁，不以赚钱为目的，主要为收集信息所用。那悠然居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多，还有官员豪绅也爱聚在里面说话，许多消息可从他们口中探知。”
赵含章便问，“有长安的消息吗？”
汲渊摇了摇头道：“没有收到长安来信。”
赵含章便叹息一声，她算了一下时间，伍二郎去长安也有一段时间了，既然没有消息，显然北宫纯不愿来投。
她手指轻敲桌面，最后还是咬牙下定决心，再送一批东西去长安，让伍二郎出面打点，送北宫纯回西凉。
汲渊惊讶，忙问道：“女郎为何如此？那北宫纯只要被困在关内，那女郎就还有机会，一旦放他回西凉，只怕以后再不能为女郎所用。”
赵含章叹气道：“强扭的瓜不甜，长安的境况并不好，西凉军于国于豫州于我皆有大恩，我不能为私欲便坐视他们被困在长安。”
上次伍二郎回来的信虽然没细写，但也点出了西凉军在长安的情况，那么勇猛的西凉军，现在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
既然北宫纯不愿来投就算了，与其让他们在长安被磋磨，最后不得不投靠刘聪，还不如她使使力送他们离开。
“现在把守关口的是南阳王的部将？”
“是。”
赵含章沉思片刻便道：“多带一些钱，若是带去的东西不入他的眼，那就用钱开路，我就不信砸不开这个关卡。”
汲渊虽然不赞同赵含章为北宫纯如此耗费，但还是应了下来。
耿荣主动接了这次任务，带了一队士兵护送了三车的宝物离开，直往长安而去。
而此时，从洛阳和长安来的消息才到陈县，汲渊一拿到手，立即问道：“耿荣呢？”
“他昨日便出城往长安去了。”
“哎呀，快将他追回来，不，不必追回来，我要补给他一封信，女郎呢，快先去请女郎！”
赵含章刚练兵回来，一身的汗，正要回后院沐浴，路过办公房听到汲渊的声音便脚步一转过去，从窗口那里探头进去问，“先生找我？”
汲渊一看见她就大喜，忙拿着两封信凑过去，“女郎，北宫纯可取！”
赵含章手中还拿着长枪，单手接过便展开看，“是北宫将军来信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呢，是洛阳和长安的消息。
洛阳的是一封任命，朝廷任命侍中爰瑜为凉州刺史，让他尽早上任。
赵含章一愣，“张轨怎么了，为何要另外择选凉州刺史？”
“听闻张轨中风，已经残疾。”
赵含章一下握紧了手中信，“以北宫纯品格，他恐怕会更急切的想要回西凉去。”
“是，但事不止如此，”汲渊道：“长安来信，朝廷一开始是指派贾龛为凉州刺史，只是他不知为何拒绝了，这才点了爰瑜，张轨已经上书辞官，要回宜阳养老，女郎，晋室不公，北宫纯必心灰意冷，此时正是取他的大好时机啊。”
赵含章总算想起来这件事来，半晌后摇头，“张轨辞不掉官，凉州刺史还是他，唉，罢了，还是让耿荣去，和伍二郎一起为北宫将军打通关卡，送他们回凉州，这算我对他们的报答吧。”
汲渊忍不住跺脚，“女郎啊，此时只要稍加运作便可将人请过来……”
“怎么运作？让傅中书和叔祖父一同逼迫张轨离开西凉吗？”
汲渊道：“张轨的确中风了，他再留在西凉弊大于利……”
赵含章摇头道：“这不过是一时之病罢了，焉知他不会好转？”
她道：“我是想要北宫将军，爱重他的才华，想要他为我所用，但还不至于为此连道义都不顾了，此时我们不帮一手也就罢了，怎能落井下石呢？”
汲渊的心就慢慢凉了下来，无限惋惜道：“多好的机会呀。”
赵含章将信递给他笑道：“或许是我们缘分未到吧，北宫将军回西凉也好，也可为中原戒备鲜卑。”
汲渊叹息着应下。
赵含章转身离开，却不知道，此时长安因为凉州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北宫纯过年的时候拿到了赵含章送的礼物，当时便起了投奔她的心思，过完年就开始变卖她送来的琉璃，换了一些钱，他大半买了粮食，小半则派人去收买镇守关口的将军。
他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以前不用这个方法是没有钱，现在有了一点儿钱，他就想试一下能不能贿赂将军出城。
但对方拒绝了，北宫纯觉得对方很正直，此路怕是行不通。
黄安却觉得是他们给的钱太少了，但这的确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于是没敢说出口。
最后一次努力也以失败告终，北宫纯这才死心，准备带着人投奔赵含章，结果就在这时候，凉州巨变。
担心旧主的情况下，北宫纯又留了下来。
北宫纯知道，一直拦着他不让他回西凉的就是秦州刺史贾龛，他和张轨不合，一直想要取而代之，这次张轨病情加重的消息传出，他立即运作，要把自己弄成凉州刺史。
黄安低着头禀报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贾龛本来要接旨了，但其兄贾胤赶去秦州阻止，说他配不上凉州刺史，贾龛便没有接旨，谢绝了凉州刺史之职。”
一旁的参将听了气呼呼的，“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做这么多不就是要当凉州刺史吗，结果这会儿又不要了，那倒是打开关卡让我们回凉州啊。”
北宫纯眉头紧皱，问道：“然后呢？”
“然后朝廷就选中了侍中爰瑜，让他择日上任。”
北宫纯抿了抿嘴问道：“主公病重，长安和洛阳是如何得知的？”

第475章 投奔
黄安低下头小声道：“听说是别驾麹晁和长安报的信。”
北宫纯就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脸色薄怒，“我早说过，麹晁此人心胸狭窄，自私自利，主公早应该杀了他。”
黄安等他发完火便问道：“将军，我们怎么办，是继续留在长安等消息，还是继续去豫州？”
这时候离开，北宫纯心里也不安呀，于是他准备留下。
他眼中发狠，“若他们真要害主公，我们便是冲关也要回凉州。”
他不敢冲关，一是为了所带的兄弟，二就是因为张轨，他不能陷张轨于不义。
但张轨要是被罢免，那还不如冲关，反了就反了吧。
北宫纯正发狠，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凉州刺史府治中杨澹快马赶到了长安，他没找北宫纯，直接去找南阳王，当着他的面直接一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了下来放在盘子上奉给南阳王，上告道：“大王，张刺史是遭人陷害，他虽生病，但并不严重，近日还可处理政务，怎么就到更换刺史的地步了？”
又道：“张刺史勤政爱民，凉州百姓皆视之为父母，其对上忠贞，朝廷几次遇难，他皆倾其所有相助，朝廷若因他一场小病便要更换刺史，岂不是让天下忠臣寒心吗？”
南阳王被他的举动吓到，脸色有些发白，他的幕僚也道：“王爷，凉州一治中都如此刚硬，真换掉张轨，只怕凉州军会躁动，鲜卑本就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一旦少了凉州军牵制，长安就要直面鲜卑威胁了。”
“不如劝阻朝廷，暂不换刺史，让他们自己斗去，谁赢了，再封谁就是。”
南阳王一想也是，于是勉强和缓了脸色和杨澹道：“杨治中请起，此事我知道了，这就上书朝廷。”
他叹气道：“实未想到其中有这么多内情，竟让张公被奸人所害，我一定上报朝廷，给张公一个交代。”
杨澹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顶着血淋淋的半张脸下去包扎。
北宫纯知道后，立即去见他。
杨澹已经把耳朵包起来，正面色苍白的靠在床上，看到北宫纯便眼眶一红，立即要起身行礼。
北宫纯快走两步按住他，也很难受，“你，何至于此呢？”
杨澹抿嘴道：“凉州危急，不出此策，能不能见到南阳王都不一定，更不要说劝诫他了。”
北宫纯忙问，“主公身体如何？”
杨澹道：“已经好转，之前急病，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但他意志坚定，加之医者用药得当，现今已能下地。”
他脸有薄怒，“使君虽病，但凉州事务有公子在，并未出错，偏麹晁背叛使君，联合外人诬陷。”
“好转就好，朝廷还需要凉州抵挡鲜卑，断不敢狠得罪凉州军的。”
杨澹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微微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
再看北宫纯，他便有些伤感，一时沉默。
北宫纯也沉默下来，凉州现在如此艰难，他怎好提回西凉的事？
杨澹更是不好开口，他自然知道北宫纯一直在寻找回西凉的途径，使君在病倒前也在想办法，但现在西凉处境艰难，不好再和朝廷闹僵，根本就开不了口。
北宫纯一腔忠心，西凉只怕不能回报。
俩人相对沉默，北宫纯便知道了杨澹和西凉的难处，杨澹也了悟北宫纯的体贴，俩人目光碰上，北宫纯强笑一声，起身道：“你受伤不好再奔波，先休息吧，我得回军营看看那群皮小子了。”
杨澹艰涩的应了一声，眼见着北宫纯要走出门，他忙叫住道：“将军，长安不是久居之地，可，可寻他处暂时栖居。”
北宫纯背对着杨澹，眼眶通红，他强压住眼泪，却没忍住哽咽出声，“好。”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
杨澹眼泪刷的一下落下，心痛不已。
黄安等在驿馆外面，见北宫纯沉着脸大步走来，忙小跑上前，“将军，杨治中怎么样了？”
“无事，”北宫纯上马，带着黄安回府，进府后便道：“准备，准备，待杨治中一走，我们就去豫州。”
黄安一愣，问道：“为何是去豫州，我们不能和杨治中回凉州吗？”
北宫纯摇头，“南阳王已经答应不更换凉州刺史，但他们没有处置陷害主公的人，显然是想坐山观虎斗，这时候他们不可能放我们回去。”
有北宫纯在手，张轨会更加如虎添翼，不管是长安和洛阳，还是凉州那边的张轨反对派，都会竭力阻止他回去。
而张轨现在自顾不暇，显然不能帮助他，归途无期……
长安的确不是久居之地，除了这里，北宫纯把这两年走过的地方一算，也就赵含章还能投奔，不然他就只能带着西凉军落草为寇去了。
这……绝对是不可以的！
历史上的北宫纯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最后才不得不投降了刘聪，但现在，他有了第二个选择。
杨澹担心凉州的局势，虽然割掉了一只耳朵，但也只休息两天便启程离开。
他前脚一走，北宫纯后脚就带着人出城，美其名曰征集粮草，然后带着西凉军一路朝着豫州狂奔，走了。
和他同行的伍二郎激动得脸色通红，提前一步派护卫回去通知赵含章。
一行人刚出长安没多久就遇上带钱和礼物来的耿荣。
听说耿荣带钱来长安是为他打通关系出关，北宫纯连日来积攒的愤懑一消，他愣愣地看着耿荣，问道：“赵将军说要为我打点出关？”
“是，”耿荣道：“我们使君说，天下少有不爱财之人，让我们只管拿钱砸，总能为将军砸出一条路来。”
北宫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失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仰天畅快的笑了一阵，“好！”
他大声道：“她有心待我，我也必不负她，儿郎们，随我去豫州建一番功业！”
西凉军齐齐大吼一声应下。
西凉军一直觉得他们是被逼无奈才选择了豫州，选择了赵含章，但这一刻，他们颓丧之气一消。
不能回西凉又如何？
他们在豫州，同样可以建一番功业。
北宫纯直接下令急行，“三日内到达豫州！”
“是！”

第476章 使君大喜
两匹快马驰奔入城，到了刺史府门口，未等马停稳，人就从马上飞跃而下，“使君大喜，使君大喜——”
人一路喊着冲进去，正在和傅庭涵下棋玩的赵含章一顿，抬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还没听到喊声，见她突然抬头盯着他看，便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怎么了，我又要赢了？”
他仔细数了数棋子，“你应该还能下三子。”
赵含章：……
她丢下手中的棋子，“不玩了。”
连她还能下几子都算得一清二楚，再玩还有什么意思？
傅庭涵就笑道：“我可以再让你两子，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话音落下，报喜的士兵也飞奔到了，在亭子下跪下报道：“使君，北宫将军来投，正朝豫州而来。”
赵含章猛地一下站起来，“果真吗？伍二郎呢？”
“伍二郎和耿荣都跟随北宫将军左右。”
赵含章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喜形于色，转身就去拉傅庭涵，“这一盘算我输了，走，别下了，和我一起去迎接北宫将军。”
俩人带了一队人马便快马出城，汲渊赶到只来得及看到他们的背影。
他跺了跺脚，回头吩咐道：“准备宴席，给北宫将军接风洗尘，还有城外的军营要准备一下，挪出一块地方来安置西凉军，让大营杀鸡宰羊，此是好事，该当庆祝。”
赵含章心心念念北宫纯这么久，他归顺，怎么也要庆祝庆祝的。
众人应声而去。
此时，赵含章一出陈县便往长安的方向疾行，跑了小半日，远远的便看到在缓慢行军的西凉军。
为了不引起误会，一进入豫州，北宫纯就压下速度，缓慢前行。
这下两相一碰上，赵含章的目光和北宫纯的碰上，都有些激动，立即策马上前，“北宫将军！”
北宫纯一跃下马，单膝跪于地，抱拳道：“末将北宫纯参见赵将军！”
赵含章连忙跃下马，上前将人扶起来，“北宫将军快快请起。”
她抓住他的手，满眼激动，“将军肯来我豫州，是我赵含章三生有幸啊！”
北宫纯苦笑道：“不过是有家难回之人，纯厚颜来投，只是想给底下的将士们寻一安生之所，将来将军但有所求，我等莫敢不从。”
“北宫将军此言才是羞煞我，”赵含章道：“你们是来救豫州的，于我和豫州百姓皆有大恩，兄弟们只管安心住下，我待你们，便如待家人一般，绝不二视。”
这是两年来北宫纯听到的最动听的承诺了，他含着泪眼点头，“好！”
马上的傅庭涵见他们上下相和，也不由露出笑容，下马道：“跑了半日，大家都休息一下吧，用些食水再走。”
北宫纯看到傅庭涵，眼睛一亮，连连应下，当即就让人就地修整。
伍二郎和耿荣这才上来见赵含章，北宫纯就拉了傅庭涵说话，“不知傅大公子现在豫州任何职？”
傅庭涵道：“我没有官职。”
“那可有想过进军中任武职？”北宫纯道：“也不用你上战场，只需坐镇后方便可。”
赵含章抽空回头说了一句，“北宫将军，庭涵是我的军师，您已有了黄副将，可不能挖我的人。”
北宫纯脸上的笑容就微淡，和傅庭涵解释道：“黄安是副将，并不是军师。”
一旁的黄安有些许委屈，其实他也可以做军师的。
傅庭涵婉拒道：“我散漫惯了，只跟着含章。”
赵含章得意的看了北宫纯一眼，和伍二郎耿荣道：“你们下去休息吧。”
“是。”俩人躬身应下。
赵含章得了北宫纯，却不打算束缚他太多，一回到陈县，得知汲渊在大营那里给西凉军腾了位置，她就和北宫纯道：“北宫将军先住下，待明日我们再选个好地方，给将士们建一处军营。”
北宫纯微楞，“西凉军独一处军营？”
赵含章点头，“我知道，北宫将军独有一套练兵方式，别的将军一时学不来，为了不打搅你们，所以你们独一营。”
她笑了笑道：“今后将军若有看得上的，也可招兵进去。”
招兵权，这是很大的权利了。
但北宫纯和黄安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在外两年，他们早摸清楚了，在中原，真是谁都可以招兵，有钱就行。
所以……
黄安代北宫纯问道：“那我们这一营的粮草……”
赵含章笑道：“足额供应。”
黄安眼睛大亮，不由去看北宫纯。
北宫纯抱拳道：“是，末将一定好好练兵，绝不辜负将军期望。”
赵含章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走吧，汲先生设宴，我们今日为北宫将军洗尘，也将众将官介绍给将军认识。”
汲渊把陈县的官员和将军都请了来，其中有不少都和北宫将军见过。
他们实在没想到，兜兜转转，北宫纯又回到了豫州。
而且，赵含章还如此看重他。
众人，尤其是众武将，心中都升起一股危急感，
他们以前不将北宫纯放在眼里，即便心里知道他勇猛，可堪称战神，亦不将他放在心上，便是因为知道在中原，不会有人重用他。
此人对西凉张轨极为忠心，谁会用一个对别人忠心耿耿的人？
连皇帝、东海王和王衍都是将人用过就丢，何况其他人呢？
实在没想到，赵含章会把人抢过来，还如此看重。
饶是荀修都忍不住嫉妒的说了一句，“北宫将军是和南阳王辞行后来的豫州吗？”
北宫纯心一紧，正想解释，就见赵含章竖起手指冲着众人嘘了一声，身体前倾的低声道：“你们小声些，北宫将军是我从南阳王那里偷抢来的，我们自家知道便好，可不要往外宣扬，若是南阳王来要人，我们还得跟他打一场。”
众将官：……
于盛道：“使君，这样得罪南阳王不好吧？南阳郡还是南阳王的封地呢。”
赵含章挥手道：“为南阳郡，我可违抗南阳王命令，而北宫将军比之南阳郡，贵重十倍不止。”
北宫纯嘴巴动了动，起身跪于堂下，眼眶通红道：“末将愿为将军驱使，只愿化解将军和南阳王的干戈。”

第477章 有趣
赵含章忙下去将人扶起来，道：“北宫将军不必忧虑，此事我自会解决，你且安心住下。”
傅庭涵刚喝了两杯酒，此时酒气上涌，有些醉意，他就撑着脑袋看着她收买人心。
不过，这的确是她的真心话，赵含章还真没把南阳王放在心上。
那就是个草包。
但他毕竟背靠东海王，所以赵含章还是要在意一些的，接风宴一过，她就叫来耿荣，“你还是得去长安一趟，不过这次不用带太多金银过去，去琉璃坊里选几样别致好看的琉璃，给南阳王送去。”
她道：“就说北宫纯于我和豫州有大恩，凉州有事，我呢，帮不上凉州的忙，也就能照顾一下北宫将军，所以才把人请到豫州来做客的，还请南阳王谅解。”
耿荣就明白了，“使君要不要手书一封？”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道：“也好。”
赵含章转身就去找汲渊写信。
汲渊想了想后道：“这封信我来替女郎写，明日女郎抄一遍就行。”
他道：“我们的确该给南阳王写一封信，唉，南阳王为东海王之弟，您已经和东海王闹僵，若能通过他缓和一下和东海王的关系也好。”
赵含章问道：“苟晞回兖州了？”
“是，已经开始春耕了。”
赵含章点头：“再过两日就是招贤考，又逢春耕，让边军谨慎些，加强巡逻，虽然我不觉得东海王和苟晞会在这时节动手，但谁知会不会有人脑残呢？”
汲渊：“……是。”
苟晞没想这时候动手，兖州也误了两年的农时，再打，那境内的土匪就更多了。
而且，他暂时不想和赵含章为敌。
但在北宫纯投奔赵含章的消息传来时，他还是没忍住焦躁起来。
苟纯更加，直接发火道：“阿兄，我早说了，那赵含章狼子野心，不能轻易放过，您就是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她得了北宫纯，又收服豫州六郡国，将来恐怕更难对付。”
“豫州就在兖州边上，若她攻打我们兖州怎么办？”
苟晞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她虽聪慧，但在战场上还打不过我。”
“话虽如此，但边上不是还有东海王吗？”
说起东海王，苟晞心情便不好，一开始他和东海王关系还是可以的，俩人甚至称得上朋友。
但东海王就因为奸人进了一句谗言就疑心他，要将他从兖州赶到青州。
对，没错，苟晞现在号称是兖州刺史，但他和赵含章一样，在朝廷那里其实是没这个官职的。
东海王骚操作，自己封自己为兖州牧，统领兖州，然后把苟晞封为青州刺史，想让他去青州。
谁料到苟晞根本不去青州上任，直接霸占了兖州，带领着兖州上下官员脱离了东海王的控制，然后和皇帝进言，让皇帝迁都。
苟晞问道：“陛下还未下定决心迁都吗？”
“听说他很是心动，正让傅中书筹备粮草呢，阿兄，我们要不要再推一把。”
“哼，将皇帝筹措粮草要迁都的事告知东海王，再告诉他，皇帝又与我密诏要讨伐他。”
苟纯愣了一下后应下，“是，我这就去。”
苟晞捏了捏自己的拇指，眉眼皆含着冷意，只要皇帝和洛阳在他手中，他何惧之有呢？
别说赵含章，东海王他也是不怕的。
赵含章不知道这些，她主持了豫州第一届招贤考试，这一次参考人数之多，涉及的知识范围是定品宴远远比不上的。
所用的试卷是赵含章、傅庭涵、汲渊、赵铭等人一起出题后选择的，囊括了常见的经史子集，算术，文书誊写格式等。
除此外，便是策论了。
这一次出了两个策论题目，一是对现在天下大势的看法，求解之法；二则是对于儒、道、法三家治国方略的看法。
两个题目都很大，汲渊对于这两个题目很是心惊胆战，和赵含章道：“便是我也难以回答这两个问题，女郎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赵含章道：“我也不知。”
她道：“我并没有固定的答案，不过是想听一听大家的看法，我心中也迷茫得很。”
汲渊一脸不相信的看着她。
赵含章叹息，“先生，我说的分明是实话，您怎能不信我呢？”
汲渊起身道：“渊去阅卷了。”
“去吧，去吧。”赵含章也在阅卷，取才可是大事，轻忽不得。
傅庭涵卷子阅得最快，他目前只看算术的卷子，一眼扫过便知道对错，一旁的阅卷官才开始第一题，他已经拿着朱笔将一张卷子点完，直接给出评分。
阅卷官不由偏头看了一眼，忙指了一处道：“大公子，这答案虽是对的，但这过程似乎从未见过。”
“只是换了一个计算方式而已，也是对的，”傅庭涵将卷子放到一旁，见他们改得这么艰难，就道：“放着我来吧，你们去改他们默写的经史子集就好。”
阅卷官们对视一眼，应下，去批阅另一边的卷子。
卷子都被糊名了，又是第一次考试，师生们都没有经验，所以暂时没有作弊的可能，这一次招贤考非常的干净。
也是因为第一次，考生们没有经验，五花八门的卷子都有，各种答案看得赵含章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每天的阅卷都是快乐的源泉。
汲渊却是被一些卷子给气得不轻，完全不明白女郎到底是怎么修养的这般心性，竟然还能笑出来。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第一次嘛，大家都没有经验，先生觉得他们答得不好，落了他们的卷子就是，让他们明年再考。”
汲渊哼哼起来，“只是浪费我等的时间。”
赵含章却不觉得，她翻出一张被汲渊丢在一旁的卷子乐道：“我却觉得其中有些卷子写得甚是有趣，比如这张，明目张胆的写要对我用美男计，还说女子当政必不长久，因为女子多有心软的毛病。”
“可真是奇怪，他在这里面又写女子善妒，狠毒起来犹如黄蜂尾后针，这正也是他，负也是他，这叫我如何是好呢？”

第478章 变天
汲渊实在领悟不到其中的有趣，道：“女郎不喜，落了他的名次就是。”
“不，”赵含章将卷子放在可取的那一边，微笑道：“他的看法虽有些偏颇，但一些认识和计谋却不错。”
“比如？”
“既然他知道对我可用美人计，那自然知道对别人也可用此计策了，”赵含章道：“天下人，所求不过钱权名色，四样总有一样能挠在对方心间。”
汲渊就问赵含章：“那女郎求的是什么？”
赵含章歪着头想了一下，“我四样皆求。”
所以有钱的，有权的，有名的，都可来找她，只要有利可求，她多半都会合作。
汲渊：“那色……”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庭涵不就是色吗？”
汲渊就松了一口气，和赵含章道：“傅大公子现在名声不显，那是因为我有意压住了他的名声，你我皆知，他于女郎的大业有大帮助，所以我希望女郎和大公子情投意合，情比金坚，情……”
“行行行，”赵含章拦住他，“先生，我在您眼里就那么多情吗？我明明是个专情之人。”
汲渊就感叹道：“我也想相信女郎，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意思不言而明。
她的表现实在不像是个专情的人，而且他降低傅庭涵在外的名声，她不仅知道，还出手帮忙扫去许多痕迹，让除了内部的人外，外人几乎不闻傅庭涵的名声。
这在当下这个以扬名为生存和谋取前程途径的时代来说，赵含章此举无异于在打压傅庭涵。
虽然傅庭涵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但汲渊还是心虚得很。
这天下士子，谁不想一飞冲天，天下闻名呢？
赵含章不知汲渊心中所想，只坚持道：“我是个专情的人，真的！”
汲渊无奈的选择相信，“好吧，女郎说的都是对的，那这人……”
“取了，”赵含章道：“既然他擅长此道，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赵含章将糊名去掉，上面是谭季泽三字，她笑了笑，将卷子放到一旁。
阅卷结束，大家这才将糊名的纸张去掉，将各人的名字和成绩一一记下排列，择优录取。
这件事由汲渊来做，赵含章会在成绩公布后见一见他们，相当于面试，大家见个面，好歹彼此能有个大概的印象。
而吏房早把需要的缺报了上来，只等这批人被录用后就委派下去。
因为是第一次，彼此间都有些紧张，放榜的那天，赵含章早早就醒来，然后换了装束，跑去找汲渊一块儿去看热闹。
汲渊困倦的道：“女郎有事找大公子去吧，我就不去了。”
他连着忙了几个月，这几天为招贤考更是没少熬夜，难得可以休息一晚上，实在是不想动弹。
赵含章只能跑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和她去了，俩人站在街角看着拥挤而来的士子，不由相视一笑。
傅庭涵道：“恭喜你了。”
赵含章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
这一次豫州取才人数不少，世家公子和女郎不少，寒门学子也有，不过因为教育程度的问题，录取的还是以世家公子和女郎为主。
这一次通过招贤考被录取的女子只有五人，却让赵含章很欣慰了。
这说明风气已在悄悄改变，大家依旧默认了女子也可为官，来这宦海中争一争前程。
榜单贴出，这一次被取中的共有四十八人，听着数字不大，但对于豫州一州来说，两年一次的定品也取不了这么多人才啊。
而且并不是定品之后就能出仕，哪怕被定品，也需要花费时间谋官，不似在豫州，好像一考过就能马上出仕了。
的确是一考过就可以补缺了。
榜单张贴好，赵含章在刺史府里设宴，亲自会见他们。
这一次不考试，赵含章只与他们谈在她这里做官应该具有的品格，俗称职业道德。
谈完职业道德，才谈人生理想。
对于大晋官场的风气她是无能为力了，但豫州官场的风气，她自认是可以掌控的。
这一次补缺，填补上这么多她选出来的官员，要是都不能把风气扭转过来，那她这个刺史也不必当了。
宴席结束，士子们拜谢赵含章后各回各处，却没忍住凑在一起，“今早竟没发现，这一次取中的人中竟有许多寒门学子，我记得今年也有不少赵氏子弟及其姻亲参加考试，取中者竟不多，她这是何意呢？”
“不想被赵氏控制？”
“此时说不想被赵氏控制是不是迟了些？”
“莫要转开话题，她不定品，以试取人，那家世名望岂不是全无用处了？”
但更多的人关注的是，赵含章特别强调的在其位谋其政的问题，有人感叹道：“大晋终于要变了。”
“这不是变，简直是要换天啊。”
而没参加招贤考，只是来观望的人也看出了一些门道，不由道：“赵含章野心不小啊。”
“只不知这样的取才方式是谁给她想出来的。”
“我却是更佩服她整肃官场的魄力。”
“总之，豫州的天要变了，她此举若是成功，恐怕整个大晋的天也要变了。”
他们却不知道，大晋的天正在变。
就在赵含章沉迷于劝课农桑，练兵种地时，洛阳的天变了。
因为苟晞坚持不懈的挑拨离间，皇帝和东海王爆发了一场冲突，这次不是暗着来的，而是明着来的。
刚刚探得皇帝密诏苟晞要讨伐他的东海王被伤透了心，立即点了自己的兵马要离开。
他要回东海郡去，他这一走，竟是要直接带走二十万官兵，连王衍也要跟着东海王走，更不要说随附的百姓了。
达到了三十万人之巨，洛阳城大半数人都要跟着他离开。
皇帝听到消息，脸色一白，不得不亲自去挽留，但东海王已经被伤透了心，他自觉他是一心为了大晋，奈何皇帝总不信任他，反而还和外人苟晞勾结害他。
他为何还要继续留在洛阳？
他不是想逃开他的控制吗，他倒要看看，他走了以后，皇帝能有什么作为？
皇帝见留不住他，忍不住道：“王爷要离开，总要给洛阳和皇宫留下把守之人吧？”
东海王就讥笑道：“哪儿还用得到我的人？陛下手上不是有两万兵马吗？”
皇帝脸色惨白。

第479章 离京出走
没有两万人了，甚至都不足一万。
傅中书带回两万人后，东海王一直克扣这部分的军粮，加上各种威胁和诱惑，人跑了不少。
傅中书倒是有心练兵整肃，但国库都掌握在东海王手中，他们这两万人从他手上拿不到一文钱。
所以这两万兵马只能他们自己养。
傅祗为此变卖了不少家产，连皇帝也节衣缩食的养着他们，但两万人是那么好养的？
俩人都不是擅经营的人，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两万人便跑了不少，加上东海王时不时的和他们发生一些小冲突，损失就更大了。
到现在，他们只剩下不到一万的人了。
而这一次，东海王离开，那是把国库都搬干净了才走的。
皇帝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只觉得眼前发晕。
愿意留下来陪同皇帝的人不多，但依旧留下来不少，这些人都是东海王留下来看住皇帝的。
他虽然把兵马都带走了，却没有带走所有的臣属，他打的什么主意，路人皆知。
傅中书头发已苍白，他走到皇帝身边，躬身道：“陛下，我们迁都吧，洛阳饥荒，再留下去，别说我们这八千将士，就是陛下这里也难供应饮食了。”
“不可，陛下此时若弃洛阳而去，岂不失民心？”
“你闭嘴！”傅中书终于忍不住怒火，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起来，“你们想将皇帝困死在洛阳，好成全东海王称帝之心是不是？”
“你休得胡说，东海王从未有此反叛之心，倒是苟晞狼子野心。”
“还有你那孙媳，赵含章独占豫州，没有朝廷册封就敢在豫州内任免官员，傅中书，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授意吗？”
傅中书气得不轻，回头和皇帝道：“陛下，不能犹豫了，我们粮草所剩不多，再不走，恐怕真的走不掉了。”
“而且东海王此次出走带走了近三十万人，刘渊一旦探知，一定会出兵，到时洛阳没有屏障，没有守军，必死无疑啊。”
皇帝浑身一寒，这才想起这事来，连忙道：“快，快收拾东西，我们即刻迁都。”
说是即刻，但并没有这么快，他们要带着妃嫔宫人，还要带上被遗留下来的官员家眷，收拾东西就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更不要说这其中还有许多人不愿迁都，所以百般阻拦，等他们终于收拾好东西可以出城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
而此时，东海王带人出走的事也终于传遍天下，不仅在平阳的刘渊知道了，在陈县的赵含章也知道了。
赵含章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浑身一寒，叫道：“糟糕，刘渊肯定要出兵！”
汲渊：“女郎要去救陛下吗？”
“不，不是皇帝，是东海王。”
汲渊以为他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问，“您要去救东海王？”
“是去救和东海王一起出走的三十万兵民，”赵含章扭头下令道：“将各位将军和属官请来。”
范颖应下，转身而去。
汲渊眉头紧皱，“他有二十多万人呢，刘渊便是派出大军，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皇帝吗？”
“他独困洛阳，一旦匈奴出大军，洛阳毫无抵抗之力。”
赵含章当然知道，皇帝危险，但东海王也危险，历史上，跟着东海王离开的二十多万兵民全部被坑杀，然后洛阳才陷落。
等所有将军和属官到来，听到赵含章要出兵去救东海王，一时有些懵，“使君，我们与东海王不睦，真的要去救他吗？”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点头，“自然，他带走大晋大半官员和财物，还有二十万兵民，我们不是要救他，而是救朝廷。”
她一脸正直地道：“点兵，我们先去救东海王一行人，再绕去洛阳。”
众将表示反对，“使君，东海王手上有二十多万人，刘渊未必会向他出兵，便是出兵，他有这么多兵马在手，也不惧，不如先去洛阳救皇帝。”
他们觉得皇帝更危险，而且“使君若能把陛下迎来豫州，那将来天下还不是唯使君命令是从？”
赵含章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和晋室一样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中吗？
当然，她不能这么说，而是义正严词道：“我等是陛下之民，自然只听陛下号令，休得胡说。”
见大家都反对去救东海王，她只能露出一点儿道：“陛下现在洛阳城中有兵士保护，刘渊出兵一时还打不到那里，但东海王带走的二十多万兵民却是无根无着。”
她道：“陛下自然重要，但天下万民更重要。”
众将：……闹了半天，你是想要东海王的人啊？
众人无言，老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劝告道：“百姓可时时而得，当务之急还是应该保护陛下。”
北宫纯却和赵含章一样的想法，“百姓亦重要，那二十多万兵民要是落在匈奴人手中，只怕会被坑杀，陛下一时无碍，可先救民，再救陛下。”
“还未曾可知刘渊会对东海王出兵否，且出兵，东海王未必就会输。”
赵含章：“出走之人，意气低懒，更不要说战意，东海王对匈奴一退再退，他遇不上还好，一旦遇上刘渊大军，必死不已。”
赵含章直接一言堂，“此事我已定，立即点兵，前往管城！”
探子回报，现在东海王一行人是在管城。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低头应下。
汲渊一直静静地听着，等赵含章离开，他立即去追她，还扯上了傅庭涵。
“女郎此去管城可是为了报仇吗？”
赵含章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汲渊，微笑道：“先生何出此言呢，我是去救人的。”
汲渊叹息道：“在我面前女郎就不必假装了，当年老主公之死，东海王便是罪魁，去救那二十多万军民是假，报老主公的仇是真吧？”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便收起来，静静地看着汲渊。
汲渊道：“女郎，东海王手上有二十多万人，跟在他们后面出城的百姓又有近十万人，也就是说，他就是打光了二十万，还能就地征招十万兵马，女郎就打算带着这两万人去和他们硬拼？”
赵含章：“先生，我在您心里就如此意气用事吗？”
她一脸严肃的道：“我是真的是去救人的，当然了，要是能有机会杀了东海王替祖父报仇，我也不会手软。”
汲渊：……更难相信她了。
他便拉了拉傅庭涵，“大郎君，您劝一劝女郎吧。”
傅庭涵则是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她是说真的。”
汲渊：……你醒一醒，不要女郎说什么你都相信啊。

第480章 意图
赵含章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陈县的主街道，甚至静静地站立时还能听到街上吆喝叫卖的声音。
“我记得去年第一次进陈县时，偌大的县城里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街上不要说商贩了，连行人都没几个，可你看，才安定了不到半年的时间，陈县就一片繁华。”
傅庭涵：“那是因为你减免了许多商税，又免去小商贩的进城税和车马税，陈县四周的土匪都叫你剿灭干净了，条件具备，自然就繁华了。”
“所以民是很神奇的，和民一样神奇的是气势，”赵含章道：“当有气势时，百人可御敌万人；当气势低落时，二十万兵马可被千人所破，人越多反而越落下风，兵败时，真真是如山崩塌。”
“东海王的这二十多万人就是这样的情况，”她道：“虽然提前了两年，但历史上，东海王也出走一次，就是这一次，不仅他死了，他带出城的二十多万兵民，还有依附在后的近十万百姓，全部被匈奴人坑杀了。”
傅庭涵张大了嘴巴，“三十万人……”
“对，三十万人，”赵含章苦笑，“不然怎么说汉人几近灭族呢？”
“你要把这些人全都带回豫州吗？”傅庭涵道：“虽然豫州可以安置得下，可一下涌进这么多外人，才安定下来的局势恐怕会混乱起来。”
赵含章道：“皇帝不是想要迁都吗？那洛阳一带就空下来了，豫州和洛阳本就近，大可以囊括下洛阳。”
饶是傅庭涵都不由被她的野心所惊。
他问道：“苟晞会答应吗？”
“我把皇帝给他。”赵含章目光生辉，“他可以带着皇帝去长安，也可以回兖州，我都不拦着。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的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抵挡得住的。”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以。”
赵含章嫌弃不已，皇帝在手，对她来说束缚大过益处，自然不会砸在手里的。
有利有弊吧，虽然手握皇帝，做的许多事更名正言顺，甚至可以更快的掌握大晋疆土，但因为她是女子，在这个时代束缚比较大，连东海王手握皇帝都不能随心而为，更不要说她了。
所以赵含章决定把这个便宜让给苟晞。
傅庭涵和她一起出行，“要不要把二郎叫回来？”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摇头，“不，让他直接从南阳出兵接应我们，让赵铭来陈县。”
这一次她还要带着汲渊去。
废土建设嘛，除了傅庭涵外，汲渊最熟了。
虽然很多人不认同赵含章的决定，但赵家军在她手中，北宫纯听她的调令，她在其他军中也有威望，所以荀修等人只能依命点兵跟随。
“你们说，我们这次出兵到底是打匈奴，还是打东海王？”
没人相信赵含章是要去救东海王。
“他有二十多万兵马，用得着我们救？你们说使君是不是假借救援之名，其实是去报仇的？”
天下人皆知，尤其是豫州人都知道赵长舆是被东海王逼死的。
去年他们又和苟晞联手坑了一把东海王，和东海王的人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使君得多宽广的心胸才能不计前嫌的去救东海王？
“不如去洛阳救皇帝，将陛下迎到陈县，从此天下皆听随使君调遣。”
“此话不是没说过，但使君听不进去啊。”
“唉，女子就是女子，过于感情用事，只记住了仇恨。”
范颖听到这些议论，立即去和赵含章告状。
赵含章道：“我知道，此事有人有异议，暂且不必管。”
此时只是嘴上抱怨，只要他们不付出行动就行。
斥候和粮草先行，赵含章他们缓缓而行，同时计划后撤的路线。
却不知道，在项城的东海王因为和皇帝的决裂，同时思及苟晞等人要奉诏杀他，悲愤忧惧之下就病倒了。
因为病势汹汹，一时不能行动，大军就暂时停留在项城。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石勒耳中，离此不是很远的石勒一边派人告知刘渊，一边领着大军出行，直接朝项城而去，在项城外围了东海王驻扎在外的兵马。
此时，东海王生病的消息被隐瞒，但群龙无首，这些混杂了兵官家眷和百姓的队伍混乱不堪，根本不能随命令调动。
石勒的人马一到，立即就跟打猎一样围住他们，用弓箭狂射，东海王大军瞬间死伤无数。
兵败溃逃，人心惶惶之下，项城城门大开，里面的官员家眷跟着东海王大军一起向东逃命，不到半天时间项城就被攻破了。
先锋斥候赶到项城看到满地的尸首和几乎被大火烧毁的项城时惊呆了，立即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去探查，一路跑回去和赵含章禀报。
“项城城破，死伤数万，东海王大军已向东而去，看箭头，围击他们的应该是匈奴汉国的石勒。”
众将听说匈奴人真的选择打东海王，而不是去洛阳打皇帝，一时惊呆了，荀修失声问道：“他们为何要弃皇帝而打东海王？而且东海王手上有二十多万人，石勒是出了多少兵马，竟然能将他们杀退？”
赵含章瞥了荀修一眼，道：“东海王带走了大半个朝廷，司马家又不缺男人，陛下若没了，换一个当就是了。”
众人沉默下来。
“但要是东海王带走的这一大半朝廷要是没了，那大晋就真的差不多没了，若我是石勒，我也选择追东海王，而不是洛阳里的皇帝。”
大家更沉默了。
赵含章起身道：“命令队伍疾行，荀修，你带大军在后，北宫纯，与我各领一队骑兵先行救援。”
北宫纯和荀修起身应是，应完荀修就犹豫，“使君，我们真要救东海王吗？”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道：“我们要救的是跟着东海王出走的三十万兵民。”
她冷冷地道：“有人，便有势，所以你们得护住这三十万人，听到了吗？”
众将一凛，立即起身躬身应了一声，“是！”
等赵含章带着傅庭涵和北宫纯离开，大家立即围上汲渊，“汲先生，使君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只救百姓，那东海王……”
汲渊笑眯眯地道：“东海王身边必定良将许多，哪里用得着我们近身保护呢？”
大家这才心领神会，“明白了，明白了。”
搞了半天，他们使君不是来救人，是来抢人啊。
早说嘛！

第481章 凉州大马
赵含章上马，她带着赵家军骑兵，北宫纯则带着西凉军，一起向东追去。
东海王带的人和东西太多，移动不快，许多百姓和家眷在路上就被抛下，他们又不敢四散跑，因为匈奴军正在追击大军，要是四散到田野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意外遇到匈奴军，所以即便掉队了，大家也死命的朝东而逃。
为了逃命，贵女公子们也都狼狈的跟平民百姓和士兵们挤在一起，这一刻也顾不得尊卑了。
混乱中，王惠风的牛车落在了后面，她在王帐休息时才追上来，王四娘正提了剑要走出营帐，看到她，眼眶顿时一红，“阿姐，我正要去寻你……”
王惠风疾走两步抱住她，抖着手安抚道：“没事，没事，阿父呢？”
王四娘一抹眼泪道：“在王帐。”
王惠风立即往王帐去，但她还没靠近就被拦下了，王衍很快出来。
他看到女儿被找回来，轻轻松了一口气，颔首道：“回来了就好，去陪你妹妹吧，她一路奔波吓坏了。”
王惠风抿了抿嘴角，问道：“阿父，军心不稳，须得让王爷出来整顿军心，鼓舞士气，那石勒不过五万人而已，我们足有二十多万，只要士气一振，势必能退敌。”
她道：“如此溃逃，恐怕我们这二十多万人都只能做鱼肉。”
“我知，你且下去，我来整顿军心。”
王惠风呼出一口气，行礼后退下，走到一半不由的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阿姐，你怎么了？”
王惠风一把抓紧妹妹的手，嘴巴微抖，“刚才阿父说的是，他来整顿军心？”
王四娘点头，“是啊，怎么了？”
王惠风嘴巴颤了颤，半晌才摇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回到她们的营帐，王惠风也叫人取了一把剑来，她和王四娘道：“随身带剑吧，我们就算不能上阵杀敌，最后总可随自己心意生死，不至于受辱。”
“何至于此，我们有二十多万人呢，那石勒奴子才几个人？”王四娘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剑，目光凛凛地道：“我虽没有含章厉害，但我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王惠风点头，只是忧心忡忡，她怀疑，东海王薨了。
东海王的确薨了，他的车架在逃跑时翻了，人当时看着没事，但他本来就重病，这一下又惧又怒，一下就晕厥了过去。
人当时在车内就不太好了。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选了此处驻扎，刚刚在大帐里，王衍等人刚送走了东海王。
东海王死得很不甘心，他没想到他不是死在洛阳，也不是死在东海郡，而是死在了外面。
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
所以临死前他紧紧地拽住襄阳王和王衍的手，和他们道：“是苟晞逼我至此，你们要替我报仇，要替我报仇啊！”
王衍没说话，襄阳王却是泪流满面，直接应承下来，“大王放心，我一定杀了苟晞替您报仇。”
王衍：……东海王都杀不了苟晞，你凭什么认为你能？
槽点太多，他干脆就不说话了。
东海王在不甘中咽气，连眼睛都没闭上。
王衍叹息地给他合上眼睛，阻止了要大哭的襄阳王，“此时绝对不能大哭，王爷病故之事不得外传。”
东海王年纪大了，前两年就开始为自己建造陵墓和棺椁，陵墓且不说，棺椁却是随军带着的。
这会儿倒方便了，直接就能装殓，除了东海王的心腹外，无人知道他已经病故。
“那石勒步步紧逼，我们不能在此久候，我这就去整顿军队，立即出发。”
但他们带着二十多万人，士兵、官眷、奴仆和普通百姓混杂在一起，速度极慢，一天都移动不了五十里，而石勒去是轻骑追赶，他之所以在路上停顿，由着他们多跑一天，一是为了休息，二就是为了等刘渊的其他大军过来。
二十多万人呢，就算是官道宽敞，绵延下去也是好几里，更不要说他们还携带不少的行李财物。
所以他们决定分兵围之，将他们截断后杀死。
石勒的主要目的是东海王，所以他直接越过后面连绵不断的队伍，从侧方迂回，直接从头部截住他们。
头部，亦是大晋大半朝廷所在，像襄阳王这样的权贵，王衍这样的世家官员都在头部。
赵含章他们也是轻骑追赶，很快追上了他们的尾巴，正好碰到王璋领了大军杀来。
赵含章他们远远的勒住马，看着官道上正死命跑的大晋军民，自然也看到了对面滚滚的黄尘。
被包在中间，拖着行李和家小逃命的洛阳百姓见状，心胆俱裂，再忍不住，直接丢掉手里的行李，拖着家人就死命跑，“快跑，快跑，匈奴人来了！”
行李瞬间落满地，大家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赵含章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了一眼绵延而去的队伍，眉头紧皱，“毫无章法，一点防备也没有，首尾不能相连，一旦后面被攻，前面别说救，恐怕溃散的百姓就能冲垮他们。”
北宫纯也点头，“使君要想救他们，那便要将他们分开，散于田野间，然后我们阻拦匈奴大军。”
傅庭涵道：“想让他们分开容易，但如果是溃败型的散开也很难保住性命，而且对我们的进攻和防守也都不好。”
“那就让人去引导。”赵含章道：“以骑兵领他们有序的退出战场。”
北宫纯一呆，问道：“这个怎么领？”
赵含章：“简单，以旗来引路，只是要怎么避开我们和匈奴人交战的区域？”
傅庭涵便道：“这个交给我，你给我五十人听命。”
赵含章一口应下，“好。”
看到对面越来越近的黄尘，赵含章上马，点了五十人给傅庭涵，后下令道：“所有人听令，阻击匈奴，让百姓转移！”
“唯！”
北宫纯和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便带着军队飞奔而出，官道上的人吓得双脚发软倒在地上，但这支队伍却从他们边上飞过，朝着对面汹涌而来的大军杀去。
还是有个人识字，瞪大了眼睛指着一面飞扬的旗帜道：“赵！赵家军，这里临近豫州，这是西平赵家军，是赵含章，赵含章来救我们了。”
“大哥快看，那后面是西凉的旗帜！”
“是北宫将军，是西凉铁骑，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看着混乱四散的百姓，那人立即高声喊道：“是赵家军和西凉军，我们有救了！”
他爬起来，气沉丹田，声音洪亮的大声唱道：“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

第482章 救民
这是流行于京师的歌谣，唱的就是北宫纯的这一支西凉铁骑。
虽然大晋的皇帝和重臣没有给予北宫纯应得的荣耀，但百姓们给了他。
在他第一次救洛阳之后，京中便开始有此歌谣流传，等到他第二次救下洛阳，此歌谣更是成为童谣，京城中的孩子都争相传唱。
因而此歌谣一出，混乱奔逃的百姓慢慢安静下来，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们看到两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他们身后飞过，向着那一片黄尘杀去。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一人传着一人，大家都唱起来，一边唱，一边跟着人群跑，心里不是那么恐惧了。
正在此时，傅庭涵带着五十多骑飞奔而来，当中有人拿起枪杆，上面绑了一件青色的衣裳。
傅安从傅庭涵身后上前，一边和举着枪杆的人顺着官道跑，一边大声喊道：“豫州赵家军来援，所有人都跟着旗帜跑，有序退出战场！豫州赵家军来援，所有……”
来回跑了两圈，听到这话的人都扭头看过来，傅安就带着举着枪杆的人向南跑去，百姓们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一眼不远处正杀在一处的两支队伍，浑身一颤，还是跟着旗帜跑了……
傅安大喜，快马跑回来道：“大郎君，有用！”
傅庭涵点了点头，对剩下的人道：“将你们的旗帜都扬起来，一旗只引两千人左右，按照我给你们规划好的路线跑！”
“是！”
乌月被她爹抱在怀里，颠得一上一下的，她趴在父亲的肩膀正好看到后面大量朝另一个方向跑的人，而且后面有好多马呀。
她扯了扯父亲的头发。
乌厚一手抱着女儿埋头跑，一手还拉扯着妻子，头发被扯疼了就大声嚷，“月月，别怕，等跑过这一阵就好了！”
一旁的妻子则是泪流满面，艰难的迈着腿跟上，她已经跑了很久，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她立时哭出声来，推着乌厚道：“别管我，你们快跑，快跑！”
“阿爹，他们在跑……”
乌厚红着眼睛抬起头看向后面，就见漫天尘土中，有人横断拦住了冲他们杀来的匈奴兵。
而本来落在他们后面的人群不知何时呼啦啦的朝另一处跑去，前面似乎还有骑兵引路。
乌厚呆住了，而就在他一呆之间，一支几十骑的队伍赶上来，有一骑压低了速度，大声喊道：“豫州赵家军来援，所有人都跟着旗帜跑，有序退出战场！”
其他骑则快马超过他们往前面去了，不一会儿便有一样的声音传来，人群中还有人唱起了歌谣，“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
于是聪明的百姓们瞬间明白了，“是豫州赵含章和西凉北宫纯，两位将军来救我们了！”
没有人犹豫，脚步一转，跟着那举着青灰色衣裳的骑兵就跑……
旷野之中，本来只有官道上有连绵不绝的人群，而现在，他们四散开来，大约二三千人为一队，从官道上离开，如同大树的根茎一样向着各个方向延展而去。
赵含章和北宫纯并没有挤在一起，一越过官道便兵分两路杀入匈奴军中。
王璋凶狠却谨慎，他本来比赵含章他们更靠近这群晋民，不过是因为看到了对面的突然出现的军队，这才停住看情况。
也幸而这一停，让晋民多了生机，他亦有了后退之路。
看到猎猎而来的赵家军旗帜，他咬牙切齿，“竟是赵含章！”
再看到西凉军的旗帜，他心中一寒，顿生退意，“北宫纯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长安吗？”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时间，他的副将大声道：“将军，他们杀来了！”
王璋咬牙，最后还是下令，“迎敌！”
若是转身就逃，不仅没法和陛下交代，他们也会可能被北宫纯追上，到时候可就没士气与之一战了。
可北宫纯的威名太盛，虽然王璋下令，但匈奴人心中依旧惴惴，被赵含章和北宫纯的喊杀声一激，心中更慌。
北宫纯从东南侧杀入，赵含章则从西南侧，两支队伍如同利剑一般插入，王璋才和北宫纯交上手就后悔了，只能先行抵挡一拨，在赵含章和北宫纯冲杀出去后立即道：“退！”
赵含章立即高声道：“随我走！”
她没有再进入队列冲杀，而是领着队伍快马越过王璋的队伍，直接截断他们的后路，和北宫纯一前一后呈包围之势。
王璋看得吐血，知道再退不走。
他的亲兵们紧紧护着他，大叫道：“将军，我们护着您突出重围！”
这不是赵含章和北宫纯第一次合作，却是赵家军和西凉军第一次这样亲密的合作，但有默契的主帅在，底下的士兵也默契，一前一后留下了大半匈奴兵，还有部分人突出重围杀了出去。
北宫纯抬手握拳，止住要追赶的将士们，沉声道：“我们的目的是救人，穷寇莫追！”
赵含章也勒住了马。
北宫纯扭头看了一眼她，问道：“将军，王璋跑了，要追他吗？”
“不追，”赵含章勒转马头，“走，去前面。”
官道上走了不少百姓，他们都散入荒野之中，空出了道路，赵含章他们疾驰而往。
傅庭涵他们那里也遇到了阻力，缀在后面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傅庭涵一招呼他们就跟着跑了。
但到了中段，这里是军民混杂，甚至士兵比一般的百姓要略多一些，他们只听上差命令，对傅庭涵调兵的命令听而不闻。
而前面，石勒早和晋军打起来了，他们有些混乱，恰在此时，有一支匈奴军朝着他们这里杀来。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他们是想将你们冲击开，还不快朝南移动，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对面乱箭齐发，谁也躲不过。”
然而没人听傅庭涵的，倒是有百姓从人群中挤出来，拖着行李跟他跑了。
傅庭涵无奈，说服不了他们，便带着愿意跟着他走的百姓离开，才跑出一段，匈奴军已经冲杀过来，果然是以逸待劳，直接射箭，挤在一起的晋兵立刻死伤无数。
马蹄声响起，傅庭涵循声看去，看到赵含章和北宫纯领兵杀来，大喜，立即伸手给他们指了方向。
赵含章从他身边越过，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躲远一些……”

第483章 支援
范兴是个小什长，手底下带着十个小兵，箭矢飞来时，他人是很清醒的，和队员们背靠背的打落飞来的箭矢，但他身边的人还是不断的倒下，不远处传来队主的嘶吼声，“支起盾牌，反击，反击！”
范兴：……先不说他们是一群步兵，如何反击骑兵。
就说盾牌，他们有盾牌这种东西吗？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拨箭矢越过他们的头顶朝着对面射去，范兴抽空回头看了一眼，一眼便看到为首的女将军持枪策马飞跃，直接越过他们，迎着箭矢就杀了上去。
射手用箭压制住对面，北宫纯和赵含章一起带人趁着这个空隙杀入敌军之中。
傅庭涵胆子大，又带着傅安迂回回来，再次喊道：“豫州赵家军来援……”
这次不等他喊完，士兵们呼啦啦便拿着手中的破烂刀剑跟着他跑了。
队主见手底下的兵都跑了，干脆也跟着一起跑。
混乱逃跑的参将见后面的士兵脱离大队，立即大怒，“他们这是临阵脱逃不成，命他们立即回来，凡有逃跑者杀无赦！”
“将军，我们有援军！”
“哪里来的援军……”参将说到这里一顿，跑出老远的他也看到了赵家军和西凉的旗帜，他一顿，瞪大眼，“赵含章和北宫纯？”
“是！是赵家军和西凉铁骑，赵含章和北宫纯亲自带来的援军。”
参将却是心脏巨跳，叫道：“那赵含章和我们王爷有仇，她会来救我们？”
“但她就是来救了，将军，赵将军的人让我们不要挤在一处，从东南撤离，我们也走吧。”
参将忍不住看向前面也打成一团，混乱四散的人群，咬咬牙，还是听从亲兵的建议跑了。
其实他对东海王很忠心的，只是他得先活着才能尽忠。
傅庭涵带走一拨人，剩下的直接被圈进战场中，他已经不能再进入，晋兵和随行的家眷百姓也都不傻，并不会挤在官道上等死，他们四散着跑开。
傅庭涵带着人后撤，开始在旷野中捡人。
石勒和匈奴军的主要目标就是东海王和他所带的朝廷官员和军队，因此兵力主要集中在这里。
晋军毫无斗志，也就失了抵抗力，又有家眷，世家部曲等混杂在一起，任王衍有诸多才情，此时也指挥不动他们。
所以他们防守得极为艰难，这也就造成了在后面阻击匈奴军的赵含章和北宫纯需要面对更多的匈奴军。
一直到天黑，双方才暂时停战。
赵含章手都有些发颤，她跳下马，迎着傅庭涵走去，她脸上扬起轻松的笑容，“没受伤吧？”
傅庭涵摇头，上下打量她，“你呢？”
赵含章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受伤。”
傅庭涵就指了火堆道：“坐下吧，我让人烧了热水，你洗一下脸，我一会儿给你擦药。”
听荷立即从旁边窜出来，“大郎君，上药的事我来吧。”
赵含章看见她一惊，“汲先生到了？”
傅庭涵“嗯”了一声，道：“他去安置难民了。”
晋兵和百姓们都不傻，赵含章和北宫纯替他们拦住了匈奴人，他们立即拔腿就跑。
这会儿也不想着跟东海王迁徙了，自然是哪儿离他们远就往哪儿跑。
傅庭涵在外面收拢流民，指点他们汇合后结群定向跑。
还有一些则是晋兵，他们有武器，多为青壮，要是让他们散入乡野，日后会成匪患，所以傅庭涵有意让他们集中，便留在近处，不过他们不太听号令，跑了不少。
汲渊带着大军赶到，傅庭涵干脆把这部分人交给他收拢。
赵含章湿了湿帕子擦脸，擦手，衣服上的血迹就没办法了，她把枪插在身边的地上，从衣服里拿出干粮袋，掏出一个干硬的饼子来吃。
这饼子干，加了黄豆粉，有些粗，她啃了一口，渣滓就开始掉，她用手接住，然后往嘴里倒，“干粮还得改进，太他么难吃了。”
北宫纯笑了笑，也拿出饼子来吃，他觉得这份干粮已经很好了。
傅庭涵瞥了她一眼后道：“别说粗话。”
赵含章点头，改口，“写信回陈县和西平，让厨子们没事儿多琢磨琢磨，怎么做出可口方便好携带又能保存许久的干粮，凡有成就者，我重赏！”
范颖应下，她看着赵含章身上的血迹，内心澎湃，“女郎，明天我与您一起上战场吧。”
赵含章摇头拒绝，“你是文官，协助汲先生管好后方就行，我们的粮草呢，逃掉的晋兵需要收拢，还有那头散落的行李，有空就翻一翻，捡有用的用起来。”
赵含章扭头问傅庭涵，“走脱了多少人？”
傅庭涵道：“粗略估计有十五万。”
他随手拿过一根木棍，在火堆边画起来，“我让旗令兵带他们绕行南下，回项城，或是从项城这一带重回洛阳附近，分了三路，每隔两刻钟一队，一队大约在两千人到四千人之间，我让旗令兵送他们到洛阳附近后回来。”
“沿路都是荒野荒村，他们要是想留下，可以就地留下，如果他们不听令兵的话，四散开去，那也是往豫州方向，进入豫州境内，”傅庭涵道：“十五万人，要么留在洛阳到项城一带，要么去豫州，都是你的人。”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普通百姓不必拘束太多，但要是晋兵，须尽量收编，他们手上有武器，又当过兵，要是不加以约束，以后怕是会形成匪患。”
傅庭涵点头应下，“汲先生正在做这件事。”
天黑了，但四散着逃命的难民们并没有停止脚步，范兴就带着一队士兵在艰难的跑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聚起来一堆同袍，大概有百十来个。
当了逃兵，他们心中都有些慌，“什长，我们这是要跑去哪儿呀？”
范兴就停下脚步，看着黑乎乎的四周，只有后方很远的地方有零星的火光，那里是战场。
黑暗中，有人在大喊：“豫州赵家军在招兵啦，所有晋军皆可去投靠，有军粮吃！”
大家就一起眼巴巴的看着范兴，“我们去吗？”
“回去万一要跟匈奴人打起来呢，岂不是找死？”
范兴也在迟疑，最后咬咬牙道：“回去，我们这么跑，回头也是当土匪，身上一点儿干粮也没有，要饿死的。”
于是他们又往回跑，很快碰上举着火把出来收拢乱军的士兵，将他们带了回去。

第484章 民心
黑暗中，陈二郎一手抱紧怀中的行李，一手拖着受伤的陈二娘前行，结果因为看不见，他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也啪叽一声倒在了地上。
陈二娘被这么一砸，反倒清醒了一些，她艰难的爬起来，抹黑去摸她二兄，结果不小心摸到一个小小的腿，她吓得瞬间收回手，惊叫一声。
陈二郎就摸出火折子，颤颤巍巍的划出火来，兄妹两个这才看清地上倒着一个孩子，翻过来一看，脸色惨白，人已经没气了。
陈二娘忍不住哭出声来，扑进陈二郎怀里，“二兄，二兄，阿父和大兄他们呢？”
“没事，没事，”陈二郎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离那孩子远了点儿，但想到现在活人可比死人可怕多了，他就又不动了，“等天亮我们就去找他们，当时我错眼看着，他们似乎往北边跑了。”
但这是乱世，一旦走散，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陈二娘也是经历过战乱的人，自然知道这有多可怕，再重聚的希望多渺茫。
她紧紧地靠在二兄怀里，泪簌簌而落，“二兄，我们决不能再走散了，不然，我必活不下去。”
“好好，我们不会走散的，你紧跟着我。”
兄妹俩跑了半天，这一天对他们来说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先是牛受惊狂奔，将他们和行李从车上颠下来，然后是附近一同逃命的难民们争抢他们的行李，一家人瞬间被人群淹没，下人离散，家人也在逃命的时候走散了。
此时一停下，兄妹两个就再也不想动弹了。
陈二郎就抱着妹妹呆呆地坐着，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还得站起来继续跑，趁着匈奴人夜里休息，跑得越远越好，不然天一亮，对方有马，很快就能追上他们；
但感知上，他觉得他已经走不动了，他此时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更不要说继续逃命了。
“二兄，今日乱糟糟的，你听见他们喊什么了吗？”
陈二郎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后道：“他们在唱歌谣，西凉军的歌谣，好像是北宫将军来救我们了。”
陈二郎叹息一声，摇头道：“北宫将军虽然厉害，但他人少，又要去救东海王，只怕顾不上我们，所以我们还是逃命吧。”
“往哪儿逃呢？”陈二娘道：“东海王手握这么多大军都打不过匈奴，我们跟着他迁移去东海郡，他真的能护住我们吗？”
陈二郎没说话。
“也不知道阿父和大兄他们会去何处。”
陈二郎继续沉默。
“二兄，不然我们去豫州吧，听闻豫州有赵三娘在，要安定许多。”陈二娘道：“先去豫州，待我们安定下来再托人寻找阿父和阿兄。”
“赵三娘？”陈二郎坐直了一些，眼睛闪闪发亮，“先前太过混乱和嘈杂，我听不太清楚，似乎听到有人喊豫州赵家军来了援军。”
“豫州赵家军，那不就是赵三娘赵含章吗？”
陈二娘立即连连点头，想到黑夜中兄长看不到，便应道：“就是她，我隐约中似乎也听到了，我，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一定是她，既如此，不必去豫州，我们当下就能去投奔。”陈二郎兴奋地道：“我们家和赵家也有些交情，当初你和阿父不就是她的部曲送回来的吗？阿父还替她买了一批粮草呢。”
陈二娘应了一声。
“待天一亮我们就去投奔。”
兄妹两个就静静地躺在旷野中等到夜晚过去，他们并不敢睡熟，黑暗中，还时不时的有人走过，他们甚至能感觉到也有人在他们附近停留过夜。
晚上在旷野中行走其实也挺危险的，那些田地高低不平，总是会摔跤，摔得狠了，人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天微微亮时，陈二郎就睁开了眼睛，四处一看，才发现他们并没有跑出很远，而四周都是躺倒的人，有真的再也醒不来的，更多的是和他一样跑累了躺倒在地的。
陈二郎一言不发，摇醒陈二娘，找到方向后拉了她便走。
有人醒来看见，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兄台怎么往回走？”
陈二郎顿了一下便道：“我等要去投奔豫州赵含章。”
地上躺着的人一一爬起来，足有百十来个，当中有人眼睛大亮，“赵含章？早听说豫州安定，不知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听说那边有赈济粮，不闹饥荒。”
洛阳饥荒严重，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想跟着去，于是大家也不躺着了，就在晨曦中爬起身来，跟在陈二郎身后就走。
陈二郎和陈二娘没能见到赵含章，但依旧顺利的投奔了赵家军。
汲渊做主收编，听到底下的人说当中有赵家的熟人，还亲自见了一下陈二郎和陈二娘。
对于隔了一条街的邻居，汲渊也是认识陈家的，嗯，认识陈老爷，所以他直接把俩人收下，并提拔上来。
收拢了这么多乱兵，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只要认字和识数，他来者不拒。
赵含章和傅庭涵北宫纯则出兵去援助依旧被围的东海王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东海王死了。
赵含章觉得，他出走提前了两年，虽然被围也提前了两年，看着似乎没有变，但人的身体健康状况可能变化不大，所以觉得他应该还不至于病死。
不过他的确拉胯，手握二十多万人竟然能把仗打成这样，难怪这两年让苟晞和匈奴轮流压着打。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石勒士气高涨，天一亮就发出了总攻，赵含章他们路上被匈奴阻拦，还没来得及杀到前面去，石勒就攻破了防线，不仅把包括王衍在内的一众官员官眷全都抓了，还一路推到中帐，把东海王的棺椁给拖了出来。
赵含章他们堪堪杀到前面，正好与他们对峙。
石勒看到她，当即就道：“赵含章，枉我称你为英雄，今日难道你要为此乱臣贼子与我为敌吗？”
剩余的晋军跟在赵含章身后，手握兵器发颤的盯着石勒看。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然后与石勒对视，“东海王已死，死者为大，你何故辱我大晋王爷呢？”
石勒冷笑一声，当即让人掀翻棺椁，里面盛装的东海王从棺椁中翻出来，形容狼狈。
晋军将士一看，皆怒目视之。
赵含章却稳坐马上，继续道：“还请石将军手下留情。”

第485章 救我
石勒目光扫过赵含章身后的赵家军和西凉军，再落到晋军身上。
晋军本来毫无斗志，但刚才赵含章和北宫纯一路杀过来，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所以现在至少有五六万的晋军站在他们身后。
绝对不能让他们燃起斗志！
于是石勒直接长刀一指，下令让人一把火把东海王和他的棺椁一起烧了。
火把被投掷在棺椁和东海王的身上，火瞬间将尸首吞没，不仅赵含章身后的晋军，对面被石勒卷走的官员和士兵都一脸悲痛，有人大叫一声，直接就往东海王的尸首处跑，被胡人一刀砍死，众人心内的悲痛一滞，都愤恨的看向石勒。
石勒打马上前，指着燃烧中的尸首高声道：“此人乱天下，吾为天下报之，故烧其尸骨以告天地！”
石勒直直地看向赵含章，见她脸上不见晋军官民脸上的悲愤，只有淡然，便嘴角一翘道：“赵将军，司马越与你有大仇，我为你报之，你不该谢我吗？”
赵含章淡漠地注视着被大火吞噬的东海王，目光上移落在石勒的脸上，“石将军，你不用在天下人面前挑拨离间，我和东海王的仇是私仇，我便是要报仇，也用不着你代劳，何况，你现在掳走的是我大晋的官兵和百姓，此乃国仇。”
她的目光越过石勒落在他身后的数万官民身上，枪抬起指着他道：“将人留下，我让你们走。”
石勒冷笑，“赵将军以为凭你这些人能留下我？”
赵含章便高声道：“我有两万兵马，现在又有十万晋军，甚至还有五万在你身后，倒是石将军，你拿什么与我斗呢？”
石勒不由讥笑出声，指着身后那些软倒在地的大官小兵，“赵将军说的是他们这群软脚羊吗？”
赵含章大吼一声，“对！”
“就是他们！”赵含章高声道：“世间男儿，谁无血性？连女郎都知道反抗，你们惧甚？如今身家性命都握在石勒手中，既然都是死，为何不再拼一把！”
“他连大王的尸首都不肯放过，又怎会放过你们这些活着的人？”
石勒见晋人躁动起来，便知道他们被鼓动了，当即就让人拉出一个双脚发软的官员来，长剑横在他的脖子上道：“你可愿降我？”
官员脸色惨白的道：“愿！”
“好！”石勒畅快地应了一声，道：“那你就告诉他们，你为何愿降我，说实话！”
官员察觉到脖子上的生疼，知道剑刃划破了他的脖子，他再不敢怠慢，连忙道：“因为跟着她一定会被杀死，但降了将军却可以活命。”
石勒便哈哈大笑起来，和身后被卷过来的晋国官民道：“不错，只要尔等降了我，我便让尔等活命。”
被重点看守的王衍见状狠狠地闭上了眼睛，错失良机矣。
在石勒身后的不少晋国官兵都冷下心来，他们不想死，想法才在心中升起，赵含章便冷笑一声，伸手道：“弓来。”
亲兵就将一把弓奉上，赵含章抽箭搭弓，石勒见她拿弓箭瞄准他，不由冷笑一声，等着她射过来。
谁知箭突然往下一压，急射而出，噗的一声扎入地上晋官的脖子。
对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倒下。
赵含章吼道：“乱我军心者，该杀！”
“儿郎们，将我晋国百姓抢过来，绝不使其为奴！”
“吼，吼——”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便带着人杀将过去，北宫纯紧随其后，身后的晋军被赵家军和西凉军的血气一冲，也战意勃发，举着手中的刀剑便跟着冲上去。
石勒大吼一声，迎着赵含章便杀去。
俩人面对面，不过片刻便过招七八招，赵含章这两年长进了不少，石勒同样进步，俩人依旧打得不相上下。
而在羯胡的包围圈中，被卷过来，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晋人官民冷汗淋漓，既怕石勒的人刀枪无眼戳中他们，也怕赵家军的乱箭伤到他们，因此两边一交战他们就胡乱跑，想要跑出去。
石勒大军一见，顺手就一划拉，将要跑的人给砍了，晋人官民本就被下了武器，此时除了双手再无可抵抗的东西，惊惧之下，只能又蹲回地上。
赵含章带着人和石勒杀得难分难解，一时顾及不到他们。
王四娘扶着王惠风避过混乱的人群往外跑，结果混乱中被人一推，她一下扑倒在地，连带着王惠风也倒在了地上。
王惠风一抬头，看到只要往外跑的，皆被胡人所杀，一时脸色发白，推着王四娘起身，“快去父亲身边。”
王衍是大官，也是大名士，石勒不会杀他，四娘跟着他还有活路。
王四娘却不愿，拉着王惠风一个劲儿的朝外跑，“阿姐，我们去找三娘，她定会救我们的。我不愿和父亲一样委身于胡人。”
王惠风一听，拉着王四娘便往外跑。
赵含章长枪朝着他脖子一刺，迅如闪电，但石勒还是偏头躲过，他大刀狠狠地往前一扫，赵含章后仰躲过。
石勒卷来的晋人军民是散了胆气，只能被胡人驱赶着往前跑，但赵含章身后的晋军却被激起了斗志。
石勒见状，知道他们再拖延下去只会输，当机立断让人卷着抓来的晋国官兵离开，他则带人断后。
一片混战中，王四娘和王惠风被石勒大军挟裹着离开，就差那么一点儿，她们就能进入战场，碰到赵家军了。
王四娘一边被人推挤着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冲着赵含章的方向大喊，“三娘，三娘——”
赵含章似乎听到了，一枪将一羯胡兵从马上刺下，一边扭头冲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王四娘大喊，“三娘救我——”
赵含章只来得及看一眼，便有不少羯胡杀过来，她立即回神，抬抢挡住。
石勒的大军退得迅速，他又亲自带人断后，赵含章和北宫纯只抢下不到万人，其余人，尤其是大晋的大官和世家家眷等都被他卷走，根本救不下来。
北宫纯看到这么多汉臣和汉民被石勒卷走，心中不服，带着人就要追去。
赵含章伸枪拦住，“别追！”

第486章 抢掠财物
北宫纯回头看，这才发现他们的人也受伤不轻，且他们从早上战到现在，再追，对他们的身心都是极大的考验。
赵含章也是一脸疲惫，“此时不仅人困，马亦乏累，不能再追了。”
她高声道：“傅庭涵和范颖呢，传他们上来听命。”
留在后方的傅庭涵和范颖立即上来。
赵含章道：“我需要钱，其他财宝也可以。”
傅庭涵道：“我已经让人去收集路上遗落的行李了。”
赵含章道：“不够就征召，”她冷着脸道：“强制性的。”
傅庭涵犹豫了一下便应下，和范颖带着士兵抢财宝去了，他第一次干这种事，手还有点儿发颤。
赵含章则是下马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北宫纯不解，“将军要财宝是抚恤以振士气？”
他道：“此时奖赏不好，赏功还是应该等战事结束之后。”这时候拿出大量财物赏赐，不免使人心浮动。
“谁说是赏功用的？”赵含章道：“这些钱是要拿去给石勒的。”
北宫纯：“啊？”
东海王说是离京出走，却把大半个朝廷都给带上了，像王衍这样的太尉，世家名士都跟着，更不要说其他官员和世家了。
简直是默认了抛弃皇帝，重建一个朝廷。
所以他走时不仅把国库、内库等各种库房都搜刮干净，连跟他一起走的官员世家门阀等也都带上了自家的行李。
他们是想跟着东海王重新开始的。
所以除了固定资产不能随身带着以外，其他的财物，小至一枚铜钱，大至屏风木榻等，只要是好料，他们能带上的都带上了。
这也就造成了路上到处是被遗落下的行李。
当然，大多数都很笨重。
最值钱的那部分，大多被石勒搜刮走了，毕竟，洛阳的官员和世家家眷，现在基本都在他手里。
但因为混乱，总有遗下的人和……财宝。
傅庭涵和范颖各自带队，直接收缴了这一部分钱财。
让他没想到的是，被抢了钱财的人不仅不反抗，还有主动上交的。
一个妇人打开她随身带的妆盒，微微欠身道：“傅大公子，这是妾身的体己，多谢赵女郎带兵来救，才免了余等战乱流离之苦。”
她道：“我等的财物多被石勒那贼子所掠，余下不多，只有这些可资赵女郎些许粮草，还请傅大公子不要嫌弃、”
傅庭涵看了一眼妆盒里的珠宝和珍珠，和她行了一礼后道：“多谢，含章拿这些钱财并不是为了粮草，虽然豫州贫寒，后勤艰难，但还不至于强取钱财以资军队，这是拿去赎人的，夫人家中可有人被石勒掳走？”
他道：“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被赎回来，但告知名字，只要能找到，石勒也愿意放人，我等一定优先先赎他们。”
妇人眼睛大亮，立即道：“我丈夫是范阳许氏三房，他和我两个儿子都被石勒掳走。”
她拎起裙摆跪下，恭恭敬敬地给傅庭涵磕头，“赵使君和傅公子大恩，妾身结草衔环，必当重报。”
傅庭涵将人扶起来，记下他们家走失的人的名字。
知道这钱是要拿去赎人的，妇人立即将头上的钗环，手腕上的镯子，还有脖子上挂的宝石项链等都取下交给傅庭涵。
傅庭涵也不推拒，她给便收，不给，他也不强抢他们身上的东西，只是众人随身携带的行李中，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绸缎布匹，他全都收缴，一样都没给人留下。
因为许夫人的宣传，扎堆的世家贵族和官员们都知道赵含章要拿钱去赎人了。
于是略一思索，他们也主动交出财物。
反正都会被抢走，他们还能抢得过赵含章的军队不成？
不如主动点儿，彼此还能落得些情分在，万一赵含章真把他们的家人给赎出来了呢？
不过……“赵含章真去赎人？刚还和石勒打得你死我活呢。”
有个官员有幸逃了出来，他摊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道：“有利便行，别说只是赎买人口，只要利益足够大，当场认爹也不是不可以。”
旁边一人闻言，讥讽道：“以为谁都和你们似的，有奶便是娘吗？赵含章素有其祖之风，君子之姿，休得诽谤。”
官员：……他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两位快别吵，把赵家军引来就不好了，”一人忙做和事佬，道：“快把行李收一收，一会儿就要收到我们这儿来了。”
一人悄悄的从自家的行李箱里抓了一把珠宝塞进袖子里藏好，道：“哪里还用收拾，等人一来，自由他们拉去就是。”
“说得有理。”说话的人也从自家的行李里摸了一块金饼塞进怀里。
看了全程的几人：……
罢了，罢了，过后还要过日子，私藏就私藏吧。
傅庭涵自然知道有人私藏了财物，但这毕竟是抢人家的，为了不激起民愤，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私藏太多，他都当看不见。
范颖就要强硬许多，她锐利的目光看过去，只要她看得见的，都叫士兵搜刮过来。
不多会儿，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和绸缎玉器等被抬到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这才起身，低头拨了拨箱子里的东西，皱眉道：“也太少了，沿着这条路找回去，东海王带出来这么多东西，总不能全被石勒给抢了吧？”
范颖得了命令，转身就带人去了。
傅庭涵也让人抬了几箱过来，问道：“你确定能和石勒赎到人？”
赵含章：“你怎么知道我是要赎人？”
傅庭涵：“你不追，总不能眼看着那五万多人沦为石勒的奴隶吧？”
他道：“那里面有不少士兵和平民百姓，石勒要是养不活他们，很可能会将人都杀了，你这时候抢钱，除了赎买他们，还有什么用途？”
赵含章道：“石勒虽凶狠，却不残暴，他们已经投降，人数不多，石勒应当养得活他们，所以我不觉得石勒会杀民，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赵含章虽然熟读历史，却也不是每一个细节都能记得的，可她记忆中有一件深刻的事，东海王出走时带走的三十万军民，最后全部覆灭，其中有十来万是在和石勒的对战中死亡；
还有二十多万，是在投降后被王璋一把火给烧死了，不，是烧熟了。
他特意控制的火势，将人烧熟后与人分食。
当时他带的匈奴大军，还有石勒的羯胡大军，一起分食了二十万人。
每当她摸到这一段历史时，哪怕隔着千年的时光，她依旧不寒而栗。

第487章 噩梦
赵含章和衣而眠，黑暗中亮起了一簇簇火焰，是有人举着火把在盯着她看。
见她看过来，举着火把的人一脸的兴奋和残酷，然后将火把朝她一掷，火把摔在身上，火焰腾的一下燃烧起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的身边接二连三的响起惨叫声，她扭头看去，就看见傅庭涵，赵二郎和汲渊等人身上都燃着熊熊大火……
赵含章手脚狠狠地一抽，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察觉到自己手被束缚住，这才惊魂未定的朝旁边看去，傅庭涵坐在旁边，正死死地按着她的手。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凑近低声问道：“做噩梦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做噩梦了？”赵含章眼中带了些迷茫，然后坚定下来，“对，那是噩梦。”
傅庭涵给她擦好汗，拉了一把她，将人拉得坐起来便拧开水囊递给她。
赵含章伸手接过就吨吨的喝了半水囊的水，她抹了一把嘴巴，眼角的余光看见傅庭涵手背上一片红，似乎还有血，忙伸手拉过，见是指甲印，心中瞬间愧疚，“我抓的？”
傅庭涵冲她微微一笑，要将手收回，“没事。”
赵含章却又把他的手抓回来，“都出血了，怎会无事？”
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瓶药来，“我给你擦一擦。”
傅庭涵本来任由她抓着手，看她真把药拿出来了，连忙坚定的拒绝，“真的没事，只是有印子而已，药品贵重，还是留着不时之需。”
赵含章却坚定的给他敷上药粉，还拿手帕给他包扎好，“现在天开始热了，这外面又死了这么多人，要小心点儿。”
躺在一边的北宫纯忍不住抬起脑袋来看了一下俩人，然后将脑袋砸到地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无限的忧伤起来。
傅庭涵看着手中勉强打了一个结的手帕，握起手来放在身后，问道：“明日我与你同去吧。”
赵含章摇头拒绝，“太危险了，石勒要是犟脾气不愿意，我们估计得再打一仗，汲先生带着大军在这里，奔袭离开，可能会受伤。”
傅庭涵就道：“你也太小看我了，虽然我没你厉害，可以上场杀敌，但逃命还是没问题的。”
见赵含章还要反对，他就道：“你还需要一个军师为你打理后方，不管你是赎人还是抢人，人到手后你都需要人指挥他们离开，不然你抢过来一滩散沙，带不走，最后还是会死在野外。”
赵含章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傅庭涵就挑了挑嘴唇。
第二天天未亮，赵含章就让人把所有的骑兵都叫醒，准备了马车，将搜刮来的所有财物都搬到了车上。
哦，车也是从遗落的行李里凑的。
汲渊还是很高兴的，他和赵含章汇报道：“只昨天一役，我们就缴获马匹上万，牛和骡子也上万。”
赵含章：“您给个具体的数字呢，一万是上万，九万也是上万啊。”
汲渊脸色就一沉，用青黑的眼看她，“渊无能，一夜而已，未能数清战利品。”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是我的不是，太过心急，先生可一定要原谅我，等我从石勒那里回来，再去大顺斋里给您买一坛百日醉。”
汲渊脸色好转，还露出笑容，“主公只要安全回来就好，什么百日醉千日醉的，渊不在乎。”
一旁收拾东西的傅安心中嘀咕，不在乎倒是别那么明显的开心呀，那酒钱明明是他家郎君付的。
北宫纯也集结了队伍，双拳一抱道：“将军，西凉军都已准备好。”
“好，”赵含章立即转身，将插在地上的枪拔起，“我们走！”
听荷慌忙和汲渊行了一礼，去追赵含章。
傅安也忙拎着包袱跟上，汲渊叹息一声，只能站在原处目送他们。
傅庭涵已经在马上等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赵含章不带他。
赵含章一跃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傅庭涵的亲兵，微微点了点头，回去是应该在傅庭涵身边放一些人了，这样安全些。
“出发！”
赵含章一马当先，傅庭涵和北宫纯则落后她一步，西凉军和赵家军分别跟随在他们身后，代表他们的旗帜飘扬而起。
附近被收拢的残兵和百姓都仰起脑袋注视着这两面旗帜，一种他们都没察觉到的安定在他们心间升起。
夜难行军，何况他们还卷走了这么多晋人，更不会在黑夜中行军。
所以他们距离石勒并不是很远。
但这边天亮，石勒他们暂时驻扎的地方自然也天亮了。
他们需要尽早做出决定，是离开，还是调头继续针对赵含章。
刘渊派出了两军配合石勒，但这次进攻依旧是以石勒为主。
所以大家都看着石勒。
王璋昨日兵败溃逃，丢了大脸，因此他不愿意就此离开，提议继续南攻，“那赵含章不过一介女流，如何能与将军相比？而且洛阳此时正空虚，只要拿下赵含章，我们便可长驱前往洛阳，到时候陷城俘帝的功绩就是将军的了。”
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石勒两次碰上赵含章都没占到便宜，这让他有点儿犹豫。
石勒身边的谋士张宾却道：“将军，赵含章虽为女子，却有不输于男子的胆气和智慧，不可轻视之。”
“她昨日救下近十万残兵，那十万人稍作整顿便可为她所用，此时旷野荒城，将军与她相争有什么益处呢？”张宾道：“不如绕道，直取洛阳，若您能攻破洛阳，拿下大晋皇帝，那您在陛下心中，便是第一人。”
张宾说到这里还压低了声音道：“那王弥素来狡诈，如此良机，他怕是也不会放过，您在这儿多耽误一天，那他抢功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石勒的智略并不差，张宾一提他就想到了，他看了一眼底下坐着的王璋，心中冷笑，直接道：“赵含章的地盘在豫州，让她和苟晞斗去，我们没必要与她硬碰硬，立即点兵，我们离开。”

第488章 差女郎多矣
王璋一听，心中生怒，但看了眼脸色同样不佳的石勒，王璋没敢发火，而是提议道：“将军，军中俘虏太多，带着他们多有不便，不如让末将去把他们处理了吧。”
石勒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只是道：“将王衍等官员和世家都提出来，单独关押，我有用。”
王璋应下，转身而去。
石勒就看了张宾一眼，张宾立即带了人跟着去，将王衍等人及其家眷都提出来单独关押。
王四娘和王惠风本来躲在难民中想要混过，但王四娘长得出色，俩人又衣着华丽，即便衣裳已经脏污，依旧难掩其材质，所以也被拖了出来。
王四娘暗暗咬牙，和王惠风一起被推到世家官员群众。
当中稳坐如山的就是王衍。
王四娘气呼呼的坐在她父亲身侧，问他，“阿父，天下都快亡了，您怎么还如此气定神闲？”
王衍睁开眼睛看见两个女儿又回到了他身边，便幽幽叹息一声道：“时也命也，天下大势是命中注定，岂是我能改变的？”
“比如你们，注定会回到我身边来，那不管怎么挣扎，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来。”
王四娘一听，气呼呼的转过头去不说话。
王惠风倒是淡定，问道：“那阿父认为，我们如今被俘，沦为案上鱼肉也是命中注定吗？”
王衍只是叹息一声没说话。
王惠风：“阿父觉得石勒会怎么处置我们？可能算出我们的下场？”
王衍安抚两个女儿，“他不会杀我们的。”
他道：“石勒虽残暴，却也是个知人善用的人看，我有才，而你们二人有品貌和家世，他不会杀我们的。”
旁边听说的晋官们一听，纷纷松了一口气，和王衍道：“还请王太尉庇护。”
“是啊，是啊，请太尉庇护。”
王衍没有表示，只是幽幽地又叹息一声，可这一次他叹息声还未断，不远处的难民就被胡人驱赶着挤成一团，收缩了范围。
王衍看到，眼睛微眯，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王璋带着两队弓箭手过来，足有两百人，还有不少人手中拿着火把和木柴。
王璋手一挥，士兵们就把木柴丢向场中央的难民们，然后他一抬手，两百弓箭手立即对准五万难民们。
难民们骚动起来，连王衍都没忍住站起身来观望。
王四娘瞪圆了眼睛，不安的问道：“他们想干嘛？”
台上的王璋冷笑地扭头看向侧边这些士大夫们，“王司空，王太尉，你们这些天之骄子见识不凡，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从未见过此景象，今日我便请你们一观，就叫——烤活羊！哈哈哈……”
王璋猖狂的大笑起来。
饶是淡定如王衍也不由变了脸色。
王四娘一脸不解，王惠风则是捂住胸口后退了两步，然后脸色苍白的跪在王衍面前，“阿父，你救一救他们。”
王衍面色有些灰败，“我等现在都是阶下囚，如何能救人？”
“阿父只要想救就一定能救，您也说了，石勒不会杀我们，您带我们挡在他们身前，我不信王璋敢下手。”
王衍：“那他就是敢下手呢？”
王惠风就脸色一沉道：“您是大晋司空、太尉，护卫百姓本就是您的职责，便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何惧之有呢？”
王衍没说话。
王惠风一脸失望地看着他，起身转头就往那边闯，被士兵们拦住。
王璋看见了，眼睛微微一眯，挥手道：“既然先太子妃有心与这些活羊一起殉国，那便成全她。”
士兵们看向张宾。
张宾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石勒只要王衍这样的官员，家眷在不在影响不大。
士兵这才收起长枪让她过去，王四娘一看，咬咬牙也跟着往那边冲。
王惠风便将她往回推，“你来做什么，快回父亲身边去。”
王衍也大皱眉头，叫道：“四娘，回来！”
王四娘倔强地道：“我不！”
王衍难得失态，气得跺脚，却拿两个固执的女儿没办法。
王惠风定定地看了王四娘一会儿，最后流着泪道：“也好，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好。”
于是拉着王四娘站在了众难民身前，她抬着下巴看向台子上的王璋，高声道：“石将军，您好不容易卷来的人，就这么一杀了之吗？”
她道：“或是配为奴隶，或是发卖出去，总有用处，比直接烧成枯骨要有价值吧？”
王璋伸手取过弓，懒洋洋的搭上箭后道：“别喊了，石将军是不会听你的，要怪就怪赵含章追得太急，带上你们这些人就是拖累。”
王四娘不由大声道：“既然觉得我们是拖累，为何还要带着我们，将我们放了不好吗？”
王惠风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让她不要说话。
本想一箭射穿她的王璋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干脆放开拉到一半的弓，大乐道：“没错，带着你们是拖累，放了你们嘛，你们有可能转头就变成晋军、赵家军、甚至是西凉军攻打我们，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们都杀了。”
“杀了，烤一烤，说不定还能当两天军粮呢。”
王惠风和王四娘闻言，想到他竟是要吃他们，不由转头呕吐起来。
被圈在中间的难民更是瑟瑟发抖，已经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见他们如此惶惶然，王璋却越发高兴，再次举起弓箭来，箭尖就瞄准了王惠风。
王衍在一旁看得焦急，忙喊道：“二娘，四娘，快回来！”
王衍身后的司马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撑着膝盖从脏污的地上起身，披头散发的朝前走去，也挡在了难民们面前，“我受万民供养，不至于连这点儿胆量都没有，差女郎们多矣，难怪赵含章一介女流能够执掌豫州。”
他泪水长流，“我大晋男儿的确输女郎多矣。”
他张开双手，冲着台上的王璋大声道：“来吧，先冲着我来。”
一直沉默的大晋朝臣和世家大惊，纷纷跪地痛哭，“王爷，何至于此，快回来保住自身啊。”
又求王璋不要杀襄阳王。
司马范却是扭头叱责道：“今日之事，何复纷纭？”
连石勒都忍不住从帐篷里走出来，背着手远远地看着。

第489章 赎买上
王璋一听，箭便移动了一下瞄准司马范，正要放箭，远远的传来一道声音，“报——”
王璋皱眉，就见一个斥候快马而来，还未到跟前便从马上跃下，气喘吁吁地道：“将军，五里外有赵家军和西凉军，正朝着我们这边来，即刻便到！”
王璋一听，当即就下令，“放箭，将这些人都杀了！”
一直眉头紧皱的张宾立即出来道：“不行！”
他拦住王璋，大声道：“这些人暂不能杀！”
见石勒从后面出来，张宾忙上前道：“将军，赵含章爱民，若和她交战，可驱使这些人为前锋，”
又道：“杀了他们，汉人多有悲愤之心，反而能激起他们的战意，昨日将军就不该当着他们的面焚烧东海王的棺椁……”
王璋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将军是为昭告天下，东海王当死，将军此举是替天行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便是将军取大晋皇帝而代之也是理所当然……”
“闭嘴！”张兵和石勒同时呵斥住他，石勒更是抽出大刀横在他的脖子上，“你想离间我和陛下？”
王璋脸色微白，连忙解释道：“不敢，末将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就在他们争论时，远处已经能看见飞扬的尘土，赵含章感受到了不安，因此打马疾行，单独带着十几骑赶在最前面，北宫纯则压着马速领着军队在后。
王璋看到远处的赵含章变得越来越大，看得也越来越清楚，便知道今天的人杀不了了，虽然有些惋惜，但他很快露出邪恶的笑容，和石勒道：“张宾说的不错，将军不如驱使这些晋人为前锋，以此做盾，赵含章他们是远攻，一定疲累，可趁此机会拿下她。”
石勒瞥了他一眼后道：“你都能想到，赵含章会想不到吗？看她身后的大军与她的间隙，追上不过须臾，未曾知道她带来多少大军，贸然出击无异于找死。”
石勒更怀疑王璋是想引他犯错，以给王弥抢功。
哦，忘了说一句，王璋是王弥的弟弟，兄弟俩一脉相承的残暴。
念头才闪过，赵含章已经带着人到达，她没有很靠近，在河岸对面停了下来。
大军驻扎都要找水源，石勒当然也一样，他们就驻扎在一条河边，不过这条河此时水很浅。
河道干枯，只有河中间有一些水，不过到小腿上下而已。
赵含章本来冲石勒扬起的笑脸在看到这点河水后，目光闪了闪，笑容微淡。
不过她很快将这些杂念抛到脑后，重新冲对面的石勒扬起灿烂的笑脸，“石将军，别来无恙啊，一夜不见，将军越发的勇猛年轻了。”
石勒眯了眯眼，怀疑她在嘲讽他。
并没有，赵含章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最要紧的是想和石勒缓和一下关系。
毕竟昨天她差点儿杀了他，他也差点儿杀过她。
石勒问：“赵含章远道追来，意欲何为呢？”
赵含章就遥遥指着被他们圈在中间的晋民道：“我是来赎人的。”
石勒眯眼，“赎人？”
“是啊，”赵含章大叹一声道：“我是个妇人，心肠柔软，石将军掳走的这些人里不知是多少人的父母妻儿和夫君，我实在不忍他们生离死别，所以他们求我，我便来赎人了。”
石勒目光越过她落在渐渐到达的两支大军上。
赵含章见了便也回头看了一眼领着大军到达的北宫纯，笑了笑，回身在马上坐好，笑意更盛，“我这些将士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也很舍不得拿他们去拼命，所以能用钱赎买，我就不让他们出手。”
意思是说，要是石勒不交换，她就会带着两支大军和他拼命。
石勒觉得他已经见识过不少汉人的无耻，今日来看，他还是见识少了。
赵含章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石将军，你带这些人回去无非是做奴隶，或是发卖赚钱，都是卖，不如卖给我，倒省了接下来的脚程花费；再不然，就是当场杀了……”
赵含章一笑道：“杀人多没有趣味儿，我们这样的人，刀口上舔血，看的死人还少吗？难道杀他们还能看出一朵花来？你若不卖我，那我就只能抢了，到时候你带着这么多累赘，可不好跑。”
石勒道：“我可以他们为盾，攻你之矛。”
赵含章就一脸严肃道：“战场上救人，本就有所牺牲，石将军，你想以他们做盾，可有想过，他们也可以成为矛，转身攻向你们，反正都是死，死在你们手里，总比死在同胞手里光荣些许。”
石勒：……
他扫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难民们，见他们目中都有了光，开始四处张望，显然是被赵含章的话打动了。
石勒能屈能伸，何况赵含章都亲自拿着财宝过来笑眯眯地与他赎人了，他这个卖家不至于这点儿心胸也没有。
于是问道：“你想怎么赎？”
赵含章就拍了拍手，后面的士兵就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箱子，抬到前面，啪的一声打开。
赵含章伸手，立即有士兵抓了一把珠宝递给她。
赵含章就将珠宝对准阳光，让对岸的人即便隔得老远也能看到她手中的珠宝。
“都是上好的珍珠和宝石，”赵含章道：“这样的珍珠，一颗便能买十个人，啊，不对，这是在战场上，人更不值钱，大约能买个二三十个吧。”
赵含章又从里面挑出一条宝石项链，举起来让他们看，“流光溢彩，这样一条宝石项链，怎么也能买几百上千人吧？”
她直接将东西交给身后的听荷，抬着下巴和对岸的人道：“我们也没必要一一去数，直接一箱一箱的交易如何？”
赵含章指着地上的箱子道：“一箱子珠宝换一万人。”
王璋嗤笑，“赵含章，你想的也太美了，这些人哪个不是官宦官眷和士族，你用一箱子珠宝就想换回一万人，等把这一万人带回去，你一转手不知道能赚多少钱。”
“怎么，你想做这门生意不成？”赵含章道：“你倒是想做，但这门生意你做得起来吗？”
赵含章冷笑道：“别说被你们圈走的这五万多人并没有几个官宦士族，就是有，他们的命在我这儿又比普通百姓高贵多少？”
“有的人即便有高贵的出身，那也跟畜生无异，比如王璋你和令兄王弥！”
“你！”王璋大怒，“赵含章，你敢辱我！”

第490章 赎买中
赵含章：“休得胡说，我何时辱你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站在王璋边上的石勒翘了翘嘴角，他也很看不起王弥和王璋，却又很忌惮王弥。
刘渊手下几员大将，只王弥可与他相提并论，其功劳与他不相上下。
念头闪过，石勒才有些忌惮王弥，赵含章已经顺势挑拨离间起来，“石将军，你带着大军阻击东海王，而今东海王已死，您对匈奴汉国的功绩无人能比，可如果此时王弥领兵攻入洛阳呢？”
“到时候二位的功绩谁重谁轻呢？”
王璋脸色大变，连忙大叫道：“将军，这是赵含章的挑拨之言。”
“此事还用得着我挑拨吗，我不过是在提醒石将军，你敢说王弥不是往京城去了？”赵含章道：“东海王带走洛阳官军和百姓三十万人，如今洛阳就是一座空城，皇帝手中的人马不过区区几百上千，别说抵抗，恐怕连宫门口都守不住，更不要说城门口了。”
“王弥让将军独自领军对战三十万人而不援助，可见其用心险恶，”赵含章道：“这一次将军阻击东海王，不论成功与否，他都能够黄雀在后的攻进洛阳，还是以极小的代价。”
“到时候史书上记载的是灭晋者王弥，而不是你石将军，结束这乱世的，也不是石将军，而是王弥！”
王璋暴跳如雷，“你血口喷人！”
赵含章冷笑连连，“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王弥是不是去了洛阳便知。”
王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因为王弥的确去了京城，多好的机会呀，王弥除非脑残了才不去。
石勒眯了眯眼，高声问道：“赵将军，难道你不是大晋的忠臣吗？晋帝有难，你为何不去援助呢？”
赵含章就似笑非笑地问道：“石将军怎么知道我没去援助呢？”
石勒就遥遥的注视着她，俩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赵含章是真派人去救了，还是虚张声势，所有人其实都偷偷往这边调了？
石勒一时拿不定主意。
主要是赵含章行事太过诡异，你要说她是忠臣，她干的许多事就不是忠臣可以干出来的，比如没有朝廷诏令，她自己就当了豫州刺史，里面的官员，选用人才等，不过问朝廷，自己就拿了主意。
一副野心勃勃的样子；
但你要说她是想取大晋而代之的奸臣，她又会在此危难之际跑来救与她有大仇的东海王。
除了忠于晋室，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看着赵含章的笑脸，石勒只觉看到了一只狐狸，实在拿不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
他干脆摒弃杂念，只从现实出发。
他认真地想了想后道：“可以交换。”
王璋惊讶：“将军！”
石勒瞥了他一眼，然后和赵含章道：“但却不能照你说的交换，一万人，你须得出两箱的珠宝。”
赵含章眉头紧皱，“这也太贵了，现在外头买个人可只需几贯钱。”
石勒有恃无恐，“赵将军也可以不换。”
赵含章沉吟片刻，最后道：“好，我用十箱金银珠宝换你这所有人如何？”
石勒翘了翘嘴角，扭头和张宾低语几句，张宾立即带着人冲入难民中，将衣饰较为华丽的人揪出来，不一会儿就拖出百来人，赶到了另一边。
站在难民们前面的司马范和王氏姐妹也被拽了出来。
石勒这才指着依旧被围的难民道：“这些人，十箱金银珠宝。”
赵含章这时才看到王氏姐妹，她的目光遥遥的和王四娘对上，脸色沉凝，再抬起头来看向石勒时灿然一笑，欣然应允，“好！”
赵含章高声道：“来人，挑出十箱金银珠宝来，过去接人！”
“是！”
亲兵们四人抬一只箱子，共四十人往那边去，在胡人的注视下，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即便心中生寒，依旧走得极稳的到达高台前。
十队人放下箱子，打开给他们检查。
石勒只低头看了一眼，见里面全是金银首饰和珍珠宝石，便微微点头，挥手放行。
四十人便在后方，护送着五万难民渡河，到他们赵家军和西凉军的后方去。
有些人受伤了，此时手软脚软，走动不了，难民们便互相帮助，或抬或扶，将人弄到了对岸。
四十人分开站着，缓缓跟在后面，足足耗费了两刻钟，所有人才走到对岸。
赵含章扭头对傅庭涵点了点头，傅庭涵便带人去将所有难民带到后方，然后分队离开。
北宫纯安静的看着，见傅庭涵也只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将陆续走过来的难民全都分好，然后让人护送他们离开。
有条不紊，不见一丝混乱，甚至不闻一声嘈杂，北宫纯就忍不住看了黄安一眼。
黄安察觉到了，暗暗绷直了脊背，他昨日可是上阵杀敌，拼杀了一天的！
石勒见人都过去了，便道：“赵家军，银货两讫，请离开吧。”
赵含章却下马来，走到水边，跳上一块石头，勉强和对岸的石勒面对面，“石将军，何必着急呢，我们才做成了一笔交易，你守信，我亦守信，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还会远吗？”
不等石勒说话，她就笑吟吟的道：“看，这第二次机会不就来了吗？”
赵含章拍了拍手，立即有亲兵抬了两个箱子过来，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匹匹精美的绸缎丝锦，这东西比珠宝还要吸引胡人的目光。
这是中原才能产出的美好东西，是他们胡人怎么学也学不来的技艺。
赵含章随手拿起一匹锦缎，道：“蜀锦，颜色鲜亮，图案清晰，工艺精美，我手中的这一匹堪为其中之最，石将军，我拿这蜀锦再与你换一个人如何？”
“一颗珍珠你都敢与我开价二三十人，这样一匹锦缎你只换一人？”石勒讥笑道：“赵将军想换谁？”
赵含章的手指就直直地指着王衍道：“换我朝王司空！”
石勒又不傻，放王衍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因此直接拒绝：“不换！”

第491章 赎买下
赵含章皱眉，“石将军何必拒绝得这么快呢，再考虑考虑，若是觉得一匹蜀锦不够，我可以再加一点儿。”
王衍：……
虽然赵含章是在救他，但这种被讨价还价的感觉很不好。
他紧紧抿着嘴巴看向赵含章，难道他就只值得几匹锦缎吗？
显然是的，接下来赵含章都只是往上添加布料，在加到五匹后，见石勒还不松口，赵含章便叹息道：“罢了，赎买王司空的事可以后面再议，这些绸缎丝锦我已经拿来，断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石将军不愿意让出王司空，那其他官员总可以吧？”
赵含章一连点了几个人，还点到了司马范，“我大晋的皇室血脉，岂容尔等轻侮？”
石勒一律拒绝，这些他挑出来的人，全是官员，官眷，士族及其家眷，让赵含章赎走一个，都是给她的助力。
和那些平民百姓不同，那些人除了命外，没什么可给赵含章的，而赵含章还需要花费大代价养他们；
这些士族官员，一旦他们感念赵含章恩德，他们能给她的就太多了。
她现在已经势大，石勒怎么可能再把这些人给她？
他宁愿全杀了也不会给她。
赵含章也脸色一沉，越发的不好看，她朝后一伸手，“枪。”
亲兵立即将她的长枪奉上，赵含章接过后狠狠地往地上一插，站在石头上桀骜的看着对面的石勒，“石将军，那他们的家眷我总可以赎吧？老人，女人，还有孩子！”
石勒沉默了一下后道：“女人可以，老人和孩子皆不可。”
赵含章冷笑，“看来前一笔生意结下的情谊此刻便要毁了，石将军如此不讲情面，那我就只能硬抢了。”
北宫纯策马上前两步，抬起手来，身后的赵家军和西凉军同时大喝一声，战意勃勃地盯着对岸看。
石勒站在高台上与她对望。
王璋立即撺掇，“将军，赵含章得寸进尺，此一刻若退了，只怕她更以为我们惧了她，她更不会放过我们。”
一旁的张宾冷笑一声，心内暗道：蠢货，他要是不开口，将军多半要和赵含章硬碰硬，但他开口了，那将军就要想一想这是不是王弥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了。
果然，王璋话音才落，石勒本来冷凝的脸色和缓下来，他权衡过利弊后，和赵含章道：“他们的家眷我可以卖给你，但只限女子和十二岁下的孩童。”
石勒道：“赵将军，我已经退了一步，你也莫要得寸进尺。”
手持长枪的赵含章立即一笑，颔首道：“好，石将军大度，我赵含章也是爽快之人，来人，将我们带来的所有钱财都拿来。”
其实并没有多少，也就六箱子而已，多是一些布料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石勒也不嫌弃，让人去把所有女子和孩子都拽出来。
现场立时一片惊叫哭嚎，有女郎抱着自家的丈夫或者父兄不肯离开。
史霄用力的推开妻子的手，含着泪叮嘱她，“你莫要执着，带着孩子们走，洛阳是回不去了，你去豫州，我们家和赵氏也有些交情，你求上门去，或许能保全你们。”
“夫君，我怎能弃你而不顾呢？”
史霄就把两个儿子和女儿拉到她面前，哭道：“你看看他们，便是为了他们，也该坚强。”
和史霄一样叮嘱妻儿的人不少，还有人趁着胡人不注意，将一件女郎的外袍披在一个少年身上，将他的头发散下，权当是女郎。
所有女子和符合的少年孩童都被推到台下，王惠风紧紧握住王四娘的手，也抬脚走过去。
王璋看见，横剑拦住，“等等，将军，这是王衍的两个女儿，若要逼王衍就范，他这两个女儿还有用处。”
石勒沉思。
而就在他沉思时，一旁的张宾提醒了一句，“将军，赵含章过来了。”
石勒立即抬头，就见赵含章不知何时上马，直接一骑带着一队人马抬了箱子过来。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刀，但她只有三十来人，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石勒便静看她到了跟前。
这是俩人第一次如此平心静气的面对面，之前几次见面，不是你要杀我，便是我要杀你。
赵含章爽快的冲石勒一抱拳，然后目光落在王璋身上，笑意收起，“现在你在石将军军中已经如此势大，竟然可以越过石将军做主了吗？便是你可以，也不该陷石将军于不义不信的地步。”
石勒脸色稍沉，瞥向王璋。
王璋便觉得手中的剑重逾千斤，在石勒的视线下收回剑，不过他还是不甘，“将军，其他官员还罢，还有其他的家眷在，而王衍只这一双女儿在身边……”
赵含章闻言，在马上倾身，笑靥如花的和石勒道：“石将军，要威胁王太尉，何至于用他的两个女儿？”
她道：“女儿若真能成为他的威胁，当年他也就不会让太子妃和离归家，可见，他这两个女儿在他这里还是比不上天下大义。”
石勒由己及人，也觉得王衍不会因为他两个女儿屈服，于是挥了挥手，让王惠风姐妹俩离开了。
王四娘一瞬间又心痛又欣喜，她不由扭头去看了一眼父亲。
王衍见她眼眶通红，眼中的泪水就要忍不住，便叹息一声，冲她们姐妹俩挥了挥手。
王惠风也不由红了眼眶，拉着王四娘朝王衍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手牵着手走到场中。
赵含章这才一挥手，让人将东西抬上来。
石勒看都不看一眼那些箱子，只盯着赵含章看，“赵家军可以把人带走了。”
赵含章却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帖递向石勒，“石将军，此是我的名帖，若有一日你改了主意，愿意与我交换这些士大夫，只管派人与我传信，我必拿着银钱上门。”
石勒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名帖，顿了一下，对亲兵微微点头，立即有亲兵上前接了名帖交给石勒。
赵含章满意，抬手朝后微微一挥，亲兵们立即领着选出来的人质往回走。

第492章 明着挑拨
赵含章扫了一眼旁边的王璋，然后和石勒道：“石将军，你是羯胡，而大晋朝廷有愧于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事，含章便是不赞同，也理解你，我也不得不赞您一声大英雄。”
“但王璋王弥兄弟却是奸佞小人，他们是我大晋子民，大晋可从未负过他们兄弟，可他们残杀同胞，比之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奸佞，将军如何放心使用？”
王璋听她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坏话，还是如此恶言，气得眼眶通红，大怒道：“赵含章，你休得污蔑我！”
赵含章冷笑：“我哪一句是污蔑了？”
“晋室不公，不义，不信，百姓受苦，我们兄弟不过是顺应天道……”
“我呸，王璋小儿，晋室何时对你王家不公、不义、不信了？”边上的人质堆里跳出一人来，指着王璋就破口大骂，“你们兄弟就是数典忘祖，奸佞残暴，晋室待你们不薄，何曾亏待过你们兄弟，你们却带人来杀我晋人，断我根基……”
他记恨刚才王璋要杀俘的事，当时他可是有家眷在里面的。
赵含章见他骂得痛快，而王璋眼中戾气横生，只是按捺住没动手，她就笑着拍了拍掌，和石勒道：“石将军也看到了，这样数典忘祖的奸佞，人人得而诛之，你和贵国的皇帝敢用吗？”
王璋压抑住怒火，向石勒跪下，“将军，赵含章不过是在挑拨离间，晋室无道，看这天下纷争便可知，如今您除了乱天下第一人东海王，他们这是怕您趁势灭了晋室，特意选了我们兄弟与您挑拨离间。”
“您和我大兄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一旦受她所激，便是给她和晋室可趁之机，天下乱势更不能平。”
石勒面色和缓，忙伸手将他扶起来，连连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怎会受她的挑拨呢？”
赵含章冷哼一声，扯了扯马绳，盯着王璋道：“王璋，我希望你记住，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论是汉人、羯胡还是匈奴，皆是人命，有本事，战场上见真章，你若是杀俘杀民，我必不放过你，天道，也全看着呢。”
王璋并不信鬼神，自然也不相信什么天道，因此对她冷笑一声。
赵含章和石勒抱拳，“石将军，在下先告辞了。”
石勒面色温和的伸手，“赵将军请。”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后会有期！”
王衍等众多大晋官员和世家贵族见赵含章就这么打转马头离开了，没有再和石勒讨价还价，也没有再威胁对方卖，哦不，是放了他们，一下愣在了原地。
傅庭涵见赵含章安全渡河，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打转马头，和范颖道：“走吧，将受了重伤的人和幼小的孩子选出来，让他们乘坐马车，加快速度离开。”
赵含章说到做到，后队变前锋，护送着所有人质先离开，她则和北宫纯带人断后。
他们才退出河岸，便有人提议，“将军，此时出兵攻打，他们要保护那五万百姓，必定不是我们对手。”
“没错，说不得可以趁机拿下赵含章。”
张宾却道：“将军，洛阳！”
石勒也点头，“她说后会有期，看来，她果真派人去洛阳了，王弥必事不成，我们即刻就走，说不定能抢在她之前进洛阳。”
攻破洛阳的确比杀赵含章重要得多，众将士再没有意见，大家快速的动作起来，当即收营离开。
王衍他们又被卷着离开，这一次石勒不打算再带他们，因此让人先把他们关回他们的营地。
赵含章压着马速，才走出三十里不到便有斥候来报，“报将军，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往洛阳去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吩咐道：“再去探，不要跟得太近，大概知道他们的动向就行。”
“唯。”
北宫纯看斥候离开，便问道：“我们要出兵将王司空等救回来吗？”
此时石勒兵分两路，他们速度要是够快，追上去，很容易就能把人给救出来。
北宫纯以为赵含章特意和石勒说那么一句话就是为了引走石勒，以图救人的时机。
赵含章却看了北宫纯一眼后道：“我们如今人乏马累，再疾攻，对我们极为不利，而且，谁知这不是石勒的陷阱呢？”
北宫纯不傻，如果是两年前，他或许会拍着胸脯请命，表示他一定把人给救出来，现在嘛……
北宫纯已经能听明白她潜在的意思了，赵含章不会出兵救王衍等人。
那么问题来了，赵含章赎买了这么多人，连他们的女眷和子嗣都赎买回来了，偏偏留下一群青壮年官员和世家给石勒，是真的被形势所迫，还是……特意为之？
北宫纯咽了咽口水，没敢问她。
此时已经距离羯胡很远，赵含章变对北宫纯道：“你来断后，我到前面去看看。”
赵含章骑马往前去。
王四娘和王惠风此时才看到傅庭涵。
她立即拉着王惠风挤出人群，用力的朝傅庭涵挥手，“傅大公子，傅大公子——”
傅庭涵回头，好一会儿才认出王四娘。
他连忙骑马上前，“王四娘子？”
他将马骑到一旁，让开道路给后面的军队和难民，他下马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四娘和王惠风，有些惊讶，“你也在人质之中，那你兄长呢？”
王四娘道：“我兄长不在洛阳，他南下游学去了。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傅大公子和三娘。”
想到刚才的凶险，王四娘忍不住眼眶通红的流下泪来。
傅庭涵皱了皱眉，转身问傅安要帕子。
傅安从怀里掏出帕子来，“郎君您不是有吗……”
傅庭涵瞪了他一眼，让他把帕子给王四娘。
范颖也下马来，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王四娘看。
王四娘被她看得有些不适，接过傅安的手帕擦了擦眼泪，问傅庭涵，“三娘呢？”
“四娘？”
赵含章骑着马哒哒的跑上来，确认安全后离队，为的就是找王四娘和王惠风。
王四娘看到赵含章朝她走来，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飞扑上去一把抱住她痛哭出声，“三娘，我和阿姐差点儿就死了，哇啊啊……”

第493章 驰援
赵含章被她撞得差点儿摔倒在地，忙抱住她，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不是好了吗，乱军之中，你叫我救你，我听到了。”
王四娘哭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离开她的怀抱，眼泪汪汪地望着她，“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就是为了你和惠风姐姐我才冒险进石军大营的，不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怎会冒险进去？”
王四娘一听，又扑到了她怀里哇哇大哭。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一脸泪的问赵含章，“三娘，你能不能救救我父亲？”
赵含章叹息着摇头，“王太尉太过贵重，石勒不会放他的，我连其他官员都救不出来。”
王四娘心中已有预料，毕竟她当时就看着呢，但此时听到确切的答案，她还是忍不住伤心，“他会杀我父亲吗？”
会！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他若是有傲气，坚持不降石勒，那就能活；他要是降了石勒，但不为他所用，或许能活；可要是……”
王四娘连忙问道：“要是什么？”
“他要是劝石勒称帝，那就必死无疑。”
王四娘一呆，愣了一会儿后道：“我阿父怎会劝石勒称帝呢？”
王惠风却是心中一沉，有些不安起来。
她看向赵含章，抿了抿嘴道：“当局者迷，父亲急于求活，思虑便没有从前周全，为了保全自身，可能真的会劝石勒称帝。”
“但三娘怎么就知道，石勒会因此杀我父亲？”
赵含章道：“石勒这人有智有谋，他不会听王太尉的建议，反而会怀疑太尉是在挑拨离间。”
其实不是，但真实的情况当着王衍女儿的面不好说，她总不能说，石勒有远见，虽然喜欢王衍的才华，但认为天下会大乱是由王衍这样的士族而起。
所以他不会让王衍辅导自己，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晋惠帝，所以就把王衍给杀了。
王四娘深恨石勒，“他不过一奴隶耳。”
赵含章：“就是这个奴隶将大晋三十万官兵士族和百姓撵得跟狗似的，我等为鱼肉时，他是刀俎。”
王四娘：……
范颖翘了翘嘴角。
在看到王四娘扑进赵含章怀里时，她不再虎视眈眈的盯着王四娘看，只是又很紧张起来，这下见王四娘被女郎怼，她心里不由欢悦起来。
赵含章看了一下天上的太阳，和他们道：“队伍前行了不少，待我们回去再说，范颖，你带她们上马上车。”
范颖躬身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和王氏姐妹道：“惠风姐姐，四娘，你们先安心留下，等我救了陛下，回来再与你们详叙。”
王四娘瞪大眼睛，“你要去洛阳？”
王惠风则催促道：“那你快去，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不必你操心。”
赵含章笑着点头，上马去见新回来的斥候。
斥候有些气喘，跪地道：“已经确定，石勒他们绕行去了洛阳，但沿路留有埋伏，有一支队伍暗中跟着人质们移动。”
傅庭涵闻言看向她。
赵含章：“看我做什么，我猜的，因为要是我，我也要防着石勒回马枪抢人，所以会暗中设伏，来了自然好，不来，也可以护送人质回营。”
傅庭涵：“那我们是直接去洛阳吗？”
“不错，汲先生他们就算是急行军，那也得明天才能到达洛阳，希望他们速度快一些，可以救下晋帝，”赵含章把石勒引去洛阳，就是不想在这里跟他死耗。
有什么事上洛阳说去。
如果她没猜错，不仅王弥在洛阳，刘聪也在，石勒和他们关系都不算好，而王弥和刘聪之间也有矛盾。
既然要战，那自然是越乱越好。
洛阳现在就是一块已经煎好的肉，就看谁有本事吃到嘴里了。
赵含章留了一队人马给范颖，还点了陈参将给她，“你们二人将所有难民管理好，先回项城，等候我的命令。”
范颖和陈参将应下。
赵含章就带上傅庭涵和北宫纯往洛阳去。
她在今天早上出发时就悄悄找了汲渊，让他从收缴的马匹中挑选出一些来，带上一万兵马紧急赶往洛阳。
“我已经让二郎往洛阳去了，东海王带走三十万人，如今洛阳空虚，皇帝危矣，大晋危矣。”
汲渊其实不太想管洛阳。
赵含章却自有自己的理由，“此时皇帝不能死，大晋不能亡，而且叔祖父一家还在京城呢。”
汲渊这才想起赵仲舆，哦，对，赵仲舆还在京城呢，他可不能死，他一旦死了，赵氏的稳定就要破了，而赵含章现在和赵氏牵扯太深，赵氏不稳，势必会影响到赵含章。
汲渊这才同意，待她一走就悄悄带着人去往洛阳，剩下的兵马则继续保护管理难民们。
等到了地方，王四娘和王惠风看到绵延而去，一眼看不到边的人，一时惊住，“这……怎么这么多人？”
范颖微微抬着下巴道：“都是我们使君救回来的。”
王四娘惊叹不已，“实没想到，三娘变得这么厉害了。”
从小玩到大的闺蜜突然变得好厉害，好强大，怎么办？
想抱大腿！
王惠风没想这么多，见范颖忙碌，就拉了妹妹上前，“范女郎，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范颖略一沉思便道：“有的。”
事情可太多了，正是需要识字会计数的人。
想到救出来的人中必定有不少士族，范颖心中紧张，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去发公告，若有识字计数的人，招他们来见我？”
“是。”
在范颖终于要学着自立时，赵二郎已经带着一支兵马嘚嘚的朝洛阳飞奔而去，一点儿也不惧怕姐姐不在身边。
谢时跟在他身后，想要说话，结果嘴巴一张风沙就往嘴巴里灌，他只能老实闭嘴。
远远的，看到前方高大的城墙，赵二郎总算是勒住了马。
谢时长出一口气，连忙带着亲兵追上去，和赵二郎道：“郡守，先派斥候去探敌情。”
“还探什么，没看到吗，城门大开，他们肯定打进去了，阿姐说要救皇帝，我们得赶紧进城救皇帝，皇宫在哪边，你认路吗？”
谢时：“……皇宫在北边，郎君在洛阳生活多年，竟不知皇宫在何方吗？”
“我以前痴傻，没去过皇宫，所以不知在何方，北方，那我们现在不就在北方吗，快走！”
谢时满脸无奈，伸手拦住他，“二郎，我们是在南阳国的北方，在洛阳的南方，这是南城门，不是北城门，罢了，还是先让斥候去探一探吧，至少得知道有多少敌军，我们不能贸然进城，不然陷在里面，无人能救。”

第494章 汇合
洛阳的城门倒伏着许多尸首，有几只鸟落在尸体上，斥候才靠近，它们就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停留在城墙上，转过头来目光锐利的盯着这几个潜过来的人看。
越往里去，斥候们心中越不安。
待进到百米处，饶是跟着赵含章打过好几次仗的资深斥候也不由心中生寒。
道路上皆是死尸，两边商铺住宅皆静谧无声，这整座城池似乎成了死城。
“什长……”
“闭嘴，分成两队，一伍长，你带着四人向西查探，我继续向北，一旦发现敌情就回来。”
“是！”
半座南城都死寂，斥候直到快入夜才赶出来，此时汲渊也已经带人到了，正式和赵二郎汇合。
赵二郎怕汲渊，看见他很是郁闷，怎么来得这么快，他都没来得及进城去救皇帝呢。
一心想立功给姐姐看的赵二郎很是郁闷，抱怨谢时，“我早说要进城去，你非不许，这会儿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城里的敌军肯定发现我们了。”
谢时道：“二郎放心，我已让人将从这里到南城门方圆二十里的位置全清空，敌军斥候探不到我们的消息。”
赵二郎还没说话，汲渊已经赞许的点了点头，赞道：“做得不错。”
他看向二郎，温和的道：“二郎，打仗岂能想当然，什么都不知便往前冲，若是遭遇陷阱岂不是陷自己和全军性命于危难中？”
“可皇帝还在城里呢，阿姐说要救皇帝。”
“皇帝是要救，但我想在女郎心里，二郎必定比皇帝重要，怎能因为救皇帝便不顾自身安危呢？”
赵二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阿姐的确爱我。”
汲渊道：“我们等一等斥候，若是顺利，女郎也差不多该赶到了。”
话音才落，便有士兵跑进来禀报，“汲先生，使君兵马到二十里外了。”
汲渊眼睛大亮，立即起身，“走，我们去迎女郎。”
又有人来报，“汲先生，郡守，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汲渊忍不住笑起来，“倒是正合适。”
赵含章他们路上疾行，终于在第二天天彻底黑前到达洛阳城郊外。
路上有不少死尸，有鸟儿在啄食，听到阵阵马蹄声，它们受惊一般振翅高飞，赵含章快马跑过，它们正好从她头顶飞过……
还有野狗和野狼被吓得四处乱跑，呲溜一下钻到了林子里去。
北宫纯和傅庭涵紧跟在她后面，一行人远远地便看到了举着火把等候在前方的汲渊等人。
赵含章勒住马，下马大踏步朝汲渊走去。
赵二郎已经按捺不住，从汲渊身侧蹦出来，冲着赵含章就跑过去，“阿姐！”
赵含章这才看清赵二郎，抬手就揉了揉他的脑袋，“夏天还未到呢，你怎么晒得这么黑了？”
让她差点儿看不到人。
赵二郎得意的道：“阿姐，我把南阳国内的土匪全都剿了，我们南阳国人口增加了近五万呢。”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南阳国盗匪猖獗呀，有啥值得高兴的？谢时在一旁腹诽。
赵含章却真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她笑道：“既然土匪都剿干净了，那就把精力放在生产建设上，尤其是农桑，一定要多下功夫。”
赵二郎一口应下。
赵含章这才看向汲渊，问道：“汲先生何时到的？”
“和女郎前后脚的功夫。”
赵含章知道他带的多是步卒，所以速度比她慢，也不介意，她让曾越和黄安等人先去安顿士兵，和傅庭涵先去了主帐，坐下后才问：“洛阳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二郎就低着脑袋，情绪低落的道：“阿姐，我还没来得及进去救皇帝呢。”
谢时道：“前去查探的斥候已经回来。”
我们还抓到了三个前来打探的敌军斥候，剩下的全死了。
赵含章道：“先让我们的斥候上来回话。”
“是。”
“城南已空，只有死尸，不闻人声，家家户户皆门户大开，应该是被乱军攻入屠杀抢掠所致。”
赵含章抿了抿嘴，问道：“皇宫如何？”
“敌军皆聚于宫门处，”斥候道：“分左右两营，约有两万人。”
“两万人？”赵含章蹙眉，“不是说刘聪就带了两万，而王弥带了三万人前来吗？那剩下的人在哪儿？”
汲渊和谢时对视一眼，不言。
“查！”赵含章道：“将剩下的三万人找出来。”
她问道：“皇宫还能坚持吗？”
斥候道：“卑职仔细看过，宫墙上有弓箭手，看人数亦不少，宫门紧闭，不见破损。”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外面，“天黑了。”
汲渊：“今晚应该没问题，可现在他们已经打到宫门口，我们还能怎么救人？”
赵含章也在思考：“城中其他处的百姓如何？”
“紧闭门户，卑职等查探不出。”
赵含章便道：“将抓到的敌军斥候拉上来。”
是两个汉人，赵含章一看便知，“你们是王弥的人？”
斥候没说话。
赵含章便明白了，问道：“谁来代我问问他们话？”
当下便有一人出列，拱手道：“卑职愿代使君问话。”
赵含章眯了眯眼，“元立？”
“是！”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便颔首道：“好，你带他们下去吧，别弄死了。”
“是。”
元立立即让人拖了俩人下去，他跟着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了惨叫声。
赵含章充耳不闻，对谢时道：“埋锅造饭吧，昨日到今日，我们奔忙一天，将士们都困极，让他们把马也喂起来。”
谢时躬身应道：“是。”
傅庭涵便也跟着起身，“我去看后勤。”
赵含章点头，“洛阳之战恐怕很难速战速决，我们须得保证粮草充足。”
傅庭涵就明白了，“我会尽快算出来的，到时候还需要汲先生筹措粮草。”
汲渊表示没问题。
傅庭涵就转身出去，正看见元立在行刑，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去不看，转身离开。
元立正好回过头来，看到傅庭涵，他擦了擦脸上溅上的血，觉得嘴里有铁腥味，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拿出一把小刀，和两个斥候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防身用的小刀，有一次我不小心扎进了指甲里，痛不欲生，这才知小刀竟还有这样的用处……”
傅安紧紧跟在傅庭涵身边，不由抱怨道：“郎君，那元立对您不敬，女郎缘何还要用他？”

第495章 酷刑
傅庭涵面色平平，“他什么时候不敬我了？”
“上次您因他虐俘一事告了女郎，他被降职，之后他就一直对您不敬，刚才还看着您吐唾沫，我都看见了！”
傅庭涵见他这样愤怒，不由笑开来，“这都是私事，不值一提，你观察如此敏锐，显然是有了长进，一会儿来帮我打算盘。”
傅安见他不往心里去，不由嘀嘀咕咕起来，“您一直帮着女郎管后勤，还给她赚了这么多钱，同样劳苦功高，其余人等都有官职，只有您没有，这也太委屈您了。”
傅庭涵无奈，就敲了一下他脑袋道：“傻子，没有官职就是最大的官职，你没看见汲先生也没官职吗？可他能代含章统帅三军。”
傅安，“可那是汲先生，郎君你也能吗？”
傅庭涵道：“我能，但我不希望有这么一天。”
傅庭涵总是和赵含章在一起，要是有一天需要用到他来统帅三军，那就表明赵含章出事了。
傅庭涵叮嘱傅安，“你没必要和他争这样的长短，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傅安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
入夜了，但大军里睡觉的没几个，士兵们是在等着饱食一顿再睡，赵含章则是和汲渊北宫纯谢时统计三军数量，思考救人的良策。
耳边还要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声，赵含章倒是面不改色，但赵二郎却是面色发白，忍不住频频看向外面。
赵含章见了，将他招到身边来，“听荷，拿两团布絮来。”
听荷就从荷包里拿出两团布絮给她。
赵含章就给赵二郎的耳朵塞上，然后让人将毯子拿来铺在他们坐着的席子上，“来，躺下睡一觉，外面的声音不要去想它。”
赵二郎坐在赵含章脚边，发现外面的声音真的变小了，就忍不住问，“阿姐，他们缘何叫得这样惨，比我们打仗时被砍断了手脚的伤兵叫的还要惨。”
赵含章：“痛就忍不住惨叫，这是酷刑，你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人，行的是阳道，这样的手段你不必知道，更不能用，知道吗？”
赵二郎一脸懵懂的点头。
赵含章就让他躺下睡觉。
赵二郎就躺下，挨着姐姐的膝盖，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
十来岁的少年，说睡就睡，不带一丝犹豫的。
赵含章见了微微一笑，脱了身上的披风给他盖上，这才看向北宫纯，“将军利于开阔之地应战，若在城内交战，里面交给我。”
北宫纯点头，“我在外，将军可放心后背。”
汲渊叹气道：“可宫门处有两万敌军，城中交战困难，要怎么越过他们将皇帝救出来呢？”
赵含章道：“等一等元立的口供吧。”
士兵将饭菜端上来时，元立也拿到了口供，一身血腥气的进帐禀报。
饶是心狠如汲渊，感受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亦有些不适应。
赵含章和北宫纯却还好，面无异色的捧着碗，一边吃一边问，“都招了吗？”
“是，俩人都开口了。”
为了让赵含章能更清楚的了解，元立让人把两个斥候给拖了上来。
傅庭涵正巧进账，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俩人，不由偏过头去。
赵含章忙起身，“你用饭了吗？”
“没有，”傅庭涵绕过地上的俩人走到桌边，“他们说饭菜摆在主帐。”
赵含章就悄悄瞪了一眼听荷，听荷也没想到就这么巧啊，正碰上他们肯开口，她就是想让女郎和大郎君多些相处的时间。
听荷低下头去，犹豫着是不是上前端一份饭菜送傅庭涵出去。
傅庭涵已经在赵含章身边的位置坐下，她连忙盛了饭送上。
傅庭涵接过碗筷，和赵含章道：“饭菜快凉了，边吃边问吧。”
赵含章便坐下，却没有再拿碗筷，想要速战速决，她问道：“城中领军的是谁？”
斥候甲声音低哑地道：“是王弥将军和刘聪将军。”
赵含章：“合军吗？”
“不，分军，”对方顿了一下，察觉到赵含章眼中的冷意，他便多说了一些，“我们将军和刘聪不睦，所以不肯合军，他们在争谁先第一个攻入皇宫。”
赵含章问：“谁最先攻入洛阳的？”
“我们将军，”斥候甲道：“洛阳城中空虚，我们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攻进洛阳。”
赵含章：“你们屠城了？”
“没有，城东、城西和城北都得以保存，只是我们将军会从城中筹集粮草。”
赵含章很不满意，看向元立，“这就是你说的开口吗？”
元立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踩在斥候甲受伤的手上碾了碾，对方惨叫出声，元立却不罢休，直接挥手让人把他拖下去，然后走到瑟瑟发抖的斥候乙身边，“你来说，想仔细了再开口，可别和他一样。”
斥候乙脸色苍白的道：“我们将军先刘聪将军两个时辰进城，一进入城中便让我们屠城，将能抢的东西都抢了。”
“刘聪将军到了以后大怒，不许将军屠城，为此两军在城南交战，死伤近千人，最后还是因为皇城未攻破，所以才暂时停手。”斥候乙瑟瑟发抖地道：“之后刘聪还派人看顾各个街道，不让城中百姓出门，也不让我们将军的人过去，为此两边冲突不断，现在刘聪已经不怎么管，允许我们将军抢掠财物，但不能再滥杀。”
难怪他们的斥候在匈奴人的尸体上发现属于对方武器的伤口，原来是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
赵含章垂下眼眸问道：“你们将军知道我来了？”
“不知，但我们将军猜测苟晞说不定会来勤王，所以让我等留意城外的情况，我们是在打探时被抓的，消息未曾来得及传回去。”
“你们有多少队斥候在外？”
斥候乙犹豫了一下，看到元立在他身边蹲下，他快速的道：“五队，城南两队，其他三个方向各一队，主要是怕苟晞的大军迂回进攻。”
赵含章身体前倾，问道：“刘聪剩下的一万大军在哪儿？”
斥候乙咽了咽口水，最后浑身发冷地道：“在，在城东郊外的帽儿山里。”
傅庭涵道：“苟晞要是出兵，不从城南走，多半是要从城东进。”
赵含章点头，问道：“那王弥的两万大军呢，在哪儿？”

第497章 送礼
斥候乙没说话，元立就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明明是很轻的动作，但他却浑身发冷，大叫道：“在城北，在城北，准备伏击过来的石勒。”
赵含章挑眉。
斥候乙大哭，叫道：“杀了我，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快杀了我。”
赵含章垂眸看了一眼他，“这是你的愿望吗？”
斥候乙哭着点头。
赵含章就点头道：“好，来人，将他抬下去和刚才那个斥候一起，送他们一程，利索些。”
“是。”
亲兵立即上前将人抬下去。
赵含章对元立点了点头，“下去吧。”
元立行礼退下，退下前还抬头看了一眼傅庭涵。
赵含章看见了，眉头微皱。
汲渊也看到了，很是不悦，和赵含章道：“元立此人残酷，又心胸狭隘，女郎不该还将他放在亲兵里。”
赵含章：“我知，不过他能力不错，我留在身边有用。”
汲渊看了一眼傅庭涵，见他面无异色，并没有不悦，便点了点头，随她去了。
元立是赵长舆留给赵含章的众多部曲之一，经过几次大战，他快速的脱颖而出，虽然比不上季平秋武几个，却也迅速的成为赵含章的亲兵。
毕竟，他是赵长舆留下来的人，赵含章天然信重他们。
本来他已经做到队主，差一步便可和季平秋武一样独领一事，成为参将或其他官职。
但上次豫州边界和东海王一战时，他虐待俘虏，正好让傅庭涵撞见了，所以即便他在驱逐匈奴和东海王两战中都立功了，他还是没能更进一步。
而原先和他一样同是部曲什长出身的季平、秋武等人都已平步青云，季平不用说，他现在已经是一员参将，独领一军，此时在汝阴镇守；
而秋武不知领了什么任务离开，虽然还是队主，但同是洛阳部曲出身的都知道，他的前程不在季平之下。
因为相比于季平，赵含章和傅庭涵显然更看重秋武，尤其是傅庭涵，有什么事也都喜欢叫秋武去做，真正意义上是俩人的心腹。
秋武离开之后，赵含章身边的亲卫暂时是曾越领着，但他没有正式的任命，旁边又还有一个同样听命的范颖，所以大家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元立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傅庭涵评过太过残暴的人，而后赵含章也不怎么用他。
谁也没想到，元立会一跃越过所有人走到了赵含章面前，连元立都没想到自己抓住了机会。
所以他在退下后想了一会儿，就开始掏出身上这段时间摸到的战利品。
这是他在打扫战场时摸的战利品，赵含章并不阻拦底下的将士私藏钱财。
招兵至今，她只包吃包住，还分了他们一点儿地，半点军饷也没有的。
所以在战场上再不松一松手，谁会给她拼命呢？
元立摸出了些东西，就去找人换东西。
等傅庭涵用过晚饭，一脸困倦的回隔壁大帐，才到帐门口，旁边阴影处就转出一个人来，“傅大公子。”
傅庭涵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傅安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挡在傅庭涵面前。
看见是元立，不由皱眉，“你在这作甚？”
旁边守帐的护卫就道：“元队主在这等候两刻钟了。”
元立低头拱手行礼道：“是的。”
傅庭涵不知他找来有什么事，但还是道：“进帐说吧。”
“不敢打搅大公子休息，”元立低着头拿出一对玉珏奉上，“这是卑职无意中得到的一对玉珏，觉得甚配大公子和女郎，特来奉上，还请大公子莫要嫌弃。”
傅庭涵低头看他手中这一对玉珏，沉默了一下后伸手接过，“好，我很喜欢。”
元立见他接过，松了一口气，深深一拜后离开。
傅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在傅庭涵进帐房后，他忙撩开帘子跟进去，“郎君，元立此是何意？怎么突然给您送东西？”
傅庭涵将玉珏随手放在桌子上，叹一口气道：“求和吧，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但他要是不放心，我便接了让他安心吧。”
傅安一听就安心了，道：“他肯求和就好，我还担心他要和大公子做仇人呢，他看着真可怕，和他作对我怕怕的。”
傅庭涵对他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傅安见傅庭涵坐下要脱鞋子，他忙上前服侍，将脱好的鞋袜放在一旁，他下去打了热水来给他泡脚和洗漱。
然后下去洗袜子，等回来时，傅庭涵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堆稿纸，坐在床上写写画画。
他就上前挑亮灯烛，嘴上却劝道：“郎君，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要是打起来，很费精力的。”
傅庭涵叹气道：“我们带的粮草不多，得算得精细一些，你先去睡吧。”
傅安将木板铺在地上，铺上被子就坐上去，然后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的盯着他们郎君看。
盯着盯着，他就觉得郎君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他身子也一歪，往旁边一倒，无知无觉的就睡着了。
傅庭涵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歪歪扭扭的半边身子都躺到地上去了，不由摇头失笑，放下手中的纸笔就拖了木屐上前，轻轻地将傅安给扶到被子上躺好。
随军他只给自己带了一床被子，一半垫着，一半则盖着，傅庭涵将半边被子给他盖上，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太累了，一向警醒的傅安竟然一点儿察觉不到，躺到被子上，或许是舒服了，还打起酣来。
傅庭涵转身要回床上，路过桌子，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玉珏，他不由的拿起来看。
这是一对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刻了羊，仔细看，中间似乎飘着暗紫色，正好在羊的脑袋延展到背上，寓意甚好。
这样的一对玉珏可做传家之物了，也不知是哪个世家贵族遗落在路上，让元立他们给捡了。
傅庭涵将玉珏拿在手心里沉思，论对人心的把握，他自然是比不上赵含章的，但不代表他就不懂。
元立求和是真，怨恨他也不是假的。
傅庭涵一是不想树敌，二是不想与含章身边的人起冲突，所以才收下这礼物让对方心安的。
他看着手中这一对玉珏，不过这玉珏的确好看。
他将玉珏放回桌子上，将要算的东西都算好，这才放下纸笔，将灯熄了躺下。
第二天，傅庭涵就带上这一对玉珏去找赵含章，两块玉珏，他分了一块给她。
赵含章惊喜，“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第497章 想殉国
傅庭涵问：“好看吗？”
赵含章都没仔细看就点头道：“好看。”
傅庭涵就笑起来，解释道：“元立送我的，我也觉得好看，玉质很好，又正好是一对，所以送你一个。”
赵含章这才仔细看起来，见玉质通透，的确是上好的玉珏，不由的挑眉，“他倒是有心。”
傅庭涵点头，“是很有心。”
赵含章收下，转身交给听荷收起来，这才问道：“我们的粮草够几天的用度？”
“只够十二天。”
是很少，因为王弥和刘聪大军先他们一步进城，对方又有三万大军在外，这一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赵含章垂眸思考半晌，最后决定，“先想办法将城中剩下的百姓转移出来，不能让他们成了王弥和刘聪的人质。”
傅庭涵：“城中有敌军，且人数还多于我们，你想把人转移出来不容易吧？”
“是啊，所以得有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才好，”赵含章环视一圈，发现在场的只有两个人合适，她和北宫纯。
不管是王弥还是刘聪，都曾败于她和北宫纯手上，他们两个但凡出现一个都足够吸引仇恨的。
虽然拉仇恨的能力是一样的，但论唠嗑……
赵含章想了想还是道：“算了，还是我去吧，北宫将军，王弥想要对付石勒，王弥不去打扰他那两万人，至于刘聪的那一万人，派人盯紧了，也不必动，你就带大军镇守在南城门外，守住南城门，便是守住我的后方。”
北宫纯应下。
赵含章就去点兵进城。
听荷给赵含章穿上盔甲，看到手上的玉珏，问道：“女郎，这个戴吗？”
“谁打仗戴这个呀，不打坏也要碰坏了，收起来，以后换了常服再戴。”
听荷应下。
虽然赵含章没戴上玉珏，但因为傅庭涵送出玉珏时身边有不少人，亲卫营里很快就传遍了。
元立送了一对玉珏给傅大公子，傅大公子转身就送了一半给女郎，虽然玉珏本就是一对，但大家领悟到的东西显然不一样。
因此傅庭涵回自己大帐的路上偶遇了数不清的将军副将和队主什长等，他们都拿出自己认为不错的战利品送给傅庭涵。
傅庭涵：……
他一一拒绝了，好不容易回到大帐，就发现大帐这边也收到了不少东西。
傅安出去一趟，满载而归，他无措的看着傅庭涵，“郎君，我努力拒绝了，但他们塞完东西就走，我不管怎么推辞都没用。”
傅庭涵扶额，问道：“你还记得谁送了什么东西吗？”
“这个记得，他们送礼的时候报名了的，还报了好几次，我想记不住都难。”
傅庭涵就点头，“一一送回去，他们要是不收就告诉他们，凡是不收的，一律按贿赂上峰及家属处置。”
傅安应下：“是。”
傅安将所有东西规整好，去之前还回忆了一下是谁送的，有的实在记不住，但也知道大概范围，他决定到时候找到他们，让他们自己伸手拿回去，那就不用他纠结了。
就在傅安抱着一堆礼物游走在营地里还回去时，赵含章也带着大军从南城门进，朝着皇宫而去。
远远地，他们就听到了喊杀声。
自然，王弥和刘聪也知道她来了。
他们昨天晚上后半夜便知道城外来了一支大军，当时他们派出去的斥候没有按时回来报到，军中便知有异，所以悄悄地又派了几队斥候出去。
不过赵含章和北宫纯手段了得，方圆二十里内有军队巡逻，他们很难溜过去查探，最后只有三人回来了。
还是清晨后才回来，说对方军中挂的是赵家军和西凉军的旗帜。
王弥和刘聪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了。
虽然他们都曾败在俩人手下，但对北宫纯的忌惮要更深一些。
如今两个曾经战胜他们的人又合在一起对付他们，王弥和刘聪心中皆是说不出的复杂。
王弥深恨东海王和南阳王，“一群废物，连个北宫纯都留不住，人都到长安了，还能让他跑到豫州去投奔赵含章。”
刘聪也觉得东海王兄弟是废物，他和属下道：“赵含章和北宫纯来了，须速战速决，再拖下去于我们不利，让人去和王弥说一声，两军合兵，先攻下皇宫再论其他。”
又道：“第一个攻入皇宫的人，赏千户侯。”
将军们一听，皆是眼睛大亮，领命而去。
王弥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和刘聪的恩怨，先把皇宫打下来再说。
所以一大早，皇宫的大门就又被逼近，有人抬着攻城器去撞击皇宫的大门，但他们还未靠近就被楼上的乱箭射退，同时有石头从城楼上丢下。
刘聪的匈奴大军不擅攻城，这是匈奴人的短处，但王弥擅长啊。
这也是他能够先刘聪一步攻入洛阳的原因。
本来他因为刘聪在侧，所以不肯使尽全力，以免他和晋军两败俱伤时被刘聪渔翁得利。
但此时赵含章在，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即叫人拿出云梯，指挥着大家有序的往前攻击。
刘聪也乖觉，知道此时不是争功的时候，至少这一刻不是，所以他也派兵从旁协助。
敌军突然战意汹汹，城楼上指挥的将军察觉到了，立即让人抓紧投石放箭，然后跑去下面找皇帝和朝臣。
皇帝坐在上座，下面则分别坐着傅祗和赵仲舆等官员。
将军抱拳道：“陛下，不知何故，他们突然合军猛攻，而我们箭没有多少了，连石头也要不足了，请陛下尽早离开。”
皇帝不想离开吗？那也要能离开啊，现在他们的宫门口被堵住，宫墙外面到处是敌军，让他想爬墙离开都不行。
皇帝看向傅祗，“傅中书以为怎么办？”
傅中书这一年好似老了十岁一般，他道：“陛下准备准备吧，若是受不住，臣等便和陛下一起殉国。”
皇帝：……
赵仲舆和其他朝臣都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敬陪末座的赵济却是浑身发冷，无比后悔，当时洛阳被攻破，他们一家就不应该跟着其他官眷撤进皇宫，还不如逃出城去呢，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第498章 通知
赵含章勒住马，街道对面，刘聪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意料之中的人出现，他眼中显露出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凶狠，“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赵含章露出笑容，也欢快的和他打招呼，“刘将军身上的伤可好了？”
刘聪：“上天见不得我死，所以好了。”
“恭喜了，”赵含章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刘将军，要不我们谈一谈吧，现在你们被我们反包围住了，不如我让开一条路来，给你们离开？”
刘聪冷笑道：“赵将军也太自信了，是谁包围谁还不一定呢。”
赵含章挑了挑嘴唇，问道：“那我们要打一场吗？”
“打就打，谁怕谁？”
刘聪头往后一偏，问道：“你们谁来？”
“末将愿往。”
赵含章眯了眯眼，等对方的人出列后便也问后面的人，“你们谁愿去一试？”
曾越立即道：“将军，卑职愿往。”
赵含章点头，让他去。
就在刘聪和赵含章在进出皇城的大街上点将对打时，王弥在对皇宫发起猛烈的攻击，而在赵含章的身后，汲渊和傅庭涵同时出手，将城内还幸存的百姓转移出城。
说真的，洛阳城现在已经是十室九空，一年多的灾荒和三年的战争，让洛阳的百姓死伤无数；
东海王离京时又带走大批权贵世家及其家眷家奴，后面缀着的百姓高达十万；
王弥攻城后杀了一批。
说是城南被屠，但其实总有动作过快的士兵，加上这两日的劫掠，城中其他各处死的人并不少。
汲渊和傅庭涵派进城中的士兵需要找很多房子才能找到人，有时候房子里明明有人，但他们就是找不到。
因为上面有严令，他们也不敢胡乱翻找，以免砸坏了百姓的财物，所以之站在院子里传话，“我们是豫州来的赵家军，我们将军有令，城中所有人都退出洛阳，大战在即，留在城中会误伤。”
又道：“你们的里正若还在，让他出城，去城南郊外的大营里听命！”
说罢就走。
躲着的人见他们竟然不拿家中的财物，半信半疑，犹豫片刻还是没动弹，万一这是胡人的奸计呢？
也有在家里来不及躲的，比如万坚一家。
赵家军闯进来时，他们一家正在厨房里偷摸着煮豆子吃，厨房没有躲的地方，所以他们就被撞了个正着。
万坚挡在妻儿面前，用力的把他们往木柴后的空隙里推，自己则虚张声势的拿着菜刀对准士兵。
领队的赵家军见怪不怪，也不上前刺激他，道：“看清楚了，我们是汉人！”
他道：“我们是打豫州来的赵家军，将军让我们来救你们，赶紧的，收拾东西出城去，城里要打起来了。”
万坚不相信。
他不是不相信他们是汉人，他是不相信这些士兵是来救人的，多半是要把他们带出去，然后抢他们身上的财物，再把他们一家当奴隶卖出去。
东海王的部下就常干这样的事，他们都习惯了。
兵匪，兵匪，有时候兵连匪都不如的。
士兵们跑了东城和西城，最后带出去的人寥寥无几。
汲渊已有预料，要不是顾及赵含章的名声，他更想让士兵们将人搜刮出城。
不过这样不行，赵含章天生弱人一筹，民心对她来说很重要。
汲渊想了想，派人去和赵含章传话。
“啥，让我想办法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来京城了？”
“是，汲先生是这么说的。”
赵含章就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汲先生这是让我告诉皇宫里的人，我来救他们了，让他们多坚持坚持。”
士兵一脸崇拜的看着赵含章，“应当就是这个原因。”
赵含章就看向才受伤退下来的曾越，曾越表示明白，骑马上前，直接高举手中的大刀，冲着对面大声喊道：“赵家军！”
身后的赵家军立即跟着暴喝一声，“赵家军！赵家军！赵家军！”
别说对面的刘聪，就是赵含章都给吓一跳，听到响彻云霄的“赵家军”三个字，赵含章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的确是好，不过……她之前想让曾越干啥来着？
想不到赵含章就不想了，由着曾越领着将士们大声吼。
对面的匈奴岂肯认输，也出来一个参将，大声喊道：“汉国大都督，汉国大都督！”
没错，刘渊建立的国号为汉，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刘备的后人，他和刘汉王朝同出一脉，但是与不是，他和天下人彼此都心中有数。
刘聪现在是大都督。
喊都喊了，赵含章也懒得再扯着嗓子和刘聪一来一往的交流，干脆和曾越道：“问一问刘聪，刚才一战服吗？”
曾越受伤了，但对方的将军伤得更重，一条胳膊被曾越给砍了，算他们这边险胜。
曾越也自豪，大叫道：“我们将军问刘将军，刚才一战可服吗？”
身后的赵家军立即跟着大喊，“我们将军问刘将军，刚才一战可服吗？”
声音响彻天际，不仅皇宫里的人听到了，全城百姓都听到了。
躲在米缸里的少年悄悄顶开了盖子，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听到一声巨大的声音，“我们大都督问赵家军，可敢亲战，可敢亲战！”
少年瞬间提高了心，就听到另一边喊：“来呀！来呀！”
少年立即将盖子拿掉，爬出米缸，钻到床底下把一直收着的包袱拿出来就溜出去，真的是赵家军！
城里真的要打起来了，这时候跑出去……
不知赵家军会不会把他们抓了拿去卖，听说西平的赵含章为人很好，心地善良，应该不会抢掠他们后卖做奴隶吧？
少年偷偷的溜出去，走了两条街，就发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大家都在偷偷摸摸的往城南去。
但不知是不是赵含章拦在前面的缘故，本来每日都有匈奴人过来抢掠的街道空无一人，少年转过弯，只注意看前面，没留意脚下，被绊了一下后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出声。
只见地上躺着三四个匈奴人，浑身血淋淋的。

第499章 中箭
巷子尽头探出两个脑袋来，然后拿着大刀的几个赵家军转出来，看见他就呵斥，“喊啥，没看过死人啊，赶紧跑，城南在那边。”
少年一听，抱着包袱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就跑了，后面的人也跟着绕过地上的尸体跑了。
赵曙啧了一声，看了眼地上倒着的尸体，还是领着手下把人给拖到了巷子深处，往里头一扔，这样就不会吓到人了。
结果他们才扔完尸体回身，就见巷子深处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正瑟瑟发抖的盯着他们看。
赵曙沉默了一下，只能又弯腰把横在地上的尸体拖到一边，勉强让出半条小路来，他示意母子几个：“走吧。”
妇人背着包袱，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颤颤巍巍的拉着两个孩子经过尸体，再经过赵曙，然后跌跌撞撞的跑了。
赵曙就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这么吓人吗？”
“什长，你这胡子太长了。”
“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汉气概，啧，我跟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说什么？”赵曙扛上大刀，招呼上大家道：“赶紧的，赶紧的，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匈奴人，把他们都找出来杀了。”
“是！”
杀人一点儿也不好玩，对方会死人，他们自然也会，赵曙是跟着赵含章从赵氏邬堡出来的。
但赵含章从未在这方面给过族人优待，而且赵曙和赵含章的关系……也有点儿远，所以他是一步一步拼杀上来的。
到现在，他身边剩下的和他同时从军的人就两个，剩下的人来了又消失，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同袍。
这一批是才编进来的。
因为是巷战，赵曙也是第一次，所以他们很谨慎，每到一条新的街道，他们都要探头探脑看好一会儿，确定出来的都是普通百姓才往外走，要是看到在抢掠的匈奴兵，他们就权衡一下，觉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赵曙就带他们悄悄离开，去找其他队伍一块儿合作。
这都算战功的，带出去的百姓也算。
赵曙等赵家军正在东城和西城游走，一边组织百姓离开，一边杀溜到这边来抢掠的胡人时，皇宫里的皇帝激动得亲自跑上了城楼。
他身后的大臣们也跟着跌跌撞撞的跑上去，正在城楼上指挥的裴将军看见，立即把他们脑袋按下去，箭矢咻咻的从他们头顶射过去，有个官员躲避不及，被射中一箭。
皇帝见了脸色苍白，但没有退下去，而是抓住裴将军问，“我们有援军了是吗？”
裴将军道：“房屋遮掩，末将看不到大街那头的情况，但听声势，是的，我们有援军了，陛下，是豫州赵家军来救援了。”
皇帝的眼泪刷的一下就落下来，哭道：“竟真的有人来勤王，我等有救了，我等有救了。”
傅祗一脸的忧虑，赵含章来了，那庭涵是不是也来了？
赵仲舆也没想到，赵含章会领兵来勤王，人一时都有些恍惚了。
赵家军这一吼，不仅百姓们重得生的希望，开始往洛阳外跑，皇宫里的将士们也士气一振，顽强的挡住了王弥的又一次进攻。
王弥恨得牙痒痒，那皇宫大门怎么就攻不破呢？
赵含章打马出列，小跑着上前和刘聪面对面，微笑道：“刘将军可要小心了，我这枪可锋利，再受伤，恐怕就救不活了。”
刘聪冷哼一声，一踢马肚子，加快速度朝赵含章冲去，赵含章也控马上前，铛铛两声挡住刘聪砍来的刀，手中长枪蛇一般游走，绕过他手中的刀朝他的胸口刺去……
赵含章一击即中，一中即退，和刘聪错身而过，双双勒住马。
赵含章看向他的胸口，见他胸前的衣服破了一个洞，但里面还有甲片，显然没伤到他。
赵含章啧的一声，“刘将军变聪明了嘛，知道我这枪锋利，里面竟然还穿着一层。”
刘聪一颗心高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没想到只是半年没见，赵含章的功夫竟然进步如此之快，刚才她的枪迅捷得他都捕捉不到。
刘聪咬咬牙，再次向赵含章冲去。
赵含章笑脸一肃，迎面而上，她都敢和石勒硬碰硬，难道还怕刘聪吗？
刀枪过招，赵含章越发兴奋，出枪越来越快，结果刘聪虚晃一招后错身而过时就跑，不打了！
赵含章瞪大眼，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一踢马肚子去追，但和刘聪比马术……
好吧，她还是比不过，赵含章已经很克制，当即勒住马要调头，她估算着也就比刘聪晚一步回到自家军前，谁知道刘聪已经快速与她拉开距离，大吼一声下令，“放箭——”
箭矢立即从匈奴军中射出。
赵含章瞳孔一缩，立即转着手中的枪将乱箭打下……
她身后的赵家军见状，大吼一声，“将军——”
听荷和曾越打马便领着亲卫们上前救，后面的赵家军也要冲上去，赵含章紧急阻止道：“放箭——”
赵家军这才有序起来，弓箭手上前压阵。
曾越和听荷带着亲兵上前救赵含章，一支箭擦过赵含章的枪射中她的肩膀，赵含章心一凉，却不觉得疼。
曾越接住赵含章，见她肩膀中箭，大惊失色，“将军！”
赵含章回身狠狠地看了一眼刘聪的方向，大喊一声道：“刘聪竖子，你卑鄙无耻！”
刘聪哈哈大笑道：“赵将军，兵不厌诈，这还是你们汉人的兵法呢！”
赵含章被护送回到军中。
听荷脸色发白的看着她肩膀上的箭，“这，这……
赵含章直接折断箭羽，自己感受了一下后道：“没事儿，这甲衣管用。”
“将军，我们后撤吧。”
赵含章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问道：“城中百姓都撤出去了吗？”
“没有，只走了部分，还有的正在往南城走。”西城和东城距离南城毕竟有一段距离，这是洛阳，是京城，不是哪个小县城，走上一二刻钟就逛完了。
在这里，从西城到南城门，有可能需要走上一个时辰，而路上还不太平。
赵含章咬咬牙道：“传令，让赵二郎来替我，在洛阳百姓完全撤退前，我们绝不撤军！”
“是！”
赵含章披上一件披风，掩住肩膀上的那半截箭，又高昂着头颅回到了军前。
刘聪正想下令乘胜追击，给赵家军一个痛击，见赵含章又回来，他不由眯了眯眼，赵含章伸手，听荷就将一支箭放在她手上。
赵含章转着手中的箭，和远处的刘聪道：“让刘将军失望了，我的甲衣也不逊色于你呢。”
说罢再次伸手。
听荷顿了一下，还是将弓放在了她手上。
赵含章便持弓搭箭，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箭矢落在刘聪的马前，狠狠地扎进土里，那摇曳的箭羽显示，这正是他们匈奴人的箭。
赵含章得意的收弓，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和刘聪道：“箭送还给刘将军！”

第500章 心生杀意
刘聪咬了咬牙，但还真不敢在此时与赵含章起更大的冲突。
她受伤也就罢了，赵家军群龙无首，不仅城内的大军，城外的他都敢动一动。
但她此时显然无伤，打起来，又是巷战，谁输谁赢就不一定了。
城内作战，匈奴人不及汉人。
赵含章也在想找个问题，巷战，匈奴人不及汉人，赵家军自有小阵应对，因为这个时代常有屠城的事发生，所以她着重练过巷战。
她有自信，就是面对勇猛的匈奴军，巷战她的赵家军也能赢。
可是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这支亲军是她从洛阳离开后招的，一直练到现在，每一次战争都要死一批人，再填补进一批。
她一直很注意，不愿伤亡太大。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此时和刘聪硬碰硬。
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受伤了，于军心还是有些影响。
赵含章目光炯炯地盯着刘聪，一直盯到他气恼的转身回到军中。
赵含章就坐在马上等着，等赵二郎来，等城中各处的消息，也等皇宫中的消息。
这一次对射，双方都有些许伤亡，受伤的士兵被带到后方。
此时大家都很安静，安静到赵含章能够听到远处皇宫城楼上的呐喊声，听声音，他们又一次守住了城楼。
刘聪气恼的回到驻扎的房屋里，听见不远处的皇宫又停止了进攻，忍不住诘问王弥，“为何还未攻下皇宫？”
王弥：“他们准备充分，皇宫城楼坚固，本就易守难攻。”
“我看是你不用心吧，”刘聪眼含怒火的瞪着她，“莫不是怕我抢功，所以才迟迟不破城楼？”
刘聪将今日在赵含章处所受的气都发在了王弥身上，“不然皇宫城楼远比不上洛阳城楼，为何洛阳两日能破，这皇宫城楼都快三日了还破不了？”
王弥冷笑道：“刘将军如此厉害，何不亲自去试一试？”
他冷哼一声道：“洛阳城守城之人不多，而皇宫现在所有的士兵官员及其部曲家奴都在其中，岂是说破就能破的？”
他不动声色的扫视一眼刘聪，看到他胸前的甲衣有破损，目光微微一闪，讥讽道：“怎么，今日刘将军出军不利，输给那赵含章了？”
刘聪冷笑道：“笑话，我会输给一个女流之辈？她已中我一箭，输的是她，不是我。”
“是吗？”王弥脸色嘲讽，根本就不信。
以刘聪的为人，赵含章要是真的中箭，他早挥舞着大军跟赵家军打起来了，此时气势汹汹的回来找他麻烦，显然是在赵含章那里没讨到好，这才回来找他的麻烦。
刘聪吵架也没能吵赢王弥，越加气愤，转身便回对面自己的办公处。
他气得一掌劈碎了桌子，目露恨意，“王弥此人自负残暴，对我不敬，若不是大战在即，恨不能杀之。”
左右将军早对王弥有意见了，攻打洛阳时，他们明明吸引了大量兵力，合该是他们先攻入洛阳城才对，结果被王弥那个小人捷足先登。
尤其是刘曜，他和刘聪是族兄弟，目前还算亲近，因此道：“他是臣子，而将军是皇子，应该以将军为尊才是，可他从出征到现在，事事争先，洛阳已经被攻破，那洛阳之民就是我汉国的百姓，生杀予夺在将军的手上，可他却越过将军抢掠杀害汉民，可见他并不把将军放在眼里。”
另一人单立也道：“王弥功大威重，连陛下也不放在眼中，长此以往，是祸不是福，现在晋帝被围，只剩下一道宫门，便是围，我们也能围死他们。何不趁此机会杀了他，以除后患？”
刘聪看了他一眼，道：“赵含章的大军在外面，我们一旦和王弥的人起冲突，死的是我们！”
单立要不是匈奴人，刘聪都要怀疑他是赵含章派来的奸细了。
刘曜也觉得单立出的主意太馊，正要说话，突然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找个借口将王弥请到这里来，我们私杀之，王弥大军群龙无首，将军岂不可收之？”
刘聪心动，片刻后又摇头，“不可，赵含章就在此间，一旦事败，或是控制不住王弥大军，于我们也是灭顶之灾。”
刘曜和单立只能应下。
赵含章在军前等了两刻多钟，赵二郎才带着谢时疾奔而来，“阿姐，你……”
赵含章回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赵二郎就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赵含章道：“我累了，回去用个饭歇一歇，你和谢时在此守着，不让匈奴人越出这条街，派人守住各个路口，小心偷袭。”
赵二郎应下。
赵含章带着听荷和一队亲兵回城外大帐。
傅庭涵已经提前一步收到消息，等在大帐门口，看到赵含章骑马回来，除了嘴唇有些发白外，脸上毫无异色，他就顿了一下。
便见赵含章下马时脚下虚浮，他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她，将她从马上抱下来，“你真受伤了？”
“把我放下来，”赵含章低声道：“我得自己走着进去，以免乱了军心。”
傅庭涵就把她放下，扶住她的腰，将人揽进怀里带进大帐，“哪里受伤了？”
听荷快要哭出来，将披风解开给傅庭涵看，“女郎中箭了。”
傅庭涵见了脸色微变，忙道：“快让军医进来。”
军医早等着了，听到吩咐立即拿药箱进来，看见是箭伤，又是伤在肩膀朝下的位置，顿时迟疑，“这，伤在此处，可怎么拔呢？”
“不是很好拔吗？”傅庭涵皱眉道：“我看了一下，箭头入内不深，应该没有伤及骨头。”
“话是这样说，但将军毕竟是女郎……”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军医就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我也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大郎君倒是想得开。
两位都这么说了，军医这才开始动手，只是还是不太敢亲自动手，拿着剪刀的手要剪不剪的。
傅庭涵见了心中恼火，抢过剪刀就把赵含章伤口附近的衣裳全剪了，能卸下来的甲衣卸下来，不能卸的则从接口处剪掉。

第501章 拔箭
傅庭涵剪掉所有碍眼的甲衣，显露出肩膀，军医低下头去，被傅庭涵催促了一声才抬起头去看中箭的地方。
赵含章的甲衣抵挡了一下，箭头并不深，但傅庭涵和军医还是很害怕，因为对于中箭之人来说，除非伤及要害，不然真正可怕之处从来不是箭带来的伤害，而是箭伤带来的感染问题。
军医拿出刀来，紧张地看了一眼赵含章，“将军，我这就给您去掉箭头。”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见他就要这样上手，不由皱眉，“不用麻药吗？”
“啊？”军医道：“将军要用麻沸散吗？我这就让人去熬制。”
“行了，我衣服都扒了你们才想起来麻沸散，等你们熬好我得等到什么时候？”赵含章道：“来吧，快挖，挖完我还有事要做呢。”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默默地从听荷手里接过一块包裹了布的木块塞她嘴里，然后坐在她的身后扶住她。
赵含章也老实地叼着布，示意军医上前来。
军医这才拿着刀上前，他用刀将箭头旁边的肉分开一些，然后狠准稳快的将箭头拔了出来……
箭一拔出，血也飚出来，医助快速的用药包捂住伤口，赵含章额头冒汗，只闷哼了一声就靠在傅庭涵的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一句话也不想说。
军医将箭头拔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破损后才开始准备接下来的用药。
等血止住一些，军医就将药包打开，开始帮她清理伤口。
主要是怕那箭上沾了不好的东西，所以要把一些血肉清理点，然后再上药。
这样一来，伤口就有些大，见他清理好了就要敷药，傅庭涵拦住，心累地道：“不是让你们练习过缝合之术吗，先用线缝合，再上药。”
“啊，这伤口也不是很大呀……是，这就上针线。”军医在傅庭涵的目光下立即拿出针和线来。
他们基本不会缝合箭伤，只有那种被刀划拉了大口子，血止不住才会用缝合术。
毕竟这新学的医术他们不太熟练，每每使用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军医给赵含章缝合好，拿了金疮药就要撒上去，傅庭涵接过道：“我来吧。”
军医求之不得的退到一旁，赶忙下方子让人去熬药，他则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去看床上的俩人，哦不，是三人。
听荷给傅庭涵打下手，俩人合力给赵含章包扎好伤口。
赵含章慢悠悠的抬手将嘴里咬着的布条取下来，白着脸道：“我军中的大夫医术堪忧啊。”
军医：……
赵含章对听荷道：“去，给范颖传信，让她在流民中招募大夫和学过医的学徒，有一个算一个，别吝惜钱，把人给我笼络住。”
又道：“军医人手还是不够，不能总盼着从外面选人，我们自己也要培养人，这么大一个口子你们都不习惯缝合，那平时得划多大的口子才缝？”
她道：“学了新的医术就得用上，不然多浪费？多招一些人，甭管男人女人都招，只要心细力气大，都招进来，外伤的处理就是最先要学的。”
赵含章看了看连头都不敢看她的军医，不由叹气的往后一仰看傅庭涵。
傅庭涵：“……这些事你别管了，好好休息，我会处理的。”
“我记得有个叫张盛的大夫……好吧，我不说了，”赵含章在傅庭涵的目光下老实的闭嘴，靠在他怀里道：“此事就交给你，对了，汲先生呢？”
傅庭涵见她实在闲不下来，便让人把药端上来，给她灌下去后按在床上，“至少这半日你得休息，不能再理事，其余的事我来做。”
傅庭涵扭头吩咐听荷，“你在这看着，不许她下床乱动。”
听荷立即应下，“是。”
傅庭涵带着军医离开。
赵含章老实的躺在床上，可却睡不着。
肩膀还在痛，她感受着金疮药敷在伤口上那种火辣辣的痛，心里却不怎么难受，她在复盘今日的战斗。
她没想到刘聪比她这个现代人还无耻，竟然无视斗将的规则转身就跑，看来她还是不够无耻啊，这样不行。
她当时要是将枪投掷出去，不知道能不能伤到刘聪。
赵含章在心里描摹了一下当时的经过，眼睛越来越亮，越想越觉得当时要是把枪投掷出去，一定能射死他。
她的枪头可是钢！
不过她的力气够吗？
赵含章被子下的右手握了握，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力量后微微摇头，“不行，我还是得练力气。”
“啊，女郎说什么？”听荷回过头来问。
“没什么，”赵含章道：“我肚子饿了，你去要些吃的来给我。”
听荷迟疑了一下后道：“女郎，您有伤口，不能吃发物。”
“我吃猪肉。”
听荷道：“女郎，我不是看不起猪肉，而是现在行军途中，我们也没猪肉吃呀。”
“米策呢，他还没到吗？军粮是他带着的吧，我记得他随军带有猪的。”
听荷见她实在想吃，便起身出去问，许久才回来道：“米将军的大军说还得两天才到呢。”
“也太慢了，”赵含章道：“派人去催一催，让他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到达。”
又问道：“那荀修呢？让他领军绕道而行，他绕到哪里去了，我都到一天了，他还没踪影。”
听荷又出去问，不一会儿沉着一张脸回来，面无表情地道：“苟将军明日就能到，女郎，您别再问我问题了，刚才大郎君都训我了，说我没看好您，明明说了要休息，结果您借着要吃肉的话又处理起军务来。”
赵含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二郎在城中如何了，没有打起来吧？”
听荷想要当没听见，但还是没忍住跑出去帮她问，不一会儿回来道：“二郎君正跟对面的匈奴人对骂呢，骂得好大声，没有打起来。”
“您可不许再问了，再问我也不会告诉您了。”
赵含章就在嘴巴上一拉，表示她会闭嘴的。
说闭嘴就闭嘴，赵含章闭上眼睛躺着休息，可脑子却不愿意休息。
现在的情况对他们不算不利，毕竟他们在外，王弥和刘聪在内，可对皇宫里的人很不利，想要将人救出来太难了。
其实赵含章还有一个担忧的点一直没说，她很害怕刘聪和刘曜会恼羞成怒点了洛阳城。
历史上他们就这么干了，将宏丽的洛阳城及皇宫给烧成了废墟。
他们要是久攻不下皇宫，只怕会选择放火。
历史上，他们顺利的攻进了皇宫尚且如此，何况现在还不顺利。

第502章 事业心
听荷给赵含章端来米粥和小菜，赵含章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粥和小菜就叹气，“没有肉吃，好歹也给个饼吧？”
听荷将米粥和小菜放在桌子上摆好，道：“女郎先填填肚子，晚上我给您煮面吃。”
赵含章提要求，“打两个鸡蛋。”
听荷犹豫了一下后应下，军中的鸡蛋好像用完了，这会儿上哪儿找鸡蛋去呢？
赵含章将粥吃了，又忍不住问问题，“汲先生回来了吗？”
“回了，还说要看女郎呢，不过叫大郎君拦住了，说是不能误了您休息，这会儿正和大郎君议事呢。”听荷说完反应过来，催促道：“女郎，您就别操心这些事了，还是快休息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休息。”赵含章坐了一会儿，就又老实的躺到了床上，可她就是睡不着啊。
傅庭涵安排好事情回来看她，见她眼睛闭着，就轻轻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就见她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俩人目光对上，都静静地看了看对方。
傅庭涵将手收回来，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这一个时辰，你就没睡着？”
赵含章有些尴尬，“好像有点儿失眠。”
傅庭涵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无奈的将她扶起来坐好，主动道：“城中的百姓撤得差不多了，明天在有半日应该就能全部出来，剩下的藏起来找不到，我们也无法。”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继续道：“前线有二郎和谢时在，倒是不怕他们向外攻，但对皇宫那边我们能做的有限。”
赵含章皱眉道：“他们发动攻城时，我们这边反击能不能减缓皇宫的压力？”
“街道狭窄，他们有两万人在内，完全可以安排得开，不惧你从后攻击。”傅庭涵道：“论骑兵的作战能力，你比不上他们，所以强攻不行，除非你能把人引出来巷战，不然得不偿失。”
赵含章就叹气道：“就算巷战赢了，恐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不是赵含章想要的结果，她叹气道：“要是能和谈就好了。”
傅庭涵道：“大晋的皇帝与他们就只有一道墙的阻隔，刘渊两次派兵攻打洛阳，为的就是灭晋，这是第三次，你觉得谁能拒绝得了这个诱惑，这时候和你和谈呢？”
是啊，刘聪一系是不可能了，赵含章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王弥……倒也不是不可以。”
赵含章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指，心内瞬间闪过许多想法。
王弥这人上蹿下跳这么多年，最爱的莫过于权势二字，偏他自知身份比不上司马一族，才华名望不及王衍一流，他想要最快速度的积累权势，就只能是造反作乱了。
所以他这一生都在折腾。
可如果赵含章给他一条青云路呢。
“之前说，王弥和刘聪的大军在城中冲突，死伤千余人？”
傅庭涵点头，“对，今天他们在城中俘虏了几个匈奴人，我问过了，还是刘聪的人先动的手。”
“确切来说，是刘聪的手下刘曜动的手，他们晚王弥一步入城，进城时，王弥已经下令大掠，将城南的财宝和人口能抢的抢，不能抢的杀，刘曜担心王弥把洛阳的财富都抢了，所以就杀了对方领头的牙门将，由此引发了冲突，死伤千余人。”
“最后是刘聪出面，严禁王弥掠夺洛阳百姓，因为还有皇宫未曾攻破，所以这事才不了了之。”
“刘曜是刘聪的手下，王弥心中一定不服，”赵含章沉思片刻后道：“下令，让荀修加快速度，不必来此，去城东，稍作休息后拿下刘聪囤积在郊外的一万人马！”
赵含章拇指一下按住了食指，道：“让城中的将士注意，若有冲突，避开王弥的人，只杀刘聪的人。”
傅庭涵张大了嘴巴，“你想逼反王弥？刘聪不蠢，他能上当？”
赵含章道：“谁知道呢，试试总没有坏处，对了，拿笔墨来，我给王弥写封信去，说起来，我俩还有些渊源呢，他祖父曾为汝南太守，我赵氏一直是汝南望族，两家肯定有些交情，你待我编一编。”
傅庭涵：“……编一编？”
“唉，族中的这种旧事，只能问铭伯父和叔祖父，但他们一个现在远在陈县，一个被困在皇宫里，我就是想问也来不及了，反正呢来去不外乎是知己朋友，同桌吃过饭，同桌喝过酒，编起来不会出错的。”
傅庭涵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叫来兵士，道：“去将赵良叫来。”
“赵良？他不是在西平吗，怎么来这儿了？”
赵良是跟着赵程读书的赵氏子弟之一，赵宽几个跟着赵含章跑了，他一直留在西平的学堂里，赵含章记得，那边的学堂现在基本上是他管着了。
傅庭涵道：“铭伯父送他来的，让他在军中历练历练，别在家里读书读傻了。”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那快快请来。”
作为赵程门下弟子，对于家族中的事，他应该有了解一二吧？
赵含章自己都不是很肯定。
而事实证明，赵良还真了解。
赵宽虽然能力更强，但要问族谱和祖上的事，那还得是赵良，这也是赵铭知道赵含章要和东海王抢人后当即让赵良来的原因。
傅庭涵道：“铭伯父说，世家多傲骨，你族谱背得不好，认得的人不多，一旦和他们交谈起来，怕是要吃亏，所以特特将赵良送来，让他多提点你。”
赵含章：“……铭伯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而是写信给你？”
“因为你忙，他不想这些事打搅你，所以就给我写信，让我来安排赵良。”傅庭涵道：“赵良也没有领兵的能力，所以我留在身边帮我做一些后勤的事。”
赵良很快赶来，他隐约听说赵含章受伤了，所以来得很急，一进入大帐目光就去找赵含章，见她披着披风坐在矮席上，不由焦急，“三娘，你受伤了？”
“让族兄担忧了，”赵含章笑道：“我并没有事，快坐下，我正好有些事想与族兄相询。”

第503章 招降信
赵良仔细打量过她的脸色，见只是有些苍白，这才从容坐下，矜持的颔首道：“将军想问什么？”
赵含章却笑道：“不是军中事务，族兄不必拘束。”
她问道：“不知族兄可知道王弥的祖父？”
“王颀？自然知道的，”王弥一朝作乱天下知，以前除了青州一带的人知道王弥兄弟外，天下人有几个知道他的？
但自他去做了贼寇，最后还投靠了刘渊后，大家就把他祖宗八代是谁都给挖出来了，作为他祖父，是离他最近，官做得最大的亲族，自然也被一再的拉出来讨论。
所以赵良想要不知道都难。
赵良问：“三娘问他做什么？”
赵含章：“我就好奇我们家和王颀有没有来往，可有深交？”
赵良冷哼道：“叛贼之祖，我们赵氏一族忠贞不渝，怎会与他有深交？”
他直接道：“没有！”
赵含章：“……其实我觉得我们家可以和王颀有些交情。”
赵良蹙眉看向她。
一旁的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见赵含章看过来，他就把头扭到一旁不去看她。
赵含章就温声和赵良解释：“我想招降王弥，总要套些交情。”
赵良一听急了，忙道：“王弥豺狼虎豹，岂能相信？这样的人不杀之，为祸天下，你怎么反而想着招安？”
赵含章就叹气道：“我也不想，但现在陛下和叔祖父、傅祖父都被困在皇宫里，除了这个办法，其他都伤亡惨重，族兄，我们不能因个人的好恶便断送了他们的性命啊，尤其是陛下。”
赵良怒火稍滞，问道：“可你拿什么劝降王弥？”
他一脸怀疑的看着赵含章，“你能劝降他？”
赵含章道：“总要试试看嘛。”
赵良看了她半晌，然后认真的思索起来，“要说来往，那肯定是有来往的，王颀为汝南太守，而我赵氏为汝南望族，两边谁也绕不过谁去。”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
“但要说佳话却是没有，”见赵含章眼神控诉，赵良就道：“我赵氏身份比之更加显贵，当时是三娘你曾祖为族长，他在京为官，功绩斐然，最后被封为上蔡伯，王颀虽有战功，但与你曾祖说不上什么话，连话都不太能说上，更不要说佳话了。”
“哦，你要实在想找一条，那你曾祖曾讽人家好大喜功算不算？”
赵含章：……
傅庭涵又忍不住笑了。
赵含章瞪了他一眼，问赵良：“这事儿是我曾祖干的？流传很广吗？”这样不利于她和王弥套交情啊。
赵良道：“不广，我是听我祖父说起的，论起来，应当是先族长讽的，然后曾祖在一旁帮腔。”
哦，她祖父干的呀，有点儿近呀，说不定王弥也知道这事儿。
“曾祖性格开朗大方，而先族长性节俭，不喜奢靡，那王颀到汝南任太守前曾刻碑纪功，耗费甚巨，先族长不喜，在上蔡饮宴时曾因此讥讽过他，曾祖宠子，便跟着一起了。”赵良道：“所以我们家和王颀一族来往不多，你要从这儿上套交情，不必了。”
看来她祖父也是个在宠爱中长大的小孩呢。
赵含章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想法摇出脑袋，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她问道：“所以只是有些小交集，两家没有大矛盾，也没打过架吧？”
赵良：“曾祖和先族长就算是不喜欢王颀，他也是汝南太守，怎会刻意得罪他？”
“那就好，我知道了，族兄下去休息吧。”
赵良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三娘，王弥此人不可控，又狼子野心，你将他引荐给朝廷，只怕会引来大祸。”
赵含章意味深长地道：“族兄怎么就知道，我就一定能招降成功呢？”
成功有成功的处理办法，失败也有失败的好处，她的目的是离间城中的俩人，能让王弥反水最好，不反，她也不亏。
赵含章当即就捂着胸口往前一挪，让傅庭涵给她磨墨，她现在就给王弥写信。
“不让汲先生代笔吗？”
一般她要求有文采的信件和折子，她都会让汲渊代笔。
赵含章拒绝了，“不亲自遣词造句，怎能体现出我的诚意呢？”
谁说他们两家没交情的，同朝为官的同僚之情，太守和当地望族互帮互助的父母子女之情，随便编个故事，先祖曾和你祖父同桌而食，同席而饮，这不是情吗？
她不信，王弥就一点儿也不在意名声。
他之前不在意，是因为已经做了贼寇，已然这么坏，为了权势，他可以舍弃名望。
可要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权势和名望双丰收呢？
为此，赵含章不惜送他一个大消息，他告诉他，东海王死在了石勒手里，现在石勒正在收拢东海王的二十万大军，此次汉国南下的将军中，石勒当为第一功。
你想抢先入皇宫，抢占灭晋的功劳，但刘渊的亲儿子刘聪在此，他身边还有一个族人刘曜在，他们会允许一个外人抢去这个功劳吗？
刘渊会将这泼天的功劳按在你的头上吗？
刘曜因为抢掠财物杀了你这么多人，刘聪罚他了吗，你肯定也和刘渊告状了吧，那刘渊处置他了吗？
赵含章告诉王弥，在汉国，你不仅做不到第二，你连第三都要保不住了。
你不是想要权势吗？
晋国也可以给你。
赵含章告诉他，东海王死了，王衍被石勒抓去，现在晋国上下，除了我，就只剩下一个苟晞。
赵含章表示自己只是个女流之辈，这一辈子只想守着豫州安然度日，她忠君报国，对朝廷上的权势并不感兴趣。
所以现在举国上下，能影响皇帝的只有一个苟晞。
石勒难敌苟晞，并不是苟晞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石勒读书少，不会排兵布阵，只会莽打。
但你不一样，你和苟晞一样出身士族，才华武功不在其下，而你现在又得天之厚，人就在皇宫之外，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侍立在帝侧，做第二个东海王。
到时，天下大权皆在你手。

第504章 悄悄
赵含章顿了顿笔，觉得都写到这儿了，不说一下东海王的坏话简直对不起送信人的艰辛，于是又洋洋洒洒的写下去。
东海王老迈，因此眼盲心瞎，一味的压制陛下，让陛下吃了许多的苦头。他又无治国之才，无领兵之能，这才让晋国四分五裂，但你不一样啊。
赵含章道：我听闻你博闻强记，才华横溢，又有侠义之心，若有你在帝侧，必定能让晋国起死回生。
并表示道：赵氏自先祖始便一心报君，我祖父更是为晋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只要大将军能保全皇帝，保全晋国，不仅她赵含章，就是赵氏也愿意唯他马首是瞻。
赵含章写完生生打了一个抖，她仔细看了看信，发现有几个错别字，也懒得改了，这字就和她的心情一样，只有让他看见才能知晓她的心意，所以还是别誊抄了。
这么厚的一封信，重新誊抄也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赵含章见傅庭涵看得认真，就撑着下巴凑过去问，“怎样，你觉得这封信写得如何？”
傅庭涵道：“我不知王弥会怎样想，但我是心动了的。”
赵含章就自得的扬起了笑脸，沉吟片刻后道：“你说我要不要再抄一份一模一样的让人遗漏给刘聪呢？”
傅庭涵道：“过犹不及。”
赵含章一想也是，“好吧。”
她将曾越叫来，把信交给他，“想办法，悄悄的送到王弥军中。”
曾越接过信，严肃的应下。
虽然两军交战，但并不禁止来使，送信的人把信送过去不难，难的是如何悄悄的送过去不让刘聪知道；
不，应该是，悄悄的送过去，明面上不让刘聪知道，却又让刘聪怀疑的送到王弥军中。
这个太难了，送信的士兵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才商量出来，在天黑之后才悄悄出动。
而赵二郎和谢时也带着赵家军退后一些，在城中驻扎下来。
赵二郎很想回去看看阿姐，但他是将，不能离开，只能气嘟嘟的在军前来回转动，然后凶狠地瞪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地方，“谢时，为何不让我打，我们都站一天了。”
谢时道：“敌不动，我不动，一切等使君号令。”
“阿姐她……”
“使君平安健康，”谢时暗暗警告道：“小将军要沉稳些，你稳，军中才稳，你是将军，若是你都乱了，将士们如何能安心应战。”
赵二郎就沉默地站住。
谢时以为劝住了他，正要劝他吃点儿干粮，就听赵二郎委屈地道：“我试了一下，但还是很心急，怎么办？”
谢时：……
谢时无奈，只能将吕虎找来，随便摸出一块干粮给他道：“给使君送去，就说小将军吃到这块饼子觉得极好，送给使君尝一尝味道。”
吕虎看着这块军中统一发下来的干粮一时没动。
这东西使君也有吧？
用得着大费周章的送去？
谢时眼睛微眯，“还不快送去！”
吕虎看向赵二郎。
赵二郎已经连连点头，“快送去，快送去。”
他看了一眼那块饼子，觉得一块不够他姐吃，要知道她胃口可大着呢，于是把自己包里收着的干粮也拿出来，迟疑了一下就分了两块过去，“喏，一起给阿姐拿去吧。”
谢时忍不住露出微笑，夸了赵二郎一句，“二郎孝顺，哦不，是友爱。”
都怪他，赵二郎表现得太小，他总是下意识地把他当孩子看。
吕虎拿了三块干粮饼就离开，到大帐的时候，赵含章也正在吃饭。
一小盆米饭和一篓馒头，还有一盘水煮蛋，是鸟蛋，傅庭涵让身边的亲卫四处去找的。
赵含章正吃着，收到赵二郎的三块点心，听说是谢时提议送的，赵含章瞬间反应过来，就把桌上的馒头都给装了，又把鸟蛋分了一半出来，交给吕虎道：“你拿回去给二郎，就说我说的，让他晚上警醒些，别被王弥和刘聪偷袭了。”
又对听荷道：“你和吕虎一块儿去，告诉二郎，我没事，只是外头有些事需要我处理，所以需要他帮我守着前面。”
听荷领命应下，和吕虎一块儿进城去见赵二郎。
赵二郎打开布包看到里面还温热的馒头，立即放弃那死硬死硬的干粮，拿了一个就啃，咬了一口后就把馒头叼在嘴里，然后拿了一个给谢时，待看到吕虎和赵才，他迟疑了一下才分给俩人一个。
拿下馒头，他有些含糊的道：“你们两个分吧。”
吕虎和赵才很感动的应下。
谢时见他护食成这样，拿着手上的这个馒头，既感动又有说不出来的好笑。
听荷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二郎君，女郎让你不要担心她，她只是外头有事情要做，所以有些忙，她让二郎君好好替她守着前面。”
要是正常人，肯定会怀疑听荷的说辞，但赵二郎不是正常人，所以她一说他就信了。
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含糊地道：“我就知道阿姐厉害，她怎会受伤呢？”
“当时阿姐嘴唇发白，是不是因为太累了？”赵二郎道：“肯定是太累了，阿娘说过，女郎总有几天是特别累的，让我在那几日里好好保护阿姐，听荷，你回去告诉阿姐，让她放心，我一定守好前面，绝不让他们打出来。”
听荷脸色薄红，看了一眼谢时几人，不由跺脚，“二郎君，这些话你不要与别人说，哎呀，总之你记住女郎的话就好，我回去了。”
赵二郎咬着馒头不解的看向谢时，“先生，听荷怎么怪怪的？”
谢时轻轻地咬了一口馒头，教训他道：“吃也要有吃相，怎能如此狼吞虎咽呢？”
赵二郎虽然总能听谢时和王臬的建议，但也不是什么都听的，阿姐说了，自己觉得不对的不能听。
所以他立即反驳，“阿姐说了，打仗就是要快，这吃饭也得快，慢悠悠的会饿肚子，饿肚子会没力气，没力气就会死！所以，吃饭吃得慢会死，先生，你得吃快点儿。”
说完他看了眼布袋里仅剩的两个馒头，犹豫了许久，还是忍痛又分了他一个，“吃吧，吃完就没有了。”
里面放着的鸟蛋，赵二郎只愿意分给谢时一个，剩下的他全都自己吃了。
要不是阿姐说过要把谢时和王臬当做她一样尊重，他是不会分吃食给他们的。
谢时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起来。

第505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信件连夜送到王弥身前。
王弥拆开这厚厚的信，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赵含章哪里来的这么多话与他说，不会是来骂他的吧？
王弥这些年没少被骂，全因他出身士族，家世清白而显贵，又有些才名，最后却以贼寇之事出头，所以凡天下文人，逮着他就要骂一顿。
虽然已经习惯，但王弥每每听到骂声还是忍不住心中烦躁。
所以他拆开信却没有马上看，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才不耐烦的展开。
一看，王弥就怔住了，他略一挑眉，竟是拉拢他的信。
王弥低头看起来，越看越沉浸，即便他感知到赵含章居心不良，但依旧忍不住心动起来。
王弥捏着手中的信沉思，心腹王寿见他不语，不由焦急，“将军，赵含章在信中说了什么？”
王弥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信交给他看。
王寿看完，心内澎湃，眼中闪着亮光，“将军，赵含章说的不错，若您为晋臣，那这天下，舍你其谁？”
王弥心里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摇头道：“苟晞才能不在我之下，不可轻视之。”
他顿了顿后又道：“赵含章也不可小觑。”
王弥冷笑道：“她贬低自己不过是为了引诱我，哼，她败过我一次，又能在苟晞的眼皮子底下掌控豫州，你真觉得她全是靠的赵氏，而自己无能吗？”
“但她不过女流之辈，难道还妄想进入朝堂，挟天子以令诸侯吗？”王寿道：“将军，赵氏愚忠，此次南攻其实与豫州并不相干，东海王又与她有大仇，当今皇帝对赵氏没有恩义，但她依旧出兵，先是去救东海王，发现救不了，又来救皇帝，这样愚忠之人不足为惧。”
“她信中说得对，将军若为晋臣，那对手只有苟晞一人，而现在苟晞还不知在何处，只要我们抢先一步将晋帝抓到手中，那天下莫不听从您的号令。”王寿越说眼睛越亮，“汉国虽也好，但皇帝毕竟是匈奴人，将军跟着他名声有损，现在那石勒又来势汹汹，他拿下东海王二十万军民，其势怕是连皇帝都要忌惮，何况将军您呢？”
又道：“刘聪和刘曜同样立功不小，俩人又是宗室，这次攻打洛阳与他们一起，他们肯定不愿将攻进皇宫的功劳给您，到时候抢夺起来，不成，大家不仅结仇，将军的地位也一落再落；成了，更是结死仇，刘聪是皇帝亲子，皇帝岂有不站在他们那边的道理？”
王弥捏紧了手中的信，心中如同烈火焚烧，竟一时不能决断。
他知道，这是生死抉择，进一步，他不仅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还能洗刷以前的骂名；
可若不成，退了一步，那他就是万劫不复。
王弥乃枭雄，一身清贵时都敢抛弃家族带着仆从直接从贼，可见他内心的冒险精神，因此他在心里来回拉锯了一下后就决定，“好，那我们就搏一场。”
王寿眼睛大亮，立即跪下道：“末将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王弥嘴角微翘，伸手将人扶起来，道：“好，我们共创大业！”
“不过，”他眼睛微眯，声音微冷，“除了皇帝外，我们还有一人要处理。”
王寿略一沉思便问道：“赵含章？”
王弥点头，“连石勒这样的奴隶子都可成为统领万军的将军，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赵含章虽是女子，却出身清贵，焉知她不会与那石勒一样？”王弥目光沉沉，“所以，要么她为我所用，要么，杀之！”
王寿认为主公说的有道理，于是给他研墨回信。
王弥直接告诉赵含章，要想他救晋帝也行，赵含章须与他结亲。
赵含章当时是坐在大帐里听众人汇报，亲兵将回信送来，她顺手就拆开看了，然后她眉目一厉，啪的一声就拍在了桌子上。
众人都吓了一跳，说话的声音一顿，纷纷抬头看向她。
赵含章咬牙切齿，“欺人太甚！”
坐在她身边的傅庭涵见状，伸手将她的手挪开，把信抽出来看，才一眼，他的脸也黑了。
底下众人见了暗暗称奇，他们的使君倒是偶尔发火，且发起火来很可怕，但傅庭涵……
说真的，共事也快有两年了，别说他们，就是汲渊也没见过傅庭涵黑脸，脾性温和，内外皆知。
汲渊身子前倾，有些焦急的问道：“出了何事？”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将信递下去给汲渊看。
汲渊看完，脸也黑了，且怒气勃勃，他捏着信气愤地道：“欺人太甚！”
其他人一听，立即将信抢过来看，顿时都怒气冲冲起来。
连北宫纯都怒道：“请将军下令，我即刻进城砍了王弥的人头送上！”
竟敢让他们的主公嫁给他，王弥他也不照一照镜子！
比北宫纯更愤怒的是汲渊等谋臣和官员，北宫纯还只是把赵含章当将军看，在汲渊等人心里，赵含章却是他们的主公。
这个主公是独立的！
而现在王弥竟妄想娶他们的主公，让赵含章依附于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也要依附过去，算是二等臣，想想就要呕死了。
尤其在场的人中，多数人还瞧不起王弥此人的品性，一想到此更是气愤，怒气值拉到了最满。
但这些心思是不能明言的，所以很多人便拿捏住了两点，一点是，“王弥此贼竟敢如此侮辱主公，决不能放过他！”
另一点则是，“使君和大郎君早已定亲，二人情深义重，王弥此举是为挑拨，当杀！”
这一刻，他们看和赵含章一起坐在上首的傅庭涵无比顺眼，至少他对主公只有助益，而不会如王弥此等狼子野心的人，只会眼馋主公手中的权势。
赵含章却已经冷静下来，她若有所思，“王弥提出这个条件，说明他对我的提议……”
“很心动，”傅庭涵接口道：“他被你说动了。”
赵含章就冷笑起来，问道：“荀修到哪儿了？”
立即有人报，“一刻钟前便有人来报，已经到城东，他想要过来面见使君。”

第506章 死道友
“不必过来见我，问一问他，可有把握拿下刘聪置于城东的一万人，若有，稍作休息后便进攻；若没有，让他来见我。”
“是。”
北宫纯略一思索后便道：“将军，荀修是远来攻伐，将士疲惫，不如让末将助他一臂之力。”
“好，”赵含章当即道：“北宫将军即刻启程吧。”
她扭头看向汲渊，道：“悄悄向刘聪军传话，就说王弥求娶我，而赵家军也有意和王弥结盟。”
汲渊下意识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点头赞同道：“这个方法不错，那你打算怎么回王弥？”
赵含章磨了磨牙道：“不回！”
等到时候，把他脑袋砍下来就是了，没必要特特的去回他。
傅庭涵见她气得脸都白了，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道：“你别气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这伤可还没好。
赵含章就扭头瞪他，“你都不气吗？”
傅庭涵黑脸：“你看我像是不气的样子吗？”
底下的人顿时缩了缩脖子，纷纷看向汲渊，给他使眼色，要不他们还是先走吧，主公和大郎君拌嘴，他们不好在此处围观呀。
赵含章身上还有伤呢，汲渊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忙道：“使君，从洛阳里救出来的百姓如何安置？”
赵含章就收敛了怒气，问道：“都救出来了？”
“除了刻意隐藏的，该救出来的应当都救了。”
赵含章就起身走出大帐，大家忙跟着一起走。
他们的驻扎地在稍高一点儿的地方，不远处就是水流，此时应该是万物回春，遍地青翠之时，但现在举目四望，入眼处，除了零星几块地外，其余地方都是一片荒芜。
赵含章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派兵进城搜掠，将所有农具和铁具都搜掠出来，看到那一片平地了吗，圈起来，让他们现在开始播种。”
汲渊：“……使君，四野皆是荒城，我们上哪儿给他们找种子？”
赵含章抬着下巴道：“派人去项城买。”
有人提议道：“使君，为何不将这些人都移到豫州呢？反正豫州缺人。”
“所有人都移到豫州，那洛阳怎么办？”赵含章问道：“这么大一块地方就这么浪费了吗？”
赵含章的记忆里有小姑娘以前在洛阳生活的记忆，看着这死寂的城池和旷野，她声音中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伤，“我年少时，洛阳虽然也不稳，却不会如此混乱。”
“当时街上人畜交织，很是繁华，城外的田地里都种满了庄稼，百姓们日子虽过得清贫，脸上却总洋溢着笑容，现在，从洛阳城中救出来的百姓，有谁脸上带着笑？”赵含章轻轻地道：“连泪都没人流几滴。”
“他们是不知快乐，还是不会悲伤？不过是被这战乱压得麻木了，”赵含章道：“我不想让这片土地如此的悲伤，让他们就在这里住下耕种吧。”
“可是使君，待我们走后，谁能护住他们，护住他们才种下的田地呢？”
赵含章轻声问道：“谁说我们要走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然后互相对视一眼，汲渊翘了翘嘴角，带头道：“是，使君说的有理，我这就去办。”
其他各人也纷纷应下，躬身退下。
等所有人都走了，傅庭涵才道：“你不给王弥回信，他恐怕不会信你。”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与他道：“我的名声很重要的，别说我，就是汲先生也不会允许我和王弥扯上那样的关系，即便是假的也不行。”
她哼哼道：“我要是敢应下，铭伯父能打断我的腿。”
“那要是去掉汲先生和铭伯父的意见呢，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怎么，怕我为利答应他？”
她哼了一声道：“其他也就罢了，我的婚姻却不会拿来交易，而且我应了你，便会遵守诺言，再答应第二个人算怎么回事？”
傅庭涵这才翘了翘嘴角，不过还是问道：“那求娶的不是王弥这样声名狼藉的人，而是有才有德的名士呢？”
赵含章就牵住他的手道：“是玉皇大帝也没用，我只许你。”
虽然知道她可能只是甜言蜜语，但傅庭涵还是忍不住高兴起来，颔首道：“我记下了你今日的话，也希望你能一直记得。”
赵含章狠狠地点头，俩人就手牵着手看了一会儿这荒景，转头回大帐。
赵含章最后还是给王弥写了一封信，在北宫纯和荀修同时攻击刘聪那一万大军时。
她很惋惜的告诉王弥，他们有缘无分，因为她早已经和傅庭涵定亲，两家世交，又自小一起长大，已是情深义重，再难许君。
赵含章想了想，觉得光拒绝容易激怒王弥，于是又叫来赵良问话，“族兄啊，王弥有妹妹吗？”
赵良：“……倒是听说过有两个庶妹，不过他有一兄弟叫王璋。”
“王璋我知道，他现在跟在石勒身边，我来前刚和他干了一仗，我问的是他有没有妹妹，最好是没嫁出去的。”
赵良摇头：“这却是不知了。”
“没有妹妹，或许有女儿？”赵含章摸着下巴思考，“他年纪也不小了，或许有女儿也不一定，族兄啊，你定亲了没？”
赵良心生不好的预感，当即道：“家中已经在说亲了。”
赵含章惋惜不已。
赵良顿了一下后道：“倒是赵宽，一把年纪了，到现在也没定下亲事，或许他需要三妹妹关照一下。”
赵含章就抬头看向赵良，兄妹两个对视了一眼，皆露出笑容。
傅庭涵就盯着赵良看，这就是铭伯父说的，比赵宽还要方正古板的人？
赵良死道友不死贫道后收了笑容，和赵含章道：“使君，王弥豺狼虎豹，你小心引火烧身。”
赵含章点点头，表示知道。
她摸了摸肩膀上的伤，更加认真的写起这封信来。
信送出去，她就开始静等消息，哦，还去了平民营里看了一下从洛阳城里救出来的百姓。
这是洛阳的百姓第一次见赵含章，但他们对跟在赵含章身边的傅庭涵却很熟悉了，看见他纷纷要跪下磕头行礼。
被傅庭涵拦住了，他正式将赵含章介绍给他们认识，“这是豫州刺史赵含章，也是此次出兵救你们的人。”

第507章 心思各异
大家一听，呼啦啦的跪下磕头，“拜见赵使君。”
赵含章抬手让众人起身，仔细地看这些逃出来的洛阳百姓，衣衫褴褛，脸色蜡黄，神色麻木。
也是，有些资产的不是早就自己逃走，就是跟着东海王走了，又怎么会留在洛阳？
留下的都是走不掉的。
赵含章叹了一口气，与众人道：“春天到了，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论多艰难，莫忘耕种，我会给你们圈一块地予你们耕种，给予你们粮种，今年收获，朝廷不收分毫，全做你们安家之用。”
大家神色有了些变化，但依旧沉默地看着她，赵含章道：“我会给你们一户一些赈济粮，但之后要怎么生活，还得靠你们自己。”
赵含章道：“你们选出来的领事人来见我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圈地。”
赵含章给他们圈的地就在城外三十里左右的地方，那里有水源，地势开阔，曾经是一片良田，只是现在长了不少荒草。
被领到这里来的百姓心中都很忐忑，有个人中年人知道的多些，忍不住道：“使君，这，这是王爷的田地。”
赵含章：“哪位王爷的？”
“不知道，反正这一片，还有那一片都是王爷和王太尉家的田地。”
赵含章面不改色地道：“现在都是我的了，我给你们耕种，那你们就安心种着。”
众人面面相觑，见她说得肯定，以为赵含章是将这一片地都买下来了。
那他们给她耕种土地，岂不是她的奴隶或者佃户了？
其中原来有家境还可以的人犹豫了一瞬，但想到现在日子艰难，当良民未必就比当奴隶好，于是也应下了。
更不要说其他人了，赵家军能把他们从洛阳带出来，又赈济他们，他们就很感激了，现在又给种子让他们耕种，于他们看来，这就是再造之恩了。
别说只是让他们替她耕种，就是让他们拼命，他们也会考虑一下的。
“既然定了，你们就去选地吧，这一片地随便选，除草犁地，准备播种。”
众人齐声应下。
就在赵含章带伤安置百姓时，在城里和赵二郎对峙的刘聪终于收到了一些消息。
“你是说王弥和赵含章暗中联络，想要叛我汉国，投奔晋国？”
刘曜恨声道：“是，末将的人几次看见他们暗中往来，不会有错的。”
刘聪嗤笑一声道：“你觉得可能吗，那王弥出身士族显贵，却投身贼寇，杀了这么多汉人晋兵，晋人能愿意接受他？”
“打仗岂有不死人的，东海王苟晞之流不也手上沾满鲜血？”
“那如何一样？”刘聪道：“王弥名声如此差，我不信晋国世家士族能接受他。”
“可末将听闻，赵含章愿和王弥结亲，只为救出晋帝。”
刘聪脸色一沉，眼中闪着寒光，“为了晋帝，她倒是舍得。”
刘聪本就对王弥很不满，此时便不由生起杀心，“确定吗？”
“确定，这还是从王弥帐中传出来的消息，听说是王弥提出的要求。”
刘聪不由原地转起来，“好算计，他名声不佳，但赵含章在民间的名声却极好，若能娶到赵含章，不仅能白得一个豫州和赵家军，还能借她洗刷他身上的污点，他这是想做东海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呀。”
刘曜一直记着王弥先他一步攻入洛阳的仇，所以极尽挑拨之能事，“恐怕不是要做东海王，而是要做曹孟德。”
刘聪顿时杀心四起。
可现在正在战时，怎么杀呢？
刘曜提议，“将军，他有三万大军在此，又有赵含章这样的劲敌在，诱杀显然不可能，不如我们退出洛阳，一把火把洛阳和皇宫一并烧了，晋帝在皇宫里必死无疑，王弥想要做晋臣，一定会救晋帝，到时候我们守在城外以逸待劳，岂不是一举三得？”
刘聪皱眉，摇头道：“不妥，洛阳是大城，父皇还想迁都洛阳呢，如此宏丽的宫城岂能说烧就烧了？”
刘曜却觉得洛阳晦气得很，劝说道：“自晋国定都洛阳，这都遭了多少战事，迁都至此实在晦气。”
他觉得这座城池留着，不仅会给晋民以妄想，还会让汉人的那些士大夫们源源不断的想要反抗汉国。
所以他道：“灭城如灭国，让其成为灰烬，晋室江山也就跟着灰飞烟灭了。”
刘聪沉思。
“将军，此是最省力的方法，不然王弥一旦和赵含章达成合作，别说攻破皇宫，我们连命都保不住！”
刘聪思索良久，迟迟拿不定主意，但很快便有城外的士兵回来禀报，“将军，我们城外的大军遭豫州大军攻击，张长史勉力逃了出来，只带走三千多人。”
刘聪又惊又惧，一下站起来，“你说我们一万人只剩下三千人了？”
“是！”
“他是怎么领兵的，以逸待劳，还能被赵含章打成这样。”
“赵含章出将北宫纯和荀修，两边夹击，又出兵迅捷，张长史根本反应不过来。”
刘聪一听是北宫纯，不由咬牙，“北宫纯不是在城北郊外吗，何时转战城东了？”
“斥候侦查不力，请将军降罪。”
刘聪脸色难看的问道：“王弥有没有出兵相助？”
“没有，王将军藏于郊外的两万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刘聪最后咬咬牙，脸色发寒，“好，好，好啊，刘曜！”
“末将在！”
“去准备桐油和木柴。”
“唯！”刘曜倒退两步退下，等走到大街上，他就冷笑的看了一眼对面的房屋。
王弥此时也收到了斥候的禀报，他同样一下站了起来，“什么，赵含章大胜刘聪留在城外的大军？”
“是，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的确是豫州军，还有北宫纯的西凉军。”
王弥瞬间想明白了赵含章的计谋，恨得牙痒痒，“她这是在逼我！”
他冷笑一声道：“她逼我，我便要就范吗？她赵含章也太小看我了。”
王弥叛逆心起，冷着脸道：“我偏不降晋国。”
“将军，何必与她意气用事，只要我们能掌控晋帝便可。”
王弥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得不布置下去，“派人留意刘聪和刘曜的动静，准备一下，找个理由请刘聪和刘曜过来饮酒，到时候……”

第508章 博弈
杀人的方法除了明着干仗，自然还有阴着来的。
历史上多少人的脑袋是在参加鸿门宴时被莫名其妙砍下来的？
王弥就想用这个办法。
但刘聪也不是傻子，他已经决定对王弥动手，又怎么肯冒险去他的地盘？
所以他反邀王弥过来，王弥已经怀疑上刘聪，自然也不会去。
他们在拉锯的时候，与他们对阵的谢时也察觉出了异常。
他不得不亲自出城找一趟赵含章，“……士兵调派频繁，而且，今日午时过后，他们就没有再攻打皇城。”
赵含章蹙眉，“刘聪不攻，王弥也不攻吗？”
“是。”
按说不应该呀，以王弥的智商，就算想投他们了，也先做样子迷惑刘聪，怎么会……
“午时……”赵含章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点头，“应该是北宫将军他们军报进来后不久。”
赵含章便眼睛大亮，“看来这招挑拨离间奏效了。”
谢时却心中不安，“那刘聪会如何做？”
他道：“王弥有一万大军在城中，我们也有一万大军在里面，若我是刘聪……”
“我一定会悄悄离开，”赵含章道：“保命要紧。”
“可皇宫近在咫尺，就差一步便可攻破，我必定不愿就此放弃，”谢时低声道：“使君，我心中不安，刘聪和刘曜皆是匈奴人，天性残暴，临走前若是放一把火……”
赵含章一听，神色一变，起身道：“招北宫将军和荀修回来，守住城东城门，让米策在西城门十里外驻扎，陈兵以备，拔营，进城！”
刘聪和王弥还在城中拉锯时，赵含章带着大军进入南城，直接看住南城门占下南城，同时，收到消息的北宫纯和荀修也从东城门入城，占据城门。
等刘聪和王弥收到消息时，带着粮草落后一步的米策也在西城门外十里处驻扎下来了。
刘聪：……
王弥：……
这时候除非王弥动用自己在城外的三万人，或者能马上攻入皇宫拿住皇帝，不然他们就要被赵含章困死在洛阳城里。
赵含章的兵马一入城便大肆搜刮起来。
如今洛阳已是一座空城，除了被困在皇宫里的人外就只有他们的三支大军。
所以赵含章直接下令大掠，将掠夺来的农具送到城外给百姓们耕作，铁具送到军中打成农具和兵器，其余财富则被归拢在一起。
搜着，搜着，还搜出了一些人，赵家军也不伤人，直接把人连带家产给送到城外，是离开，还是去郊外种地，由着他们选择，反正就是不能留在城中了。
刘曜每日就站在楼上看着赵家军在街巷里穿梭搜刮，他气得拍碎了桌子，“要不是王弥与我们相争，这些财物本来应该是我们的。”
刘聪见他这时候还想着钱财，不由失望，“当务之急是想如何出城，三道城门都被她把守，我们要是放火，谁也逃不掉。”
他是想一把火把晋帝和赵含章王弥都给烧了，可不代表他愿意和他们陪葬啊。
刘聪一看这布置就明白了，赵含章这是在逼他离开洛阳，特意在城西给他开了一个口子。
王弥也看出来了，他脸色几经变换，有种被强压着算计的感觉。
“赵含章就这么确定，我会和刘聪反目？”
谢时也道：“使君，王弥要是不反，我们此番布置就无用，他们城内有两万人，而街道狭窄，两万人可抵抗住我们的进攻了，城外还有三万人可用，完全能够全身而退，我们会损失惨重。”
赵含章：“所以现在就在赌，赌王弥是选已经对他生疑的刘聪，还是选择皇宫里无害又无权的晋帝。”
谢时欲言又止，“只怕他会担心使君你。”
赵含章啧了一声道：“静等消息吧。”
该做的她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他们各自的选择了。
王弥的确在顾虑赵含章，他担心他前脚掌控晋帝，后脚赵含章就对他叫阵，那样岂不是便宜了她和晋室？
他的心腹却已经被这个紧张的局势磨得受不了了，不由催促道：“将军，要尽早做决定，此事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赵含章虽是大敌，但我们外面还有三万兵马。”
“不错，这次合作又是赵含章提起的，可以一拼。”
“再不做决定，等苟晞到达，一切就来不及了。”
王弥这才想起还有苟晞呢，洛阳受困，他就是晚来，也一定会来，不然晋帝没了，对他也没好处。
刘聪也在担忧苟晞，现在赵含章给他留了一条出路，可若是苟晞来了，他可不会给他留。
赵含章也是这么告诉刘聪的。
她让米策在西郊外十里驻扎，转头就给刘聪写信，告诉他，“将军何必以命搏此功劳呢？我心肠软，为了陛下可以给将军开一条生路，可等苟晞到了，他未必有此柔软心肠。”
赵含章明言道：“将军应该也看出来了，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怕将军知道，王弥已投靠晋庭，你若此时离开，你好我好大家好。”
刘聪收到这封信，气得揉碎了信件，却不得不听她的建议。
他闭了闭眼道：“让大军撤回来，带上我们这段时间的东西，天亮之后立即离开。”
“是。”
而纠结中的王弥也终于下定决心，“已和刘聪刘曜结怨，再回汉国也是受气，不如搏一场。”
“是！”众将士跟着应下。
盯着刘聪的人跑回来禀报，“将军，刘将军在调军，与赵家军对阵的军队正在后撤。”
王弥眼睛微眯，道：“刘聪想走，他想得倒美，正好，我向晋庭投诚，除了晋帝外，也该给他们一个礼物，那就拿刘聪和刘曜的人头来敬献吧。”
他冷笑一声道：“正好，为日前无故战亡的那些将士报仇，传令给于辉，让他也去西城门准备着，不许刘聪他们跑走一个人。”
“是！”
王弥还给了王寿一个军令，“交给对面的赵家军，对刘聪动手，不能只王弥出力，让他们分担火力。”
“是。”王寿领命而去。
王弥当即下令，“全军备战！”
赵含章此时正在一座楼上望着皇城的方向，此时天还未亮，她刚打了一个盹醒来，此时正在着急的等待天亮，等天亮就知道刘聪的选择了。

第509章 交战
“将军，王弥送了信来。”
撑着脑袋又要睡过去的赵含章瞬间惊醒，“拿来。”
听荷立即去接信奉上。
赵含章将信拆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她腾的一下站起来，瞪大眼，“快，快让人去阻王弥，不能让他动手……”
一语才毕，远处突然“杀——”的吼叫声起，
赵含章就从窗口那里探头看去，见皇城的方向一片喊杀声。
她眯了眯眼，最先怀疑，“如此急，不会是诈我吧？”
傅庭涵和汲渊也听到了动静，从睡梦中惊醒，跑过来问，“何处打起来了？”
赵含章这会儿倒是不急了，主要是急也没用，已经打起来，以她和刘聪王弥那点岌岌可危的交情，难道她还能拦住俩人不成？
她转手将信给他们看，下令道：“派斥候去看看，看他们是真打还是假打。”
汲渊觉得赵含章谨慎些好，傅庭涵却觉得不可能是假打，“王弥已经避无可避，只能选择你们。”
赵含章一听，让人去查探的同时点兵，“全军准备。”
同时抿了抿嘴，下令道：“去东城门处找北宫将军和荀修，让他们准备，听我号令行事。”
“是。”
赵含章原地转起来，汲渊和傅庭涵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在担心皇宫里的人。
曾越见状，上前请命，“女郎，让我带一队人马进去接人吧。”
赵含章：“宫门关闭，中间横着刘聪和王弥的大军，你们怎么进去？”
傅庭涵道：“两边要是真的打起来，趁乱进去也是可以的。”
赵含章想了想，点头应下了，“也好，你去挑选一百壮士，寻机进入宫城。”
曾越问：“可有什么信物吗？”
赵含章苦恼起来，她能有什么信物可以取信宫里的人？
傅庭涵想了想，将自己的佩剑给了他，“这是赵祖父的佩剑，虽然剑被重新打过，但剑鞘和剑把并没有改变，赵仲舆一定能够认出来。”
“对，叔祖父认得这把剑，你将它带上。”赵含章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干脆又给他写了一封手书，“他们要是还不信，你把信交给他们。”
曾越应下。
赵含章转身去换盔甲，拿了枪出来点兵。
刚点好兵，斥候飞速的跑回来道：“将军，是真的打起来了！”
王弥是真心想留下刘聪和刘曜的，所以出手极为狠辣。
骤然发难，刘聪和刘曜都反应不及，好在俩人都是战场上的老将，且都勇猛，在亲兵的护卫下逃脱了王弥的包围圈。
但双方的将士却混战在一处，刘聪前一刻还想偷偷离开，这一刻却是想杀了王弥，他用刀指着王弥大骂，“狡诈阴毒，无怪乎汉人皆骂你，背主小人，我看以后谁敢用你！”
王弥冷笑：“不过一匈奴野种，也妄想认汉室为父，你们难道不是晋臣？不还是反了晋室，哪儿来的脸说我？”
刘聪大怒，举着大刀就朝王弥杀去，两支大军就在大街上混战成一团。
洛阳的街道很宽敞，可容四辆马车通行，但在士兵们看来，这条街又很小，骑兵在这里发挥不了作用，所有人都丢弃了马，一刀一枪的对砍起来。
喊杀声响彻整个洛阳城，皇宫里的人听得心惊胆战的，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不是攻城。
于是大家悄悄的爬上城楼往外看，就见在距离皇城门口不远的地方，火光炽盛处两军交战正烈。
赵仲舆咽了咽口水，忧心不已，“这是三娘和王弥刘聪打起来了？”
傅祗也忧虑，“让所有人到此处准备，以策应豫州军。”
其他大臣也都没意见，于是把皇帝从床上挖起来，穿戴好以后给搬到了皇城门不远处，等着随时冲出去。
赵含章带着大军过来时，王弥和刘聪正打得难分胜负，看到赵含章，一人心喜，一人心惊。
王弥大叫道：“赵将军，还不快来助我！”
刘聪则是心中一凉，知道赵含章要是也出手，那他多半要凉。
赵含章看到如此惨景，就知道让俩人停手是不可能了，她就高声答应了王弥，带着人就冲上去……
二对一，刘聪见走脱无望，干脆大吼一声，“刘曜，放火！”
“是！”
刘聪双眼通红的一刀砍向王弥，刀用力的往下压着，目露寒光道：“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们垫背！”
王弥没想到他竟然想放火，心神晃了一下，刘聪的刀趁此机会用力往下一压，无限的接近他的脖子。
王弥用力撑住他的刀，脖子青筋凸出，正要发狠时，一支枪刺来，刘聪不得不回刀护身。
赵含章旋身来到王弥身侧，上一次还打得要死要活，互相辱骂对方祖宗十八代的人此刻却站在了一起。
赵含章问他，“王将军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赵含章点了点头，手中长枪一抖，如游龙般上前，阻挡住要离开的刘曜，却转头冲刘冲喊道：“刘聪，我放你们离开如何？”
“你骗三岁小孩儿呢。”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赵含章道：“条件是你不能火烧洛阳，刘聪，你应该知道，我给你留了生路的。”
刘聪已经又和王弥打起来了，闻言恶狠狠地瞪着王弥道：“你愿意，王弥也愿意吗？”
刘聪武功不及王弥，之前是他走神才被他压一头的，现在嘛，王弥完全可以砍下他的头当做战功。
而且，杀了刘聪，他也能洗刷掉之前在汉人这里不好的名声。
刘聪又不傻，王弥如此明显的杀意能看不出来吗？
他更加坚定了要放火的想法。
赵含章磨牙，冲王弥大喊道：“王将军，这是洛阳，是洛阳，放他离开！”
王弥一边招招照着刘聪的要害杀去，一边道：“此是遗臭万年的事，我不信他敢做！”
命都快要没有了，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王弥敢如此，不过是想着就算是放火，他也能控制罢了。
可……
刘聪见王弥实在不肯罢休，他当即大吼一声，冲着他的亲兵们下令，“放火！”
立即有亲兵搭了火箭，咻的一下射出，直接插入一间院子里的大木桶。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一脚踢开刘曜，转身一枪刺穿一个匈奴兵，拽住正杀得性起的赵二郎大喊一声：“走！”

第510章 平息
一语落，木桶砰的一声爆炸开来，火焰腾的一声燃烧起来，火苗瞬间点燃房屋……
王弥瞳孔紧缩，看向刘聪，“你竟早准备了桐油，你早想烧了洛阳！”
“没错，本来赵含章给我留了生路，为免她在西郊阻拦我，我还犹豫着要不要放这一把火，可既然你不让我活，那谁都别想活！”
王弥忍不住大骂一句，“无知小奴，岂有帝王之心胸，还想一统天下，妄想！”
沿街的几间商铺宅子都被刘聪浇了油，有些地方还放上了木柴，火星一散开，瞬间点燃，大火和大火连接，他们眼前瞬间成了火海。
打得难分难解的三派士兵都缓下了动作，主要是这火势看得太恐怖了。
赵含章气得不轻，一枪拦在王弥和刘聪中间，和刘聪道：“你走！”
又扭头和王弥道：“不想死就让士兵们救火！”
看着近在咫尺的刘聪人头，王弥十分不舍。
刘聪却识时务，当即就后撤，见赵含章果然放他们离开，而王弥也只是瞪眼看着，立即招呼上刘曜离开。
赵含章扭头对赵二郎下令道：“你领兵去追赶，将他们赶出洛阳城去，令北宫纯领兵与你同行，他路上再放火，不惜代价，取他人头！”
这话是吼出来的，不止赵二郎和两军听得见，已经撤出百来步的刘聪也听见了。
的确暗搓搓想一路放火的刘聪咬咬牙，带着人跑了。
赵二郎领命而去。
赵含章收了枪，对依旧不忿的王弥道：“将军今日击退了刘聪，救下晋帝，此是首功，又何必非要赶在此时取刘聪的人头呢？”
王弥冷笑着看着她道：“赵将军倒是想得开，别忘了，刘聪曾领着大军差点儿破了豫州。”
赵含章挥手道：“昔年之仇，以后有时机再报，我素来识时务。”
她道：“也请王将军顾全大局，先灭火吧。”
王弥此时站在路中间也感受到了热意，再看越来越大的火势，他也怕这一把火把整个洛阳都给烧了，忙让人去救火。
但他是不去的，他带了一支兵马就要进宫。
赵含章没有和他争这个功，等他走出一段后才转头下令，“让荀修带兵来救火，戒备王弥大军。”
她压低了声音道：“去城西，让米策小心王弥的另外三万大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们进城，再去将汲先生和傅公子请上来。”
“是！”
同时，骑在马上准备进宫的王弥也低声吩咐自己的亲兵，“……两万留守西城门外，戒备米策，还有一万进城来策应，以防万一。”
“是。”
亲兵悄悄的离开，王弥在宫门前勒住了马，等待赵含章上前。
赵含章也很快带了亲兵追上来，为向王弥表达诚意，她只带了十个亲兵，还有一个听荷。
赵含章没有让士兵们上前，而是自己踢了踢马肚子上前，冲着宫城上喊道：“陛下，臣乃豫州西平赵含章，东莱王弥将军打退了匈奴刘聪，特来参见陛下。”
喊完正式的，不等城楼上的人分辨真假，她已经高声道：“叔祖父，傅祖父，我是三娘啊，王弥感念陛下恩德，愿奉陛下为主，如今匈奴大军已经撤退，只是洛阳大火，火势过于凶猛，我们恐怕得出城避火，还请开宫门让我们进去！”
不知何时进皇城的曾越等人已经换了一身盔甲，低声和赵仲舆傅祗道：“是女郎，还请两位尚书开门。”
傅祗点头，“开门！”
皇帝还在犹豫，“王弥非良人，放他进来……”
曾越立即道：“陛下放心，女郎让我等先进宫来便是为了保护陛下。”
赵仲舆道：“陛下，看外面火势，想要控制恐怕不易，此时又有风，很可能会波及皇宫。”
群臣也都很慌，他们已经闻到火的味道了，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陛下，当下救火要紧。”
皇帝总算同意开宫门。
就在他们商议时，汲渊和傅庭涵也骑马赶到了。
王弥回头看了一眼，见只是两个文弱书生，便不甚在意，他着重看了一眼傅庭涵，扭头看向骑马在他身侧的赵含章，挑起一抹笑道：“赵将军对于我的提议不再考虑考虑？”
他道：“赵将军若嫁我，将来我可与你平分天下。”
赵含章：“……含章一介女流，只求安稳，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她顿了顿，还是出言警告道：“何况，陛下还在呢，王将军别忘了，您现在是晋臣。”
王弥狂傲的冷笑一声。
刘渊那么英才，他都不太服他管教，何况毫无建树的晋帝呢？
之前是因为有晋国几位大王爷和王衍苟晞等人在，他没有出头之日，可现在晋国的几位大王爷基本死光，只剩下两个王衍苟晞，他完全可以争一把嘛。
赵含章只是点到即止。
王弥笑声未歇，后面的傅庭涵一扯缰绳，亲兵们立即给他让开路，马踢踏着来到赵含章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王弥眯了眯眼，冷冷地看着他。
他刚结束杀戮，此时一身气势惊人，但傅庭涵并不怕他，反而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立在赵含章身侧不动。
王弥看着傅庭涵意味深长地道：“傅公子胆子倒大，难怪赵将军对傅公子不离不弃。”
赵含章踢了踢马肚子，调整了一下方向，正好挡住王弥看向傅庭涵的目光，她笑道：“王将军谬赞，他不过是心有天地，故而不惧。”
傅安闻言，骄傲的挺直胸膛，赵家军的亲兵也都隐晦的扫了一眼王弥，哼，他们傅公子的功劳和心胸岂是这些凡夫俗子所能体悟的？
双方正暗自较劲，宫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出来一个官员，高声宣道：“宣王弥、赵和贞觐见——”
赵含章对王弥点了点头，请王弥先行。
王弥也不客气，一扯缰绳便先行。
赵含章和傅庭涵落后他一步，俩人目光交汇，一起跟上王弥。
皇城外的将士们正在通力合作灭火，火势看着很大，皇帝也怕火烧过来，所以没有在正殿见人，而是在皇城边上的工部里见他们。

第511章 刺杀
皇帝端坐在工部大堂上，他也想威严一些在皇宫大殿里面见俩人，但大殿距离皇城门口有些远，不利于他和众臣逃跑，所以就没回去。
此时，他只能挺直腰背坐在工部的大堂上，两边站着众大臣和拉来凑数的世家公子，士兵隐于两侧，尽量威严的宣见王弥和赵含章。
曾越带着的一百人就守在门内门外，他们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别说王弥，赵含章和傅庭涵几个没留意都看不出来。
到了大堂门前，有黄门战战兢兢地拦住几人，低声道：“觐见陛下，请两位将军卸下兵器。”
赵含章倒没犹豫，转身将长枪丢给听荷，笑着吩咐道：“尔等留在外面。”
王弥却没动，黄门看着他欲言又止。
赵含章就对他道：“走吧，陛下等着见我们呢。”
又侧身对王弥，微微躬身，“王将军请。”
王弥对她的谦卑很满意，瞥了一眼那黄门后道：“可惜这世上如赵将军这样识时务的人不多了，来人，将他拖下去砍了。”
黄门一听，身子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来。
王弥身后的人就要上来拖人，傅庭涵抿了抿嘴，正要上前，赵含章已经上前一步挡住，笑眯眯地道：“他不懂规矩，但也是陛下的人，自有宫里的人教导，今日是王将军的大日子，何必与这奴才一般见识？”
赵含章目光扫过一旁充作宫中侍卫的曾越等人，他们还算机灵，一言不发的上前，拖了黄门就下去。
黄门死里逃生，眼泪横流，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王弥很是不悦，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赵含章，他要下马威，她就破，这一刻，王弥顿生杀意。
赵含章似乎没察觉到一样，继续侧身，还微微弯了弯腰请王弥入内。
里面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王弥给的压力，一个官员小步出来，看到门外披甲的俩人，躬身道：“王将军，赵将军，快快请进，陛下已经等不及要见二位将军了。”
赵含章也躬身道：“王将军请。”
王弥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提步进去。
赵含章抬脚进去前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曾越和汲渊。
汲渊就脚步一顿，没有跟着入内，而是停下，还拦住赵含章带的十个亲卫，“大堂窄小，我们还是留在外面吧。”
亲兵们应下，都留在了外面。
王弥的手下也机灵，没有留下，但也没有全部跟着入内。
等进到大堂，发现里面的确窄小，加上站了不少大臣和世家子，留下的位置就更少了。
他们扫了一眼屋内的侍卫，见只皇帝身边有两个，屋中四角各有两个，便在得到王弥颔首后退了大半的人出去，只有二十余人列队站在王弥和赵含章身后。
见王弥就这样带着甲士进屋，众臣都皱了皱眉，但没敢出言反对。
皇帝也有些紧张，他坐在上首，想要起身相迎，但看了一眼傅祗，最后还是坐在位置上没动。
傅中书说的对，两方一见面必得先试探，这就是试探的第一阶段，哪怕心虚心慌，他也得坐稳，不然王弥就是下一个东海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东海王，难道他又要进另一个狼坑吗？
这么一想，皇帝就捏紧了拳头坐在案后，等着俩人上前见礼。
赵含章见了微微一笑，有些满意。
她主动上前作揖行礼，“臣赵含章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王弥瞥了她一眼，也抬头看向座上的皇帝，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皇帝也才二十多岁，但面容憔悴，鬓间生了丝丝白发，看着比王弥还要年长些许，可见他这些年日子过的有多不如意。
王弥翘了翘嘴角，抱了抱拳，只微微躬身，“臣王弥参见陛下。”
皇帝见他肯行礼，稍稍松了一口气，立即抬手道：“两位将军免礼，来人，快请赐座。”
“不必了，”王弥目光扫过这屋里的人，嘴角微翘道：“外面火势甚大，又有夜风，大火不知何时就要烧到这里来了，还请陛下与我同出洛阳避难，待大火熄灭再回来。”
“洛阳宫城难得，绝对不能让大火蔓延到此处，”傅祗抬眼看向堂中的俩人，道：“还请赵将军和王将军尽力保住洛阳城，保住皇宫。”
王弥没有应声，只是目光炯炯的盯着皇帝看，催促他赶紧起来和他离开。
皇帝见他如此强势，不由的看向傅祗等人。
王弥看见了，便也扫了傅祗和赵仲舆等人一眼，顿生杀意。
要控制皇帝，那傅祗几个就不能留了，他可不想和东海王一样陷于内斗之中，最后还被气得离京出走。
他既然答应了赵含章要做晋臣，那他就要做最大的那一个，皇帝只要听他的就好。
王弥脚尖一转就要朝傅祗走去，赵含章含笑上前，叫道：“王将军何必着急，奋战一夜，不如先坐下喝茶，我看这大火一时半会儿也烧不进来。”
见赵含章三番两次的驳他的意思，王弥面带怒容的回首看向赵含章，“赵将军，你……”
一抹寒光扫过，王弥都没来得及看清赵含章手里的东西，一股难言的疼痛袭来，他瞪大着双眼伸手捂住脖子，不可置信的看着依旧一脸笑容的赵含章。
赵含章出手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了好一会儿，王弥捂着的指缝间才咕噜噜的冒出红色血液，他嘴巴翕动，喃喃一语，“你，你……”
血不断的冒出，他最后连声音也发不出，就这么圆睁着眼睛直直往后一倒。
离他们有六七步远的亲兵们才反应过来，刷的一下就出刀，傅庭涵侧身挡在赵含章前面。
赵含章已经转头冷声下令，“杀！”
屋外顿时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赵含章抽了王弥的刀，把还沾着血迹的短刀塞给傅庭涵，把他往皇帝身边一推便迎着王弥的亲兵上去。
屋子四角也立即跃出不少身穿侍卫服的人，冲着中间的王弥亲兵就杀去。
屋内顿时惊叫声起，大多数人都往后躲避，还有的人也从地上捡起刀剑加入。
皇帝手脚发软，被两个侍卫护着退到了墙角，“这，这……”
这是他所料未及的呀。

第512章 灭火
傅祗虽早有预料，但也被吓了一跳。
曾越一进城就和他说，王弥忠奸难辨，尚不知是真心投靠，还是想借此戕害皇帝，所以他们要提前准备，以保护陛下。
傅祗也怕这是王弥和刘聪的计谋，所以答应了他们，给他要了百来套侍卫的盔甲，换装后立于帝侧，目的就是保护皇帝。
除了曾越这百人亲卫，傅祗也让宫中侍卫躲藏于工部两侧房屋内，以防意外。
王弥一路行来虽然霸道，但毕竟像皇帝行礼了，他以为接下来是他们内部的争斗，就跟和东海王争斗一样。
谁能预料，赵含章说杀就杀，竟是一点儿反应也不给他们。
好在傅祗等人经历过的乱事多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让宫中侍卫上前帮忙，将王弥带进宫来的一百多亲卫全杀了。
工部大堂内外血色弥漫，大院里都是尸体和血，汲渊踩着这些血哒哒的走近大堂，因为鞋子沾染了许多血，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而大堂里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赵含章一刀划过，将最后一个亲兵割喉，这才收刀看向进来的汲渊。
地上都是血，汲渊避开了血迹，选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跪下禀道：“使君，外面的乱贼皆已伏法。”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好！”
她这才转身看向皇帝，见他还缩在墙角，一脸惊惧的看着她手中的刀。
她立即将刀丢给身边一个亲卫，撩起袍子冲他跪下，“陛下，乱贼王弥已伏法，请陛下毋惊。”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忙挣脱开扶着他的黄门，上前亲自将赵含章扶起来，惊魂未定地道：“赵卿免礼，王弥豺狼虎豹，多亏赵卿当机立断，是吧傅卿家？”
傅祗沉静的颔首，“对。”
他目光扫过赵含章和傅庭涵，心中微沉，没有再言语。
曾越带兵进来，将屋里的尸首都拖下去，赵含章淡淡地道：“把王弥的头割了，送去给北宫纯，他知道怎么做。”
“是。”
曾越亲自把王弥的尸首拖下去，这位名噪一时的青州豪杰大流氓一定没想到，他上蹿下跳十几年，最后不是死在刘渊苟晞等人手中，而是死在赵含章手里。
晋臣亲眼看着赵含章杀人—平乱，不由沉默，一时屋内平静，无人说话。
赵含章请皇帝出去看火势。
天就快要亮了，而此时火势颇大，虽然有赵家军和王弥的大军一起泼水，但依旧难控火势。
皇帝和大臣们终于转移开注意力，着急起来，“这火控不住啊。”
“所以请陛下移动城东，暂时避开火势。”
傅祗道：“外面有一半是王弥的大军，一旦我们出去，消息泄漏，恐怕会乱中生乱。”
赵含章：“那请陛下派出宫中侍卫和奴仆一起灭火。”
“这……”皇帝不由看向傅祗。
这宫里，侍卫和内侍宫女一起加起来还有一万多人呢，而宫城里有一条河可以取水。
赵含章道：“请陛下早做决断。”
赵含章没有越过他直接拿主意，而是让他拿主意，这却是他没想到的。
皇帝顿了一下后道：“好，让他们出去灭火。”
于是，除了工部内外的这些人外，宫里的其他侍卫和宫女内侍都被调出去灭火，之所以不让工部这里的人外出，是为以防王弥身死的消息泄漏。
现在传话下令都是赵含章的人在跑腿。
众臣见状，哪怕心中忐忑不安，也不敢明着说出来，毕竟刚才的一幕太过凶残，她主动请王弥为盟友，结果就一句话的功夫就划了人脖子。
大家安静地在工部里等待消息。
宫门打开，侍卫和宫女内侍们拎着木桶，木盆等盛了水送出去，曾越就混在人群中，提着一个袋子出宫，找到马，带着一队护卫就追去西城。
傅庭涵问工部的官员，“这里可有京城的图纸？”
工部的官员看了一眼赵含章，见她挑眉，立即低下头去道：“有。”
“我要京城的图纸，包含房屋布局的图纸。”
那可是机密，非一般人能看的。
但在赵含章的注视下，工部官员还是乖乖去取了。
也是巧了，这图纸除了京兆府外，也就他们工部有了。
傅庭涵将图纸摊开，站在工部的二楼往外看，然后扭头看了一眼沙漏，好一会儿后便招来亲兵下令，“将横四街的房屋拆了，就拆这两栋，朱雀街拆五栋，这儿，还有这儿……”
现在光靠泼水是止不住火的，拆点房屋，设置防火带才是最好的办法。
他必须得赶在火势蔓延前将这些房屋都拆了，所以还得计算蔓延的速度……
赵含章补充道：“点我们的兵马，兵分五路，立即去！”
“是！”
天渐渐亮了，但洛阳的火势依旧呈蓬勃之势，明明加入了这么多人，但还是没能让它减弱多少。
王寿领着王家军往火里倒水，火烧得他脸火辣辣的，心头的火气就怎么也压不住，扭头看见有人竟往未曾烧到的房屋上浇水，气得跑过去一脚将人踢倒：“你倒是会偷懒，火在这边，你往哪儿倒呢，眼睛瞎了呀。”
“将军，这是上面让卑职这么干的，说已经烧着的房屋已然救不回来，火势又大，难以靠近，所以往旁边的房屋浇水，这样火不易蔓延，火势就能减弱，卑职看赵家军和宫里的人都这么干了。”
“上面的人？”王寿眯着眼睛问，“谁是你上面的人，我才是你上面的人，你到底听谁的？”
“可我们将军不是和赵家军结盟了吗，此令是赵家军的亲卫来传的，将军也在宫里，所以……”
王寿眯了眯眼，这才想起来，“将军进宫也许久了，怎么还没出来？不对，将军还外调了一万人进城，怎么还没进来？”
士兵们静静地看着王寿，他们哪里知道？
不过当下不是应该急着灭火吗？
正思考，轰隆隆的几声，几人立即循声扭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的两栋房屋倾倒，拆了房屋，立即有人上前把木头等都抽走，然后开始有源源不断的人往边上的房子上泼水……
王家军的士兵们看得心动，也想拆房泼水，于是催促王寿，“将军，这招似乎有用，我们也别往火里泼水了，听他们的往快要烧到的房屋上泼水吧。”
“你闭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救火，你，赶紧带几个人进宫去找将军，一定要找到将军，得到准信知道吗？”
“是。”

第513章 你想要什么
曾越带回来了城西外的消息，“王弥三万大军被北宫将军、荀将军和米将军拦在了城门外，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皇帝。
赵含章不甚在意的问道：“不过什么？”
军报嘛，便是让皇帝知道了又如何呢？
曾越道：“女郎，兖州苟晞也来了，此时也在西郊外。”
赵含章太阳穴跳了跳，她收回刚才的想法，皇帝知道还是能够怎样的，不仅皇帝，屋内的大臣世家公子们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炯炯地看着曾越。
然后悄悄地去看赵含章。
只见她面不改色的“哦”了一声，然后问道：“遇到刘聪了吗？”
“是，所以昨夜城外亦是乱战，现在方休，刘聪和刘曜都逃出去了，现在城外只有苟晞大军和王弥大军。”
赵含章想了想，道：“再等等，待火灭了，迎苟将军入城。”
“是。”
曾越抬头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去。
汲渊也看到了，他略一思索便道：“看这火势，是烧不到皇宫里来了，此处距离城门太近，既嘈杂也危险，不若请陛下移步大殿，众人也劳累几日，也该休息休息了。”
赵含章笑着颔首，“也好。”
她转头就去看皇帝，温和地道：“还请陛下移步。”
皇帝略一思索就答应了，还邀请赵含章一起。
路上，他表达了对苟晞的欣赏，他并不知道赵含章和苟晞有龃龉，只知他们去年还合力抵抗东海王，便以为他们关系不错。
所以他道：“苟将军素念家国，又方正忠君，还请赵将军早日请他入京。”
赵含章一口应下，将皇帝送到大殿便躬身行礼退下。
外面站着不少大臣，正迎着晨光站着，赵含章从殿内出来，一缕橘黄色的晨光就照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直到此刻才有人敢和赵含章说话，“赵将军，洛阳粮荒，城中百姓大多被东海王带走，如今十室九空，陛下留于此处并不安全，将军可有想过将都城移往何处？”
迁都是这两年皇帝和东海王斗争的关键点，也是朝臣斗争的关键点，当下最有能力决定迁都地点的就是才救下皇帝和他们的赵含章了。
赵含章却道：“事关重大，自然是要陛下和诸位大臣共同商议，含章见识浅薄，哪里能想如此家国大事？”
众人惊讶的看着她。
当中一个青年想了想，向前走了两步，行礼后问道：“赵将军，外面传说东海王大军被石勒所破，东海王薨逝，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赵含章叹气道：“是真的。”
青年脸色沉凝，问道：“不知跟随东海王出走的三十万军民如何？”
赵含章叹息不言。
青年见状，眼眶一红，所有朝臣都跟着悲恸起来，那其中也有他们的亲眷和朋友，更不要说，那是三十万人，整整三十万人啊。
青年身体晃了晃，拱拱手后转身离开。
赵含章觉得他有些眼熟，不由问朝臣，“这位是……”
旁边的朝臣便替她介绍，“那是王兴，王戎次子。”
介绍的人脸上有些不屑，并不想过多谈论这人。
赵含章却挑了挑眉，看了眼离去的王兴，对方脊背挺直，刚才问话时眼神清明，她刚才仔细想了想，今晨斩杀王弥亲兵的人中就有他。
分明是个能干的好青年嘛，为何不屑呢？
被留下说悄悄话地赵仲舆和傅祗也从大殿里出来了。
东海王带走了不少大臣，连王衍这样的太尉都跟着东海王跑了，留下的朝臣稀松，其中地位官职最高的就是傅祗和赵仲舆了。
而以皇帝倚重程度来看，傅祗当为首，但这会儿，大家都更看重赵仲舆，看见俩人出来，也是先与赵仲舆行礼，然后才面向傅祗。
傅祗也不在意，只看向傅庭涵，“大郎，你随祖父去看一看火势吧。”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后点头应下。
傅祗冲赵含章点了点头，带傅庭涵离开。
赵含章行礼，目送俩人走远。
赵仲舆就站在一旁等她收回视线，但见她一直看着人背影就是不回神，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赵含章这才收回视线，回身叫了一声赵仲舆，“叔祖父。”
赵仲舆点了点头，和她道：“你快要出孝，和傅家大郎的亲事也该提一提了，他们祖孙俩应该是要说你们的婚事。”
赵含章笑了笑，并不应和。
见大家都竖着耳朵想要偷听他们说话，赵仲舆就道：“如今我们一家都暂居宫中，我带你去见一见你大伯和大伯母。”
赵含章扫视一圈那些朝臣，笑着应下，与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和赵仲舆一起离开。
等走远了，后面只跟着听荷曾越几个亲卫后，赵仲舆才道：“陛下刚才留我们说话，是想让我们与你打探迁都之事。”
他顿了顿后道：“还有，你想要什么。”
赵含章并不意外这一点儿，有些话，她不好明着说，皇帝也不好开口，她和皇帝算是第一次合作，还未能找到那个度，自然要有中间人在其中调和。
再没有比赵仲舆和傅祗还要合适的人了。
一个是她的叔祖父兼族长，一个是她未来夫家祖父。
赵含章问道：“陛下想迁都何处？”
赵仲舆道：“陈县就很不错。”
赵含章笑容微淡，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叔祖父的意思？”
赵仲舆微微皱眉，不解的看向赵含章，“陛下迁都陈县不好吗？”
他道：“今日之功，你已是举国无双，豫州又是我赵氏为主，若迁都陈县……”
“叔祖父，”赵含章打断他的话，道：“我并不想做第二个东海王，更不想做曹孟德。”
赵仲舆惊讶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道：“迁都之事，还是陛下和重臣商议吧，至于我，告诉陛下，我要整个豫州和洛阳一带。”
赵仲舆：……
他都不知道该说赵含章野心太小，还是野心太大了。
你说她大吧，大好的机会摆在这儿，她竟然往外推，看看王弥为了一个机会就断送性命就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了；
你说她小吧，她又大言不惭的说要豫州和洛阳。
要知道，豫州和洛阳为天下之中，尤其是洛阳，它还有山河四险之固，晋之皇宫在此，她要洛阳，不知多惹人怀疑。
但一个洛阳的意义怎比得上皇帝呢？

第514章 警告暗示
赵仲舆心中这么想，也这么说了，“一个洛阳，怎能和陛下相提？”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后道：“叔祖父，我要洛阳是因为东海王带走的那二十多万军民在我手上，我需要安置他们。”
赵仲舆瞬间瞪大了眼睛，“那，那你还把陛下往外推。”
赵含章无奈的道：“叔祖父，陛下在谁手里，天下人的眼睛就在谁身上，我的本意是要豫州安稳，能让赵氏不陷于战祸，若陛下迁都陈县，我们赵氏避无可避，为陛下之下第一族，但这是什么好事呢？”
“权势倒是之最，可也不免遭人非议，您看现在东海王，他又是什么下场呢，他为政时，权势远胜于我们。”赵含章顿了顿后道：“说句不好听的实在话，东海王带走大半朝臣和洛阳世家子，晋庭已经名存实亡。”
所以她抓一个皇帝在手里有多大用处？
赵仲舆：“你不是说你从石勒手中救下了二十多万人，那晋庭大半官员也都在你手上，加上陛下……”
“石勒不愿意放他们，”赵含章淡淡地道：“所以他们现在都在石勒手中。”
赵仲舆：……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感觉，赵含章似乎是故意不救这些朝臣。
赵含章劝道：“此次陛下发勤王令，除了我和苟晞，还有谁来？”
皇帝的作用就是号令全国，但现在都没人听皇帝的话，连勤王都不来了，通过他颁布下去的政令还有谁听？
而赵含章又是女子身份，威望还不足以让各地刺史和世家信服，所以皇帝在她手上，弊大于利。
赵仲舆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道：“若是由赵家子弟来出面，或许……”
赵含章笑了笑，淡淡地看着赵仲舆问，“叔祖父觉得谁合适接手我手中之权呢？”
赵仲舆垂眸沉思。
赵含章浅笑道：“全族上下，能一提者只有赵铭，但是叔祖父，他现在是我的汝南太守，在我之下，若让他接手我手中之权，他至少得是赵氏族长。”
赵仲舆想也不想道：“不行，族长之位只能我们嫡支担任，五房已是旁支，怎能担任族长？”
赵含章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她扯了扯嘴角，“铭伯父不行，那大伯？”赵含章不客气地道：“他目光短浅，私德有亏，大伯母又与我有杀身之仇，他们夫妻二人想代我行权，嗤，除非我真死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赵仲舆脸色大变，忙疾步追上去，顾不得叱责她如此点评长辈，扯住她问道：“什么杀身之仇？”
赵含章扯回自己的手，“叔祖父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
“三年前，我出城救二郎，从马上坠落一事，难道不是大伯母的手笔吗？”赵含章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或许这里面也有大伯的意思？”
“不可能！”赵仲舆急切的否定，他也意识到，这样急切的否定于事无补，于是定了定神后道：“当年的确是意外，是大娘自作主张，她当年也受了罚……”
“叔祖父，”赵含章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神坚定，“我赵含章不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但此仇我永记心中，于我来说，当日之祸没有了结。”
“当时我认下祖父的处理结果，不过是不想让祖父病中忧虑罢了，而且，”赵含章顿了顿后道：“我当时的确顾念一丝亲情，正如祖父所言，除了母亲和弟弟外，大伯一家是与我血缘最亲近的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大伯会弃我祖父棺椁而不顾，将祖父丢弃于乱兵之中。”
赵仲舆的心不断往下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赵含章记着这仇，且不可能忘记。
他一时悲恸，又伤心，又劳累，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点到即止，转身就走。
丢弃棺椁之仇以后再报，小姑娘的一命之仇却是可以报了。
听荷和曾越离得远了些，隐约能听到赵含章和赵仲舆的谈话，不过他们也不敢怠慢赵仲舆，匆忙行了一礼便去追赵含章。
离得更远一点儿的朝臣没听见祖孙俩人的谈话，但从他们俩的脸色和肢体语言上来看，俩人的交谈似乎不是很愉快。
猜测顿起。
“会不会是赵仲舆劝不住赵含章，赵含章也要效仿东海王？”
“有可能，唉，如今一个女子也能凌驾于我等之上了。”
“又不是没有过，贾后伏诛也不过九年矣。”在贾南风死前，大晋不就掌握在女子手里吗？
“唉，苦于没有兵权呀。”
皇帝要是手中有兵权，何至于被人轮番欺辱？
留下的朝臣都是跟着皇帝混，或是被东海王留下看着皇帝的，权势不高，此时他们都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不知这混乱的朝堂何时能结束，心累！
众人心思各异，想什么的都有。
而这时，傅祗正和傅庭涵交心。
祖孙两个，一个是真方正严肃，另一个则是真正直，因此交流得还算顺畅。
“我都不知道，你和三娘竟成长到了这一步。”傅祗叹息一声，看着越发稳重的孙子道：“你也长大了。”
傅庭涵认真地听着。
傅祗在孙子面前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你们想怎样做呢，是依旧独霸豫州，还是要效仿东海王？”
“我们只想晋室延续，并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
傅祗就叹息一声道：“也好，苟晞来了，三娘和他权势相当，智谋相当，三娘有救驾之功，但苟晞名震天下，他们二人若不相让，那朝廷又要陷入新一轮内斗中，得不偿失。”
赵含章愿意让一步，是他预料到的，但得到肯定答案还是忍不住意外。
毕竟权势就在唾手可得之处，愿意让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傅祗思考片刻后道：“我会奏请陛下加封三娘的。”
傅庭涵点了点头，和傅祗站在皇城楼上看着下面已经渐渐熄灭的大火，指着烧了一大半的城北道：“祖父，洛阳已经荒芜，几近死城，这一处便给我们经营吧。”
傅祗皱了皱眉，摇头道：“既然你们想独霸豫州，只求安稳，那就不要做惹人生疑的事。”
傅庭涵抿了抿嘴道：“那洛阳怎么办呢，这里……满目苍夷，就这么放任着不管吗？”
傅祗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自有它的运道。”
傅庭涵可不信天命，他认真的思索起来。

第515章 收服
“那洛阳县县令由我推荐呢？”
傅祗回头，赵含章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
赵含章笑着上前行礼，和他们一样去看不远处的废墟，道：“洛阳虽有天险，却也是拦住匈奴和鲜卑南下的关键之地，须得派重兵把守，陛下无权，苟晞既然想要迁都，自然顾不上此处，我为陛下推荐一人才如何？”
傅祗心中复杂，问道：“谁？”
“赵宽，”赵含章笑道：“虽是我族兄，却不是徇私举荐，而是他果真有这个能力。”
傅祗问道：“他能领兵？”
赵含章替赵宽自信地点头，“他曾随我上过战场，文武双全。”
傅祗也不知信没信，主要是他从未听说过这人的名声，可他还是点了一下头，“我会和陛下进言的。”
赵含章立即行礼，“多谢傅祖父。”
听她也喊他祖父，傅祗脸色这才好转了些，他顿了顿后道：“三娘，若你愿为陛下所驱使……”
赵含章叹息道：“我知傅祖父的意思，以后陛下但有所请，含章莫敢不从。”
这话惹得傅庭涵不停的去看她。
赵含章却是面不改色。
傅祗也不知信没信，反正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提起俩人的婚事，“等三娘出孝，你们便完婚。”
他叹息道：“本来这事应当大郎的父母来办的，但去年我让他们南下蜀地为陛下征兵游走，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
赵含章知道，她这一对公公婆婆一生都在为晋帝游走，主要是劝说各方势力帮扶晋帝，并为晋帝招兵、养兵努力着。
成果不知道有多少，不过他们走过的地方，的确是举起反旗最少的地方，也算有成效吧。
就是太辛苦了，一生奔波劳累，最后也没能保住晋庭。
傅祗亦然。
赵含章和傅庭涵都知道他的志向，所以没想过劝他离开晋帝；而傅祗也知道，他们对晋帝，对晋庭没什么忠心，赵含章好歹还假装一下，傅庭涵却是连跪拜都不愿，称呼皇帝都是晋帝，连陛下二字都不愿说……
要是孩子再小几岁，他一定拿着戒尺教孙，可现在孩子都那么大了，当下又是这样的局势，傅祗知道，就是教，也板正不过来，反而坏了祖孙情谊。
明知没有改变的教育，何必再费力去做呢？
傅祗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最后将两人的手拉起合在一处，叹息道：“祖父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做的也都是好事，你们庇护了许多百姓。”
“我亦知道，要想你们与我一样全心全意辅佐晋室是不可能的，所以祖父只有一个要求。”
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都恭敬的应道：“祖父请讲。”
“不得反晋庭，你们此一生，一定要尽己所能的庇护治下百姓。”
傅庭涵微微皱眉，还在犹豫，后半句也就算了，前半句……
谁知道赵含章一口应下，且一脸严肃的应道：“傅祖父，我说到做到，此一生绝不反晋庭，尽己所能的庇护天下百姓。”
傅祗和傅庭涵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应承的，傅祗很满意的点头，傅庭涵就压下心里的疑惑。
傅祗也不多停留，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呢，所以就不打扰两个孩子了，转身下城楼，把空间让给他们。
赵含章和傅庭涵躬身送走傅祗，傅庭涵就疑惑的看向赵含章，“你不反晋庭？”
赵含章一脸莫名，“我反晋庭做什么？”
傅庭涵蹙眉，“我以为你要争霸整个天下。”
赵含章意味深长地道：“我就算真的要争霸天下，也没必要反晋庭。天下能人如此之多，谁说晋庭就要殁于我手？”
傅庭涵就不说话了。
这种事情，他是计算不过她的，所以听她的就好。
傅庭涵下巴朝前点了点，道：“火灭了，王弥的那些人应该快反应过来了。”
赵含章挑了挑嘴唇道：“我把荀修调进来了，走吧，我们去处理这支残军。”
王弥自进宫以后就再没消息出来，之前是黑夜，大家又忙着救火，因此大多数人没想到这一点儿。
但现在天亮了，火也灭了，王弥还是没有命令发出，别说王寿，其他参将队主等也都反应过来。
只是还没等他们做出动作，本来安静的没被大火波及到的街道里冒出来许多豫州军，和先前与他们一起救火的赵家军一起围住了他们。
荀修用枪挂着一个人头出列，大叫道：“王弥反叛，已被诛杀，尔等还不快束手就擒！”
王寿定睛看去，见上面的人头真的是王弥，立时惨叫一声，双目通红的指着荀修道：“你敢杀我主，我要你偿命！”
士兵们都被挑起怒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就要冲，荀修却大笑道：“连王弥都不是我们将军的对手，你们谁能与王弥比肩？”
“识相的放下武器投降，给谁卖命不是卖命，你们其中大多还是汉人呢，跟着我们使君好歹是为汉室效命，那刘渊不过是假汉室，实际是个匈奴人！”
此言一出，士兵们都犹豫起来，这一犹豫，刚激发的胆气就散了。
又有王弥的人头挂着，心中不免胆怯，而豫州军和赵家军看着王弥的人头却是豪气万发，直接喝的一声，鼓噪着让他们投降。
赵含章和傅庭涵骑马出宫，远远围观的宫中侍卫和宫人们纷纷让开道路。
王寿等人也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在他们面前勒住马，坦然道：“王弥，我杀的，若有想要复仇者，我放你们出城，以后只管来寻我报仇：无意寻仇，只想安稳度日的，我会收编为军，专做屯兵之用。”
意思是，以后大概率不用他们上战场打仗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在赵含章的目光注视下，有人丢掉了手中的兵器跪下。
其他人就等着有人先跪了，纷纷跟着跪下。
王寿握紧了手中的刀，最后咬咬牙，狠狠地将刀一扔，跟着单膝跪地。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手指往前一点，赵家军便上前收缴兵器，把所有人收编起来。
赵家军和豫州军见兵不血刃便收编了这么多人，激动得嗷嗷叫。
宫里的皇帝吓得一下站起，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内侍跑出去打听，很快回来，“恭喜陛下，是赵将军收了王弥残军，大火也熄灭了，如今城中已安全。”
皇帝就松了一口气，一下坐倒在床上，“那就好，那就好。”
他没想到赵含章竟如此厉害，他抿了抿嘴问道：“苟晞还未进城来吗？”
“是，赵将军不发话，苟将军一时进不来。”

第516章 愚蠢
和皇帝一样受惊的是朝臣和世家子们，待得知是赵含章收服了王弥残兵后，众人心中复杂，就算赵含章是女子之身，但这一刻，她的确功劳巨大，举国无双了。
有人叹气，“可惜她早已定亲，定的还是傅中书之孙，不然聘为皇后，陛下之困，解矣。”
“梁皇后还在呢。”
大家这才没再说话，但彼此都知道，这事的关键不在梁皇后，而在赵含章。
只要她愿意，贬了梁皇后就是，不然就杀了，总有万全之法，但从昨夜赵含章和傅庭涵相处的样子来看，她只怕不愿。
但还是有人往心里去了，觉得愿不愿的，问一问就知道了，说不定赵含章就想当皇后呢，毕竟可权倾天下。
于是有人想办法要见赵含章。
赵含章正在皇城外看着王弥大军一分为二。
并不是所有的俘虏都愿意留下，赵含章也说到做到，把人身上的武器，钱财和盔甲都扒拉了，然后让人押送到城东外二十里处放了。
王寿便是为首之人，大概有四百多人愿意跟他离开，其他人则留了下来。
离开的，大多都有职位，在他处有妻儿老小。
而剩下的普通士兵，在这个世道里，被拉到军中拼命，便是有家人也不知落于何处。
而且他们也知道，离开也依旧是在战场上舔血，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未知，所以他们愿意留下。
傅庭涵看着王寿等人被押送离开，很不理解，“为什么要放他们离开？”
“一是我要守信；二嘛，我得给石勒和刘渊找点儿事，虽然这点事对他们来说就是小事情。”赵含章道：“王璋还在石勒军中，他手上有一支军队。”
“你不怕他来找你报仇？”
“不怕，而且，他若想报仇，就还得积蓄力量，王弥在并州留下的大批地盘将由他继承，只不过石勒非君子，他抢不到洛阳，打不下豫州，你觉得他会放过并州这一片地盘吗？”
赵含章等着他们狼咬狗，她抬了抬下巴道：“石勒是一头狼，以王璋的道行，想要斗过他……”
赵含章冷笑一声道：“送个王寿回去帮一帮他吧，希望能坚持得长一些。”
王寿离开，最先想到的也是主公留下的地盘。
王弥是反了汉国，但王璋没反呀。
并州一地的军民还是会听王璋的，而以刘渊的谨慎，他很可能不会问罪王璋，就为了保持住稳定。
所以他得赶紧找到王璋，回去把并州给收了。
可惜，王寿现在没马，连衣服都被扒了一半去，此时只能靠着两条腿跑。
跑着，跑着，他就停了下来，他身后的人跟着停下，“将军，怎么了？”
“不对，石勒现在何处？”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啊。
王寿努力的回想着，我记得昨日有人回报将军，说石勒在路上被乞活军给拦住了，那应该是在……
他转向洛阳西北的方向。
他暗暗咬牙，“赵含章果然奸诈，竟赶我们出城东。”
“那，那我们要绕回城西吗？”
王寿想到城西还有三万大军，咬咬牙道：“绕！”
但他们现在进不了洛阳城，不能横穿洛阳，那就只能从外围走，偏洛阳外面环山，有天险，因此要过去需要绕很长一段路，就靠两条腿，就是跑着，估计也得两天。
两天后，也不知道那三万大军还在不在，这也是王寿一开始就没想过去西郊的原因，因为很可能会走空。
但此时，不仅三万大军在那边，王璋很可能也要到洛阳西郊或者北郊，那他就不得不去了。
荀修上前抱拳行礼道：“使君，所有俘虏皆收编完整，您看要不要分一些人到末将军中？”
赵含章看向他，“怎么，你看上他们了？”
荀修就笑道：“是，这些人可是王弥的精兵，都在战场上历练过，一入伍便可上战场，其能不下于我们精心训练出来的兵。”
赵含章就道：“你既知道，怎么还有胆子规编入军？”
“我可以散编入军。”
赵含章：“更蠢了。”
荀修：……
赵含章道：“让他们去种地，想要入伍，先种上一年的地再说。”
“那不是把人养废了吗？”
“废了也比他们在军中反杀好，他们降了，你就放心用他们了？”
荀修不服：“可以前使君俘虏不就立即收编入军吗？”
“那是因为我前脚俘虏，后脚就让他们上战场杀敌，手染同袍的血以立功，他们就是再想叛出去也没了机会，可接下来我上哪儿找仗给他们打？”
荀修指着城西道：“那外面还有王弥的三万大军……”
“谁说我要和他们打了？”赵含章道：“他们既不进攻洛阳，杀他们也抢不到地盘，我为何要拿将士们的性命去打他们？”
“别忘了，苟晞也在城外，和那三万大军打一场，然后让苟晞捡便宜吗？”赵含章道：“兴战必有目的，或为利益，或为道义，我现在已胜利之师，我打那三万大军是为什么？”
荀修想也不想道：“把他们的人抢过来……”
赵含章以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他，“抢过来干什么，吃白饭吗？我这么有钱吗？而且要抢人就得先牺牲人，我得死多少将士才能俘虏了这三万人？”
“拿我几万忠心的将士去换回三万俘虏，我是脑残吗？”
荀修目瞪口呆，“这，那，那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赵含章此时正饿肚子，脾气就有点儿大，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走，留下来和你一块儿过年吗？”
“这么喜欢人，回头我拉一批人过来，你去招兵，想招多少招多少，只要你养得起！”赵含章现在缺人吗？
项城一带还有二十多万人等着她安排呢。
荀修低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离开的傅庭涵走过来，笑着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正噗噗的冒着香气。
赵含章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越发的饿了。
她伸手接过，脾气瞬间好了，“哪来的？”
“宫里做的，你忙了一晚上，又是打仗，又是救火的，必定饿了，”傅庭涵扭头和荀修解释道：“荀将军担待，使君饿肚子的时候脾气就有些大，并不是针对你。”
荀修也看出来了，合着他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第517章 交换
他悄悄呼出一口气，扯了扯笑道：“末将不敢。”
这饼子是刚出炉的，松软香咸，赵含章一口就咬去三分之一，吃到好东西，她心情好了些，还伸手拍了拍荀修的肩膀道：“回头请你吃饼子。”
别回头啊，他觉得现在也可以。
荀修本不觉得饿，但这会儿看赵含章吃得如此香甜，便也不由地咽口水。
赵含章只当看不见，傅庭涵也当看不见，等她吃过后拧开水囊给她。
水囊里的水也是新灌的，还温热着。
赵含章喝了水，胃里有了东西，心情便好了，左右看了看，问道：“听荷呢？”
“汲先生手头上的事多，听荷识字，我让她和傅安一起去帮他了。”忙起来的时候，赵含章和他身边的下人经常被抽调。
赵含章也习惯了，点了点头，倒不急着找人了。
她扫视了一圈，见将士们都又饿又累，便和荀修道：“和宫里说一声，拿出粮食来，让将士们埋锅造饭，吃过后睡一觉，警醒些，等苟晞入城，我随时要叫人的。”
荀修一凛，苟晞也是他们的大对手，他立即应下。
皇宫中的存粮并不多，要不是各家在避进皇宫时带了不少粮草和财宝，皇宫的粮库早吃光了。
由此可见皇帝有多穷。
赵含章索要粮食，皇帝就躲在宫殿里当不知道，将此事推给了众臣。
赵含章陈兵在外，没人敢这时候惹恼她，她这会儿好言好语的和他们索要粮草，他们若不给，回头惹恼了她，他直接派兵强抢怎么办？
这种事在京城并不少见，哪位王爷闯进京城时不先搜刮一遍？
所以大家很识趣的凑了一批粮草给她。
将士们拿到了粮草，就以队为单位，凑在一起生火做饭。
赵含章就在满城饭香中往城西去。
她捎带上了王弥的人头和傅祗。
到了城西，北宫纯立即来拜见，如今西城门是北宫纯占据，城外则分了三支军队。
米策和苟晞各占一侧，正中则是王弥的大军。
此时大家都很和平的等待着，没谁想不通要动手，因为任意两方动了，剩下一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北宫纯道：“末将不敢打开城门。”
赵含章点了点头，下令道：“打开吧，请苟将军上前一叙。”
“是。”
西城门在三支大军的注视下缓缓打开，正在军中啃干粮的苟晞立即收到了消息，他把饼子塞进怀里就上马，跑到阵前，正见赵含章和傅祗并肩出城，而俩人身后则跟着北宫纯和傅庭涵，以及千人兵马。
苟晞眯了眯眼，手下意识的握紧了缰绳，这样的情景搁在一年前，他想都不会想。
他承认赵含章是厉害，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先他一步进洛阳城。
苟纯也看到赵含章了，他心中愤愤，“大兄，我都说了赵含章非池中之物，早应该杀了她的。”
“这次要不是赵驹陈兵边界，几次阻拦我们，我们也不至于在路上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东海王手里的人和兵马，眼馋的不仅是赵含章，苟晞兄弟也眼馋，所以他们听到消息后，便也准备出兵。
不过是想坐收渔翁之利，想着等石勒和东海王打一场大的，两败俱伤后他再出手。
所以他晚了几天出发，等听说赵含章已经先一步救下东海王随军的二十多万人，而东海王都没和石勒照面就病死了，他立即想要加快速度。
谁知赵驹会在半路上等他。
虽然不动手，只是陈兵边界，但也够苟晞担忧的了。
他想抢东海王的人，可万一抢到了，后方却丢了，那他光抢人有什么用？
所以他只能被拖住脚步，等安排好对抗赵驹的人，他再领着人出发时，赵含章已经往洛阳去了。
苟晞盯着赵含章看，突然嘴角挑了挑，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就不知道现在她抢来的那二十多万人还能剩下多少，其中世家贵族又能剩下多少。
王弥大军的张涛也打马出现在阵前，米策也火急火燎的跑了出来。
隔着老远，米策下马跪下行礼，“末将参见使君。”
身后万军跟着行礼，“参见使君！”
声音响彻三军。
赵含章愉悦的扬起唇角，抬手道：“免！”
米策这才哐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众将士收礼，静静地站着，不管是王弥的大军，还是苟家军都感受到了赵家军给的压力。
赵含章扫过张涛，先面向苟晞，抱拳道：“苟将军别来无恙乎。”
苟晞也抱拳，“赵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客气，”赵含章道：“陛下听闻苟将军来勤王，特令傅中书出来相迎。”
苟晞就看向傅祗。
傅祗就从怀中拿出一张黄绢道：“陛下旨意在此，还请苟将军随我进宫觐见。”
苟晞又不傻，他怎么可能单枪匹马的跟傅祗进去，万一被赵含章杀了怎么办？
赵含章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也懒得与他来回试探，直接道：“苟将军可带军入城。”
苟晞眯眼，“带多少人都可以？”
赵含章浅笑道：“苟将军，这洛阳城就这么大，能装多少兵马？米策就领军在外。”
苟纯立即道：“大兄，别听她的，说不得她就是要诱您进城后起事，我们绝对不能上当。”
苟晞却紧盯着赵含章的眼睛问，“赵将军，陛下要迁都，你意如何？”
赵含章叹息道：“洛阳饥荒久矣，西北有鲜卑，东北有匈奴，更有乱军作祟，的确已不适宜作为都城。”
“那赵将军想将陛下移往何处？”
赵含章道：“此事事关重大，非我一人所能决断，自然要请陛下、苟将军和众臣一起商议，这也是陛下请将军入宫的原因所在。”
苟晞意味深长地问道：“赵将军就这么放心我入城？”
赵含章同样意味深长地道：“汝之蜜糖，焉知我也爱食？”
她道：“含章的心从来都不大，只想保护家人，护佑豫州百姓，所以，豫州是我的！”
赵含章目光炯炯地盯着苟晞道：“苟将军，豫州剩下的四郡国……”
苟晞沉默了一下后道：“待陛下迁都，我还与你。”
傅祗震惊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这才开心的抬了抬下巴，甚是骄傲的冲后面挥手，“请苟将军入城！”

第518章 退兵
苟晞看了一眼王弥大军，没有立即走，而是下令道：“点一万人，随我进城。”
“是！”苟纯看了眼对面的赵含章，下去点兵。
赵含章也愿意给他时间，所以冲苟晞笑着点了点头便看向正对面的张涛。
她拍了拍手，曾越就捧了一个盒子出来。
赵含章道：“张将军，这是你们王将军的头颅，我送还你们。”
她道：“从此以后，望各自珍重。”
张涛气得脸色通红，长枪一指赵含章，“赵含章，你冤杀我们将军，此仇不共戴天！”
赵含章：“我为晋臣，他是汉人叛徒，我杀他，天经地义！”
“放屁，你明明劝说我们将军投了晋帝，你出尔反尔，枉出名门！”
赵含章：“他既然降了陛下，那就是晋臣，身为晋臣却不尊皇帝，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人人得而诛之！”
反正不管怎么说，王弥都该杀。
除非实在找不到借口，不然她不会让自己正义的名声有损。
“你！”
赵含章干脆的问张涛，“这个头颅，你接还是不接？”
张涛瞬间握紧了缰绳，他一时拿不定赵含章是真送还头颅，还是想借机杀他。
但王弥治军甚严，他要是不接，也很难管住着三万人。
赵含章慢悠悠地道：“张将军，石勒截留东海王已过去五天，这五天时间他在哪儿呢？”
“从豫州向北便是并州，他怕我路上埋伏，所以绕道并州，却不知并州南部现在还好吗？”
张涛脸色大变。
并州也很大，其范围内的势力分三部分，南部在王弥的掌控中，中部晋阳是刘琨坚守着，晋阳以外及向北一带则在刘渊手中。
王弥死了，只怕不仅刘渊会想把整个并州握在手里，石勒也不甘心就此放弃吧？
张涛咬了咬牙，下马朝赵含章走来。
赵含章微微一笑，手指向前一点，曾越便也捧着盒子上前。
俩人在中间部分会面，曾越打开盒子让他看里面的人头，确认是王弥后就把盒子交给他。
然后倒退几步，转身便走。
张涛握紧了手中的盒子，见对面的赵家军都沉默的看着他，并没有射杀他的意思在，这才缓缓的后退。
他才退了两步，一支箭从侧边飞出，他反应迅速的旋身躲开，箭狠狠地射入土地，他瞳孔一缩，立即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脸色一变，立即抬手下令，旗手打出旗语，赵家军弓箭手立即上前，却是齐齐对准苟晞的队伍；
米策身后的大军亦是。
苟晞脸色一沉，大喝一声问道：“赵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赵含章冷冷地道：“这话应该我问苟将军吧？米策！”
“是！”米策回身冲着人大喊，“谁射的箭，把他给我揪出来！”
不一会儿便有人拖出一个已死的士兵，看他嘴角黑色的血，竟是服毒自尽。
赵含章冷笑一声，大声道：“我把话放在这儿，今日谁若是敢对王弥大军出手，那便是与我赵含章为敌，且，不论真假虚实，我一并算在苟将军头上！”
“你！”苟晞让她给气得半死，“你有何证据就如此定论？”
“没有证据，我就是要这样定论，我看谁还敢放冷箭！”赵含章道：“王弥已伏法，我不想再兴兵戈，可谁若不识趣儿，非得让我打仗，我不介意把找事儿的人一起拉下水，反正这天下已经烂了，我不介意让它更烂，你们尽管来！”
看着隐有疯狂之色的赵含章，藏于各军中蠢蠢欲动的人顿时不敢动弹了。
苟晞也压下火气，抬手止住他后面大军的动作。
张涛站在中间顿了顿，这才缓慢的后退，捧着盒子回到了军前。
他一跃上马，远远地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赵含章，你对我虽有救命之恩，但主公之仇我亦不会忘，将来有机会，我必杀你为主公报仇！”
赵含章道：“你只管来！”
张涛便一扯缰绳，大喊一声道：“我们走！”
张涛带着三万大军离开。
苟纯看得目瞪口呆，还有说不出的恼火，“他就这么走了？孬种，他有三万人，连一箭都不敢放，就这还替王弥报仇？”
苟晞忍无可忍，转身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目光阴沉：“是你让人放箭的？”
苟纯脸又疼又麻，却没敢动，低下头道：“大兄，我这是为您好，赵含章提前入宫占尽先机，她身边又有北宫纯这样的猛将，若不在城外消耗去一些兵力，只怕……”
“那你消耗了吗？”苟晞压低声音吼道：“本来张涛还不想退，你这箭一放，倒成就了她，你几次在她手上吃亏，到现在都还未曾学会谨慎行事。”
苟晞一脸嫌恶的看着他道：“白长了一把年纪，不仅赵含章，你连她身边的谋臣将军都比不上！”
苟纯被批得面色通红，几欲滴血。
但苟晞一直是这样，他公正不阿，说话也从不留情面，到现在，性情是改了一些，不再那么公正了，但说话依旧是那么的不留情面。
张涛带着大军一走，这偌大的西郊就只剩下赵含章和苟晞两支势力了。
没了顾忌，赵含章也说话算话，一挥手，让人将弓箭收起来，让人让出路来，请苟晞入城。
苟晞深呼吸一下，平复下怒气，也对着远处的赵含章挤出笑容，带着点出来的一万兵马上前。
苟晞领着大军到了赵含章前面，却没有立即进城，而是手道：“赵将军，傅中书，我们一起吧，哦，对，还有傅公子。”
傅祗对赵含章点了点头，很干脆的骑马走在了最中间，赵含章和苟晞就一左一右的与他并骑。
城内一个百姓也没有，全是兵，因此道路宽敞而畅通。
苟晞一路看过去，不由地和赵含章感叹，“赵将军好魄力，竟然把洛阳全城的百姓都迁出去了，这整个天下，有能做到此举的，唯有赵将军吧？”
“要不是我进城时，洛阳就已是十室九空，我都要相信苟将军的夸赞了，”她道：“本就不剩下几个人，迁出去有何困难的？”
“倒是苟将军才厉害，竟来得这样的巧，我才杀了王弥，救下陛下，您就带大军来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躲在暗处专门瞄准了时机出现呢。”

第519章 座次
苟晞冷笑道：“这还多亏了赵将军手下的赵驹，若不是他路上阻拦，我或许能和赵将军一起并肩作战，取那王弥人头。”
“苟将军怕是误会了，我派赵驹巡视各郡国是为剿匪，他怎会阻拦苟将军呢？”赵含章转而一笑道：“不过这或许是天意，天意让我先进的洛阳，天意让我救下皇帝，也是天意让我杀了王弥。”
赵含章的炫耀让苟晞怒火再起，不过他压了下来，冷笑道：“的确是天意，恭喜赵将军立功巨伟，只不知接下来的天意站在谁那边。”
傅祗骑马走在俩人中间，听着他们的唇枪舌战，如泰山般稳坐不动，只是心却是不断下沉。
之前东海王和苟晞不睦，而苟晞为人方正且忠君，本以为东海王死了局势会好，可现在又变成了苟晞和赵含章不睦。
唉~~
傅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自己，更为陛下难过，如此乱势，还不知何时才能安稳下来呢。
赵含章和苟晞不太和睦的一起到达了宫门前，苟晞带来的一万大军站满了半条街，但苟晞和苟纯几人抬头四望，便见主街旁的大街小巷里陆陆续续站起来不少士兵，皆着赵家军和豫州军的甲衣。
大街的一面房屋几乎都被烧光，能看得更清楚些，有些士兵手上还捧着碗，并不列队，只是吊儿郎当地盯着他们看，可他们就是感受到了一股肃杀。
赵含章脸色一沉，大声喝道：“这是在做什么，当在家里过年吗，吃顿饭吃到现在？”
荀修一听，立即大喝一声，“列队——”
将士们立即把手中的碗一塞，一什一队的汇合，只是十几息的功夫就在大街小巷列好了队伍，一身肃穆的盯着赵含章看。
赵二郎在张涛带兵离开后就先溜回来了，他嫌弃姐姐他们走得慢，这才捧了碗吃到一半呢，听到喊，一时捧着碗塞进怀里也不是，背到背上也不对，只能抓了饭团成一团塞进怀里，然后用碗扣上，迅速的跑到军前站好。
没办法，他现在也是将军了，得站在军前。
他两边脸颊鼓鼓的，都是刚才塞进去的米饭，还没来得及嚼和咽下呢。
他站的位置刚好正对着赵含章和傅庭涵。
赵含章见他这样，直接移开眼睛不想看。
傅庭涵却觉得他跟只兔子似的，忍不住露出笑容，见他绷着脸双眼无辜的瞪着他看，傅庭涵就对赵含章道：“快进宫吧，皇帝还等着呢。”
赵含章这才扭头对苟晞道：“苟将军请吧。”
傅祗道：“你们二人谁都不许带兵进宫，进大殿要卸下武器。”
苟纯只觉这要求太多，这些朝臣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正要说话，就见赵含章已经将长枪丢给曾越，然后似笑非笑地和苟晞道：“上一个不遵此令的人是王弥，然后他死了。”
苟晞便也将武器解下，并严令苟纯卸掉刀剑。
苟纯瞥了一眼赵含章和傅祗，沉着脸将剑卸下，他觉得赵含章此举是为帮傅祗。
进了皇宫，早早便有人报给皇帝和众臣听。
皇帝亲领众臣站在大殿门口迎接，赵含章抬头看了眼高高台阶上的皇帝，微微翘了翘嘴角，抬脚跟上傅祗和苟晞。
她之前上大殿时，皇帝可没迎接，和王弥一起去工部见皇帝时，他可是安稳坐在上首的。
看来，这位皇帝真的很信任和看重苟晞呢，可惜，他知道现在的苟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正直不阿，清俭忠君的苟晞了吗？
皇帝时隔多年再见苟晞，眼中不由含着热泪。
他们上次见面，惠帝还在世，当今只是个战战兢兢地皇太弟，没有人觉得他能安全的登上皇位，皇帝本人也觉得他登不上。
朝臣百千，但能让皇帝信任的大臣不多，傅祗算一个，除了傅祗，便是苟晞了。
而傅祗只能管些内政，手中无兵无权，所谋所虑都要殚精竭虑，他一直想要苟晞这样可以信任的权臣在身边辅佐。
可惜，他一直被东海王所控制，直到今日才有机会。
苟晞看到皇帝也很激动，一掀袍子就要下跪，皇帝连忙上前扶住他，苟晞却强硬的跪到了地上，“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爱卿快起，我知你已经尽力，如何能怪你？”皇帝一脸感动的将苟晞拉起来，问道：“朕听闻外面还有王弥的三万大军在。”
苟晞道：“已经退去了。”
皇帝大松一口气，握着他的手道：“还是爱卿厉害，你退敌有功，朕……”
“陛下，”苟晞连忙解释道：“王弥大军是赵将军使计退去的。”
皇帝愣了一下后立即看向赵含章，也是满脸笑意，“赵卿果然智谋无双。”
赵含章笑着应下了这个夸赞。
“那洛阳之危算是完全解除了？”皇帝大乐道：“那今日得设宴庆祝才是，也让诸卿见一见赵卿和苟爱卿。”
俩人都笑着应下了。
说是宴会，其实跟朝会也差不多，有许多事要商量呢，比如赵含章等众将士的封赏，以及迁都之事。
宫中有人，只是食物少，但梁皇后依旧使出浑身解数，带着宫人们做出了一顿还算可以的宴席。
皇帝和皇后皆是盛装出席，坐下第一位便是赵含章和苟晞，只不过到底该谁坐左边呢？
为了这事儿，避着赵含章和苟晞，朝臣们在后殿吵了足足两个时辰。
连回赵家梳洗换衣服的赵含章都听说了。
以赵仲舆为首的官员自然都坚持赵含章左一，但更多的人认为苟晞于国的功劳也不下于赵含章，而且，将来皇帝倚重苟晞肯定更多，所以应该他坐左一。
最后还是傅祗道：“但今日是庆功宴，赵含章诛杀王弥，入京救驾，皆是首功，她的功劳，举国无双。”
一直静静站在圈子外的王兴也道：“如今京中的兵势也是赵含章为上，我看她行事有度，但非常果决，何必在此等小事上招惹她呢？”
“这怎么会是小事呢？座次代表尊卑，今日若让她居左，那将来苟将军便落她半步，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傅祗生气，“苟晞做什么需要名正言顺？”
他道：“身为晋臣，只要听陛下号令便是，何必在这种小事上争个长短？”

第520章 暗子
赵仲舆幽幽地道：“诸位，距离开席没多少时间了，还未确定座次吗？总不能等俩人来了再决定吧？”
因为有傅祗和赵仲舆的支持，赵含章还是以微弱的票数取得了左一的座次。
最妙之处在于，她知道此事既不是傅祗透风，也不是赵仲舆告诉她，而是一个叫陈福林的礼部官员来找她，将宫中的座次之争详细告诉她，道：“依我看，将军功勋卓著，居左一是完全不必讨论的，但就因为将军是女子身份，这才惹来非议。”
赵含章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又吃饱喝足，这会儿只是犯困，攻击性不强，所以她就懒洋洋的坐在上首问他，“所以呢？”
“依下官看，将军完全没必要与苟将军争这个座位，因为只要您想，您完全可以坐到更高的位置上。”
赵含章一听，惊讶的上下打量陈福林，“好啊，原来你是来劝我反叛的？陛下身边都留了些什么人，来人啊，把他拉下去给我……”
“不是，不是，”陈福林冷汗直冒，连忙解释道：“将军误会了，下官不是要将军谋反，而是想将军完全可以和陛下同坐。”
“这个提议胆子更大，国有二主，此是乱国根基，更得砍了，来人……”
见赵含章总想不到点上，陈福林不由“哎呀”一声，跪下道：“将军，下官的意思是，您龙章凤姿，完全可登后位，与陛下共享天下。”
赵含章脸上一直带着的浅浅笑容完全落下，垂下眼眸去看跪着的陈福林，直盯得人冷汗淋漓，她这才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撑着膝盖去看他低下的头，“陈福林，你的确好胆，这个提议，不仅陷陛下和我于不义，害梁皇后性命，还要坏我赵家和傅家几代的情谊，更坏我赵氏名声。”
赵含章脸色一沉，重重地拍了一下把手，“说，谁派你来行此毒计的？”
陈福林脸色一僵，连忙解释道：“将军误会，下官是全心为将军和大晋着想啊，将军若能为后，为陛下诞下太子，那如今大晋四分五裂，内忧外患的局面皆可扭转呀。”
当今最大的弱处不就是无权无势吗？
赵含章正好弥补了这一点。
赵含章就盯着他的脑袋看，在砍他脑袋和不砍之间犹豫。
砍吧，显得她太过残暴，还有可能会吓着以后想给她提建议的小可爱们。
不砍吧，这样的人留着于国无用，还有可能会留下后患。
赵含章捏了捏手指，正要下令让人把他拖下去砍了，傅庭涵突然叫了她一声，“含章。”
跪着的陈福林便能感受到压着他透不过气来的杀意一顿，然后渐渐消去，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赵含章抬头笑着看向走进来的傅庭涵，问道：“在外面听了多久呀？”
傅庭涵：“你应该早听出来了。”他又没有刻意放低脚步声，以她的耳力不难听出。
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一句，“从他说要你当皇后开始。”
“他说的不中听，你不听他的建议，赶出去就是了，”傅庭涵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道：“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进宫去吧。”
“也好。”赵含章下榻，傅庭涵见她的脚钻呀钻，就想着这么钻进去就走，便无奈的蹲下去帮她把鞋子穿上。
赵含章心情好了些，看着瘫软在地的陈福林也不是那么想杀了，于是挥手道：“请陈郎中出去吧。”
立即有人上前将陈福林扶起来，见他两股战战站不稳，便将人架出去一丢，曾越啐了对方一口道：“奸佞！”
陈福林涨红了脸，但在赵家亲卫们的盯视下不敢妄动。
洛阳城的困境虽然解了，但不知是因为他们的房屋被烧毁，还是因为驻扎在城中的将士太多，朝臣和世家子们都没出宫回家，而是依旧赖在宫里没动。
赵府的房屋被拆了一半，边上就是被烧得黑乎乎的一条街，因为着火点在城北，这一片临近皇宫，基本上都是官宦和世家贵族所居。
赵含章要出门时看了一眼被烧了一半的赵宅，啧啧两声，摇头道：“这房子建起来可得花不少钱，罢了，留着给赵宽想办法吧，以后这宅子也可以借给他住。”
傅庭涵：“你倒算得精。”
赵含章冲他扬头一笑，骄傲得不行，她拉上他的手，“走吧，进宫！”
今日赵含章和傅庭涵都是盛装打扮，穿着宽袖礼服，这衣服既保暖，又没有甲衣的生硬，穿着还挺舒服。
傅庭涵扶着她进了马车，这才弯腰上车，俩人相对而坐，傅庭涵就道：“你在军事上已经足够强硬，那在别的事上就要有所软和，不然一味的强硬，只会让人生惧，只有惧，而少了敬意，一定会过刚易折。”
赵含章受教的点头，“我记下了，刚才就是一下没压住脾气。”
她好奇的盯着傅庭涵，“你就不气恼他？”
傅庭涵点头，“他不过是外人，又是个小人，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人生气？”
“那我要是真听了他的建议呢？”
“那也是该气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赵含章顿了顿后道：“我觉得你可以把给我的气转移到他身上一些，当然了，我不是说我会这么选择，我就是话赶话那么建议一下。”
傅庭涵轻轻地看了她一眼，马车突然停下，曾越在外禀报道：“女郎，汲先生来了。”
赵含章立即撩开帘子，“快请。”
汲渊上车来，和傅庭涵微微行过礼后坐在下首，低声道：“我已在宫中安排了一些人手，还挑了些士兵填补侍卫之缺，只不知以后会不会换掉。”
赵含章点了点头，也放轻了声音，“种子已经撒下去，最后长成什么样也要看机缘。”
汲渊压低了声音道：“不过皇帝身边有一个内侍，却是愿意为女郎肝脑涂地的。”
赵含章惊诧的看向他。
汲渊小声道：“是女郎昨晚从王弥手中救下来的人，叫蔡厚，可惜年纪太小了，只有十四岁，官职也小，平时就在勤政殿跑腿传话……”
赵含章却点了点膝盖道：“这已经足够了，让人准备些散碎的金银珍珠给他送去，叮嘱他先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先长大再说。”

第521章 尊卑
“是，”汲渊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好的一颗棋子得用在要紧处，他抬头看了一眼傅庭涵后小声道：“此事除了我与使君，只有听荷知道，将来他送出来的信会直接到我手中，不然就是给听荷。”
赵含章点头：“很好。”
傅庭涵给俩人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了一杯，当没听见汲渊的话。
马车慢悠悠的走着，汲渊要和赵含章说的话还有许多，“此次晋帝设宴，必要给女郎封赏，女郎可想好要什么了吗？”
“要豫州和洛阳呀。”
“……”汲渊道：“我说的是头衔。”
赵含章就虚心请教，“汲先生觉得呢？”
汲渊道：“以女郎之功，可封开国郡公。”
赵含章默默地看向他，汲渊也掀起眼皮盯着他们家主公看，俩人对视半晌，最后还是赵含章啧啧道：“先生，您这心比我还大呀，一来就要了最高的爵位，您觉得皇帝能答应？”
晋国除了自家姓司马的王爷外，外人封赏爵位，最高的就是开国郡公了，简称国公。
她曾祖父也曾立功，辛辛苦苦一辈子得了一个上蔡伯的爵位，结果她一来就要开国郡公的爵位？
她本以为皇帝能封个侯就算不错了，封侯拜相嘛，侯都能和相相提并论了。
汲渊却摸着胡子道：“女郎，这朝堂上的学问深着呢，您年纪还小，且有的学呢。”
他道：“提开国郡公的爵位，但我们的目标是开国县公，这也是底线。”
汲渊说到这里脸色沉凝，道：“若没有国公之爵，如何能名正言顺的掌握豫州和洛阳呢？”
她之前连刺史的正式任命都没有，不照样管着整个豫州吗？
不过汲渊说的也对，能名正言顺的时候就不要犹豫，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赵含章点头道：“此事不能找傅祖父，得找叔祖父。”
傅祗一定不会和她同流合污的，说不定还会投反对票，赵仲舆就不一样，他都恨不得赵含章当摄政王了，自然乐意高封赵含章。
汲渊道：“还有北宫将军，荀修、米策等人，将军也该为他们请赏。”
之前赵含章给荀修等人官职，那都是自封，全都是没有通过朝廷任命，虽然权势没改变，但名声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所以只要有机会，让他们转正也不失为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赵含章则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没了东海王阻拦，陛下许多命令都能下，北宫将军会不会想出关回西凉去？”
汲渊：“……女郎，你别乱开口，你不提，没人能想起这一遭。”
赵含章：“别人想不到，北宫将军自己也没想法吗？”
汲渊一脸苦恼，“可北宫将军如此人才，您舍得放他离开吗？”
赵含章就压低声音道：“你说，我们派人去把他们的家小接来豫州如何？”
汲渊一呆，这个工程可不小，耗费也不会少，毕竟要保证进出关的安全，他们派出去的兵马就不能少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北宫纯他值得，”赵含章道：“放他回去我是不舍得的，但让爱将郁郁寡欢，本将也于心不忍啊。”
傅庭涵：“你想和张轨合作对抗鲜卑？”
赵含章就一拍大腿道：“知我者只有你啊！”
汲渊就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他皱眉疑惑，“鲜卑？”
赵含章乐滋滋的点头。
傅庭涵就解释道：“既然我们要把洛阳划为自己的地盘，那就要小心来自鲜卑和匈奴的攻击。”
他道：“匈奴在北，鲜卑在西北，东部是我们豫州，已经安全，西面是长安，算晋地。”
赵含章连连点头道：“晋臣之间没有正当理由很少互相攻击，而守长安的南阳王空有名气，却没有智谋，他不敢，也不会来打洛阳，所以我们需要小心的就是鲜卑和匈奴。”
“匈奴就不必说了，鲜卑嘛，这些年我们晋国和他的关系不上不下，他们可以一边出手劫掠长安和洛阳，可以一边出兵帮助刘琨扼制匈奴。”
“而这里面，最起码有一半的功劳属于张轨，若没有他在西凉牵制鲜卑，他们早南下占了长安洛阳一带。”
实际上，张轨父子相继离世后，鲜卑也的确开始快速发展起来，最后和刘聪的匈奴、石勒的羯族瓜分了整个北地。
赵含章道：“可惜西凉距离豫州太远了，我不能亲自去见张轨，若能趁此机会与他联系上，互帮互助，不仅可以留住北宫纯这一员猛将，也能与西凉结成盟友。”
傅庭涵点头。
汲渊就忍不住去看傅庭涵，笑道：“傅公子的确是个好军师，难怪北宫将军一直对公子念念不忘。”
至少他就没想到这一点。
或许将来他会想到，但绝对没有这么快。
而赵含章才一提，傅庭涵就能领悟到她的意思，此战略眼光的确在他之上。
傅庭涵从小被夸惯了，习惯性的给汲渊一个微笑，然后和赵含章道：“如果你想北宫纯心甘情愿的留下，我建议你以黄安为使。”
赵含章本来就在犹豫，傅庭涵这一提她就下定了决心，“好，就以黄安为使，对了，伍二郎现在何处？”
汲渊道：“好像在项城吧，他带着一支商队到处乱跑，也不知道此时跑到了何处。”
“让他准备准备，和黄安一起出使，既然要和西凉合作，那以后互通有无的次数就多了，让他打通两边商道，若需要人马，和北宫纯开口，”赵含章道：“我想，北宫将军肯定也想中原和西凉往来无阻。”
“是。”汲渊低头应下。
马车到了宫门门口，此时守着宫门的侍卫都是赵家军，所以一看到压阵的曾越和坐在车辕上的听荷，都没问话，直接就放行了。
马车进入宫城，咕噜噜的往大殿去，皇宫里也有大臣和世家子正相携往大殿去，看到马车，纷纷停下脚步避到一旁，心中不由的感叹，皇宫内从来不许外臣的马车和马进入，可以前每换一位当权的王爷便要换一位王爷的车马可到大殿前。
现在可倒好，直接换了两个人。
除了赵含章外，苟晞也是骑马入宫，哦，就在赵含章到来前的半刻钟到的。
马车在大殿前停下，早下车走着的听荷放下车凳，恭敬的掀开帘子。
傅庭涵起身要下车，汲渊伸手拦住他，笑道：“从前在豫州大郎君谦让于我，但在这里却不能再如此随意了。”
说罢，他先弯腰下车，然后躬身候在车旁等傅庭涵下车。

第522章 警告
傅庭涵在众人有意无意的视线中弯腰出来，踩着车凳下车。
见车里坐的是傅庭涵，众人的目光更加放肆的看过来，直到他转身伸出手来，从车里扶出一人来，大家这才微微收敛，垂下眼眸，只是眼神还是忍不住去偷看。
赵含章搭着傅庭涵的手走下车，她目光一扫，就问道：“二郎呢，他和荀修跑哪儿去了？”
汲渊就躬身道：“谢时跟在二郎君身边，应当不会有事。”
赵含章听说谢时跟着就放心了，她抬头往上看，正对上往下看的苟晞目光，她微微一笑，冲着他遥遥点了一下头，然后和傅庭涵走上去。
其他官员避让，等他们上了好几阶才抬脚跟上。
隔着十几个台阶，几个人凑在一起一边往上走，一边低语，“听说礼部的陈郎中被赵含章从赵宅里丢了出来。”
消息微微滞后的官员立即问道：“这是为何？难道是礼部定的位置不合她心意？”
“那位置岂是礼部能定的，是朝中大臣们一起商议定下的，且赵含章就居左一。”东海王带走了那么多朝臣，朝中剩下的大臣不多，礼部官最大的是一个侍郎，然后就是陈福林了。
国宴位置这么大的事，只礼部根本定不了。
“那是为何？”
“听说陈福林去劝说赵含章为后。”
众人一惊，“我们就是随便说说，他怎么就直接找上门去了？”
“其实，赵含章若愿为后，于陛下和大晋都是极好的事。”
“那可未必，刚才你没看到吗？”一人道：“赵含章和傅庭涵感情深厚，赵家和傅家更是通家之好，她若做了皇后，手中又有权势，谁知道将来的太子是姓司马，还是傅？”
众人：……
“快噤声，这话要是传到赵含章耳里，不要命了？”
一个青年从他们身旁经过，淡淡地道：“不过是在大殿前下车而已，便惹得你们如此多的无端猜测。”
有人看见他，便冷下脸来，高傲的抬起头道：“是王家二公子啊，奇哉怪哉，你们王氏不是都跟着王太尉离开京城了吗，怎么你还留在此处？”
“或许是因为出身卑微，所以王氏离京时没想起他来，忘了叫上他一起吧，哈哈哈……”
“还真有可能，对了，你那嗣弟也跟着走了吧？”
才走到一半的赵含章停下脚步，转过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下看，正好将这一群人的嘴脸都看在眼里。
有敏锐的人察觉到赵含章的目光，忙拉了一下笑得肆意的几人。
他们往上一看，正对上赵含章的目光，吓得立即低下头去。
赵含章见他们这样怂，便忍不住嗤笑一声。
傅庭涵顺着她的目光远远看去，奇异的问道：“这么远，你也能听到？”
赵含章矜持地道：“一点点。”
说她的坏话都这么大声，就算她没有这个耳力，宫里人多口杂，她现在又正得势，难道别人不会传到她耳中吗？
不过是有恃无恐，且有心试探，想看看她的反应罢了。
可惜她从不喜欢过后寻仇，每日这么忙，这种小事小仇，她为什么要上心记着？
当场她就给报了。
赵含章招手叫来一个内侍，指着下面道：“你去，把王郎君请上来，那几位，我不太能看清脸和记住名字，你去看一看，把他们的脸和名字记下，回来告诉我。”
看她不吓死他们。
内侍小心翼翼地下去，将这个话一传，围着王兴的所有人脸色一白，都吓得手软脚软。
赵含章吓过人就暂时放下这事，转身上台阶，大殿前的这台阶可真够长的。
“苟将军神采奕奕啊。”
苟晞也露出浅笑道：“赵将军亦神采斐然。”
他上下打量过赵含章，觉得此时的她才算有点女郎的样子。
正想着，有礼部官员出来，亲自将俩人迎入大殿。
等他们进去了，其他人才敢进去。
此次国宴在大殿举行，设有百张桌席，领他们进殿的官员深深地垂着脑袋，把俩人带到最前面，指着左侧的席位对赵含章道：“赵将军请入座。”
又忙对苟晞侧身，“苟将军请入座。”
赵含章居左，苟晞居右。
即便刚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苟纯依旧不服，不论是对大晋的功绩，还是为官的资历，他大哥都在赵含章之上，凭什么赵含章可居左？
就因为她先入城救了皇帝？可大哥也救过皇帝！总不能过往的功劳就不算吧？
苟纯看向赵含章，赵含章已经很不客气的拉着傅庭涵一左一右的跪坐下，她身后还摆了几张案席，那是给她的人的。
米策就很快进来，和赵含章行过礼后就候在一旁，赵含章就指了身后一个位置让他坐下，问道：“二郎呢？”
米策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的苟晞兄弟，压低声音道：“荀修带着二郎君去寻宝，末将在宫门口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人，所以就先进来了。”
他忙补充道：“末将也已让人去找，这会儿应该找到了吧？”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鬼的寻宝，分明就是搜刮，如今整个洛阳城一个百姓也没有，只有空房子。
但人都逃了，那房子里能剩下什么好东西？
荀修为了钱财竟在此关键时候拉着二郎去干这样的事，简直是不分轻重。
要想寻宝，等国宴过后再搜不行吗？
赵含章左右看了看，曾越和听荷都被留在了外面，她干脆招手叫来一个内侍，道：“让我的丫头进来。”
虽然随从不能进大殿，不，是不能进宫，但内侍不敢出言反对，躬身出去请人。
听荷也很快进来。
赵含章道：“快要开宴了，派人去找荀修，告诉他，他若不能在开宴前进殿，那以后都不必到这大殿上来了。”
听荷领命而去。
众大臣也陆续到来，所有人进来都先与赵含章和苟晞行礼，然后才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少官员还都带上了家小，他们身后的位置便是给家人留的。
傅祗是单独进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看见他立即起身行礼，“傅祖父。”
傅庭涵也叫了一声祖父。
傅祗点点头，转身和苟晞行礼，然后在他下首坐下。
让赵含章没想到的是，赵仲舆只带了赵奕，没有带赵济夫妻，赵含章挑了挑眉，行过礼后笑问，“叔祖父，大伯呢？”

第523章 宫宴
赵仲舆自和赵含章谈过话后心情便一直有些不好，他扯出一抹笑道：“你大伯生病了，我让他在房中休息。”
他转头看了眼老实站着的孙子，恨铁不成钢的道：“大郎，你还愣着干什么，见到妹妹都不会问候吗？之前还说许久不见三娘，心里想得慌。”
赵奕回神，连忙冲赵含章一揖，“三妹妹，许久不见，不知可还好？”
“我挺好的，”见赵奕有些憔悴，赵含章就面露担忧，“大兄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赵奕摇头，“只是受些惊吓，不打紧。”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就好，我手上有个安神的方子，回头我让听荷抄一份给你送去，我觉得不错，吃上两副就好了。”
站在他们身后的汲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俩人，心中嗤笑一声，连场面话说的都没他们主公好，就这……哼！
“阿姐！”赵二郎冲进大殿，小跑着冲上来，“未曾开席！”他没迟到！
赵含章掏出手帕替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脸嫌弃，“一回来就乱跑，瞧你这一头汗出的。”
然后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微讶，“这衣服谁的？怎么如此宽大？”
荀修紧跟在赵二郎身后进来，虽然没有跑，但疾走也容易出汗，他忙和赵含章行礼，呼出一口气才道：“是我的，我借予二郎君的。”
赵二郎就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道：“我说要甲衣上殿，谢先生说不行，我就要换我的便服，谢先生又嫌弃是胡服，可我并未带宽衫，荀将军就借了我一套。”
赵仲舆就道：“明日我让你大伯母给你做几套衣裳，大好儿郎，怎能没有衣裳穿呢？”
赵二郎这才注意到赵仲舆和赵奕，他还记得俩人，下意识地往赵含章身后躲，嘟了嘟嘴。
哪怕已是能上战场杀敌的将军，他潜意识里依旧害怕他们。
赵含章眼神微暗，脸上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和赵仲舆道：“些许小事还是不麻烦大伯母了，二郎，你记性不好，怕是不记得了，这是叔祖父，这是大兄，快见礼。”
赵二郎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见她眼露鼓励，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他便大着胆子从她身后挪出来行礼。
谢时这时才慢悠悠地赶到，姿态从容，他和赵二郎他们一同进宫的，但就是一点儿不急，到了跟前也是先和赵含章行礼，然后才瞥了赵二郎一眼，和赵含章道：“此是谢某疏忽，待回去我就让人给二郎做几套礼服。”
赵含章笑着点头。
赵仲舆隐晦的打量了一下谢时，不由问道：“这位是？”
赵含章就为赵仲舆介绍：“这是我为二郎聘的老师，陈郡谢时。”
竟是出自陈郡谢氏，赵仲舆目光微凝，对他点了点头。
有内侍宣告皇帝和皇后来了，赵含章就让谢时和赵二郎入座，大家分列站好，等待帝后到来。
赵大郎则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赵二郎，两年没见，赵二郎大变样，不仅人长高长壮了不少，身上的痴色也几乎不见。
竟能请动陈郡谢氏的子弟为老师。
赵含章没告诉他，赵二郎还有个老师出自琅琊王氏呢。
赵二郎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敏锐直觉，赵大郎一看他，他就发觉了。
他也扭头看过去，还狠狠地瞪了人家一眼。
站在他身侧的谢时瞥了他一眼，他立即老实地站好。
皇帝与皇后相携而出，众人躬身行礼。
皇帝见众人都还算恭敬，松了一口气，挥手道：“众卿免礼。”
看着所剩不多的朝臣，皇帝忍不住悲伤的落泪。
以前这样的国宴除了一些世家大族外，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勋贵才能出席，且随行家眷人数也做严格要求。
但现在，六品的官员便可出现在这大殿上，一些世家旁支也都能进来，想到被东海王带走的大批官员和世家，现在那些人都落在石勒手里，皇帝的眼泪掉得就更凶了。
“突遭横祸，国士受损，此是朕之过，虽万悔不能赎，”皇帝看向赵含章和苟晞，含泪问道：“不知两位将军可愿将百官和世家从石勒手中救出？”
赵含章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苟晞，苟晞也抬眼看向赵含章，俩人对视片刻，齐齐向上和皇帝道：“陛下所愿，臣必竭尽全力。”
皇帝一听，大松一口气，连忙举杯道：“两位将军辛苦，朕先敬你们一杯，待把人救回来，朕一定让他们再敬两位将军。”
赵含章笑着应下，一口把杯中酒饮尽，顺口道：“陛下，洛阳火灾，城北被烧毁大半，百姓又多出逃，这里已经不适宜陛下居住，臣恳请陛下迁都。”
殿中的人瞬间绷紧了脊背，立即紧张起来，礼部右侍郎高仪问，“是要迁都，但不知要迁往何处。”
赵含章浅笑道：“这就要看陛下喜欢了。”
皇帝就隐晦的看向苟晞，问道：“苟将军以为呢？”
苟晞道：“陛下，郓城便不错，水路畅达，且远离匈奴和鲜卑，可为都城。”
郓城在兖州治下。
可郓城距离琅琊不远，那里还有个司马睿，那位可是东晋的立国皇帝，皇帝想要移都郓城……
赵含章立即露出笑容，大赞道：“臣也觉得郓城不错，苟将军还领着青州刺史的职，又对冀州熟悉，陛下若迁都郓城，能够安全的安抚百姓。”
赵含章叹息道：“近几年京都附近的百姓惶惶不安，民心失落，正是需要陛下安抚之时。”
皇帝自己每天都惶恐不安，哪有空安抚百姓，这次迁都，要是所处环境安全，正好可以安抚收买民心。
皇帝一下领悟了赵含章深一层的意思，本来犹豫不决的心一下就坚定了下来，“那就……”
“陛下不可，郓城并不合适，”一个老臣抬手阻止他的话，道：“郓城偏东，如何能号令天下？臣觉得，除洛阳外，只有长安和陈县两处最适合为都城。”
虽然他提的建议让赵含章背后受了一箭，但不得不说，他的提议是无比的正确，尤其他能顶着苟晞杀人的目光将话说完。
于是赵含章低声问下首坐着的赵仲舆，“叔祖父，他是谁？”
赵仲舆道：“夏侯晏，并不在朝为官，这次匈奴来犯，他家中只有几人，没有跟着东海王离开，陛下就让他避入宫中躲祸。”
赵含章就欣喜起来，没有在朝为官好呀，她决定明天就去见见他。

第524章 封赏
长安是不可能的，现在长安也在闹饥荒，而且镇守长安的是东海王的弟弟南阳王，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东海王，又怎会再冲着南阳王去？
长安距离鲜卑也太近了。
至于陈县，皇帝看了一眼赵含章。
相比赵含章，他更相信苟晞。
苟晞可是值得他两次下密诏的大臣，虽然俩人多是书信往来，可皇帝敬佩他的为人，信任他的能力；
而赵含章，虽然没少听闻她的事迹，皇帝却不怎么相信她，尤其这次她对付王弥心狠手辣，前一刻还是盟友，下一刻说杀就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皇帝还是选择苟晞，自然也就选择郓城。
皇帝坚持，但底下的朝臣却是一分为二，有支持皇帝去郓城的，也有提议去陈县的，还有的则建议留在洛阳。
“迁都乃国之大事，洛阳四面天险，现在虽破败萧条，但只要陛下用心，施于仁政，臣想必有百姓来投，到时便可重现繁华。”
让人意外的是，这是傅祗的提议。
赵含章看了对面的傅祗一眼，当即和皇帝道：“陛下，重建洛阳耗费不少，而刘聪虽然退去，但匈奴距离洛阳还是太近了，又有鲜卑时而越过长安南下，再居洛阳不妥。”
夏侯晏却是立即跟上，“陛下，臣也觉得洛阳重建更好，或是迁都长安，不然就迁都陈县。”
苟晞和苟纯都怀疑的看着对面的赵含章，目光深沉，怀疑她这是欲拒还迎，假装推辞。
赵含章看到他们的目光，暗暗吐了一口血，干脆不管了，“陛下若愿往陈县，臣必随行护佑，只是洛阳却不好再留。”
皇帝也不想留在洛阳，不管是登基后还是登基前，洛阳留给他的记忆都不算好。
所以他直接道：“诸卿不必再劝，我必要迁都的，之前便是因为多次犹豫，这才有了洛阳之难。”
他疑惑的问傅祗，“傅爱卿，你素来主张迁都，为何现今又改了？”
傅祗道：“此一时彼一时，此时，陛下留守洛阳，于国于民都有大用，是为大善。”
“不错，”夏侯晏目光扫过赵含章和苟晞，意味深长地道：“留守洛阳，有赵将军和苟将军支持，想来洛阳很快就能恢复生机了。”
夏侯晏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奈何皇帝被匈奴吓破了胆子，这一次刘聪和王弥进攻，与他只有一道门的距离。
他当时都做好被杀和被俘的准备了，所以他说什么也不愿留在洛阳。
夏侯晏见状，叹息一声，扫了傅祗一眼后不再提，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和傅祗不一样，所以他只提建议，皇帝不听，他也就惋惜一下，觉得果然是天要亡晋。
但傅祗不一样。
看傅祗鬓间如霜，将来还有的操心了。
再看一眼坐在赵含章身侧的傅庭涵，夏侯晏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后举杯和傅祗示意一下，也不等他反应，自顾自将杯中酒喝光。
他丢下酒杯不说话了，傅祗却不能不说，他依旧力主留在洛阳，或者去长安。
“南阳王才能平庸，难以守住长安，而长安和洛阳一样，是中原屏障，陛下为国君，当为国守门，”又道：“而且长安易守难攻，又有中原作为后盾，有赵将军和苟将军在，陛下可后顾无忧。”
皇帝皱眉，也瞥了一眼赵含章身边的傅庭涵，微微不满，“傅中书之前分明属意迁都兖州，缘何又变了？”
因为只这短短的半日，傅祗便察觉出苟晞已不是往日的清正之臣，但当着苟晞和百官的面，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傅祗垂眸不说话。
赵含章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嘴角微翘。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后和皇帝道：“陛下，迁都一事重大，还需与百官商议，非一时能决策，今日饮宴，不如先略过此事。”
赵仲舆立即道：“对，今日宫宴是为庆祝洛阳危难解除，如此大好日子，何必提这些烦恼之事？”
皇帝脸上的凝重暂消，重新露出笑容，“对，今日我们只饮酒谈喜事，不论这些烦心事。”
梁皇后就笑道：“既是如此，陛下不如趁此机会封赏赵将军。”
她道：“此次赵将军解洛阳之危，救驾有功，当重赏。”
皇帝也急着离开洛阳，想着尽早把这些事处理完，当即问道：“赵将军想要什么封赏？”
赵含章就客气道：“此是微臣的本分，不敢奢求封赏，倒是臣下有几员大将，多亏了他们，这才能将匈奴大军驱逐，所以臣请封赏他们。”
这也是心照不宣的事，皇帝就问，“不知赵将军要给他们请什么样的功劳。”
赵含章当即把写好的折子拿出来，内侍下来接了送上。
皇帝展开看，折子不短，显然写的挺长，他仔细的看过，发现连普通队主的功劳都写上了。
看来赵含章是要为手下大面请功，那就不是宫宴上可以立即决定的了。
皇帝收了折子道：“朕知道了，朕会仔细斟酌的。”
赵含章嘴角轻挑，“谢陛下。”
“这是他们的功劳，但赵将军之功尚在他们之上，你就没什么想要的吗？”
赵含章犹豫了一下后道：“陛下，臣恋旧，豫州是臣的故乡，家小族人皆在豫州，所以臣唯愿豫州百姓能在臣的治理下安居乐业，忠君爱国。”
赵含章想要豫州，傅祗和赵仲舆早和他说过，今日这么问不过是过明路罢了。
皇帝也干脆，当即就道：“命赵和贞为豫州刺史，封汝南郡公！赵卿，朕将这豫州交托与你，你可要好好治理。”
赵含章当即起身出列，跪在堂下，拜谢道：“臣，必不负陛下期望！”
赵含章恭敬，皇帝高兴起来，当即赐酒，他笑道：“你我君臣若论起亲戚来，你还得叫我一声表兄呢。”
错眼看到坐在一旁的傅庭涵，皇帝笑容更盛，乐道：“但若从庭涵这里算，你却是要叫我一声叔祖父的。”
傅祗立即道：“亲戚之间当从近处论，哪有从远处论的，若从景皇帝处论起，那也太远了，还是应当从公主处论。”
傅长容的母亲弘农公主是惠帝的女儿，而惠帝和当今是兄弟，公主要叫皇帝一声叔叔，傅庭涵则要叫他一声……叔祖父。
赵含章并不介意矮辈分，但很介意一矮就矮两辈，但真从赵长舆那一辈算起，两边不仅关系更远，同样没有血缘关系，还不如从傅庭涵这里论起亲近些，她扯出笑意，举杯皇帝叫了一声，“叔祖父。”

第525章 脉脉
不到三十岁的皇帝叔祖父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很有长辈派头的问傅庭涵道：“不知何时能吃到侄孙媳妇的认亲酒？”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等含章出孝便选吉日。”
皇帝连声应好，举杯道：“那就让我们举杯，先预祝他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众人纷纷跟着举杯。
这一喝便到了晚上，更深露重时，赵含章便摇摇晃晃的起身告辞。
她身后的赵二郎早喝得眼底迷醉，须得荀修和谢时扶着才能站起来，皇帝忙让人送他们出宫。
待出了大殿，被傅庭涵扶着的赵含章就站直了，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子后道：“走吧，回家。”
赵二郎迷迷糊糊地看着，嘟囔道：“阿姐，你没醉呀。”
谢时教训他，“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这是皇宫，苟晞在侧，你怎能喝醉？”
赵含章道：“就算这儿不是皇宫，你也不该喝醉，年纪小小，怎能如此贪杯？”
赵含章一走，皇帝便也和皇后离开了，其他大臣也纷纷起身告辞，苟晞也起身，却没有走，而是转身去找皇帝。
他得确认，皇帝一定会迁都郓城。
皇帝扶着皇后回到后殿，呼出一口气，疲倦的耷拉下眼皮。
梁皇后替他解衣，“陛下累了吧，一会儿用过醒酒汤便先睡下吧。”
皇帝应下，将厚重的礼服去了一层后，便伸手握住她的手，浅笑道：“赵含章和傅庭涵的婚事过了明路，这下你放心了吧？我这个叔祖父，总不好和侄孙抢媳妇。”
梁皇后就推了一下他，嗔道：“说什么呢你？”
皇帝握着她的手笑，想起今日听到的传言，他脸色微冷，“不过那陈福林却是不好再用了，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只会钻研权势，于国无用。”
梁皇后项上的利剑挪开，她是真松了一口气的，她靠在皇帝怀里，低声道：“其实，她若真能为陛下助力，妾身是愿退位让贤的。”只要不杀她就行，能陪在皇帝身边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怕就怕，变妻为妾后，争斗越发凶险，到时候新后一派会容不下她，而梁氏并没有保她的权势和能力。
皇帝抱住她，叹息一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废后另娶的。”
梁皇后鼻尖酸涩，也紧紧地回抱住他，轻应了一声，“嗯。”
夫妻俩静静地拥抱着，难得感受这份静谧，一个内侍悄悄进来，躬身道：“陛下，苟将军来了。”
皇帝身子一僵，帝后都紧绷起来，哪怕苟晞是他们比较信任的大臣，皇帝依旧不敢完全放下戒心。
皇后有些紧张的看着皇帝，“陛下已经属意去郓城，这大半夜的，他还来找陛下有何事？”
“别怕，朕去见一见他，”皇帝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换了一身衣服去见苟晞，也显得更亲近些。
赵含章虽然是装醉，可的确也喝了不少，一坐上马车，她就在摇晃中昏昏欲睡起来。
傅庭涵见她坐都快要坐不稳的样子，伸手将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低声道：“睡吧，等到了我叫你。”
赵含章眼睛迷离的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就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傅庭涵微楞，脸色微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因为醉酒，所以和他们同车而坐的赵二郎一脸懵的看着，他看了看傅庭涵嘴角的笑容，再看一看靠着他肩膀似乎很舒服的姐姐，也凑上去，“姐夫，我也要靠。”
傅庭涵：……
他伸出手指撑住赵二郎靠过来的脑袋，道：“你靠在车壁上。”
“不要，车一走动就敲得我脑袋疼，还吵！”赵二郎一把扯下傅庭涵的手指，脑袋就往他肩膀上挤，“我也要和阿姐一样。”
傅庭涵无奈的扶了一下他的脑袋，见他一靠上就睡着，全身的重量都往他肩膀上压，他只能叹息一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更舒服一些。
假寐的赵含章压不住嘴角上扬，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傅庭涵仰着头没看见，还轻轻挪了挪她的脑袋，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摇摇晃晃中，放下心弦的赵含章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傅庭涵感受到她的脑袋越来越重，这才察觉她刚才没睡着。
傅庭涵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奈的笑了一下，等到地方，他就轻轻地敲了敲车壁。
听荷伸脑袋进来一看，一时有些无措，这应该扶谁呀。
傅庭涵道：“让曾越把二郎抱下去。”
听荷低声应下，让曾越过来将熟睡的赵二郎给背下去了。
傅庭涵这才动了动有点儿麻的肩膀，他正要将赵含章抱起来，她就睁开了眼睛。
俩人互相对视一会儿，赵含章又闭上了眼睛，还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不动了。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将她抱下车，一路给抱回院子。
赵含章还是住在自己的清怡阁，她运气不错，清怡阁没被烧，但清怡阁边上的院子被拆了个干净，再过去三四米的位置是一片焦黑，都被烧了。
清怡阁里的花草树木全都耷拉着脑袋，被火给烤的。
傅庭涵将她送回院子，将人放到床上后看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睁开眼睛的意思，便帮她把鞋袜脱了盖上被子，临走前还是没忍住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低声道：“调皮。”
门一关上，赵含章就睁开了眼睛，她笑了一下，抱着被子翻了一个身想继续睡，但躺了一下到底觉得不舒服，起身把衣裳脱了。
听荷端了醒酒汤过来，本来都要转身走了，听到动静又回来，敲了敲门后进去，见她只着中衣盘腿坐在床上，连忙上前，“女郎，如今天还冷着呢，您又才吃了酒，可不能冷着。”
赵含章主动伸手拿过醒酒汤，一饮而尽，“我不冷，去打一盆温水来，我要洗漱。”
她转了转脖子道：“也是稀奇，在车上那么困，这会儿倒十分清醒了。”
“一定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听荷乐哈哈的道：“奴婢在殿外都听到了，女郎得封汝南郡公，以后豫州都是女郎的了。”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道：“封地是在汝南而已，豫州是因为做了刺史，不一样的，还是得努力，不然刺史也是可以换的。”
“当今天下，除了女郎，谁还能做豫州刺史？”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听荷，你很有做奸臣的潜质啊，说得我心花怒放的。”
听荷不由跺脚，嗔道：“女郎！”
赵含章就哈哈大笑起来。

第526章 权术一
赵宅现在住的都是赵含章的人，汲渊、荀修和米策等人都住在这儿，因为赵仲舆他们都还住在宫里。
但那是危急时刻的不得已之举，现在他们自然不好再滞留在宫中，所以一大早，府门口就热闹起来，是赵仲舆一家回来了。
赵含章抱着被子一翻，被子半边落到地上，她努力掀开眼皮，发现眼皮太重，她便顺应心意继续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听荷推开门进来，“女郎，大夫人他们回来了。”
赵含章慢悠悠睁开了眼睛，“叔祖父呢？”
“二老太爷似乎被留在了宫里。”
赵含章这才起身，她撑着手臂坐在床上沉思，片刻后扬唇一笑，“让荀修他们出去住，这城里空了这么多房子，只要是无主的，随便他们占，但不许破坏房子。”
听荷应下。
荀修等人听到命令，立即就带了人离开赵宅，开始满京城晃悠着占房子。
昨天他就想干这事儿了，不过赵含章严令，不许他们抢占房屋，这才忍了下来，最后他偷偷带着赵二郎满京城的搜刮财物，却也只敢拿东西，不敢把房子占下来。
今天赵含章松了口，他知道哪里的房子好，直接就带着人去占了。
赵含章洗漱好，看了一眼听荷拿出来的衣服，她摇了摇头道：“拿甲胄来，一会儿我要进宫。”
“是。”
“庭涵和二郎呢？”
“大郎君已经醒来用过早饭了，正和汲先生在议事呢，二郎君还没醒。”
“告诉庭涵和汲先生，一会儿我们一块儿进宫去。”
“是。”
赵含章没有见赵济一家人，只要她不想，在赵宅多亲兵的情况下，他们还真见不到她。
她招呼都没打一声便带着傅庭涵和汲渊进宫去了，特意留下听荷：“看好二郎的院子，既然他没醒就让他继续睡着，别让闲杂人等打搅他。”
听荷躬身应下，“是。”
等她进到宫里，大臣们正因为皇帝迁都的事在吵架，相比之下，赵含章上的请功折子很容易就通过了。
因为她给底下将士请的官职全是豫州辖下的，说实话，就算没有皇帝的封赏，赵含章也能自封这些官职，上请功折，不过是让他们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再多的赏赐是没有了。
连赵含章这个最大的功臣，皇帝除了给爵位和土地外，其他的也拿不出来，国库空空啊，现在连宫里吃用的东西都是傅祗等人凑上去支援的。
不错，皇帝就是这么穷。
赵含章带着汲渊和傅庭涵一出现，大殿便一静。
赵含章客气的道：“你们继续，我只是来旁听一下，顺便问问昨日上的折子议得怎样了。”
皇帝立即道：“你的折子没问题，朕已经批复。”
赵含章一听，高兴起来，道：“陛下英明。”
于是大家沉寂了一下后继续讨论迁都的事，经过一夜，想要留在洛阳的大臣越来越多，这是皇帝和苟晞都没想到的。
苟晞一想便知道他们是舍不得在洛阳的产业，不愿意到郓城去重新开始，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们骂道：“洛阳和陛下之所以两次遇险，全因你们唯利是图，优柔寡断所致。”
他道：“洛阳无兵无权，只靠那仅剩下的几千人，能守住洛阳，能守住陛下吗？”
傅祗道：“陛下可以封苟将军为太尉、司马，令苟将军镇守洛阳。”
苟晞就知道他居心不良，气得胡子都快要飞起来了，“你做梦！”
洛阳现在是荒城！
他的士兵来这里，没吃没喝，还需要兖州支援粮草，但他的后背是豫州，是豫州！
粮草不济，这意味着，赵含章只要想，随时就能切断他和兖州的联系，来一处关门打狗，他的命脉就完全握在赵含章手中。
除非……豫州是他的。
苟晞目光沉沉，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豫州的重要性，兖州很重要，沟通东西，但豫州同样重要，上承洛阳、并州，下承荆州，沟通南北。
若是豫州和兖州都在他手中……
苟晞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掀起眼皮看向苟晞，微微一笑，她扭头看向上方的皇帝，道：“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正被吵得头疼，也想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忙问道：“赵将军请说。”
“臣想举荐一人为洛阳县令。”
皇帝心中一动，这事傅祗和他说过，说起来，这还是赵含章让步苟晞的条件之一。
他只顿了一下便道：“赵将军举荐何人？”
“汝南西平的赵宽，”赵含章浅笑道：“此人有治理之才，性宽和，如今洛阳百废待兴，正需要这样一个善良宽和的县令，臣以为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的了。”
傅祗悠悠叹息一声，这是他答应过赵含章的事，哪怕心中后悔，他此时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这时候他也分不清，皇帝到底是靠赵含章好，还是靠苟晞好了。
今日这一场朝会又在争吵中结束，但很多事情并不需要在朝会上做决定，更大的博弈来自下面。
赵含章一离开，傅祗就去找皇帝，语重心长地劝告道：“陛下，苟晞变了，您跟他离开，臣忧虑他会是下一个东海王啊。”
皇帝一脸悲伤的问道：“朕还有别的选择吗？留在洛阳，一旦匈奴南下，我们能守住洛阳吗？”
“豫州被赵含章把持，苟晞是不会冒险将后背交给她的，所以他不会来洛阳，而赵含章，”皇帝苦笑着摇头道：“在朕看来，她才是最不忠君之人，虽然她事事恭敬，态度谦卑，但您看她自两年前扬名后做的事，哪一件是真的把朕这个皇帝放在心中的？”
傅祗沉默。
皇帝叹息道：“朕自然知道，苟晞不同以前了，可两权相害取其轻，朕也是无奈之举。”
傅祗瞬间像老了十岁一般。
皇帝也悲伤的看着他，君臣两个忍不住相顾落泪。
半晌，皇帝扯出一抹笑道：“其实朕还有一事要托付中书。”
傅祗一听，忙道：“陛下请吩咐。”
皇帝道：“苟晞有一句话说得极对，朕无兵无权，很难自主，所以朕想让你去长安。”
“去长安招兵？”
皇帝点头，低声吩咐道：“不必急着回来，长安与洛阳一样重要，南阳王没有治理之能，享着那么好的地方却不能好好待之，中书可取而代之。”
将来，那也是他和大晋的一个退路。

第527章 权术二
傅祗听明白了，他心底也重燃起希望，但还是担忧，“可这样一来，陛下身边就无可用之人了。”
皇帝道：“朕想把赵仲舆带上。”
傅祗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赵仲舆在皇帝手上，那赵氏一族就要有所顾虑，赵含章为了赵氏也会忍耐，并且还得匡助皇帝。
傅祗忍不住翘起嘴唇，拱手道：“陛下英明。”
皇帝说服了傅祗，而赵仲舆因为赵含章的意见也对迁都没看法，苟晞和皇帝又坚持，此事便定了下来。
赵含章的请功折子顺利批下，只是赵宽出任洛阳县令的事迟迟不定。
赵含章知道也不急，等着皇帝和苟晞开条件。
很快，皇帝就私下召见赵含章，一见面，他便忍不住落泪，和赵含章道：“洛阳之危，晋室危难，朕令各地勤王，到最后到了洛阳的只赵将军你和苟将军，朕和百官全赖表妹才能克此危难。”
赵含章连忙道：“这都是臣应该做的，陛下安，大晋才能安定，天下百姓也才能有归宿。”
皇帝就抹着眼泪道：“但我大晋栋梁如今都在石勒手中，他卷走我大晋半数世家，朕每每想起便心痛难忍，不知赵将军可愿带兵去救一救他们？”
赵含章一脸犹豫，“这……”
她为难道：“陛下，不是臣推托，而是我们远来不便，粮草不济，而洛阳内外交困，想要就地取粮，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朕当即下令让赵宽出任洛阳县令，在他未来前，由爱卿代之，如此爱卿便可向洛阳一带的百姓征集粮草了。”
洛阳一带的百姓哪里还能征集到粮草？
不过赵含章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这就是个借口，彼此心知肚明。
赵含章承诺皇帝会向石勒出兵，救下百官和众世家，皇帝则把洛阳县的官印交给她。
皇帝亲自将赵含章送到大殿门口，将身边的内侍挥手退下后意味深长地道：“王太尉年纪大了，一路奔波受惊，此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道：“陛下说的是。”
赵含章很有诚意，拿了官印出宫后当即找来荀修，“向洛阳西北寻去，找一找石勒，传出话去，就说我要为陛下重振朝堂，救下这百官和众世家。”
荀修不理解，“使君，出兵救他们不划算啊，我们得死多少人才能救下那些人？石勒手中大半的人不都被您赎出来了吗？”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让你去就去，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荀修只能应下，然后去点兵。
坐在一旁的汲渊道：“荀修的消息怕是传的不够快，此事交给我吧。”
赵含章求之不得呢。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握着的官印，道：“等皇帝他们一走，立即开始收拢难民，广告天下，让有意的百姓来洛阳。”
“是！”汲渊顿了顿后问道：“北城怎么办，这场大火烧毁大半，想要重建只怕要花费不少。”
“此事不急，”赵含章道：“先把耕种做好，北城重修的事可以慢慢来。”
她叹息一声道：“没有两三年，洛阳是很难恢复从前的商业活动，等它有些钱再说吧，赵宽现在到何处了？”
“此时信件应该刚到汝阴郡吧，以他的脚程，恐怕还得四五日才能到洛阳。”
赵含章点了点头，起身转了两圈后道：“洛阳毕竟曾是大晋京城，也不能太寒酸了，给赵程写信，他也该换个地方教学了。”
汲渊：……说实话，他还是有些同情这位程郎君的，一直被他们女郎忽悠着到处开学堂，教出来的学生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塞。
汲渊问道：“是不是应该给赵程封一个官职，让他行事也方便些。”
赵含章摇头，“给他封官，他行事反而不方便，而且程叔父一定不会喜欢。”
赵程的高傲是从心底而生的，他和王衍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心口如一，嘴上说不喜大晋官场，心里也的确这么想的。
她要是真封他官做，反而坏了情谊，以后再想托他做什么事反而难了。
与其封官从职责上利诱，不如以大义劝之，还有关于赵氏一族的前程。
赵含章决定这封信亲自写。
在赵含章给赵程写信时，皇宫内外的人正在准备迁都的事，苟纯探得荀修领兵往西北而去，立即跑回来禀报，“大兄，赵含章果然会守信和石勒抢人吗？”
苟晞：“她既然答应了陛下，自然会做到。”
苟纯心里的不甘才好受一点儿，打吧打吧，最好连着打上几年不要停。
但苟晞却不这么想，“不管是赵含章，还是石勒，他们都不傻，不会为这百官和世家耗费太多的时间和兵力，所以最后，要么石勒放人成全赵含章，要么，他全杀了。”
苟纯心中一惊，“那么多人，那可是晋室大半的朝臣啊，里面还有王衍，石勒敢杀吗？”
苟晞沉默不语，他也觉得石勒不敢杀。
“不过王衍肯定不会回来了，他有大才，石勒要么把他留下自用，要么杀了他，赵含章也不会容许他再活着回来的。”
苟纯松了一口气，苟晞也是。
王衍的名望太盛，他一回到朝堂，苟晞也得慌。
皇帝他们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多，之前他们就有想过跑路的，所以准备得特别快，赵含章收到消息，表示第二天就去给他们送行。
今天，赵仲舆终于找到清怡阁来。
赵含章笑着迎出门来，行礼：“叔祖父。”
赵仲舆转身，“要见你还真不容易，这半边宅子被你的亲卫围得密不透风，自你大伯回来，几次要见你都被挡在了外面。”
赵含章道：“现今想要杀我的人不少，他们紧张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还望叔祖父见谅。”
“在自个家里也需要这么小心吗？”
赵含章道：“在这个家里，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赵仲舆抿了抿嘴，顿了一会儿才道：“陛下给你大伯封了官职，让我带着一家老小跟着去郓城，但你大哥年纪还小，读书未成，所以我想让他随你回豫州。”
“好，”赵含章一口应下，问道：“那大娘、二娘和四娘呢？”

第528章 恩怨
赵仲舆看着她问：“你认为她们该去何处呢？”
赵含章冲他笑了一下，云淡风轻的道：“我想见一见大伯母。”
赵仲舆：“你要见她，随时都能见，倒是她不容易见到你。”
赵含章道：“我要在祠堂见她。”
赵仲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赵含章叫住他，“叔祖父，有些恩怨还是应该厘清比较好，以免产生误会，让恩怨加重，反倒不美了。”
“所以还请大伯带着兄弟姐妹们等候在祠堂外，听一听我和大伯母的话才好。”
赵仲舆回头目光锐利的盯着她看，“三娘，你可知我这次为何答应陛下去郓城，还带上你大伯？”
赵含章也严肃下来，认真道：“我知道，叔祖父和大伯这是去做人质的，为我，为赵氏去做的人质。”
赵含章走上前去，直视赵仲舆道：“所以我才要在祠堂见他们，而不是直接冲入屋中将人拿下。”
“你！”
“叔祖父，或许在你的眼里，我当初不过受伤而已，并没有丢掉性命，但在我这里不是，”赵含章道：“我是真确的知道自己是死过一回的，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人命，甚至不止于此。”
赵含章凑近他，低语道：“叔祖父莫非忘了大伯遗弃祖父棺椁的事？”
赵仲舆身子晃了晃，这是赵济这一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因为这一点儿，他虽然是上蔡伯，回京后却一直没有实职，不管是王衍一系的名士，还是傅祗一系的清流，亦或是皇帝，都不屑于用他。
这次他能得封官职，还是因为皇帝和苟晞要用他作为人质随身带着。
但赵仲舆知道，他本人或许还有些作用，赵济嘛。
赵含章恐怕巴不得他早点死呢，又怎么会在乎他做人质呢？
赵含章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道：“只凭这一点，他这一辈子就休想做赵氏一族的族长，叔祖父跟随陛下去郓城，而我留下赵奕，这已是等价交换，其余的，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所以，她赵含章不欠赵仲舆的，就算他去做了人质，依旧是二房欠着她的。
赵仲舆背佝偻了些，他声音艰涩的道：“巳时，我让他们在祠堂那里等你。”
赵含章看着他走远，汲渊和傅庭涵从院子里出来，也不知站着听了多久。
汲渊叹息一声道：“女郎，得饶人处且饶人，如今赵氏需要的是团结。”
“我知道，所以我只提了吴氏，还没和赵济算账呢。”
汲渊皱了皱眉，在他的眼中，赵含章当初只是受伤，甚至伤得还不是很重，只卧床一段时间便能恢复，何至于如此？
可傅庭涵知道，他们之间是真的横亘着一条人命的，那个小姑娘，不管她的灵魂是否和他们交换去到他们的世界，她在这个世界却是真的死了。
他上前握住赵含章的手，低声问道：“需要我陪你去吗？”
赵含章摇头，“我自己去就好。”
“二郎……”
赵含章一脸嫌弃的道：“别叫他了，他是不是又带着人跑出去搜房子了？”
这孩子自从被荀修带出去一趟后，他就迷上了搜刮房子，现在京城没有什么人居住，他就带着人一间房一间房的搜过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家里搬。
傅庭涵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是北宫将军亲自带他出去，放心吧，有北宫将军在，他不会闯祸的。”
赵含章一听是北宫纯带的，脸色立即好转，“也好，让他和北宫将军学一学。”
赵含章看了看时间，干脆去换了一身轻便点儿的胡服，然后带上她祖父留给她的剑就去祠堂。
曾越带着亲兵们将祠堂团团围住，还先进祠堂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才让赵含章入内。
赵含章踏进祠堂，一眼就看到了被放在中间的赵长舆的牌位。
赵家在这里也供着一个牌位，显然赵仲舆为了赵济的名声，也没少做事挽回，只不过汲渊也不是吃素的，全给他坏了。
相比于嫌疑伤害赵含章的吴氏，汲渊更恨丢弃棺椁的赵济。
赵含章抽出三支香来，在蜡烛上点燃，她阖目暗道：祖父，赵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不是赵和贞了吧？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的魂魄是到了我那个世界，在我的身体里，还是归于虚无，不论是哪儿，都请你们保佑她吧。
希望她接下来能够事事顺遂，喜乐自在。
她的仇，我今日便替她报了。
赵含章睁开眼睛，把香插上去。
祠堂外面传来说话声，是赵济一家过来了。
曾越伸手拦住他们，只对吴氏道：“大夫人，请吧。”
吴氏脸色发白，不由看向赵济。
赵济低声道：“你进去吧，她不敢将你怎样，父亲还在府里呢。”
吴氏怀疑，她曾躲在宫道旁远远地看过赵含章一眼，她和两年多前完全不一样了，她骑着马进宫，一直到大殿前才停下。
身后带着一队亲卫，威风凛凛，那闻名天下，残暴凶狠的王弥都被她杀了。
而赵仲舆竟然要为了她去给皇帝当人质，要知道，他不仅是长辈，还是族长啊，却要为一个侄孙去当人质。
吴氏颤颤巍巍的上前，发抖着推开门进去。
赵含章正背对着她在插香，插完了香，她还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灵牌，这才回身看向吴氏。
吴氏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打招呼道：“三娘，两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赵含章也仔细打量了一下吴氏，见她面容憔悴，也不复从前的从容优雅，便问道：“看来大伯母很怕我呀，连声音都在打抖，这是为何？”
“没，没有，只是三娘身上威势更甚从前，我，我有些不习惯。”
“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大伯母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害怕我翻旧账呢。”
吴氏强笑一声，“三娘说笑了，从前我们两家住在一起是有些吵闹，但上下牙齿都有打碰的时候呢，一家人，怎好计较这么清楚？”
“大伯母说的不错，要是小事，一家人自然是没必要计较太清楚，毕竟就算是亲兄弟也有吵架打架的时候，何况我们中间还隔了一层。”
吴氏嘴唇发白，只能应和着说，“是，是。”
“可这里面要是涉及到人命呢？”

第530章 对峙
吴氏一下抓紧了手帕，垂眸道：“不知三娘说的是谁？我，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赵含章嗤笑一声，冲着祠堂外面吩咐了一声，“请大夫上前来。”
曾越推开祠堂门，让人把大夫给领了上来。
候在外面的赵济等人一眼就认出了大夫，那是他们家的大夫，一直在赵家为赵家人看病。
当初京城混战，他也逃了出去，后来又自己找回来，世道艰难，跟着赵家还多一线生机。
两年多前，赵和贞坠马后就是他最先诊治的。
说起来，他也两年多没见赵三娘了，从前稳重中又带了些狡黠的小女郎已经长大，比以前更加威严霸气，大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跪下，老实低着头回话。
“告诉她，我被抬回家后的伤情。”
大夫据实说道：“当时三娘子似乎伤到了头，回来时一度断气，小的还以为三娘子活不过来了。”
吴氏脸色苍白。
赵含章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当时已经死了。”
吴氏吓得手脚发软，一下跌倒在地。
赵含章蹲下去，直视她的眼睛道：“我到了地府，就在入口那里徘徊不去，我心中很是不甘。大伯母，祖父早选定大伯为继承人，二郎痴呆，是不可能继承赵氏的，我们大房也已经一退再退，你们为何就不肯放过我们呢？”
“我，我没有……”
“不甘之下，我竟然一下就活过来了，”赵含章对她笑了一下道：“可见，天无绝人之路，它是公平的，给我堵死了门，却总会在不经意处给我开一扇窗，我活过来后想通了许多。”
“可做过的事不能抹除，大伯母也熟读诗书，应该知道以直报怨的道理吧？”
吴氏抖着嘴唇道：“不，不是我，是，是大娘，是她想岔了，想要捉弄一下你们姐弟，也并不是想要害你们性命的，你，你放过她……”
赵含章忍不住笑出声来，扭头看向紧闭的祠堂门，“大姐听到了吗，大伯母说是你主谋。”
曾越就推开门，门外的赵和婉软倒在地，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祠堂内的母亲。
吴氏避开她的目光，抖着嘴唇不说话。
赵济忍不住发怒，“赵和贞，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吴氏是你长辈，大娘是你大姐！”
赵含章起身，轻蔑的瞥了他一眼道：“大伯父，这个家里，任何人都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话，唯独你没有。”
“你，你简直狂妄！”
赵含章嗤笑一声道：“看来叔祖父将大伯父保护得很好嘛，竟然没让你听到外面的闲言碎语，不然你何至于有胆量在我面前开口？”
“南逃路上，你弃我大房而逃，丢弃祖父棺椁的事可是天下闻名，你不会不知道吧，自你继任上蔡伯以后，朝廷从未征召过你，你以为是为何？”
赵济脸色一下苍白如雪，“你，你……”
“三妹妹，”赵奕上前一步挡在父亲和姐妹们面前，问道：“你今日叫我们过来意欲何为？”
“我欲知道真相，我欲抚平冤屈，”赵含章看着这个只比她几个月的少年道：“有些事，不辨不明，不厘不清。”
赵含章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吴氏，冷笑一声道：“大伯父这人虽然蠢笨，但极懦弱，我祖父只要活着，那他头上就一直压着一座大山，他是绝不敢算计我和二郎性命的。”
赵仲舆都要生活在赵长舆的阴影下，更不要说赵济了。
自赵治死后，赵长舆就有意培养赵济，虽然最后没培养起来，但赵济的确被赵长舆教导着，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少于在赵仲舆跟前。
所以他比赵仲舆还要害怕这个大伯，而且他同样了解赵长舆，他要是敢对赵和贞和赵二郎出手，赵长舆宁愿从族中另选嗣子，也不会将爵位传给他的。
所以当初那件事赵济是真不知情。
也是因为这一点儿，赵长舆当初才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赵仲舆和赵济，甚至是赵奕都不知情，是后宅闹出来的事。
赵长舆是恼恨吴氏，但更怪王氏，他觉得这个儿媳妇连孩子都看顾不好，所以当初他迁怒王氏。
赵长舆会怪王氏，但赵含章不会，那可是她娘！
赵含章道：“大伯母不认也没关系，判案嘛，除了罪犯的口供外，证人的口供更重要。来人，将人带上来。”
曾越亲自下去，不一会儿就拖了三个人上来。
看到被拖上来的人，吴氏和赵和婉、赵和雯全都惊叫一声。
芳姑，吴氏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也是她的陪嫁，采芸和采语分别是赵和婉和赵和雯身边的丫头，刚刚他们过来祠堂时人都还好好的，只是被留在了院子外，这才多大功夫，三人身上都是血，看着恐怖不已。
尤其是芳姑，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三人被丢在祠堂门外，正对着祠堂里的吴氏。
吴氏吓得往后挪了几步，后背却一下碰到了祭台，更加慌乱，“你，你怎能私下对她们用刑……”
赵含章没理她，走到三人面前道：“说吧。”
三人全都瑟瑟发抖的没开口。
赵含章就蹲在芳姑面前，用手帕垫住手指将人的下巴抬起来，看着她面白如纸，笑了一声道：“不愿与我开口，那我让刚才行刑的人上来问？”
她轻柔地道：“虽然我只会手起刀落的杀人，可我手底下却有许多能人异士，其中有一个极擅刑罚，他能把人的脚筋挑出来，拉得长长的，然后人还清醒的活着，我军中还有良医，我能保证，他用完一百零八道刑罚后，你还能好好地活着。”
芳姑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的流。
赵家一家老小都被吓得不轻，就是素来自信的赵济都抖着双腿没说话。
“我，我说……”芳姑憋住眼泪正要招供。
赵含章却把手指放在她的唇前道：“可要想清楚了才回话，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是可以分辨出来的，我这可不止有你们三个人证，我敢直接找上大伯母和你们，自是已经知道所有的真相。”

第531章 了结
芳姑一听，颓然的垂下眼眸，眼泪一滴一滴的掉落，不敢再去看祠堂里的吴氏，哭道：“是大夫人，这一切都是大夫人做的。”
“你胡说！”吴氏声音尖锐的道：“明明是大娘做的，你为何要栽赃到我头上？”
“阿娘——”赵和婉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吴氏问道：“阿娘是要逼死我吗？是要逼死我吗？”
“你闭嘴，你是赵氏的子孙，身上留着赵氏的血，你祖父不会看着你死的，他会保你的，他一定会保你的，但我不一样，我不一样，你这个蠢货怎么就不明白？”
“阿娘，”赵四娘连忙拦住她的话，冲进祠堂里跪在她身前，紧紧攥住她的手道：“您快别胡说了，不是大姐的错，大姐怎么能乱认呢？三姐姐，三姐姐也只是想要一个真相而已，您就告诉她吧。”
吴氏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小女儿，她气得一巴掌挥在她脸上，“你闭嘴，什么真相，真相就是你大姐嫉妒三娘，这才引诱二郎出城，又故意告诉三娘，害她在城外坠马……”
“是吗？”赵含章瞥了一眼赵四娘，哈哈大笑一声，扭头问芳姑，“她说的是真的吗？”
芳姑在她的目光下不敢说是真的，流着眼泪道：“不，不是……”
芳姑闭上眼睛，一口气道：“是大夫人，大夫人在大娘子面前说，老太爷要给三娘子说一门显赫的亲事，定下亲事后就让二郎君继承家业，由三娘子和显赫的姑爷一起为二郎君保驾护航，还要将我们二房分出去……”
吴氏爬起来就冲过来想要打断，尖锐的叫道：“你胡说——”
拿了托盘过来的听荷见状，一把将托盘塞进曾越手里，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就一把抓住吴氏的手，把她往后一推，直接推倒在地。
芳姑继续道：“大夫人暗示大娘子，只要三娘子名声坏了，这门亲事就结不成，剩下二郎君根本不足为惧，这样一大家子还是能住在一起。”
“那时候大夫人还总是在大娘子身边说起城外流民众多，很混乱，谁家女郎要是出城被那些流民撞到，哪怕只是被摸一把，那名声也有损，虽然不会怎样，但显赫的亲事是结不成了；”
“或是出城时不小心遇着什么，缺胳膊少腿的，更不可能嫁入显赫之家。”
“然后大娘子就开始找借口和二郎君吵架，把他激出城去，又让丫头告诉三娘子。”
赵含章静静地听着，见她不说了，就含笑问：“这就没有了？”
听她声音温柔，芳姑却是打了一个抖，迟疑着摇了摇头。
赵含章就抬起眼眸看向听荷。
听荷就出去，从曾越手里拿过托盘，跪下给赵含章奉上。
赵含章从托盘里拿出一根草在芳姑面前晃，“虽然当初马厩里喂马的马夫死了，可你知道吗，我祖父也不是吃素的，他老人家从马夫的嘴里知道了一些有趣的事，还从他屋里搜出了一些东西，这个钱袋眼熟吗？”
芳姑恐惧的抖着嘴唇道：“还，还有，大夫人，大夫人买通了马夫，让，让他给好几匹马都喂了药草，就算三娘子谨慎，出城骑的不是自己的马，也会用到其他的马。”
“来，告诉我亲爱的大伯和兄弟姐妹们，那药草有什么功效？”
芳姑：“可，可让马发疯，要是遇到大的声响或是疼痛，会疯得更厉害，三娘子从小习武，骑射功夫也厉害，大夫人说这样才能万无一失，此事就是大娘子也不知道。”
赵氏三姐妹一下软倒在地，脸色发白，就是赵奕也一下跪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看向祠堂里的吴氏。
赵含章这才心满意足，起身，将手上的药草丢在托盘上，转身出去，“走吧，将此间事报给叔祖父知道吧。”
“等等，”赵济已经缓过神来，眼睛通红的看向赵含章，“你意欲何为？”
赵含章偏头看向他，温和的道：“我已经得到了真相，剩下的，自然是交给大伯你，和叔祖父了。”
赵含章道：“我等着你们的处理结果，抚平我的冤屈。”
说罢，她带人离开祠堂。
祠堂里的亲兵一下走得干干净净，只有门外的路上还守着士兵。
赵含章停下脚步，“曾越，带人看好祠堂，这里的消息，但凡往府外泄露一点儿，我唯你是问。”
“是！”
赵含章满意，转身离开。
赵济等赵含章离开了，这才缓缓地走近祠堂，吴氏伏地痛哭，见赵济进来，连忙爬上前去抱住他的腿，仰头泪流满面的看着他，“夫君，夫君，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我愿长灯古佛，一辈子吃斋念佛侍奉佛祖，你替我在公爹面前求求情，求求你，求求你。”
她哭道：“公爹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
赵济一脚踹开她，将她拉到眼前恶狠狠地道：“你也知道你错了，要不是你，大伯怎会偷偷给她留下这么多人手和家产，你知不知道，那些本来都是我的！”
“我这都是为了谁，我都是为了你和大郎啊，你看她如今这么凶恶，可见以前都是假装的，要是你当初肯帮我一把，让大夫直接下手把她弄死，我们今日何来这么多的麻烦……”
“母亲！”跪在外面的赵奕忍不住大叫一声打断他的话，他痛苦的抱着脑袋道：“都到了这时候，您还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吗？”
吴氏挣脱开赵济，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一把抱住赵奕，“奕儿，奕儿，我这都是为了你啊，你是嫡支唯一的男丁，二郎痴呆，他根本不足为惧，就是赵和贞，就是她，要不是她一直给她弟弟撑腰，这个家本来就是你的……”
“阿娘，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赵和婉流着泪问道：“这个家是大弟的，那我们呢，阿娘，为了大弟你就能害死我们吗？”
“你闭嘴，你怎么会死，你是赵氏血脉，你祖父不会看着你死的。”
听荷问赵含章，“女郎，二老太爷会怎么处理他们？会处死大夫人吗？”
赵含章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气道：“谁知道呢？”
“那女郎还把人交给他们处理，这不是，这不是让他们徇私吗？”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我赌，他不会徇私。”

第531章 求情
赵奕也察觉到了祖父对母亲的杀心，他跪在主院外许久，赵仲舆依旧不愿见他，想到明天父母就要随着皇帝离开洛阳，他心中惶恐，只能到清怡阁外跪着。
听荷将膳食端上来，布好碗筷后才道：“女郎，大郎君在外面跪着呢。”
赵含章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用帕子仔细将手指擦干净，想了想后道：“请他进来吧。”
听荷嘟了嘟嘴，不甘不愿的出去了。
赵二郎一头汗的跑回来，看到院前跪着的赵奕，脚一刹，就躲在一旁看。
谢时落后他十多步，上来看见他鬼鬼祟祟的，便也看了一眼跪着的赵奕，问道：“你怕他？”
赵二郎扭捏着没说话。
谢时本人便出身世家，太知道家族里各种斗争了，何况，赵氏大房和二房的恩怨斗争可没少成为各世家的谈资。
他伸手搭在赵二郎的肩膀上，“你不必怕他，现在你是威风凛凛的将军，而他还只是个学生而已，你惧怕他什么呢？”
赵二郎还是没动。
谢时无奈，知道童年的阴影没那么好治愈，尤其赵二郎还异于常人，需要的时间只会更长。
他道：“连皇帝都要对你姐姐恭敬，你叔祖父也不敢欺辱你们，你现在还怕他什么？上前去！”
赵二郎这才动了动，走上前去，想要目不斜视的越过赵奕。
赵奕看见他连忙叫道：“二弟。”
赵二郎就蹦到一旁，戒备的看着他，“我可没打你，也没让你跪，是你自己要跪着的。”
赵奕愣了一下后重新跪好，和赵二郎道：“二弟误会了，我是想请二弟和三妹妹传个口信，我……”
“大郎君，”听荷从院里出来，截断了他的话，然后先向赵二郎行礼，又向谢时行礼，这才和赵奕道：“女郎请大郎君进去。”
赵奕忙起身跟着她入内，赵二郎见了，也急忙跟着进去，一进去就挤在赵含章身边不走了。
赵含章见他一头的汗，嫌弃道：“去洗脸净手再过来用饭。”
谢时跟在俩人身后进来，与坐在饭桌边的赵含章傅庭涵行礼。
俩人都点了点头，也请谢时留下用饭。
不过谢时扫了赵奕一眼，拒绝了。
主公的家事还是知道少一些的好，他又不是汲渊那样的谋士，从小伴随赵含章长大的，什么事都知道。
谢时打过招呼后退下，屋里一下只剩下他们一家人了。
赵奕看向傅庭涵，想让他也避一避，但傅庭涵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赵含章也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大兄来了，一起用个饭吧。”
赵二郎快速的抹了一把脸，手就过了一遍水，就拿着帕子在赵含章的另一边坐下了。
赵奕看了一眼后在赵含章的正对面坐下，有些局促的道：“三妹妹，我来是有事要求你。”
“是为了大伯母吗？”
赵奕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准备的许多话都没来得及出口，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攥紧，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道：“我知道，母亲她做错了，她愿一辈子清修，只求三妹妹能够网开一面，饶，饶她一命。”
赵含章道：“你应该去求叔祖父，我并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
“只要三妹妹开口说一句话，祖父他一定会放过我母亲的，可若三妹妹什么都不说，祖父他为了平息三妹妹怒火，我母亲怕是……”他眼眶通红道：“怕是凶多吉少。”
赵含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道：“大兄只为大伯母求情，不为大姐姐求情吗？”
赵奕闻言愣住，“什么？”
赵含章就轻笑一声，“大兄不会以为我那么大度，找到了罪魁祸首，就放过大姐姐了吧？就算我放过，叔祖父也会放过吗？”
赵奕脸色瞬间苍白。
赵含章盛了一碗汤给傅庭涵，然后给赵奕也盛了一碗，再给不满的赵二郎盛上一碗，她道：“你只能为一个人求情。”
赵奕看着放在眼前的汤，只觉浑身发寒，两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他想过赵含章会痛骂他，会历数从前的薄待和矛盾，却没想到她能笑着给他盛汤，然后说出这样的话来。
过了许久，赵含章都吃饱了，赵奕才艰涩的问道：“大姐姐，会怎样？”
赵含章摇头，“叔祖父来处理，我怎会知道呢？”
但为了赵含章满意，放过赵济丢弃棺椁一事，他一定会从严处理，以消她的怒气，甚至还会让她有些愧疚。
赵奕将碗中已经冷掉的汤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跪下，磕了一个头道：“请三妹妹网开一面，放过，放过大姐姐吧。”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一口应下，“好。”
赵奕起身退出去，傅庭涵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后道：“我也吃饱了。”
他起身离开。
赵二郎握着筷子呆呆的看着傅庭涵离开，扭头问赵含章，“姐夫生气了？”
赵含章点头，“他觉得我行事偏颇。”
赵二郎不解，“什么是偏颇？”
赵含章拍了一下他脑袋，“听不懂就多听谢先生给你念书，从前你不读书是因为字看得头疼，现在让你听，怎么也总是逃课？”
“谢先生告状。”
“谢先生可没有告状，是我去看你训练看到的，谢先生还昧着良心夸你呢，说你进步甚大，你有进步吗？”
“有！”赵二郎道：“《孙子兵法》我已经能背下三篇了。”
赵含章这才颔首道：“行吧，是进步了一点点，但还需努力。”
她也放下筷子，起身道：“我也吃饱了，你慢慢吃吧。”
她决定去哄一哄傅庭涵，不然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做事总是走神。
傅庭涵出了院子便看到走在前面，一身颓然的赵奕，他上前叫住他。
赵奕回头见是傅庭涵，抿了抿嘴问，“傅大公子有何指教？”
傅庭涵道：“二房给大房的伤害至今都存在，现在二郎看见你们，也还是小心翼翼，胆怯躲避，他可能需要一生去治愈这个伤害，所以她的审判可不止针对坠马一事。”
赵奕抿嘴问道：“所以傅大公子来是想落井下石，替他们姐弟再报复一遍？”
傅庭涵摇头，“不，我是不想你们心生怨恨，然后一直循环往复的报复，冤冤相报是无止境，伤人，更伤己。”
“这话你怎么不去和三妹妹说呢？”
“她已经网开一面了，”傅庭涵也有些不悦，抿嘴道：“不然以你们二房多年来对大房做的那些事，你以为谁能逃得掉？”
赵奕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第532章 劝
“你们曾两次害他们性命，”傅庭涵对瞪着眼睛不服的赵奕道：“一次是她坠马。”
“你母亲意在取她性命，大房的支柱是她，一旦她死了，她的母亲会垮掉，剩下一个二郎，痴傻又冲动，就算赵祖父给他留了下人和钱财，他又能保住吗？更不要说活得自在了。”
赵奕：“我会照顾二郎的。”
傅庭涵讥笑一声，“刚才二郎与你进屋时，他一直避着你走，隐隐间还有些害怕你，呆子的记性才是最好的，你从前是如何待他的？那还是在他有祖父，有母亲，有姐姐相护的情况下，你能相信自己会照顾好赵二郎吗？”
赵奕张了张嘴巴。
傅庭涵上前一步，低声道：“你觉得，他又欢喜被杀姐仇人相护吗？”
赵奕脸色瞬间苍白。
“第二次，是南逃的时候，你们一家放弃了他们，”那一次是他亲历，他攥紧了拳头道：“若不是赵祖父暗中给他们留了些人手，被遗弃在乱军之中，你觉得他们能活下来吗？”
赵奕身子晃了晃。
“她的报复已经是网开一面，不过是念你们之间的血缘之情，”傅庭涵道：“你应该感谢你祖父还在人世，有他作为桥梁，含章总算还念一些旧情，不然，再见面，只凭这两次，她都杀了你们，你们也不冤。”
“她愿将两家的恩怨就此揭过，我也不想平了一怨又起一怨，”傅庭涵道：“你自己想清楚，自己权衡吧。”
说罢转身要离开，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赵含章。
她正笑容灿烂的冲着他乐。
傅庭涵转身便又换了一个方向，抬脚就走。
赵含章见状，连忙去追。
赵含章追在傅庭涵身边，“你别跑嘛，我们有话慢慢说。”
傅庭涵走着不理她，赵含章跟在他身后碎碎念，“你刚才不是说得挺好的吗……哎呦。”
傅庭涵突然停下，赵含章一个没收住撞他后背上了。
傅庭涵皱眉，拉开她的手看了看，发现连个红印子都没有，转身便走。
赵含章一个转身就挡在了他身前，“你还生气呀？”
“我没有生气。”
“那你干嘛躲我？”赵含章问道：“你何时躲过我？”
傅庭涵无奈道：“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呢，汲先生忙着重建洛阳县衙，各地汇总过来的情报都需要我阅过后归总。”
“以你的工作能力，并不急于这一时，你还是躲着我。”
傅庭涵便只能停下脚步看她。
赵含章如愿以偿，左右看了看后指着一处亭子道：“我们去那儿坐坐？”
傅庭涵只能随她过去。
“刚才你和赵奕说得挺好的，怎么还生我的气呢？”
“我是不想他心生怨恨，以后你们两家恩怨难消。”傅庭涵道：“你和赵仲舆是合作的关系，把他们逼得太狠，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为了子孙坑你呢？”
他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送给他，也送给你，你行事偏颇，有失仁义之心了。”
赵含章：“所以我退了一步，答应了他给赵和婉的求情。”
傅庭涵就叹息一声，“你一直八面玲珑，既然让了一步，又何必做出这样逼迫他的姿态，让他生恨呢？”
赵含章嘴角轻挑道：“这是对他的惩罚。”
恨人，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傅庭涵蹙眉，抿了抿嘴道：“含章，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我从不说战场上的事，但我希望你在非战的地方能够更柔软一些，暴力、杀人和怨恨报复都会成瘾，还会移了性情。”
傅庭涵止住赵含章要反驳的话，道：“你先听我说，人的性格会随着经历的事不断改变，就算你说你心理已经很成熟，性格已经养成，它们也都会改变，你摸着自己的心口问一问自己，三年前，在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你真的有如此的杀伐果断和……厚脸皮吗？”
赵含章沉默下来，惊觉她还真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许多。
傅庭涵见状松了一口气，用力的握住她的手道：“含章，这个世界很混乱，很血腥暴力，还很悲伤，这是一个极端的世界，比我们在史书上看到的还要残酷百倍，千倍，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你，所以我们须时时自省才能不遗失了自己。”
“毫无顾忌和阻力的报复的确让人很痛快，但痛快之后呢？”傅庭涵道：“你会留下更多的隐患，对生者真的是好的吗？”
“查出真相，让施害者受到惩罚，已经告慰了死者，那你就还要再考虑一下生者，赵仲舆和赵济为你，为赵氏去郓城做人质，赵奕不是回西平，就是要跟在你身边，而不管他在哪边，你们两家都是血缘最近的，你母亲，还有二郎，势必要与他们来往，你要他们互相带着怨恨来往吗？”
“还有赵氏的族人，如果不能抚平两家的怨恨，他们会怎么看你？”傅庭涵低声道：“以前是二房亏欠大房，是赵济亏欠你们，但在赵仲舆带着儿子去郓城为你做人质，为你调停和朝廷的矛盾后呢？”
赵含章沉默了许久，颔首道：“我知道了。”
傅庭涵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天色不早了，明天他们就要启程离京，你去吧。”
赵含章抿着嘴嘀咕道：“哪里不早了，刚用过午膳。”
但她还是起身，拍了拍衣袍，顺道往花丛里看了一眼，转身便去了主院。
傅庭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正要走，就见站在远处花树后的汲渊，他愣了一下，想到刚才赵含章偏头看了那边一下，忍不住失笑出声。
汲渊对着傅庭涵遥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女郎身边还是需要一个傅庭涵啊，省了他多少事儿啊，今夜头发可以少掉一点儿了。
赵含章散步一般走到主院，这里曾经是赵长舆住的院子。
她抬头看了一下院子的匾额，这才抬脚进去。
正在书房里写信的赵仲舆听说赵含章找了过来，眉头不由一皱，她这是来找他要结果来了？

第533章 释怀
这也太急了，他以为，他们已经心照不宣。
赵仲舆有微微不悦，但还是放下笔，出了书房。
赵含章正仰着头看院子里的梧桐树，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也不行礼，而是指着恹恹的梧桐树道：“被前几天的火给烤的？”
赵仲舆“嗯”了一声道：“虽然离得远，但还是有了一些影响。”
赵含章叹息道：“我记得祖父还在的时候，就常在这株梧桐树下考校大伯和大兄功课。”
赵仲舆一听，也沉默了下来，他比赵含章年长许多，人情世故早已炉火纯青，赵含章这时候提起赵济和赵奕，还是以这样一个温馨的开头，显然是在网开一面。
这让他有些惊讶，没想到赵含章会退一步，反替他们说情起来，今天早上见面时，她那些话语分明锋利得很，前两天更是连赵济都不见，一副不严惩不罢休的模样。
赵含章知道他听懂了，她也沉默了许久才道：“郓城太过遥远，大姐姐还年轻，怕是会水土不服，既然大兄要回西平，便让他照顾姐妹们吧。”
赵仲舆悄悄松了一口气，颔首道：“好。”
他顿了一下问道：“那吴氏……”
赵含章嘴角轻挑道：“大伯母就拜托大伯多照顾了，到了郓城叔祖父再酌情处罚吧，路上总是不方便的，毕竟跟着陛下，而且，大姐姐和二姐姐已经定亲，她们出嫁也需要时间。”
这是要从立即执行改成死缓。
赵仲舆心底既有些感动，又有些生寒。
感动于赵含章还愿念着血缘之情，肯网开一面，这让他去做这个人质也更加心甘情愿了些；
生寒是因为，她将他的打算都算得一清二楚，为了平息她的怒火，他的确想让吴氏今晚就“生病”，带病上路，用不了几天便会因水土不服殒命。
他会带上赵和婉同行，由她来照顾吴氏。
她已经定亲，这次丧母会守孝三年，为了不耽误男方，他会退婚，等到了郓城或送她去出家修道，或是等她守孝期满另选婚事。
但再定亲，她不会定到什么好亲事，一辈子可能就这么毁了。
同样被耽误的不止赵和婉一人，赵二娘和赵四娘也要守孝三年，三年的变故很多，谁也不知道她们的将来会如何。
他觉得这样也足够赵含章消气了，却没想到她愿意退一步，容许吴氏活到郓城。
别看只是这一点儿时间差，造成的后果可是不一样的。
赵仲舆沉默了下来，祖孙两个难得这样安静的站着，心情还不紧张。
赵含章是看着梧桐树和树下的桌椅，她和赵长舆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此处。
如果是他，他也不愿她赵氏大房和二房义绝吧？
赵含章叹息一声。
赵仲舆也叹息一声。
他道：“陛下想到郓城后召见宗室子和各地刺史，包括并州刺史刘琨。”
赵含章闻言冷笑，“是苟晞的提议吧，他想通过皇帝号令天下？但别忘了，如今有一半的宗室子在石勒手上，八王之后，现在还活着的司马家的人有几个？”
“还是有好几十个的，”赵仲舆道：“我忧心的是并州刺史刘琨，他如今镇守晋阳，很艰难才守住那一方土地，他一旦离开，只怕刘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旦刘渊攻破晋阳，那整个并州就全是他的了，”赵仲舆道：“并州有刘琨在，他能为你牵制住不少匈奴兵力，晋阳一失，洛阳和豫州就会直面刘渊所有兵力。”
他低声道：“朝廷特意点了他回来，并有意将冀州刺史的位置给他，我怀疑是苟晞的计谋，为的是让刘渊与你耗斗。”
赵含章：“……他都还没出洛阳，想的倒是挺多。”
赵仲舆，“你得联系上刘琨，说服他留在晋阳。”
赵含章点头，总算露出笑容，“多谢叔祖父提醒。”
赵仲舆：“我去郓城，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一是做人质，二是做朝廷和赵含章间的桥梁，三就是为赵含章提供朝廷的信息了。
他抬头看向赵含章，很仔细的打量她。
赵含章疑惑的回看，“叔祖父？”
赵仲舆：“你和两年多以前改变甚多，我从不知，你是这样的人，甚至现在的你也和早上很不一样。”
赵含章道：“刚刚有人和我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摊开手给他看，道：“我们是骨肉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是有怨恨，但也不能否认我们的骨肉亲情。”
“何况，”她抬眼看向赵仲舆，“为大局，为宗族，这点恩怨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赵仲舆看着她的手掌许久不说话。
赵含章将手掌合起，背到身后，微微一笑道：“自离京以后，我经历生死，战争，很多很多的事，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变，而且越变越好，这不就是成长吗？”
赵仲舆沉默许久后叹息，“是啊，经历过便会长大，位置改变，想法自也改变了。”
“我一直不喜你祖父，”想通了的赵仲舆走到梧桐树下的席子上盘腿坐下，道：“从我少年起，所有人都夸赞你祖父大才，而我多有不及。”
赵含章走到他的对面，也盘腿坐下。
随侍的长随立即端了茶水点心上来，放好后躬身退到远处，低着头站着。
“而到了青年时，这些议论更多，也更大声，你祖父曾当着众人的面侮我，我一直记在心上，所以对他，我一直心有芥蒂。”
赵含章明白，赵长舆临终前也和她说过，他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青年时轻狂，曾当众瞧不起赵仲舆。
不过，她觉得他的悔意并不彻底，因为赵长舆一直就瞧不起赵仲舆，直到临终前都对这个弟弟恨铁不成钢，觉得他很难当得起族长大任。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宗族，他也愿意和赵长舆一样，放弃小家的利益，更倾向于宗族利益。
赵含章抬头看向他。
“我们兄弟本就心有隔阂，贾后又从中作梗，我们兄弟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也乐得如她所愿互相争斗，本是半真半假的做戏，但到最后，却是假戏真做，两家的关系越发不睦。”

第534章 意识到
赵含章沉默的喝茶，静静地听着。
“当时你大伯和你父亲也正年少，受我们的影响，关系也不好，而到了你们这一辈，更是不必说，”赵仲舆长叹道：“是我和大哥走错了棋，没有教好后辈。”
赵仲舆有些悲凉的道：“也直到这一刻，我才能理解你祖父曾经的无奈，后继无人，后继无人啊。”
他看赵济和赵奕，是处处不如他，是恨铁不成钢，是恨不得将人大骂，甚至打一顿；
那么，赵长舆曾经看他，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呢？
这两年，尤其是在和赵含章正式联手之后，赵仲舆越能理解当初的赵长舆，心底的芥蒂也慢慢消散，他打算原谅赵长舆了，原谅当年那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当众指着他骂的兄长。
赵含章看着赵仲舆，给他倒了一杯茶。
赵仲舆看到这杯茶笑了一笑，端起茶杯道：“此次分别，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赵含章抿了抿嘴道：“叔祖父多虑了，等您想致仕，我让二郎去护送您回西平。”
赵仲舆微微摇头，“除非赵氏不再拥有兵权，不掌一地，不然，我是回不来了。”
他苦笑一声道：“我这族长当的，连一次祠堂都未进啊。”
赵含章没说话。
赵仲舆扭头吩咐长随，“把我床头暗格里的那个盒子取来。”
长随应声而去，很快取了一个盒子过来。
赵仲舆将盒子递给赵含章。
赵含章打开看，里面是非常眼熟的两张图，这不就是被赵长舆分给赵仲舆的宝藏图吗？
她抬头看向赵仲舆。
赵仲舆也一直看着她的表情，见她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能养得起这么多兵马，必定是大哥给你留了钱。”
赵含章合上盒子道：“那是坠马之后，我和祖父求来的。”
赵仲舆也不想深究其中缘由，他道：“这是赵氏的钱，非我一人之资，也不该属于哪个小家。现在赵氏全力支持你，以你为主，这个，就给你吧。”
赵含章捏着盒子抿了抿嘴，她记忆力不错，当时又很不屑二房，所以赵长舆把东西拿出来时，她特意记了图上的位置。
回去后便照着记忆画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即便不能百分百准确的找到，让人多挖一挖，总能挖到这部分宝藏。
可偷着拿和光明正大的得到感觉是不一样的，她依旧承他这份情。
“叔祖父就这么给了我？”
赵仲舆道：“豫州在你手中，将来赵氏要靠你庇护，你越强大，赵氏便越安全。”
在她来之前，他没想过要给她，他本意是要带去郓城的，这将是他的筹码，将来和她，和赵氏谈判的筹码。
可是，她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从今天早上起，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阴霾一下就消散了，他想通了许多，“刚才大郎去找你求情了？”
赵含章：“我不是因为他求情才过来的。”
“我知道，下人回禀说他出来时如丧考妣，”赵仲舆抬眸看向她，“所以，劝你冤冤相报何时了的人是谁？”
赵含章也不瞒着，“傅庭涵。”
赵仲舆便叹息道：“他的确是个谦谦君子。”
赵含章笑着喝茶。
赵仲舆沉默了一下后道：“你不要过早成亲，再等几年吧。”
赵含章没有说话，既不反对，也没有同意。
赵仲舆也不需要她此时给回话，道：“你可有想过何人继任下一任族长？”
“叔祖父以为呢？”
“本来我以为大郎可以，”这也是赵仲舆想要把赵奕送回西平的原因之一，但现在，他再次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和赵含章相差甚远，偏年龄又相差不大，他要是做了族长，不仅赵氏一族会一直被赵含章把持，还免不了争斗。
赵氏为赵含章所用已经避无可避，如此乱世下，就不是内斗平衡的时机，不如退一步，将赵氏交到她手上，助她培养势力，双方互惠互利。
那赵氏需要的就是一个年龄小又听话的继承人了。
赵仲舆攥紧了拳头，虽然艰难，但还是道：“但现在看来，他亦不合适，给二郎说亲，让他生个孩子吧，若是我……便由你协理族长管理族中事务。”
赵含章挑眉，道：“族中长辈恐怕不愿。”
“我会和他们说的。”
赵含章摩挲了一下茶杯，还是没忍住道：“其实含章心中也有一个人选，铭伯父仁心厚德……”
“他不行，”赵仲舆脸色一下冷了下来，道：“他是旁支，族长传承一定得是嫡支。”
这是他的坚持，也是他宁愿把族长大权让给有隙的赵含章，也不愿从族中另选人才的原因。
赵含章见他们都如此坚持，也不想就此事争吵，只能叹息一声道：“好吧。”
赵仲舆语重心长的叮嘱道：“赵铭心机深沉，你小心些，族中的事不要总交予他处理，我会写信回宗族，将代理之权倾向你。”
“别，”赵含章连忙解释道：“我之前曾私下问过铭伯父，铭伯父也一口回绝了，此是我个人的想法，因为觉得他为宗族尽心尽力，实在不失为族长的好人选。”
“我于宗族事务不熟，恐怕不能很好的处理族中事，我又是女子，过不了几年就要外嫁，族中长辈也会有意见的。”为了避免这个麻烦，赵含章每每需要赵氏助力时都是通过赵淞或者赵铭，有他们作为桥梁，她和赵氏的相处才那么和睦和舒适，要是由她直接处理，那纷争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中介，有时候是很重要的。
赵仲舆定定地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
这一刻，赵仲舆才意识到，赵氏是关不住赵含章的，她的目标恐怕不止豫州。
野心如此之大，一旦失败，赵氏会被牵扯进万丈深渊之中，赵仲舆慢慢垂下眼眸，又有些后悔起来。
赵含章不知道她这位叔祖父又优柔寡断起来了，问道：“叔祖父，陛下这一走，宫中财物都带走了吗？”
赵仲舆回神，听出她要打皇宫的主意，不由无言，“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你取来又有何用呢？”
赵含章闻言失望。
赵仲舆道：“大部分钱财都被东海王带走了。”
想到被石勒卷走的钱财，赵含章心痛，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把那些钱从他手里赚回来。

第535章 处置
当天下午，赵仲舆就将赵济一家叫到了跟前，吩咐道：“将大娘的行李取出来，你们兄妹四人留下，跟着三娘回豫州去。”
赵和婉惊讶的抬头，赵奕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红着眼眶看向吴氏。
吴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没说话。
赵仲舆道：“你已经定亲，我即刻修书一封去南乡郡，让钟家在今年之内选定日子，你从豫州出嫁。我和你父母路途遥远，就不能回来送你了，让大郎送你出嫁。”
赵和婉低头胆怯的应了一声。
赵仲舆指着桌子上的一碗药和吴氏道：“喝了吧。”
吴氏软倒在地，脸色发白的道：“父亲，求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大郎，你求一求你祖父，求一求你祖父啊，大娘，二娘，四娘，你们快帮阿娘求一求祖父。”
赵奕连忙跪下，也眼巴巴的看着赵仲舆，“祖父，您饶母亲一命吧，她若是不解气，孙儿愿意替母亲偿命。”
赵二娘和赵四娘也连忙跪下，赵和婉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你以为她下午来找我是为何事？”赵仲舆道：“她就是来求情的，是来释恩怨，而不是为了再结仇。”
“大郎，她也是你妹妹，大房和二房的利益之争是我们做长辈的没做好，这才让你们卷入其中，而现今天下大乱，你只有独身一人，又无高才大能，怎能支撑门庭呢？”他道：“只有团结三娘，二房和大房同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
“连王衍这样的大才，一夜之间也落于羯胡奴隶之手，王氏顷刻间失一俊才，你比之如何呢？”他看向地上脸色苍白的吴氏道：“现在，吴氏是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钉子，若不能除之，将来这钉子就会使伤口腐烂，那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可她是我母亲啊。”
“所以才由我来动手，”赵仲舆面无表情的道：“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家族之内，争权夺利可以，我也不拘着你们各施手段，但人命和宗族名声是底线，”赵仲舆目光落在吴氏身上，“吴氏，你越线了，你们都是她的孩子，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今日之事，今后不得再犯，不然，不管你们是不是我赵氏血脉，我都决不轻饶。”
吴氏就知道大势已去，她软倒在地，趴在地上连一丝力气也撑不起来。
一直静静候着的长随端了药上前，吴氏没有伸手，他就端药给她灌下去。
吴氏下意识的挣扎，但还是喝下大半，她惊恐的捂住胸口，想要抠喉咙，赵仲舆道：“不必费事了，这药并不会让你立即暴毙，我既然让钟家选日子，那在大娘出嫁前就不会让你死了。”
吴氏的动作一顿。
赵仲舆道：“这是三娘网开一面。”
吴氏却突然激动起来，大叫道：“这叫什么网开一面，让我日日被死亡折磨着，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呢，她好毒的心肠，大郎，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
“闭嘴！”赵仲舆见她竟然挑拨起他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立时大怒，“把她嘴巴给我堵了。”
长随立即拿了一块布上前堵住吴氏的嘴巴。
赵仲舆气得团团转，来回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指着她大骂，“蠢毒的东西，此时挑拨三娘和他们兄妹四人的关系于你有什么好处？你的儿女将来皆要仰仗于她……”
赵仲舆越说越气，一个转身，一巴掌就打在赵济脸上。
正发呆的赵济被一巴掌拍到地上，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赵仲舆，不明白吴氏气他，为何要打他。
赵仲舆既心累又生气，指着他道：“你的妻子你来教，瞧瞧你这么些年都教了她什么，好的全没学到，尽学了你的愚蠢。”
“蠢材，蠢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材，竟能干出把你大伯棺椁丢了的事来。”赵仲舆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
赵奕四个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祖父，您消消气……”
“你们滚出去。”赵仲舆终于留意到他们，也顾不得犯了在孩子面前教训父母的忌讳，父母如此，也没必要避着了，但他还是把他们四个给赶了出去，然后在屋里将夫妻两个破口大骂了一顿。
赵奕四个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听着，半晌，赵二娘转头问赵大郎，“大弟，西平是怎么样的，我，我已经不记得西平是什么样子了。”
赵奕呆呆地摇头，他也忘了。
吴氏的爆发让赵仲舆看到了隐患，于是趁着还没走，他连夜把兄妹四人身边的人全换了，换上了他的人，还把身边的长随留下来给赵奕管事。
其余人等，全都跟着他去郓城。
第二天，赵宅内外一片悲戚，赵奕四人要和父母分开，下人间也是父母子女分离。
他们彼此心中都有数，这一别，很有可能就是永别了。
只有赵济心中没数，他叮嘱赵奕，“待回了西平，你好好的跟在赵铭身边学习管理族务，族中之事，不要事事依赖赵含章，别忘了，现在我们这一房才是族长。”
赵奕抬眸复杂的看着他爹，经过昨天，他已经意识到，他爹是当不了族长了，甚至他，都有些悬，不然，此去郓城，祖父不会什么都不交代。
那些话都交代给赵含章了吧？
赵奕满心苦涩，就听到规整的走路声，他回头看去，正是赵含章带着众人来相送。
赵含章给他们派了一队亲兵，“叔祖父，郓城太远，让他们护送你们吧。”
“有苟将军在，路上应当不会有危险。”
赵含章却一脸关怀的道：“东海王手中兵马也不少，不也遭遇了石勒吗？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些，让他们一路护送吧。”
赵济很戒备，一脸警惕道：“不必了，若是连苟将军都抵挡不住强敌，这么点亲卫又能做什么呢？”
赵含章理都不带搭理他的，赵仲舆则是警告的瞥了他一眼，点头收下这些人，还和赵含章道：“你也要小心，苟晞和皇帝让你从石勒手上抢人，不过是想你和石勒互相斗争，他们好坐收渔利。”
赵含章笑着颔首，“叔祖父放心。”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挥，亲卫们立即进入队伍中，重点保护赵仲舆的那辆马车。
她笑道：“叔祖父，我送你们去宫门口和陛下汇合吧。”
赵仲舆颔首，“好。”

第536章 送行
赵仲舆转身正要走，一辆车中传来呜呜的声音。
赵含章脚步一顿，偏头看去，就见帘子轻动，她眼尖的看到吴氏咚的一声撞在车壁上，然后被里面的妇人拽回去固定好。
赵含章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的上马。
赵仲舆却是微微皱眉，不愿她如此闹腾，要是传出去，只怕会被外人探究，于是低声吩咐道：“你们先出城等着，给她熬一碗安神药。”
“是。”
赵含章耳朵尖听到了，她嘴角微翘，昨天她将祠堂围的水泄不通，为的可不是防着家里人，而是防着外面的人。
赵仲舆和赵济既然要去做人质，那这个人质自然是越重要越好。
赵仲舆也明白这一点儿，所以一路上祖孙两个并肩齐骑，言笑晏晏，看着关系就很好。
待到了宫门前，赵含章还亲自送赵仲舆和赵济去见皇帝，在皇帝面前，赵含章对赵济都一脸温和，一扫之前视而不见的敷衍态度，她关心的道：“郓城气候不同中原，大伯身体不好，可要好好照顾自己，顾好自己才有余力照顾叔祖父啊。”
皇帝听到，不由笑道：“赵将军放心，一路有太医照顾，赵尚书不会有事的。”
赵含章一脸感动的行礼，“臣多谢陛下照拂。”
赵仲舆也是一脸感动，和她一起谢过皇帝的恩典。
赵含章笑着看向苟晞，“苟将军，一路有劳了。”
“赵将军客气，我们路上等着赵将军好消息，希望你尽早从石勒手中救出朝中大臣。”
赵含章点头道：“我已派荀修出去寻找石勒的踪迹，一有回音，我立即领大军去救人。”
苟晞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依旧点头，她要是拖延不出，到时候让陛下日日催她呗，一来二回，传出去，她一个不遵圣命的名声也就出去了。
苟晞请皇帝上车架，赵含章领着傅庭涵北宫纯等人送皇帝上车，她会一路送出城去，目送他们离开。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和她一起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的人竟然不少。
赵含章稀奇的左右看看，问傅祗，“傅祖父，您不去郓城吗？”
傅祗瞥了她一眼后道：“不去，我要去长安。”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
傅祗酸溜溜的道：“活该你们此时才知道，庭涵，你在洛阳有家，家不在梧桐街，而是在大柳街。”
赵含章和傅庭涵这才想起这事儿来，傅庭涵脸微红，赵含章也不自在的摸了摸耳垂，然后笑嘻嘻地道：“庭涵并不是忘记了，不过傅祖父前两日在宫里住着，那宅子许久不住人，有些潮气，所以我就没让他回去。”
傅祗哼了一声。
傅庭涵轻咳一声，低声和赵含章道：“我家房子被烧了。”
所以哪有什么潮气？
赵含章恍然大悟，立即道：“傅祖父，您和我祖父是知交好友，祖孙两个住着到底寂寞，不如暂且搬到我家来住一段？”
傅祗并没有拒绝，还示意她去看和他一起留下来的人。
这一看，发现留下来的人也不少。
“都是不愿意跟着陛下去郓城的人，但愿意留在洛阳的人也不多，”傅祗道：“他们会在洛阳停留几天，然后离开，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把握好机会吧。”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远处的夏侯晏身上，“傅祖父说的不错，我的确要把握机会。”
傅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夏侯晏，他叹息一声，她眼光的确老辣，一选就选了个最好的。
他道：“夏侯晏可不好请，据我所知，他明天就要走。”
赵含章一愣，问道：“走去哪儿？”
“听说是要去找张景阳。”
赵含章眼睛一亮，“张协？”
傅祗看了她一眼后点头。
张协，是当初她报丧时最先赶到的名士，就是他坐在赵家门前把东海王大骂一顿，逼得东海王的人不得不放行。
赵含章嘴角微翘，她也正想去拜访这位名士呢。
“他在何处？”
傅祗就遥遥指了一座山道：“在山里，但山这么大，谁知道在哪一处呢？”
“没事儿，明天和夏侯晏一起就知道了，他既然要去找张协，肯定知道张协在哪里。”
明明是他的建议，但傅祗还是有些心堵，于是转身就走。
赵含章连忙跟上，“傅祖父，此去长安危险，不然我也给您派一队亲兵吧。”
“不必，陛下给我留了人手。”
“哎呀，那些人怎能和我这些身经百战的亲兵相比呢？”赵含章道：“何况这还是庭涵的孝心，傅祖父，您就别拒绝了。”
傅庭涵沉默的跟在后面，看着她歪缠傅祗，一定要他收下她的人手。
傅祗背着手往回走，不搭理她，赵含章笑嘻嘻的道：“除了亲兵，我再给您两个对长安熟悉的长随如何？他们都是跟着北宫将军在长安住过的，对里面的人比较熟悉。”
傅祗脚步慢了下来。
傅庭涵跟在后面，闻言摇了摇头，失笑起来。
在赵含章表示要为傅祗准备一些程仪之后，他终于抵不住诱惑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想要什么？”
赵含章就笑眯眯道：“我想要一张出关文书。”
傅祗微楞，问道：“你要出关文书做什么？”
赵含章就看了不远处的北宫纯一眼道：“北宫将军思乡，他一直想要回西凉去，我想为他们求一张出关文书。”
傅祗心中一动，问道：“你舍得？”
赵含章笑道：“我不强留人，我知道游子归乡的迫切，所以我不会阻拦，还请傅祖父成全。”
傅祗垂下眼眸想了想，还是同意了，“我可以给你开。”
赵含章翘起嘴角，“那长安那头。”
“待我去到长安，自会为他们打点周全，拿着文书要是出不去，尽管来找我。”
赵含章连连作揖，“含章代西凉将士谢傅祖父。”
“你先别急着谢我，拿着文书的人须得是西凉将士，要是其他人，这文书可没用。”
“您放心，我一定不挪作他用。”
傅祗勉强相信她。
北宫纯离得远，没听到，但汲渊听到了呀，他心里有些不安，总怕赵含章说服不了北宫纯，到时候真的把北宫纯给放跑了怎么办？
多好的将啊，就这么跑了的话，想想就心痛。
但他同样不舍得就此放弃，北宫纯要是愿意留下，此事过后，整个西凉军对赵含章只会死心塌地，那他们拥有的可不止一支西凉军的战力啊。
由他们养出来的兵，将会和他们一样勇猛善战，想想就激动。

第537章 进步是为难自己
傅祗住进了赵宅，赵含章让傅庭涵去照顾他，祖孙两个叙叙话，她则带上汲渊去找夏侯晏。
夏侯家的宅子也被烧了，所以他就在自家附近找了个空房子暂且住下，明天就走。
他身边只有三个下人，一个长随，一个车夫，还有一个护卫。
看到赵含章和汲渊来拜访，他愣了一下便请俩人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赵将军来见我所为何事？”
赵含章正襟危坐，恭敬地道：“先生大才，含章心喜，想要请先生去豫州汝阴郡出任长史一职。”
夏侯晏直接摇头，“我年纪大了，不爱奔波，有拂将军美意了。”
赵含章看了汲渊一眼，汲渊便劝道：“夏侯先生，现今匈奴和鲜卑虎视眈眈，天下大乱，只要掌握中原，天下汉人便有喘息之机。”
“但豫州几次蒙难，也甚是艰难，正是需要先生的时候，”汲渊道：“陛下避去郓城，洛阳空虚，首当其冲的便是豫州了，若再不抓紧时间使豫州强大起来，只怕匈奴和鲜卑再南下，就要长驱而入了。”
夏侯晏缓缓摇头，依旧拒绝。
去豫州，那是晋臣，还是她赵含章的家臣？
连皇帝征辟他都没出，赵含章请他，他更不会出了。
这个天下是没救了，不必为此费心，顺其自然就好，所以夏侯晏就是推说自己身体不好，年纪大了，不想出仕。
甭管汲先生和赵含章怎么劝，反正他就是不松口，赵含章见劝不动，只能惋惜道：“听闻先生要去投奔张景阳先生？”
夏侯晏戒备的看着她，“赵将军听谁说的？”
赵含章道：“祖父去世时，多亏张先生仗义执言，含章一直记在心上，当年不得已离京时便想着要好好的感谢张先生，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不知夏侯先生可愿为含章引见？”
夏侯晏沉思，两年多前的事他也知道，张协骂过东海王之后在京城就待不下去了，干脆就又住回了山上，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夏侯晏这次就是去和他作伴的。
他沉思片刻还是应了下来，这是张景阳的善缘，没必要拒之门外。
赵含章见两件事总算成了一件事，心满意足的离开。
汲渊和她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女郎，看夏侯晏心志坚定，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赵含章道：“没事儿，我也不是非要他去豫州，知道了他们的住处，只要离得不远，以后经常去窜门就是。”
“等赵宽到了，让他也去混个脸熟，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就上山去请教一下两位老先生，”赵含章道：“有时候，他们的一句话，比我们做十件事还管用。”
汲渊笑道：“女郎也是很懂人情世故的嘛。”
赵含章扭头看向他，“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跟在后面的听荷也觉得汲渊的夸赞有点儿虚假，他们女郎脸皮厚成这样，人情世故练达，需要这么夸吗？
“女郎今天都没怎么和大公子说话，可是介意大公子昨日的劝诫之言？”他道：“傅中书住进赵宅，在他眼下，女郎还是应该对大公子好一些，不然他怎能放心将大公子交给您呢。”
“何况，昨日之事，就是大公子不劝，我也是要劝的，大公子他……”
“停停停，”赵含章连忙打断他的话，问道：“我什么时候和他话少了？您不会以为我们在闹别扭吧？”
“不是吗？”汲渊道：“我看今早女郎都没怎么和大公子说话，我以为是因为昨日大公子直言，惹得女郎不快了。”
赵含章：“我是那心胸狭隘之人吗？”
汲渊笑道：“女郎自然不是，但这世上的人都爱听好听的话，谁愿意听不顺从自己心意的话呢？”
赵含章：“但往往违逆之话最利于人。”
汲渊笑道：“女郎这样也太为难自己了，这天下亦有不少谋士，说话做事可顺从主君的。”
“顺从？那是连我都能想出来的想法，又何须他们再费这个脑力呢？由此就可见他们是比之不上的，”赵含章怀疑的看向汲渊，“汲先生，您平时也没少驳我的话的，怎么今日突然提起这个来了，莫不是怕我听不得劝诫之言？”
汲渊就哈哈大笑起来，“自然不是，我自是知道女郎胸怀宽大，不会介意我等平时的冒犯之言，只是傅大公子毕竟不一样，自他陪同在女郎身边，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您的话表示反对。”
赵含章一听，不太在意的挥手道：“学习嘛，就是要不断的为难自己，与这个世界争夺又融合，这也算教育的本质了，庭涵这是在帮我，我又不是不识好歹。”
汲渊：“读书识字分明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女郎怎么说得跟受苦一样？”
“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那是在有所成果之后，难道在学习的过程中先生不曾受苦吗？”赵含章道：“寒冬里抄书，酷暑中背书，本就是在不断为难自己的过程，有所收获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不可否认，这些收获，也都是努力，受苦后才得到的。”
汲渊微楞。
这倒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想法。
他若有所思，“所以女郎只要有所收获，不管吃多大的苦也是愿意的？”
“那也得收获能与苦痛成正比，不然我必心有不甘，倒像是白受罪了。”
汲渊便道：“那我就要和女郎说一件事了。”
“什么事？”
“您留在项城的那二十多万人，现在只余十万人左右了，消息昨日到的，路上两日，现在可能连十万人都没有了。”
赵含章：“……他们上哪儿去了？”
“有的人自己结伴去了豫州，有的则是南下投亲，还有的……他们去了兖州，”汲渊道：“人太多了，范颖他们只能做大面，许多细节注意不到，人群里混进去一些人，他们知道了陛下要迁都的消息，加之苟晞的名望，不少人都携带财物去了兖州。”
赵含章心中一群羊驼奔腾而过。
汲渊看着赵含章叹息道：“女郎的一些手段还是过于温和了，要我说，当初救下那二十多万人，就应该当即将他们的财物都搜刮来，这样没了钱财，他们想走也要多思量一二。”
赵含章：“……汲先生的这个提议很凶残啊。”
汲先生道：“洛阳穷困，女郎，你现在也没多少钱了，要重建洛阳，又要保证豫州安稳，钱是必不可少的。”
赵含章问：“石勒现在何处？”

第538章 乞活军
石勒被拦在了河东郡一带，就是在洛阳的北边，距离上党不远的地方。
荀修发现他们的踪迹后立即派人将消息传回洛阳。
王弥离开的那三千兵马成功绕过石勒的兵马，直直往并州而去，打算趁着石勒消息不通时先安稳并州。
所以石勒还不知道洛阳的情况，拦住石勒大军，跟他们死磕的乞活军更不知了。
他们就是觉得石勒是胡人，带的也都是胡兵，看这架势是要对洛阳不利啊，虽然他们自己都没吃没喝，但他们依旧死死地咬住石勒，就不给他们去洛阳。
荀修一边往回传消息，一边遵照赵含章的命令让人把洛阳的消息传到对方军中。
但哪里用得着他们，他们的消息还没递出去，石勒军中便收到了洛阳来的消息，汲渊比他快了一小步。
所以他们传出去的消息晚一步到石勒军中，倒是很快到了乞活军军中。
乞活军是一支官民组合的军队，悍勇善战，但是……他穷！
穷得吃不上饭，他们原先是跟着司马腾从并州逃出来的军民，一路奔逃，到最后为了活着，并州的官吏、士大夫们便收拢流民，组成军队向冀州一带乞食。
都到乞食这个地步了，官吏和士大夫们自然也不能再维持自己的地位和体面，一切为了活着，他们身上的宽袖士袍都换成了窄袖，甚至因为穷困，也是补丁累着补丁，勉强用甲衣掩盖了一二。
随着转战和乞讨的地方越来越多，军中的官吏和士大夫越活越少，到最后除了零星几人外，其余都是不断收纳进来的流民，于是他们也变得和流民一样了。
因为绝大部分是流民，所以军中拖家带口，除了为首几个领头的人外，全军上下找不出一副完整的战甲来，衣服都是一层补丁累着一层，脚上基本上是自己搓的草鞋。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活着！所以叫乞活军。
不管是谁，除了匈奴和鲜卑、羯胡等外来势力，凡出得起钱和粮食的，请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
所以今天东海王出钱让他们从苟晞手里抢些地盘，他们就去打苟晞，明天苟晞又拿出粮草请他们去揍东海王，他们又转头去揍东海王。
所以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钱和粮草。
也是因此，许多人都雇过他们，也都看不起他们，至今没有一个势力愿意完全接纳他们。
都是干完活，结算了钱和粮草就把人轰出去，乞活军就这么四处流浪，偶尔义务和刘渊石勒等胡军作战，阻挡他们的掠夺。
听说隔壁来了一支晋军，乞活军将军陈午立即叫来陈川和冯龙李头，问他们：“你们谁愿意去打探一下情况，军中没多少粮草了，须得暂时找个食主。”
冯龙和李头立即道：“末将愿往。”
陈川不愿意去撒泼打滚，也推荐他们两个去，“让他们去，我去前头守着。”
“行，你们两个去吧。”
于是冯龙和李头就扒下身上的甲衣，露出一身补丁衣服就要走，陈午却觉得他们还不够寒碜，叫来两个亲兵，让他们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和他们换。
“对面那么多骑兵，盔甲似乎也不少，一看就是有钱的，你们表现得惨一些，说不定能要到粮草。”
冯龙和李头觉得他说的有理，都是一群十几天不洗一次澡的军汉，谁也别嫌弃谁。
于是，一身褴褛的两个参将站在了荀修面前。
“乞活军？”荀修皱了皱眉，还是挤出笑容，温和的问道：“不知两位所来何事？”
“前面是石勒大军，荀将军此来是阻击石勒吗？”
刚才进大营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听出来领兵的是豫州荀修，不过豫州距离这里挺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因为都是晋军，虽然荀修不太看得起他们，但依旧和他们交流了一些信息，互通有无嘛，他们也正想知道石勒大军的情况。
于是荀修知道他们在这里阻拦了石勒五天，石勒还推出了不少晋臣杀着玩儿，逼迫乞活军退后。
不过被抓的晋臣并不能给乞活军钱和粮草，他们在乞活军心里也没有洛阳重要，所以陈午由着他们杀，他们就是不退开。
冯龙道：“那里面还有王衍王太尉，荀将军是来救王太尉他们的吗？”
李头在一旁暗示道：“我们有五千余士兵，皆骁勇善战，可助将军一臂之力，只是我们饥荒数日，气力有些不足。”
荀修只当没听见，他们虽然带了粮草，但也只够他们半月所用，还是从皇宫里的士大夫们手上强买的粮食，怎么可能给乞活军？
粮草是没有的，但信息还是给出了不少。
比如，王弥死了，死在了他们使君赵含章手里！
比如，刘聪被打败了，败在了他们使君赵含章手里！
再比如，皇帝得救了，他们使君赵含章封了汝南郡公！
最后，现在洛阳是他们使君赵含章在治理！
荀修隐瞒下皇帝跟着苟晞迁都的消息，只说他们使君让他们来救被石勒抓去的晋臣。
冯达和李头回到乞活军中，和陈午道：“小气得很，一斗粮都不愿出，说是来救晋臣，但我看他完全没有救的意思，就屯兵在侧，将军，他不会是想让我们打白工吧？”
陈午想了想后摇头，“那里面有王衍，王衍声威远大，又有大才，要是他回到皇帝身边，振臂一挥，天下世家半数都会听他号令，恐怕那赵含章不想他活着回去，可能皇帝也不愿，所以……”
“所以他们这是想要逼死王衍？”冯达啐了一口道：“这些人的心可真够脏的，那将军，我们还留在这儿吗？”
陈午问道：“他当真一斗米都不愿意给？”
“李头提了三次，他都不搭话，显然是不愿意给钱的。”
陈午就叹息道：“算了，既然他们来了，就把石勒让给他们，我们明天就走。”
他道：“军中没多少粮草了，再省要省出事来，我们去往西去走一走，听说鲜卑偶尔会进犯长安等地，看南阳王要不要雇我们。”
“是。”

第539章 劝说
乞活军说走就走，第二天就拔营离开。
荀修目瞪口呆，连忙派一支大军去补上他们离开的缺口，然后怒骂道：“唯利是图的泥腿子，眼里除了利就只有利。”
赵含章收到消息时已是两天之后，她气得揉碎了信纸，一拍桌子道：“荀修唯利是图，眼睛就不能看得长远些吗？”
汲渊只看了一眼就问，“女郎想留下他们，但女郎有粮草吗？”
赵含章道：“洛阳直面匈奴和鲜卑大军，汲先生以为我要在这里留多少兵马才足够？”
“这……”
“这是一支生力军，乞活军打起仗来不要命，又明大义，只需一部分粮草就能白得一支训练好的勇军，为何不要？”赵含章道：“洛阳现在就是空城，不管来多少人都能装得下，他们拖家带口，还可以补充户籍种地，这样的好事为何要拒之门外？”
汲渊：“女郎有钱吗？”
赵含章咬咬牙，便起身回房，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交给他。
汲渊打开，看到里面的两张藏宝图，他啪的一声合了起来，下意识的问道：“女郎偷的？”
赵含章：“……我岂是那样的人？这是叔祖父亲手交给我的。”
“而且，我就算是要偷，也不会偷原件呀，咳咳，我的意思是说，这是正道得来的，你放心。”赵含章道：“您把东西都取出来吧，派人去蜀地和江陵一地买粮，我带人去会一会石勒。”
汲渊也点头，“若女郎不能从石勒手里抢到财物，不如往上党去走一走，并州突然失去王弥，守备不足。”
赵含章心领神会，当即就起身，“我这就去点兵。”
汲渊跟着奔出去，叮嘱道：“您带上大公子和二郎吧。”
赵含章道：“庭涵就不去了，洛阳比我更需要他，我带上二郎，谢时也留下。”
汲渊一听，有些忧虑，忙去找傅庭涵，“女郎身边还是需要一个军师。”
“您是担心她不够稳重吗？”
汲渊冲他笑了笑，傅庭涵就道：“您放心，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得权衡利弊，虽然我是想跟着去，但现在是春耕时候，洛阳的确事杂，北宫将军和米策奉命去项城把那十万人带回洛阳，算一算时间，过不了几日也到了，这么多人需要安排，汲先生一人怕是顾及不来，我还是留下吧。”
两天前，赵含章跟着夏侯晏上山拜访了张景阳。
张景阳同样不肯下山，尤其是在知道皇帝竟然跟着苟晞迁都走以后，更是心灰意懒，当天就身体不太好了。
赵含章只能派人下山找了好大夫给他送上来，并奉上不少好药，惋惜的离开。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是请教了一下，如果她把逃出去的洛阳百姓迁移回来，应该要怎么安排这些百姓，使他们心甘情愿的留在洛阳呢？
张景阳道：“先严而后松，他们已经逃出洛阳，此一途，损失惨重，所以哪怕洛阳是故乡，他们也不会愿意回来。”
“何况，洛阳饥荒两年，现在皇帝又迁都离开，他们更不会想回来了，赵将军想把人迁回来，那就不能怀柔，而是要严令，直接要求他们回洛阳，以严格的政令要求他们耕作，”张景阳缓了缓道：“待到时局平稳，再怀柔以收买人心。”
赵含章就明白了，于是下山后便让北宫纯和米策带着大军去把剩下的人给驱赶回来。
流民迁徙和大军行军速度是不一样的，十万人拖拖拉拉的，两天的路程能走出七八天来，所以再过五六天人也该到了。
他们被强逼而回，到时洛阳肯定混乱，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所以赵含章特意留下了傅庭涵和谢时。
同时让汲渊再派人沿途去找赵宽和赵程，“看看他们都到哪儿了，可别路上被人劫了去。”
汲渊应下。
赵含章带着赵二郎便领大军朝河东郡去。
汲渊和傅庭涵送走他们，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盒子，不由的叹息，“幸亏老郎主留下了些东西，不然女郎步子迈得这么大……”
见他不往下说，李天和就问：“扯着蛋？”
傅庭涵差点儿被口水呛到。
汲渊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我发现女郎近来总是口无遮拦，别是跟你们学的。”
他道：“她是女郎，你们平日里就该注意一些，别什么话都当着她的面说。”
李天和低头认错，“是。”
汲渊就哼了一声，然后道：“找两队亲兵来，我有事吩咐他们去做。”
这宝藏，一份藏在洛阳，还有一份却是在长安，所以他们还得悄悄地去长安取。
就在汲渊悄咪咪的派人去挖宝藏买粮食时，石勒也正在清点这次搜刮来的宝物。
本来这批东西和王衍等人是要一起送回去的，但他被陈午拦在河东郡，怎么也过不去，一怒之下，他就让人把王衍等人押送到这里来，本是想用晋臣逼迫乞活军后退。
毕竟洛阳半数朝臣和士大夫在他手上呢，可惜，对面是一群泥腿子，仅有的几个晋臣也早在年复一年的战争和乞讨中被流民同化，他们根本不在意石勒手里的晋臣。
想杀就杀吧，只要他们手上不是晋帝，随便杀。
推出皇室子孙他们还会犹豫一下，不姓司马的晋臣，乞活军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看着石勒砍人脑袋玩儿。
石勒见威胁不住他们，场面就僵持住了。
昨日收到洛阳的消息，石勒花了一天的时间确认消息的真假，便知道他去不了洛阳了。
这次出兵的成果也就是这一批批晋臣和士大夫，以及搜刮来的钱财了。
他清点着这些金银财宝，心里好受了点儿，“也不是全无收获。”
再看到被圈养起来的晋臣和士大夫，心里更好受了，“也算有功。”
想了想，他让人把王衍请上来一起喝酒，想要听一听他谈天下局势。
王衍也不辜负他的期望，道：“当今天下，蜀地独安，江南一带还未被波及，能与将军一战者，除王弥和兖州苟晞外，便只有豫州赵含章。”
他道：“此人来势汹汹，极擅收买人心，又依附其祖留下的威望，就算是女子之身，在这乱世中也当有一席之地。”
“但最该戒备者还是刘渊，”王衍道：“刘渊野心勃勃，必看不得将军坐大，将军何不独立出来，称帝招兵，逐鹿天下？”

第540章 后悔
本来还认真听着的石勒脸色一变，放下酒杯，忍着怒气道：“王公此言是要搅得汉国混乱，让天下大乱起来吗？”
王衍道：“将军何出此言呢？”
他道：“我是真心为了将军，从前我年轻，不喜欢参与政事，只想求自身避免祸患，但现在却是真心想要为将军筹谋，不然何至于建议这么多呢？”
石勒却更加愤怒，他曾经也是晋国人，虽是羯胡，却生在上党，家中从祖父到父亲皆是部落的小头目，就是他，曾经也是部落的未来继承人，乡人们一起耕作，日子虽清贫，却也过得其乐融融。
因他健壮而有胆量，从小就被乡亲倚重，就是附近的汉人地主也多礼待于他，后来并州饥荒，他和家人走散，不得不外出投靠亲友，可在路上被官兵捕捉贩卖，从良民变成奴隶！
要不是王衍之流不作为，他何至于成为奴隶艰难求生？
官不官，以至于民不民。
石勒越想越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直接砸了桌子上的酒杯道：“你名声传遍天下，身居要职，年轻时即被朝廷重用，一直到现在头生白发，却说不参与朝廷政事！可见，破坏天下，正是你的罪过！”
石勒酒也不喝了，直接让人把王衍押下去。
王衍脸色一变，他素来聪慧，且眼光狠辣，不然也不会当年见过少年时的石勒一眼，便能断定他能成国家大患；
也不会在见过赵含章后便认为她将来有大成；
更不会提早在国家彻底大乱前想出狡兔三窟的法子为他和王氏续命护航。
此一刻，他也看出了石勒的杀机，虽然心寒胆惧，可他却知道求之无用，只能叹息一声跟着士兵离开。
回到被关押的屋子，他悠悠叹息一声道：“唉，这一生想着避祸，却没想到最后却是避祸之举引来的最大的祸患。”
和他被关在一起的晋臣默默不语。
他感叹道：“即使我们不如古人，但如果平时不一味的崇尚浮华虚诞，而是勉力匡扶天下，或许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终于忍不住有晋臣开口道：“此风气不是从太尉开始的吗？”
王衍便沉默了下来，叹息着等死。
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不由皱眉，“以太尉之才，应该不难说服石勒保住性命才是，王公为何心生死志？”
王衍：“非是我想死，而是已经不得不死。”
他顿了一下，还是微微皱眉，“我的死是因我惹了口祸，一朝不慎所致，但你们，不知可能逃过一劫。”
石勒曾经想过放过他们，把人都拉来为自己所用，但刚才王衍的一番言论，让石勒觉得用他弊大于利，此人只怕会搅得自己和天下都不安宁。
但王衍的确眼光独到，又有大才，所以他虽起了杀心，却还是有些犹豫，于是他问他的谋士孙苌，“此人该活吗？”
他道：“我行走天下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孙苌道：“他是晋国朝廷三公，主公就是留下他，他也一定不会为我们尽力，他对晋国尚且如此，何况对主公呢？”
他道：“杀他并不可惜。”
石勒沉默片刻后悠悠一叹，“但不可刀剑相加，罢了，留他一个全尸吧。”
于是把和王衍同屋的晋臣都提出来，然后把墙壁推倒，直接把他和襄阳王给埋在里面，活生生压死了。
而其他晋臣和晋室子弟就没这么“好运”了，想到赵含章的大军不日就要过来，石勒实在懒得和她打仗。
打仗也得有好处才打。
他们现在打有什么意义呢？
为这些晋臣还不值得，但他既不愿放了他们，也不愿为此和赵含章打仗，干脆就都杀了吧，等赵含章到了，看到尸体，她自然就会退兵了。
于是石勒一声令下，一直被石勒关押着的晋室子弟、官吏和世家大夫们被屠杀殆尽，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拔营离开，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一直观望的荀修察觉不对，立即带着人追上去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怎么全杀了？”
不是应该只杀王衍吗？
赵含章和赵二郎赶到，荀修已经把尸体都收殓好，没有棺材，只能先找几间空屋子摆放好，地上铺了席子，王衍和襄阳王的尸首也被找出来，单独陈放。
赵含章早有预料，甚至这还是她推了一手的结果，但看到这么多尸体，她也忍不住沉默。
她一一看过，最后叹息一声道：“就地掩埋了吧，总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是。”
荀修问：“将军，我们这就回去吗？”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回去干嘛？你去追石勒。”
荀修瞪大眼，“此时还追他做什么？”
他道：“石勒军中已经没有晋臣，而且我们此时和他交战，会两败俱伤吧？”
“让你跟着，没让你就和他打，”赵含章道：“远远的跟着，既让他知道，却又不能攻击到你，沿途小心些，别中了埋伏就行。”
“将军的意思是？”
“洛阳太穷了，我想去并州南部转一转，王弥这些年所得财物不少，石勒的钱不好抢，王弥死了，还是可以试着抢一抢的。”
不止如此，赵含章还派人去找已经退去的乞活军，把他们叫回来做她的后盾，以免被鲜卑趁虚而入。
荀修知道后有些心虚，“他们能答应？”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我承诺付钱了。”
荀修尴尬一笑，应下，于是清点士兵和粮草就出发去追石勒。
只是他毕竟晚了一天多，即便他急行军去追也要追许久才能追到呢，谁知第二天就追上了。
原来石勒在半路遇到了回转的晋军，这一支晋军是何伦带着逃出洛阳的军队，他是东海王留在洛阳的部将，他们在王弥包围洛阳时就突围而出，跟着的还有东海王的王妃，还有皇族四十八个王爷呢。
只可惜荀修晚来一步，石勒把他们都杀了，抢掠了所有财物后继续往上党去。
石勒想要抢下上党，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如今王弥死了，他还是很想抢下来的。
赵含章也在往上党去，她另外绕了一条路，同时往上党去的还有刘聪。

第541章 你放屁
刘聪逃出洛阳后便跑回平阳，和刘渊汇报了洛阳的情况。
他当时并不知王弥死了，但王弥叛国是铁板钉钉，他们须得在王弥回来前提前抢占他之前掌握的地盘，不然汉国必失去并州南部。
而并州的晋阳在刘琨手中，一旦让他们联合，对汉国会是一个强大的敌人。
刘渊虽然恼刘聪战败，却更恨王弥叛国，也顾不得追究他的责任，立即给他调派大军，让他去收王弥的地盘。
走到半路他收到晋帝迁都的消息，惊诧得半天没说话，“你说是谁护送晋帝迁都？”
“苟晞。”
“是苟晞，不是王弥，也不是赵含章？”
“是，是苟晞，王弥被赵含章所杀，而赵含章被留在了洛阳，据闻，她要出兵去救落在石勒手里的晋臣。”
刘聪心里一阵羊驼跑过，暗暗在心里骂了好几声后还是没忍住啐了一口，“王弥小儿，竟还想着归降晋国后荣华富贵，却没料到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活该！”
然后又沉凝起来，“赵含章竟然斗不过苟晞，她可是最先攻入洛阳的人，连王弥都死于她手，苟晞用什么计策把晋帝抢到手的？”
斥候回答不了，他也就能探到一些外围的消息，更深的就不知道了。
刘聪思索片刻，道：“给石勒传令，让他即刻绕去并州与我等汇合，最好将赵含章也引到并州。”
“是。”
石勒屁股后面跟着荀修，时不时的被骚扰一下，想快也不行，而且行军途中消息更加滞后，他不知道赵含章往上党去了，刘聪也不知道。
而赵含章不傻，她猜得出来。
上党地理位置特殊，又是石勒的家乡，他肯定会去上党；刘聪也不可能让上党跟随王弥回归晋国，他也会带兵来；
除此外，还有王弥跑出的那三万兵马呢，领头的王寿，不知他可通知到了王璋。
王璋，他是王弥财产唯一的继承人了。
王璋本来乖乖的跟着石勒四处杀逃出洛阳的晋人呢，突然有一天，一个被抓来当奴隶的晋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将军，大将军战死洛阳，并州危急，需您赶回上党救急。”
王璋一开始不相信对方，还想把人拉下去砍了，然后他就拿出了张涛的信。
张涛是跟着王弥的将军，忠心耿耿，他不想相信都难了。
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王璋带着自己的军队悄悄脱离了队伍，然后撒腿就往上党的方向跑。
石勒知道后也立即加快了行军速度，同时留下一队人马阻击荀修。
荀修正想故技重施，还是兵分两路，一路留下与对方周旋，一队绕过继续去追对方主力，却没想到这次石勒好像动真格的一样。
荀修想起赵含章的叮嘱，当机立断带人后撤，就远远看着，不再穷追不舍。
被留下的参将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气得啐了一口，“真是个怂货，有本事来打一场啊，总是偷偷摸摸跟在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倒是想追，奈何石勒留给他的粮草并不多，毕竟石勒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路上皆是荒村破城，很难增添补给。
而荀修却是带足粮草的，他可以追着他们跑上半个月，他们能吗？
而就在他们这样来来回回的纠缠时，赵含章先一步赶到了上党。
早打着坏主意的赵含章等人立即换上王弥大军的甲胄和头盔。
其实也就装备了一千人不到，剩下的士兵依旧是破衣烂衫，这种也正常，除了各军亲军外，谁还真的能全员着甲不成？
赵含章让曾越带上两千人，而她和赵二郎则带着剩下的人落在后面，他们换上了石勒大军的甲衣。
可惜没多少，也就装备了四五百人，她特意把人高马大的人放在前面，然后让元立在最前面，她和赵二郎则躲在士兵之中。
从现在起，他们就是两支队伍了。
说真的，这样的计谋，元立和曾越都是第一次用。
俩人都很怀疑，“女郎，此事能成吗？”
赵含章：“试试不就知道了？”
没试过，她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曾越和元立对视一眼，都应下，于是曾越上马，带着乔装过的两千人先走，两刻钟后，赵含章他们才出发，追在他们身后。
这是大白天，上党的城门本来是开的，但因为看到尘土飞扬，又有士兵听到了马蹄声，他们立即关上城门。
曾越他们疾驰而来时，城门还未完全关闭，远远的，他用青州的口音大声喊道：“开城门，开城门，将军回归，石勒左军追赶，快御敌——”
城楼上下的士兵们一惊，正要把城门完全关起来的士兵也犹豫了，就这一犹豫，曾越他们已经靠近城门。
城楼上的人再往远处看，的确看到了石勒的旗帜和追赶过来的大军，加上张涛的确让人去通知王璋回来，于是城楼上的参将在这紧迫的时候连忙道：“快开城门，就开一扇！”
又冲城楼下穿着和他们同样甲衣的将士道：“快进来，石勒大军快追上来了。”
旗帜越来越清楚了。
半扇城门打开，曾越带着人冲进上党城中，不一会儿，城楼下便传来惨叫声……
另一扇城门也被缓缓打开，赵含章领着大军便杀入城中。
城中的百姓惊慌失措的跑回家中，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街上到处是散落的货物，赵含章快马经过，一个巷子里，一妇人狠狠地捂住幼儿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声音。
赵含章瞥眼看见，一鞭子甩过去，轻轻地抽在妇人的手背上，对方吃痛，一下松开了手。
赵含章头也不回的继续朝着上党的刺史府去，她大声道：“赵家军听令，不得惊扰百姓，有犯，杀无赦！”
身后的人立即听令传下。
赵家军有序的冲入上党，等她赶到刺史府前的大路上时，张涛一声令下，弓箭手齐刷刷的从墙头上冒出来，对准了赵含章。
赵含章勒住马，不偏不倚，正好在刺史府的三百米外。
张涛气得锤了一下墙，只能出来交涉，“赵含章，你来我上党想干什么？”
赵含章道：“我和王将军有过约定，他许诺给我十箱银子，十箱金子，十箱珠宝，我今日是来取东西的。”
张涛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放屁！”

第542章 土匪
王弥的根基在上党，他当时向洛阳出兵就是从上党出去的，所以此时上党兵力不足，而从其他地方调兵还需时间，最要命的是，张涛没有调兵的权利。
王寿不知所踪，不过他就是回来，他也没有。
在王璋正式回到上党前，他们不敢将王弥身死的消息外传。
张涛可以肯定，他前脚放出王弥身死的消息，后脚那些个将军官吏就会寻找下一个靠山。
他们的人员组成复杂，有匈奴人，有晋国曾经的官吏和士大夫，还有贫苦农人出身的将军，他们对王弥可没多少忠诚度。
所以张涛挡不住赵含章。
赵含章举手，身后的士兵立即齐刷刷拿出特制的箭搭上弓。
赵含章也拿出来一支箭，当着他的面转了一圈后拿出打火石，将箭头的油布点燃，浅笑着看向张涛：“张将军，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要是不履行王将军的承诺，那我就射出火箭。”
张涛攥紧了手，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赵含章，你要毁城，你敢！”
“你可以试一试我敢不敢，”赵含章道：“这上党已经不是晋国的上党，我又有何不敢的呢？”
张涛不敢试，盯着赵含章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咬牙退回府中，低声下令：“开库房！”
“将军，她要求的东西不少，那可是十箱金子、十箱珠宝和十箱银子啊！”
“给她！”张涛道：“这赵含章就是个疯子，且又无信誉，难保她不会真的放火烧了上党，上党可不止这三十箱的东西。”
赵含章当然也不止要这些东西了，王弥肯定很有钱，但这城中有钱的一定不止王弥。
赵含章来前都打听好了，把名单交给元立，“不要杀人伤人，就去坐一坐，多要些军费粮草。”
元立明白，应下。
“等等，”赵含章叫住他，沉吟片刻后道：“把二郎带去。”
她瞥了他一眼道：“元立，你可别我弟弟教坏了。”
元立一凛，低头应下。
他悄悄带着一队人马离开。
十箱珠宝好拿，十箱银子也不难，难的是十箱金子。
张涛把一些金器也给塞进箱子里，发现还是不够，只能狠狠地闭了闭眼，拿白银和铜钱给赵含章换上。
赵含章也不介意，看着他们把箱子抬出来，让曾越上前检查，确定下面和上面一致后，她就冲张涛笑道：“还请张将军为我准备十辆马车，来的匆忙，忘记拿车了。”
张涛冷着脸道：“只有牛车，没有马车。”
赵含章冷下脸道：“我就要马！”
“将军，那元立带着人去了长史家中，说是为晋国筹措粮草。”
上党长史是原刺史的弟弟，是晋臣投靠的王弥，张涛立即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冷着一张脸瞥向他。
张涛强忍着屈辱道：“给她！”
立即有人去准备马车。
黄金换了不少白银和铜钱，白银占地不多，但铜钱是一麻袋一麻袋装着的，装了好几车。
张涛他们特意选择了瘦弱和年老的马匹过来，赵含章等他们装好车，都套上车了才跋扈的道：“这马是劣马，我不要，我要上等的好马。”
“你，赵含章，你别得寸进尺。”
赵含章笑吟吟的问：“我就是得寸进尺又如何？”
她骑在马上，身体前倾，兴致勃勃的看着他道：“我发现王将军果然豪富啊，不愧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军，这些东西都是从我晋国百姓手上抢的吧？”
还是一旁的谋士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拉住张涛道：“她这是在给元立拖延时间，将军，元立已经去了三家，刚才斥候汇报，他要去张家了。”
张家就是张涛家，有钱有势的基本都住在一大片里，元立都不需要在路上浪费时间，在这家喝一杯茶，转身就能去另一家喝一杯酒。
元立看着人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搬到车上，满意的点了点头，和摇摇欲坠的中年男子道：“齐老爷慷慨，我家使君和朝廷一样不会忘了齐老爷恩德的，将来朝廷收回上党，里面必有你一份功劳。”
齐老爷强扯出一抹笑道：“元将军客气，我亦是晋人，能帮到赵使君和晋室是齐家荣耀。”
元立讥讽的挑起嘴唇，道：“齐老爷理解就好。”
他转身正要走，见赵二郎正好奇的看着士兵们搬运财宝，便上前笑道：“二郎君可有看上的东西？”
赵二郎就指着一匣子的宝石道：“好看。”
元立立即将匣子递给他，笑道：“能得二郎君喜欢，是它们的福气。”
赵二郎抱着匣子道：“可是阿姐说过，战利品都要存起来给将士们买粮草的。”
元立心中一寒，知道自己干了蠢事，二郎君人虽蠢笨，却天真听话，此事怕是要传到女郎耳边，他心思电转，瞥了一旁的齐老爷，立即笑道：“这不是战利品，这是齐老爷单独送给二郎君的礼物。”
一旁的齐老爷立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对，对，这是我送给二郎君的。”
赵二郎一听，立即抱紧了怀中的匣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是礼物啊，好吧，我收下了。”
元立悄悄松了一口气，齐老爷却看着赵二郎和元立若有所思起来。
元立走出齐宅，和齐老爷颔首道：“多谢齐老爷为我们准备的车。”
齐老爷扯了扯嘴角，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进了隔壁家。
他捂着胸口，问管家：“粮库那边他们搬了多少？”
管家哭丧着脸道：“搬空了一个粮库。”
“土匪，土匪！”
赵含章的土匪行为让张涛不得不再退一步，给她换上健马，而且速度还挺快。
赵含章见车套上健马，脸上还颇有些惋惜的模样。
赵含章挥手，让士兵们先带着东西出城，然后去通知元立，她则在这里继续和张涛话家常，“张将军派人去通知王璋了吗？”
她提醒道：“王璋受命跟着石勒，他一离开石勒就能察觉，你说，石勒会不会趁虚而入，一举拿下上党呢？”
又道：“刘聪知道王弥叛国，他也绝对不会放弃上党，那么，他此时是不是也正在向这里出兵？”
张涛浑身一寒。
赵含章打转马头，“善意的提醒，张将军最好立即召集兵马来上党，守住上党，便能守住并州南部东西，你家主公的地盘就不会丢。”

第543章 警告
上党地处要害，王弥是仗着最先攻下上党和战功赫赫才占着这个要地，如今王弥叛国，又死了，汉国又怎么可能还容许他占着此处？
赵含章的提醒或许不含好意，却是实情。
张涛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尝试调兵，不过没有王弥的手书，想要调动兵马千难万难。
于是他思索片刻便决定伪造手书，只要有印章就能行。
赵含章一行人满载朝城门而去，他们一走，还没走出城门呢，被打劫的各家立即活动起来，有忍不住拍着大腿哭嚎出声的，也有奔去刺史府告状的。
不过哭是哭了，他们心里还是识时务的，此举一是真心痛，二则是和王弥的人表明，他们是迫不得已才把东西给赵含章，可不是有意资敌。
他们依旧没见到王弥，而且很快被张涛打发出来，前后不超过一刻钟。
从刺史府里离开，各家心中都有了猜测，“自三天前大军回来，我们好似就没见过王将军。”
“这一次赵含章长驱直入，直接打到刺史府门前，大将军竟然也不出现。”
几人心中都有了结论，不过他们都没说出口，而是聚在一起集体谴责赵含章的土匪行为，觉得她有辱世家门风。
“唉，世家里出了一个王弥还不够，竟然又出一个赵含章。”
“不过这次我们没有死人，”齐老爷压低了声音道：“我打听了一下，除了进城时杀了一些守城的士兵外，进到城中后，赵家军一个人都没杀，听说只伤了一个妇人，还是被赵含章的马鞭抽的。”
“而且，他们也没抢完家资，只抢库房里的粮食和金银。”
要是有的人家知道狡兔三窟的道理，还是能保下不少东西的，那元立一身血腥味儿，看着心狠手辣，却也没伤人杀人，拿了东西就走。
若换做王弥，可就没这么好的结果。
一直心肝砰砰跳的几人慢慢平下心来，目光流转，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赵含章收获不少，队伍速度便慢了一些，路过一家饭馆，赵含章闻到了香喷喷的包子味儿。
赵含章勒住马停在街边，看着队伍慢慢前行，右手手指轻轻地点在握着缰绳的左手手背上，沉思良久，她还是没忍住，想要从身上摸出一些钱来。
但她此时穿着甲衣，想抠腰带都不行。
曾越和元立等亲兵都不解，一脸肃穆的看着赵含章，没能领会她的为难。
倒是赵二郎和姐姐心领神会，主要是他也饿了，而身后饭馆里的包子实在是太香了，偏它又关着门，让他想看一看解馋都不行。
所以一看姐姐摸身上，他立即反应过来，就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一个匣子，大声的道：“阿姐，我有钱！”
语气中满是骄傲。
赵含章一听，高兴起来，伸手道：“给我一些。”
赵二郎把整个匣子都递到她手里。
站在一侧的元立身子一僵，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你竟用一个匣子装钱，还放在褡裢里，不怕遗失吗？”赵含章笑着打开匣子，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里面的宝石时一顿，然后笑容浅淡下来，不笑了，“二郎，这是钱呀？”
“是啊，”赵二郎道：“荀将军说了，布匹、宝石、珍珠，都可以当钱花，不比金银廉价。”
赵含章捡了一颗红色的宝石，对着阳光照了照，惊叹道：“可真好看呀，哪来的？我记得你在洛阳搜到的都是一些瓷器和屏风木榻之类的。”
“这不是在洛阳搜的，是刚才一个人送我的。”
赵含章就扫了一眼边上低头坐在马上的元立，问赵二郎，“谁送的，怎么送的？”
赵二郎特老实，当即就把当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是一个齐老爷，他家好有钱，元立进库房里挑东西，我跟着进去了，他打开匣子，我一下就看到了，里面的宝石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对着阳光的时候更好看，我喜欢，”他道：“元立问我可有喜欢的东西，我就指了它，然后齐老爷就说要送我。”
赵含章合上匣子，和赵二郎温和的笑道：“二郎，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出兵后所得皆为战利品，是要拿去给将士们购买粮草的，现今我们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怎么还能私藏宝物呢？”
赵二郎委屈的道：“这不是战利品，这是齐老爷送我的。”
“所以我们更不能收了，”赵含章道：“无功不受禄，我们对齐老爷有什么功劳呢？”
赵二郎一脸疑惑，指着正从眼前过去的牛车道：“这车上的东西都是从齐老爷家得来的，阿姐，你对齐老爷有什么功劳呢？”
赵含章：“这是我为赵家军抢来的。”
“那我也是抢的。”
赵含章就拍了一下他脑袋，“傻子，没有主将的命令，不许私犯百姓，你想要被砍头吗？”
赵二郎就抱着匣子委屈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怎么办？”
“送回去。”
“啊？”
赵含章淡淡地道：“把匣子送还给齐老爷，这一匣子宝石我们不要。”
元立一听，立即下马跪在了地上。
赵含章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和赵二郎道：“现在就去，曾越，你亲自领着二郎去。”
曾越担忧的看了一眼元立，应了一声，和赵二郎逆行去齐家。
赵二郎虽然舍不得宝石，但还是听姐姐的话把一匣子的宝石还了回去。
齐老爷看到去而复还的赵二郎吓了一跳，再看到被塞到怀里的匣子和留下一句话就跑的赵二郎背影，心中一时复杂难言。
赵二郎脸上羞羞的，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所以不想和齐老爷多说，把匣子塞进他怀里，丢下一句：“我阿姐说无功不受禄，这宝石还给你。”
说完他就上马跑了。
曾越冲齐老爷抱了抱拳头，带着亲兵就去追，护送赵二郎回到赵含章身边。
元立还跪在地上，额头上满是汗，却一动也不敢动。
等他们都回来了，赵含章才当着赵二郎的面和元立道：“下不为例，回洛阳后你自去领二十军棍。”
元立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警告他道：“元立，你丢失过一次晋升的机会，我不希望你再犯，我爱重你的才华，但你若再做多余的事，我就是再心痛惋惜，也只能舍去你不用。”
元立听她肯定自己的才能，眼中一酸，也不起身了，直接往前狠狠地一磕道：“是，卑职再不敢负女郎所望。”
赵含章脸色这才好转，淡淡地道：“起来吧。”
赵含章回头惋惜的看了一眼冒着包子香味的饭馆，一扯缰绳道：“我们走。”

第544章 雇佣
赵含章无限惋惜的带着队伍出上党，没能吃到上党的包子。
等走出老远，他们才停下修整，顺便啃一下干粮。
赵含章咬了一口手中干得要掉渣的饼子，一边凶狠的嚼着，一边打开地图看，点出上次荀修报告的石勒位置，假若她是王璋和石勒会从哪儿进上党呢？
赵含章避开他们可能走的路，朝西点了一下后道：“我们从这里返回，派人去找荀修，让他回防洛阳。”
曾越有些不甘道：“女郎，我们都进到上党了，那张涛不足为惧，为何不一举拿下上党呢？”
“然后呢？”赵含章问，“我们就困在上党陷入无穷无尽的战争中吗？”
她道：“战争只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利！”
“或是眼前利益，或是长远之利，皆是国利。上党位置特殊，东西南北皆无我豫州军的地盘，也无策应，占下来我们也守不住，今天它可以是我们的，明天就可以是石勒的，后儿也有可能落在刘聪手里，为何要占它？”
赵含章指着队伍中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和粮食道：“能得这些，我们就不虚此行了。”
她微微抬着下巴道：“而且让他们就此斗起来，给洛阳和豫州以喘息之机，不比我们占着它被各方攻击的好？”
曾越受教，“是卑职短视。”
赵含章道：“元立，让人把王弥死于洛阳的消息传遍整个天下，尤其是并州一带。”
她冷笑道：“这儿可有不少晋国遗官，遗士，遗民，我想，他们一定也不想低人一等的活着吧？”
就算刘聪和石勒能达成一致，她也要他们焦头烂额，收不回被王弥掌控的所有地盘。
元立应下，当即就去安排人手。
选定了路线，众人便开始赶路，临近洛阳时，他们见到了等候在路边的乞活军。
赵家军在相隔十里的地方停下，曾越就要去宣陈午等人过来拜见，赵含章拦住他，让他点出十车粮草，她亲自给人送过去。
元立都觉得赵含章对乞活军太过优待。
和日子过得还行，一直军容整肃的赵家军不一样，乞活军是农民军，里面还跟着不少家眷。
赵含章过来时，就见路旁有不少七八岁左右的孩子正瞪着大眼睛看他们，衣裳破烂，只勉强能裹体，光着脚丫子，头大身子小的盯着他们看，一脸的戒备。
待看到他们身后拉着的牛车，他们眼睛一亮，已经从麻袋的弧度猜出那里面是粮食。
当即有人高兴的冲营地跑去，兴奋的大叫道：“有仗打了，有仗打了！”
营地里的人听到孩子的声音，也高兴起来，纷纷看向营地大门。
他们只扫了一眼赵含章就看向她身后的牛车，见粮食只有十车，虽有些惋惜，但也高兴。
“总算有仗打了。”
“你家这次谁去啊，你两个儿子不都死了吗？”
“我去，我孙子十岁了，我再挣两年粮食，等他满十二就换他上。”
赵含章耳朵灵，将周围人的议论和兴奋都尽收耳中，目光扫过或坐或躺在地上的乞活军，她垂下眼眸，扯了一下马停住了。
正为去见赵含章准备礼物而头疼的陈午听说赵含章亲自带了粮草过来，立即带手下们跑出来。
看到营地门外马上的赵含章，陈午立即快步迎出去，路上还顺便踢了几脚挡路的士兵，暗骂道：“快起来，快起来，懒懒散散的像什么样子？”
“不是您说的少动弹，多躺卧，省粮食吗？”
陈午暗暗瞪了一眼说话反驳他的老兵，再抬起头时一脸的笑容，抬手就一路抱拳出去，“赵将军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竟没能出去迎接将军，真是失礼，失礼啊。”
赵含章下马，也抬手回了一礼，笑道：“早听闻乞活军悍勇，所以含章想亲自来看一看。”
陈午脸上有些尴尬，他身后的李头和冯龙已经呼喝起来，让四周半死不活躺着，坐着的士兵起身列队。
赵含章抬手拦住，笑道：“我相信陈将军，也相信乞活军，我也知道，将士们这样是腹中饥饿，所以不必太过客气。”
陈午一听，恨不得拉着赵含章的手就诉衷肠，可惜她是女郎，不好拉手，所以陈午就扯了扯自己的窄袖子抹眼泪道：“是啊，他们这都是饿的，平时也是军容整肃的。”
他身后的冯龙和李头跟着睁眼说瞎话，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他们平时都是令行禁止，只要吃饱了，打仗那是没得说。”
赵含章就指了身后的十车军粮道：“这次带来的粮草不是很多，先给兄弟们垫垫。”
陈午也不管赵含章是要他们干嘛，反正她是晋臣，不是去打皇帝，打谁都行，所以陈午一边和冯龙使眼色，一边客气道：“那多不好意思，这些杂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吧，赵将军，我们里面去说。”
赵含章点头。
见她年轻，又是面善的女郎，陈午很高兴和热情，看到跟在她身后的赵二郎，还亲切的打招呼，“这位就是赵二郎君吧？”
赵含章笑着应是，让赵二郎和陈午打招呼。
陈午笑眯眯地道：“二郎君果然厉害，听说现在都当郡守了，像二郎君这样年轻的郡守，天下可不多了。”
其实不少，全是各家自己封的，现在一个刺史或者郡守就可以割据一方，他们自然会给自家孩子封个官做，五六岁挂名当官的也不少，虽然官方不承认。
赵含章和陈午客套了一下，就开始问起他们的兵力来。
陈午在这方面倒是不隐瞒，他一直给人打工打仗，这方面太熟了，他道：“我如今有五千兵。”
赵含章：“那非兵员的家眷有多少？”
“这……”陈午道：“赵将军不必忧虑，他们吃的是士兵们挣的口粮，不会侵占将军的军粮的。”
赵含章笑了笑道：“陈将军误会了，我只是想更了解些，也好安排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陈午这才道：“家眷……约有六千余人吧。”
的确不少，难怪他们饿得这么惨，基本上是一人打工要养活另一人，其中肯定有不少是他们的兵源。
陈午也好奇的问道：“不知赵将军想请我们去打谁？南阳王？贾太守，还是苟将军？”
赵含章忍不住问：“这些人你都能打？”
陈午自信的点头，“只要将军肯出粮草和钱财。”不过是赢是输他就不敢肯定了。

第545章 守土
赵含章问：“那鲜卑和匈奴呢？”
陈午顿了一下，最后咬咬牙道：“打他们也行，不过除了粮草，赵家军还需给我三十匹马。”
他们整个乞活军都没几匹马，倒是有几十头牛，专门拉伤员和老弱用的，再找不到雇佣他们的人，他们就得把牛杀了。
鲜卑和匈奴都勇猛，以骑兵闻名，用骑兵和他们打自然是打不过的，陈午也不觉得自己能练出比他们还厉害的骑兵。
他自有他的打法，和赵含章要三十匹马是为了传递消息的。
骑兵速度快，他需要更多更快的斥候。
赵含章也不问他的打法，一口应了下来。
陈午心中一沉，还真打鲜卑和匈奴啊。
陈午扯了扯嘴角，打算多要点粮草，“那赵将军到底是想打鲜卑还是匈奴呢？”
要是匈奴，他可以略少要一些，鲜卑还得再加价才行，不过……鲜卑最近没干什么事吧？
为什么要去打鲜卑？
赵含章道：“我想雇你们为我守土。”
陈士瞪大眼睛，身子忍不住前倾，“那这粮草怎么算？”
或许是怕赵含章反悔，陈士道：“防守比出击每日耗费的粮草要少许多，我可以再减两成。”
赵含章道：“我要你们守谷城。”
谷城距离这里不是很远，再往洛阳的方向走上一天功夫就能到，但谷城很小，根本拦不住匈奴和鲜卑，而且洛阳本就有天险，谷城存在的意义更像是哨所。
能够提前发现敌人，提前示警。
如果只是为了示警，往这里放两队人马，两百士兵足够，何至于花大价钱来雇他们？
陈士暗示道：“赵将军，我这儿可有五千人，每日所需粮草可不少。”
赵含章道：“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们一批粮草，今年，一卒一天我给一斤粮。”
陈士转了转眼珠子问道：“赵将军明年还要雇我们？明年的价钱怎么算？”
“我会在谷城给你们划一块地，让你们耕种。”
陈士已有预料，不由咽了咽口水，问道：“那种子、农具，还有，若谷城遇到侵袭……”
赵含章道：“种子我提供，农具大家一起想办法，谷城若受到攻击，洛阳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陈士心中激动，却还是谨慎的思考起来。
难道乞活军没有停留之地安顿下来耕作吗？
他们有的，现在大晋四处是荒废的田地，甚至是房屋城池，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占下来就能种地。
可种下去却不一定能得收获，更不可能安居。
一是，他们没有足够的种子耕作；
二是，他们没有支撑从播种到收获的粮草；
三是，他们挡不住和他们抢收粮食的乱军。
此乱军包括但不限于匈奴、鲜卑、隔壁的城池的驻军、各邬堡主和四处流浪的流民军。
陈午没种过地吗？
种过的，就是因为辛苦一年，最后收上来的食物连士兵的粮草都不够，饿死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还要多，他们这才选择四处流浪乞讨，给人打仗赚钱买粮草。
虽然也会死人，但死的人数比呆在一处饿死要强。
不是没有势力想要收服他们，他们自己也愿意被收服的，却总是事与愿违。
东海王曾经想收下他们，但他兵马众多，乞活军虽然能打仗，却只有五六千人，东海王就不太能看得上眼。
而且他都能让其他军队捕捉良人售卖以补贴军费，又怎么可能给足乞活军粮草？
所以乞活军在东海王那里呆了不到一个月就出走了。
东海王都养不起他们，更不要说其他势力了。
陈午暗示赵含章道：“赵将军，就算只算五千兵卒的消耗，一天你也要给我五千斤粮，这可不少，您确定要雇我一年吗？”
赵含章点头道：“确定！”
陈午：“条件就只是守土？”
“不错，就只是守土，”赵含章道：“若有调令，使你们向外扩土，我另付价钱。”
这个条件太优厚了，以至于陈午一时不敢应下，他道：“我得和部下商议。”
赵含章表示理解，起身道：“日落之前给我回话，明日一早我就要启程回洛阳去了。”
陈午应下。
她一走，他立即把冯龙几个叫进来，沉凝道：“你们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冯龙也有此怀疑，“那赵含章就不是好相与的，之前收到的那些消息就是他们豫州军传过来的，也不知真假，要是假的，不知道洛阳现在是什么情形，要是真的，那她手段可太高明了，又狠辣，我们会不会被卖了还给她数钱啊。”
李头就没想那么多，问道：“我们除一条命外还有什么可算计的？”
冯龙：“万一算计的就是我们的命呢？”
陈午蹲在地上思考，半晌后摇头道：“不会，我自认还有几分识人的能耐，她不似坏人。”
对他，冯龙是相信的，当即道：“那就干了。”
“对，就干了，瞻前顾后可不是大男人所为，”李头声音一低，“而且再不赚粮食，军中就要饿死人了。”
陈午一听，便也下定了决心，“行，就跟她走！”
冯龙有些奢望的道：“万一这次就安顿下来了呢？”
连陈午和李头都跟着畅想起来。
不过他们不敢想得太深，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赵含章才回到驻扎的营地没多久就收到了陈午的回信，她翘了翘嘴角，很是满意。
曾越和元立却全都不解，“女郎，我们拿出这么多粮草，分明可以自己招流民练兵，何必非得雇他们？”
兵，其实是不缺的，到处都是流民，只要有粮食，有钱，振臂一呼就能招到不少人。
自己亲自练出来的兵是不一样的，其忠诚度不比雇外来的兵强？
赵含章道：“自己招兵，不仅需要粮食，还需要武器，甲衣，更需要培养带兵的将军，耗费的人力物力不知多少。”
“而现在，我们只需要给足粮草便能收获一支悍勇的军队，为何不做？”
他们都觉得乞活军是雇佣来的，是外人，不会忠心，却忘了，她和亲自培养出来的士兵其实也是雇佣关系。
一旦被打散，他们自然也会投入别人的怀抱求活，难道她还巴望着他们以身殉她吗？
乞活军很讲信誉，只要给钱，便是打残了也会坚守任务，并不比亲军差。
这些人用好了，将是一大利器。

第546章 谷城
赵含章领着大军和乞活军去谷城。
只走半天功夫，他们就进入谷城境内。
谷城的景象和外头差别不大，正是春风正盛时，田野里长了一指多长的青青野草，远远看着，倒像是往年麦苗返青的景象。
但一走近便能看出，那是一茬一茬的青草。
赵含章勒住马，站在田野边往远处看，陈午几个便跟着下马，也向前看，只是目光迷离，完全不知道在看什么。
身后经过的士兵也忍不住扭头顺着看了一眼，不就是一片荒地吗，有啥好看的。
看的时候便慢了一步，身后的人就推了他一把，“别看了，赶紧走，你又不是将军，能看出啥来，看看人赵家军，整齐着呢。”
他们的将军也看不出来什么，和赵含章盯着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后道：“这草长得可真好啊。”
赵含章点头，“不错，是长得很好，将军看出什么来了？”
陈午犹豫了一下后道：“这草这么好，牛马应该很爱吃，可以养牛和马？”
赵含章：“……陈将军好想法，那您多养一些牛吧，耕作用得上。”
她道：“这草长得这么好，可见这地很肥沃，从这里开始，一直到谷城城门下的所有丢荒田地都给你们耕种。”
陈午迟疑的问道：“那以后逃出去的难民回来要耕作怎么办？”
“我另外给他们分地，”赵含章道：“这些丢荒的土地直接收归国有，现在全是我……陛下的，属于官田，我说给你们耕种，你们只管放心种着。”
陈午松了一口气，问道：“那种子……”
“我会尽快让人送来。”赵含章上马，一扯缰绳道：“走吧，我们去看看谷城。”
谷城城门大开，街道空荡荡的，不少野草野树从墙角和墙壁上冒出来，看着像是一座鬼城。
其实也差不多了，王弥和刘聪南下，这城里除了一些老弱病残，能逃走的都逃走了。
县衙里的人也都跑光了，地上铺了一层落叶和尘土，人走得快一些，尘土飞扬，直呛人。
赵含章摸了摸大堂桌子上的灰尘，拍了拍手道：“将这个县衙收拾出来，回头我给谷城派一个新县令来。”
她在这条街上看了看，最后推开县衙左侧的一个大宅子，直接和陈午道：“这栋房子不错，给陈将军了，将军府就设在此处，以后陈将军便在此处办公吧。”
陈午：……
他扫视一眼，见这栋房子虽然野草横生，似乎有许久不住人了，但布置都还不错，略一收拾就能住人。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后点头，“多谢赵将军。”
赵含章很大方的道：“城南和城西的房屋，除了还住着人的房子外，你们可以任选，一户只能选一套，兵丁只能驻扎在营中，四方城门和兵营给你们，三天以后，自制好自己姓名的牌子挂在门外，我会让人去记录，牌子上还要记上户主和其户主名字。”
陈午应下。
赵含章便离开了，为了表达对他们的支持，她先支付了他们未来一个月的粮草费用。
这次她给的不是粮食，而是钱。
士兵们将一麻袋一麻袋的铜钱抬进来，冯龙打开，拿出一吊铜钱，解开，拿了一枚仔细看，和陈午道：“是官制。”
陈午呼出一口气道：“让人去买粮吧。”
“是。”
附近的人都跑光了，他们要买粮食需要走出好远一段，得去河东郡或者京兆郡买。
冯龙应是应下了，人却没走，他犹豫道：“将军，我记得那消息说，皇帝只是委派了洛阳县的县令，是赵家人，河南郡其他县都没官，这些地方不归赵含章管吧？”
陈午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沉默了小半天后道：“这里面又没人，没官，谁占了就是谁的，她说任命就任命吧，有人有官的地方还能抢呢，这有啥稀奇的。”
“是不稀奇，可她打着皇帝的旗号呀，那这事儿传出去，万一皇帝派人过来，我们是听哪边？”
陈午道：“除非她赵含章叛国投敌，不然谁出钱我们听谁的。”
皇帝要是肯出钱养他们，他也可以听皇帝的，可他会出钱吗？
李头立即点头道：“对，谁出钱我们听谁的，”
陈川忍不住道：“传出去世人岂不是又要骂我们有奶便是娘？”
陈午不在意的挥手道：“骂就骂了，能活着就行。”
冯龙几个一想也是，这才把钱装上他们的牛车，点兵出去买粮。
乞活军有专门的买粮队，又累又饿，随意坐在街道上的乞活军们看到买粮队赶着几辆车出来，前面两辆车上还有麻袋，便知道他们要出去买粮了。
于是原本有些半死不活的乞活军们情绪热烈起来，高兴的和买粮队打招呼，“路上注意安全呀。”
“快去快回呀。”
等陈午出来，让他们去城南和城西挑房子，他们也颇有兴致的去了。
换做以前，他们是不费这个劲儿的，现在到处是空房子，并不难得，难得的是粮食和钱财。
他们依旧按照以前的习惯，几家住在一个屋子里，这样平日可互相照顾，一旦有战，也能快速的反应。
他们并没有把谷城当做久居之地，即便赵含章要发种子给他们种地，他们也不觉得会在这里停留很久。
自出走，他们就没在哪个地方待足一年。
所以他们挑选房屋也随便，推开门，确定里面没人住的痕迹，就一人一间房，有的甚至是一家一间房的住下。
所以，等赵含章派人去记录木牌时，看到的就是每扇大门外都挂了几张木牌。
军中的后勤官立即跑去找赵含章禀报这个情况。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照实记下来，这样也好，能容纳更多的人，以后他们不吵闹就行。”
因为这句话，后勤官们再去记录木牌的时候就一再问道：“确定如此分配了，不改了？”
乞活军们嫌弃他们啰嗦，不耐烦的道：“确定了，确定了。”
一个半大少年脏兮兮的靠在门上，抖着腿道：“再过半年我就要去军中了，都不住这儿，问这么多干啥，难道这屋子还能供我住一年啊。”
后勤官瞥了一眼他的腿，道：“你们将来不后悔就好，一旦造册可就不能改了。”
半大少年不在意的翻了一个白眼道：“那么多空房子，我要真想单独住，随便再找一间就是。”
“那可不行，现在那些房子都是我们使君的，外人不得再随意侵占。”
半大少年：“谁住啊？这城里也就城西那头还有几户人家，除了我们，还有谁住这房子？”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傅庭涵带着人押送粮种和一批人过来。

第547章 汇合
“那十万人带回洛阳了，洛阳附近的几个县都空了，所以我这次带了五百户过来安顿。”傅庭涵上下打量过她，见她没受伤就放下心来，道：“范颖也过来了，正在外面等着要见你呢。”
“怎么不进来？”
傅庭涵笑了笑道：“她愧疚呢，自觉有负你所托，所以不敢进来。”
当时赵含章从石勒手里救下了二十万人左右，全都丢在了项城，由范颖管理。
那些人全都是跟着东海王从洛阳逃出去的。
洛阳那么大，一城就有五六十万人，这二十万人拉回来并不难安置，正好可以把死气沉沉的洛阳盘活。
所以走前赵含章就给她留了话，让她把人看好。
谁知道赵含章前脚一走，后脚便有人离开队伍。
整二十万人呢，这里面有溃散之兵，有贫民百姓，有寒门士族，还有世家旁支及其家眷。
里面甚至还有一乱就被冲散的官吏和士大夫。
他们心思活泛，已经逃出了洛阳，自然不可能再如此落魄的和赵含章回洛阳，所以他们自选去处，直接离开了。
范颖拦不住，因为赵含章留下的兵马只有一万人，她不敢行事太严厉，以免反噬。
但没想到，当中有些人离开后一天又回转，然后就鼓动了更多人随他们离开。
因为人多事杂，大家去留随心，范颖一开始没留意，待有大量的人离开她才察觉不对，一查才知有人在难民中传谣言，鼓动大家去兖州。
本来浩浩荡荡二十万人，不过几天的时间就只剩下十万不到了。
范颖伤心得很，被赵含章叫进屋里，她当即红着眼圈下跪。
赵含章忙将她扶起来，道：“这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思虑不周，当时应该将人分而治之的。”
范颖更难过了，“使君冒险救下这么多人，而我却连人都没能留住，实在无能，请使君重罚。”
赵含章正要安慰她，一旁的傅庭涵道：“既然有过就罚吧，使君一向赏罚分明。”
赵含章顿了一下后道：“行，那就罚俸半年，你这次的功劳相抵。”
范颖张大嘴巴，“就，就这样？”
“不这样，难道你还想辞官不成？”赵含章叹气道：“我身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莫不是要此时离开？”
范颖连忙道：“只要使君用得上我，我愿一辈子追随使君。”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去安排迁移过来的难民吧，做好登记造册的工作，在城南给他们圈一块地，由着他们选择种，不可错过农时。”
“是，”其实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好在今年春天来得晚些，现在还时不时的有倒春寒，所以能补种，往年，这会儿才开始春耕，已经是迟了。
范颖问，“那此县县令是谁？”
赵含章道：“我也正头疼呢，你可有推举的人选？”
范颖摇头，“我去将今年取中的考生名单取来？”
赵含章笑着颔首：“去吧，我也正打算从这里面选人。”
这是她选才最主要的途径，赵含章手指轻点，道：“除此外，这次带回来的人里应该有不少人才，范颖，你拟一张公告，在洛阳、谷城各县中张贴，就说我求才心切，自认有才者，皆可上县衙自荐。”
“是。”
范颖立即下去安排。
范颖进入工作模式，赵含章这才来得及问傅庭涵洛阳的情况，“带回来的人你们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北宫将军和米将军去接人的时候代为接管了他们的财物，将人押送了回来，没有钱财，又有甲兵在侧，他们就不得不回了。”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不过其中有不少人心中气恼，言语就出格了些，难民们都被挑动得情绪很大，并不是很服从衙门管理。”
他道：“汲先生让你尽早回洛阳，重罚北宫将军和米将军以收拢民心。”
赵含章就伸手扶额，这个主意是汲渊出的，北宫纯和米策只是执行人，现在要严惩两个执行人。
赵含章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后应下，这种政治手段，将来用的次数很可能还会增加，她的手下们也的确要熟悉一下了。
不过她已经想好怎么补充北宫纯，米策那里……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你说我让米策镇守颍川郡如何？”
“你之前不是属意荀修吗？”
“荀修脾气急躁，不如米策稳妥，现在豫州和洛阳最要紧的就是安定，让百姓休养生息，米策虽不如荀修能力出众，但性格沉稳，为人厚道，由他驻守颍川郡百姓也能更快安定。”
傅庭涵点头，“好。”
他顿了一下，问道：“河南郡呢？”
洛阳隶属河南郡，河南郡隶属司州。
皇帝只同意了赵宽任洛阳县令的举荐书，但赵含章愣是趁此染指司州河南郡其他县，比如谷城，再比如阳城。
傅庭涵轻咳一声道：“我出来的时候，汲先生说，你既然要在谷城屯兵，为何不一举拿下整个河南郡呢？”
赵含章挥手道：“现在洛阳附近几个县基本都空了，哪里用得着我亲自去拿？有县令的建议一下，没县令的派个县令过去接收就完了，我们只要保证这一片不再有外敌来扰，百姓们自己会回来的，到时候自然也就热闹起来了。”
傅庭涵点头。
俩人交换了许多信息，其实就是谈工作，等谈完，赵含章就拉着他起身，兴冲冲的往外走，“走，我带你去见陈午，你记得陈午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很有名的乞活军将领。”
傅庭涵：“你没说过。”
赵含章停下脚步，“我没说过吗？”
傅庭涵点头，“你说过乞活军，但没说过陈午是很有名的乞活军将领。”
“那估计是我忘了，走，我带你去看。”
“不过这名字的确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傅庭涵被她拉着走，快到将军府时想起来了，道：“我记得你以前收过一个人，叫陈晚。”
“嗯？”赵含章道：“陈晚我知道，他打仗还算勇猛，我让他跟着千里叔了，对了，千里叔有消息回来了吗，苟晞可是答应过我要把剩下的四郡国还给我，他们的人退走没有？”
傅庭涵习惯了她歪楼，抽空回了一句，“苟晞说，要等陛下安全到郓城才退，千里叔已经陈兵边界等候了。”
他道：“我记得陈晚说过，他就是乞活军出身，还有个族兄在乞活军里呢，好像就叫陈午。”
赵含章一听，脚步停下，眨眨眼，“这么巧？”

第548章 信任
陈午还真认识陈晚，对方不仅是他兄弟，也是他的手下。
他叹气道：“当初我们在冀州和石勒交手，一整支队伍都被打散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没想到投到了将军手下，他倒有运道。”
陈午抱拳笑道：“以后还请赵将军多多照顾。”
赵含章颔首应下，对留下乞活军更有信心了。
赵含章将傅庭涵介绍给他认识，“这是傅庭涵，我未婚夫婿，若是我不在，将军有事要请示，见他如见我。”
陈午不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吗？”
赵含章：“……谷城兵防建设，我们是不是需要商量着来办？”
陈午不由看向一旁的李头几人。
李头快言快语道：“我们不就是守城门，盯着外面吗，有敌来犯就打呀。”
赵含章和傅庭涵：……
赵含章连忙道：“不不不，兵防建设我们还是要做的，前哨，关隘，该建的都要建起来，我看过，你们的弓箭也很少，守城弓箭消耗极大，怎能没有呢？”
陈午觉得她心真大，道：“赵将军，非是我等不愿，而是没有啊。”
他道：“在我看来，兵之所屯，食最为急，您只要给足我们粮草，乞活军是一定会坚守谷城的。”
“那也得守住，而且要以更小的代价守住，”赵含章道：“若是全军覆灭，伤亡惨重，我守这座城的意义何在呢？”
陈午蹙眉，“谷城不是为保洛阳吗？”
赵含章一脸正色道：“洛阳有天险，它是重要，但谷城也重要，谷城里的人也重要。”
她道：“你没有箭，那我们就造箭，这么多人总能找到会造箭的人，大家学习学习，办个箭坊就是了。”
陈午忍不住抓狂，“赵将军，我们没有箭头啊。”
“这个正是我要和将军说的，箭头我有。”赵含章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道：“我这次来带了几个工匠过来，他们会打箭头。”
陈午一听，似有所感，“赵将军要为我们买铁？”
“不，是炼铁，”赵含章冲他咧嘴笑，“谷城有铁矿。”
陈午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是傅庭涵从洛阳府衙里翻找到的，每年都有一笔赋税交到府衙里，也就是说，这铁矿还是私人开采的。
但从前年开始，铁矿就不再有赋税进衙了，谷城也三次陷落，想也知道矿山的情况也不会很好。
傅庭涵还找到了图纸，循着图纸，他们找到了那座铁矿。
赵含章牵着马逛了半圈，发现这座铁矿不小，当初开采的工人应该也不少，矿洞里有不少腐烂了的尸体，通过还算完整的衣服判断出，死的人中有采矿的工人，还有守卫和匈奴人。
陈午跟着来参观，看了一下这铁矿的规模，心痒痒，“赵将军，不若我派兵来守卫这座铁矿吧？”
有了这座铁矿，赵含章应该会长久的雇佣他们吧？
赵含章挑眉，笑着拒绝了，“这点儿小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就好，不过，铁矿也在谷城范围内，若有外敌来犯，的确需要陈将军施于援手。”
赵含章决定在这里打箭头，但在军营附近建一个箭坊，箭坊就由陈午和谷城县衙一起办，在那里组装箭。
这些箭可不止供应谷城而已，还有洛阳呢。
赵含章嘴角微翘，呼出一口气来，从她的人中挑选了一人做铁矿的管事，又让曾越选了一队人马前来保护铁矿。
傅庭涵逛了半圈，丈量了不少数据，对铁矿的布置心中有数后便和赵含章道：“我们回去吧。”
赵含章点头。
带陈午等人回去，她笑道：“陈将军，以后谷城和铁矿就要拜托你们了。”
沉思的陈午回神，连忙点头道：“好说，好说。”
回到谷城，赵含章继续头疼谷城县令人选。
桌上摊着今年取才的名单。
傅庭涵看了一眼后问道：“还没选定人？”
赵含章叹息一声，合上名单道：“合适的已经调派出去，不好再抽调，不合适的，放在这个位置上，危险太多。”
“你胆子倒大，直接把铁矿暴露给陈午。”
赵含章笑了笑道：“也瞒不住，他一时不知，但只要有外敌攻打谷城，铁矿求助，他也就知道了。”
“既然都会知道，不如利益最大化，”她道：“将箭坊一半的经营权给他，不仅收买他的心，也能让他和我绑定得更深。总体来说，利大于弊吧。”
傅庭涵：“所以谷城县令一定要慎之又慎，既要心细，也要胆大。”
赵含章点头：“不错。”
她现在是相信乞活军，但又不是完全的相信，所以她得留一个人牵制陈午。
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傅庭涵也知道她的难处，沉吟片刻道：“谷城这边需要做的事不少，我从洛阳带来的五百户要落户，不如交给范颖吧。”
赵含章用范颖用得很顺手，不舍得让她外放。
傅庭涵道：“先代管，等你找到合适的人接手再把她召回。”
赵含章这才点头，“也好。”
傅庭涵道：“走吧，洛阳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呢，赵宽刚到洛阳，只是因为北宫将军和米将军态度强硬，所以被迁回洛阳的难民都很不服气，这两天偷逃的人不少。”
那些都是良民，既不是犯人奴隶，也不是军籍，他们总不能因为他们迁徙就把人给杀了吧？
现在天下到处是流亡的难民。
赵含章也知道洛阳的事更急，于是留下元立和一支亲军帮范颖，第二天便启程回洛阳。
陈午将人送到城外，目送他们走远就转头看向范颖，“范县令，以后就有劳了。”
范颖微微欠身，“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以后陈将军有需要，只管来找我。”
以后乞活军的粮草也由她负责。
陈午笑着点头，俩人在城门口就分开，范颖回县衙，陈午则去看在建的军营。
陈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忍不住道：“赵含章就这么放心走了，她留下的元立只带一百兵，那里面还是以文书和军需官为主。”
陈午问道：“你想占谷城吗？”

第549章 春意盎然
陈川沉默，说真的，他有点儿想，这里有铁矿，占下来，意味着他们可以一直补充军备。
陈午就冷哼一声道：“你敢占吗？占了以后你能守多久？”
“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他道：“赵含章的粮草一月一送，后面有可能还会再压缩时间，地里才播下的种子能收获了吗？”
“没有粮食，一切都白搭，就是有粮食，洛阳到谷城，朝发夕至，我们才有五千兵，她手上有多少兵马？”陈午道：“你觉得我们能守住谷城？”
“这世上如我这样清醒的人不少，但似她这样有宽大胸怀和信任的人却不多，便是为她这份信任，我等就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事。”他幽幽一叹道：“这才是她的高明之处啊。”
陈午不会背叛赵含章，至少这一年里不会。
洛阳城外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是荒芜死寂的一片。
官道一旁的田里有人正在挥鞭子驱赶牛犁地，先前杂草丛生的田地成了黄褐色为主，下面的土被翻起来掩埋住青草。
旁边的坡地上也有不少人，正挥舞着锄头劳作，人还不少，几乎每块地里都有人。
赵含章勒住马，让曾越带着人先行，她则和傅庭涵下马，朝地里走去。
听荷和傅安连忙下马跟上。
陈老汉将豆子沿着土垄撒下去，他的小孙子光着脚丫子走在后面，用脚把土扫下掩埋起来，深一处，浅一处的。
陈老汉看见了，一边骂他，一边把人扯到跟前来，把装了豆子的篮子挂在他身上，念叨道：“让你撒豆种，你就往嘴里塞，让你掩土，又不会，这可是今年的口粮，种不好没吃的。”
陈老汉轻轻地拍了他的手背好几下，训诫他道：“不许偷吃豆种，就按照我教你的，把豆种撒下去知道吗，不许多，也不许少。”
小孙子乖巧的应了一句，抓了一把豆子，小心翼翼地往沟里撒。
陈老汉看了一下密度，勉强满意，就跟在他后面掩土，时不时的抬头看他一眼，确定他没偷吃才放心。
赵含章下到地里，看到没掩住的黄豆，就捏起一颗来看，颗粒饱满，看着还不错。
她笑了笑，把豆子丢下去，顺手把土给它埋上了。
赵含章看了眼背对着他们，渐行渐远的陈老汉及其孙子，走到田埂边看人犁地。
田里的土有些湿润，但并没有水，洛阳这两年干旱，除了河边还能蓄水做水田，其他地方的田多数时候都是干的。
赶着牛转圈圈的金老汉也看到赵含章他们了，刚才有军队经过，他们也都看到了。
他瞥了一眼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马和停留在上面的十来个兵，扬声问道：“两位是官爷？”
虽然是俩人一个是女子，一个是男子，但这段时间洛阳城里负责安置他们的官员有三四个是女郎。
他们也已经知道，那位新的豫州刺史、汝南郡公是一位女郎，就是之前名声极大的赵含章。
或许是因为她是女郎，她手底下也有不少女郎当官。
在这个头儿一茬一茬换的乱世里，百姓们接受良好。
就是明天有人告诉他们一头猪成了皇帝，他们也不觉得惊奇，并且会很快接受。
赵含章倒没否认，笑着颔首，问道：“老丈，这块地要种什么？”
“粟。”
“粟好啊，不种小麦吗？”
“小麦已经种下了，”金老汉手一抬，指着远处一大块田道：“喏，种的的那一块。”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问道：“老丈家中有几口人，今年要种几亩地？”
“我家四个，就我和老婆子带着两个孙儿，”他道：“种五亩麦子，五亩粟，还有五亩的豆。”
赵含章问，“家中分了几亩地？”
“四十亩。”金老汉道：“我和老婆子一人二十亩。”
但其实他们种不完，一是劳力不够，二是时间上不允许。
没有种完，赵含章也不惋惜，笑道：“这样也好，不管是粟还是麦子都吃肥，等到秋收结束，可以换着种，让土地休养生息。”
金老汉一听，知道她懂种地，当即高兴起来，“正是呢，里正也是这么交代我们的，还让我们在田里种豆子，说豆子养地，可我们这么忙，哪里能为了养地种豆子，也就种几亩。”
赵含章颔首表示赞同。
傅庭涵却好奇的指着上面的坡地问，“既然有田可种豆，他为什么把黄豆种在半坡上？”
“那是陈老汉，他倔强，非说今年入夏后洛阳雨水多，黄豆种在田里不好，所以要种在旱地里，那块地别看是在半坡，但土松，又是褐色，种豆是极好的。”
赵含章若有所思，“今年洛阳雨水多吗？”
“谁知道呢，他说多，我觉得不多，从去年到现在，洛阳统共也没下几场雨，”金老汉把犁卸下来让牛到一旁吃草休息，靠在田埂上和他们说话，“也就前段时间下了两场濛濛细雨，不然我等连麦子都不想种了，还是种粟和豆更耐旱一些。”
赵含章笑着点头，鼓励他道：“老丈好好干，看这架势，今年应当能丰收。”
“希望吧，不过今年日子是好过了点儿，”他笑道：“朝廷给了赈济粮，还让那些兵帮忙沤肥，赵将军善心，新来的县令又管事，日子多了些盼头。”
他这才想起来问：“我从没在洛阳见过两位，嗯……”他看了看傅庭涵道：“这位郎君有些眼熟，女郎却没见过，你们是到洛阳来当什么官？”
赵含章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跑来一个青年，大声叫道：“金老汉，时辰到了，这牛轮到我家了。”
金老汉一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就朝牛跑去，抓住绳子道：“哪里就够了，今天一天都是我家的。”
“现在日落了。”
“明早才轮到你家呢，明早你再来我家拿，我还要放牛吃草呢。”
“那不行，我自己来放，用不着你。”俩人你来我往的抢夺绳子。
绳子挺长，牛一点儿不受干扰的低头吃草，根本不理这两个争夺它的人类。
青年又不能很用力，吵不过老人，便气呼呼的朝赵含章他们看去。
赵含章几个正看得津津有味，见他看过来便拍拍屁股要走，青年却一下瞪圆了眼睛，跑过来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将军，大公子，你们是来为我评理的吗？”

第550章 安心
赵含章身子一僵，忙将人扶起来，“这，也没到评理的地步吧？”
“到了，到了，”青年道：“这夕阳都出来了，他还不肯把牛给我，万一他耕作到深夜，那明天牛岂不是很疲累？”
金老汉气得吹胡子，“你胡言，这牛是我们这一里的宝贝，我怎会虐待它？你没看它在吃草吗？我看你急着这会儿把牛牵走，就是想连夜耕地，明天一天牛还是你用，白得一晚上，你才是虐待牛的人。”
赵含章连忙拦住争吵的俩人，调解道：“我看老丈也不是这种人，不如这样，让他在此处放牛吃草，等夜了，把牛送到里正家中，你明日再去里正家中取如何？”
金老汉立即道：“这个主意好，就听女郎的。”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青年，“你刚才叫她什么？”
青年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道：“这是赵将军，这一位是傅大公子，是我们将军的未婚夫婿，当初我们都是大公子安顿下来的，只有你们后来的才不是。”
赵含章扫了他一眼，笑着问老人，“老丈是后来到的洛阳？那是从何处来的？”
老人道：“我们是跟着范女官和北宫将军他们过来的，本来是跟着东海王逃出洛阳的，谁知道半途碰到了石勒的大军，我们就乱起来，说起来，还是将军救了我们呢，只是当时离得远，小的没看清将军，今日见着了，怎么也得跪谢。”
说罢就跪下要磕头。
赵含章连忙扶住，“老丈折煞我，我这样的年纪，哪里当得您一跪？快快起来。”
她对青年道：“小伙子，你年纪轻，对老者应该有些尊敬，何故这样讥讽嘲笑老丈呢？”
她上下打量过对方，道：“不过你这身板不参军可惜了，不然你到我军中来，我来教教你尊老爱幼如何？”
青年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摇手，结结巴巴的道：“我，我身子弱，不太适合当兵的，行，这牛就先给他用着，我明天再取。”
说罢转身就跑。
赵含章摇了摇头，坐在田边的草地上和老人聊天，“老丈，把你们从外面强带回洛阳，您怨不怨我啊？”
金老汉浑浊的目光落在赵含章脸上，眼中难得有些泪光，“不怨，我们这一家子无财无势，出去也是到处流亡，若能有幸寻到一处安居自然好，若不能，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
“其实说来，晚死几日和早死几日差别不大，如果都是死，死在故土更好。”金老汉道：“回京后，将军对我们很好，范女官也将我们妥帖安排下来，比在外面流亡强。”
赵含章闻言，也叹息一声。
见她脸上有忧愁，金老汉就问道：“可是回来的人中有人怨恨将军？”
赵含章默认。
金老汉就劝慰道：“这世上的事啊，没有哪一件是能让天下人都满意的，您也别怪他们。”
他道：“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我等是贱民，去哪儿都行，只要能活着便已是上天眷顾，他们是贵人，逃出洛阳是为了有更好的去处，将军断了他们的前程，他们自然有些怨气。”
他笑道：“但我想，这些怨恨只是一时的，将军是我这二十年来见过的难得的好官，能遇着好官，怨气总能平复。”
赵含章若有所思起来，断了他们的前程吗？
那她送他们另一番前程就是。
嘴上说以心换心不免虚伪，那就以得失来论吧。
赵含章豁然开朗，和金老汉笑道：“多谢老丈，我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山顶摇摇欲坠的橘红色太阳，笑道：“天色也不早了，老丈也快快回家去吧。”
金老汉看了眼正沉迷吃草的牛，摇头道：“我再等等，它还在吃草呢。”
赵含章便起身，山坡上的老人还在带着孙子种豆，就剩下最后两行了，他不舍得留到第二天。
他淡漠的看了一眼赵含章几人，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他低下头去继续掩埋豆子。
赵含章看了看天色，觉得还来得及，于是卷了袖子道：“走，大家帮帮忙，把这两行豆子给种了。”
赵含章去找老人要豆种。
陈老汉愕然的看着她。
赵含章笑眯眯地，“老丈，我们人多，很快就种完了。”
陈老汉迟疑了一下，还是抓了几把种子给他们。
赵含章撩起衣袍兜住，直接就去撒。
傅庭涵也撩起衣袍接了几把种子，接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护卫们就上手帮忙掩土。
陈老汉站在一旁，担忧的叮嘱道：“种子别下薄了，也别撒厚，这土要薄一点儿，不然长不出来……”
在他的絮叨声中，一刻多钟，在夕阳的余晖中，赵含章他们种完了这一块地。
老人这才露出笑容，想起来问赵含章他们的姓名，“女郎和郎君是来洛阳的官员？不知是要当什么官？”
赵含章把剩下的种子小心倒进小孩挎着的篮子里，笑道：“小官，小官，不足挂齿。”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天黑了，大家只勉强看到对面的人。
赵含章笑道：“老丈快回去吧，天太黑就不好走路了。”
陈老汉态度好了许多，点头道：“是，是。”
赵含章拍了拍手，上马离开。
陈老头慢悠悠收了东西，牵着小孙子的手就往家去。
金老汉也不放牛了，背着犁，牵着牛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他身后，俩人一开始都没怎么说话。
他们并不熟，只是逃难路上挤在了一起，被带回来时，因为他们的村庄离洛阳很远，范女官认为没必要把人如此分散，于是把他们编成了一里，在洛阳城外不远处的空村庄里给他们分了房子。
不巧，两家房子在一处，分的田地也在一处，加之又都没有青壮，便习惯了抱团，平时同进同出，这样一人被欺负时，另一人可以出言帮忙。
走了一会儿，陈老汉就回头看了金老汉一眼，问道：“那贾家的后生没上手吧？”
“没有，有官在，他不敢。”
陈老汉就嘀咕，“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上家里找麻烦，不然还是提前找里正说一说吧。”
金老汉摇头道：“不必，将军都亲自开口了，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陈老汉脚步微顿，问道：“谁？”
“刚才给你种豆子的，是赵将军。”
陈老汉嘴巴微微颤抖，“是那西平的赵含章？”
“是咧，她回洛阳了。”
陈老汉松了一口气，金老汉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黑夜中，俩人眼睛都看不到彼此，却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怎样，安心了吧，将军回来了呢。”

第551章 族兄弟来洛阳
洛阳城门两边点着火，勉强将城门照亮。
赵含章他们骑马靠近，城楼上下的人听到马蹄声，不等人从黑暗中出现，立即长枪和弓箭以对，戒备的大喝，“谁！”
赵含章勒住马，黑暗中，亲卫大声道：“使君回城，还不快让开！”
他们并没有让开，而是道：“慢下马匹，走到火前检验！”
赵含章笑了笑，依言而做，等赵含章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城楼上下的士兵立即收起弓箭和长枪，为首的城门官连忙小跑上前，单膝跪地道：“卑职温康参见将军，不知是将军，怠慢了将军，请将军降罪。”
赵含章挥了挥手道：“你是依命行事，何罪之有呢？”
她道：“以后就这么守城门。”
温康心中高兴，大声的应了一声。
洛阳现在不关城门，因为没必要。
城里现在也就四五万人，范颖带回来的人更多的安排在洛阳下的各村，以方便就近耕作土地。
而现在洛阳穷得很，皇帝都不在这里了，暂时不会有外敌来侵扰，所以赵含章写信让汲渊不必闭城门。
不过，也没什么人大晚上的进出就是了。
外面的土匪可不少，谁没事大晚上的在外面晃荡？
晚上不关闭城门，也就方便了进出训练和巡逻的士兵，还有出城务农的百姓。
进到城里，街道上一个人一盏灯也没有，只是隐在不远处的住宅区里有些许声音传出。
越靠近赵宅，声音越多，一些住宅里还有孩子的哭声。
赵含章听着孩子被打哭的声音，忍不住露出舒心的笑容，“这才像生活嘛。”
傅庭涵：……
他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让马儿加速，直接越过她，“快走吧，二郎这会儿估计正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赵二郎和曾越带着大军早回到洛阳了，他一回来就被谢时和汲渊各种盘问，问题太多，他只能回答最前面的几个，比如，他阿姐呢，路上可顺利……
再多的，他就只能瞪着自己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们。
他虽然全程跟着阿姐，但知道的还没有汲渊他们多呢，毕竟，赵含章一直和汲渊写信。
汲渊和谢时只能放过他。
但赵二郎也并不怎么快乐，因为他饿了，而阿姐他们还没回来。
赵宽和几个族兄弟早早就过来等着了，连赵程都来了。
长辈在前，即便饭菜好了，也没人敢动筷子，都在等着赵含章和傅庭涵呢。
等赵含章终于回到赵宅，赵二郎已经悄咪咪吃了一盘点心，但腹中一点儿饱的感觉也没有，反而因为吃多了点心不好受。
看到姐姐进来，他委屈的看向她。
看到赵含章，赵宽立即带着族兄弟们起身行礼，只有赵程还盘腿坐着。
赵含章大踏步进来，挥了挥手免了他们的礼，冲赵程深深一揖，笑道：“让叔父久等了。”
赵程面色还算温和，点了点头问：“路上因为什么耽误了？”
赵含章解释道：“遇见了两个老农就停下问了问话。”
赵程点点头，“是要听一听下面人的想法，因北宫纯和米策蛮横，底下现在是怨声载道，我过来时看见还以为你要做东海王呢。”
赵含章一脸无奈的道：“叔父此话杀我，我怎会，又怎敢做东海王呢？”
她左右看了看，见赵二郎捂着肚子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她立即道：“叔父还未曾用饭吧，不然我们先用饭？”
赵程微微颔首，不过却很讲礼仪，扫了一眼风尘仆仆的俩人道：“你们先去梳洗更衣吧，我们再略等一等。”
赵含章哪敢让他等，偏头吩咐下人，“快去吩咐厨房上菜。”
然后拉着傅庭涵下去梳洗换衣服，其实她本来想直接坐下吃的，行军打仗时可没这么多讲究，不过这是在家里，又有长辈在前，她决定做个孝顺的侄女。
听荷小跑着去厨房让人打水，傅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嘀咕，“你们家叔老爷礼也太重了，刚打仗回来，又没穿甲胄，做什么非得梳洗？”
听荷闻言啧啧两声，“这会儿嫌弃程老爷礼重，之前是谁说我们女郎粗糙的？”
傅安瞪眼，反驳道：“我从未如此说过。”
“你是没说过，但你眼神表达了。”
傅安：“……你，你这也太强词夺理了。”
听荷提了水，冲他哼了一声道：“懒得与你纠缠，你再不快些，一会儿大郎君要落在后面了。”
傅安岂能让傅庭涵落后？
连忙也提上热水跟上。
赵含章快速的沐浴更衣，听荷还要给她的衣服熏香，她直接取过穿上了，“只是家宴，不必如此。”
她甚至没有挽发，直接像男子一样取了一根布条束发就出去，偏她又是宽袖长裳，脚上直接拖着木屐，潇潇洒洒就往大厅去。
她特意绕了一段路去客院，就站在院前不远处等着傅庭涵。
傅庭涵速度要慢些，他做什么都是沉稳有度，并不似赵含章风风火火。
她到院子前时，他才穿好里衣。
傅安得知他们公子速度又慢了，急得满头大汗，着急忙慌的给他套上衣服。
傅庭涵见状，自己整理好衣领，笑道：“不打紧，你去取梳子，我自己来就好。”
傅庭涵有条不紊的束上腰带，看似慢悠悠的，速度却一点儿也不慢，他束好腰带便坐在梳妆台前让傅安将头发绑缚好。
来这里两年多，他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束发学得很艰难。
傅庭涵走出去就见赵含章站在灯笼下，正垫着脚尖在折花。
看到他来，她就扬了扬手上的迎春花，笑道：“给你折了一枝花，回头插瓶子上。”
傅庭涵笑着上前，接过花应了一声。
傅安伸手要接过花，傅庭涵却是手一垂，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拿在手里，“走吧，别让叔父等急了。”
赵含章颔首，与他一同去前厅。
府中的下人全是汲渊现招的杂役，伺候人的眼力和能力自然不及家中培养的下人。
所以赵含章说了上菜，他们就把饭菜全上了，只是满厅也无人动手就是了。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坐在了上首空着的两个位置上。
傅庭涵跪坐下，把手上的迎春花小心的放在桌子上，赵含章则是拎起酒壶就给自己和傅庭涵倒了一杯酒，先举杯道：“今晚让叔父和兄弟们久等，是含章之过，含章先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赵宽几个连忙举杯跟上，赵含章放下酒杯，拿了筷子看向赵程。
赵程这才取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大家这才纷纷动筷，在他对面的赵二郎直接扒饭吃，吃得特别欢乐。
赵程一肚子的话就被堵在了嗓子眼，叹息一声，觉得还是等用过饭再说话吧。

第552章 谏
赵含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后问赵程：“叔父一路上还顺利吧？”
赵程直言道：“不顺利，从豫州到洛阳，一路皆是难民，我们是逆行，沿途可见难民互相抢夺钱财食物，有甚者，挖尸而食之，要不是赵驹派了五百人沿途保护，我等也不能顺利到达项城，再到洛阳。”
赵含章叹息，“外面一直这样艰难。”
赵程道：“据我所知，这批流落四处的难民都是跟着东海王逃出洛阳的百姓，你既击退了石勒，为何不将他们妥善安置呢？”
赵含章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一没有这么多钱财粮草，二没有那么多的兵马，怎能留住二十多万人呢。”
其实她原来计划，二十多万人怎么也能留下十七八万，走个五六万差不多了，谁知道能跑走一大半。
最后回来的人十万不到。
赵程道：“那是你的名声不够。”
他道：“刘琨一呼，便可召集十万流民来投，一曲胡笳可退敌军十万，他手上又何尝有钱有兵？”
赵含章沉默。
赵程见她颇受打击，却没有停止，继续道：“若要有好的名声，那便要行正义之事，这一次，你做错了，就算他们不愿意回洛阳，你也不该让北宫纯和米策强迫。”
赵含章欠身认错，“是含章错了。”
见她还算诚恳，赵程脸色微微好转，他看了一眼赵宽等人，挥手让他们退下。
赵宽便带着族兄弟们起身，躬身行礼后退下，赵二郎没动，赵宽就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赵二郎只当没看见，他只听姐姐的。
赵程见了便道：“让他留下吧。”
这孩子脑子记住的事不多，而且他也想让这孩子听得更多一些，来到洛阳后他立即就知道族长一脉发生的事，那吴氏恐怕只能活到郓城，赵奕已经和钟家联系商量赵和婉的婚期了。
傅庭涵左右看了看，也正要起身，赵含章伸手拉住他，眼神深情，你忍心留下我一个人听训吗？
傅庭涵看了一眼她拉住他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她的手，我在这里，你岂不是丢面子？
俩人正打着眉眼官司，赵程已经道：“庭涵也留下吧。”
傅庭涵一顿，看了赵含章一眼，这才慢悠悠的坐下。
赵程抬头看了眼并肩坐一张席案的年轻未婚夫妻俩，悠悠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皆不知，你缘何对世家豪族有如此大的戒备心呢？”
赵含章眉眼一跳，看向赵程，“叔父何出此言呢？”
赵程：“你宁愿花费大价钱建育善堂，学堂，请先生们为你从小培育人才，但就是最聪慧的少年们，最少也需要五年才能上手，而你有现成的人却不用。”
赵含章蹙眉，不能认同：“叔父，我广发招贤令，所有有才之人都可通过招贤考试进来，世家豪族的子弟录取率是最高的，何来的戒备之说？”
赵程目光深沉的看着她，“含章，你莫要把别人都当傻子，你得到土地后的一系列操作就是在戒备世家豪族，当下看着是公平，但你着力培养寒门庶族，大家又怎会看不出来？”
“世家豪族里比你年长的不知凡几，里面总有目光长远之人，所以你看，两年了，会来投靠你，参加招贤考的，除寒门外，世家豪族出身的全是旁支庶出，或是无出头之地的人……”
赵含章脸色沉凝，“叔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怠政轻民，哪来的脸让我屈身而求呢？”
“在没来洛阳前，我与你一样的想法，”赵程道：“铭堂兄说你高傲，我却不觉得，人生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看不起他们，而他们也的确未曾为百姓，为国家做过一丝半点贡献，就是对他们高傲又如何呢？”
赵含章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我从豫州到洛阳，看到曾经与我赵氏齐名的世家，看到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豪族也都如草芥一般被乱军驱赶屠杀，被流民裹挟，也会死于饥寒，死时伶仃。”
“他们的家主被石勒掳去，留下的族人四分五散，身上的绫罗绸缎破烂脏污，和身边的平民并无区别，他们也是难民，”赵程道：“难道他们是真心于国无用，全无作为吗？”
赵程难过的道：“不过是被风气所害，被世俗裹挟罢了，论于国无用之人，我也是其中一个，就是你铭伯父，在你没用他之前，他又做过什么对百姓，对国家有益的事呢？”
赵含章抿嘴道：“铭伯父和叔父避祸，是隐世避祸，至少不占官位，不食国禄，可他们是入世避祸，占官位，食国禄，却又不作为，这才有此乱世……”
“那你可愿给他们一个改错处的机会呢？”赵程打断她的话，道：“之前是王衍之流主政，所以他们学王衍，而现在是你和苟晞主政，而你和苟晞都不是怠政之人，他们自会学你二人的为政之气。”
见赵含章沉默不语。
赵程就道：“含章，你要是只做豫州刺史，那你现在手下的人的确够用了，我不会劝你，可你现在还占了洛阳，听说你还在谷城屯兵，这是要把整个河南郡都收到手中，”
他抬起眼看向她，“那将来，京兆郡、并州，你是不是也要争一争，抢一抢呢？”
赵含章抬眼看向他。
赵程道：“你既要做一方霸主，那就不能全凭自己的喜好来，这天下最会治民，最能为你左右臂的人还是在世家豪族里。”
“有现成的人选，你为何要费心费力的从头培养呢？”
赵含章微微眯眼，“叔父，这不是您能想出来的，这是谁的建议？”
赵程就叹息一声道：“从豫州到洛阳一路，我大受打击，不由写信给你铭伯父，这是他的想法，现在，也是我的。”
她就说嘛，在世家豪族这个问题上，赵程一直和她一样的想法，怎么突然就变了。
“不管是谁的想法，你只说对还是错，你遵是不遵吧？”
赵含章垂眸沉思，片刻后偏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道：“其实他们说的不错，我们培养的人，投入使用是只需要五年，但那都只能做最基层的工作，要培养出来，没有一二十年不行，而我们等不起。”
他道：“世家豪族里的那些人才一拿出来就可以用，是会有很多弊端，但利大于弊，我们可以等将来再慢慢纠正。”

第553章 并州来使
赵含章是听劝的人，赵程说的有理，于是她决定采纳。
赵程想说的说完了，退出院子等候的赵宽等人重新被叫回去，赵含章问他们：“洛阳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宽道：“石勒掳走不少官吏和世家子，留下的多为家眷和旁支，他们回到洛阳后便要回各自家中，但有不少房屋被烧毁，还有被占去的，所以混乱不断，好在他们不敢闹大，所以还可控。”
“房屋被谁占着？”
“北宫将军、荀将军和米将军，”赵宽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还有使君和二郎也占了几间。”
赵含章挑眉，扭头问傅庭涵，“我占了吗？”
赵宅还在，她有房屋住，用得着去占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你说要给汲先生和千里叔他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哦，我想起来了，”赵含章面不改色的问道：“他们拿得出地契吗？”
“有的人拿得出，有的人拿不出。”
赵含章沉吟片刻，问道：“回来的人都登记造册了？”
“是。”
“那在县衙中应该能找到存单，查一查京中城北和城东哪些地方时无主的，我要用。”
这个工程量可不小，但赵宽看了眼认真的赵含章，他还是应了下来。
赵含章顿了一下后道：“三天内给我。”
赵宽应下。
赵含章想起什么，眉头一扬，和赵程笑道：“叔父，太学幸而在城东，这次火灾一点损伤也没有，我将它交给您，您就在太学里办学吧。”
洛阳的太学经过汉代的一再扩建，里面可容纳学生三万多人。
赵程一听，下意识坐直，眼睛发亮的问道：“那里面的书？”
赵含章直接道：“都是您的。”
赵程努力压住上翘的嘴唇，“这不好吧。”
虽然心里很高兴，但他是真心觉得不好，所以想了想后道：“太学毕竟是官学，我无官无职……”
“现在陛下都迁都了，太学自然也跟着转移，现在那就是个废弃的房屋，我们用着是废物利用，叔父不必有心理负担，”赵含章和底下的族兄弟们道：“兄弟们明日有空便随叔父去太学看看，也好帮把手。”
包括赵宽在内，立即躬身应了一声。
太学呢，以前他们想进都不好进的地方，这下好了，不仅可以随便进，还能为他们所用。
这一顿饭持续到深夜，赵宽他们可以去休息，但赵含章还不行。
她换到书房见汲渊和谢时。
赵二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所以他跟着赵宽一起离开，回自己的房间趴着睡觉去了。
傅庭涵知道，这一次她的处理方式影响很大，一个不好，洛阳会再生叛乱，所以他跟着她去见汲渊和谢时。
汲渊汇报的情况就要细致得多，除洛阳的情况外，还有各方的消息。
“陛下已经安全进了兖州，苟晞的大军在兖州与豫州边界相迎，赵驹亲眼看着他们过去的。”汲渊道：“苟晞的人正在退出四郡国，赵驹正等着接收，他来信是否要分兵。”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不分兵，我让季平和秋武领兵去接手，一人一郡国，再有铭伯父接手彭城国，差不多了，让赵驹盯住苟晞，不，是盯住苟纯。”
“苟晞虽日渐骄纵，却还算信守承诺，又有陛下在侧，他一定不会毁诺，但他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汲渊也是如此认为，“苟纯心胸狭隘，又性格暴虐，只怕他不会甘心将四郡国还给我们。”
赵含章目光一暗，道：“告诉赵驹，苟晞的人退出，不论他们带走多少财宝都不管，但人，不许他们带走，也不许他们伤害四郡国的人。”
汲渊应下，提起另一件事，“石勒杀俘的消息还未放出，女郎觉得何时告知洛阳百姓为好？”
被杀的官吏和士大夫们，他们有不少亲眷被逼回了洛阳，消息传出去，肯定有的哭。
赵含章道：“明天一早就出公告吧。”
她顿了顿后道：“我明日去请叔父写一封告示。”
汲渊嘴角微翘道：“再没有比程郎君更合适的人了。”
赵程是世家出身，最能感同身受，那些世家遗族也认他，他文采又不差，比他这个幕僚出身的谋士写文更能服人心。
汲渊顿了顿后道：“女郎，程郎君可与您提过用人之道？”
赵含章“嗯”了一声，掀起眼皮看他，“汲先生心中早有打算，为何不告诉我呢？”
汲渊就一脸羞愧道：“是某思虑不周，要不是程郎君提及，汲某要坏主公大事。”
赵含章才不信呢，这事儿肯定是汲渊和赵铭俩人早商定好，然后忽悠着赵程当了这个出头鸟。
也就她的赵程叔父傻乎乎的，啥都和她直言。
汲渊连忙转开话题，道：“石勒杀俘的事，您是不是应该亲自给陛下去一封信？”
他道：“他们已经过豫州，进兖州了。”
虽然此时苟晞和皇帝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但赵含章还是点头，决定亲自去一封信告诉俩人。
也好和皇帝明言，不是她不遵守承诺，而是实在来不及，石勒下手又快又狠啊。
除了苟晞的消息，还有其他州郡传来的消息。
洛阳危难，还是有人要来京城勤王的，正是赵含章一直想见而未能见的并州刺史刘琨。
趁着刘渊向洛阳出兵，刘琨也想带兵突围，想要南下洛阳救皇帝，当然，他突围不出来，但顺势收了晋阳附近几座县城，并和洛阳这边的汲渊联系上了。
汲渊都忍不住佩服这位刘刺史的顽强，“这一次，他们打通了一条商道，信息可通过这条商道传出。”
赵含章目瞪口呆：“可靠吗？”
汲渊叹息道：“这条商道刘琨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只是有一段一直想不到办法，这次是趁着刘聪和王弥南征，带走了其中一个领头人，换了另一个人掌管城池，他这才砸钱打通了。”
他道：“不知将来如何，但现在是通的，我等已经和晋阳联系上。”
赵含章激动的握拳，“刘琨和鲜卑交好，他手上肯定有贩马的路子，让伍二郎收拾一下，和刘琨的使者一起去晋阳。”

第554章 以诚对之
汲渊也是这样的想法，他翘起嘴角应道：“是。”
“刘琨没有答应苟晞去冀州吧？”
“是，”汲渊谈起此事更加愉悦，“刘琨一走，晋阳一定守不住，他放不下晋阳百姓，所以不愿去冀州，坚持留在晋阳。”
赵含章嘴角翘了翘，愉悦道：“我就知道。”
刘琨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忠君爱国，怜惜百姓，却又嫉贤妒能，还爱好享乐，但不管他有多少缺点，他的确是个有情怀的人，他放不下晋国，自然也放不下并州和晋阳。
离开晋阳，去郓城投靠苟晞，转任冀州刺史，的确会更有前途，但他也知道，一旦离开晋阳，晋阳就不再是大晋的晋阳，会变成刘渊的晋阳。
到时候晋阳城内的汉人，不是要被屠杀，就是沦为下等人，这不是他能接受的，所以他不会走。
赵含章觉得，就趁着他这份心志，她就得见一见晋阳来的使者。
不过这会儿夜深了，暂时见不到，赵含章决定第二天再见。
汲渊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谢时这才开口，“使君，北宫纯和米策强逼难民回迁，以致怨声载道，此事该怎么处理？”
今晚赵程的话给她不少冲击，赵含章感悟许多，这会儿想法就有些不一样了，她道：“此事是我授意。”
谢时：……他能不知道吗？
但总不能罚她，所以得找个替罪羊，北宫纯和米策就是最好的人选，这种事是常规处理。
明面上罚一下北宫纯和米策，暗地里补偿补偿，被强逼回来的人心气顺了，北宫纯和米策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大家皆大欢喜。
之前赵含章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她现在改主意了。
她道：“明日我写一封罪己书，此错在我，不在两位将军。”
汲渊和谢时瞪大眼睛，齐声阻拦道：“不可！”
俩人对视一眼，汲渊道：“此举有损女郎威仪。”
谢时更直接一些，“岂不是让他们将仇恨转移到使君身上？这样于治理洛阳极为不利。”
赵含章道：“我不承认，他们就猜不出来是我授意的吗？”
汲渊微微皱眉，道：“女郎已经处罚北宫纯和米策，足够交代了。”
赵含章道：“刚才用晚饭的时候，程叔父让我选用世家豪族里的人才，从那时起我便在想，皇帝在京时，他们都怠政不作为，如今皇帝都不在洛阳了，我不过一个刺史、郡公而已，他们凭什么为我驱使呢？”
“我逼迫他们回洛阳，让他们与众生一道受苦，他们只会恨我吧？”
汲渊和谢时沉默下来，不言语了。
赵含章幽幽叹了一声道：“我一直在想，大晋的江山为何风雨飘摇，战乱不断呢？”
“我以前坚定的认为是王衍之流德不配位，怠慢政事，毫无作为所致，可现在回头再看，祸根应该在宣帝和文帝身上。”
汲渊和谢时脸色大变，连忙阻止她，“主公慎言！”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这书房中都是自己人，有何不能说的呢？”
她道：“宣帝和文帝以阴谋夺位，反复无常，一再突破下限，这才让世人战战兢兢，不愿与晋室交付真心，嵇康这样的人隐世避祸，到得王衍这里，心中恋权，却又做出一副不爱权势的模样，以躲避祸乱，难道我要做和他们一样的人吗？”
汲渊张了张嘴后道：“这不过小事尔，历来是这样的处理手法，哪里就达到宣帝和文帝那样的程度了呢？”
赵含章撇了撇嘴道：“那也是众人都知道，处罚北宫将军和米将军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反倒让人笑话。”
她道：“我意已决，明日就下罪己书。”
汲渊就问：“罪己书一下，若那些人要离开洛阳呢？”
赵含章：“不许！”
汲渊瞪眼，“您这是……”
赵含章道：“我会下令，不许他们迁徙！”
汲渊和谢时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不就是典型的，我知道错了，但我坚决不改吗？
汲渊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女郎想清楚了就好。”
谢时却是代入谢氏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深深地一揖道：“使君，罪己书后，某愿为说客前往各家说服他们留下。”
赵含章嘴角微翘，连忙从书案后走出来，扶住谢时道：“那就托付给谢先生了，还请先生告诉他们，我愿与他们共治洛阳。”
谢时应下。
汲渊扫了一眼谢时的神色，突然就安定下来，从容的站在一旁看他们君臣相得。
傅庭涵已经困得眼睛要闭上了，此时也撑着脑袋静静地看他们叙话。
赵含章夸了谢时有半刻钟，汲渊觉得大公子对女郎还是太纵容了，于是轻咳一声，明示道：“女郎，时辰也不早了。”
“哦，对，夜深了，先生们快回去歇息吧。”
傅庭涵这才起身慢悠悠的和赵含章把俩人送到门口，然后他们也转身回去歇息，路上，傅庭涵问，“宣帝和文帝是谁？”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差不多，但依然听到了。”
赵含章就解释道：“是司马懿和司马昭。”
傅庭涵等着她讲故事。
赵含章也放慢了脚步，大致的说了一下她刚才说的典故，“司马懿和司马昭争夺曹魏皇位时手段很不磊落，留下了很深的后遗症。”
傅庭涵道：“历来皇位争夺不都是阴谋不断吗？为什么司马家就不行呢？”
“因为比较突破下限吧，”赵含章道：“做事与做人一样，都要有底线，争权夺位的确可以阴狠，也能用阴谋，但似司马家这样全以阴谋夺之的，只有他一家，而且，其他家夺位后总要有所成就，有些贡献才能不负这天下人吧？”
“这样后世论起功过时也好为他们说一两句好话，但说实在的，他们家上位后并没有可以掩盖其罪恶的功绩，反倒是以阴谋掩盖阴谋，所以自司马治国之后，天下纷争不断。”
她道：“你看，天下的世家士族惧怕司马家，但又不屑与之，而司马家也理不直气不壮，连他们的子孙后代都直接说，这样夺得的天下，国祚不会太长。”
傅庭涵对这段历史的认识基本来自于赵含章，更细致的就更不知道了，所以他直接问，“他们做什么了？”

第555章 难眠
快走到房门口了，于是赵含章停下脚步，长话短说，“当年曹爽带着天子在外，司马懿在洛阳叛乱，但天子在外，振臂便可将其打为反贼。”
“司马懿就诱骗曹爽，指着洛水发誓，只要曹爽交出兵权，他不仅保他性命，还给他爵位，”赵含章道：“曹爽相信了，就带着天子回来。”
“但他才回来不过数日，司马懿就抓住曹爽身边的亲信，严刑拷打，使其招供曹爽联合八族谋反，于是屠灭八族三族。”
那八人全是曹魏的大臣、亲信，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夷灭三族了。
傅庭涵微微偏头，“欲加之罪？”
赵含章点头，“曹爽真的要反，何必等回到洛阳，在司马懿的包围圈里谋反？他投降前在洛阳外面，手握天子，大司农印信，还有兵权，在外就反了多好。”
“司马懿背弃洛水之盟，两次哄骗政敌，”赵含章嗤笑一声道：“他不相信誓言，说真的，我也不相信，但誓言说出来从来不是让上天约束自己，而是要自己约束自己。”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遵守的誓言，当时许多人都相信了，他违背了，那他的信誉也就不再存在，后来者有样学样，自然都可以阴谋害之。”赵含章道：“我们祭祀祖先，是为学习祖先的德行，他开了一个很坏的头。”
“唉，他要只是一族之长，那坏的只是他们一族的风气，偏偏司马昭还当街弑君，夺了皇位，所以他们家的信誉就变成了国家的信誉，他们家的风气也就变成了国家的风气。”
傅庭涵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下罪己书，她是不能行错，要把这个风气纠正过来。
傅庭涵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这会很难吧？”
赵含章扯了扯嘴角道：“是很难啊，但再难也得去做，我总不能一直瞧不起他们，厌弃他们。我这样对待他们，他们也会同样对我，就如同司马氏对他们一样，司马阴谋与之，他们就消极怠工；天知道我这样厌弃他们，他们又怎么对我呢？”
“所以我想真诚待之，希望他们也能回我以真诚吧。”
傅庭涵忍不住将手掌放在她的脑袋上，“那你可得坚持，不要受了挫折就收回自己的真诚。”
赵含章已经能预见一开始不会很顺利，所以冲他龇牙道：“放心，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傅庭涵笑了笑，收回手，“快去睡吧，今天已经很晚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
是很晚了，除了他们俩人，这会儿估计全城的人都睡了。
赵含章推开门进去，听荷已经趴在榻上睡着，赵含章脚步很轻，路过她时便想将人抱到榻上放好，但赵含章才一碰到她肩膀，她立即惊醒。
听荷看到赵含章，大惊失色，“女郎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含章笑道：“刚回来，你快回房去睡吧，这样趴着，明日手臂要动不了。”
听荷懊恼不已，“奴婢竟然没听到。”实在是太失职了，作为贴身的丫头，哪怕是主人翻一下身她都应该要知道的。
虽然女郎从不让她值夜，但她也不应该丢掉这项业务能力。
赵含章道：“是我放轻了脚步，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睡吧。”
听荷只能应下，只是心中懊恼，暗下决定，她一定要把这项业务能力再学起来。
听荷并没有立刻就出去，而是去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然后服侍赵含章脱掉外衣，还散了头发，伺候她躺下才离开。
赵含章躺进暖烘烘的被子里，不由舒服的喟叹一声，果然睡觉舒服啊，尤其是在春秋这样不冷不热的季节。
不过片刻，听到听荷开关偏房的声音，赵含章眼睛就渐渐闭上，睡着了。
赵含章虽然睡得晚，却睡得很好，远在千里之外的晋帝睡得很早，却一直没睡着。
他们今天收到了消息，石勒把掳走的宗室、官吏和士大夫们全杀了，包括襄阳王和王衍，一个没留。
虽然那些人都是支持东海王的宗室和朝臣，可晋帝还是忍不住偷偷落泪，这么多人竟然都死了。
这一刻，晋帝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听说只襄阳王和王衍能留全尸，其余人皆被刀剑所杀，惨不忍睹。
皇帝想，迁都郓城之后，他真的能够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安宁吗？
他从心底感受到了无力，本来和东海王相斗时，他还有些斗志，觉得只要打败东海王，掌握朝纲，他一定能还天下太平。
可现在，石勒一人就能打下东海王二十多万大军，曾经在他这里不可逾越的东海王，在石勒手里都走不过一个回合，那他背后的刘渊呢？
刘渊还有这么多大将，他能斗得过他吗？
而且他到现在都未能掌握朝纲。
苟晞和赵含章明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但又有谁是真的听命于他？
晋帝忍不住抱着被子流泪，心生无力之感。
与他相隔不是很远的苟晞也没睡着，他是气的，还有些悲伤。
这么多的宗室、官吏和士大夫就这么坑在石勒手里，苟晞恨得咬牙，此事全怪东海王，他走就走，却还带走这么多人，让大晋失去这么多良才。
苟晞倒是不怀疑赵含章，不过还是没忍住想起她，她此时应该已经回到洛阳，不知她会在洛阳停留多久，豫州才是她的根基所在。
而豫州和兖州交界，以后的纷争还多着呢，得尽快让陛下在郓城安顿下来，并取得天下人的认可，这样才好以陛下的名义制约赵含章。
想到此处，苟晞睡不着了，他起身叫来亲卫，问道：“赵驹现在何处？”
“他已将兵马推进到兖州边界，此时就驻守在边界处。”
苟晞面无表情，“他速度倒是快……让苟纯再带五千人去接从四郡国退出来的人，尽量将里面的士族迁移到兖州来。”
“是。”
苟纯正在呼呼大睡，凌晨听到这个命令，气恼的丢下被子，将来传话的士兵一脚踢出房门，“大半夜的不睡觉，非得这时候来传令吗？滚！”

第556章 罪己书
赵含章是天黑之后入城，但赵二郎不是啊。
他当时和曾越进城，城中许多人都看到了。
谁都知道曾越是赵含章的亲卫，一直跟在赵含章身边的，而赵二郎也回来了，这意味着赵含章也回来了。
所以城中许多人都等着，等着看赵含章要怎么处理他们这些闹腾的人。
虽然回洛阳有几日了，但他们依旧固执的不肯安顿，他们的丈夫父亲兄弟都被石勒掳走了，家产多数被抢掠或遗失，家人和族人离散，此时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他们留在洛阳干什么？
他们想要去投奔亲友，或许能碰见家人呢？
听说赵含章回了洛阳，当即便有人写了帖子，让人送去赵宅。
帖子跟雪花似的送到赵宅，好几家人在赵宅门口碰见，立即交谈起来，“你家也是来拜见赵使君的？”
“不错，洛阳日子难捱，我父兄都被石勒所掳，母亲想要带我们去青州投奔舅父，特来求她放行的。”
“唉，我家人倒是都保全了，可钱财都被掠走，如今是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留在洛阳只有一栋空房子，我们想去兖州投奔叔父。”
“如今洛阳连城都烧了近四分之一，陛下和宗室又不在此处，又时有匈奴来犯，留在此处不是等着送死吗？”
“赵含章掳我们回来为的不过是钱财，但钱财已被北宫纯和米策那厮掠去，何苦还拘我们在此处呢？”
“就怕她看中的不止是钱财，到时候不放人，我们又能如何呢？”
“那我就饿死在洛阳，看她怎么收场！”
他们说话不避人，看大门的士兵想要装作听不见都困难，于是这番话就和求见的帖子一起送到了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一边翻着帖子一边道：“想绝食？啧，他们现在有很多食物吗？”
士兵沉默，还真没有，北宫纯和米策都狠，赵含章容许他们抢这些士族，他们就把看见的，能抢的都抢了，现在他们吃用还是回洛阳后汲渊另外安排的呢。
饿死是很残忍的死法，这世上能主动饿死的人不多，更别说真正做到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莫不都是有大毅力的人。
不过，虽然不觉得他们真有能耐饿死自己，赵含章还是认真对待此事，她抽出一张白纸来，开始沉思着写罪己书。
在大晋，洛阳是一座苦难的都城，自惠帝登基之后，洛阳内外就战乱不断。
今天贾后杀了这个王爷，牵连出不少人来；明日这个王爷就杀了那个王爷，同样牵连出不少人来。
洛阳内的官员、世家士族被杀了一批又一批，有的人举家离开了洛阳，也有人举家迁进来。
当今即位之后，东海王杀红了眼，成功成为第八个入主洛阳的王爷，到现在不过三年而已，倒是没有王爷再和他争抢洛阳和皇帝了，但洛阳的情况却更加糟糕了。
饥荒！
匈奴三次入侵！
不算这最后一次，前面两次，虽然没打进洛阳，但也打到了洛阳城墙下，每次匈奴人一来，城外的村庄都要被洗劫一空，田地里若有粮食，还会被匈奴人收割，纵马踩踏，甚至直接一把火烧了。
反正心思就是很恶毒。
在这样的情况下，洛阳的人不断外逃，而留下来的都是即便想逃也不好逃的人。
其中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没有逃亡能力的普通百姓，在洛阳，他们还有容身之处，一旦离开洛阳，他们将会居无定所，也没有逃亡的食物和钱财，所以不能逃；
一部分是死也舍不得离开故乡的人；
再有就是有能力逃，却因为家国利益不能逃的人了。
这部分人多为洛阳士族。
他们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跟着东海王逃出洛阳，肯定已经计划好将来的路。
因为遇上石勒，他们不仅失去了家财，还失去了家人，这里面与家人走丢的又有多少？
她知道，他们此时肯定想着按照计划去投奔亲友，或者去寻找家人，换做是她，她也不想再回到空荡荡的洛阳。
可是，洛阳需要人！
赵含章只能硬着心肠不许他们迁移，强留他们在洛阳。
赵含章深知这些内情，也将此写在罪己书中，她告诉他们，此不得已而为之，他们在经历，她也在经历，她身边的人亦然，
她现在与母亲族人分离，难道她不想回豫州吗？
北宫将军带着的西凉军难道不想回西凉吗？
赵含章写到这里一顿，着重写起北宫纯和西凉军来，他们是为救洛阳，救大晋而来，离家已三年，为了回乡，一再的努力奔波，但到现在，他们也没能回去。
难道真是那道关隘拦住了他们吗？
自然不是的，是他们身上的责任，是他们想要救洛阳，想要救大晋，所以才迟迟回不了故乡。
赵含章恳求他们留下，留在洛阳，至少三年内不走，三年之后，去留随意。
赵含章在末尾写道：“由此发生的生死离别，人伦痛楚皆算在我身上，由我承担报应，只愿洛阳能守住，不使匈奴南下，天下涂炭。”
赵含章写完，放下笔，也懒得再检查，叹息一声后交出去，“将此书交给汲先生，请他润色一番后张贴出去吧。”
一个小姑娘躬身接过，转身就要退下，赵含章这才看清楚她，叫住人道：“你是……乙贵？”
赵乙贵回身，灿烂的笑起来，大大行了一个礼道：“是，女郎，我通过了学堂的考试，先生许我们进县衙工作了，范治中选中了我，便让我跟着她一起了。”
范颖去谷城，料到自己不会那么快回来，这边事也不少，就留下她与汲渊交接，做些杂事。
范颖升官了，成了赵含章的治中从事，而她是范颖的手下，范颖不在，这种文书递送和处理就是她来做，不过有很多她还不会，也就能帮忙递送和分类。
赵含章欣慰的看着她，点头道：“好好干，将来这天下是靠你们来治理的。”
乙贵忍不住羞涩一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仰起头来星星眼看着赵含章，“女郎，我成绩好，先生特许我姓赵了，我现在叫赵乙贵，女郎的赵。”
赵含章微楞，然后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去吧，把稿子给汲先生送去。”
“是！”
赵含章看着她小跑着离开，一早上沉重的心情好转，至少她做的已有了成果不是吗？
就算只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那也是值得的。

第557章 处罚
汲渊收到赵含章的罪己书，自己都看得泪眼汪汪的，也就没有大改，只是稍作润色便要让人抄一份张贴出去，但递出去的手却怎么也没松开。
记事扯了扯稿子，发现没扯过来，不由看向汲渊，“先生？”
汲渊就松开手，却道：“不必抄了，你送去给女郎，让她亲自写一份。”
还有比赵含章亲自写更好的罪己书吗？
赵含章一听，立即把案桌上堆得老高的公文分出一半来，“给汲先生送去，就说我忙着写罪己书，这些公文就劳烦汲先生了。”
赵含章要处理的公务可不止洛阳而已，还有豫州十郡国呢。
尤其是正在收回的四郡国，里面还有军务，她得安排驻守的参将和士兵。
甚至洛阳周围几个县都来凑热闹，一些县还有县令，他们就来信请求赵含章庇护；一些县已经没了县令，还留在里面的士族来信请求她给委派个县令……
赵含章自然是欣然接受的，只不过派谁去呢？
所以她很忙。
军务她可以自己处理，赵含章将不少政务分出去，赵乙贵迟疑道：“女郎，这些都是汲先生特意留下来的，说都是需要女郎处理的。”
赵含章道：“那就让他写上建议再交给我。”
她一会儿还得见北宫纯他们呢，实在是没时间啊。
乙贵应下，将这些公文都抱出去。
赵含章拿了一张大纸来，洋洋洒洒抄了一遍，然后让乙贵张贴出去。
她放下笔，抽过一封公文，和乙贵道：“去请北宫将军和米将军来。”
“是。”
听荷从外面进来，躬身道：“女郎，该用膳食了。”
很好，半天的功夫就这么没了。
赵含章坐着没动，展开公文，“多准备两份，不，三份，让北宫将军把黄安也带来，一会儿请三位将军在此用饭。”
听荷应下，正要退下，赵含章叫住她问，“庭涵呢，他用饭了吗？”
听荷摇头，“大郎君一早便出门了，说是要去看洛水，春汛就要到了，有些沟渠也需要处理。”
她顿了顿后道：“奴婢看大郎君的案头也堆了许多公文呢。”
“军中和洛阳、谷城的粮草都需要他计算分配，自然不少，”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外面估计没什么吃的东西，你让人给他送些吃的去，都回到洛阳了，没有再干嚼干粮的道理。”
实在是干粮真的很不好吃啊。
赵含章抽空关心了一句，“傅中书可有消息回来？”
听荷帮着赵含章处理一些亲戚间的消息往来，闻言道：“有信回来，说是已经安全到长安。”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了。
听荷却没走，禀道：“女郎，刚刚门房送了张帖子进来，是王四娘子。”
赵含章一愣，忙道：“接了，让人去请，等我见过北宫将军他们就见她。”
她顿了顿后道：“请她们姐妹二人来用晚食吧，让二郎也回来。”
听荷躬身应下，“是。”
北宫纯和米策一直等着见赵含章呢，此时罪己书还没贴出去，他们还不知道赵含章独自把责任都承担了。
俩人已经做好被罚的准备，上头有罪，下头担责，这是常规操作了。
他们在领命时便有了准备，也知道以后赵含章会从其他地方补偿他们，但该做的戏码还是要做的。
一进门，外表老实憨厚的米策立即一脸哭相，快走两步，单膝跪地哭道：“使君，末将有罪。”
赵含章拿着笔一脸懵的抬头，见他两行清泪流下，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难道米家军出事了？
米策抹着眼泪道：“使君，从去年豫州守境之战开始，军中将士便一直在外征战，至今已一年有余，但军中别说军饷，粮草都时有不济，末将实在愧对将士们。”
“此次领使君命前往项城保护难民回迁，那群小子思及家中老父老母，一时管不住手，就抢了些东西，”米策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赵含章道：“末将没能及时管住那群小子，末将有罪，请使君重罚。”
已经站起来的赵含章“哦”了一声，重新坐下，将笔放在笔山上搁好，看了一眼一脸严肃，努力做出一副“我也很愧疚”的北宫纯，挥手道：“起来吧，此时不与你们相干，是我下的命令，我已经下罪己书了。”
这下换米策一脸懵了，“啊？”
北宫纯也惊讶的看向赵含章。
米策两滴眼泪还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话，这下不起身了，干脆双膝跪着，皱眉道：“使君，此事怎能算在您身上？罪己书一下，只怕那些人更加激愤，岂不坏了使君的名声？”
赵含章道：“本就是我的命令，岂能让你们担任罪过呢？起来说话吧，”
她指了指两边的席案，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米策却不肯坐，依旧跪在地上道：“使君，末将等是您的属下，帮您分担罪责风险本就是分内之事，此事是我和北宫将军私自作为，与使君毫不相干，请使君惩罚。”
北宫纯也单膝跪下，低头道：“请使君惩罚。”
他身后的黄安跟着跪下。
赵含章起身走到堂下，一手一个扶起来，笑道：“你们以为我不承认，他们就不知吗？何必去当那个笑话呢？”
谁都不是傻子，何况那些世家士族，他们从小接触政治，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敏锐。
米策都说是常规操作了，自然他们也知道这是她下令干的，事后却推到下属身上。
“可是只要使君不承认，他们便没有理由……”
赵含章道：“我要的是他们留下来为洛阳做些什么，而不是留下他们怨恨我，与我斗争的。”
她叹息道：“何况，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何必推诿呢？”
北宫纯为人磊落，他是不拒绝常规操作，但他也认为赵含章现在做的更正确，他立即点头道：“末将听将军的。”
他道：“但末将等纵兵劫掠，的确也有罪，请将军惩罚。”
赵含章略一想便道：“也好，那你们各去领二十军棍，罚俸半年吧。”
米策：……
他默默地扭头看向北宫纯。
北宫纯一脸认真的应下，“是！”
米策：……他心中有许多话，但当着赵含章的面不好喷薄而出。

第558章 想通
北宫纯和米策在赵宅里受刑，最后是被士兵们抬着回去的。
许多人都看到了，同时，赵含章的罪己书也贴了出去。
不少人站在公告墙下看，他们以为是北宫纯和米策的问罪书，却没想到是赵含章的罪己书。
众人都沉默下来，默默地看着纸上有些凌厉的文字。
人群之中，有老人潸然泪下，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进土里，他握紧了孙子的手，转身便走。
“阿祖，我们不去求见赵使君了吗？”
老人哄着孙子，“不见了，我们不走了。”
“那阿父、阿娘和妹妹怎么办，我们不找他们了吗？”
“他们已经长大，总能照顾好自己和幼娘，也自有他们的命数，我们留在洛阳，保护洛阳。”他道：“他们肯定是向南去了，我们只要保住洛阳，不使胡人南下，那他们就是安全的。”
“哦，那阿祖你待我长大，我当大将军。”
“好，你先学好武艺和兵法，等再大一些，阿祖送你去赵使君麾下。”
小孩高兴起来，拉着祖父的手蹦蹦跳跳的走远，他和祖父说悄悄话，“其实我也不想离开洛阳，洛阳外面一点儿也不好。”
只出一次洛阳，他就丢了父母和妹妹，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难民，还有乱兵，他们的东西都被抢光了。
老人和孩子的话被众人听在耳中，有人深深地看了眼罪己书，也转身离开。
公告墙就竖在赵宅大门前不远处，王四娘和王惠风公告墙前看了许久。
虽然俩人身着灰色布衣，身上没有一点儿配饰，但看到俩人，众人还是有默契的退开，给她们让出位置来，还以示恭敬的退开一步。
大家都认得姐妹俩。
有的人是因为尊敬她们的家世，有的则是单纯的崇敬王惠风姐妹两个。
王惠风为先太子妃，大忠大义，这一次他们路上遇难，她和王四娘一直奔波调和他们与赵家军的矛盾，虽然最后还是被带回洛阳，但大家都保住了性命，也没受伤。
不得不说，这其中有她们不少的功劳。
赵宽也在和赵含章说这件事，他和赵二郎一起被叫过来，要一块儿见王惠风姐妹。
“因为北宫将军和米将军抢了他们的财物，不少人心中愤怒，差点儿就起乱，最后是王娘子姐妹两个出面劝下了众人，又居中调和，这才让我们把人都带了回来。”赵宽道：“使君应该好好的谢谢他们。”
赵含章道：“四娘才情俱佳，惠风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想请她们留在洛阳衙门中做事，你觉得什么位置合适？”
有个问题从昨晚开始便堵在赵宽心里，他一直想问而不敢问，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哦，二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赵宽便大着胆子问出来，“使君，我到底是要做洛阳县的县令，还是做河南郡的太守呢？”
因为他这两天处理的公文，不仅有洛阳的，还有其他县递送过来的。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你只有县令的称谓，但能者多劳，以后河南郡这一片的事也都要交给你。”
赵宽忍不住嘟囔起来。
赵含章就问道：“你早上不是陪庭涵去看洛水吗？”
“是，”赵宽愣了一下回道：“这会儿用不上我，我就先回来了。”
主要是他还有许多工作没处理呢，实在是忙得不行。
赵含章就冲他露出一抹笑道：“你看，庭涵都没职位呢，不也要做这么多事，他现在做的不都是应该你做的事吗？所以不必太过在意虚名，先做着再说。”
不过赵含章还是给出了承诺，“你若能管理好河南郡，等时机成熟，我会和陛下请封你为河南郡郡守的。”
赵宽倒是不怀疑赵含章，但他怀疑皇帝，“现在陛下在苟晞手中，他还会听你的？”
他道：“我不是非得当这个郡守不可啊，我就是单纯有这个疑问。”
“这个疑问挺好的，因为我也不知道。”
赵宽：……
赵二郎坐在一旁动来动去，忍不住一再的往外看，“阿姐，王家姐姐怎么还不来？”
这个王家姐姐指的是王四娘，赵和贞和王四娘关系好，王四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看到一个比自己小，还总也长不大的赵二郎，她就很宠他。
比赵含章这个姐姐还要宠。
要不是阿姐说王家姐姐会来，赵二郎根本不愿回家用晚食，军中要分营地了，他想要抢一块自己喜欢的营地。
王四娘还在公告墙前看公告，看到上面熟悉却又陌生的字，她幽幽叹息一声道：“这是含章亲手写的，字比以前更加凌厉，也更加沉稳了，这字如钩如剑，让人不可小觑。”
王惠风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隐忍委屈的小女郎了，自然字也会有变化。”
听荷站在大门口左右张望，看到公告墙前的俩人，连忙小跑过来，屈膝道：“原来王二娘子和王四娘子在这里，快快里面请，我们女郎早早等着了。”
王四娘点了点头，拉着王惠风就和听荷走。
听荷在前面引路，满脸笑容，“女郎听说王四娘子要来，高兴得不得了，特意吩咐厨下做了您最爱吃的菜，可惜这会儿洛阳东西少，所以只勉强做出两道来，还请四娘子不要介怀。”
王四娘道：“她有心了。”
现在洛阳什么都缺，能有饭吃就很不错了，她哪里还指望这么多。
听荷直接领她去清怡阁，王四娘停住脚步，一脸震惊的去看另一边被烧焦的房屋，“这……赵宅也被烧了？”
听荷笑道：“只烧了一小半。”
一小半也是被烧了好不好，王四娘不知做出什么表情来，“她就这么住着？既不换房子，也不修？”
话音才落，赵含章已经笑着迎出来，拱手行礼道：“那边房子住不着，暂时不操那个心，王二姐姐，许久不见，可还好吗？”
王惠风屈膝回礼，浅笑道：“这一路多亏赵家军照拂，倒是不曾受什么苦。”
王四娘：“你怎么只问问二姐姐，不问我？”
赵含章就冲她伸手，“隔得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中气十足，想来没有事。”
王四娘拉住她的手，眼泪却没忍住簌簌往下落，她哭着扑进赵含章怀里，姐妹两个抱在一起，哭着道：“我有事，而且是大事！”
赵含章眼眶微湿，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以做安慰。

第559章 大哭大笑
王四娘擦干眼泪，又整理了一下褶皱起来的衣襟，对镜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走出内室坐在赵含章身边，“我也不与你客套，我和二姐姐此时来见你，是为我父亲而来。”
王四娘说到这里，眼眶再度一红，“我们一进城就听说，你带兵去救被石勒掳走的人了，但昨夜你似乎是独身入城……”
王四娘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赵含章想到被她埋在荒野里的王衍，垂下眼眸道：“我还未到，石勒就已经把人都杀了，王太尉也未能幸免。”
王四娘早有预料，仍旧忍不住心中一痛，她又没忍住扑进赵含章怀里痛哭起来。
赵含章熟练的抱住她，熟练的拍着她后背安慰。
倒是王惠风没多大变化，她眼中亦见哀伤，却不表露，还能奇怪的看赵含章一眼，然后一起安抚王四娘，“早有预料，我们也早做好准备，何必恸哭？”
王惠风问道：“不知家父死得可痛苦？”
赵含章一脸纠结，王衍是被土墙压死的，其他人则是被一刀结果了，要是论死得痛快与否，她觉得后者可能更幸福些，但她的思想总和这个世界有些差别的。
她道：“他和襄阳王未见刀兵，是被土墙压死的。”
果然，王惠风松了一口气，“能留得全尸就好。”
王四娘也感觉心里好受多了，她拉住赵含章问，“不知我父亲的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赵含章惋惜道：“当时我急着追石勒，所以只能让人就地掩埋，并没有带回来。”
王四娘表示理解，然后道：“我要去把父亲带回来。”
王惠风也点头，“是应该把父亲带回来。”
赵含章皱了皱眉，劝道：“那里距离洛阳有很长一段距离，就是离谷城都很远，时常有匈奴人出没，太危险了，不如留下，以后再说。”
她道：“我当时让人掩埋时留了木牌，能认得出来的都做了木牌，一定能找到。”
王惠风摇头，一脸坚持道：“既然已经知道父亲的埋骨之地，怎可以再让他流落在外？便是拼死也要把他带回来的。”
王四娘点头。
看着俩人脸上的坚持，赵含章许多想要劝告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用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赵宽几次想要说话都没找到开口的时机，用过饭，他不由看向赵含章，这就完了？
他就真的是来吃一顿饭？
不是让他来做说客，一起把姐妹俩留下的吗？
赵二郎就要自然得多，他吃过饭，还邀请王四娘，“王姐姐，我现在是将军了，你以后有空来营中找我，我带你去骑马。”
王四娘勉强露出笑容，点头道：“好。”
赵含章问：“你们现在住在何处？”
王家的宅子距离皇宫很近，所以他们家是最先被烧的，还烧得很干净，被烧的还有一间别院。
王四娘道：“城东的如风居里，那是我家的园子。”
如风居算是一个名园，文人墨客很喜欢在如风居举办宴会的，赵含章虽未去过，但听汲先生提起过，他以前做情报收集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从如风居里来的。
赵含章没想到如风居竟然是王家的产业，“你们身边还有多少人？”
王四娘就叹息道：“除三个丫头外，就只有两个下仆跟着了，其他都散了。”
而且他们家的东西全被石勒给掠去，身上的布衣是用她们的耳坠换来的。
赵含章让听荷准备了些钱帛和首饰给俩人，将人送出大门，叮嘱道：“你们去之前告诉我，我派人护送你们。”
王惠风和王四娘都知道轻重，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应下道：“好。”
赵含章让车夫送俩人回去，她站在大门前许久不语。
赵宽好奇的看她，“怎么了？”
赵含章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问道：“荀修现在到哪儿了？”
荀修去拖住石勒，回程的时间比他们还早，却在路上耽误了，也不知绕到哪里去了。
这是军务，赵宽不知。
赵含章也知道不能问他，转身就叫来赵二郎，让他去问曾越。
曾越很快回话，“没收到消息，应该没到谷城。”
赵含章就垂下眼眸道：“派人出去找，分三路，告诉他，只要未过谷城，就返回去把王衍他们的尸首都挖出来带回来。”
“啊？”
赵含章抬起眼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曾越立即低头，“没有，卑职这就去。”
赵含章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今天一天，赵宅前面的公告墙就没少过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全是来看她的罪己书的。
当然，罪己书不仅仅是张贴而已，还要识字的差吏站在各大街口诵读一遍，以告知天下，这是赵含章的罪过。
有人已经在街口听过一遍了，但依旧会再来公告墙看一眼赵含章亲手写的罪己书。
许多人是哭着离开的，他们从书上看到了赵含章的歉意，也看到了她的决心，他们离不开洛阳了，至少三年内离不开。
心中既乐且悲，乐在于洛阳终于迎来了一个真正能保护它的人；悲于他们家人离散，且三年不能离开洛阳。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背后靠着赵宅的围墙大哭起来，哭够了就爬起来，咧着嘴又哭又笑的离开。
天黑了，还依旧有人顽固的不肯离开。
屋里点起灯，赵含章从案上抬头，还能依稀听到外面传来的哭声，她问道：“外面的人还多吗？”
听荷道：“不少，还有人从城西和城东过来。”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道：“让人点上灯笼，为他们照亮公告墙，通知巡逻的士兵，今夜宵禁延迟到子夜。”
“是。”
命令传下去，当即就有两个士兵点了两盏大灯笼站在公告墙边为前来看罪己书的人照亮；
同时赵宅外巡逻的士兵也增多了，赵二郎亲自带了一队亲卫回来，将他们安排在院子各处。
赵含章听到动静出来看，见状不由一笑，“二郎长大了。”
赵二郎听到姐姐夸，得意起来，“谢先生说的，现在想杀阿姐的人可不少，所以我们要保护好阿姐，可不能让他们浑水摸鱼。”
赵含章：……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今晚赵宅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了。”

第560章 认领
第三天，赵含章还是公告了石勒杀俘的事，洛阳城内一片哭声。
赵含章空手而回时他们就有准备，但确切的消息传来，众人依旧忍不住悲戚。
一直到半下午，荀修带着军队回来，他们中间是十几辆牛车，身后还有一群胡奴拉的板车，车上是裹着草席的尸体。
赵含章提前等在城门口，和她一起等着的还有提前收到消息的王惠风等人。
军队才靠近，他们就忍不住齐齐上前一步，泪眼朦胧的注视着车上的草席。
荀修从马上跳下，疾步走到赵含章身前单膝跪下，“使君，末将奉命将众大夫的尸首带回。”
赵含章点了点头，指着城门口提前搭起来的棚子道：“暂安置在此吧，让城中各家来认人。”
“唯。”荀修起身，让人将牛车和板车上的尸体都搬进棚子里摆放好。
当首一辆牛车却被赶到赵含章身前，荀修低头道：“这是王太尉和襄阳王。”
王四娘立即冲上前去，将草席掀开，里面是襄阳王青白的脸，再去掀另一面草席，是她父亲！
王四娘跪在地上，扶着牛车痛哭起来。
王惠风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她含着泪水上前，低头看着她素来风流潇洒的父亲。
王衍长得很好看，从少年时便有美姿容的赞美，他也素来注重自己的形象，可人死了似乎都差不多。
他眉头紧皱，面容有些痛苦，脸色青白，还有些尸斑，显示死了不少时间，身上还有很深的尸味。
她闭了闭眼，上前将草席掩上，不让外人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父亲素来爱美，即便是死，他也不会想让人看到如此狼狈的样子。
王惠风深吸一口气，转身和赵含章行了一礼，沉静的道：“含章，我先带他回去了。”
“好。”赵含章让人把襄阳王搬下来，将牛车交给王惠风。
王惠风姐妹就亲自牵着牛车回家，等他们一路回到城东如风居，城中所有人都知道赵含章让人把石勒杀死的宗室、官吏和士大夫都挖了带回来。
于是有不少人奔出家门，哭着朝城门跑去。
到了城门，看到士兵们还在不断的从板车上往下搬尸体，他们就冲上前去，一一掀开草席查看，有人很快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亲人，还顺道发现了不少亲友，城门处顿时一片哭声。
赵含章就站在城门前看着，有路过的平民也驻足看了一会儿，脸上有淡漠，也有动容。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们时不时的就会经历一次，次数太多了，实在难以引起太大的波澜。
对平民百姓来说，这个场景已经是习以为常。
但对洛阳的士大夫们来说，如此灭顶的灾难却是第一次，这一次，石勒近乎杀了宗室、官吏和洛阳士族一半的人。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推了一辆板车过来，板车上有两具尸首，他们走到赵含章面前跪下，齐齐磕了一个头，“多谢赵将军将我父兄带回来，我们兄弟二人会留在洛阳，虽然年幼，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我等会竭尽全力为保护洛阳略尽绵薄之力。”
赵含章抿了抿嘴，上前将人扶起来，沉声道：“是我有负你们所托，没有将他们救回来。”
少年摇了摇头，红着眼睛道：“石勒凶狠，赵将军能从他手里将我们赎救回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其他人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也和军队借了板车或者牛车拉回家中，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赵含章，几人遥遥和她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赵含章微微颔首回礼，沉默地看着哭声一片的灵棚。
傅庭涵收回目光，偏头看向一直注视着灵棚的赵含章，伸手牵住她的，用了用力使她回神，“难受了？”
赵含章没有应声，半晌才声音低哑的道：“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时，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对王衍和襄阳王有些复杂的情绪。”
毕竟这两位她认识，而且有过一点点交集，但其他人，赵含章全都不认识。
“在我心里，他们的死亡就和史书上的一段文字没多大区别，”赵含章道：“不知是不是因为以前接收类似的新闻多了，我很难对他们的死亡感同身受。”
“直到这一刻，我才感觉得到痛惜，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里都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
傅庭涵转头看向她。
赵含章眉头紧皱，“我小看了他们对亲人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品德，还有，世俗不同……”
她道：“我低估了这个时代对身后事的重视，而对亲朋身后事的重视，是因为他们看重孝、慈、义，还有仁。”
“现在知道也不晚，”傅庭涵道：“绝大数人是迫于时局才不得不和世俗妥协，以前的世俗是晋室和王衍等大士族制定的，而现在，由你制定！”
赵含章眼睛亮亮的，“你说得对！”
赵含章没有在此停留很久，等城中人认完尸首，剩下的就要由她埋葬了。
虽然她穷，但棺材还是要备上一份的，毕竟全洛阳城的人都看着呢，那些人在死前也都是有名有姓的人。
能被石勒留下来的，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没有名望和官职的，基本都被赵含章赎出来了。
好在当初她赎人时带出不少家眷，有些人提前跑了，但留下的人中亲连着亲，他们便顺带把认识的亲友给拉回去一块儿埋了。
剩下无人认领的，大多是司马家的人。
不多，总共六十八具尸体。
襄阳王的尸体也被拉走了，是王惠风第二天来拉走的，她身后跟着几位夫人和少年，她道：“襄阳王有大义，我等不愿他曝尸荒野，所以集资为他买了一口棺材，就让他和家父埋在一起吧，将来供奉时连着他一起。”
赵含章自然没有意见，将襄阳王交给他们。
剩下的司马家宗室则没人管了，赵含章只能自己处理。
“去问问棺材铺，我订得多了有没有优惠？”
“……使君，我问过了，不仅没有优惠，价格还要高了。”
赵含章闻言不服气了，问道：“凭什么？”

第561章 盘活经济
小吏回答说：“因为使君定得多，棺材铺需要多费心思才能凑齐木板，又是皇族中人，多有讲究，这钱便贵重了些。”
赵含章挥手道：“就普通的棺材，不必要讲究。”
她皱了皱眉，“木板很难凑齐吗？”
小吏点头，“这两日定棺材的人太多了，洛阳城原本有十二家棺材铺，现在只剩下四家，他们之前打的棺材存量不够，现在好多家都等着他们打棺材呢。”
赵含章正要说话，赵二郎一脸得意又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阿姐，我有棺材，我有棺材。”
赵含章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被赵二郎拉着去看摆在院子里的棺材，粗粗扫过，足有二三十具。
赵含章顿了顿后问道：“你哪来的？”
“我让人抬来的。”
赵含章就给他脑袋一下，问道：“说实话。”
赵二郎就捂着被打的地方委屈道：“是抬来的，我今天巡逻，看到好多人家在拆门板，说是要送去棺材铺里赚钱呢，我就想起来，我有好几家棺材铺，里面都有棺材，我就叫人去抬了。”
他道：“阿姐你要是不要，我就拿去卖给棺材铺赚钱了。”
槽点太多，赵含章决定问关键性问题，“……你有棺材铺？”
“有呀，荀将军说的，这座城是我们打下来的，那就是我们的了，这里头的宅院铺子，凡是无主的，我们都可以占，我当时就占了好多，不过后来有人回来住了，可还有好多没人回来，那不就是我的吗？”
赵含章半晌说不出话来，在赵二郎清澈的目光下，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干得漂亮，不过二郎，那不是你的，是我的。”
她道：“战利品都得交给我保管和分配，当然了，姐姐不会亏待你的，你有特别喜欢的宅院吗，阿姐给你拨一个。”
赵二郎咧开嘴笑，摇头道：“都给阿姐，我喜欢住在军营。”
住在家里或是宅院里，谢先生总要找他，在军营里，谢先生就会隔上一天才找他。
赵含章欣慰的看了眼好弟弟，然后看着院子里摆的棺材，“数一数还差多少，去无主的棺材铺里找一找有没有棺材板子，送去棺材铺里请人打成棺材，有多余的就卖给棺材铺。”
小吏应下，顿了一下后问道：“女郎，现在城中拆门板卖给棺材铺的人很多，要不要加以阻止？”
赵含章道：“他们要是卖自个家里的不必管，但我的，咳，我是说，要是偷盗其他人的则不行，无主也不可。”
“是。”小吏下去安排。
赵含章拽住又要跑出门的赵二郎，“你现在还和荀修一起玩？”
赵二郎摇头，“荀修不是被阿姐打了板子吗，他正躺在床上下不来呢，今日轮到我巡逻，所以我没有玩。”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道：“荀修怎么样了？”
赵二郎就打了一个抖道：“太惨了，屁股和后腰出了好多血，他说他动不了了。”
赵含章就嗤笑一声，她能不知道杖刑的士兵手下留情了吗？
那不过是看着惨而已。
不过她还是吓唬赵二郎道：“你不要学他，他这次是运气好，没有贻误战机，这要是在战时，那就不止打屁股这么简单了，脑袋都要掉。”
荀修回来的途中，斥候探到了给石勒运送物资返回的队伍。
石勒大军的物资由羯族和匈奴官吏驱使奴隶运送，荀修探到队伍中的奴隶有半数是汉人，立即就带兵转弯把这支队伍给抢了。
物资没多少，倒是俘获了一大批人。
于是本来是押运粮草的官吏成了奴隶，本来是奴隶中的汉人被带回来成了良人，奴隶中的胡人还是奴隶。
赵含章并不恼他自作主张去抢人，她恼的是他没有按时回京，功是功，过是过，所以荀修被罚了，被打的还挺惨，比北宫纯和米策还要重一些。
洛阳城中的棺材生意一下好起来，好到隔壁州县都听说了，于是有商人往洛阳运送棺材。
商人的嗅觉就是这么灵敏，这世道，只要能换钱帛和粮食，总有人愿意做。
有外地客商入洛阳，那就产生了食宿等花费。
整座洛阳城连一家客栈也没有，于是有机敏的洛阳城居民打开大门招揽了这批客商，只收取少量的钱。
又有人拿着自家种的小菜苗和野外挖的野菜上门兜售。
春天啊，正是万物复苏，野菜最好吃的时候，虽然客商们并不太爱吃，但这会儿肚子饿了，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于是纷纷解开钱袋子买起来。
这番动作落在其他人眼里，第二天便有人进山打猎，开始拎着野味在那几家房舍前晃荡叫卖，结果里面的客商没买，却被附近一家家境还过得去的人家买了……
一直沉寂的洛阳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活过来了。
赵含章听了都沉默，她怎么也没想到，洛阳城的经济是从棺材开始的。
汲渊注视着这一切，立即和赵含章道：“女郎，二郎君不是占了好几家酒楼饭馆吗？可以收拾出来接待客人了。”
洛阳城现在好歹有十几万人，他们“活”了过来，生意自然就可以做起来了。
本来不太操心这些事的赵含章近来因为花钱太猛，这会儿也忍不住关注起来，“是要开起来，此事就拜托先生了，您选几个会做生意有巧思的人吧。”
汲渊道：“可以从西平学堂里选，算科学得好的，还有厨艺学得不错的，都可以让他们来试试，有一部分人在陈县，倒也不远，不过……”
“不过开店需要本钱啊，女郎，现在您公账上没钱了。”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不是才挖了祖父留在洛阳的宝藏吗？”
汲渊道：“您要养这么多兵马，带回来的难民也要赈济，这段时间光买粮草便不知凡几，加上傅大公子那里也一直要钱，就这么短的时间，他建了砖坊、琉璃坊、造纸法和肥皂坊，还要疏通河道……”
“对了，光疏通河道这一条，他便支了一百万钱，”汲渊抬眼看了赵含章一眼，道：“女郎，你现在公账上只剩下十万钱不到了。”
听着还是挺多的，可换算成白银的话也不过才百两而已，她虚心请教道：“那我的私账还剩下多少？”
汲渊就意味深长的道：“这个女郎就要问听荷了。”
赵含章的私账一直是听荷管着的，她、赵二郎和傅庭涵的衣食住行，所有花销都是从听荷这里支取。

第562章 穷了
赵含章才开口，听荷就一脸忧虑的抱了个钱盒子过来，打开给她看空荡荡的钱盒。
赵含章简直不能相信，“我这么穷？”
听荷道：“在西平的时候，因珍宝阁赚钱，汲先生每月都会拨一笔钱给内院，自出了西平，外面的花销大了，汲先生就没再往内院拨钱了。”
其实赵含章每月入账也不少的，她名下的珍宝阁、造纸坊、书局、琉璃坊等都在赚钱，但她赚的多，花的更多呀。
这些钱只存在账簿上，自出了西平后，赵含章就没见过她赚的钱，只能看账。
但看了更心疼，因为账簿上，她花的永远比赚的多，以至于需要不断的从赵长舆给她留的财产中补充。
所以赵含章就养成了不看账簿的习惯。
只要她不看，那她就不是负债。
只是她没想到，负债已经从外院到内院，“那我们现在吃用的花销……”
听荷就拿了一个老大的钱袋子出来，从里面拎出两吊钱另三串钱道：“就只有这些了，米面倒是还够用上两月，这些钱是买菜和买肉的，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只是……”
赵含章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天眼见着就要热了，女郎、大公子和二郎君都要制新衣，这些钱就万万不够了。”
赵含章立即道：“制什么新衣，我还守孝呢，今年不制新衣了。”
“……”听荷道：“正要和女郎说呢，您和二郎就要出孝了，更得添置新衣。”
“把以前的旧衣裳拿出来穿就是，”赵含章道：“以前的衣裳都没怎么穿就收起来了。”
“可女郎、二郎君都长高了，就是大公子也比去年多长了些，那些衣裳已经不合身……”
总之，新衣服是一定要做的。
赵含章瞪着大眼睛看她，好一会儿才想出一个好办法，“我记得有个说法，给未长成的人制新衣，都会特意留出一截来，等长高了就往外放一点儿，这样衣服就能一直穿了。”
听荷无言道：“女郎，我们家何至于艰难至此？以前郎主在的时候，您每季四套衣裳都是固定的，除此外，还有遇上大的节日，宴会，郎主也会给布匹，让奴婢等给您制新衣，现在您当了郎主，总不能比以前还差吧？”
“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我觉得祖父以前还是太浪费了，就这么定了，再做新衣裳，你们记得留下一截，多留一点儿，”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对了，我的那些战利品里不是有布匹吗？”
“汲先生都拿去了，”听荷打断她的话道：“说是要买粮草和麻布。”
赵含章：……
赵含章决定去看她的粮库。
汲先生也大大方方地让她看，正巧碰上三军后勤队的人来拉粮食。
她就看着士兵们一袋一袋的装车，然后一车一车的运走，本来还满满当当的粮库一下空了大半。
汲先生陪侍在侧，道：“这是他们五天的粮草。”
赵含章心一凉：“五天？”
“不然女郎以为你那些钱都去了哪里？”汲渊道：“一支军队就是一个吞金兽，而您手下除了赵家军外，还有北宫纯、荀修、米策三支吞金兽，如今又添了谷城一个花销，要不是赵驹带着的那支军队勉强可自给自足，您会更穷。”
赵驹带的那支军队大部分是原来在西平招收的流民，招入后直接分地耕种，农闲时训练。
所以他们不出战时勉强可以自给自足。
集结出兵时才会和赵含章要粮草，所以他们那支军队的花费是最少的。
而现在洛阳的几支大军，全靠赵含章供养，这么多人，每天就是干吃不训练都要花费不少粮食，更不要说还有训练和作战的时候了。
赵含章感受到压力，立即道：“这会儿石勒和刘聪正在争夺上党，短期内不会再南下侵犯了，让荀修和米策带兵回去吧。”
她道：“这会儿回去，休整一段时间正好可以收麦子。”
留下一支精兵，保持训练，其他的，种地和训练相结合，保护地盘重要，但吃饱饭也很重要啊。
汲渊是没意见的，不过……“米将军和荀将军身上有伤，现在能启程吗？”
赵含章郁闷了，那伤还是她打的呢。
于是她决定去看望一下两位将军。
米策和荀修都占了宅院，一左一右，正好相邻。
倒不是他们爱好相同，眼光相同，而是两座宅院都是荀修占的。
不过荀修也知道他在洛阳待不长，占下来的地方是不可能全都拿在手上的，于是他甚是大方，给后进洛阳，什么都没抢到的米策送了一套，他还想给北宫纯送，奈何北宫纯不要，他直接找赵含章要了一套。
赵含章先去看荀修，结果守门的士兵一个火急火燎的往院子里跑，一个则拦住赵含章说话，“使君，我们将军说我们进洛阳搜的那些东西可以自己拿着是吗？”
那会儿洛阳就没剩下什么东西，他们搜出来的都是小东西，这点蚊子腿赵含章还是不屑于和士兵们争的，即便她现在也很穷，连蚊子腿都没有。
赵含章点头，目光却追着那个跑开的士兵，她看到他一溜烟跑到围墙下，踩着墙就跳上去，手一撑就跳到了隔壁。
拖住赵含章的士兵还要继续与她交谈，赵含章却已经后退几步，微微后仰看向隔壁大门，“隔壁是米将军家？”
士兵僵笑道：“是的。”
赵含章点点头，抬脚就往隔壁去，“那我先去看米将军。”
“别呀，使君，我们将军功劳不比米将军大吗？您怎能先见米将军才见我们将军呢？”
士兵连忙跟着往隔壁去，想拦赵含章，又不敢拦。
赵含章身后的亲卫见他大胆跟随，便瞪了他一眼，持刀上前。
士兵果然不敢再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走到隔壁，“我们将军伤很重的……”
赵含章道：“米将军年长，我先看过米将军再来看望荀将军。”
她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或者，我可以一次见两位将军也未必。”
荀将军府邸不好进，米将军府邸却很容易进，守门的士兵不敢阻拦赵含章，一边让人进去通报，一边请赵含章入内。
赵含章都没去前厅，直接大步朝正房去。

第563章 不能
赵含章在正房门前和荀修狭路相逢。
此时荀修正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往外抬，脚微微悬空，两相遇见，两个士兵和被抬着的荀修一脸僵硬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啧啧两声，上下打量片刻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某处，“荀将军厉害，受了三十军杖，倒比只受二十军杖的米将军轻松，这就能下地了？”
荀修忙让士兵将他放到地上，他捂着后腰勉强站住，“使君，我就是在家闲得无聊，所以让人把我抬过来的，我其实也不太能下地的。”
赵含章冲他的两个士兵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你们将军抬回去。”
两个士兵立即抬起荀修就要走，赵含章眼睛一瞪，“往哪儿抬？”
赵含章下巴一抬，示意他们往屋里抬。
两个士兵看向荀修。
荀修：“看我作甚，还不快遵从使君命令。”
他两条胳膊被这么抬着，很累好不好？
两个士兵连忙将他抬进屋里，赵含章跟在后面进去。
趴在席子上的米策看见去而复返的荀修，就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一脸惊诧的道：“荀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和门的距离，他们在门口说话又没压低声音，不信他听不到。
米策似乎才看到赵含章一样，大惊，“使君怎么来了。”
手臂一用力就要爬起来行礼，赵含章抬了抬手道：“行了，不必多礼，你先躺，趴着吧。”
米策小心看了一眼赵含章的脸色，发现还行，不像生气的样子，便皆解释道：“荀将军病中无聊，所以过来找我说说话。”
说着话的功夫，他趴了回去，可能是因为动作过大，掀起一阵风，压在身下的纸就哧溜一声飞出来，卷了卷后落在赵含章脚前。
荀修瞪大眼睛，伸手要抓，但他一是离得远，二是还被人架着，所以没够着不说，还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
赵含章俯身捡起来，发现是洛阳城的简易地图，上面画了各条街道，圈出了各个坊市。
在这地图之上，用朱笔圈了十几个圈圈。
赵含章认真的看了看，发现被圈起来的有住宅，也有商铺，很分散，位置有好有坏。
荀修和米策一脸懵的看向彼此，然后老实的趴着不动了。
荀修也趴着了，他的心口正在滴血。
赵含章和米家的士兵招了招手。
士兵特别会看眼色的抱了一张席子过来，铺在米策和荀修的正对面，还贴心的拿来一个蒲团。
赵含章就跪坐在他们对面，冲米策就伸手，“还有吗？”
米策不由看向荀修。
荀修低着头，下巴放在手背上，既不言语，也不看米策。
赵含章坚持的看着米策，米策便慢悠悠的抬起上半身，从身下又抽出两张纸递给赵含章。
纸上还是洛阳，不过是另外两边。
除了被烧得差不多的城北外，这是城南，城西和城东都囊括了呀。
赵含章数了数上面被圈起来的数量，问道：“这些商铺和宅院的规律是什么？附近住着人？”
见荀修和米策呆住，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笑了一下，颔首道：“这个法子是不错，现在大家都忙，特别是赵宽，洛阳城里空的宅院和商铺还未来得及收回造册，在已经住人的附近选个空宅院，往里放个人便能占住一个大房子，洛阳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衙门的人不会勘验得很详细，就是仔细也不怕，花点钱就行。”
荀修和米策：……
他们的主公为啥不像个世家小姐，而是像个经世的老吏？
赵含章笑着将纸递给荀修。
荀修哪敢再接，连忙道：“不敢，这些本来就是要交给主公的。”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额头微汗，便笑道：“我会转交给赵宽的。”
他是洛阳县令，这些事都归他管。
赵含章将这三张纸随手交给亲卫，开始打量趴在席上的俩人。
荀修和米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的挪了挪身子。
赵含章目光温柔的问道：“伤好些了吗？”
俩人一起点头，“好多了。”不然也不能凑在一起想弄一笔资产。
这可是洛阳，虽然皇帝迁都了，可他们都觉得等天下安定，皇帝肯定还要再迁回来的，到时候一处宅院可值不少钱。
“好了便好，”赵含章道：“那你们休息两日便回豫州吧。”
俩人一起瞪眼，“回豫州？”
“是啊，”赵含章道：“先前我为你们请功，陛下已经都允了，你们现在不仅是将军，还是颍川郡和弋阳郡太守，两地都不能离开太守时间太长。”
荀修不由的和米策对视一眼。
以前他们虽然有领兵之权，却无治理地方的权利，何刺史也有意约束他们，赵含章接手豫州后虽然经常给他们指派任务，却也更倚重他们。
这次更是为他们请封太守之责，有了这个权利，养兵就更方便了。
赵含章的确是想让他们自己养兵，至少一定程度上放宽权利，于是三人就谈了一下屯兵政策。
目前屯兵政策做得最好的是汝南郡，“赵驹手中的那支兵，非战时，基本可以自给自足，如今百姓离散，荒地颇多，你们把将士们带回去，正好可以开荒屯田。”
荀修和米策也都听说过赵含章在汝南郡屯田，安排了近十万士兵，那些人战时是兵，平时是民，农闲时操练，拉上战场，比现征兵要少死很多人，又不荒废田地。
荀修和米策都点头。
赵含章道：“对于屯兵，我只两点要求，一，不得侵占百姓良田；二，不得薄待屯田的将士。”
她道：“匈奴野心勃勃，就是鲜卑也虎视眈眈，而洛阳和豫州就挡在他们南下的路上，因此，每每兴战，豫州都会首当其冲。”
“只要上战场，我们就要倚靠士兵，不然，任是我等再英雄，也只有一个人，所以不要薄待他们，”赵含章道：“我要的是一支可以交付后背的军队。”
荀修和米策一脸正色，肃然点头，“是。”
赵含章点了点头，起身道：“行，你们继续聊天吧，我看三天后就是黄道吉日，你们让手底下的人点兵，准备启程吧。”
荀修和米策同时脸一苦，觉得屁股一阵阵的痛，连忙叫道：“使君，能不能再多宽限几日？”
赵含章冲他们露齿笑，“不能！”
多留一天，她就得多出一天的粮食，两支军队五万多人，一天得吃去多少粮食？

第564章 心折
赵含章都亲自找上门来了，荀修和米策不得不屈服，让手下准备准备启程。
当然，赵含章不是用完就扔的人，除了两郡太守的职位外，赵含章还从赵二郎搜回来的一堆破烂，哦，不，是战利品里选出来许多木架子，打了两辆超大的马车，往里面垫上十几层草席，上面再铺两层布，绝对松软好趴，跟她以前用的席梦思没差。
启程那日，她亲自去城门口送人，汲渊陪着她一起。
俩人勉强撑起腰站在军前接受赵含章的送别。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的腰，让人将马车拉上来，“两位将军的伤还没好，不宜骑马，坐马车回去吧，路上慢行。”
赵含章偏头，听荷就捧了两个盒子上前，赵含章一人递给他们一个，含笑道：“这是送给两位将军的礼物，将来若能奉陛下回京，两位将军青云直上时用得上。”
荀修和米策一脸疑惑的接过，不好当场打开看，谢过后就揣怀里。
俩人抱拳道别，赵含章冲他们挥挥手，目送他们上马车离开。
马车走出一段，撑着没敢坐实的荀修才在亲卫的帮助下趴下，一趴下他就察觉出好处来。
他还整个身体往下压了压，感受到瓷实的软，他就摸了一把上层柔软的布，“使君竟如此大方，这是给我叠了多少匹的布啊。”
说罢他探头要从侧边数，结果掀起垂下来的被单才发现底下全是稻草编织的席子，只上面两层是布。
荀修：……
亲卫跪坐在一旁，从车脚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道：“使君说了，布匹且没有稻草软和呢，您别觉得随处可见便贱，东西要适用才是最好的。”
荀修撇撇嘴，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抠门和没钱？
赵含章没钱了，他这两天就听说了，赵宅里的饮食质量直线下降，以至于经常跑回家用饭的赵二郎都不怎么回家，整天待在军营里了。
常听闻先上蔡伯有钱癖，极吝惜财物，看来赵使君继承了其祖父的特性啊。
“盒子呢，拿来看看使君给了什么东西。”
亲卫立即把盒子掏出来，刚才帘子一放下，荀修就随手把盒子往角落里一丢。
荀修将塞了稻壳的枕头放在下巴上，接过盒子直接打开了。
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连颗珠子都没有。
荀修拿起纸，随手将盒子抛下，蹙眉道：“这是什么？”
一打开，他立即又掩起来，他忍不住看向亲卫，眨了眨眼。
亲卫一脸迷茫的看着他，“怎么了？是使君送的东西不好吗？”
荀修就低头看手中新鲜出炉的房契，摇头，“不，是太好了，赵使君怎么这么大方？”
房契是新做的，看得出来，因为上面有日期。
房契很大张，展开来老大一张，上面不仅有宅院或者商铺所在的位置，面积，朝向，甚至还有所得缘由。
上面就写了，是因为荀修在保卫洛阳，营救皇帝中立了功，这处宅院商铺赏赐给了他。
荀修翻了翻，发现一共有六张房契，其中两张是宅院，四张是商铺。
有一处宅院是他之前占着住的那间，听说原先是曹家的宅子，后来落在了贾家手里，三年前洛阳陷落，贾家跟着皇帝跑出京城后就没再回来，这宅子就落在了东海王手里。
这宅子要是有主，买下来估计得千金。
荀修心情复杂，将房契小心的折起来收好，“是我误会使君了。”
亲卫连连点头，羡慕不已，“将军以后若高升来洛阳，那也是有家底的人了。”
荀修深以为然。
京都居住可不容易，尤其是还有房有铺，他都还没正式来洛阳，就已经把所有的都准备好了。
“就是可惜，现在洛阳不是京都了，不知道房价会不会降低太多。”
亲卫：“那郓城怎能和雄伟的洛阳相比，等将匈奴赶出中原，天下安定，洛阳自然还是要迎陛下回来的。”
荀修就嗤笑一声道：“天下安定，除非换新主。”
他若有所思，“跟着陛下，这宅子和商铺可未必是我的，这些是使君赏赐我的，这洛阳自然还得她做主的时候才能说了算。”
亲卫不懂这些，但这不妨碍他去理解，“就和我只跟着将军一样，因为卑职的军饷和粮草都是将军给的。”
荀修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要是皇帝主政洛阳，他可凑不到皇帝跟前，围在他身边的人太多了。
赵含章就不一样了。
荀修不敢说自己在赵含章跟前是数一数二的，但一个巴掌数着还是能数到他的。
荀修盯着盒子若有所思起来，“这宅院和商铺若久无人打理会荒废的，得找个人来洛阳将商铺经营起来，还能打理宅院。”
“卑职这就去找人？”
荀修嫌弃的挥手道：“军中这些人只会呼喝打架，谁会算账做生意？等回颍川郡，找族中的人过来打理。”
相比于外人，荀修更信任族人。
与此同时，米策也刚打开盒子看，看到盒子里的房契，他亦感动不已，他略一思索就让人把他的谋士请上车，“使君给了我四个铺子，如今洛阳百废待兴，什么都缺，正是赚钱的好时机。”
谋士亦点头，“虽然回来的人说一穷二白，所有的钱财都被使君掠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肯定还有财富，且他们获取财富也比普通人更便利，这门生意可做。”
米策道：“等到陈县你就悄悄离开队伍，弋阳郡地处豫州之南，很是安稳，其余流民之类的问题我一人便可解决，你带人从陈县回洛阳。”
谋士心领神会，“将军觉得什么货物好卖？”
“布匹、粮食和瓷器吧，”他道：“可惜粮食这门生意我们抢不过使君，干这个也太打眼，你多进些布匹和瓷器吧，还有琉璃，多买点儿。”
谋士皱眉，“听说傅大公子在洛阳也建了琉璃坊。”
“虽然建了，但工匠要掌握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趁着这段时间多少赚一点儿，”米策道：“我们既没有北宫将军善战勇猛，也没有荀修一样的家世支撑，每每和使君要粮草都要排在最后，得多赚点儿。”
这些都是米策的私财，赚了也不会分给将士们，和粮草有什么关系？
不过谋士还是点头应下，决定到陈县就下车离开。
谋士看了眼米策拿在手里的房契，笑道：“我们这位使君甚是贴心啊，将来若有机会安居洛阳，将军不仅有宅院落脚，还有商铺可支撑日常生活，不至于在同僚跟前丢面。”
米策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点头。
目送军队远去，赵含章长出一口气，“终于走了。”两个吞金兽走了，赵含章身上的担子瞬间轻松一半。

第565章 想赚钱
洛阳只剩下赵含章亲领的赵家军、赵二郎的南阳国军队，还有北宫纯的西凉军了。
赵含章见赵二郎在这里玩得开心，干脆让留在南阳国的王臬暂代郡守之责，然后让赵二郎开始挑选自己的精兵。
“你先挑一千人，这一千人你每日都要操练，剩下的屯守新安。”
赵二郎：“新安是哪儿？”
“新安距离洛阳不远，那是一个小县城，我问过了，那里没县令，我会往那里派一个县令，你呢，就屯兵在新安，可与谷城、洛阳守望相助。”赵含章冲他招手，叫他来看地图，“陈午的乞活军在这里，北宫纯驻守洛阳，匈奴若要南下，必要经过谷城，鲜卑和长安的南阳王要是过来，则必须经过新安县，你们两个都是北宫纯的先锋。”
“而洛阳是中原的门户，鲜卑和匈奴要是南下，要是绕过洛阳，战线会拉长，他们粮草不济，还很有可能被洛阳切断后路，被我们关门打狗。”赵含章越说越觉得让北宫纯守洛阳是最好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去年刘渊绕过洛阳打豫州，要是守洛阳的是北宫纯，刘渊要么被我们围死在豫州，要么，他只能往东逃命，去兖州，经冀州回去。”
可惜守城的是东海王，他就这么干坐着等刘渊对上苟晞，白瞎了这么一个驱逐匈奴的好时机。
赵含章也只是惋惜了一下，然后就回归正题，“去新安之后，你不仅要练兵，还要学着屯兵，谢时还是跟着你去，不懂的就请教先生，知道吗？”
赵二郎点头，“阿姐，屯兵我会，就是种地嘛，我在西平的时候也跟着他们一起屯田了，我会种麦子和割麦子。”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这次屯田不仅是种地，还得修路。”
想到这次经谷城回洛阳的官道情况，赵含章一脸嫌弃，“坑坑洼洼，灰尘满天，幸亏我们除了马就是牛车，不然马车快一些就得翻。”
别的先不说，先把路修了再说。
她道：“从新安到洛阳的官道就交给你们南阳国的士兵修了。”
赵二郎不知险恶，一口应下。
等谢时知道时已经晚了，他无言的看着赵二郎问，“二郎就没问使君要东西？”
“要什么东西？”
“要钱！”谢时道：“修路不需要钱吗？”
赵二郎耿直道：“我阿姐没钱了，今天的晚食听荷都开始往饼子里掺麦麸了，烙出来的饼不太好吃。”
“……”谢时心累道：“修路，要钱！”
赵二郎不在意的挥手道：“我有钱，用我的吧。”
他扭头和赵才道：“去取我的钱盒来。”
赵才看了谢时一眼，转身去取了，不过他却没交给谢时，而是拿在怀里打开给谢时看。
谢时看到里面的金银锞子和一些银锭铜钱混在一起，就知道这是他自己积攒的零用钱。
谢时挥了挥手，让赵才收起来，问道：“二郎，你那么多战利品呢？”
不说房子铺子这些，他可还抢，哦，是收了很多珍珠宝石金银器物之类的东西。
赵二郎道：“我全给阿姐了。”
谢时：“……罢了，我去要钱吧。”
赵含章终于坐在桌前，拿着一个算盘对着账本计算。
一旁正在批公文的傅庭涵听到这珠算声越来越小声和稀疏，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缺口很大吗？”
赵含章拿着账本叹息，“主要是要养的人太多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范颖他们要是带回二十万人，我估计也养不活。”
十万人，正好是她的极限，就这还得很抠搜才能维持住呢。
傅庭涵翻了翻，翻出几张纸递过去，“陈县送来的，看了你或许能够开心一些。”
赵含章伸手接过，上面是赵铭给过来的军备清单，豫州都在正常运行，两处铁矿都有产出，好歹能供上军备。
“将军中破损不能用的兵器换下，交给铁匠熔炼做成农具吧，”赵含章将这几张纸折好粘进有记载的那页账册中，然后撑着下巴叹气。
傅庭涵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我在想钱。”她道：“我刚才一边算账，一边想从何处弄钱，然后发现只有三个地方可以弄到钱。”
傅庭涵挑眉。
赵含章道：“一是两江地区，那里一直还算安定，又是鱼米之乡，上次就从那里买了好些粮食；二就是江南一带，那里偏安一隅，我念叨那里的粮食和布匹很久了；”
傅庭涵见她停下，就捧场的问道：“第三个地方呢？”
赵含章就朝着北边动了动眉毛，“匈奴和鲜卑那里，这些年刘渊他们从中原搜刮了多少好东西去啊，两江和江南的士族其实一直仰慕中原世家贵族，要是能把那些东西买回来，转到南方去，不知能换回多少粮食和布匹。”
玻璃很赚钱，所以这两年傅庭涵就大量的制作玻璃，为的就是支撑起赵含章军队的花费。
可以说，赵含章名下的产业最赚钱的就是玻璃坊了，不管是商人还是士族，甚至是普通的老百姓，似乎都难以抵抗住透明精美的琉璃制品。
赵含章道：“我想，匈奴人和鲜卑人也很难抵抗的住琉璃的诱惑。”
傅庭涵：“除了钱，你最缺的应该是马了。”
“不错，”赵含章轻拍桌子道：“就是马！可惜匈奴人和鲜卑人对我们戒备得很，几乎不对汉人出售种马。”
每次买马，买回来的要么是已经阉割过的，要么是花费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劣质种马。
赵含章生怕配出一堆劣质马来。
每次她催马场出马，魏马头就和她要种马，可愁死她了。
傅庭涵：“你不是让伍二郎跟随并州使者去晋阳了吗？”
赵含章道：“光靠他是不够的，我想要培养一个挖我墙角的走私团伙。”
傅庭涵顿了一下才领悟到她的意思，“你是说，你想要一个在对方看来没被你发现，挖你墙角，占你利益与对方合作的人？”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脊背一僵，与她目光对视，“谁？”
赵含章就看着他。
傅庭涵：“……为什么是我？”
“也不需要你出面，就是借你的名头一用，偶尔表现一下就可以，这些事自然还是底下的人去做。”
傅庭涵：“比如？”
“比如傅安。”还有比傅安更能表现出傅庭涵身份的人吗？

第566章 投靠
老实的傅安开始替傅庭涵接受外面的帖子。
傅庭涵少有才名，又有赵含章未婚夫的身份在，在回迁的难民意识到离不开洛阳后，便有人开始给傅庭涵递帖子。
谢时这段时间一直走访各家，为的就是抚平难民们心中的悲伤，使他们心甘情愿的留在洛阳。
自赵含章出罪己书，又将他们亲友的尸首从石勒手里带回来后，洛阳想要离开的人已经很少了。
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认命留下。
既然要留下，那自然是要把日子过好的。
傅安拿进来两张帖子，“郎君，这是新的拜帖。”
傅庭涵只抬头扫了一眼便道：“交给汲先生和赵宽吧。”
自从傅庭涵开始收帖子后，求不到赵含章面前的人开始求到他这里来，有明着来求职位的，也有来求钱财以度日的。
这都是正常操作，傅庭涵一律交给汲渊和赵宽处理，搁以前，这些帖子他都不会收，他只管在后方工作就行。
“但两张帖子有些不一样。”
傅庭涵这才停下笔抬头，“有什么不一样？”
傅安道：“这个叫司马厚，是宗室，不过其祖在高祖时便是旁支，但论辈分，您该叫一声表舅。”
傅庭涵微微皱眉，“他来找我做什么？”
“他想求郎君与赵女郎求情，让他出城，”傅安顿了顿后道：“听说他妻儿与他走散，当时是被石勒手下掳去，但女郎赎回来的人中没有他的妻儿，他觉得他妻儿还活着，他想去找。”
傅庭涵拒绝的话就一顿，问道：“他一直想要出城吗？”
“是，最近找了不少人，谢时、赵宽和汲渊都被找过，但都没人答应，”傅安道：“不然也不会求到郎君这里来，还是以表舅的名号。”
傅庭涵的母亲是公主，但司马厚和公主间的亲缘就隔得很远了，只能说是族人，同姓司马而已。
傅庭涵沉吟片刻后问，“还有一封拜帖呢？”
傅安就给他看，“是个叫高诲的人，我打听了一下，他是个游侠。”
傅庭涵惊讶，“游侠？”
游侠来找他做什么？
而且这名字也太不游侠了。
傅安也疑惑呢，“不求职位，也不求钱财，就是说要求见郎君。”
傅庭涵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先见高诲，去请人吧。”
傅安应下，立即去请人。
高诲挎着一把长剑，闲庭漫步，如鱼归活水一般自在的走来。“
一进书房，看到正伏案写字的傅庭涵，他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案桌上堆积的文件，嘴角微微一挑，抬手行礼，“傅大公子。”
傅庭涵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请坐吧。”
傅安上前为他送茶，高诲发现他这里的茶汤清澈，杯中只见微卷的茶叶，微讶，这是什么吃法？
傅庭涵已经开门见山的问道：“高侠士来见我有何事？”
高诲立即敛神，沉静的看向傅庭涵，“大公子少年扬名，既有家世，也有才华威望，为何要屈居于赵含章之下呢？”
他来了，赵含章说他需要找的人出现了。
傅庭涵认真地打量他，片刻后道：“我和她是夫妻，夫妻一体，何来屈居一说？”
“先不说大公子和赵含章还不是夫妻，便是夫妻，也有离散的时候。”他道：“大公子如此品德，将来必成就大业，为何反如女子一般躲在后宅行事呢？”
傅庭涵很想点头应付他，但实在没忍住，皱眉道：“我什么时候躲在后宅行事了？”
他做哪一件是不是光明正大的去做？
他低头看一眼案桌上的文件，皱眉道：“你总不能让我批公文也到外头去，顶着大太阳吧？”
高诲：“……公子误会，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公子做了这么多，外面只闻听汲渊、赵铭、北宫纯之流的姓名，公子的名望却不曾增加多少，这是为何？”
傅庭涵道：“含章在保护我。”
看着傻白甜的傅庭涵，高诲道：“不是，公子，她是在限制你，怕你与她争夺手中权势啊。”
见傅庭涵脸色不太正常，高诲忙道：“当然，这未必是赵含章本意，或许是赵氏的想法，但不可否认，她此举的确在损害公子的利益。”
名望多重要啊，有的士子终其一生追求的就是名，所以在高诲看来，赵含章限制傅庭涵扬名，就是在剥夺他应得的利益。
见傅庭涵不说话，高诲便觉得他能听进去劝，道：“大公子应该有自己的势力，看先帝和当今举步维艰的局面便知，权势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方有话语权。”
傅庭涵就伸出自己白皙的双手，“你看。”
高诲看，不解，“看什么？”
“你觉得我这双手能拿着刀上战场杀人吗？”
高诲沉默，傅庭涵手指上有茧，那应该是写字和射箭留下的茧子，其中尤以食指侧边的茧子最厚，可见他是写字多，连练箭也少的。
高诲顿了顿后道：“公子不必忧心，皇帝也不一定能上马杀敌，只要公子有良将，何愁没有兵马呢？”
他道：“赵含章厉害，但也只是一人，她扩土争地，也要依仗北宫纯和荀修等人。”
傅庭涵面无表情道：“她有人有钱，我既没有可用之人，也没有钱。”
侍立在侧的傅安心中吐槽，赵女郎要是有钱，哪儿还需要他们郎君干这事儿？
“人皆是可以培养的，至于钱，”他顿了顿后道：“我在外面偶然听闻，赵含章手中的作坊皆出自公子，就连那琉璃，一开始也是公子做出来的。”
傅庭涵顿了顿，自以为是暗示，其实是明示道：“琉璃坊出的东西都直接进到珍宝阁和各客商手中，管事们都是汲先生选的人。”
“公子若能给出配方，我愿为公子再私设一坊，经营所得可供公子养人。”
傅庭涵直接拒绝，“天下皆知，琉璃只出自赵氏，我们私下建坊，瞒不住汲渊。”
“我可在深山中建坊，然后以赵氏之名流入市场。”
傅庭涵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看着他道：“每个地方都只有一到三个客商，要是出现不是他们所进的琉璃，一查就知道是外来货流通，你想在中原以南的地方大量卖出琉璃制品还不被发现，基本上不可能。”
高诲：“……公子为何要将自己的路堵死呢？”
傅庭涵不在意的道：“我却知道有一个地方，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到。”

第567章 正合适
傅庭涵指着北方道：“刘渊从小受汉文化教导，崇尚我晋人之物，我想琉璃这些东西到了北地，一定会大受欢迎。”
高诲惊讶的看向傅庭涵，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出来的，难道傅庭涵也早有培养自己势力的想法？
傅庭涵道：“匈奴和鲜卑这几年从中原掠走大量财宝，高侠士要是有心，不如替我走一趟北地，将被掠去的财宝换回来。”
高诲垂眸思索，片刻后抬头一口应下，“好，不过公子想要怎么用赚回来的钱？”
傅庭涵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我能给荀修、赵驹等人足够大的利，他们自会效忠于我，何况，我和赵含章总有一日会成为夫妻，到时候他们忠的是她还是我，还分得那么清楚吗？”
高诲眼睛大亮，大赞道：“公子此谋高明。”现在看着是傅庭涵在助赵含章，焉知最后不是她为傅庭涵做嫁衣？
高诲兴奋起来，此事若成，那他不就是傅庭涵跟前的元老了吗？
赵含章身边的人太多了，而他出现得太晚，再想出头已经很难，但傅庭涵不一样，他身边目前只有他一个。
高诲想到此处一顿，忍不住抬头去打量傅庭涵，“公子身边现在收了几个人？”
傅庭涵就叹息道：“当年避难西平时，我身边只有傅安，身无长物，所以一个能帮忙的人也没有。”
他道：“高侠士既是洛阳人，那应该知道我祖父清廉，我并没有可以经营人脉的财物。”
高诲有些愤怒，“公子为那赵含章谋算这么多，助她开了这么多作坊，她竟一点资产都不曾给公子，让公子至今都屈居于赵宅。”
傅安低着头百无聊赖的站在一旁，心中吐槽：可他们公子一点儿也不觉得是屈居啊，在这儿住的很快乐呢。
傅庭涵一脸平静的点头，“所以这事要托付给高侠士了。”
高诲抬手行礼道：“公子，诲表字敏言，您放心，我定不负公子所托，只是我独身一人要怎么把琉璃送到北地，那琉璃，您又怎么瞒天过海的从作坊中取出呢？”
傅庭涵道：“此事不难，可以交给傅安去做。”
“你回去静待消息，待我安排好一切，我会让傅安联系你。”他道：“我身边只有傅安可信，以后你若找我，只要通过傅安就行。”
高诲一脸郑重的应下，傅安就把他送出门。
他转身回书房，就见他们公子又低头批阅公文了，“郎君，您不再多看些人吗？”
以前傅庭涵从不接外面的帖子，他只用已经被赵含章、汲渊等筛选过的人，什么人擅长做什么，汲渊都会给他列好，他有事要吩咐他们做，从单子上挑人，安排职位和任务就行。
所以大家都知道傅庭涵几乎不管选人的事。
很多事情求到他这里来，他也都是转交给汲渊等人，不会为他们说一丁点好话，更不要说接纳他们的投诚了。
所以很少再有人给他递帖子，但自前几日傅安开始接外人递的帖子，而傅庭涵也开始见人以后，递进来的帖子就越来越多。
傅安会将递进来的帖子罗列成名单交给听荷，听荷再拿去找汲渊，从他那里打听这些人的背景，然后傅庭涵会根据他们的背景调查与他们谈话，从中筛选合适赵含章要求的人。
至今为止，只有高诲一人符合。
傅庭涵头也不抬，“合适的人贵精不贵多。”
“或许有比高诲更合适的人呢？”傅安不是很喜欢高诲，觉得此人太过功利，有负侠士之名，他道：“洛阳有十万多万人呢，最近来求见郎君的人越来越多了。”
“所以才要尽快选出人来，”傅庭涵道：“高诲很合适，会在这时候来劝我和含章争夺权势的人，本就是冲着功名利禄来的，你还想选什么高风亮节的人？”
“高诲能想到让我独建作坊赚钱培养势力，说明他不傻；他是游侠，会武艺，在外面有自保的能力；一见面就要说服我和赵含章分道扬镳，脸皮也足够厚，他来做这个人很合适。”
“可他是游侠，偏偏又无义，”傅安人老实，想法也淳朴，“他被乱军裹着逃命时，可是赵女郎救了他，对救命之恩，不该以命回报吗？他却鼓动郎君和女郎夺权。”
傅庭涵闻言笑起来，将笔放下，终于看向自己的这个长随，“这世上有畏死的将军；有不理政事的文臣，自然也有不讲义气的游侠，这有什么稀奇的？”
他道：“我们不必管他是什么人，能为我们所用就行。”
傅安：“可之前郎君和赵女郎说话，不是说为官者才华重要，品德也很重要吗？”
所以才花费那么多钱和精力在学堂上，为的就是要培养出符合他们思想的品德。
更深的，他就听不明白了。
傅庭涵道：“那要看把他们放在什么位置上，高诲的位置，就可以放宽要求。”
“傅安，你这两年长进了许多，自然，我和她也在长进，”他道：“只要派出去的人我们能掌握，那就有大用处。”
“最坏的打算，高诲出去后背叛我，拉着东西一去不回，我也不过损失一批货物而已，与他可能创造的价值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傅安似懂非懂。
傅庭涵目光幽深，和傅安道：“你既然不信任他的人品，那就要小心与他来往，尽量不泄露这边的信息，尤其是含章那边的信息。”
傅安一脸严肃的点头，“郎君放心，我一定小心谨慎。”
傅庭涵就挥挥手道：“去吧，请司马厚进来。”
“哦。”傅安转身正要下去，突然“咦”了一声道：“郎君不是说不选其他人了吗？”
傅庭涵道：“总要给高诲找个帮手，只是试试，司马厚不一定答应。”
司马厚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比傅庭涵年长十岁左右的样子，他并不拿长辈的派头压傅庭涵，那只是他要见傅庭涵的一个借口罢了。
一进到书房他就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五体投地不肯起来。
傅庭涵吓了一跳，连忙让他起来，司马厚不动，傅安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第568章 选定人
傅庭涵皱眉道：“有什么话便起来说，你这么跪着，我要离开了。”
司马厚这才起身，眼睛快速的看了傅庭涵一眼后低头，“公子，某知道，赵使君有严令，所有回迁洛阳的难民无令不得离开洛阳，亦知道她此令是为守护洛阳，但某依旧请求公子开恩，让某离开洛阳。”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离开呢？”傅庭涵道：“你姓司马，更该留在这里才是。”
司马厚落泪道：“我不过一旁支，从未受过宗室之福，实在难以国事为主，从前洛阳繁华时，我不过是个升斗小民，现在也只愿做个小民，以家人为重。”
“不怕公子知道，我妻儿皆在战中走失，我出城是为了找他们。”司马厚再次跪下，冲傅庭涵深深地一拜，“求公子成全。”
他从地上微微仰起头看向傅庭涵，“公子是个善良又重情之人，假若傅中书和赵使君遗落在外，您会不去找吗？”
傅庭涵沉默，片刻后道：“听说他们是被石勒的手下掳走，你要怎么救人？”
司马厚眼眶通红道：“至少要找到他们，就是死，我们一家也得死在一起。”
傅庭涵道：“我倒有个法子，既能让你光明正大地出洛阳，又能助你更快找到你的妻儿。”
司马厚眼睛一亮，巴巴地看着傅庭涵。
傅庭涵就指了一张席案道：“坐下说话吧。”
司马厚这才起身，在坐席上跪坐下。
傅庭涵道：“我想组建一支商队往北地去，既能赚取一些钱财，又能收集一些信息，你可愿随往？”
司马厚一愣，“可两国才刚刚交战，此时商队北上，岂不会被抢掠？”
“我会给你们一支队伍，都是我私下的护卫，你们只管带上珍宝，不管是刘渊还是石勒，其实都想与晋通商事，他们的手下或许会胡作非为，但也只敢针对小客商，你们有人有兵器，不必太过害怕。”
傅庭涵道：“而且，你若跟着大商队都怕被抢掠，一个人往北而去就更危险了。”
司马厚天真的道：“我身无长物，他们又怎会来抢掠我？”
傅庭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本身就是一件财物，还是他们随手可取的财物，十年前，石勒也不过是一奴隶，但他又不是从小便为奴，不也是走在路上就被人抢了去当奴隶的吗？”
司马厚脸白有气质，一看就是家境不错又识字的汉人，独身一人最好抢了，转手就能卖上几吊钱。
傅庭涵淡定的举例子，“若有人抓了你到马市里卖，我看到了，也是要买的，这样，你还觉得自己身无长物吗？”
司马厚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傅庭涵喝了一口茶，等着他的决定。
司马厚没有犹豫很久，“某愿往！”
傅庭涵点了点头，叮嘱道：“此事不可为外人道，只我们三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赵使君的人知道。”
司马厚目瞪口呆，没想到傅庭涵这会儿就和赵含章争夺权力了。
不过他没有出言反对，这会儿他只要能出城找老婆孩子就行。
傅庭涵见他应下了，就道：“你先回去吧，过两日我会让你见一见这次商队的主事人。”
听说他上面还有主事人，司马厚就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了一声“是”。
傅安照旧把人送到府外，一脸郁闷的回书房，“郎君怎么选了他做副手，万一他中途跑了呢？”
傅庭涵不在意的道：“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主事的是高诲，再给他选一个副管事就是了。”
傅安听明白了，“原来您就是让他方便出城跑的呀。”
傅庭涵笔尖一顿道：“留守洛阳是含章的命令，我不能带头违反，但可以迂回一下，法理不外乎人情，一味的强硬，不念人情，不一定是好事。”
傅安似懂非懂。
但赵含章懂了。
她一看傅庭涵选了司马厚就知道他这是打算成全人，根本就不会管出城后他跑不跑。
跑还是不跑，都可以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含章丢下小册子道：“护卫都从西平选吧，正巧，母亲来信，问要不要把这两年给我们训的人送来，我一并让他们过来吧。”
傅庭涵应下。
人从西平过来需要一段时间，而且护卫的身份背景还需要做一些处理。
赵含章鼓励傅庭涵，“你这段时间再多见几个人，看还有没有合适的。”
傅庭涵瞥了她一眼后道：“人贵精，不贵多。”
“你才见几个人啊，怎么就知道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呢？”赵含章道：“而且商队嘛，我们不嫌弃多。”
傅庭涵没搭理她。
赵含章道：“祖父来信了，说他已经能拿到出关的文书，我打算让黄安回去接西凉军的家属，为了能和西凉长久的来往，我觉得应该让他带上一支商队。”
傅庭涵：“……这个人也要我选？”
赵含章道：“能者多劳嘛。”
傅庭涵最后还是没同意，选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并不是他所擅长的。
最后赵含章也没有很勉强他，自己选了人。
她不仅要和西凉有经济上的往来，也要有政治上的往来。
所以她精挑细选了一番后，从她的一堆族兄弟里选了一个兄弟出来。
为此，她天天抽空去太学里和人聊天，聊了许久才把这位族兄给找出来。
黄安一脸忐忑的站在赵宅门前，被身后的参将催促了一声，他还是站着没动。
他小声问身后的参将，“你说使君找我们什么事？”
参将目不斜视，“不知，而且使君找的不是我们，是副将您，是您一定要拉着我来壮胆的。”
“什么壮胆，使君日理万机，找我一定是因为我们西凉军的事，我找你来是和我一起参谋。”
参将瞥了黄安一眼，不过因为他是副将，官职比他高，参将没敢将心里话说出口。
在赵宅门口站了片刻，参将叹息一声，嗡嗡的小声道：“放心吧，您在将军跟前说的那些坏话只我们西凉军的人听到了，不会外传，使君一定不知道。”
黄安就回头瞪了他一眼，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还是抬脚进了赵宅。
赵宅现在被一分为二，前面是豫州刺史府兼河南郡郡守府办事处，连赵宽这个洛阳县令都要时不时的跑来找赵含章议事。
后面则是赵家人的居所。

第569章 将军不惧死
赵含章在前厅办公，黄安到时，赵奕刚好在，黄安便在一旁等候。
赵含章看到黄安来了，便冲赵奕点了点头道：“护卫已经准备好，你们收拾好东西便可启程，他们会一路护送你们回到西平。”
赵奕应下，看了眼端坐在上面的堂妹一眼，行礼后退下。
赵奕退下，赵含章对黄安和他身后的参将露出笑容，指了左侧的席案让他们坐下。
黄安见她笑得可亲，微微松了一口气，和参将行礼后坐下。
“北宫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黄安表示已经没问题，现在已经活动自如，都已经能上马练习骑射了。
赵含章就沉吟道：“既然北宫将军已经行动无碍，那我有一件事要托付给黄将军。”
黄安脊背一僵，不动声色的看了参将一眼，难道赵含章不喜他们西凉军太过团结，要把他调离将军身边。
这事许多人都干过，不过他和将军都没答应，所以西凉军一直是一个整体。
黄安已经在心里斟酌着要怎么回绝赵含章，就听赵含章道：“我想将军回一趟西凉，将西凉军家眷接来洛阳。”
“使君，我从十六岁便开始进西凉军，实在不愿……您说什么？”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听见的话。
一旁连连点头的参将脑袋突然停顿下来，也惊讶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冲俩人笑了笑道：“傅中书现在长安，我托他拿到了一张进出关隘的文书，我想你们回去把将士们的家人接来洛阳。”
黄安不由的看向参将，俩人对视过后都有些严肃，“使君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赵含章道：“我也知道，北宫将军和你们一直想要回西凉去，但西凉不缺悍将，如今大晋和中原的百姓却都需要你们，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留在洛阳。”
“你们西凉军与鲜卑交手多年，他们畏惧西凉军，也畏惧北宫将军，这洛阳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只有西凉军可以镇守。”
黄安都忍不住眼中带泪，他们出来三年了，一直辗转各地打仗，但真正被委以重任是在赵含章这里。
他以为现在的局面已经到头，没想到赵含章会想把洛阳交给他们西凉军。
就是回西凉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他们出西凉以来感受到的最大信重！
黄安立即起身单膝跪下，狠狠地道：“使君，末将愿留下守护洛阳。”
参将连忙跟着跪下，“末将也愿！”
黄安眼含热泪道：“将军不惧死，只要主公信任我等，我等愿为使君肝脑涂地！”
赵含章忙起身下去将俩人扶起来，目中生辉，“好！你们不负我赵含章，我也绝不负西凉军！”
这一刻，赵含章和西凉军才真正的达成一条心。
黄安眼睛通红的离开，带着参将立即跑回军营里见北宫纯。
北宫纯正站着看士兵连练习击杀，见黄安带着参将气势汹汹的冲他来，便转手走远。
他肯定又要说赵含章的坏话，北宫纯想。
他找了块还算僻静的地方等着，确保士兵们一会儿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
黄安疾步赶上来，有些委屈的叫道：“将军，您跑什么呀，我找您有事。”
北宫纯好整以暇的站着，点头：“你说吧。”
“我决定了，留在中原，跟着主公干。”
北宫纯皱了皱眉，“主公？什么主公，主公不是在西凉吗？”
黄安：“我改主公了，我要向赵使君尽忠。”
北宫纯：……
他一脸惊讶的看向黄安，眉头微蹙，“胡闹，你不回西凉了？”
“会呀，我明儿就回去。”
北宫纯：“……”
一旁的参将很着急，忍不住将副将挤到一旁自己汇报，“将军，使君宣召副将，是为了让副将回西凉将我们的家人都带来洛阳，她说要把洛阳交给我们西凉军来守！”
黄安补充道：“是驻军和屯兵，我们不仅可以在洛阳招兵，还能分得田地屯兵，粮草等也会先从洛阳赋税中取一部分，将军，以后我们再不用吃一碗饭都跟人讨了。”
北宫纯：“回去接家眷？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出关了？”
黄安：“是傅中书替我们要了一张出关的文书。”
见北宫纯沉默，黄安知道他是想带人回西凉，心头的火热也冷下来，想到刚刚赵含章的话，黄安咬了咬牙还是道：“将军，使君说了，若您和西凉军实在不愿留在洛阳，也可以带着将士们回去。”
北宫纯内心纠结，问道：“赵家军要在洛阳留多久？”
“使君没说，可我看也不会留很久，大约是要等洛阳安定下来便要回豫州去，毕竟，她是豫州刺史，最要紧的还是豫州。”
“我们走了，赵家军再一走，这洛阳只有谷城和新安两个门户，只怕守不住。”
黄安连连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将军，我们被刺史派来洛阳，便是为保洛阳，而且，而且赵使君对我们有知遇之恩，总不好这时候撂挑子走人。”
北宫纯沉默不语。
黄安和参将都知道他们将军是重情重义之人，听了赵含章这番话后更不会走了，所以黄安停顿了一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我们要不要回去接人？”
这一守，不知何年何月才完，要是只守三五年还好，要是守上十年，难道将士们还真抛家舍妻的在外十多年不回吗？
北宫纯一直想要带将士们回西凉，一是故土难离，第二个原因不就是因为家人都在西凉吗？
他叹息一声问道：“这样的大事，使君怎么只找了你，而不找我呢？”
黄安道：“使君说，她私心不想放您离开，所以提也不想提，便只找我说，但若您真想走，也不必与她辞行，明日只管带着西凉军离开就行，她在邙山上目送您离开。”
赵含章都这么说了，北宫纯更离不开了。
沉默片刻后道：“好，你回去接人吧。”
黄安听了高兴的应一声，和参将一起兴奋的将此事晓喻全军。
真正跟着北宫纯从西凉到洛阳来的西凉军们一听，全都兴奋的嗷嗷叫，愿意让亲人迁来洛阳的，纷纷去和自己的什长上报，同时传回去一言半语，劝说家人过来。
当然，最后来不来，还得看他们家人愿不愿意过来。
但不管愿不愿，这会儿有了希望，最主要的是，他们的信能送回去，之后还有可能收到家里人的信。

第570章 思想的改变
参将叉着腰和他们吹牛，“别急啊，都别急，使君说了，这次跟我们去的还有豫州的一行官员，他们会和刺史说，以后啊，西凉和洛阳可往来信件和货物，家里的信都能寄过来。”
“长安那边能许？”
“就是啊，先前都不许我们出关，这会儿能同意我们出关一次便已难得，还能长久进出？”
参将就学着赵含章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惧什么，他若不许，我洛阳和西凉都不是吃素的！”
此时，赵含章正在见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族兄赵信，她将写好的信交给他，“我们和西凉的友好关系就拜托信族兄了。”
赵信恭敬的接过信件，应了一声，“信必竭尽所能。”
他顿了顿后问道：“若是长安把住关口，该当如何呢？”
总要问清楚底线，他才好和西凉谈判。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长安，虽有关隘，却也要洛阳和西凉与之相助，不然，一旦失去西凉这个前门，又无洛阳为后盾，鲜卑朝发便可夕至，你觉得南阳王能守得住长安吗？”
赵信顿时明白了，严肃道：“信回经长安时，会拜谒南阳王，以确定西行道路畅通。”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所以她选择赵信，不仅因为对方聪明，一点就通，还因为他想了就敢去做。
她想了想后道：“你如今只是录事，官职不够，我再许你使臣之权，出门在外，便宜行事。”
赵信嘴角翘了翘，躬身应下。
赵含章就没有话叮嘱了，道：“族兄去和叔父兄弟们告别吧，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是。”
赵信退下，大踏步往外走，他现在住在太学中，赵程也住在太学里，所以他带来的人都一起住在里面。
他刚进到太学，正要往外走的族兄弟们立即围上来，“信兄，怎样了？”
赵信微微一笑道：“使君给我便宜行事之权，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族兄弟们羡慕不已，“信族兄一出便是录事，虽是参军录事，走的武途，但那是为了方便出使，等你从西凉回来，转而便可为一县县令，那就是除宽族兄外官职最高的了。”
“非也，你忘了云欣吗？我听宽族兄说，使君将她调来洛阳，要留在身边做个记事。”
记事的官职可不比县令低，而且还是在赵含章身边，更是权重。
“使君身边的确是女郎进出更方便一些。”
“此话不妥，我看使君更看重才华些，云欣虽调皮，人却细心，之前跟在范从事身边做的也不差，我们都是看过她所录文书的，其简洁不在我等之下，也能切中要害。”
“唉，之前看她还是孩子，谁知道现在竟比我们还厉害些，而我们还苦于无出头之路。”
赵信不由道：“孝弟慎言，我等比之其他人，已是占了大便宜，使君要在洛阳招贤考试，除此外，你我现在都在太学里做事，又是使君族人，你若有心，随时可自荐，何来的无出头之路？”
赵实：“不错，我还想写信回家让我母亲把家中表姐送来呢，她从小读书便比我厉害，她若肯出仕，所成必不比云欣小。”
有人知道他表姐，问道：“你表姐年纪不小了吧，没说亲？”
半大的少年就高仰着脖子道：“天下未平，何以成家？”
看半大少年一脸的骄傲，族兄们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说的是你自己吧？”
少年道：“我尚有此志，何况我表姐呢？”
他道：“可惜我妹妹还小，不然她若也来，那佳话就不是宽兄的，而是我们兄妹的了。”
“你让她现在好好读书，过几年再出仕就是了。”
随着范颖、赵云欣等一众女官被重用，赵氏一族对女子出仕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果然，人啊，只要是有名利的事情，观念便可改变。
何况，现在是万事皆有可能的大晋后期。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战争和政治斗争带来的痛苦和黑暗让这个时代的思想剧烈的碰撞着，他们敢于怀疑，也敢于思考，会尽力抓住每一个可能平定混乱的机会。
赵含章表现出来的能力和她手握的权势让她身边的人开始接受女子出仕，从背后走到幕前。
中国的政治舞台，从来不只有男人而已，女人很少走到幕前，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女人一直参与其中。
后宫、后宅，她们从不缺席，哪怕吕后之后，汉代喊着女主干政是国之不幸，是牝鸡司晨，可是，女主干政从未少过。
离现在最近的贾后，她在时，朝政不就被她握在手里吗？
现在，女人不过是从幕后走到幕前，有些男人难受了一阵后便不得不接受，而更多的人，是连难受也没有，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尤其是长期陷于战乱中的洛阳百姓，对于他们来说，上位者是男是女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
在最初的伤心愤怒之后，他们渐渐接受了回迁洛阳的事实，开始为每天的生计奔波起来。
赵含章在一茶寮坐下，拿了一双筷子等吃，听荷去找店家灌水囊，中午出来，水囊的水很快就被她喝光了。
店家端了几碗面上来，递给赵含章的面里多了个鸡蛋。
她扬了一下眉，“听荷怎么大方起来，还给我多要了一个鸡蛋。”
店家道：“这是小的送给使君的。”
赵含章一愣，问道：“为何？”
店家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道：“托使君的福，我那孙子进太学读书了，我就等着他学有所成，将来在使君手下当个小吏。”
赵含章乐道：“他竟能考进太学，可见是个聪明孩子，从那里出来的可不能只做个小吏，说什么也得当个县官才行。”
店家立即笑眯了眼，“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使君等着，我再给您加个鸡蛋。”
“不用，不用，”赵含章连忙拦道：“一个就够了，不必再加。”
店家笑道：“我家的鸡蛋好吃呢，大公子每次来我这里吃面都要吃一个，您不常来，得多尝尝。”
“庭涵常来啊？”
“常来，常来，”店家笑眯眯地道：“这附近好几家店，就我家手艺最好，大公子每次都来我家。”

第571章 定国剑
边上一个茅棚的店家听到，呸了一声回道：“使君，您别听他瞎说，那是他奸诈，每次大公子走过他家棚子，他都要跑出来抢过大公子的水囊灌水，或是给大公子递茶水，大公子喝了他的水，这才不好意思去别家，他的面哪有我的馄饨好吃，不信您过来尝尝。”
赵含章看了一眼碗里的面，也很干脆，“那你也做一碗馄饨端过来，我都吃了。”
等傅庭涵带着傅安找过来时，便见赵含章身边站着两个店家，她正两口面两口馄饨的吃着。
看见傅庭涵，她忙冲他招手，问道：“你是要吃面还是馄饨？”
傅庭涵扫了一眼她面前的两个碗，道：“吃馄饨吧。”
赵含章就笑眯眯地让店家再送一碗馄饨过来。
她和两人道：“面甚是劲道，馄饨的馅儿很鲜，都极好，我都爱吃。”
两位店家这才心满意足，各自离开。
赵含章悄悄呼出一口气，问傅庭涵，“作坊边上怎么开了这么多食肆？”
傅庭涵道：“上面拨下来的粮食少，作坊自己做饭，工人们因为吃饭的问题常闹事，我就让他们直接补贴伙食费，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弄吃的。”
这之后，作坊附近便开始搭起不少棚屋，专门做吃食。
因为作坊有士兵把守，所以一开始只工人们的家眷敢在附近摆摊，后来城里的人发现，只要有户籍，且不惹事，过来这里士兵们并不为难他们，所以搭建木棚的人就多了。
正是饭点，傅庭涵才坐下不久，慢慢便有工人小跑着过来吃饭。
不大的摊子左右立刻坐满了人，店家忙得团团转，再没空留意赵含章。
坐下的工人看见傅庭涵和赵含章，纷纷行礼后才坐下。
赵含章看了看后笑道：“没想到高桌高凳倒是这里先接受了。”
傅庭涵的馄饨端上来，“方便，百姓们接受新事物很快，这馄饨不错。”
赵含章挑眉问道：“在这里这么久，你不会就吃过这一家的面吧？”
傅庭涵吃着馄饨没说话。
赵含章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和他道：“你下次换个方向走，从哪儿绕一圈过来，就不会最先到这家面店了。”
傅庭涵：“费时间，而且面的味道的确不错。”
“可吃一样东西吃久了不腻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摇头，“倒不觉得腻。”
赵含章认真看了看他后摇头一笑，待俩人吃过饭便一起去看作坊。
傅庭涵道：“你要的东西琉璃坊和铁铺都做出来了。”
因为洛阳很大，又面临强敌，所以这里的作坊没有分开，而是都布置在城南。
这里有一片被半烧毁的房屋和一大片田地，傅庭涵将原来的住户都迁走，直接圈了这一块地，全部拿来建作坊。
琉璃坊、锻造兵器的铁铺、造纸坊和书局等都设在了这里，进出这里的道路被赵家军把守，外人轻易靠近不了作坊。
而作坊和作坊之间现在也很严格，只有本作坊的人才能进入。
傅庭涵先带她去看琉璃坊。
还有工人在加班，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制好的琉璃放进箱子，再往格子里填上麦草和干草，固定住琉璃后放上木板和木框，再往格子里垫上干草，放入琉璃。
琉璃坊的刘管事立即迎上来，他是从军中选出来的，对于能做琉璃坊的管事，他欣喜不已。
这次洛阳的几个作坊管事都是从军中挑的人，他们都很欣喜，也很珍惜这次机会。
做作坊管事，基本没有晋升通道了，是比不上在军中前程远大，但打仗会死人。
当兵时他们不畏死，但能不死，自然是最好的。
上战场的伤亡率太高了，所以并不可惜放弃晋升通道来做作坊管事，至少刘管事就很满足。
人也很忠心，他躬身道：“将军，大公子，所有的琉璃都做出来了，这一批送往西凉的，傍晚前便能送到西凉军营中。”
赵含章点了点头，“将礼单做好。”
“是。”
等看完这一批琉璃，赵含章就问：“庭涵要的那一批琉璃做好了吗？”
刘管事立即道：“还差一些，不过也差不多了。”
赵含章微微点头，问傅庭涵，“要不要在附近盖个库房收着？也好转手。”
傅庭涵想了想后点头，不能让高诲接触到作坊的人，但他又不能做太多动作，盖个库房做交易是最好的。
傅庭涵看向傅安，“这事交给你了。”
傅安应下，虱子多了不痒，反正他现在身上的差事够多了，不差这一桩。
然后他们就去铁铺。
傅庭涵让人建高炉，按照她的要求炼了一把剑。
铁匠还做了一把剑鞘，以为是赵含章所佩，他花费了很大的功夫，看见赵含章来便将收在盒子里的宝剑拿出来奉上。
赵含章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斜阳中散着点点寒芒，一看就是好剑。
铁匠在一旁道：“多亏了大公子，要不是大公子做了高炉，我是打不出这把剑的。”
赵含章手中长剑一抖，剑轻轻鸣响，她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剑！”
她眼睛亮亮地去看傅庭涵，“多谢你。”
傅庭涵抿嘴一笑道：“不谢。”
赵含章看了一眼剑盒，直接道：“这盒子不配，回头找个好木盒来，铺上锦缎。”
她道：“此剑名为定国剑。”
这是赵含章昨晚给张轨写信时定下的剑名，她要将这把剑送给张轨，他就是大晋的定国剑！
当然，这把剑要是由皇帝来送，效果一定能拉满，不过她为什么要为晋帝和大晋做好事？
赵含章直接以自己的名义送的。
赵含章将剑带回赵宅，让听荷几个去库房里翻了半天，最后才翻出一个紫金檀木的长盒。
听荷道：“这盒子是二公子抄回来的，也不知从谁家里抄的，您看剑能放下去吗？”
赵含章往里一放，发现木盒还长了一截，不过没关系，她当做没看见，把盒子盖起来道：“挺合适的。”这一时半会儿，重新做盒子也来不及了。
时间赶得太急，要不是等这把剑，她早让黄安去西凉了。

第573章 送别
一大早，赵含章便上了邙山，站在半山腰上往下看，在这里，可以看到十里长亭。
北宫纯将黄安等人送到十里长亭，看到候在此处的赵信和他身后的赵家军，果然如黄安所说，赵含章没来。
他扭头往邙山上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山上的赵含章。
黄安也往山上看了一眼，和北宫纯道：“将军，我一定将老夫人和嫂夫人接来，您放心。”
北宫纯点了点头，“老的老，弱的弱，回程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小心。”
“是。”
北宫纯看了眼亭子下站着的赵信，叮嘱道：“保护好使者。”
“是！”
北宫纯点了点头，也不磨叽，挥挥手就让他们走了。
赵信这次去西凉，不仅带了定国剑，还有许多赵家作坊的土特产，除了给张轨的礼物外，剩下的则是给商队做交易用。
赵含章说要打开两地商路是认真的。
不仅因为她现在有一支西凉军，还因为西北方的鲜卑。
一旦鲜卑出兵，洛阳势必要和西凉联手，她怎么可能愿意让长安掐住她的脖子？
所以这条通道一定要开，不是为了经商，而是为了能和西凉畅通无阻的联络。
赵信此次出使，除了安抚西凉军军心外，就是联通两地了。
北宫纯此时还未想到这一点，不过使者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是重要的，作为西凉人，西凉的将领，他自然希望西凉和赵含章关系亲密一些。
黄安大踏步朝赵信走去，请他上车。
赵信便遥遥冲北宫纯行了一礼，然后上车。
项玉上马，带着赵家军护卫在马车左右。
这一次，项玉既是赵家军的领事人，也是商队主事。
和伍二郎那支商队不一样的是，他们这一支商队全由士兵组成，而且全部是从赵家军里选出来的。
士兵们分开保护在拉运货物的骡子车和牛车旁，而黄安领着的西凉军还将他们护在队伍中间。
北宫纯站在十里长亭处目送他们，山上的赵含章则站在石头上注视着留下的北宫纯。
等队伍越走越远，而北宫纯还带着四个亲卫停在原地，她便不由翘了翘嘴角。
一大早就起来陪她爬山的汲渊立即恭喜道：“恭喜女郎得偿所愿。”
赵含章脸上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大方的一挥手，“走，我们下山找北宫将军喝酒去。”
汲渊笑着跟上。
而此时，洛阳的另一道城门也驶出了一支队伍，上面挂着旗帜，一个大大地赵字立在中间。
赵奕勒停马，回头看了一眼他出生，并在此生活了十多年的城池。
赵和婉姐妹三个也撩开帘子看，眼中尽是复杂，此一去，只怕终身都不能回来了。
赵和雯最干脆，只看了一眼就放下帘子，“走吧，别看了。”
赵奕没动，而是道：“再等一等吧。”
赵和姿抿了抿嘴道：“今天一早三姐姐就出门了，现在应该是正忙，所以不会来送我们了。”
赵奕苦笑一声，扭头和护卫他们回去的耿荣道：“耿从事，有劳你了。”
耿荣表示这都是他应该做的，他这次送赵奕一行人回去，主要是为了接人，赵含章一连点了十二个人，其中有五个是去年招贤考入仕的才子，若是他所料不差，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豫州的事务都要报到洛阳来给赵含章处理。
他这次回去要处理的事情可不少，还得遵照使君命令引诱西平内的客商来洛阳。
赵仲舆离京前给西平的赵淞和南乡郡钟家都去了信，他把赵奕兄妹四个都交给赵淞，让其代他主持和钟家的婚事。
给南乡郡钟家的信中则写到，洛阳此次战乱让他意识到人生苦短，还是不应该为一些俗名耽误孩子前程。
作为堂孙女，赵和婉的孝期早已过去，之前是他着相，想要她守到赵含章也出孝后才议婚期，可现在他希望两家能够尽早完婚。
而他要带着其父母去郓城，她的婚事就只能托付给族中……
在信中，赵仲舆表达出让两个孩子尽早成婚的紧迫感。
钟家一收到信，立即就让人去算日子。
钟太太心中还有些忧虑，“赵家怎么这么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钟老爷已经将信来回看了几遍，结合最近从洛阳传回来的消息，他道：“当然急，也不知道苟晞和赵含章什么时候闹掰。”
他道：“他们两个一旦闹掰，赵尚书凶多吉少。”
钟太太闻言吓了一跳，“此话怎讲？”
“你以为赵尚书为何要随皇帝去郓城？”钟老爷道：“他这是带着儿子去为赵氏和赵含章做人质呢，调和皇帝、苟晞和赵氏赵含章间的矛盾，他们三方好，他自然就好，一旦皇帝、苟晞和赵含章闹将起来，那赵尚书父子就是被人捏在手心的蚂蚱。”
钟太太脸色发白，“那这门亲事还结吗？”
“结，为何不结？”他道：“君子信诺，两家的亲事早已定下，岂能说反悔就反悔？”
“何况，你以为谁都能和苟晞一起并立吗？”他道：“之前的赵氏我们惹不起，现在的赵氏我们更惹不起！”
钟太太：“可我们结亲时他是族长，一旦赵含章和苟晞闹翻，他们这一支还是族长吗？”
“胡闹，”钟老爷道：“你管他是不是呢，赵仲舆和赵济要是死在郓城，赵含章能委屈了堂姊妹？”
“何况，赵氏嫡支现今只存两支，赵含章只有个痴傻的弟弟，除此外就是赵大娘的弟弟赵奕了，我不信赵氏能让一个傻子当族长，或是将宗族交给女子，何况，赵含章可是和傅家定亲了。”
钟太太听了松了一口气。
钟老爷道：“尽快选出婚期，日子都要近一些的，送去西平给赵氏挑选，既然赵尚书想两家尽早完婚，那就尽早完婚吧。”
其中内幕赵淞是知道的，所以对于递过来的三个日期，他毫不犹豫的选了一个最近的。
对赵济夫妻丢弃棺椁和大房的事，他依旧耿耿于怀。
他选了日期，当即就写信去洛阳，让赵含章赶紧把人送回来成亲。
不过赵淞倒不至于和几个娃娃计较，并且因为吴氏死期将至，他还为赵和婉添了一份嫁妆。

第573章 歌谣
车队进入西平时，已经是一旬之后了，这里气候比洛阳要暖和些，因为去年冬天热火朝天的播种，这会儿道路两边的田野上全是高高撑着的小麦。
从进入豫州开始，赵奕就为这里的勃勃生机所震惊，这和洛阳的景象相差太大了。
路上走着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带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赵奕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了。
记忆中，只有小时候偶尔会从一些人脸上看到。
但现在，豫州的绝大多数人都如此，从他们身上，他感受到似春天一样的勃勃生机。
两边田地还有许多荒着，但也耕种了许多，长着他认得出来的小麦、粟、高粱和豆，叫不出来的也有许多。
而进入西平，震惊成了震撼。
只见目之所及的田野，绝大多数都是绿油油的一片，高高低低长着小麦、粟、豆和高粱。
这时候，田里也站了人，正拿着木桶往里挑肥撒肥，看到有军队经过，他们不似洛阳的百姓那样慌张惊恐，而是扭头看了一眼，待看到他们队伍中的旗帜，更是露出笑容。
还有半大孩子从田里冲到路旁，光脚踩着草地跟着他们的车队跑，嘴里唱着歌谣，“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
赵奕正好奇，又听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唱道：“西平铁骑，横行天下。西平威凤，寇贼消。威凤煌煌，怖杀人！”
赵奕脸色微变，不由地看向耿荣，“这唱的是三妹妹？”
耿荣点头，“是女郎和西平赵家军。”
“直接将三妹妹比作凤凰，若传出去，岂不惹人非议？”
耿荣不在意的道：“这是民间孩童唱着玩儿的，谁会当真？何况，就是传出去了又如何，如今我们女郎还需害怕谁？”
西平是最安全的地方，既然赵淞和赵氏让此童谣在西平流传，那就说明这事利大于弊。
这种事哪儿需要到他们担忧？
赵奕无言以对。
孩子们簇拥着车队一路唱着回西平城，等靠近县城了，见他们不去县城，而是要转弯去赵氏邬堡，胆子大的孩子就大声问道：“你们是赵家人吗？”
赵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了眼跟着他们不愿散去的孩子，点了点头，“是。”
孩子们哇的一声，兴奋起来，叽叽喳喳的问道：“公子也姓赵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就问道：“那公子可是跟着女郎做事？”
“公子可需要随从吗，我可以给你当随从。”
“我也可，我不要钱。”
“我也不要，只要以后能见到女郎就行。”
女郎，几乎已经快成了赵含章在西平的代名词。
耿荣见他们越说越兴奋，都快要扒拉马车了，便连忙挥手驱赶他们，“去去去，好好回学堂里念书去，做什么随从，要想见女郎，好好学本事，待女郎回西平，自能见到。”
“我们笨，识字艰难，实在是读不下去，倒是做随从还可能。”
这世上，有聪明的人，也有愚笨的人，而这个时代的文字实在是太难认了，一般聪明的人都需要很艰难的学习。
而一般不聪明的人，就很难学得下去，学堂便会建议他们只学一些常规用字，然后着重去学手艺。
比如种地。
没错，种地也是一项手艺，于是孩子们的家长便在他们上这堂课时把孩子领回家，挥着鞭子让他们在自家地里学习，所有的问题他们都可以回答。
和以前他们稀里糊涂跟着长辈种地，一直到成年，长辈离去才慢慢掌握种地的精髓不一样，如今西平十岁左右的孩子都能背得出来二十四节气，并对着农时背出种地需要做的事。
有很多的东西，连他们的父母都不知道呢，可算让他们长了见识。
话题拉回来，被耿荣拒绝的孩子们停下脚步，只能在原地用力蹦着和赵奕挥手，“公子，你若要随从，一定记得要来选我呀，我很便宜的，也学了很多东西了。”
耿荣和赵奕道：“奕公子不要往心里去，您要选随从，可以去学堂里选，不过得准备多一些钱。”
“为什么？”
“因为要从学堂里要人，须得把他们这些年的束脩花销全都结算才行，”耿荣道：“这是去年女郎出的新规，就是为了让学堂里的学生有更多更好的出路，而且学堂出来的人绝对不能签死契为奴，只能签雇人的活契。”
虽然到洛阳后耿荣和赵奕没有交集，但他却隐约听到一些传闻，何况他是西平人，父亲曾是西平县主簿，对于赵氏嫡支两房的争斗，他也是听说过一些的。
他怕赵奕惹出祸端来，到时候给女郎添麻烦就不好了，因此叮嘱道：“在豫州，女郎的命令便是律法，凡是在此范围内，所有人都要听从女郎命令，就连坞堡里的五太爷和七太爷也不能例外。”
赵奕脊背一僵，他知道赵含章今非昔比，却不知她在豫州的影响力竟如此大。
连五叔祖都要听从于她，难怪祖父会一退再退，甚至绝口不再提族长继位之事。
赵奕还在想，他们一行人进入坞堡。
赵奕看着繁华的坞堡，一时有些恍惚。
他都多久没看到如此繁华的景象了？
坞堡内的道路不是很宽，只能容三辆马车并驾，所以路上只有两条车道，剩下的位置是给马和行人通过。
和坊市分开的洛阳不同，在这里，前为商铺，后为居所，赵奕回过三次坞堡，在他记忆里，虽然房子的前面可以做商铺，但真正用上的人家不多。
坞堡里的人还是多以耕种为生。
但现在，道路两边前面的门都打开了，里面琳琅满目，什么商品都有，买东西的客人也很多。
骑马经过，他还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声地讨价还价，有些人的口音一听就不是豫州的。
耿荣将他们送到老宅便离开。
赵长舆在的时候，他们这一房就没分家，一直叫着大房二房，但其实他们的老宅也没分开。

第574章 没长大
老宅虽没分，但里面的院落却是各住各的，留在老宅的下人早早把那一边的院落收拾出来，还遵照赵含章的吩咐在另一边开了门，以方便他们出入。
王氏人在陈县，虽然她很想回西平看二房的笑话，但一听说赵济夫妻没回来，她的兴致就消了一半。
她是讨厌二房的人，也极不喜欢二房的几个孩子，但还不至于明着欺负几个孩子，她更想欺负的是赵济和吴氏。
可惜他们没回来。
为此王氏还抱怨了一通，“他们要是回来，我才好报仇呢。”
青姑却看得明白，一边给她揉肩膀一边低声道：“不回来才好呢，夫人以为那郓城是好去的，我听外头的人说，二太爷带大老爷他们去郓城是去做人质的，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王氏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是前院的人说的，我估摸着应该是真的。”
王氏就捂住了小心脏，片刻后咬牙切齿起来，“可恶，这是死了都要让我们三娘欠他们人情呢。”
青姑就往外看了看，然后低声在王氏耳边轻语。
王氏瞪大了眼睛，兴奋起来，“真的？他真的说了，以后这族长的位置要交给我们二郎？”
青姑纠正，“是二郎的孩子。”
她小声道：“这事儿是铭老爷那边透过来的，还是机密，不过族里几位长辈都商议过了，都赞同此事呢。”
青姑轻轻地按压她的肩膀，嘴巴凑近她的耳朵道：“夫人，铭老爷素来嘴严，为什么特特把这事漏给我们知道呢？”
王夫人：“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我们不节外生枝，二房现在就回来几个孩子，我们没必要回去和他们争长短，”她道：“您是长辈，他们是晚辈，不管做什么，他们都得受着，但那毕竟在坞堡里，前后左右都是族人，他们嘴杂心思多，要是误会夫人欺负他们就不好了。”
王氏应下，只是心中还有些气愤，“从前他们可没少欺负三娘和二郎。”
她道：“二郎是个傻的，被人欺负了只会嚎哭，三娘又惯会忍，有时候被欺负了，我们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私底下受了多少委屈，哼，便宜他们了。”
青姑就揉着她的手臂笑道：“是，便宜他们了，这也是夫人和女郎大度，这世上如夫人这样善良又胸怀宽广的人可不多了。”
王氏被她哄得开心了，很快就把赵奕兄妹四个抛到了脑后，她问道：“三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啊，或是我去洛阳也好啊。”
许久不见两个孩子，她想他们了。
青姑哄道：“现在洛阳乱着呢，沿途有许多盗匪，等女郎把洛阳治理好了，她就是不回来，也会接夫人去洛阳的。”
王氏就叹息一声，“我是想着她快要出孝了，和庭涵的婚事也该准备准备了，而且族里既然决定要把族长之位还回来，那我们也得给二郎说亲，让他尽早生个孩子吧？”
王氏说到这里兴奋起来，“得找个好生养的，最好年纪大一些的，这样可以一举得男。”
她道：“赵济真的那什么，那我们二郎就能接手上蔡伯之位了。”
青姑：“……族里属意的是二郎的孩子，不是二郎。”
“族长可以让二郎的儿子当，但爵位交给一个孩子有什么用，还是应该给二郎，反正那爵位也不用做事，二郎当得。”
青姑哭笑不得，“夫人，现在女郎都是汝南郡国公了，二郎是不是上蔡伯还有什么要紧？”
但爵位和族长的位置一直是王氏的心病，以前是没可能，现在有可能了，她说什么也得给儿子争取一番。
最主要的是，“什么都给二郎的儿子，万一那孩子心大，长大以后欺负二郎，不听二郎的话怎么办？”
“那是他父亲，孙公子怎会不听公子的话呢？”
王氏小声道：“郎君在时就常与公爹意见相悖，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青姑不得已道：“夫人，这公子夫人还不知是谁呢，更不要说孙公子了，您还是先让八字有一撇再说吧。”
王氏就思考起来。
于是赵含章在收到赵和婉顺利出嫁的信件时，还收到了王氏催婚的信，不过这次她催的不是她和傅庭涵，而是赵二郎。
赵含章为此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抬头看向赵二郎。
赵二郎正老实坐着等吃的，见姐姐看过来，他立即问道：“阿姐，是不是要去厨房催一催？我去吧。”
说罢就跳起来往外跑，自顾自的跑去厨房催饭去了。
赵含章面不改色的把信收起来，就这样还说媳妇呢，说个大头鬼啊。
傅庭涵看向她，“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赵含章：“我娘催我给二郎说亲，或是问一问我对未来弟媳的要求，二郎对未来媳妇的要求，她在豫州挑选也行。”
傅庭涵：“……二郎就要说亲了吗？”
“看他刚刚那样子，还是别去祸害人家小姑娘了，”赵含章顿了顿后道：“慢慢选吧，总要给他挑个合适的。”
不然以赵二郎这样的情况，不仅会委屈了人小姑娘，他也会受委屈。
傅庭涵点了点头，道：“去北地的人既然到了，那我打算让他们过两天出发。”
和这次信件一起到的，是学堂里为赵含章和傅庭涵培养出来的人，以及从西平挑选出来的忠心士兵。
他们将会和高诲一起去往北地。
赵含章点了点头，“你找个时间再见一次高诲吧，这第一站就去上党吧。”
傅庭涵一听就问：“刘聪和石勒决出胜负了？”
“刚到的消息，算不上决出胜负，”赵含章道：“他们都没有完全出手，石勒毕竟还是刘渊臣子，不敢对刘聪太过分，刘聪也怕逼反石勒，所以这段时间他们都在互相扯皮和试探，小打小闹几场罢了。”
“刘渊应该是等烦了，加上他不能一直压着这事不处理，所以最后还是让刘聪退出上党，将那块地让给了石勒。”
石勒最先攻进上党，刘聪落后一步，然后就重现洛阳的局面，不过这一次有王弥的前车之鉴，所以刘聪也不敢太强硬，生怕石勒做第二个王弥，也反了汉国。
“石勒肯定一时离不开上党，他手上有一大批珍宝，让高诲去试一试，要是能趁机和石勒建立联系是最好的。”

第575章 鱼蚌相和
“可什么身份合适呢？总不能说是洛阳人吧？”
“是蜀地人，”她道：“蜀地偏安一隅，石勒和蜀地隔得太远，没有利益之争，而蜀地里的宝物还多，和我们赵氏的合作也多，蜀商是最好的身份掩饰。”
高诲也是这么认为的。
仗着赵含章不会怀疑傅庭涵，高诲照例给傅庭涵递帖子，直接在赵宅里见傅庭涵。
“郎君，之前洛阳城空不是秘密，某再以洛阳人去北地，恐怕会招人怀疑。”
傅庭涵闻言抬头看向他，“那你想以何身份去北地？”
高诲道：“早年我四处游历，曾经去过蜀地，并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对蜀地有些熟悉，也会那里的口音，所以我想以蜀人的身份前往。”
傅庭涵就起身，从不远处的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来，随手递给他。
高海微楞，连忙接过。
见傅庭涵没有多余的表示，他就打开。
里面是一张身份文牒，还有沿路缴纳赋税的证明，还有一份资料，上面是他的家世。
也叫高诲，蜀地广汉人，也姓高，家中行二，轻财好施，成年后便分家另过，独自经营一个商队，因好游历，志在侠义，简直是哪里危险就往哪里跑，交友从不问出身民族，只看投缘与否。
身份文牒做得极为逼真，至少高诲没看出来哪里假，如果文牒上的名字不叫高诲的话，他会以为这就是真的文牒。
傅庭涵道：“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后道：“除了名字，不过姓是对的。”
“此人死了，且他在蜀地的家人不知，现在的人改名也正常，所以你可以光明正大的用这个身份。”
高诲很惊喜，连忙拱手道：“还是主公想得周到。”
想得周到的是赵含章，这身份文牒他可弄不出来，也就赵含章，她手底下的难民五湖四海，什么地方的人都有，什么身份也都有，认识的人又多，从里面挑一个高诲能用的身份不难。
换做他就没那么简单了。
傅庭涵没有反驳他的夸奖，道：“人已经到洛阳，东西也全都备好，你选个日子出发吧。”
他道：“我给你的这些人，都是我从西平学堂和屯兵中选出来的，对赵含章俱忠心耿耿。”
高诲一惊，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傅庭涵道：“我一直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只能借用她的人，不过此事她不知道，这些人同样信任我，所以面对他们，你效忠的人是赵含章，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高诲反应过来，眼睛大亮，“妙啊，用她的人为主公培养势力，和我们之前的计划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傅庭涵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的都对。
高诲高兴的告诉他，“这段时间，某不辱使命，又替主公拉拢了一些人。”
他立即将名册奉上，“这些人都愿意效忠主公，与主公共创大业。”
共创大业都出来了，傅庭涵默默地接过，翻开看了看，好奇的问道：“他们都出身士族，为何不去参加招贤考呢？”
他道：“再过两月，洛阳的招贤考就开了。”
高诲道：“那又如何？赵含章不过一女流之辈，前程不定，而她行事又霸道，回迁洛阳一事看似已平，大家都没了意见，但其实私下恼恨她的人不少。”
傅庭涵心中嗤笑一声，要不是现在洛阳开始慢慢变好，求访赵含章的人越来越多，他几乎要相信他的话了。
这些人看不起赵含章是假，恼恨她也没几分真，怕是挤不到她面前，或是不愿屈居汲渊等人之下才是真的吧？
他收下了名册，颔首道：“好，我会仔细看的，待我给你回音。”
高诲应下，躬身而退。
晚上吃饭的时候，名册就到了赵含章手里。
这个时代的投靠，基本上是一人带着一个家，所以名单才变成了名册，那上面还详细记录了他们的家族势力。
赵含章一手拿馒头，一手拿名册，就着这本名册，便是杂粮馒头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正好，给他们一个发泄的途径，这些人你全都用起来吧。”
傅庭涵：“用来和你作对吗？”
赵含章一乐，放下名册道：“以前听同学们说过一件事，南门外有两家水果店，一直斗得厉害，毕业出去的学生回校都要再去南门看一遍，以确认两家水果店是不是都还在，后来一家店主生病了，另一家店主也跟着闭店好几天，学生们这才知道两家店主是夫妻。”
“学校附近不是没有其他水果店，但生意都比不上两家好，客源一出校门不是被这家拉去，就是被那家抢去，余下来漏到其他店家里的没有几个，而那点客源还需要和其他店再分，所以两家水果店做得最长久，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毕业生。”
傅庭涵听明白了，她现在就要做其中一个店家，支持她的，自然会到她麾下，而反对她的，一定会优先选择傅庭涵。
剩下既看不上赵含章，也不愿投奔傅庭涵的，才会离开去往别人的怀抱，而被他们两个左右夹击之下还能离开的人又有几个呢？
傅庭涵就看向她手里的名册，“那这些人……”
“能用则用，我们的目标不是内斗，而是建设，”赵含章一笑，道：“他们想与我争权，那就得做出事情来，没有成绩，如何能服人，又怎能夺权？”
傅庭涵见她如此自信，不由抿了抿嘴笑起来，颔首道：“好。”
傅庭涵将名册交给傅安，打算把这些人用起来。
俩人做这件事都没告诉别人，但汲渊还是很快发现了不对。
赵含章的人、钱汲渊都大概心中有数，一开始他没发现不对，但为了配合傅庭涵，赵含章也动用了不少人。
这些人都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洛阳，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汲渊等需要用到某一个人时才发现人不见了，而最后调走他的是傅庭涵。
汲渊下意识的一查，最后悚然一惊。
他一脸纠结，迟疑片刻，还是来找赵含章说悄悄话，“女郎，郓城来信了。”
“哦？”赵含章放下笔，伸手要信，“可是陛下和苟晞有事？”
汲渊将信递给赵含章道：“不是赵仲舆写来的，是我们在郓城的人，赵仲舆的信应该会晚两天到。”
他道：“吴氏病逝了。”

第576章 劝说
汲渊看了一眼赵含章的脸色，见她脸上没多少变化，就叹息道：“女郎，吴氏就不提了，我们就提赵济，您和他是血缘至亲，又同在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按说应该是这世上感情较深的一拨人才对，结果却到了生死不见的地步。”
赵含章生生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抬手止住汲渊继续往下的话，“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么铺垫。”
汲渊顿了顿，看了赵含章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傅长容似乎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说完这句话，他特意停下，想要给她反应的时间。
赵含章眨眨眼，很快想通其中关窍，她所有的势力汲渊都知道，他又敏锐，调动大了，他自然知道。
赵含章笑了笑问，“往哪儿培养？”
见她似乎不以为然的模样，汲渊皱了皱眉道：“他越过女郎调走了好几个人，那些人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我派人查了一下，近日有传闻，上党一带有支商队，带去了赵氏琉璃，里面甚至还有书籍和纸张。”
以汲渊的谨慎，即便是已经心生怀疑，也会先调查拿到一些证据，然后才和赵含章提。
汲渊一脸懊恼道：“可惜，不论是洛阳、陈县还是西平、上蔡的作坊都是傅长容主持建设，里面的人，就算原来出自赵氏的管事，现在也更听傅长容的话，我再要问询其中机密就难了，所以我只能根据一些账目推断出洛阳和西平有一批货物去向不明。”
赵含章忍不住感叹一声，“先生厉害呀，高诲才出去不到半个月，您这里什么都知道了。”
汲渊一怔，“高诲？女郎知道？”
赵含章点头，道：“是我让庭涵这么做的。”
将她的计划，和最近钓到的人大致告诉了汲渊。
汲渊：……
他冷静了下来，仔细看了看赵含章后道：“此计的确极好。”
赵含章笑问，“先生可有补充的？”
汲渊摇头，“女郎和大公子都是极聪明的人，只要是你们用心做的，很少再有人找出漏洞。”
赵含章：“先生不就找到了？”
她道：“我这才撅腚……咳，我是说，我这才抬脚呢，先生就知道我要往哪个方向去了。”
汲渊收回警告的眼神，面色和缓下来，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女郎，今日我来的事就不必告诉大公子了。”
赵含章一口应下，眼中带着笑意，“刚刚先生才直呼他傅长容呢，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大公子了？”
汲渊不理她，只当没听见。
赵含章笑了一阵后严肃起来，“既然吴氏死了，从洛阳这边送一份丧仪过去吧，以我的名义。”
汲渊也正经起来，颔首道：“的确要和郓城那边搞好关系，女郎，您打算怎么安排赵奕？”
赵含章道：“让他去参加今年陈县的招贤考，若能考中，便用他。”
汲渊：“若不中……”
“也用，”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道：“他到底读书多年，就算考不过招贤考，也差不到哪儿去。”
只不过两个用处不一样而已。
她顿了顿后道：“若不中，放他到学堂里去，学堂的晋升通道和招贤考出来的不一样。”
汲渊心领神会，“为何要选陈县，赵铭在陈县，此时把他放在西平不是更好吗？五太爷素来不喜二房的人。”
现在赵氏的资源是赵铭在打理，他现在族中威望高，把赵奕放在赵铭身边可不算一件好事。
赵含章却不这么认为，“就是因为五叔祖才要把赵奕放在陈县，五叔祖会意气用事，铭伯父不会。”
她道：“他要真适合当族长，我无话可说，他要是不适合，铭伯父那一关他就绝对过不了。”
而以赵铭的为人，就算不喜赵奕，也不会为难他；
赵淞就不一样了，他以前管族里的事务时也不会为难与他不睦的人，但他现在基本不管事了，做了撒手掌柜后，他反倒更任性，越发的小孩子气。
他讨厌二房，恨屋及乌，一定会不待见赵奕。
赵仲舆现在还是族长，又在郓城做人质，她不愿意多生事端。
吴氏病逝的消息传回西平和陈县，赵奕即便早有预料，还是忍不住落泪，然后开始举家居丧。
赵典拿着两封信，目不斜视的到后院，赵奕正让人收拾东西。
他躬身道：“大郎君，郎主来信了。”
赵奕连忙回身接过信，发现竟然有两封，他忍不住一顿。
赵典解释道：“还有一封是三娘从洛阳送回来的。”
赵奕点了点头，先拆开祖父的信看。
赵典候在一旁等他看完。
赵奕脸色不太好看，看到站在一旁的赵典，顿了顿，还是将信递给了他。
赵典是赵仲舆特意留给赵奕的人手，他们身边的下人基本都被换了，而赵典是赵仲舆的心腹之一，祖父将他留下，赵奕人不傻，知道是让他凡事多听赵典意见的意思。
赵典双手恭敬的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过，然后看向赵奕正拆看的另一封。
赵奕面无表情地将信递给他。
赵二娘和赵四娘一脸紧张的站在一旁。
赵典看完，脸色和缓下来，目光快速的看了一眼兄妹三人，他先道：“大郎君，郎主的意思是，现在外面贼寇横行，出行太过危险，所以大夫人先寄在寺庙里，待以后郎主或是大老爷回来，再把大夫人带回来安葬，大郎君还是不要去郓城了。”
赵奕虽已有意料，但还是情绪低落下来。
赵典顿了顿后道：“三娘说让您去参加招贤考……”
“我在守孝，”赵奕打断他的话道：“如何能去考试？”
赵典却道：“奴看郎主也有这个意思。”
他道：“如今豫州都是三娘在管，她既然亲自开口，那便是夺情，大郎君何不将悲伤收一收，也帮一帮自家姊妹呢？”
“您现在只看到三娘的威风，却不知这条路有多难走，”赵典语重心长地道：“就是郎主这样的阅历在官场中也多有不如意，何况三娘呢？她不仅年纪小，还是个女郎，从一无所有到统兵数万，这样的成绩可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您是她堂兄，你们二人间除了自家同母所出的兄妹外，就属你们二人最亲近了，现在族中的青年，甚至是女郎们，但凡有心有才的，都跑去帮三娘，您若不去，岂不是伤了自家兄妹的心？”

第577章 选择
赵奕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典叔，在我面前就无须遮掩了，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外人不知，我们还不知吗？”
他们不拿着剑相向就已经是和平了。
赵典却摇头道：“我看非是外人不知，连郎君自己都不知道。”
他道：“大老爷和大夫人是做了许多错事，可上面还有郎主呢，郎主疼惜三娘，三娘也尊敬郎主，她愿意为了郎主栽培郎君，郎君为何就不能为了郎主帮扶一下三娘呢？”
“郎主是希望您兄妹二人能摒弃前嫌，重新开始，”见赵奕垂下眼眸不说话，赵典便顿了一下，看了眼屋内的下人，待他们退下，屋里只有兄妹三人后才道：“大郎君、二娘子、四娘子，难道你们对三娘子和二郎君就没有一点手足之情吗？”
三人面色一动，皆低下头去。
有是有的，只是不多。
赵典也知道不多，但他只当不知，继续一脸感伤的道：“郎主和先族长也不睦，兄弟两个时常争吵，但再怎么样，先族长还是把整个家和赵氏都交给了郎主。”
“大老爷大夫人和三娘子闹成了那样，但郎主还是器重三娘子，并愿意将所有资源倾斜到她身上，舍亲生的儿子，而选择了侄孙女，”赵典问道：“难道在郎主心里，儿子不比侄孙女更亲吗？”
赵奕有些怨恨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一切为了宗族是不是？在祖父心里，我们一家六口加起来都没有族长之责重要。”
赵典许多的话就堵在了胸中，他只当这是他无意的愤懑之言，毕竟他母亲刚死，所以他沉默了一下，重新收拾好心情好后继续道：“大郎君，您和家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尤其是在这乱世，若无家族庇护，任他出身再高贵，也会如草芥一般被乱军裹挟呀。”
赵典道：“您忘了这次洛阳之战死在外面的皇族吗？”
“他们身份不高贵吗？他们家资不丰吗？但这次死在外面的王爷王孙有多少？”赵典压低声音道：“若司马一族强盛，谁能杀他们，谁敢杀他们？”
“您不要觉得郎主偏心三娘子，也不要觉得家族在偏袒她，如今，她是赵氏一族的胆，是盔甲，而赵氏是她的一双翅膀，而您要做她翅膀上的一根羽毛，不仅是您在保护她，她也在保护您。”
“不然，羽毛脱落，独自飞扬，随时都可能落在地上，被人碾到尘土中，”赵典沉重的道：“郎主现在做的就是让这羽毛更丰茂，既是保护赵氏，也是保护您啊。”
赵典一脸悲伤，“您怎能因此误会郎主呢？”
赵二娘上前两步，眼眶通红的拉了拉赵奕的袖子，“大弟，我们听祖父的。”
赵四娘也连连点头，抿了抿嘴道：“大兄，祖父疼我们胜过疼三姐姐，现在这样，是因为三姐姐比我们都厉害，这不是疼惜，而是看重。”
赵奕却更加的狼狈，所以他是因为比不上赵含章，祖父才放弃他选择她的吗？
赵四娘鼓励他道：“大兄只要比三姐姐更厉害就行了，祖父看到后就会像以前那样倚重大兄了。”
赵二娘迟疑了一下，她不觉得大弟能比得过赵含章，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冲赵奕点头，“对！”
先把人鼓励起来再说。
赵奕垂着眼眸没有做出决定，有仆人过来禀报：“大郎君，三房和五房的管事过来送丧仪了，五太爷明日会领人过来为大夫人设灵堂。”
仆人低着头道：“五太爷说，人虽未回，但魂得叫回来，所以让七太爷家的管事去请了清尘观的道长过来做法事，设了灵位后郎君和女郎们也好守灵尽孝。”
赵奕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砸在地上。
赵典见状松了一口气，语气温柔地道：“大郎君，三娘子让您考试的事……”
赵奕眼眶通红的道：“我知道了，我会去考的。”
赵典忍不住露出笑容，连声道“好”，“那我这就去给郎主回信？”
赵奕红着眼睛点头。
赵氏有意压了压消息，等过了一段时间才将信息送到南乡郡钟家。
钟家一听吴氏病逝，一瞬间觉得怪异，怎么就病逝了？
但见赵和婉哭得伤心，又仔细看了看赵家来的信，说吴氏是在迁徙途中感染了风寒，加之在洛阳担惊受怕，身体早已不好，这一病就没能好。
赵家说，吴氏病倒后特意让人不往家里说，就是担心耽误长女出嫁，所以赵家希望钟家能够多宽慰赵和婉，不要让她过于伤心。
钟家心底那抹怪异就瞬间消失无踪，这也说得过去，不说现在这世道，就是太平年月，因为一场风寒便去的人比比皆是。
时人爱食五石散，为的什么？
还不是因为笃信五石散可以治疗和预防风寒。
风寒，是这个时代最易死人，且死人最多的病症了。
赵和婉才嫁进钟家不到一个月便要守孝，好在她是出嫁女，只需守一年。
而赵奕和赵二娘赵四娘却是要守满足孝，本想和赵二娘说亲相看的人家只能惋惜的停了下来。
丧礼过后，赵奕就带上赵典等人去往陈县，而赵二娘和赵四娘留在西平守孝，这边有族人照顾，倒是不怕。
如今赵氏风气还不错，就算偶尔有如赵瑚一样的奇葩，也越不过赵淞这棵大树，让族人受大委屈。
所以赵奕很放心的去陈县。
赵铭也收到了赵含章的信，她让赵铭在他家中给赵奕找个房间住下，“大兄第一次外出，经验不足，必定惶恐，而家母性弱，身体也总是不好，很难照顾到他，所以就麻烦铭伯父了。”
赵铭哼了一声，将信丢到一旁道：“她倒是会心疼她母亲。”
长青跪坐在一旁，给赵铭煮了一碗茶奉上，问道：“那……要安排房间嘛？”
“将客院收拾出来，等他们主仆到了，你领他们住进去吧，”赵铭垂眸沉思片刻，道：“也好，我只见过那孩子三次，这次既然来了，我便认真看一看。”
他道：“二郎还是太小了，指望他儿子……”而且谁知道他儿子会不会和他一样呢？
所以赵奕要是可堪造就，倒可以一试，他年纪也不是很大，赵济没养好，他从现在开始掰正就是。

第578章 没看上
长青微楞，“郎君要改选他，三娘那边会不会反对？”
“她要是反对就不会把人送到我跟前来了，”赵铭道：“此举显然是让我选呢。”
但没过多久，赵铭就气得砸了手中的书，掐着腰站在廊下隔空骂赵含章，骂了好一会儿，接过长青的茶喝了一口，还是没压住腹中的火气，“选个屁，分明是送来气我，让我死心的。”
长青觉得他们家郎君这段时间脾气见涨，不过也不怪他，最近事情是太多了，赵含章如今人在洛阳，只处理一些重大事情，其余事都丢给了赵铭。
而赵铭不仅要处理豫州事务，还有赵氏的族务，要不是汲渊隔空替他分担一些，他脾气一定更坏。
人啊，一忙起来，脾气就变坏。
赵铭气呼呼的回屋，盘腿坐在靠窗的木榻上，脸色低沉。
长青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下去，不多会儿便端了饭菜上来，还温了一壶酒。
闻到酒香，赵铭脸色这才略微好转，长青便跪坐在一旁给他倒酒，“我看奕公子进退有度，有礼有节，书也读得不错，郎君为何不满他？”
赵铭脸上已不见怒容，只是带着些淡淡地嘲讽，“书读得不错？他也就比赵宽小三岁，赵宽在他这个年纪，不仅将该读的书读完，还知道出去游学，有理有据的驳人了，他呢？这会儿还在治学，读着赵正读的书。”
“呃，”长青忙道：“正公子和别的公子不一样，他年纪虽小，读书的年限却不小了。”
赵正是赵程的儿子，因为是赵程从小带着，才会跑就被放在族学里和族中子弟一起读书。
会说话就开始会读书背书。
等他能拿笔写字时，他就已经背下了好几本书。
赵宽是这一代子弟中公认最优秀的弟子，但这一代弟子里最聪明的，一定是赵正，嗯，读书超级厉害的哦。
赵铭淡淡瞥了一眼长青后道：“行吧，读书比不上赵宽等人，我也就不计较了，有礼有节又如何说起呢？”
“礼是有了，但节在何处？”赵铭道：“赵含章还比他小几个月呢，虽有些油嘴滑舌，但心正骨气足，对七叔都能不卑不亢，他呢？”
“这么大年纪了，却还没多少主意，优柔寡断，”赵铭失望的摇头道：“优柔，心性便不坚，易生懦弱。族长便是家族的风向标，族长是什么样的，家族便也会慢慢变成什么样。”
“他若只是小节有亏，大义上过得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偏他连大义的想法也没有，浑浑噩噩，连他身边的管事都比他有见识。”
这样的人，赵铭又怎会属意他当下一任族长？
他当族长，将来族中事务被谁握在手里还不一定呢，既然都是要交给别人来处理，那他还不如选择赵二郎。
父亲和大伯总认为二郎不妥，因为有惠帝的例子在前，他当族长会大权旁落，到时候会引起族中纷争。
可他觉得，赵奕也不比赵二郎强多少，如果都要大权旁落，不如选择赵二郎。
二郎好歹心思纯净，能听人劝，又不会因为不懂而与人瞎争权，而且他身后有赵含章。
她能够一言堂，只要保证她不损害赵氏，那赵氏就是上下一条心；
总比赵奕上位后还和赵含章争夺权势，把族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好。
生逢乱世，就是应该需要一个强势的族长。
赵铭喝了三杯酒，终于叹出一口气，放弃赵奕了，“算了，还是给二郎说个媳妇吧。”
他道：“选个聪明的。”
长青笑着应下，问道：“郎君觉得谁家的女郎合适？”
赵铭转着手中的酒杯不言，谁合适呢？
他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人选呀。
赵铭沉吟许久，道：“传出消息去，就说赵氏要为二郎说亲，这一次人选一定要细细地挑选。”
他觉得治之当时的媳妇就没选好，赵治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赵二郎呢？
一定是王氏的问题。
而事实证明，王氏也的确不怎么聪明。
赵铭再次强调，“选个聪明点儿的。”
长青笑着应下，“郎君给二郎选媳妇，倒比给我们家小郎君选媳妇还上心。”
提起他那不见踪影的儿子，赵铭蹙眉问道：“他还在蜀地吗？”
“是，”长青躬身道：“没有信回来，应该还没离开蜀地。”
赵铭就点了点头，“蜀地还算安全，不过还是应该小心些，下次再来信，就给他去一封信，让他尽快回来。豫州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长青就苦着脸道：“郎君，小郎是在游学，并不在一处久留，我们寄出去这么多信，信中都在催他回来，但从他寄回来的信来看，他一封都没收到。”
这种事是常见的，别说现在是乱世，就是太平年月，丢件和找不到收信人都是正常的。
赵铭也只能叹息一声，然后就把儿子抛在了脑后，“赵奕估计是考不中招贤考了，你在学堂附近给他找个房子，等他考完就让他搬出去吧，让他去学堂里治学，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他冷笑道：“那些孩子出身不及他，甚至连智力都不及他，可其他方面一点儿也不比他差。”
长青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出去找房子，毕竟招贤考也就这两天了。
王氏正在家里烧香拜佛，她跪在佛前真诚的祷告道：“佛祖，信女求您保佑我儿我女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然后紧接着道：“让赵奕考不过招贤考。”
青姑跟着跪在一旁，等王氏许完愿望就帮她把香插上去，和她一起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后才退出佛堂。
她小声道：“夫人，我们光明正大许这样不好的愿望是不是不好？”
王氏左右看了看道：“怕什么，这事只我们二人知道。”
她小声道：“我是想不明白三娘的，好好地干嘛让他来考招贤考，不过我知道，他考不中对二郎就是有好处，所以他还是不要考中了。”
她双手合十道：“佛祖要是怪罪，那就怪罪我吧，只要他考不中就行。”
青姑就不说话了。
王氏又顺道许愿让佛祖多保佑一下女儿和儿子，然后就嘟嘟囔囔起来，“也不知道那俩孩子在洛阳如何了，这天开始热了，我们做的夏裳应该到了吧？”

第579章 演习
赵含章正带着一支大军冲北宫纯杀去，两方在缓坡上对上，冲杀之下，她身边的人都被西凉军给隔开了。
赵含章和北宫纯都使长枪，两杆长枪在你来我往中过了十几招，北宫纯毫不留手，在再次冲杀过去时回马一枪，赵含章长枪一挡，险险避过……
但北宫纯就着她这一挡的力道，右手一拍枪杆，长枪旋转脱离，左手握住长枪，狠狠地往前一送……
裹着布，沾了草木灰的枪头就一击她的心口。
力道很大，赵含章从马上跌落，好在她反应迅速，掉下去时踢了一下，身子飞出，她抱住脑袋便在地上滚了两圈。
山腰上观战的傅庭涵往前两步，待看到她拍拍衣服起身，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赵二郎却很兴奋，举着自己的长枪就喔喔的叫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大声的吼道：“阿姐输了，阿姐输了，阿姐又输了！”
傅庭涵失笑，拍了一下他脑袋道：“小心你阿姐揍你，她好歹赢过北宫将军一次，平手一次，勉强算有一战之力，你呢？”
傅庭涵道：“你带的兵马还没冲到北宫将军面前就被西凉军给扫清了。”
赵二郎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输的事实，“我本来就比不上北宫将军。”
赵含章不搭理赵二郎，跑过来找傅庭涵，“你记下来了吗？”
傅庭涵嗯了一声，“就算你独战不输，后面赵家军对西凉军你也输了。”
曾越一身狼狈的找过来，他也被打得挺惨。
士兵们大多拿着没有枪头的长枪，扛在肩膀上就勾肩搭背的过来列队，叽叽喳喳的议论道：“这枪少了枪头，用着一点儿也不顺手。”
“要是真枪你还能爬起来？你分明早死了，却还爬起来扰乱军演。”
“我怎么扰乱了，我是没留意我死了，我知道了以后不是躺倒了吗，你们赵家军竟然还踩我的手，简直过分！”
“呸，我们有人看到你故意把自己的手往人脚底下伸的，那脚还没踩下去呢，你就拽人脚了。”
“行了，行了，别吵了，都有人看着记着呢，是功是过回头再论，你们别搭在一起了，赶紧分开站好。”
赵二郎蹲在一旁看姐姐和姐夫用围棋复盘，他原来是不懂围棋的，但这会儿他却隐约看懂了一些。
毕竟刚才对战，他可是看了全场。
赵二郎指着一处道：“这是阿姐和北宫将军吗？”
赵含章看了一眼后点头，“对。”
“那这个呢，这是曾越他们那支小队？”
赵含章赞许的看着赵二郎，“不错。”
赵二郎就指着几处道：“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直接堵上去不就把曾越他们围死了吗？”
赵含章就问，“你从何处借兵来围？”
赵二郎就指了一处道：“这儿。”
赵含章就一笑，“聪明，不过为了杀曾越这支小队不值得，我若是没猜错，此阵主要针对的是我吧，把我的人慢慢分裂开来，只余我一人，北宫将军若不能将我拿下，那就会从此处借兵来攻，前后夹击，我必死无疑。”
北宫纯看了一眼棋盘，点头，“不错。”
他看了一眼傅庭涵道：“这棋盘不比之前大公子用泥土做的直观，围棋限制太多，可没有借兵一说。”
赵二郎不懂围棋的规矩，直接把棋盘上的几颗白子拿起来堆在另一处，把黑棋团团围住后道：“阿姐，这样你就赢了吧？”
赵含章就拍了一下他脑袋，“赢什么赢，这是气，是棋子活着的基础，此处就不能落子，而且下围棋是一步一子……”
见赵二郎两眼迷茫，赵含章就停下话，摇头道：“算了，等回去让庭涵给你做一座沙盘，那个更直观，然后在沙盘上把今天这一仗演示一遍。”
她也想知道，重来一次，她能不能赢北宫纯。
其实北宫纯觉得军演和沙盘的演示意义不大，因为，“战场上瞬息万变，会受各种方面影响，粮草、天气、士气，还有将士们对统帅者的服从度，更不要说还有地势不同的原因在，与其军演操练士兵，不如直接把人拉到战场上，只有战争才是练兵之道。”
他道：“我西凉铁骑全是去找鲜卑练出来的。”
赵含章持不同意见，“还是有用处，至少我知道他们的配合度远比不上西凉军，我总不能把人拉到战场上等他们死过一拨了再练吧？”
赵含章觉得现在就挺好的，西凉军是百战出来的军队，他们死的人可不少，死一个人补进去一人，死在路上的西凉军可不少。
所以赵含章不愿意将新兵直接拉到战场上，普通士兵要会操练，练习最基本的军阵；
而精兵是从普通士兵中挑选出来的，他们不用像普通士兵那样屯田种地，还要偶尔被拉去基建，他们每日就是训练，吃的比普通士兵好，军备也更好。
当然，若遇战，最先上战场的也是他们。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赵含章花费了大价钱养着，大精力打磨出来的，死一个她都会心痛的。
而且，说真的，和北宫纯打一场，她也受益良多。
三人还在围着棋盘看，范颖骑马上山坡来，“女郎，各地公文都到了。”
赵含章头也不抬的道：“你先处理了，我晚些再看。”
谷城新县令到了，范颖就从谷城回来了，还在赵含章身边做事，她快速的看了一眼北宫纯后凑到赵含章耳边道：“西凉也有信回来了。”
赵含章一听，立即抬头，“我看看。”
范颖忙将信拿出来交给她。
赵含章一目十行扫过，眼中浮现笑意，她递给北宫纯，“黄安他们已经到西凉，张刺史大度，他答应让西凉军家眷迁到洛阳。”
北宫纯忙伸手接过，待看完信大松一口气，他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主公他一向大度的。”
要是别人，或许会为了控制住他们这支在中原的西凉军而不愿放家眷离开，但张轨不会。
对于这一点，赵含章也不得不点头，她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第580章 张轨
张轨身体好了许多，但依旧很容易感觉到疲累，所以他现在将大部分事情交给儿子张寔，只一些重要事情会亲自把关。
有属官进来，躬身道：“使君，黄安等人已经将所有军眷都带来，洛阳那边也来信了。”
信是赵含章亲自写的，她不仅收到了张轨的信，一同回来的还有赵信的信，他详细描绘西凉的情况，以及一路从洛阳、长安出西凉的见闻。
可以说，相比之下，西凉的情况好太多了，中州，尤其是洛阳到玉门关外这一段，到处是因为饥荒和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
哪怕赵含章一再发布公告，让百姓回洛安顿，依旧有很多难民宁愿流亡，也不回来。
前面两年的时间，洛阳的日子太难过了。
赵信一路西行，只看到累累白骨，他亲眼看着有难民走着走着就倒下，再无声息，然后同行的难民会将尸首拽到林中，最后只剩下一副白骨。
赵含章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只是听赵信描绘，便已不寒而栗，这种恐惧不是对那些分食人肉的难民，而是对这个世道的艰难。
这是赵信眼睛看见的，而在他们没看到的地方，又有多少这样的事，或更过分的事发生呢？
而关外，张轨刚平定内乱，去年，他击败了张镇，又杀了曹祛等人，内乱刚平便开始着手安抚百姓。
和赵含章一样，他最先收拢因战乱而离散的百姓，然后让官员们宣讲忠义的故事，让百姓归心，最后还赦免了未被判死刑的叛党，一直到现在，安抚百姓的工作还在进行。
赵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张轨的推崇，论安民平地，张轨是目前除赵含章之外，第二个让赵信信服的人。
他道：“可惜两位使君未能见上面，不然两位一定会成为朋友。”
他认为，张轨和赵含章的举措大致相同，且对方成绩斐然，俩人可以互相学习。
赵含章是见不到张轨，可不代表她不能和他成为朋友。
等送走北宫纯等人，她就开始细细地琢磨起给张轨的回信。
在知道西凉的情况后，赵含章更想要与张轨合作了。
她现在能力有限，但依旧希望能够保存下更多的百姓。
张轨拆开信，慢悠悠的看起来。
片刻后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中闪着泪光，眼睛越来越亮。
他站起来，在屋中踱步片刻，又将信拿出来重读一遍。
张轨虽然一直拥护朝廷的统治，但其实心里不是很有自信。
他好害怕，害怕哪天一觉醒来发现皇帝又换人了，还换成外姓。
到时候肯定会天下大乱，到了那一刻，西凉是从是反呢？
他一直很孤单，可这一刻，他感觉找到了同路人。
张轨顾不得夜深，立即招来亲信，和他们道：“我决定从敦煌郡到长安一路修建驿站，派兵驻守，以保证从中州来的商队安全。”
治中张阆大惊，连忙问道：“使君为何突然如此耗费？”
张轨道：“豫州的赵含章，实一良臣，我决定与她打通中州到西凉的商道，互通有无。”
“之前使君不是已经答应赵使，现在长安到西凉自有商道，已够使用，这么长的商道都派兵驻守，耗费巨大呀。”
张轨就叹息道：“中原涂炭，许多百姓都离开了中州，想要往西凉来，我听人说长安和洛阳都闹了饥荒，总不能眼见着百姓饥寒而死。”
他道：“所以我决定从武威分出一部分来置武兴郡，再分西平郡为晋兴郡以收拢流民。”
张阆等人面面相觑，“这……要置两郡收留难民，主公这是要收拢多少难民呀？”
张轨一脸严肃道：“尽己所能。”
“可是粮食……”
“赵郡公说她会帮我，只要我愿意，她会派人送一批粮食来，除此外还有武器，以强吾军，以防鲜卑来犯。”
张阆一脸怀疑，“赵含章竟这么好？她愿意白出粮食替我们养人？”
这人留在西凉，可就是他们西凉的人了。
张轨就叹息道：“她不过是与我一样，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哪里顾得了那些利益纷争？”
亲信们沉默，不由心折，“能让北宫将军心甘情愿留在洛阳的人，的确不会是奸恶之辈。”
众人默认了张轨的决定。
张轨想到北宫纯，还有些心痛，他没能将人带回来，对这些出去的西凉将士，他其实是愧疚的。
所以黄安带着人回来接军眷，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明日派人去请赵使，我要亲见他。”
“是。”
赵含章觉得以张轨的为人，他一定会答应她的提议，大量接收从中州过去的难民。
于是她开始扒拉自己的钱。
越算，她越心疼。
对于她的资产，傅庭涵比她还要熟悉，公的私的，他虽然不管账，却偶尔会帮她算，以盯着不让人浪费。
尤其高诲第一次带回了交易的金银珠宝。
见她皱着脸，一脸的心疼头痛，就问道：“后悔要送张轨粮食了？”
“倒不至于后悔，就是痛，”赵含章道：“心痛。”
傅庭涵笑了笑道：“你现在都吃不饱穿不暖呢，怎么想到给他粮食？”
“没有办法，西凉虽然手握河西走廊，但占地极广，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赵含章道：“要是没有外援，张轨就算想收拢流民也收不了多少。”
“而玉门关被南阳王把守，你别看皇帝和朝臣们总是夸张轨，其实对他也很戒备，玉门关是绝对不会给张轨的。”
“张轨自己也知道，为了不惹晋帝和朝臣怀疑，他从不做越矩之事，不然以他的军权和威势，北宫纯领的西凉军都到长安了，他直接带人冲过玉门关将人带走岂不好？”
赵含章道：“这世上能拦得住北宫纯和他的人可没几个。”
“所以不是不能，而是不敢而已，”她道：“中州现在是凄惨，但其实只要有钱，我们可以从蜀地、两江和江南买粮食，西凉那里却是玉门关一关，就进不去也出不了。”
“这么多流民，不管是我，还是傅祖父都控制不了，又不能放任不管，让他们去西凉是一条生路。”

第581章 要钱
真的放任他们流亡，最后被波及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死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这一波不为人口权势，只为让那些流亡的百姓有个容身之处。
傅庭涵一听，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账本后道：“那这笔钱就从高诲带回来的钱财里出吧。”
赵含章就心痛的划了一笔，“行吧，我这边再拨一点儿，多买点儿粮食，除了张轨，傅祖父那里也送一些，让他尽量收拢流民。”
钱给出去，知道她有私财入账的汲渊没有问这笔钱从哪里来的，也假装看不到她脸上的心痛，直接派人再去买粮食。
反正她要是不出钱，公账是挤不出钱来给她的。
汲渊抬眼悄悄看了赵含章一眼，觉得她虽然一脸心痛，却有底气，就觉得她肯定还有点儿钱，于是他幽幽地叹息一声。
声音绵长而无奈，让赵含章不得不抬头看向他，“先生怎么了？”
“明公或许不知，如今洛阳极缺布匹，”汲渊道：“今春补种，多为粟和豆，栽下的麻和桑不多，而且今年洛阳的麻不好，生了虫病，所以极缺麻布。”
“收拢回来的百姓有明公赈济粮食，自己再买一些，倒也能度日，但麻布稀缺，现在洛阳城内一匹麻布都卖到八十文一匹了。”
赵含章微微蹙眉，“赵宽没有控制吗？”
汲渊看了她一眼后道：“为何要控制，布匹又不是粮食，缺了会死人。”
他冷漠的道：“买不起，不穿了就是。”
赵含章一惊，反应过来，“这倒是，现在都入夏了，天气不冷，破破烂烂也能过，只有有钱知礼仪的人才会想着买布做衣裳。”
赵含章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的看着他，“汲先生，这布料生意不会有您的份吧？”
汲渊：“渊孑然一身，身家性命皆属于明公，所以这布料生意不是我的，而是您的。”
赵含章大为感动。
“但也不能让布匹一直如此高价，”汲渊道：“衣食住行，衣尚且在食之前，所以我想也是时候平抑布料的价格了。”
“布料中以麻最常用，所以我想买进一批麻布，”汲渊神情温和的道：“我看最近洛阳的百姓心都安定下来，端午将至，这布匹的价格总不能居高不下。”
“而且学堂、作坊、各府官吏，其中表现优异者，明公不得奖赏一二吗？”
这一番话总结下来的中心思想就是——快掏钱！
赵含章心中的感动立时就只剩下浅浅的一点儿了，但该掏的钱她还是得掏，傅庭涵刚为她赚回来的那点“私房”，瞬间就被汲渊给掏空了。
中原一带要开始夏收了，就是蜀地的小麦和粟米也开始成熟，再晒个十天左右就可以收割。
因此从今春便上涨的粮价开始小幅度的下降，汲渊和豫州的几个粮商联系上，预定了一批粮食，又派人去蜀地购粮和购买布匹。
洛阳城的百姓看到一批批商队运送了大量物资进洛，都忍不住高兴起来，虽然他们未必买得起，但看到洛阳恢复生机，他们还是忍不住高兴的。
尤其今年三四月份雨水还算得当，虽有些小旱，但大体影响不大，现在粟已经开花，大家私底下数了数花数，觉得今年收成还可以。
只要地里有收成，百姓心中就不慌。
他们倒是不慌了，但赵含章慌。
因为大家日子艰难，今年她就没打算征税，但她养着这么多兵马呢，总不能一直靠自己养着，她手上那些战利品都花得七七八八了。
一想到那些战利品她就心痛，没钱让她有点儿焦虑，于是她连夜出城去逛军营——外的田地。
今春赵家军和西凉军都在驻扎地附近跟着种了不少的粟和豆子，他们种的，收获就是属于他们的。
虽然这些田地还不能养下他们这么多人，可至少能大大缓解赵含章的压力。
还没到军营，她就勒住了马，下马走到田埂边看她的粟。
曾越等人连忙下马跟上。
听荷见赵含章沿着田埂往里走，连忙抢过曾越手上的火把追上去，上前给赵含章照亮路。
赵含章嘘了一声，小声道：“你看，它开花了。”
听荷就定睛看去，只见粟田里，青色的叶片间谷穗高高的仰着，黄色的小花静悄悄的开放，在月色下的晕染下，打开的黄色花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举目望去，只见夜色之下，目之所及都绽开了黄色花朵。
听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然后心中的浮躁焦虑慢慢消散。
她脸上带出了笑容，长长呼出一口气，日子再难，能有之前的难吗？
现在在一点一点的变好不是吗？
“你们是何人，在此处作甚？”
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们，远远的就停下问话，手上还搭了弓箭。
曾越忙道：“这是使君！”
巡逻的士兵却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又详细问了问，还对了这个月的口令，这才上前。
赵含章也和听荷回到路上。
士兵见真是赵含章，连忙抱拳行礼，“使君。”
赵含章含笑与他们点了点头，问道：“傅大公子在军中吧？”
“是，他从作坊里出来天就黑了，洛阳城门关闭，他就留在了军营。”
赵含章就是在洛阳城关门前出来的，当时傅庭涵还没回城，料想他就是住在了外面军营里。
赵含章点了点头，和他们一起去军营。
现在已经入夜，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刚用过饭，除了巡逻和值夜的士兵外，其他人全都进帐房呼呼大睡了。
傅庭涵在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帐房，他偶尔会留宿在此，普通士兵可以睡了，他却还不可以。
他正一边泡脚，一手拿着公文看。
傅安小跑进来道：“郎君，女郎来了。”
傅庭涵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来了就来了，你慌什么？”
傅安：“……您还泡着脚呢，这样见女郎不好吧？”
傅庭涵就抬脚道：“把布巾给我吧。”
傅安连忙拿布巾去给他擦脚，傅庭涵还有些不习惯，接过自己擦了，让他把洗脚水倒了。
他刚擦好脚，还没穿上袜子呢，赵含章就到了，她站在帐子外礼貌的问道：“可以进去吗？”
傅庭涵穿好袜子，直接拖着木屐，含笑道：“进来吧。”
赵含章就撩开帘子进去。
“你今晚怎么会出城？”
赵含章道：“没钱了，出来散散心。”
她笑道：“我刚才看见粟米开花了，你要去看吗，可好看了。”

第582章 盗匪
傅庭涵也没见过粟花，于是好奇的跟她去看。
也不远，军营前面路两旁就有农田，而后面则是一大片荒地和山坡，那是他们操练的地方。
俩人走出军营，在田边找了块草地坐下一起看花。
粟花只在晚上开放，所以只有晚上能见，俩人都是第一次见，说实在的，还真有些神奇。
赵含章一边看一边和傅庭涵说之后的打算，“还是得种地，这段时间正好农闲，让厢兵们开荒吧，今年多种些小麦，要是可以，还得种一些苎麻。”
这样少买粮食不说，布匹也能少买一点儿。
傅庭涵道：“粟的产量还是太低了，我认为洛阳也需要一个司农寺，研究一下怎么改进粟的亩产。”
“杂交的话，”赵含章思索道：“我隐约记得有过报道，除了谷种之间杂交外，还可以引谷莠子和旱稗子进行杂交，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
赵含章扯了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敲打着眼前的谷穗，轻声道：“虽然不是朝夕可以做成的事，但的确要开始做了，粮食才是国本，未来用得上。”
傅庭涵点头，“豫州那边的司农寺在磕麦子的产量，洛阳这边完全可以把重点放在粟上，两种粮食，只要有一种有进步，对天下百姓都是大益。”
赵含章就想起历史上的一些记载，她垂下眼眸，脸色有些沉肃，“过几年，天下会大旱，到时候还会有蝗灾，所以麦子和谷子的抗旱性很重要，我明天就找人，洛阳的司农寺的确要办起来了。”
但司农寺并不是想办就能办的，他们得找到会种地，会研究的人。
并不是老农就可以的，对方得有钻研的想法才行，要是会读书识字就更好了。
不得不承认，即便只是种地，读过书的人思想也更广阔，想的也更深奥，也更会研究。
赵含章扒拉起她知道的人，发现没有一个适合这项任务，只能道：“还是先张贴公告招人吧。”
傅庭涵听她语气幽怨，不由笑起来，“缺钱？”
招人就得花钱，尤其是特殊人才，需要花的钱更多。
赵含章道：“房子什么的我不缺，随手就能把他们安排下来，但要人安居，给我老实干活儿，光有房子是不够的。”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那里还有一点儿钱，你先拿去用吧，高诲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回来了，他这次带走的货物不少，保守估计能换回来不少东西。”
他安抚赵含章道：“等他回来，你就有钱用了。”
赵含章高兴起来，问道：“端午前他能回来吗？”
傅庭涵算了算时间，点头道：“应该差不多。”
他道：“他又不止会带钱回来，也会带一些北地的货物，要在洛阳交易的，端午是大节，他应该会赶在之前回来。”
高诲的确想着赶在端午前回到洛阳，他计划着从并州购买一批羊和布匹回去。
他知道，现在洛阳什么都缺，缺粮食、缺肉、缺布匹，虽然洛阳遗民被抢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回到洛阳，他们很快就又有钱了。
只要他能带回去东西，货物根本不愁卖。
所以高诲把刚从上党那里赚到的钱拿出来去买了羊和布匹，此时正往洛阳走呢，没想到路上会遇上盗贼。
但高诲带的人也不普通，他手底下的人可都是从赵家军选出来的精锐。
才被盗贼围住，他们刷刷的从车上抽出刀，然后结了军阵看向那些盗贼。
高诲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有见识，见那些盗贼被震慑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就垮长剑上前，抱拳道：“诸位，在下蜀地高诲，这孩儿岭我也不是第一次过，知道山上有好汉，也想上山拜会，不过是不得其门，这才错过。”
“今夜既然有幸得见诸位好汉，不如我拿出几坛酒来，大家有一说一，将来我要过孩儿岭的次数还多着呢。”
这是要花钱买路的意思。
孩儿岭的大当家乔胜走出来，目光扫过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十几辆车和被圈在一旁的羊，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他打量高诲片刻，道：“要我放你们过山岭也行，羊和车都留下一半来。”
高诲脸色一沉道：“乔当家这口张得好大，但如果过一趟孩儿岭就要交出一半的东西，那这孩儿岭我还真不敢过。”
乔胜龇牙道：“最少一半，兄弟们大半夜不睡觉，这么辛苦下山来，总不能空手回去。”
高诲和他讨价还价，“我愿意让出十头羊，再给你十匹布和五万钱如何？”
这是一笔很高的买路钱了。
乔胜却直接摇头，紧咬住不放，“不行，最少一半。”
高诲闻言，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赵昌，赵昌是这一支军队护卫的头头，据说武艺不错，是赵含章的族人，不过是很远房的旁支了。
家里特别穷，所以他从军，可惜他只有蛮力，不太受赵含章重用。
傅庭涵才一开口，他就立即顺从了，就是因为傅庭涵将来是他家姑爷，和高诲一样，如果不能在赵含章那里得到重用，那就在傅庭涵这里出头。
见高诲看过来，赵昌目光扫过那些盗贼，心中一狠，直接点头。
高诲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这些东西最后可都是回到女郎手上，而女郎手上的东西最后都会用到赵家军身上。
这些都是兄弟们的军备，想从他们手里抢东西，那也得看他手中的刀答应不答应。
赵昌一点头，高诲就脸色一沉道：“既然乔当家不答应，那就不必再谈了。”
说罢，直接抽了剑杀上去。
乔胜没料到他直接就动手，连忙挥刀阻挡，他身后的同伴们一看，直接抽出刀来哇哇的杀上去。
赵昌也带着人杀上前去。
这些盗匪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手上功夫并不差，彼此间也会一些配合，但和经过专门训练的赵家军还是差一些。
而且，他们这些人谁没上过战场，杀过人？
要知道他们可是要进北地和匈奴羯胡做交易的，敢不用功吗？
一番厮杀下来，盗匪被杀了三四成，剩下的则转身跑了，他们这边也死了好几个，更多的人是带伤。
高诲武艺不差，他啐了一口，吐出带血的唾沫，恶狠狠的道：“此地不能久留，大家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带上我们的人尸体，今晚就过孩儿岭。”
今天到这处时天色就暗了，为了不被盗匪盯上，他特意没进孩儿岭，而是在外面驻扎，想等明天天亮了再过山，谁知道上面的土匪会特意来围他们。

第583章 偶遇
五月初三，天气越发的炎热，左都带着人操练完日常，懒得回兵营修整，直接带着人摸到河边洗了一下脸和脖子，就要带着人进林子里找荫凉的地方躺着。
结果才蹲在河边，一个士兵从远处跑来，指着前面道：“参将，前面有一支商队过来了！”
左都泼水洗脸，不在意地道：“来就来呗，使君和将军严令，不许我们骚扰过路商队。”
“不是，他们身上好惨，似乎是才经历一场恶战，那车上还搭着几具尸体呢。”
左都一听，精神一振，立即起身：“肯定是遇到土匪了，走，问问去！”
要是离得不远，他们就去把土匪给剿了。
他们最近的日子都不太好过，使君挺公正的，也看重他们将军，有什么好东西，赵家军有的，西凉军也会给一份。
只是使君手里的东西也不多，所以基本的温饱没问题，但想要更好一点儿，那就得自己努力了。
但他们这一支都是精兵，每日操劳，光吃饭是不够的，还得吃肉！吃油水！
所以要想得到更多，他们得自己挣。
而使君和将军都不许他们冒犯百姓，那就只能冒犯山贼土匪了。
可惜隔壁新安的赵二将军也知道这一点儿，自他去新安以后，就仗着离洛阳城有些距离，把附近新形成的几波土匪都给剿了，从那土匪窝里抢了好多东西呢。
有一次，还打到了一个坞堡里，据说那土匪是一个坞堡养着的，装作土匪出去抢劫，谁知道赵二郎撵得紧，直接把人撵进坞堡。
他也憨，一个招呼不打，就把坞堡给占了，建那坞堡的小家族就给当土匪全绑了充军。
赵含章知道以后虽然骂了赵二郎一顿，转身却发布诏令，凡敢抢劫过路商旅者，不论良贱皆以匪盗处之。
然后就默认了赵二郎占下的坞堡，连被充军的那些人都没赦免，依律被刺字，压到地里开荒垦地去了。
这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据说因为这一仗，新安那边的赵家军每个人都发了一笔钱，这个端午应该能过得很好，说不定日日有肉吃。
左都兴奋起来，招呼上那些新兵蛋子，直接就迎着那支商队跑去。
西凉军今年也招新了，是从新招收的普通士兵里选出来的好苗子，以老带新，这段时间都在操练，希望他们能在上战场前多学一点儿本事，到时候活命的概率也大点儿。
高诲脸色发沉，走在车旁，他的马让出来给伤重的护卫了。
看到一支军队冲他们奔来，高诲脊背一僵，刷的一下就抽出剑来，眼神寒冷的盯着前方。
护卫们也心一紧，但想到这已经是洛阳地界，他们又没那么紧张了。
赵昌也拿着刀上前，和高诲道：“家主，赵家军秋毫不犯，应该没事儿，让大家把刀剑收起来，莫要冲突。”
司马厚也上前，劝诫道：“对，我们不主动惹事。”
高诲想了想，倒是相信赵含章的为人，可不太相信奔来的军队，万一就有人阳奉阴违，瞒着上面想要抢商旅呢？
左都跑到了跟前，看队伍中竟然还有近百只羊，眼睛都挪不开了。
他垂涎的看了两眼，最后强逼自己挪开视线，上下打量过高诲后问：“你是何人？身上的伤哪来的？”
高诲看到他带了这么多人，且手上武器精良，便知道他打不过，于是很老实的把剑插回去，躬身道：“在下高诲，是蜀人，来洛阳贩卖些货物，却没想到路上会遇到盗贼，所以受伤了。”
“蜀人？蜀人怎么从这边走？”
高诲忙道：“我不是从蜀地过来的，先前运了一批货物去北边，这是从那头回来的。”
他们带回来的货物带有浓重的北方特色，别的不说，就看他身后那批羊就不是蜀地养的，所以高诲据实已告。
赵含章并不限制商旅和北地的来往，甚至有些鼓励，毕竟……洛阳很穷，而现在北地很富有。
左都再次惋惜的扫了一眼那些羊，对那十几辆车的货物并不是很感兴趣。
“你们是在何处遇到土匪的？”
高诲道：“在孩儿岭。”
那是出洛阳地界了，却又离洛阳不远，越过孩儿岭再走一段路就进入洛阳地界。
那里不归左都管，按照辖地管理制度，那里……
嗯？
那里好像没有赵家军的驻军啊。
左都精神一振，道：“如此恶匪，不剿不足以平民愤，待我去给你们剿灭。”
说罢带着人就要急行军去剿匪。
高诲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见左都真的带人往孩儿岭去，他连忙拦住人，想了想，从羊群中牵出十只羊交给他，一脸感动道：“将军公心，我等却不能不感恩，这十只羊权做犒军，待将军凯旋，诲还有重礼奉上。”
这支军队要是能把孩儿岭上的土匪给剿了，那他以后进出洛阳就安全多了。
左都倒是很想要，但这违反赵含章的规定。
使君说过，便是有善心人犒军，物资也得先上交，然后再往下分配。
所以这十只羊他就是拿了，也未必都能到他手里。
现在不能吃，赶着也是浪费人力，所以左都一挥手就拒绝了，大概问了一下孩儿岭土匪的情况就带着人走。
他鼓励身后的士兵们，“那孩儿岭的土匪连这么大一支商队都敢抢，说明以前没少干抢劫的事，我们打下它，给全军添一道菜。”
士兵们都高兴的应下。
他的副将有一丢丢的犹豫，“左参将，我们从这儿去孩儿岭至少得跑一天，离营太久会不会不好？”
左都道：“放心，我们西凉军糙得很，带人出来操练，三五日不回大营都是正常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叫来令兵，让他回去传信，“就说我去孩儿岭剿匪了，这事儿只能告诉大将军，不许外传给赵家军知道。”
怕他们来抢土匪。
令兵应下，转身就跑。
结果他们才跑出一段路，就遇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看到高扬的旗帜上西凉的图腾，以及上面北宫二字，左都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士兵也停了下来，大家一起瞪着大眼睛看那面旗帜，有新兵忍不住感叹，“都说我们将军出神入化，原来是真的，他咻的一下就闪到我们前面了。”
左都只是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大巴掌拍下新兵的脑袋，兴奋得长啸一声道：“傻子，大将军是战神，又不是真的神，还会飞，这是黄将军，黄将军接人回来了。”
他的婆娘孩子啊，左都拔腿就往那边跑。

第584章 不体贴
黄安带着军眷回来了，左都的家人也在里面，他身后还带着几十个从西凉来的老兵，他们的家人也在其中，一相见，彼此都忍不住抱着大哭起来。
黄安惊喜得不行，等左都抹了一把眼泪就大巴掌拍着他的肩膀道：“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黄安接到所有愿意与他来洛阳的军眷后就归心似箭，他这次不仅带回来西凉军的军眷，还带回了张轨愿与赵含章守望相助的文书。
这是正式结盟的文书，不是口上随便说说而已，意义重大。
有这封文书在，赵含章能做的事情就多了，比如，她要和张轨一起确定两地的通信和商路畅通无阻。
回到洛阳，黄安带着军眷们去西凉军军营中，而赵信则带着文书去见赵含章。
赵含章拿着这封文书，眼中似乎有太阳一般绽放着光芒。
她扭头问汲渊，“我们买的粮食回来了？”
汲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今早回到的，布匹也回来了。”
毕竟是要准备过端午的东西，再过一日就是端午了，出去的商队便没敢怠慢。
“好！”赵含章道：“过完端午就让二郎跟着商队走一趟，让玉门关为我们两地常打开。”
赵信：“二郎？他会不会不合适？”
他道：“这不过是个商队，二郎现在可是挂着南阳国郡守的职位，就算他不嫌弃，商队需要的也是头脑活泛之人，二郎不合适吧？”
赵含章和汲渊齐齐看了他一眼，赵含章：“谁说我要二郎做商队管事了？”
“我只是让他带着赵家军去长安外逛一逛，顺便护送一下商队。”
赵信一囧，发现自己想的还是太浅了。
汲渊：“女郎想给他多少兵马？”
“从新安调三千，再从我的亲兵里调出两千来给他。”
赵信发现他不仅想得浅，胆子还小了。
五千赵家军，还是赵含章和赵二郎身边的精兵，都能够把长安打下来了吧？
打长安是不可能打长安，但是可以顺手把到雍州一带的城池收了，同时打通商道。
赵含章走到地图前，点了点地图上那一小截地方道：“这条路不好走吧？”
才走过来的赵信点头，深有体会道：“到处是流民和贼匪，别说一般的商队，就是大一些的商队也很难过去，我们是因为有西凉军庇护，去回都是精锐，他们才不敢招惹。”
赵信叹息道：“便是千人大族，结伴迁徙，走过这条道也有可能会被流民和贼匪冲散，然后全族皆灭。”
他声音低沉道：“听闻洛阳遇难时，有洛阳士族往西逃亡，举族上千人，最后能活着到长安的不过百人左右。”
“其余不是流散沦为难民，就是死了。”也正是因为看到如此惨状，赵信才心底发寒，总觉得看到了赵氏的未来。
赵氏是比那支士族还要大，可又大到哪儿去呢，要是保不住豫州，赵氏总有一日也要逃亡，在路上也有可能离散。
赵含章却没有悲伤，看着这一截路沉思，半晌后道：“全都占下来！”
汲渊道：“但我们没有足够的钱粮了，而且这么多城池，驻守需要不少的兵马，我们人手也不足。”
别看现在洛阳四周驻守了四支大军，其实并不多，这么大的一片土地，最繁华时有近百万的百姓，可现在，算上所有的士兵官吏和平民百姓，不过十三四万而已。
其中将士不过三万而已，再分散，一旦有外敌入侵，雍州一带的兵马不能很快回援。
所以汲渊不建议再分散兵马。
“那就不依照从前的政策收拢流民和招兵，”赵含章硬着心肠道：“沿路设立兵驿，派兵驻守，驱赶流民和贼匪。”
养兵和养流民的成本不一样，养一个士兵的花费可以赈济十个流民。
所以这次她不招兵，也不整座城占下，派兵驻守，而是直接设立兵驿，一站就驻守两什到五什不等，兵驿之间守望相助，只要有一个点出事，前后兵驿都能相助。
这样花费会少很多。
汲渊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可以一试，不过，“将他们驱往何处？”
赵含章垂下眼眸道：“愿意迁来洛阳，我们就在洛阳接收，不愿意的，他们要么自己就地落脚，要么去长安或者蜀地。”
“一个兵驿只放五什，那便是五十人，这个兵驿可不好立啊，”汲渊道：“他们敢冲撞上千人的士族，一旦他们针对兵驿，就算我们的士兵都经过训练，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赵含章垂下眼眸，声音淡淡的道：“这段时间招了不少新兵，北宫将军总说练兵不能只自己操练，需要见血，既如此，这条路就给他们练兵用吧。”
赵信心中一寒，拿这条路上的贼匪来练兵，那要死不少人吧？
以前赵含章会选择将贼匪抓进军中，直接当兵，很少杀人的。
赵信欲言又止。
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看向他，“族兄有更高明的法子吗？”
赵信：“之前使君不都吸纳进军队吗？为何这次要选择清剿？”
赵含章叹息道：“养兵需要钱粮，我现在囊中羞涩，只能清剿而不是收编，不过族兄若有办法开源，我或许可以再设立两军。”
也就是说，只要有钱，她就选择收编，而不是清剿。
赵信垂下眼眸没有言语，半晌后行礼退下。
汲渊看得咋舌，“使君觉得他有办法？”
赵含章：“试试呗，试试又不要钱。”
反正她先清剿着，“请谢时过来，这次他和二郎一起出兵，先把沿途罪大恶极，手上人命堆积得多，戾气重的贼匪给剿了，剩下的，留给他们慢慢练兵。”
时间还长，就看赵信能不能为军队找到开源的法子了，反正她和傅教授是暂时没法儿了。
能做的他们都做了，一直在赚钱，但花的永远比赚的多。
汲渊回味了一下后道：“这样说来，这位信郎君倒是比宽郎君还要慈悲心肠啊。”
“先生从哪里看得出赵宽有慈悲心肠了？”赵含章正要说话，就听到大街上隐隐传来的大哭声。
赵含章恼怒，“我就知道他一点儿也不慈悲，怎么又到我这儿哭了，不是让他们去找赵宽了吗？”
汲渊面不改色道：“很显然，赵宽又把他们踢回来了，女郎说的不错，他一点儿慈悲心也没有。”
真是太不体贴赵含章了。

第585章 生气
听荷急匆匆的跑进来，一头的汗，“女郎，大事不好了，萧家的人在外面缠住了大郎君，大郎君要被他们挟持走了。”
赵含章嚯的起身，汲渊也坐不住了，连忙道：“怎么让他们缠住了大公子，跟着大公子的人呢？”
汲渊一急，赵含章反倒不急了，她又坐了回去，问道：“大公子没事吧？”
听荷道：“他们被护卫拦住了，倒是没近身，只是团团围着大公子跪下，现在大公子进退不得。”
赵含章眉头微蹙，思量片刻后问道：“王惠风可在城中？”
听荷愣了一下后道：“应该在县衙吧。”
赵含章给谷城指派了新县令之后就把王惠风和王四娘姐妹两个调回洛阳了。
她们两个身份太高，新县令压不住。
倒不是要压制俩人，而是她们身份高，新县令就不会指派她们做事，这样两个人才留在谷城就是浪费，所以她把人叫回来了。
洛阳好多事呢。
赵含章道：“去请她来。”
汲渊松了一口气，“女郎莫焦躁，王记事有威仪，萧家多少要卖她一个面子。”
赵含章却没打算躲着，起身往角门去。
傅庭涵现在身边跟着的人也不少，他已经有一支自己的亲卫了，是赵含章亲自从赵家军中选出来的。
不仅如此，因为傅安现在悄咪咪的负责暗部，偶尔会不在傅庭涵身边，所以他身边又多了两个下仆。
是从西平送来的，不仅会伺候人，还有武艺，能算数，会识字，比傅安可厉害多了，不过，他们得听傅安的，是傅安的手下。
此时一行人正被堵在赵宅的东门外，这是一处角门，平时赵含章都不从这里走的。
没想到今天这里也被人埋伏了，傅庭涵才一下车就被人缠住，不过对方也没能近他的身，被护卫们拦在了七八步外。
对方见不能靠近，也识趣，直接就跪下拦人。
傅庭涵进退不得，干脆也不走了，而且对方哭得凄惨，他也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站住脚步道：“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跪着的老夫人没起身，见傅庭涵温和，便深深一拜道：“老身乃新安萧威之母，想求赵使君网开一面，放过我萧氏一族，容萧威等族人回坞堡，我等愿举族归顺使君。”
傅庭涵一听就问：“萧氏犯了什么事？”
萧老夫人连忙道：“萧氏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府上的二郎君。”
她一脸苦涩道：“当时实不知是二郎君，若知道，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犯。”
傅庭涵微微皱眉，二郎虽然人莽撞，却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相反，他还天真心软。
他面色稍冷，问道：“怎么个冒犯法？”
老夫人一顿，见傅庭涵面露不悦，不由苦笑，伏下道：“傅公子，如今乱世，各族要自保便免不了要建造坞堡和瞭望台，以防敌人。”
傅庭涵点头，表示认同。
从曹魏开始就盛行建造坞堡，而到了晋惠帝后，为了抵御匈奴、羯胡和流民军，各地建造的大大小小坞堡更是不计其数。
现在朝廷威望降低，各地都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一些稍大点儿的士族都悄悄养部曲当私兵，这是很正常的事。
别说赵含章现在不想就此事找麻烦，就是想找她也不敢找。
她自己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还有什么呢？
傅庭涵静静地站着，等着她继续说。
萧老夫人道：“都是些年轻气盛的郎君，手中有了点人就忍不住出去炫耀，再收拢些人回来，谁知就正好与二郎君撞上了。”
傅庭涵抿了抿嘴，有些不悦，偏头看向傅安。
傅安这才上前道：“回郎君，萧家仗着坞堡势力，不断抢掠过路的流民和商旅，新安多盗匪，二郎君时不时的带人出去剿匪，正见一伙人抢掠结伴来投靠洛阳的普通百姓，于是二郎君就把他们当做土匪剿了。”
傅庭涵点点头，傅安继续道：“据闻，只这大半年的时间，萧家从外面抢回来美貌女子就有上百人，打死打伤过路的客商和流民不计其数，二郎君将萧家坞堡剿下时，从中解出来的女仆和奴隶有六百多人，而萧氏一族不过千人而已。”
傅庭涵脸色沉凝，扫了一眼，发现跪着的都是女子和孩童，就问道：“萧家的男丁呢？”
“都被二郎君收入军中，刺字为奴了。”
傅庭涵心气这才平一点儿，他问道：“死了很多人吗？”
傅安扫了萧家人一眼，“是，他们掳掠流民为奴，肆意打骂，人死了就死了，听萧家人说，奴隶比草贱，没有再抓就是，如今外头的流民比草都多。”
萧老夫人脸色大变，连忙道：“这都是谣言，傅公子，每逢节日，我萧家也都布施米粮，新安一带的百姓也受我萧家庇护，甚至洛阳有难时，我萧家还捐了不少钱粮，于社稷有过功劳，请赵使君和傅公子网开一面啊。”
“功并不能抵过，杀了人就杀了人，你们做的好事又落不到受害人身上，”傅庭涵薄怒，扭头傅安道：“杀了这么多人，怎么能只是刺字为军奴？”
他道：“让二郎将罪魁杀了。”
傅安应下，当即就让护卫去传话。
萧老夫人大惊失色，没想到求情不行，反而要断送儿子的性命，看向傅庭涵的目光便不由生恨，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傅庭涵的脸就骂道：“你不过是个依靠妻族作威作势的小人，焉敢在我面前放肆，我跪你不过是给赵含章面子，你……”
“老夫人好大的威风啊，”赵含章截断她的话，抬脚走出来。
亲卫们忙上前将团团围着傅庭涵跪着的萧家人给扯到一边。
萧老夫人脸上的怒色瞬间收拢，整个人都温和下来，面对赵含章便要跪下。
赵含章并不拦着，就站着受了她这一跪。
萧老夫人低着头道：“使君，老身气糊涂了，这才说了胡话，请使君对萧氏网开一面，将来萧氏愿意为使君，为赵氏肝脑涂地。”
跟出来的汲渊迟疑了一下，凑到赵含章身边小声道：“不如顺势将人收入门下。”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傅庭涵也听到了，他抿了抿嘴，和赵含章道：“我已经让傅安传话说要杀了罪魁。”
赵含章面色如常，“杀了就杀了吧，本来死了这么多人，也的确要杀的。”
萧家的女眷和孩子们一听，顿时面白无色，惶惶然起来。

第586章 驱赶
王惠风匆匆赶到，她到时，萧家人正围着赵含章痛哭，说什么也不肯散去。
要不是为了安抚士族，赵含章早甩袖子走了。
王惠风一到，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
她对王惠风点了点头道：“王记事，你来劝说萧老夫人他们离开吧。”
王惠风低头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拉了傅庭涵就进门，汲渊左看看，右看看，也不走，就拢手站在一旁看热闹。
王惠风现在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在萧老夫人面前却端庄威严，她垂眸看向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果然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她不仅是太尉之女，还是先太子妃，说句大不敬之言，现在洛阳城内外，身份最高的就是她了，就是赵含章，要不是她放下身段去做一个记事，赵含章在她面前也得毕恭毕敬的。
“老夫人起来吧，”她冷淡的道：“赵使君已经网开一面，虽然天下大乱，朝廷难以禁止坞堡豢养私兵，却不是尔等掳掠百姓的借口。”
“杀人者，人恒杀之，从你们萧氏坞堡里挖出来的尸骨都堆成一座小山了，”王惠风本就刚烈，连她爹她都敢怨怼，更不要说萧氏这些外人了，“依律，萧氏上下都应该没入监牢，罪魁腰斩，但赵使君顾念你们曾经那点点功劳，这才没言语，由着二郎君慈悲。”
“既然你们还不领情，那就依律来判罪魁吧，”见萧老夫人还要说话，王惠风直接抬手止住，冷淡地道：“老夫人，现在萧家十二岁以下男丁和所有女眷都未曾受罚，这桩案子要是真细致的查起来，你们萧家余下的这些人就经得住查吗？”
萧老夫人脸色大变，这是要连女眷和余下的男丁都连坐的意思。
见萧老夫人识趣的沉默下来，王惠风就道：“老夫人请回吧。”
萧老夫人扶着儿媳妇的手起身，才走了两步便天旋地转起来，直挺挺的往下倒，吓得萧夫人忙扶她。
但人真的晕过去时是全身软倒的，身体极重，萧夫人一下没扶住，婆媳两个扑通一声一起倒在了地上。
萧家女眷一拥而上，帮着将萧老夫人扶起来送回客栈，一个跑去请大夫。
这里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洛阳。
“看来赵含章真的很看重傅庭涵，赵二郎都没杀的人，他说杀就杀了。”
傅庭涵就下了一个命令，威望便传遍了洛阳，还从洛阳传到了新安。
一进门，傅庭涵就有些忧虑的问道：“你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不然以赵含章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杀罪魁祸首？
赵含章偏头笑道：“没有。”
傅庭涵就皱了皱眉，“所以你原先是打算放过萧家？因为士族？”
“本来也是要杀的，”赵含章轻笑道：“不过不是我杀，而是二郎杀。”
傅庭涵一怔，问道：“为什么要二郎杀？”
“为了立威，”赵含章道：“萧家在新安，现在二郎驻守新安，这人他下令杀了比我下令杀更好。”
从赵二郎剿了萧氏坞堡后，赵含章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那孩子想事情一根筋，他记得赵含章说过，军中缺干活的人，还缺粮，军奴就比士兵更能干活和省粮食。
但他们不能劫掠平民，所以只抓贼匪，罪行不大的，可以当流民一样收编为普通士兵，罪行大的，尤其是杀过人的，按照轻重刺字收为军奴，规定服役年数，让他们以军功赎罪。
这孩子记住了，就一心抓贼匪回去做苦力，萧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凡十二岁以上男丁，他一个都没放过。
自然，罪魁祸首也没砍，也是刺字做了军奴。
傅庭涵回过味儿来，“所以我是抢了二郎的功劳立威？”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不打紧，那小子不计较这些，他在军中，立威的法子多着呢。”
傅庭涵就松了一口气。
“你这段时间都忙得很，今日回城是为了过端午吗？”
傅庭涵点头，“傅安说西凉军军眷到了，家里应该会宴客，所以让我回来。”
“是要宴客，但今日来不及了，北宫将军刚和家人团聚，我们就暂不去打搅，明天我再去拜见，然后在府上宴客，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出席。”
傅庭涵没意见。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汲渊笑吟吟的进来，“女郎，大公子，事情已经了了。”
他笑道：“还是使君高明，能请动先太子妃来做记事，自先太子妃出面，城中的士族和百姓对使君更加信服了。”
王衍在某些人眼里名声不好，但不可否认，他在大部分士族和百姓眼中，声威极大。
而王惠风不仅有王衍的家世，还有先太子妃这个身份，更因为她曾经为救先太子四处奔走，有忠义之名，补足了王衍名声上的缺憾，所以在民间声威很盛。
王惠风和王四娘在赵含章手底下当了个小官，这就是一个信号，不少一直暗暗闹别扭的士人在之后就自我和解，不是参加了今年的招贤考，就是来求见赵含章，直接自荐了。
赵含章筛选出不少人才，心底还是很开心的。
赵含章笑了笑，问道：“萧家人都走了？”
“是，萧老夫人晕过去了，看样子像是真晕。”
“走了也好，西凉军军眷到了，明日府上宴客，他们再不走，明儿在我府外嚎哭像什么话？”
汲渊：“恭喜女郎得一良将，北宫将军既然把家小都迁来了，我看这辈子他就走不掉了。”
赵含章也是这么认为的，和汲渊相视一笑，像两只狐狸。
傅庭涵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
汲渊从来不会让场面冷淡下来，他立即照顾到傅庭涵，“大公子，水磨坊建得如何了？”
傅庭涵道：“才建了一半，要建好，还需不少的时日呢。”
汲渊惊讶，“竟这么久。”
以前建其他作坊时，可是刷刷刷几天就建起来了，这一次都开工快一个月了，竟然才一半。
而且听说傅庭涵早就在准备图纸了，似乎是从去年画到了现在。
“水磨的价值还远比不上琉璃坊呢，会不会太耗费大公子心神了？”
“不，”傅庭涵摇头道：“水磨的价值远高于琉璃，水磨坊的价值也不是琉璃坊可以比的。”

第587章 水力煅压机
汲渊诧异道：“水磨坊不就是舂米磨面所用吗？”
虽然水磨的确能大大降低在舂米磨面上的人工，但就创造的价值来说，还是比不上琉璃坊的吧？
傅庭涵：“水磨坊要能成功，那我就能做出水力煅压机。”
汲渊一脸迷茫，“那是什么？”
但见赵含章眼睛大亮，他便知道是好东西。
赵含章：“你只管安心研究，需要什么和我说，我让人去给你弄。”
傅庭涵笑了笑道：“我知道，水磨在两汉时就有，以前司农寺和工部应该有人知道制造的方法，我只是根据动力系统画了图，但未必就是正确的，现在造的水磨都是单带，就是怕一旦错误成本太高。”
汲渊：“工部？”
“就是负责工事营造的部门，”赵含章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和傅庭涵道：“这样的人才应该在司农寺、起部和水部。”
西晋还没有所谓的工部，工部的职能是分散的，分为田曹、起部和水部，归冬宫所管，长官是大司空。
但大司空也归尚书令管，很巧，赵仲舆就是尚书令。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道：“之前有名有姓的官员不是跟着皇帝迁都去了郓城，就是被石勒杀了，倒是他们的家眷有可能留在了洛阳，我回头让人找一找。”
这个时代，知识是垄断的，工匠也是。
而有些工匠，他只知道做手上的事，并不知其原理，真正掌握知识的还是士族官员。
他们并不是后世以为的只读文赋的文科生，理科生也很多的。
当然，在两晋，不仅文科生厉害，哲学家、兵家、医家和墨家，甚至是天文学家也都有突出贡献。
这些，有一个算一个，她都想要。
一个势力的崛起，绝对不应该只是某一方面突出，要想万民归心，那一定离不开哲学家和文学家，其他家也不可或缺。
汲渊安静的坐在一旁，等他们说完才继续发问，“大公子，何为水力煅压机？”
傅庭涵回神，解释道：“拿来锻铁炼钢的。”
他道：“如今我们手上有三个铁矿，我又派人出去寻找新的铁矿，以后需要开采的矿山只会越来越多，现在一个矿山消耗的人力在三千到八千人不等，而铁矿后面冶炼铁器和钢的工人也超过八千，几乎近万。”
“而这么多人锻造出来的武器、铠甲还供应不上我们军队所需，效率太低了，”傅庭涵道：“含章亲领的赵家军铠甲覆盖率最大，每个士兵手上都有三块到五块铁片，平均数是4.3，其次是二郎领的赵家军，平均数是3.7。”
“西凉军是3.4，这样单独算似乎每个人都有护住重要部位的铁片了，但豫州军只有0.8，而赵家军，算上普通士兵的话也只有1.2，也就是说，装甲率全都不高。”
汲渊目瞪口呆，问道：“大公子何时算的这数据？”
“军队的战备一直是我负责，数据我一直都有的，”傅庭涵面向赵含章继续道：“说到底，还是因为冶炼锻造的效率太低，人要举起几十斤的大锤敲打铁，打出足够的力锻造铁和钢，最优秀的铁匠也只能连续敲打半个时辰，人又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连续挥锤。”
傅庭涵道：“但水可以。”
他道：“除了锻压机，水力还能做鼓风机，现在锻钢需要的温度高，三个铁矿那里炼钢用的都是驽马，但马匹不够，偶尔还要人，对劳工的损伤非常大，汝南那边的铁矿甚至发生过工人受伤的事件，所以我想试一下水排。”
他声音低沉，“一旦锻压机和水排可行，那我们能做的武器就太多了，铠甲可以改进，使其更坚，更薄，甚至更软；还有弩机也可改进……”
汲渊已经闭嘴了，就看着他们两个商量着那个什么水力煅压机成功后要做的事，他的主公甚至展望到让每一个士兵都穿上全盔甲，甚至连马都要套上甲衣。
他心中嗤笑一声，觉得他们完全是痴人说梦，女郎也就敢和傅公子说这些，要换了其他人，谁会听她说这样的梦话？
但是……好期待是怎么回事？
傅庭涵做的事，似乎每一件都成了。
汲渊想到现在赵家军的几个金蛋都是傅庭涵下的，心情也不由澎湃起来，万一……就成了呢。
而要做出水力煅压机，那就要先做出水磨，确定可行后才能进一步改进技术。
傅庭涵说的不错，这个水磨坊可比琉璃坊重要多了，汲渊也一脸严肃下来，等他们两个讨论完就道：“大公子，你那里若缺什么，也只管告诉我，我必全力为您寻找。”
傅庭涵笑道：“只缺人，缺知道营造水磨的人，手艺精细的匠人，还有……”
他看了赵含章一眼后道：“还有熟闻天文的人才。”
“天文？”汲渊好奇的问，“这水磨和天文有什么关系？”
傅庭涵慢悠悠地道：“据我所知，本朝的一些天文器物也试着用水力打造过，所以我想他们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太史令……”汲渊认真的在大脑中搜索起来，片刻后道：“我若没记错，太史令叫李闻，似乎不在石勒被害名单中，应该是跟着陛下去了郓城。”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道：“我一会儿给叔祖父写信。”
能不能把人请过来不一定，至少大家可以写信交流一下，互通一些知识，当然，要能把人抢，哦不，是请过来，那就更好了。
汲渊一脸笑意的目送傅庭涵下去休息，等人走没影了才回头，“大公子一心做事，对外面的事就不是很关注，自然也不知道女郎的打算，女郎没有因为大公子下令斩杀萧威而生气吧？”
“没有。”
汲渊：“我也觉得女郎不会生气，二郎君也大度，又和大公子亲近，肯定也不会往心里去，但二郎君身边的人却不一定了。”
他道：“主辱臣死，这个功劳本是二郎君的，也是女郎留给二郎君立威用的，大公子突然抢了去，保不齐有人心中不服。”
“这多好的感情也抵不住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啊。”汲渊叹息道：“当年老郎主和二太爷虽然关系不睦，但兄弟情谊却也不浅，后来贾后一再的挑拨，这才日渐加重嫌隙，到最后成了那般模样。”
赵含章瞬间警戒起来，“我知道了。”

第588章 肉
送走汲渊，赵含章找来听荷，问道：“库房里还有什么好东西？选一些来送去西凉军，我们人虽不去，礼物却得到。”
听荷道：“除了各种木料和不能用的东西外，就还有四匹布。”
“那是特意留下给女郎和二郎出孝后做衣裳用的，”听荷强调道：“是夫人让人送来的，其中还有大公子的份。”
“母亲不是做了衣裳送来吗？这就足够了，把我的那两匹布送到西凉军去，给北宫将军的母亲和夫人。”
“可夫人送来的衣裳都有些短了……”
赵含章这半年长得很快，超过了王氏的估算，王氏估计也是怕自己做的衣裳不合身了，所以除了衣服外，还送来布匹，想着要是不合身，听荷还能裁剪。
赵含章道：“不是说留了一截吗？把那截放开不就合身了？今年这边就不要做新衣裳了。”
正说话，外面传来人蹬蹬跑来的声音，赵含章看向听荷，“二郎怎么回来了？”
赵二郎一脸兴奋的跑回来，“阿姐，我听说姐夫回来了。”
“他前脚刚回来，你后脚就到了，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咦，姐夫这么慢吗，我午时就听人说他回家了，怎么这会儿才到吗？”
听荷道：“女郎，现在酉时了。”
赵含章就看了一眼滴漏，这才发现到傍晚了，只是外面日头正好，艳阳高照。
“时间过的好快……”赵含章就催促听荷，“赶紧把布料送去西凉军。”
听荷应下，行礼后便退下。
赵含章问赵二郎，“那你呢，你驻地在新安，虽说新安离洛阳近，可你也不能隔三差五的跑回来啊。”
“我只在姐夫回来时回来。”
赵含章一头黑线，“为何？”
“因为姐夫回来会有好吃的，阿姐，今晚有肉吃吗？”
赵含章一愣，反应过来，忙叫住才退到门外的听荷，沉吟片刻道：“家里不是还有两只羊吗，把那两只羊也送去。”
听荷小声道：“女郎，那两只羊是买来端午时宴客用的，您忘了，端午您要请各位将军和官员用饭。”
赵含章道：“再买就是了。”
听荷：“钱……”
赵含章问道：“我们差钱吗？”
听荷：“这才月初，差倒不至于差，只是买了这两只羊，家里这个月的月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赵含章只咬了咬牙就挥手道：“送过去吧，总不能一家团聚了，饭桌上连个肉菜都没有吧？”
她抬眼看向赵二郎，“这个月没事儿你就在军中用饭吧。”
赵二郎伤心，决定为自己争取一下，“那姐夫回来的时候……”
“也没你的饭吃。”
赵二郎耷拉下脑袋，“好吧。”
听荷连忙去送东西，赵含章对北宫纯很看重，那布料又贵重，她决定亲自去送。
厨房从听说傅庭涵回来便自主杀了一只鸡，待傍晚饭菜都快要好了，听说二郎君也回来了，于是厨房就又站在了后院一个篱笆前，看着里面只剩下的五只鸡沉思。
最后厨房还是没舍得杀鸡，而是摸出十个鸡蛋去加菜。
晚上，大部分的肉都进了赵二郎的肚子里。
傅庭涵给赵含章夹了一个鸡腿，把另一个夹给赵二郎，“锻体需要吃肉，吃吧。”
赵含章就把鸡翅腿给他，还一连夹了两个，“你动脑筋更得吃肉。”
她道：“回头我去河里抓鱼给你吃，鱼肉补脑。”
赵二郎也喜欢吃鱼，“我也要。”
赵含章：“你自己抓去。”
赵二郎埋头苦吃，赵含章就看着他叹气，“二郎，你下个月再回家吃饭，知道吗？”
赵二郎不甘愿的道：“军中好久才有一次肉吃，将士们肚子里没有油水，都提不起力气。”
赵含章哼了一声道：“不是有豆腐吗，还有豆油，我这边的人也没肉吃的。”
“豆腐也少，更不要说豆油了，那么大一锅菜，伙夫就舍得放一点点油，说是军需给的豆油极少。”
赵含章就道：“这也怪不得军需，这么多人呢，还有马，都要吃豆子，现在市面上的豆油也很贵的。”
自他们做出豆油之后，它只经过了一段非常短暂的低迷期，然后就飞速的被人认可，到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比较奢侈的食品调料了。
因为，豆油不好捶榨，有的油坊做的不好，出油率还不高，而百姓们通过吃油发现头发变得更加的粗壮黑亮，连肌肤都亮了一些，力气还会变大，整个人都比之前有劲儿，还容易饱肚。
于是贵族们开始大量吃油，百姓们更不用说了，于是油价上涨，连带黄豆的价格都上涨了不少。
士兵们屯田种的粮食里，大豆是最多的，但就是这样也不够军队消耗，除了榨油，大豆还会制作成豆粉，做成豆饼成为士兵们的干粮。
曾经赵含章在战场啃的掉渣的干粮，就是六成豆粉，三成麦粉，一成麦麸制作成的。
硬得能让你直脖子才能咽下去。
除了人，他们的战马也需要大豆，不然它们哪儿有力气上战场？
榨油剩下来的豆渣会拿去喂马和喂猪。
想到猪，赵含章口水快速分泌，“他们养的猪，出肉率还是太低了，明明都阉了，怎么还要养七八个月才能出栏？”
“猪苗不好吧，得调。”
在西平吃过阉猪肉的赵二郎立即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好奇的问，“怎么调？”
他对于一切有关于肉的活动都感兴趣。
赵含章道：“就这样那样，那样这样，配出各种各样的混血猪，然后养着，看哪种猪最爱长肉。”
“但这也没有三五年调不出来，算了，交代底下的人去做吧，我还是去给你抓鱼吧。”
傅庭涵笑道：“水磨坊要是能建起来，到时候我再加建一个榨油坊，也用水力工作，大豆刚好收获，可以试一下它的效率。”
赵含章眼睛亮晶晶的，“好啊，除了榨油，我看豆腐也可以在里面做，现在军中缺肉，补充蛋白质基本靠的黄豆，做豆腐的人很辛苦。”
傅庭涵表示没问题。
赵二郎在一旁插不上话，就要把话题拉回来，“阿姐，我们军中养的猪才那么大，不知何时才能吃，你们军中的多大了？”
“唉~”赵含章一声叹息回答了赵二郎。
傅庭涵看着好笑，道：“作坊那边养的猪倒是有九十多斤了，再过两个月应该就可以杀了。”
赵含章：“太瘦，还是再养养吧。”

第589章 心动
黄安和左都一起将家眷们护送到西凉军军营，军营不远处早就建起一排排砖瓦房，全是这两月西凉军们亲自建的。
尤其是在西凉的信回来，得知张刺史同意他们军眷内迁后，他们更用心的布置起来，这以后可就是他们家人住的地方了。
赵含章也很大方，让砖坊给他们提供砖石，还花钱给他们买了不少木料建房子，可惜更多的就没有了。
家具之类的东西他们得自己想办法。
所以军属们进屋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件家具。
但他们依旧很高兴，毕竟一家团聚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添。
北宫纯正陪在母亲身侧，他多年不曾归家，心中愧疚不已，此时见母亲鬓发皆白，不由的跪地落泪。
老夫人连忙扶住他，让他去看他妻子，“你不在的这些年，多亏了蕙娘照看，你快谢过她。”
北宫纯就转身和妻子行礼，“多谢蕙娘……”
蕙娘连忙避开半步，然后连连回礼，“这本就是妾身应当做的，将军不必如此……”
“将军，使君派人来送礼……哎哟，”黄安见俩人正对着行礼，转身就要出去，北宫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叫住人后问：“使君送礼，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拜见谢礼？”
黄安连忙道：“来的是使君身边的听荷姐姐，她说近日夫人们劳顿，暂且安顿下，明日使君再宴请大家。”
老夫人一听，呼了一口气，起身道：“那快走，我们一块去接使君的礼物。”
听荷把羊交给了北宫纯的亲卫，她则带着下人抱着两匹布来见北宫老夫人。
这两匹布是王氏特意找来给赵含章的，自然是上好的布料，因夏天天热，所以绸缎轻薄，颜色却又鲜艳，很是亮眼。
北宫老夫人在西凉就没见过这样的布料，一时又惊又喜，扭头和北宫夫人道：“蕙娘，快收着，回头裁几件衣裳，正合你穿。”
说罢，目光在她和北宫纯之间滑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蕙娘脸色薄红，低头应下。
连北宫纯都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去，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蕙娘身上。
听荷将一切看在眼里，便对蕙娘夸了又夸，还和她交流了一下洛阳最近流行的衣裳款式。
送走听荷，北宫老夫人和北宫纯道：“这位赵使君倒是体贴，对你也看重。”
北宫纯点头，道：“赵使君于我不仅有知遇之恩，还有救命之恩。”
北宫老夫人在西凉时便日日盼着儿子回来，打听之后，自然也知道儿子被困在中州回不去的原因，她拉着他的手劝慰道：“你也要多体谅张使君，莫要怨他，这两年他的日子也难过，他病了，西凉内有人作乱，百姓们人心惶惶，都生怕换了刺史。”
“母亲，儿子知道，我人在中原，心却恨不得立即回西凉襄助主公，又怎会怨他？”
北宫老夫人就松了一口气，拍着他的手道：“那就好，那就好，但你既愿跟随赵使君，那就不好再三心二意了，要一心为她筹谋，张使君那里，将来若有机会，再报他的知遇之恩。”
北宫纯想说自己没换主公，只是暂时给赵含章卖命，但见母亲笑吟吟，一脸放心了的模样，他便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罢了，他心中知道就行，此时说出来不过是母亲担忧罢了。
北宫纯就点了点头，扶着老夫人坐下，转头和黄安道：“把使君送来的两只羊都宰了，再去选五只肥羊来，杀了给将士们加餐，今晚家人团聚，我们全军吃个好的。”
黄安高兴地应下，兴冲冲地去了，不一会儿左都就跑过来，他眼睛通红却亮，脸上还是刚见过家人的兴奋，一进屋他就盯着北宫纯看，“将军，军务，军务……”
北宫老夫人连忙道：“那你快去忙，我和媳妇规整一下东西。”
北宫纯忙道：“母亲，此是我的大帐，你们不能住在此，今夜也就算了，明日我送你们进城，所以这东西不用收拾出来。”
“啊，你不与我们同住啊。”
北宫纯就笑道：“军营距离洛阳城不远，我每日是可以回家的，您放心。”
他道：“赵使君给我在城中赏赐了宅子，对了，黄安左都几个的宅子也在城中，您不用怕没有熟人。”
北宫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颔首道：“行，我们知道了，你快去忙吧。”
左都将北宫纯拉到大帐外道：“将军，军中现在统共就还有十二只羊，杀了五只就不剩几只了，我们得再买些吧？”
北宫纯皱眉，“这个月的军饷还没拨下来呢。”
“您还等使君的军饷啊，我听说使君已经连着三天吃素了，另一头的赵家军现在每天都是炖豆腐，每旬才有一道肉汤和肉沫做的菜，比我们还惨呢。”
“不等使君拿，我上哪儿给你们拿军饷？”北宫纯指着外面的田地道：“这地里还没收成呢。”
“对了，你看看你手底下人种的那些地，稀稀拉拉，再去看看赵家军种的，连种地都不会，要你们何用？”
北宫纯道：“你现在乐，等收成下来，赵家军才是吃香的，喝辣的，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左都，“我们种地本来就不及他们，将军，我们可是十四岁就跟您上马作战了，他们却是一直种地，这两年才开始打仗的。”
“不过我们也有擅长的。”
北宫纯：“你们擅长的能赚钱吗？”
左都精神一振，道：“将军，我说的就是赚钱的事啊。”
他道：“今天我们回来时碰见了一个商队，那商队在孩儿岭被人打劫了，听说上面藏着一伙山匪，经常劫掠过路商旅。”
经常这二字就很让人心动了，北宫纯心也蠢蠢欲动起来，“那匪窝里有很多钱？”
“可不嘛，将军，家眷们到了，家里总要添置一些东西，但大家手头都紧，所以这……”
这几年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自然也存不下什么钱，连左都这个参将身上都拿不出几个钱，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北宫纯垂眸沉思，“孩儿岭，那有一半是在新安地界吧？那头又没有驻扎的士兵，按说是归赵二将军所管。”
“赵二郎那个傻……憨将军正剿散匪呢，又要练兵，哪里顾得上孩儿岭，不然我们就替他除了这个祸患吧？”

第590章 鼓动
北宫纯却不想在这件事上和赵二郎有纷争，捞钱要是捞过界，军队间很可能结下大仇。
前面不就有王弥和刘聪这个前车之鉴吗？
俩人为何在洛阳弄得一死一败？
最开始的原因不就是因为王弥和刘聪争利，都捞过头了吗？
见北宫纯没答应，左都不由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跟着黄将军回来了，而是就应该带着人先斩后奏。
不知道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北宫纯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了他一眼后道：“此事且放下，你不得自作主张，等过了端午，我和赵二将军商议一下。”
“那赵二将军要是不答应怎么办？那山上的土匪一定很肥，使君要是知道了，一定偏心赵二将军，到时候我们连汤都喝不着了。”
北宫纯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左都立即不敢说话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个挣钱的机会远离他。
有了家人，以后他们挣的钱和军功都不再是浮萍，一旦他们身死就烟消云散，而是会落在他们家人身上。
以前因为家人远在西凉，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回去，所以每次抢到东西，赚到钱，他们都是立刻就挥霍掉。
洛阳城能这么快恢复生机，也有他们一部分功劳在，因为他们花起钱来一点儿也不手软，以至于前一个月军中没什么肉，但他们私底下没少去城中自己开小灶。
现在钱花光了，家人却也到了跟前，他们这才惊觉囊中羞涩。
唉，早知道以前就不这么挥霍了。
因为有家人在侧，他们也开始琢磨起赚钱的事来。
作为士兵，他们公认的合法赚钱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上头发的军饷，这一种不用想了，使君那么难，养他们都成问题，更不要说发军饷了；
还有一种就是打仗！
打仗就可以抢到东西，还能搜刮死人和俘虏身上的东西。
将家人安顿下，将他们带来的行李都弄出来摆好，这会儿将士们发现了，他们家有点儿寒碜啊，最主要的是，家里米缸都是空的。
于是有人去北宫纯身边晃荡，“将军，使君不仅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还有知遇之恩，要不是她把我们从长安带出来，我们这会儿说不定还在长安受苦呢。”
北宫纯：明明是他把他们从长安带出来的，不过的确是赵含章派了人去请他们。
“现在还如此费力的将我们家人迁来洛阳团聚，如此大恩，我们更应该回报。”
“对，将军，我们愿为将军和使君肝脑涂地。”
北宫纯打断他们的激情发言，问道：“说吧，你们想干嘛？”
“将军，现在洛阳都是使君在管，周围的那几个县也多依附洛阳，只是因为没有皇帝的旨意，所以才这样不明不白的僵持着，要我说，不如出兵，将还未收服的那几个县都收到手下，重新指派县令，河南郡就应该在使君手上。”
“不错，只有将整个河南郡收拢在手中，洛阳才能安全。”
北宫纯：“……你们这是吃了鹿血吗？”
他道：“此事自有使君和汲先生他们去操心，我们只管操练士兵，等待命令就行。”
他顿了顿后道：“陛下才刚刚迁都郓城，使君收了两个没县令的县已经够引人口舌是非了，就算那什么，也不可能现在动手，所以把你们的心思都收起来。”
谷城和新安都没县令，谷城更是成了空城，所以赵含章直接指派县令，又派兵驻守，郓城那边虽然不满，却也不会太强硬。
但赵含章要是不经皇帝同意，直接收了整个河南郡就不一样了。
听说皇帝让人给长安的傅祗送了一些钱粮，就是想他发展起来牵制赵含章呢。
其实西凉军的将士们一直不太能理解皇帝和傅祗，傅祗的孙子傅庭涵就在洛阳，谁不知道他和赵含章一条心，是她的左右手啊，皇帝怎么能还那么信任傅祗呢？
傅祗也是，自个的亲孙子都不帮，反而去帮皇帝，真是不理解。
几人心中失望，便知道找苟晞的麻烦，去他那里抢地盘也不行了，“那我们出兵并州？要不把上党南边的几个村镇抢过来吧，现在是夏收时候，去抢，还能抢到今年新出的麦子呢。”
北宫纯心动了，然后认真的思考起来，“待我去请示使君。”
也有人去黄安和左都那里晃悠。
在黄安身边晃悠的人和他道：“黄副将，我们也知道将军难过，这安家费肯定是没有了，那我们也不能让家里人跟着吃糠咽菜不是，不如趁着现在士气高涨，我们去找匈奴和鲜卑打一仗吧。”
找左都的人则是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参将和下属，“我听你的人说，你们今天发现了一个匪窝，那里面的人都很肥呀。”
左都知道他们想说什么，西凉军日子最艰难的时候，他们也去打劫过土匪，哦，是剿匪。
他道：“别想了，将军说那是赵二将军的地盘，就是要打，那也得和赵二将军打过招呼。”
“赵二将军四处找人练兵，不仅新安一带，连洛阳野外散落的小匪贼都被他剿了不少，他要是注意到孩儿岭，那还有我们出手的机会吗？”
“将军也太守规矩了……”他忍不住嘀咕道：“这种事情，谁抢到了算谁的，使君都敢从皇帝手里抢地盘，我们不就是抢一窝土匪吗？”
左都就瞪了对方一眼道：“皇帝能和使君比吗？而且皇帝现在远在郓城，管不到洛阳来，但使君人就在洛阳，那孩儿岭离得又不远。”
“赵二将军还是使君的亲弟弟，将军守规矩也是不想和赵二将军闹矛盾，生了嫌隙。”左都道：“过了端午再说，这两日你们好好的与家人团聚。”
无奈，他们只能暂时忍下这事儿。
但团聚却没有足够的物资真的很挠人心肝啊。
还未入夜，傅安就轻巧的走进书房，看了一眼正在伏案工作的赵含章，凑近傅庭涵小声道：“郎君，高诲他们回来了。”
傅庭涵就抬起头来，“他们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傅安压低声音道：“有一大批毛皮，还有羊，他这次还用琉璃换回一批书，都是之前羯胡从东海王大军中抢的。”

第591章 收买人心
傅庭涵一听，眼睛微亮，略一思索后道：“把他们安排住在城中，我晚一些去见他们。”
“是，郎君，他们这次在孩儿岭遭了土匪，伤亡了好些人。”
傅庭涵一听，抿了抿嘴道：“让他们去请大夫，不必吝惜钱财，好好安顿他们的家属，拿回来的钱财先匀出足够的抚恤金再入账。”
“是。”
话传到别院，不仅跟着商队的护卫，就是高诲和司马厚二人都忍不住感动和心服，如果他们护送回来的东西都会先保证抚恤金，这意味着他们的家人能得到最大的保障，那还有何惧呢？
出自赵家军的护卫本就对赵含章和傅庭涵忠心耿耿，这一下对他们二人更是忠心了。
听着他们的效忠之言，高诲不动声色的说了一句，“傅公子果然如传言一般的心善，这是他亲口下的命令吗？”
傅安看了他一眼后应下，“是。”
护卫们更是念着傅庭涵的好，司马厚虽然猜到傅庭涵是在借这样的恩惠收买赵含章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很好，就连他，若是有一天他的家人能找回来，只要知道他死以后，家人能得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会被照顾得很好，他也愿意为傅庭涵卖命。
哪怕要从赵含章嘴里抢吃的，他也愿意为傅庭涵去抢。
当然，此时护卫们还没想得这么深远，在他们眼里，高诲司马厚和他们一样，都是效忠的赵含章，傅庭涵也是。
傅庭涵夜里悄悄去别院里见过高诲，看了一眼护卫们和他们带回来的东西。
知道孩儿岭有一伙大土匪，他不由皱了皱眉，“你们要过新安，就必须经过孩儿岭，不然就只能从谷城过了。”
高诲立即拒绝，“谷城驻扎的是乞活军，货物从那里过便先要缴一笔重税，而且那边散匪也多，路途也更遥远。”
“那就剿了孩儿岭上的土匪，”傅庭涵道：“总不能每次路过都要和他们打一场吧？损失也太大了。”
高诲压低声音道：“但我们人手不足，我想请和山上认识的人走通一下路子，以后我们愿意定期给山上上供，只要他们保我们安全过孩儿岭。”
傅庭涵被赵含章养得脾气矜贵，哪里吃得这个委屈？
他直接道：“不用你出手，我回去叫人。”
高诲紧张道：“主公是要请赵使君出手吗？”
傅庭涵点头。
高诲就压低声音道：“她不行，赵使君敏锐，要是察觉您私养了一支商队就不好了。”
见傅庭涵沉默，高诲就道：“或许您可以找一下西凉军。”
傅庭涵心脏一跳，抬眼看向高诲，这么短的时间里，难道他还结识了西凉军？
高诲低声道：“我等今日回洛阳时，路上遇到了一支作训的军队，看旗帜是西凉军，我看他们似乎很心动。那山上的土匪肥得很，西凉军若缺物资，一定会想从别的地方找补。”
傅庭涵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
高诲就松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问道：“我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傅庭涵道：“只给我银钱和孤本书籍，其余货物你看着变卖吧。”
高诲就去打开一个箱子，让他看里面的东西，“那这些首饰和珠宝饰物……”
“也都给我吧，”傅庭涵道：“我让傅安换成钱，入账以后你们需要多少再和他拿。”
高诲应下，很关心他们的大业，“不知公子身边近来可招了能用之人？”
傅庭涵叹息着摇头，道：“还是那些人，我让他们组了两支商队往两江和江南去了，因为路途遥远，还未有音信回来。”
高诲皱眉，“公子为何只组商队，您是赵使君的未婚夫，一直伴她左右，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何不向赵使君举荐他们呢？”
钱虽然重要，但权更重要，傅庭涵要是把他们的人安插到赵含章身边去，假以时日，等他们慢慢掌握了大权，再要做什么就要容易得多。
傅庭涵道：“我何曾不想，只是他们投靠我前大多走过含章的路子。”
傅庭涵意味深长地道：“当时他们都没得用，我再举荐，外人会怎么想我？”
他道：“之前在作坊里的一个郑管事被调到了一座铁矿里做管事，而铁矿里的管事是可以进县城里做主簿和县尉的。”
傅庭涵道：“虽然过程曲折了一些，但手中掌握的都是实权，和突然出现，只能围在她身边出一些主意的幕僚不同。”
高诲眼睛大亮，问道：“那郑管事是公子的人？”
傅庭涵摇头，“算不上，不过他念着我的好，我要说的是，我之下来要建造一个更大的作坊，所需的人才更多，你再去北地时替我找一找这一类的汉人回来。”
“他们只要有所长，便是奴隶我也能让他们在作坊里正常升迁，然后借由作坊跳到县衙中、郡守府或者刺史府中。”
高诲：“是什么作坊？”
“水磨，”傅庭涵道：“要懂得水利工程技术的人。”
高诲失望，不觉得这是多好的前途，但还是应下，点头道：“再去北地某会仔细寻找的，被石勒等人劫掠而去的汉人中有不少读过书的，还有些小官小吏侥幸保下了性命，他们或许会知道。”
傅庭涵应下，将这件事交给了他。
一回到赵宅，他就和赵含章道：“明天马市里应该有很多羊卖。”
赵含章精神一振，问道：“高诲他们带回了羊？”
傅庭涵点头，“还有一些牛肉干和羊肉干，几车的毛皮……以及书。”
赵含章坐直了身体，先道：“书我们要自己留着，毛皮……”
她磨了磨牙道：“我明天让人去买。”
傅庭涵眼中闪过笑意，问道：“好几车呢，你要这么多毛皮做什么？”
赵含章叹气道：“做铠甲呀，军中一直缺毛皮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你别看现在是夏天，时间过得飞快，我们总要为冬天囤一些东西。”
“以司马厚的性格，他一定会说服高诲给赵家军一个优惠价格的，你让人去买吧。”
钱的事……
赵含章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这会儿还去找汲渊很不人道，就看向傅庭涵，“你上次帮汲先生算账，我还有多少钱？”

第592章 敏锐(祝陌颜生日快乐）
“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算出来的账目已经不能作数，不过请恕我直言，你公中的账目也没多少钱了。”
而傅庭涵带回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和孤本书画虽然进了赵含章的库房，但还不能用。
赵含章磨了磨牙，和傅庭涵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她抓了十几条珍珠在手里，叹息道：“这东西要是在盛世，那可值不少钱。”
但现在是乱世，这些珍贵的珍珠在北地反而不值什么钱，但在现在还算安定的两江和江南，这东西可值不少钱。
赵含章放下珍珠，“送到江南去，全都换成粮食和布匹回来。”
她现在最缺这两样东西了。
傅庭涵问，“你不留下一些东西吗？我看里面有些珠宝首饰还挺好看的。”
赵含章艰难的移开目光，摇头道：“我不喜欢这些奢华的东西。”
傅庭涵就看着她笑了一下，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这些闪亮又漂亮的首饰，不过是因为她现在位置特殊，不能奢靡罢了。
她的头饰极少，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玉冠和玉簪，有时候连玉簪也没有，只一根发带将头发绑起来。
高诲带回来的金银极少，连金银的首饰都不多，那东西一般没人愿意拿出来用，都存着呢，只有等手上其他东西花得差不多了，或者实在是对方要求用金银支付，这才会有人动用金银。
就是因为少，赵含章才不敢拿去和高诲买东西，东西转了一道手回到他手上，脑子只要没洞的都知道这是傅庭涵给她的。
因为实在是缺钱，赵含章不得不把所有的金银饰品都找出来，和那几块金银放在一起后道：“融了吧。”
傅庭涵：“这些金银饰品的手艺也很贵，要是转手卖出去，所得的金银可不止这一点。”
“但周期太长了，”赵含章道：“现在洛阳城里，有心买这些饰品的人有几个？送到其他地方，也耗费时间，我们等不起。”
她很干脆的挥手道：“融了吧。”
傅庭涵这才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去一趟铁铺。”
作坊里的铁铺可以熔金银，还有模具，可以熔成一条一条的，是上次高诲回来后傅庭涵让工匠做好的。
第二天一早，赵含章就让听荷去集市上买羊，因为没钱，听荷不得不把拿来给赵二郎和傅庭涵做衣裳的一匹布抱了出去。
那匹布的质量不错，双方讨价还价之后，听荷凶悍的用一匹布买回来八只羊，挑出最肥的两只杀了，其余的养在后院里。
看着听荷离开，负责卖货的伙计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听荷姑娘好凶，她不是刺史府里出来的吗，怎么也这么……”小气。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护卫不言语，要不是高郎君说为了在北地安全，他们不能明着和女郎联系，其实这些羊应该白送到女郎府上的。
唉，反正他是不明白的，为什么分明是自己的东西，却非要走买卖这一条路，白白给县衙缴那么多税。
正想着，衙役拎着个锣走过来，翻了翻他们桌子上的动物毛皮，问道：“摊子费你们交了吗？”
负责售卖的伙计立即点头哈腰地道：“交了的，交了的，您看，这是凭据。”
衙役看了看，交还给他，人却没走，“你们家主人的胆子好大呀，这么多毛皮都是从北地进的吧，这会儿那边乱吗？”
伙计是高诲找来的人，算是高诲的心腹，他也跟队了，所以对走商的事也清楚，他立即点头道：“乱呀，我们进上党的时候，里面的匈奴和羯胡都凶，经常当街打架，还抢东西，好在我们的护卫得力，我们郎君也有些手段，这才没被抢，但也花费不少打点，偏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土匪，唉，这一趟下来别说赚钱了，能不亏钱就算好的了。”
衙役才不相信呢，要是亏钱，他们能笑得这么开心？
赵宽也注意到了这支商队，衙役离开后就回县衙禀报。
赵宽再次翻出高诲的路引看了看，蹙眉，“蜀人？”
“蜀地比我们洛阳可安宁多了，他为何不直接回蜀地去，而是在我们洛阳销货？”赵宽皱眉，“上次也是，而且他上次从洛阳这里进了什么货？”
那可有的找了，王四娘瞥了他一眼，默默地去翻记录，先翻了一下批复的路引记录，找到他离开的时间，然后才去翻那段时间的赋税记录。
上面只有简单的介绍，“布匹。”
赵宽：“只有布匹？”
“对，而且只有两车，”王四娘给他看，“是蜀地来的绸缎，洛阳现在家家户户在守孝，肉和麻布等还有销路，但锦缎和绸布等却很难售出，价格也不是很高。”
王四娘也皱起眉来，“从他们这次带回来的东西看，那两车绸缎换这些羊、毛皮和药材，的确是差不多的价值，他一进一出也要赚一些，可看卷宗上的记录，他昨日入城带了这么多人，甚至还死伤不少，一趟行商就做两车绸缎的生意，赚的够路费吗？”
赵宽就轻拍桌子道：“所以我说他们有问题。”
王四娘问道：“什么问题？”
赵宽瞪大了眼睛，他怎么知道是什么问题？
范颖拿了两封公文过来传达赵含章的意思，在一旁听了几句后插嘴道：“还能有什么问题，他在城外有别的交易，每次出城后肯定另外接了一批货物向北，回来时，他回来城门不会查货物吧？”
赵含章为了鼓励商旅进洛，免去了城门勘税这一条政策，只在市集上收税。
所以进洛的客商，货物要是卖不出去，那就不收税。
这让本来惧怕入城税的客商纷纷进洛，不用再害怕东西还没卖就先亏一大笔钱。
同时，谷城、新安等县也严格执行赵含章的命令，至于其他县，赵含章也下令了，但有的遵守，有的不遵守。
也正因为没有入城税，上面也就没写进城的货物有什么，有多少，赵宽这才派人去马市上打探的。
赵宽一瞬间想了许多，“你是说，洛阳有人走私？”
范颖不是很在意的道：“走就走吧，现在洛阳百废待兴，在这些事情上不必很严格，哦，对了，只盐铁除外啊。”
赵宽和王四娘：……

第593章
王四娘问：“现在洛阳最值钱的是什么？”
赵宽：“布！”
“洛阳自有的，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从外头运来的。”王四娘道。
赵宽歪头想了想后慢悠悠的道：“作坊里的东西，琉璃，纸张和书籍。”
赵宽抿了抿嘴，“若真是作坊，那作坊里是出了只耗子呀。”
范颖也郑重起来，皱眉道：“作坊是大公子管着的，他算账可厉害了，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假？”
王四娘没言语，她对傅庭涵了解不多，记忆还停留在她帮着赵含章去傅家相看傅庭涵，结果他们一见钟情那里。
在她心里，傅庭涵还是比不上她大哥的。
她大哥多配赵含章啊。
赵宽暂时按下不查，不过把这事记在了心中。
今日赵含章要在赵宅宴请下属，所有的将军及副将、官僚，以及她的幕僚们都会到达，听说连乞活军的陈午都来了。
他决定去赵宅时再和赵含章傅庭涵提一提这事，作坊里要真出了耗子，还是应该抓出来，但为了傅庭涵的面子，此事能压着就压着，悄悄的解决了。
不然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傅庭涵无能呢。
但赵宽心里是有些疑虑的，如果真是作坊那边的问题，傅庭涵会不知道吗？
他那么聪明呢。
几支大军所需的粮草计算是那么的庞杂，需要帐房算上七八天的东西，他一下就能算出来。
那作坊的账目得做得多完美才能骗过他的眼睛？
范颖则是心慌，很害怕是傅庭涵背着女郎搞事情，赵宽几个不常见赵含章，她可是天天跟赵含章在一起的，作为赵含章的秘书长，她太知道俩人的感情了。
大郎君要是真的做了对不起女郎的事，那女郎得多伤心啊。
范颖“啪”的一声把手中的公文砸在桌子上，在俩人看过来以后面无异色地道：“赵县令，使君说了，洛阳日趋安宁，过完端午，各地的豆子也会陆续成熟，到时候就能够收割了，在此之前，你应该见一见河南郡内其他各县的县令，所以使君让你以自己的名义邀请各县县令来洛阳同聚。”
赵宽看了一眼她冰寒的脸，立即点头应下，“好，我一会儿就写帖子，你看五月十五这个日子如何？”
范颖瞥了他一眼道：“你自己做主就好，等人到了，使君也是要见一见他们的，不过最好别耽误了豆子收成。”
“那就五月十二吧，”赵宽道：“就算是最远的县，快马两天也应该到洛阳了。”
范颖就把那封公文给他，然后道：“第二件事就是，夏收在即，赵县令一定要做好夏收统筹工作，不能让一粒黄豆一粒粟米烂在地里，同时也要做好夏收后的播种动员工作。”
“除了地方外，军队也应该动员一番，让他们更做好屯田，对了，”范颖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使君说，西凉军的军眷到洛阳了，赵县令在西凉军屯田的附近再分出一块地来给他们耕作吧，今年县衙的粮种记得捎带他们一份。”
赵宽张大了嘴巴，想说他没钱。
但对上范颖冰寒的脸，他把话咽了下去，算了，等哪天她心情好一点的时候再提这事儿，反正离秋种还有一段时间呢。
“使君还说，让县衙准备好给西凉军军眷落户，他们全都落户洛阳，外面新建的那些房屋都属于军眷。”
这个没问题，赵宽一口应下。
今非昔比，现在的洛阳不是以前的洛阳了，户口不值钱，连房子都不值钱了。
事情商量完，确定好他们执行的日期后范颖转身就离开。
王四娘注视着她离开，道：“听闻范从事是先西平县县令遗孤，乃忠烈之后？”
赵宽点头。
王四娘：“行事雷厉风行，难怪含章会提拔她做从事。”
刺史府的治中从事是从六品，现在是王惠风的顶头上司。
对于姐姐的这位顶头上司，王四娘早有耳闻，她姐姐在家中也多有夸耀，说她很厉害。
赵宽继续点头，然后把第二封公文交给她，和颜悦色道：“王主簿，这件事你就多费一点儿心，秋季的播种多以麻和麦为主，我们需要多准备一些种子，尤其是麦种。”
他道：“麻可以扦插，但如今洛阳种植的麻也不多，所以需要从别的县买进。”
此时的王四娘还不知人心险恶，她虽然短暂的穷过一段时间，但也不是特别的穷，从小锦衣玉食的她还没意识到钱财的重要性，所以她接过公文，一口应下，保证会完成任务。
赵宽呼出一口气，还提醒她道：“尽早准备，夏收一开始就可以同时进行了，到时候粮价下降，麦种也会相对的便宜。”
要是她买不到，也能尽早上报，他们再一起想办法。
王四娘应下。
赵宽工作到申时，把县衙中的事情都处理了，便起身往赵宅去。
因为赵宅成了刺史府的临时办公地点，所以前院不用通报，凡是官员都可以进出，到了前面才需要通报。
赵含章早干完了今天的事，正和赵二郎一起在后院剁骨头呢。
赵宽因为也姓赵，所以能够顺利的到达后院厨房，就见他们将一张长案桌搬到了厨房外的院子里，上面摆着一只才杀好的羊。
赵含章拿着刀在一个亲卫的指点下肢解羊，那动作看着毫不费力，切下来的羊腿丢给赵二郎，赵二郎就将肉给削出来，不一会儿就削出一条漂亮的羊腿骨来。
赵宽：……
多好的羊腿啊，拿来炙烤，刷上一层蜜必定好吃。
为何要把肉都剔出来？
赵二郎开始切下羊蹄，然后就拿过砍刀哐哐的把腿骨给砍了。
姐弟两个将整只羊都分得很细，最后片下来拿来炙烤的肉只有那么一些，剩下的则拿来炖、炒和焖，熬……
傅庭涵则坐在廊下，一边躲着太阳一边慢悠悠的摘菜。
赵宽是君子，他未曾下过庖厨，所以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他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选择了傅庭涵，“庭涵，你们为何要亲自动手？”
在这里，赵宽还是他们的族兄呢，所以他没有敬称，而是直接以字相称。

第594章 都是他让我干的
傅庭涵：“含章说她要亲自给大家做一道菜。”
他抬头笑了笑道：“大家吃到她亲手做的菜，应该会很开心和感动吧？”
赵宽：……
他不知道，他就是有点儿害怕。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问出口了，“含章……学过厨艺吗？”
“没有，”赵含章直接在那头回答他，她一边下刀子把一根羊脊骨上的肉削下来多一些，一边回头看了赵宽一眼，“宽族兄问我就是了，问他，他也不知道啊。”
傅庭涵冲赵含章笑了笑后和赵宽道：“放心吧，就算没正式学过，她的手艺也不会很差的。”
读初中的时候，她父母很忙，她和他一样，都是跟着祖父住在大院里。
赵祖父偶尔到他们这边大院来下棋，那时候没少和大家夸耀她，说她会做饭，好多次他回到家时，饭就做好了，而且特别好吃。
虽然其中可能有祖父滤镜，但肯定不会难吃，不然赵祖父怎么会夸出口？
赵宽见傅庭涵如此笃定，便以为他吃过，放下心来，他看了看，觉得自己不好袖手在一旁什么都不做，便也拿过一个小凳子坐着，和傅庭涵一起摘菜。
反正他是不会去砍肉骨头的。
也轮不到他，赵二郎很喜欢砍肉，他觉得只杀两只羊太少了，还在一边鼓动赵含章，“阿姐，晚上宴请这么多人，这点儿肉哪够，我们再杀一只吧。”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慢悠悠地道：“我倒是无所谓，这八只羊是用阿娘给你和庭涵的布料换来的，我愿想着后日你回新安给你带上两只，既然你想现在吃了，那就让人拉出去杀了？”
赵二郎大喜，只选择听自己爱听的，“阿姐，真的给我两只羊吗？”
赵含章“嗯”了一声，孩子还在长身体呢，总不能太亏他的肉，但总让他隔三差五的跑回来也不好，她去军中练兵时没少听底下的人抱怨，因为赵二郎总是往返于新安和洛阳，路上的散匪都藏匿于乡间，更难寻找了。
他们若是就此从良，老老实实地到当地里正那里记册，从散匪流民成为有户口的良民也就算了，偏他们藏起来还时不时的冒出来抢掠附近的百姓。
地方百姓遭受流匪之祸，一般是当地衙门要处理的事，但因为洛阳百废待兴，赵宽事情太多，在这些事上就顾不到，而且他手底下那百来个衙役能干啥？
所以赵含章看到此乱象后，当时就将洛阳一分为二，一半归西凉军，一半归她的赵家军，分别负责清扫境内的流匪散勇，能招安招安，能劝服劝服，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三个月一考，根据抓到的散匪数量、境内发生的盗窃、抢劫等一系列与流匪有关的案件计算，最优的一方有奖励。
奖励也不多，或是两只羊，或是一头猪，再或是一些药材，都是对军队很好的东西。
因为赵二郎热衷于回家蹭肉吃，造成了士兵们抓捕流匪难度加大，而且只要他碰见流匪，基本就当场剿了，但他剿的人会被他带回新安做军奴，或是大头兵，绩效也算作他的，可不算洛阳这边赵家军或者西凉军的。
所以士兵们多有抱怨。
但赵含章也不可能教自家弟弟，让他以后遇见土匪就撇过脸去当没看见，碰见有人抢劫也仰着头装看不见吧？
所以她只能教手下们，自己办事不力，就不要怪别人替你们擦屁股。
流匪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境内的百姓就不知会有多少人在这一日内被害。
与其看着被赵二郎拿走的绩效，不如看一看被救下的百姓。
话是如此，但有些士兵还是不免对赵二郎有怨气，赵含章对赵二郎道：“新安境内还有不少散匪吧？我决定端午过后让赵家军分组下乡巡逻，将洛阳境内的匪患彻底清理一遍。”
她道：“到时候五什为一组，分二十组，以洛阳为原点向外扩散，你的赵家军也该清理一下新安境内的土匪了，这两只羊你带回去，不要吃独食，你底下的参将、校尉，幢主、队主、什长什么的，多与他们处一处，听听他们的意见。”
赵二郎颔首，却更关心剿匪的问题，“阿姐，那土匪要是跑出新安，跑到河阴去了怎么办？我能去河阴抓人吗？”
赵含章一听挑眉，问道：“你与河阴县县令关系如何？”
赵二郎就撇撇嘴道：“一点儿也不好，上个月我们那儿有半个多月不下雨，粟受旱，宋锦带着人去挑水浇灌，还请我带士兵们去挖水渠，通水灌溉，结果河阴县的县令就带人来阻拦，说我们抢了他们的水。”
赵二郎道：“他们凶得很，河阴县的人差点儿把宋锦的脑袋给开花了，幸亏我及时赶到。”
说起这事来，赵二郎很是得意，洋洋得意的和赵含章要夸奖，“我一下就把那河阴县县令给踹倒了，我说水是我要抬的，有本事来找我算账啊。”
然后他们就灰溜溜的跑了。
赵含章：……难怪她昨天收到郓城的斥责公函呢，说她御下不严，纵容手下冒犯朝廷命官。
她还想着等端午过后再问一问是谁背着她干的好事儿，原来是他！
赵含章抬起眼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们取水过界了？”
“没有呀，”赵二郎道：“宋锦特地交代过，不能到归属河阴田地的那头取水，所以我就挖了一条沟渠，让水流到我们这边来，再挖一个大塘，塘里聚了水，宋锦就在那塘里取水的。”
赵二郎反告河阴县县令一状，“他才跑到我们新安县来了呢，哼。”
赵含章就听明白了，她琢磨了一下问道：“都是宋锦让你干的？”
虽然被叮嘱过这些事不要告诉阿姐，但阿姐在跟前，赵二郎就把宋锦的叮嘱全忘了，直接点头道：“是啊。”
赵含章就回味了一下，“不愧是铭伯父推荐的人，厉害。”
宋锦是新任的新安县县令，人是赵铭推荐过来的，去年考过了招贤考，先是做了主簿，后来到赵铭身边做个小记事，今年赵含章要找人管理新安和谷城，赵铭就给她推荐了好几个人。
赵含章只用了一个宋锦，谷城的县令则是用了汲渊推荐的谭季泽，那个曾经想要对赵含章用美男计，但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的谭季泽。

第595章 只是会做饭
傅庭涵将摘好的豆拿过来递给厨房的人，让他们拿下去清洗，他扭头和赵含章道：“我也正要与你说呢，孩儿岭上有一群土匪，时常劫掠山下的商旅，你看能不能把它给剿了。”
赵含章就知道他说的是高诲商队的事。
傅庭涵目光落在赵二郎身上，道：“孩儿岭在新安和洛阳之间，让二郎去剿匪最为合适了。”
赵含章微微皱眉，“但匪窝在孩儿岭上，那地方易守难攻，可不好打。”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让北宫将军帮一帮二郎。”
赵含章挑眉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就冲她微微点头。
赵含章就爽快地道：“行吧，等北宫将军来了，我与他提一提。”
赵含章和赵二郎姐弟同心，一起把羊肉或切或剁，完成了厨师的叮嘱。
然后她就净手准备做一道菜。
赵宽便也好奇的凑上来看。
就见她把洗干净的骨头丢进一个大盆中，然后倒进滚烫的热水，用筷子交夹起来搅了搅就放进一口大釜中，然后把她才砍好的羊脊骨拿来，也过了一遍热水，就堆在羊骨头上。
添上水，把釜搬到炉灶上一放，立即有下人上前生火。
厨娘按照赵含章的吩咐捡好了配料，拿过来给她，她就负责撒下去。
完了盖子一盖，她就对烧火的下人道：“用猛火，等水开了再转成小火，熬上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正好差不多可以用饭的时辰。”
下人恭敬的应下。
赵含章还吩咐厨子记得加盐巴。
厨子表示没问题，这道菜她已经做过三次，很有把握了。
赵宽不由的扭头去看傅庭涵，“这就算会做饭啊？”
傅庭涵：“……算吧。”
赵含章耳朵尖，回过头来问俩人，“怎么了？”
赵宽笑着眼睛都看不见了，摇头道：“没什么，这骨头剁得不错，晚些我可要仔细品尝一番这道汤，这可是三妹妹亲手做的汤。”
傅庭涵不由摸了摸鼻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问她，“你就只做这一道汤吗？”
赵含章道：“这已经是我最拿手的菜了。”
傅庭涵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是会做饭的。”
赵含章一听，目光深远的上下扫视他，片刻才慢悠悠的道：“听我祖父说的吧？”
她忍着笑道：“有没有可能，他说的会做饭只是会做饭呢？”
傅庭涵：……
赵含章忍不住眉眼弯弯，“我会用电饭锅焖饭，我做的饭软硬适中，很对我祖父胃口，所以每次放学回来我都会先把饭煮上，然后才写作业。”
傅庭涵：……
赵含章见他一脸震惊，不由的哈哈大笑起来。
正和赵二郎凑在一起的赵宽不由的回过头来看俩人，就见阳光照耀下，赵含章笑的肆意，傅庭涵则是一脸温柔（无奈）的看着她。
傅庭涵收起自己的无奈，失笑着摇了摇头，他卷了卷袖子道：“那我来做一道菜吧。”
“汲先生知道你要亲自下厨后便放出大话，晚上要是知道只有一道汤是你做的，他面子怕是挂不住。”
赵含章为汤抱屈，“汤也很难做的，一道汤要做得美味可不简单。”
只不过这汤的料都是厨娘准备好的，她只负责往里扔而已。
这么一想，是有些心虚，赵含章轻咳一声，问道：“你要做什么菜？”
“用羊肉焖个豆角？”他道：“我会用土豆焖牛肉，羊肉焖豆角也差不多一样的做法吧？”
赵含章点头，“应该差不多，那你做吧，我给你打下手。”
做出来，这道菜也有她的功劳了。
傅庭涵笑着应下。
赵宽就见傅庭涵竟然真的去厨房做菜了。
他也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下厨，火也就算了，赵含章控火勉强可以，要大就添木柴，要小就减木柴，勉强算及格。
但其他调料傅庭涵也都是一次用。
这里的酱料分好几种，除肉酱外，其余多为豆类制作，都是豆瓣酱，也比较贵重。
好的豆瓣酱工序繁杂，所以一般的老百姓都吃不起，赵宅的厨子很喜欢在菜品中加入豆瓣酱。
傅庭涵吃习惯了，也觉得加豆瓣酱不错，但这次由他亲手来加，他就有点抓马。
因为是给赵含章做面子，所以他很小心，先自己尝了一颗，尝出大致的味道后就斟酌着往焖得差不多的羊肉和豆角里加一些。
然后是盐。
他以为盐的味道都应该是差不多的，但打开盐盖子，看到有些泛黄的盐巴，傅庭涵就不太确定了。
他捏起几粒盐尝了尝，顿时皱眉。
赵含章见了就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伸手捏了一把盐丢进嘴里，她立即瞪大了眼睛，一脸的痛苦，“这盐怎么这么苦啊。”
“这是涩，”傅庭涵道：“里面的杂质没有析干净。”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不知道该加多少盐了。
本来这么大一锅羊肉焖豆角，他应该加二十克左右的盐合适的，但……
赵含章就简单多了，直接叫厨子上来放盐。
厨子也干脆，上来扫了一眼大锅里的羊肉和豆角，以及被放下去的豆瓣酱，她直接往里撒了两勺子盐，然后接过锅铲，大力的翻炒起来。
最后这道菜还是三人共同完成的，因为傅庭涵和赵含章付出的时间最多，所以勉强算是他们做的吧。
赵宽见状放心了，大家都一样嘛，使君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三妹妹。
前面陆续有客人上门来。
赵含章宴客，没人敢迟到，最先过来的是陈午，他是凌晨从谷城出发，午时左右到的洛阳，先在新开的驿站里睡了一觉，然后才过来的。
他带上了冯龙，本来想带李头的，但谷城不能没人守，所以就只能把他留在谷城了。
他特意留着肚子，中午都没吃东西呢，所以一到赵宅，目光就不由定在盘子里的点心上。
陈午虽然是乞活军首领，但出身并不差，家里从前也是个小地主，嗯，只是个小地主，还够不上士那个阶层，但从小也是不缺吃穿的。
盘子里的点心他就没见过，于是在下人上了茶水后他就捏起一块尝了尝，发现还不错，就问道：“这黄橙橙的点心叫什么？”

第596章 身份
“油炸糕，”赵含章带着傅庭涵和赵宽赵二郎走进来，笑吟吟的道：“是用糯米条油炸的，陈将军吃得怎么样？”
陈午连忙起身行礼，表示很好吃。
“好吃也要少吃些，一会儿晚宴就要开了，陈将军可要留着肚子吃饭，”赵含章扭头和听荷道：“去让厨房再炸一盆油炸糕，回头给陈将军包上。”
她和陈午道：“带回去给家中的孩子尝尝，要是好吃，回头问厨房要个方子。”
陈午回味了一下刚刚吃到嘴里的点心，带着点甜味，而且油滋滋的，还酥酥脆脆的，家里孩子一定喜欢，于是立即点头，“多谢使君。”
赵含章和陈午介绍了一下赵宽，话音才落，北宫纯也携属下和家人到了。
陈午立即起身，对这位西凉将军，他可是久仰大名，甚至带着些崇敬。
赵含章也起身迎了出去，今天可是北宫老夫人第一次来呢。
北宫纯看到赵含章竟亲自迎出来，连忙扶着老夫人加快了脚步。
双方在院子里碰面，赵含章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屈膝行礼的老夫人，笑容满面：“老夫人快快请起，该是我与老夫人行礼才是。”
她看了北宫纯一眼后笑道：“老夫人贤德，教养出北宫将军这样忠义两全的大将军，他两次救洛阳于危难，又救过我们豫州，我豫州军民应该和老夫人行一礼才是。”
说罢真的郑重朝着北宫老夫人拜下。
她身后的赵宽等人也真心诚意的拜下，北宫老夫人眼眶含泪，连呼不敢当。
她欣慰地看了一眼儿子，和赵含章道：“他是晋臣，又是武将，忠君报国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如何当得赵使君这样夸奖呢？”
“当得当得，”赵含章又去看北宫夫人，见她只比她年长几岁的模样，周身透着一股温柔的气质，不由和老夫人夸道：“老夫人不仅有个好儿子，还有个好儿媳呀。”
北宫老夫人更加高兴，连连笑着点头道：“将军夸我儿，我不敢应和，但我这儿媳却是真的好，大郎在外征战多年，我身边全靠她打点照顾，这孩子极孝顺。”
孝顺，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最基本，也最难能可贵的品德。所谓举孝廉，孝还在廉之前呢。
所以北宫老夫人肯在众人面前说北宫夫人极孝顺，可见她是真的很满意这个儿媳妇了。
自古婆媳之间便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难得他们之间没有。
赵含章笑眯眯地看向北宫纯，“北宫将军真有福气。”
这个时代，基本上没有人会因为妻子好而说丈夫有福气，赵含章这么说，让北宫老夫人惊喜连连，她热情的握住赵含章的手，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大郎能娶到蕙娘，是他的福气的。”
可惜了，历史上，这份福气北宫纯没能给予回报，他最后死在了中州，没能回到西凉与家人团聚。
赵含章脸上的笑意更胜，然后侧身请他们入内。
剩下的人就用不着赵含章去接了，范颖领着刺史府的官吏们在门口将人迎进来。
王惠风因为身份特殊，她虽是范颖的下属，但依旧被当做贵客请进赵宅。
王四娘一身素服跟在王惠风身边，小声道：“阿姐，我这还是沾了您的光呢，这次与宴的八品小主簿就我一个。”
王惠风：“别乱说话，你与使君关系好，就是没有我，她也会请你的。”
“那可不一定，”王四娘道：“她现在公私可分明了，之前有好几家的子弟招贤考不过，因为和赵公有些关系，就想求她的恩典，但都没有同意，还有人准备两个月的时间扬孝名，想走举孝廉的路子，结果她也没同意。”
王四娘叹息道：“她如此的铁面无私，我还以为她念着往日的情分只会在生活上对我们照顾，没想到她会请我们出仕。”
在此之前，王四娘从没想过自己会出仕当官。
王蕙娘站在大厅入口处沉默不语，这八九年的时间里她自然不会想这些，但更早的时候，她有想过自己会参与政事的。
不过不是以这种身份和方法，而是以太子妃的身份，以建议的方式参与着。
不似现在，她直接便出仕为官，直接参与政事。
看着里面三三两两坐着交谈的官员，而最上位坐着的是和她们一样的女子，她从容自信，姿容并不弱于父亲，而她身上更有一股父亲没有的生机和活泼。
正侧头和汲渊说话的赵含章察觉到视线，扭头看过来，看到王氏姐妹，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冲她们就招手，“我的记事和主簿来了，快快过来。”
王惠风露出笑容，和王四娘上前，先与赵含章行了一礼，“参见使君。”
两边坐着的人，包括北宫纯都连忙起身，等她行过礼后就与她行礼，一时有些为难，不知该叫她什么好。
王惠风的贤惠是举国皆知的，这里面也有王衍的手笔在。
虽然他女儿名声越好，他的名声就越坏，但他依旧乐此不疲的为女儿扬名，哪怕他女儿每被人提起一次，他就要被一些忠义之士暗暗唾弃一番。
只不过王惠风这几年心中郁愤，不是很领父亲的情义罢了。
这会儿她却感受到了这层身份带来的便利和不便之处，一时心中复杂。
当年，先太子被贾后诬告造反，当时他就立即将证据交给了妻子王惠风，希望她能请王衍为自己平反。
结果王衍害怕得罪贾后，直接撕掉证据，进宫求皇帝判先太子和王惠风和离。
皇帝答应了，还出具了和离书。
只不过王惠风不认这封和离书，依旧为先太子奔波。
虽然最后没能救下先太子，但她的贤德之名就伴着王衍的臭名一起远扬，也是因此，哪怕在皇室的度牒上，王惠风和先太子已经和离，但在世间百姓，甚至大晋的世家贵族及官员眼中，王惠风还是先太子妃。
认是认，但以前王惠风基本上不出门，他们这些人更不会和王惠风有交集，所以没有称呼上的烦恼。
现在她又在赵含章手底下做事，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记事，这可怎么称呼呢？
赵含章却从容，请姐妹两个在右手边的下首就坐，俩人之下的一个位置是憨憨的赵二郎。

第597章 培养感情
众人一看就明白了，赵含章嘴上叫着记事和主簿，心里却还是尊重王惠风身份的，以世交之礼待之，
不然她们两个也不会坐在赵二郎的上首。
人都到齐了，听荷让人上菜。
大晋的饮食还是以分食制为主，尤其是宴席，基本上是一案一席，或一案双席，各吃各的。
赵含章炖的羊蝎子和她与傅庭涵合作出来的豆角焖羊肉都被分成一碗、一盘，和其他的菜一起送上来。
瓷碗和瓷盘都很精美，和赵含章的穷酸一点儿也不相配，这自然不是赵含章买的，而是赵家留下来的。
感谢她的祖父，为家里买了这么多的精美瓷器，感谢叔祖父能够在战乱中保下这些瓷器。
反正，今晚有这些成套成套的瓷器盛饭菜，显得她的宴席也不是那么寒酸了。
两只羊看着多，但因为来的人多，其中还有不少胃口奇大的武将，这肉便显得少了。
但赵含章的厨子好呀，他们精心准备的菜单，即便肉只有羊和鸡，也显得极为体面。
炙烤羊肉，虽然一案只有三片；一大碗羊蝎子和汤；豆角炖羊肉；蒜苗炒羊肉；还有一道只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红烧羊肉……
看到摆满案席的好菜，连汲渊都忍不住想，使君看着很有钱啊。
但赵含章的财务他是知道的，公中已经亏空，是拿不出钱来了，至于私……
汲渊不由的往上看了一眼坐在她身侧的傅庭涵。
赵驹镇守豫州边界，近来兖州那边换了苟纯镇守边界，双方时有冲突，虽然赵驹都克制住了，但以苟纯的为人和气性，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起来。
但赵驹手下的兵看着多，战马却没几匹，最要命的是，战甲也没多少。
赵家军的精锐大部分在赵含章手中，少部分被赵二郎领着，赵驹手底下更多的是当初在汝南种地的流民收编成的小兵。
虽然也练了一段时间，看着气势不弱，但也就表面能唬人，真的打起来，他们自然是比不上苟晞的兖州军的，更不要说他们连战甲都没有。
女郎既然有钱了，那这些东西就应该预备起来，以防万一。
汲渊心中有了成算，垂下眼眸安心喝了一口汤。
知道这道汤是赵含章炖的，他真心诚意的夸奖道：“这道汤极鲜美，竟丁点不见羊肉之臊。”
有会吃的刺史府官员道：“这是上党的羊肉，听闻晋阳以北的羊肉鲜嫩，完全没有中州羊肉的腥臊之味。”
这位官员叫唐子平，是一名仓曹史，主要帮着汲渊管理仓库物资的，洛阳人，他是今年洛阳招贤考的榜首，还是谢时出马将人请出来参与考试。
他在洛阳有些名气，最有名的事迹是，有一年冬天他娘病了，需要新鲜的鹿血做引。
但当年整个洛阳都没有卖活鹿的。
鹿这东西本来就贵重，非贵族不得以食，就是有也很难轮得到他，他四处求鹿不得，最后就自己带着下人进山，冒死抓了一头活鹿。
当时大雪封山，听说他出来时整个人都要冻僵了，后来生病，修养了半年才恢复。
于是他孝名远扬，在洛阳名声很好。
但就是这样，当年和第二年举孝廉，因为家世不显，他还是没能入选。
他的算数不错，管理和调度能力更不差，自他做了仓曹史后，汲先生很少再打扰傅庭涵了。
对于人才，赵含章总是和颜悦色的，她笑着点头道：“不错，这羊是从上党来的。”
她道：“有个商队，胆子大得很，敢到并州去进货。”
赵宽一听，立即抬头看了赵含章一眼，原来她也知道这个商队。
不仅赵含章知道，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毕竟洛阳是真的缺肉。
而这两个月，洛阳来了许多商队，但有来自于豫州、蜀地、洛阳附近的州郡，甚至还有从两江和江南来的商队，唯独没有从北地来的。
这一支商队已经是第二次进洛阳了，带来的都是并州一带的商品，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谢时就忧虑道：“使君，并州现在汉国手中，若放任商旅由并州入洛，只怕堵不住汉国细作。”
“但并州也是我大晋的土地，刘越石还在晋阳呢，那里也有许多晋人，我们不能弃他们于不顾，至于细作的问题，”赵含章看向赵宽，“我想赵县令应该能管好洛阳，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吧？”
赵宽身体绷直，郑重的应了一声，不过他表示自己手下的人不够用，恳请赵含章再给他调派几个帮手。
赵含章道：“你来选人吧，选中合适的，我给你调。”
赵宽现在的副手是王仪风王四娘，但其实还有一个重要位置空缺着，就是县尉。
洛阳的县尉呢，这个官职可不小了，不少人心中都一动。
陈午就不一样了，这些人说的话他就听听而已，他来此的目的就是和赵含章联络一下感情，顺便吃吃喝喝，她要是愿意把下下个月的钱粮提前给他拿回去，那就更好了。
但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毫不掩饰的野心，他心中还是有些羡慕的，赵含章手底下的能用的人不少啊，其实……投奔赵含章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一边啃着羊蝎子，一边去偷瞥北宫纯，连北宫纯都愿听命于赵含章，他不过区区一乞活军自封的将军……
奈何他有心，赵含章不提，他总不能上赶着吧？
看来他手底下的人还是太少了，没有出个厚脸皮的谋士，不然这会儿就应该跳出来替他和赵含章谈一谈归顺的事了。
陈午压下心头的想法，决定过后再说，这事儿急不得，可以从长计议。
这次与宴的有不少人还在守孝，吃肉没什么，饮酒就不该了，尤其是王氏姐妹，她们都还在热孝期内，所以赵含章没有上酒。
大家就吃吃饭，喝喝汤，赵含章鼓励大家明天陪家人上街去过端午，晒太阳，除五毒，顺便为民生经济贡献自己的一片力量。
当然，也是给他们一个联络感情的渠道。
对于洛阳来说，赵含章属于空降，这里面，从官员到底下的吏员衙役和乡老全是新选出来的，彼此间都不是很了解。
赵含章这个宴会，正好让他们联络一下感情，以后上下级，以及左右相关部门处理事情能够更快速，更有效率。
所以用过饭，大家还可以到花园里散散步，吃一吃厨子们准备的茶点之类的。
北宫纯便专门找了赵二郎培养感情。

第598章 送给你花
赵二郎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北宫纯看。
对于这位能够几次打败他姐姐的大将军，赵二郎也崇敬得很，所以北宫纯一示意有话与他说，他就想也不想，屁颠屁颠就跟着人出来了。
赵二郎如此纯良，如此信任的看着他，北宫纯就不好狠坑他，于是直接了当的提起孩儿岭的土匪。
赵二郎觉得耳熟，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道：“我知道，今天姐夫才跟我阿姐提过呢。”
北宫纯一听，顿了一下后问道：“那二将军要剿匪吗？”
“自然的，”赵二郎一脸严肃，“阿姐说，那条路现在是一条新的商道，北地很多商旅都要从那条路上进洛阳，要是放任土匪不管，谁还敢来？所以必须剿。”
北宫纯张了张嘴巴，便有点难为情起来。
本来赵二郎要是不知此事，他可以提出和他一起剿匪，但他既然知道，那北宫纯就不好再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到军中那些新到的军眷，他们刚从西凉过来，正是心中惶恐之时，此时男人和儿子们要是连一份安家费都拿不出来，岂能让他们安心在此住下？
家里米缸是空的，甚至连被褥都不齐备，那他们来洛阳就只是与家人团聚而已，生活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还变坏了。
还不如留在西凉呢。
于是北宫纯狠了狠心，厚着脸皮提道：“二将军，不如我西凉军与你一同剿了这帮土匪如何？”
赵二郎眼睛大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北宫纯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怕他不知其中意思，顿了一下后道：“那匪窝中的战利品……”
赵二郎想也不想道：“我们对半分。”
北宫纯欣喜的看着他，大力拍着他的肩膀道：“二将军，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老弟了，以后有事只管叫我。”
赵二郎星星眼，“那你能教我枪法吗，也和阿姐对战那样和我打一场。”
北宫纯表示没问题，不就是演习吗，就跟练兵差不多，没有战事的时候就当做消磨时间呗。
“此事宜早不宜迟，不然留着那窝土匪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去呢，”北宫纯道：“我们明日就出兵如何？”
赵二郎一口应下，“我现在就让人回新安调兵，让他们在边界等着，明日一早我们就汇合。”
“不不不，不用汇合，”北宫纯道：“我找了两个当地人了解了一下孩儿岭，上山的路虽有很多条，但其实山上适合当匪窝的只有一个地方，易守难攻，我们可以从两处进攻……”
既然心里起了要剿匪的想法，北宫纯自然要了解一下孩儿岭的地理地势了。
他拉着赵二郎蹲在地上，随便捡了根棍子就在地上划拉，“这是孩儿岭，我打听过，从新安过来的东北方向有一条上山的路……”
拟定好最初的作战计划，北宫纯道：“二将军既然答应了，那我一会儿就让斥候摸到山上去查探，若无出入，我们就按照这个计划进攻；若信息有变，我们再随机应变。”
赵二郎连连点头应好。
北宫纯和他说定，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赵二郎也很高兴，笑得脸上跟朵花似的。
谢时找出来时看见，便连忙上前问，“二郎何事如此开怀？”
赵二郎也不瞒着，高兴地和他道：“明日我要和北宫将军去剿匪，北宫将军还答应了我，剿匪完就教我他的枪法，还要与我南阳军对战，就跟和阿姐打仗一样。”
谢时微楞，“剿哪里的匪？”
“孩儿岭的。”
“孩儿岭？”谢时还不知孩儿岭出了大土匪的事，所以不知其中关窍，只问，“此事使君知道吗？”
“知道啊，”之前姐夫找姐姐说话时他就在边上呢，所以赵二郎直接道：“阿姐也想我和北宫将军一起剿匪。”
谢时就放下心来，笑道：“既如此，二郎就听使君的调遣吧。”
赵宽终于找到机会和赵含章私下说话，说的却是高诲商队的事，“……我觉得这支商队有些诡异，使君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作坊那边……”
“作坊那边没什么问题，”赵含章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一边顺手摘了一朵大月季，“至于高诲这支商队，不必管他，以后他出城进城，能给他们方便就给他们方便，不能的，再按照律令来执行吧。”
赵宽眨眨眼，若有所思起来。
赵含章没有给他思考太久的机会，道：“走吧，作为洛阳县令，今日宴中坐着的人都是你要管的，你可以谦逊，但不得自卑，听说前几日元立手下有几个兵在城中闹事，元立去领人，你就放了？”
赵宽回神，连忙道：“是两个队主带着几个大头兵，休沐日出营吃醉了酒，想要赖掉酒资，闹了起来，巡逻的衙役就把人带回了衙门，元参将训练时不见人，就过来把人领回去了。”
赵含章问：“罚了吗？”
赵宽顿了顿后道：“没有，元立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下次不必给了，”赵含章道：“不仅元立，就是曾越和二郎犯了事，也不必给他们面子。”
“洛阳城就这么大，你今日给了这个面子，那来日要不要给另一个面子？都要面子，那我的脸面就要被他们剥光了，”赵含章冷声道：“你下次再给他们面子，那就是在打我的脸。”
赵宽一凛，低头应“是”。
赵含章看到另一朵粉色的大月季，便上前摘了，拿着两枝大月季就回宴中。
汲先生身边围了不少人，倒是傅庭涵身边只坐了两个人，他们正在谈水磨坊的事。
看到赵含章过来，俩人立即起身行礼后退到一旁。
赵含章将一枝红色大月季随手放在席案上的一只瓷瓶里，另一枝粉色大月季则是递给汲渊，“先生之前不是想簪花而无花可簪吗，您觉得这枝如何？”
汲渊看了一眼后笑道：“不错。”
接过花，他和下人要了一把剪刀，细细地修剪起来，然后将花朵单独剪下，让下人端一面镜子过来，当着众宾客的面揽镜自簪。
簪完问赵含章，“女郎觉得如何？”
赵含章笑着点头，夸赞道：“好看。”

第599章 不能得罪的两个人
傅庭涵紧盯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中的无奈，他眼里也不由闪过笑意，眉眼一弯，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众宾客纷纷跟着夸奖，不过和赵含章不同，他们要真心实意许多，并且一脸羡慕的看着汲渊。
他们要是也能得到使君的一朵花簪在头上，他们能一个月不洗头，并且要将此花尽量养住，最好再请一个画师来将此景画下，把画裱起来挂在大厅里供人观赏才好。
时下男子好风雅，就是北宫纯这样的将军都不住眼的去看汲渊鬓上的花，微微有些羡慕。
傅庭涵见他们将目光落在他身侧瓷瓶的月季花上，大有一种叫他也簪上的趋势，他立即起身，拿起瓷瓶和赵含章点点头，转身便走。
算了，今天是端午，工作的事明天再谈也行，今天还是休息吧。
他已经吃饱，决定回屋去休息。
大家目送傅庭涵离开，颇有些惋惜，却不敢去闹他。
大家相处的时间还短，但他们已经觉察出来，赵含章手下有两个人平时看似不管事，不参与决策，却绝对不能惹。
一个是傅庭涵，另一个则是赵程。
傅庭涵和赵含章关系匪浅，虽然外面有流言说他在吃软饭，但真到了赵含章手下做事，他们就能知道，赵含章手中的活钱基本都来自于傅庭涵；
不管是从豫州送来的收益，还是洛阳当地作坊的产出，账目都会过傅庭涵的手。
哪怕他不管具体的账目，那也是他手底下的人管着。
就是赵含章身边的第一幕僚汲渊，面对傅庭涵时也都是恭恭敬敬的。
而且，赵含章出的许多安定民心的举措也都要他帮忙，虽然他不常出现在人前，但县衙和刺史府的官员，谁没因为钱和物资的事找过他？
至于赵程，他更安静，但大家也更不敢得罪他。
洛阳县令赵宽，刚从西凉回来的参军录事赵信，还有最近被赵含章放到刺史府里历练的赵实，刚从豫州调来的赵云欣……等，皆是他的学生兼族侄。
更不要说豫州那边的人才了，有很多人出自赵氏或者与赵氏有关的家族，而听人说，他曾是赵氏族学的山长，现在赵氏上到二十岁，下到十岁的少年、青年都是受他启蒙。
而赵氏族学还会收留一些姻亲的孩子读书，所以现在赵含章手下可有不少人要叫赵程一声先生。
而赵含章在各地开的学堂，基本上第一个先生皆来自于赵氏，皆出自赵程门下。
也就是说，哪怕不论现在，只论将来，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赵含章手底下所用的人有可能都是赵程的徒子徒孙。
尤其是现在他还住在太学里，开始吸纳各地过来求学的学子。
他们也想送家中的孩子进太学……
所以这两位看似不管事，但没人敢得罪和为难。
上一个得罪傅庭涵的萧家，现在连泡都冒不起来，那萧威，他说杀了就杀了，赵二郎知道是傅庭涵下的命令后，眼睛都没眨一下。
听傅庭涵说要杀罪魁，还把萧威的几个儿子也拉出去砍了，据说他们都有带人出去劫掠百姓。
本来赵二郎是想把他们留在军中开荒做军奴的，但因为傅庭涵，命令说改就改，一点儿也不在意威严有损。
所以谁还能不知道傅庭涵在赵氏姐弟这里的地位呢？
傅庭涵一走，赵含章也待不住了，主要因为她在这儿，大家似乎都有些不自在，她干脆又逛了出去，不过这次她带走了汲渊。
汲渊一走，大家就转而围住赵程。
听说太学今年八月份要考试，选一批学生入太学学习，不知是真是假。
赵程表示是真的，而且这次他们不仅接受学生考试入学，也接受各地官员和名士的举荐。
这是大家商量过后的结果。
本来赵含章还是想考试选学生，但赵铭听说后便从遥远的陈县为此事专门寄了一封信过来。
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厌恶被世家掣肘，所以自你长出羽翼后便一心从学堂中养才，想要全都自主，可你莫忘了，你只是长出了羽翼，上面还没几根毛呢。”
赵铭警告她不要得意忘形，也不要将本来小小的矛盾放大成不可调和的矛盾，“此时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汉国的刘渊，羯胡的石勒，甚至是与我们还算友好的鲜卑，而不是与你一样同出一脉，且被迫流离失所的世家。”
“你那学堂也折腾了三年，这三年里，除了几个可以听命行事的小吏外，还出了哪个得用的人物？”赵铭问道：“一百个学生中能有几个可以出头，又有几个聪慧可比世家子？”
赵铭毫不客气的道：“他们与世家子相比依旧远远不及，你便是不想被世家掣肘，也要用他们，不然，你就等着被人从洛阳赶回豫州吧。”
虽然话说得很不好听，但赵含章却听到心里去了，立即就找了汲渊和赵程商量。
然后便定下四个招生渠道。
当下人才还是以举荐为主，举孝廉，就连九品中正制，其定品也是举荐的形式之一。
所以赵含章不得不用举荐这个法子，除了考试外，各地官员可以推荐他们认为不错的学生和人才进入太学；
各地世家可以推荐他们觉得不错的世家子弟；
各地乡老可以推荐他们觉得不错的寒门、甚至是庶族子弟和学生。
太学的学生可以不参加招贤考，只要通过太学的结业考试便可入她门下为官，当然，不想在她手底下干的，她也愿意为其他人和朝廷举荐，想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去的地方也肯收人）。
赵含章不会吝惜推荐信的。
当然，这只是他们私下讨论，还未发布公告呢。
不过也快了，赵含章此时就和汲渊谈这事，“现今交通往来不便，此事还是宜早不宜迟。”
她道：“定好各地、各家可以举荐的名额，制好公文就让人送出去吧，选人需要时间，来洛阳也需要时间，我已决定八月上旬太学招生考，过完中秋就入学。”
汲渊应下，然后表示这个工程量不小，道：“我想和女郎求两个人。”
“你说。”
“范颖，赵实，赵云欣，还有王惠风。”
赵含章笑道：“范颖可不能给你，我身边许多事需要她处理呢。”
“各地名额确定，总要和女郎商议，再没有比她更合适传话的人了，而王惠风对各地士族了如指掌，赵实和赵云欣年纪都还小，也就跟着打打下手。”
赵含章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也罢，议此事时我让她过去。”
汲渊就笑着点头应下。

第六百章 水磨坊
北宫老夫人冲赵含章微微欠身，然后扶着北宫纯的手坐上车，她微微偏头，看着窗外的赵含章站在台阶上笑着目送他们。
一直到马车走出老远，赵含章才转身进门，北宫老夫人这才收回目光，和北宫夫人道：“实没想到她如此的年轻，中州竟出了这样一位女郎。”
北宫夫人也很艳羡，“赵使君很厉害。”
北宫老夫人微微点头。
第二天端午，这是西凉军多年来能与家人凑在一起过的节日。
西凉对端午节本没有多看重，这于他们看来就是个普通节日，但今日，他们觉得端午是个大节呀。
赵含章让人给他们送来一批粮食，凡来投靠的军眷，按照人头给予，不论官职大小。
粮食不多，但也足够每家安稳度过这个月，等到六月，地里的豆子就能收获了。
而且，昨天晚上她就知道赵二郎要和北宫纯合作剿匪的事了。
既然要剿匪，总会有些收益，以北宫纯的为人，他一定不会克扣手底下的士兵。
所以她送出去的粮食减少了些，但收到这份名为节礼的粮食，西凉军上下还是高兴不已。
刚来的军眷们对洛阳、对赵含章方生出一点点归属感。
端午节，城中到处是售卖香包和福鸡蛋的人，只要有买香包的，叫卖的小姑娘还会送对方一把艾草。
赵含章和傅庭涵要出城去看水磨坊，一路上就被人塞了不少香包、鸡蛋和艾草。
到最后，她实在是拿不下了，便让亲卫们拦一拦，表示端午问个好就行，送礼就不必须了。
一个小姑娘看了眼她怀里的香包，还有衣兜圈起来的福鸡蛋，甚至连马背上都挂了不少艾草，不甘心自己的礼物送不出去，于是抓起自己的鸡蛋就叫了一声，“赵使君！”
赵含章循声看过来，她手中的鸡蛋就冲着她的面门射来，赵含章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手抓住。
才煮熟没多久的福鸡蛋还烫着，赵含章一捏蛋壳就碎了，福鸡蛋上染的红色糊了赵含章一手，让她的手心都变成了红色。
赵含章一脸无奈的看着那个洋洋得意的小姑娘，收下了这个鸡蛋。
见赵含章收了，其他围观的人也蠢蠢欲动起来，傅庭涵生怕他们真的也把鸡蛋砸过来，连忙骑马上前挡在她身侧。
赵含章扭头冲他笑了笑，就兜着一衣兜的鸡蛋翻身下马。
她大踏步朝墙角走去，那里站了几个小孩儿，手里抱着一把艾草，衣衫破旧，瘦得眼睛大大的，他们倚靠在墙边，正满眼懵懂的看着他们。
见赵含章冲他们走来，几个小孩既激动又害怕，他们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却又忍不住后退，整个人紧紧地贴在墙壁上。
赵含章笑着呼噜一下他们的脑袋，然后将衣兜里的鸡蛋塞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还把怀里的香包挂在他们的脖子上。
“端午快乐呀。”
此时的端午节还是让大家祛毒平安、欢喜快乐的意思，所以赵含章话音刚落，收了她礼物的小孩儿立即高兴的大叫起来，祝福的话就一连串的往外冒：“使君端午快乐，使君端午平安喜乐，使君，这个艾草，您拿了挂在门上，可以驱邪平安。”
一旁年纪更小的女孩焦急的蹦了蹦，却只会一个劲儿的跟着念：“使君，使君……”
然后用力的想将怀里的艾草塞给赵含章。
赵含章把收到的鸡蛋和香包散了大半，只留下两个，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后抱住塞到怀里的艾草。
她冲着蠢蠢欲动的人们挥手道：“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我今日收到的福鸡蛋和香包够多了，你们送给其他亲朋吧，也可以送给育善堂的孩子们。”
她笑吟吟的抱着怀里的艾草四面行礼，“祝诸位端午欢乐了。”
众人纷纷跟着弯腰回礼，“祝使君端午喜乐。”
看到赵含章上马，大家让开道路来，让他们离去。
水磨坊里只有几个人在，大部分工人都休沐回家过节了。
水磨坊建在洛水边，傅庭涵之前巡视洛水时便觉得这个位置极好，水流有些微的落差，岸边有大片空地，此时，水里已经架起三座高高的水车，从上流落下来的水击打在叶片上，水车就慢慢的转动起来，扬起来的水滚动的泼到一旁的大水渠里。
一共三条大水渠延伸向水磨坊，到了水磨坊后又被分开，有所落差的滚落，砸在一辆辆更小的水车上，水车转动，带动着房间里的石磨转动起来。
傅庭涵亲自套上石磨，让她看效果。
两百多斤的石磨转动起来，傅庭涵用大勺子舀了一点黄豆放进去，石磨将黄豆碾碎后慢慢溢出，“带动石磨是够了，甚至可以连环带动，我这段时间会试一下一屋可以带动几个石磨，但做锻压机的力不够。”
他道：“目前做出来的锻压机曲轴也有些问题，总是脱离，所以还得研究，郓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含章摇头，“还未，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成不成，赵仲舆总要给我回个信。”
她左右看了看，问道：“连环水磨难做吗？：”
“不难，”傅庭涵道：“不仅水磨可以联机，水碓也可以，不过目前都还在试验阶段，还不知道磨损大不大，但如果都能做成连环，只这一座水磨坊，每天舂的米，磨的麦粉和豆粉就足够现在整个洛阳城的百姓消耗了。”
这样一来，他们能解放出不少劳动力，赵含章现在缺钱缺粮，更想人尽其用。
而且，水力带动的石磨和石碓本来就是用的电力原理，一旦再做出水力煅压机，那傅庭涵对水力的研究就更加精深了，之后用着这个原理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再去一封信催促赵仲舆，你让高诲在北地也找一找相关的人才，”赵含章道：“我们不仅需要他们共同研究，后面各地建造水磨坊还需要他们前去指导。”
傅庭涵垂眸略一思索就道：“我们可以从现在就培养相关的工匠，等把这一座水磨坊建好，可以派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建设。”
这里的工匠都厉害，他们不需知道原理，只要有图纸，再做过一次，那他们就能复刻出来，还会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有时候傅庭涵不注意，只在意一些数据，从而忽略了现实，还是他们帮忙纠正的。
赵含章应下，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这东西好用，等你们琢磨出来，回头让他们去豫州，各个郡都建一个，最好有合适水源的县城都建一个，这样能省出不少人力来。”

第601章 投靠
赵含章和傅庭涵在水磨坊里消磨了半天时光，对于物理和数学，赵含章也不差的，所以很多话傅庭涵都能和她讨论，俩人对着图纸把洛水到水磨坊走了一圈，又研究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另选地方建造可以放水力煅压机的磨坊。
在洛水边逛了半天，最后俩人站在了水磨坊上游二里外的地方。
傅庭涵蹲在水边，将手伸进水里，感受着落差带来的冲击，再看这一片所处的地方，微微皱眉，“这里怕是不好建造磨坊啊。”
赵含章只扫了一眼就道：“夷平就是了，我让人来做。”
这个工程量可不小，但傅庭涵算了算，水力煅压机要是能做成，那这个成本付出是值得的。
傅庭涵就冲傅安伸手，傅安立即打开随身背着的布包，从里面拿出各类工具给他。
傅庭涵就量起来。
见傅安有些手忙脚乱，赵含章就卷了袖子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给傅庭涵做下手。
一旁的听荷嫌弃的看了一眼傅安，“你都跟大郎君多久了，怎么这点小事还做不好？”
“以前这种事郎君都是带着手下的工匠做的，我，我就偶尔递个东西。”傅安小声为自己辩解，见听荷还是哼哼，他便还要解释，瞥眼看见一个护卫快马而来，远远的下马冲他示意，他便压下到嘴边的话，把布包塞给听荷，小跑着过去，“怎么了？”
护卫是傅庭涵身边的人，只听傅庭涵和傅安调遣的。
他将一封密封好的信递给傅安，“是你表舅家来信，说是公子的要紧事，要立即把信递给你。”
傅安接过信，避开他拆开来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的将信塞进信封里，跑上去找傅庭涵和赵含章。
虽然赵含章才是高诲商队实际上的主子，但傅安还是先跑去找傅庭涵，凑到他耳边小声的道：“郎君，高诲收了从孩儿岭跑下来的土匪。”
傅庭涵惊得抬头，眼睛圆睁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傅安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赵含章，然后把信给傅庭涵看。
耳朵老厉害，不想听也听见了的赵含章：……
傅庭涵拆开信看，半晌无言，他转手递给赵含章。
赵含章伸手接过，快速的过了一遍，嘴角微翘，“看来北宫纯和二郎剿匪还算顺利，只逃出来二十多个，不错。”
“但跑出来的是匪首。”
“不还是跑到你手里来了吗？”赵含章将信收好，回递给傅庭涵，“你去看看吧。”
“那人是土匪头子，你要把人收下？”
“收也可，不收也行，你多带上几个人，要是不想把人留下，就将他们就地正法了吧。”赵含章道：“你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这是说，只要有利，人可用就能把人留下来，暗中的人，可以暂时放弃追究他曾经犯过的罪吗？
可孩儿岭的土匪曾经打劫过商队，商队死了好几个护卫，他们都是朝夕相处的人，他们能愿意？
傅庭涵满腹心事的去见高诲。
情况出乎傅庭涵的意料，他到的时候，商队的护卫和土匪们正在比试摔跤，虽然他们出手出脚都毫不留情，但气氛没有他想的那么僵硬。
他静静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在高诲迎上来后才转身与他离开，进屋去说话。
一手将一个护卫拎起后压下的乔胜大吼一声，起身问道：“还有谁来？”
赵昌就解下刀扔给手下，出列道：“我来！”
乔胜后退一步，转动起脖子和手脚来，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扫了一眼刚才傅庭涵站着的地方。
院子不矮，但他能隐约听到外面来了车和不少马匹，他刚才听到车马声了；
刚才那人虽然带着帷帽，但身姿挺拔，只一眼，对方虽然衣着普通，腰间却缀着一块好玉。
他就知道，这一行人令行禁止，对战时结的是军中才会用到的战阵，除了为首的高诲和司马厚还带些蜀地口音外，其他人多为中州口音。
他当时就觉得这支商队必不是从蜀地过来的，背后一定有个不一样的主子。
刚才站在那里的人就是高诲身后的人吗？
他能从赵家军手上保下他吗？
想到两年经营一朝全毁，乔胜就恨得牙痒痒，出手便更加狠厉，赵永，赵二郎，别让他逮到机会，不然……
对于北宫纯，他敬佩且畏惧，乔胜不敢怨恨对方，但对乳臭未干，依靠姐姐才有如今地位，还是傻子的赵二郎，乔胜则是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要不是他，他的山寨怎么会被破？
乔胜和赵昌有旧恨，这会儿拳拳到肉，一脚踢在身上，更是打出了火气，于是砰砰砰的对战，互不相让，护卫和土匪们都看得双眼冒精光，在一旁大声叫好，全都兴奋的鼓噪起来。
傅庭涵收回目光，离开窗口，走到主位上坐下，问道：“怎么回事？”
高诲低声禀报，今天是端午，所以他出门会客，主要是想买一些绸缎和好的瓷器送到北地去交易。
会客嘛，自然要投其所好，知道其中有文雅之士，于是他们就移步郊外一个庄园里玩曲水流觞，一边喝酒，一边高歌作赋。
他们哪里知道遥遥相望的孩儿岭上正在剿匪？
然后乔胜还带着二十来个土匪狼狈的逃了出来。
孩儿岭距离新安县城有些远，那边又空旷，一旦往那边跑，赵二郎那人性子犟，非得抓人，一定会穷追不舍。
他们就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有马的赵二郎？
所以他们往洛阳跑，一是觉得北宫纯是一个很成熟的将军了，知道利弊，会取舍，山上那么多财宝要抢，不会亲自来抓他们；
二是今日端午，洛阳人多，他们只要混进人群里就安全了。
所以他们往洛阳逃。
然后就看到一个庄园前停了许多牛车和马车。
正被追得戾气横生的乔胜心中一发狠，就带人潜入，想着大不了把里面的人杀了，然后躲在里面。
然后他就遇到了高诲。
高诲带的护卫不多，但他是游侠出身，身手并不比乔胜差，俩人对上，乔胜虽没输，却也没赢。
然后乔胜就当机立断的投靠高诲了。
高诲也立即心动了，他道：“公子，乔胜勇猛，又做过流民和土匪，匪徒最了解不过，我们要越过上党去更远的北方，这样的人不可或缺。”

第602章 剿匪成果
傅庭涵皱眉不言。
高诲看到了，顿了一下低声道：“公子，狡兔三窟，他在孩儿岭外还放了些财宝，他愿意用那些财宝换一个安稳的身份。”
傅庭涵抬眼看向他，“做商队的护卫可不算安稳。”
高诲道：“但他现在被北宫纯和赵永追杀，是灭顶之灾，公子若能保下他，别说护卫，便是马夫，他也愿意。”
傅庭涵沉默，偏头看向窗外，外面乔胜和赵昌分不出胜负，只能暂时算平手。
但他知道，这一局算乔胜赢了，因为他刚经历了大战、逃亡、之前又和一人打过，身上似乎还带着伤，赵昌以逸待劳都没能打趴下，可见乔胜的厉害。
他都看出来的事，院子里的护卫们自然也能看出来，但他们脸上却不见多少怒色，反而喝彩连连，有人还钦佩的看向乔胜。
“乔胜他们杀了商队里的护卫，护卫们不怨恨他们吗？”
高诲愣了一下，一脸莫名的问道：“为何要恨？”
他理直气壮地道：“我们被抢劫并不是阴谋，彼时他们是匪，我们是民，匪抢民，民抗匪都是为利，都在情理之中，他们是杀了我们好几个人，但我们杀的匪也不少。”
“如果他要从我们，那我们就是一伙儿的了，生死在一起，又怎会怨恨？”
这个回答出乎傅庭涵的意料，含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呢。
是他被匡在了小义里短视了，这个时代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傅庭涵笑了一下，点头道：“你既有信心收服他，那就把人留下吧，只一件事，商队的护卫头领，必须是赵昌。”
高诲低头应了一声“是”，表示一定会看紧乔胜等人，不会让他们再犯事。
“那孩儿岭那边……”
“我来解决，”傅庭涵道：“二郎还好劝解，只是北宫将军不是好糊弄的，你让他们最近不要外出，低调些。”
高诲应下。
傅庭涵这才道：“将他们的名单列出来给我吧，写上年岁和相貌特征。”
“是。”
傅庭涵戴上帷帽离开，已经推到一旁的乔胜看到他从隔壁屋出来，目光一凝，就仔细看去，可惜他带着帷帽，乔胜眼神再好也看不出什么来。
傅庭涵只是偏头看了这边一眼就带着人出院子，上车离开了。
高诲将人送到门外，目送他们护卫傅庭涵走远了才转身。
乔胜目光炯炯地看着高诲，高诲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看，多聪明的人啊，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高诲上前，与众人宣布道：“从今以后，乔胜也是我们商队的护卫，大家都是一家人，过往种种既往不咎，我们当向前看！”
众人应下，看向乔胜等人自然没有多亲密，但也不似之前见面时恨不得吞了对方。
这个时代，恩难得，仇易结，所以他们会记恩而忘仇，都在刀口舔血，这一进一出，谁知道啥时候就死了呢？
傅庭涵离开，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而北宫纯和赵二郎还在孩儿岭上。
他们正在大肆搜刮山寨里的财宝，铜钱，金银，布匹和瓷器，各种摆件，甚至还有桐油。
赵二郎那个憨憨，找到一屋的桐油，惊讶得不行，立即就让人来搬，还大声嚷嚷，“这是我发现的，都是我们的。”
士兵们目光飘向另一边，他们想去抢钱。
但赵二郎觉得这一屋子的桐油好多，他不太知道价值，因此招呼着大家快搬。
吕虎凑上去小声道：“公子，这些后面都是要平分的，不如我们先去抢钱，士兵们能昧下一点是一点。”
“啊？”
吕虎，“您忘了，您和北宫将军说好了要平分的，这桐油这么大一桶，抢到了也藏不起来，不算是您的。”
赵二郎这才反应过来，忙让大家去搜刮钱。
被俘虏的土匪蹲在空地上，士兵们将他们身上都摸了一遍，一个钱也没放过。
赵二郎对于这种寻宝的游戏也很感兴趣，所以他跑过来，目光一扫，选出一个一看地位就比较高的一个人，把人拽到一旁问：“说，除了这几处，你们的山寨的财宝还藏在何处？”
对方没吭声。
赵二郎也不含糊，撸了袖子就揍。
对方没想到赵二郎说揍就揍，连忙道：“我们老大还私藏了一些钱财，我知道就藏在他的床里。”
赵二郎捏着拳头问：“还有呢？”
“没，没了。”
“骗鬼呢，你觉得我相信吗？”赵二郎觉得这会儿那些钱早被士兵们搜刮去了，谁不知道好东西要藏在床底下啊，但阿姐说过，狡猾的兔子都会做三个窝，那土匪头子那么坏，一定也有很多窝，“说，你们的另一个窝在哪里？”
土匪浑身发抖，赵二郎打人太疼了，他忙道：“我真不知道啊，从未听说过我们有第二个窝，将军您可以去看看，他们一定没搜出来，我们大当家是把东西藏在床里。”
他努力的示意，“是在床里，掀开床板，里面是中空的。”
这个赵二郎却是第一次见识，立即带着人兴冲冲地跑去。
乔胜的房间已经被搜刮两遍了，还有士兵不死心的在翻找，有一人从一个架子底下摸出一颗掉落的珍珠，快速的塞进怀里，当私物私吞了。
看到赵二郎冲进来，他立即低头退到一旁。
赵二郎也不管他，直接去翻乔胜的床。
床上空落落的，士兵们很节俭，连被子和枕头都给收走了，一点儿不浪费。
这床笨重，又是普通的木头，所有没人感兴趣，这才放过。
此时屋子里除了矮桌矮席还在，连木屏风都叫人扛走了。
西凉军想：我爹娘才来，家里啥都缺，这东西拿回家省得买了。
赵家军想：这东西拿到当铺里多少能值一些，就算只有几百文也够他们好好吃几顿的了，扛上！
所以这屋里都被搜刮干净了。
乔胜的这床做的实在笨重，又紧贴着墙壁，似乎粘在了一起似的，床尾有搬动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试图把床搬走。
赵二郎摸索了一下，发现自己撬不开床板，也打不开，气了，转头怒目瞪着那土匪。
土匪连忙道：“我，我也不知道这个怎么打开，我就知道大当家把东西藏在了里面。”
赵二郎就皱眉看着这张床，最后站在上面用力跺，他跺了许久，正想出去搬大石头进来把床砸烂时，他一脚把床给跺出一个大窟窿来。
众人：……

第603章 手串
赵二郎将床板扒开，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东西，忍不住哇的一声，他的亲卫也立即凑上去看。
只见床板底下整齐摆着不少珠宝，其中最瞩目的是一个银制的大瓶，大家都紧紧地盯着那只大瓶没动。
赵二郎却对那个没兴趣，他更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打开一个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匣子宝石，忍不住抓了一把塞进怀里，翻动间看到下面压着一串纯白色的手串。
赵二郎愣了一下，将那串长长的手串翻出来，亲卫的目光就不由地从银瓶挪到手串上，他们难以形容此时的感受，就觉得好看，特别的好看。
“将军，这是玉吗？我没见过这么白的玉。”
赵二郎也没见过，他摸了又摸，最后道：“不是玉，但又似玉。”
直觉告诉赵二郎这东西很贵，而且这么白，这么好看的手串，就应该配他阿姐和姐夫呀。
赵二郎将手串圈起来然后塞进怀里，他低头去翻找，想要再找出一串来。
结果把床板里的东西都翻完了也没看见，他微微皱眉，“怎么只有一串？”
“将军，我阿娘说过，这天底下的好东西都是只有一样的。”
赵二郎一听，就将手串藏得更深了一点儿，这东西他决定不上交了。
跟着赵二郎的亲卫们也悄悄摸了点儿容易藏起来的东西塞进怀里，其他的则用布袋装上拿到前面去。
两军汇合，开始分赃……咳咳，是战利品。
当然不可能一针一线都算得清清楚楚，就大致估算一下，然后从自己搜出来的东西中往里扒拉。
最后还是赵二郎他们从西凉军那边又拿了些东西过来，不过这会儿还没完，双方互相搜身，把士兵们私藏的也给搜出来。
当然，也不会搜得太厉害，谁要是能把东西藏在裤裆里，他们是不搜的。
左都的眼神从赵二郎的胸口扫过，那里面一看就藏了东西，而且还藏了不少，但他没敢去搜，于是看向北宫纯。
北宫纯不悦的扫了他一眼，冲他微微摇头，左都只能放弃。
在北宫纯看来，赵二郎还是个孩子呢，他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计较，何况，此事本就是他们占了赵二郎的便宜。
难道赵含章不知道他们今天来孩儿岭剿匪吗？
但她一言不发，呈默许状态，因为谁？
还不是赵二郎？
所以北宫纯没管。
赵二郎成功保下一怀抱的东西，下山的时候他喜滋滋的伸出一只手捂着胸口，深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到了山脚下，他就扒拉出一箱子的珠宝，剩下的让吕虎他们领兵带回新安。
将士们很兴奋，问道：“将军，这些都是我们的了吗？”
“不上交给女郎吗？”
要知道赵二郎可是很热衷把剿匪抢到的战利品充公的，当然，赵含章也总会给他们拨东西。
赵二郎就微微抬着下巴道：“阿姐说了，夏收在即，夏收过后，我们各军就要各自负担一些自己的粮草了，所以除非合军作战，其余时候的战利品都可以自己收着。”
赵二郎说到这里得意起来，道：“不过我们还是要给充公一些的，这一箱子就给阿姐。”
众将士开心，纷纷称赞将军英明。
赵二郎听得开心，就和吕虎道：“你盯着他们把东西带回军营，这些东西都要记册交给谢先生的。”
“交给谢先生？”
“对啊，”赵二郎理直气壮地道：“他是我的军师，还是我的先生，不交给他交给谁？”
他道：“阿姐的钱就都是汲先生和姐夫拿着的。”
他这是学赵含章呢。
吕虎应下，然后让人将箱子都封起来，不能放进箱子里的，比如被子，屏风等东西，则堆在一起，派了人看管。
赵二郎大有现在就回洛阳的冲动，最后还是北宫纯将人拦了下来，“此时天色已暗，等回到洛阳城下，已至深夜，到时候守城士兵开不开城门都为难，不如在此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
赵二郎摸了摸胸口，再看一眼黑乎乎的天地，前面的道路已经看不清，他只能惋惜的应下。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冒了一个尖，但天光照亮了大地，他立即和吕虎招呼一声，带了人和东西就走。
北宫纯看他心急火燎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这孩子也太心急了，他们还没商量俘虏怎么办呢。
北宫纯绝对不承认自己昨晚是故意不提的。
赵二郎快马加鞭的回到洛阳，他正要跑进城，想到了什么，勒住马问守城门的士兵，“今天我阿姐和姐夫出城了吗？”
士兵愣了一下后连忙道：“回小将军，使君和大公子一早就出城了，看方向似乎是往洛水边的水磨坊去了。”
赵二郎就调转马头，招呼身后的人，“我们走。”
赵二郎跑到水磨坊，里面已经有工人来上工，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磨坊的人看见他就给他指路，赵二郎一路顺利的在一间房里找到人。
傅庭涵正在调试刚运来的石磨，他想要做成连环磨，一次可以推动几个石磨转动。
赵含章旁观，顺便给搭把手，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石磨转起来没同步，反而把另一个石磨给带得停了下来，要不是赵含章眼疾手快解开连锁，木杆会绷断。
赵二郎冲进来，大声叫道：“阿姐！”
扶着石磨的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赵二郎一眼，等傅庭涵解开了木杆，这才把抬着的石磨放下，她甩了甩手，没好气的道：“喊什么，我要是手一抖，你姐夫的手就没了。”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可刚才她手都没抖一下，可见并没有被吓到。
赵二郎却被赵含章吓了一下，连忙去看傅庭涵，“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傅庭涵见他风尘仆仆，眼圈还有些黑，就问道：“剿匪顺利吗？可有受伤？”
“很顺利，没有受伤，”赵二郎咧开嘴快乐的笑道：“阿姐，姐夫，我给你们带了宝贝来。”
他从怀里把那条手串拿出来，展开给赵含章看，“阿姐你看。”
赵含章眼中闪过惊艳，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纯白手串，这白是比玉还要白的白。
傅庭涵上手一摸，惊讶，“这是砗磲？”

第604章 上有所好
能做成珠串的砗磲，一般都是化石砗磲，经历过千百年的沉淀后形成，纯白色常见，但像这样已经几近玉质的纯白色却不多。
在现代，这样的砗磲都贵重，更不要说这个时代了。
砗磲的难采，交通，还有工艺等等原因，都让这一条手串价值不菲。
赵含章看向赵二郎，“你就拿了这一条？”
赵二郎：“只有这一条。”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藏起来的宝石，一股脑的塞给傅庭涵，“姐夫，手串给姐姐，这个给你。”
傅庭涵被塞了七八颗宝石，须得两只手才能抱住，他惊讶不已，“我也有？”
“有呀，”赵二郎喜滋滋的数剩下的宝石，“我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了，这些宝石都好看，回头姐夫也让铁匠给我打一把短刃吧，然后我让人把宝石镶嵌在上面，亮晶晶的，必定好看。”
往刀上镶嵌宝石，这是什么审美？
赵含章已经回神，她把手串卷了两圈绕在手上，道：“你把宝石给我，我让听荷给你做蹀躞，你既喜欢宝石，到时候带钩就用两颗宝石做。”
赵含章上下打量过他，然后定在他的头发上，“虽然你现在未及冠，但你现在不仅是一国郡守，还统帅军队，也该成熟些，我让工匠给你做几顶发冠，把这些宝石给你镶上。”
“总比镶在刀上好，”她道：“你不怕上战场时那刀泡血？”
“我上战场又不用短刃，我就是不用长枪，也用大刀。”
“那你做短刃干什么？”
“好看呀，”赵二郎比了比自己的腰道：“到时候就挂在蹀躞上，就，就跟姐夫腰上挂着玉佩，姐姐手上戴着手串一样。”
这孩子把短刃当首饰了。
傅庭涵没觉得哪里不好，笑着应下，“我回头给你设计一下，就让铁匠给你打。”
他和赵含章道：“这也没什么不好，各人都各有爱好。”
“谢谢姐夫！”赵二郎大声的道，和赵含章道：“阿姐，我还给你带回来一箱珠宝呢，是我充公的。”
他拉俩人去看。
赵含章这会儿才琢磨过来，“这箱子里的才是充公的，那这些……”
赵含章看了看手里的手串，再看傅庭涵手里的宝石。
赵二郎骄傲道：“都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北宫将军一点儿没发现。”
赵含章一时不知该夸他，还是应该纠正他的做法。
她顿了一下还是赞道：“做得好，下次再藏就藏隐秘些，还有，有些东西可藏，有些东西不可藏，藏了也要告诉阿姐知道吗？”
得到夸奖，赵二郎开心起来，狠狠地点头应下。
赵含章摸了摸他的脑袋，“累了一天，你回去休息吧，把此事和谢先生说一下，你们带回去的战利品该分的分，该入册的入册……”
赵二郎不解，“为什么要分？不都是我的吗？阿姐不是说要拿战利品去买粮草吗？”
赵含章就笑了一下，柔声解释道：“粮草是要买，但也应该分一些下去。”
她道：“不管是上战场还是平日的剿匪，大家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你拼命，日子难过的时候，大家就只要求一口吃的，所以粮草不绝，将士们就能跟着我们拼命；”
“但日子好过一些了，我们就不能只给吃的，凡有所得就应该给他们一些奖赏，”赵含章道：“奖赏可以是官职，也可以是钱财。”
“而官职的最终目的，其实还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钱财，让日子过得更好一些，”赵含章道：“所以每次战后，只要我们有余力，必得先保证伤亡将士的抚恤，然后是有功之人的奖赏。”
“这些东西你不能全都仰赖谢先生，你心中也该有数，这次奖赏就由你出面吧，”赵含章道：“你回去和谢先生商量一下，该拿出多少来奖赏将士，然后你亲自发放，到那时你就明白阿姐为什么这么说了。”
赵二郎一脸懵懂的被哄回城中，走时都忘记要把怀里的宝石交给傅庭涵去镶嵌宝刀了。
赵二郎一走，赵含章便低头看手中缠绕的手串，“这是念珠吧？”
傅庭涵点头，“应该是的。”
赵含章摸了又摸，“可真好看呀。”
话是这样说，她还是将手串摘下来交给听荷，“收起来吧，找个盒子来仔细收好。”
傅庭涵扭头看了一眼，“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戴着？”
“现在不合适，”她道：“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可能都不合适，这东西太好，太贵重了。”
而当下以节俭为主，她都这么穷了，再戴这么好的东西，下面的人有样学样就不好了。
因为赵含章守孝，她这两年多着素服，身上的首饰也很少，豫州和洛阳的女郎崇拜她，便跟着她学，加上这半年来洛阳不少人家守孝，以至于精美的服饰在这里不好卖。
反倒是细麻、粗麻一类的布料更受欢迎，不仅洛阳，豫州也是。
因为赵含章基本不戴首饰，更多的时候是用玉冠或者发带束发，豫州和洛阳的女郎们都跟着她学，以至于这两年豫州一带用金银打首饰的人都少了许多。
于是上部资源倾斜，去豫州行商的客商就会少带绸缎，而是带上更多客人们喜欢的细麻布和粮食等。
现在洛阳的情况也是如此，来过两次的客商摸准了洛阳的喜好，就也减少了绸缎和各种贵重首饰。
赵含章可以肯定，她要是戴上这条手串招摇过市，并表现出很喜欢的模样，过不了多久，砗磲手串就能在洛阳炒出天价来，其他手串也会风靡。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所以有时候即便喜欢也要掩藏起来。
傅庭涵一听，看向手中的宝石，“那二郎的短刃……”
“给他做吧，”赵含章道：“他还是个孩子呢，没必要太过拘束。”
傅庭涵闻言点了点头。
赵二郎跑回洛阳城，直接找到谢时，将阿姐的话转述了个七七八八。
因为他说得混乱，谢时耐心的问了两遍才明白赵含章的意思。
谢时只沉吟片刻便道：“我与二郎同回军营，先算一算这一次剿匪所得，再论功行赏。”

第605章 怀疑
孩儿岭的土匪很肥，就算是对半分，赵二郎得到的战利品也不少。
谢时到军中一看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就忍不住道：“他们这是抢了多少士族富商啊。”
这些东西就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
“可惜他们大当家跑了，”赵二郎还念念不忘三个兔子窝，道：“他们一定还另外私藏了财宝。”
谢时也这么认为，于是道：“俘虏呢，让他们来画像，发海捕文书，将人抓到便知道另外的财宝藏在何处了，而且，就算抓不到人，也要吓得他们不敢再回来作乱。”
赵二郎一挥手，冲后面道：“将俘虏带上来！”
他身后的人都没动，吕虎上前小声道：“将军，您忘了，我们没要俘虏。”
赵二郎一呆，问道：“为什么没要？”
吕虎：“您也没说要呀，西凉军全带走了，我们……我们也就回来了。”
分了这么多战利品，当时天一亮他们就高高兴兴回军了，哪里还想得到俘虏？
谢时揉了揉额头，问道：“俘虏有多少？”
吕虎看了一眼赵二郎，心虚的小声道：“大约有七八十个吧？”
谢时冷冷地看着他，“那是七十，还是八十？”
赵二郎声音也低下来，小小声道：“我们也没数过呀，应该就是七十多，八十来个这样……”
赵二郎声音慢慢地听不见了。
谢时就招手叫来一个后勤文书，道：“起草一份文书，点两什亲自去洛阳，要西凉军分一半俘虏给我们。”
他对赵二郎道：“郡守，俘虏也是财产，还是很重要的财产，远的不说，地里的豆子就快要收了，就算只有四十个人，一天能多干多少活？”
谢时语重心长的道：“这些都是钱啊。”
北宫纯已经先一步叫来画师，让人画出了乔胜等好几个逃走的土匪的画像。
他叫来左都，让他把画像发下去，“让士兵们都记住，出去操练时招子放亮点儿，他们这一伙人在孩儿岭盘踞了两三年，自是知道这一带不太平，不可能把所有的财宝都放在匪窝里，在其他地方一定还藏有。”
左都一听，立即应下。
“等你们都记住人以后就把画像交给赵县令，让他发海捕文书。”
左都应下，正要退下，北宫纯叫住他道：“让各参将过来吧，众将士的家眷都刚来洛阳，把战利品分下去，也让大家安安心。”
左都高兴的应下。
北宫纯也分了一部分战利品出来，等论功行赏完毕，他就带着分出来的那些进城找赵含章了。
赵二郎都知道要上交一部分给赵含章，北宫纯当然也知道，于是赵含章一天内收到两份战利品，竟然……有钱了。
赵含章围着两个箱子转了转，片刻后笑道：“去把范颖叫来。”
听荷立即下去请范颖。
范颖过来时，赵含章手中还拿着笔，她今天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只有这会儿有空处理公文，她用笔遥遥点了点堂下的两只大箱子道：“这是从孩儿岭剿回来的战利品，你去入账吧，挑一些不好出手的留下，余下的，能出就全出了，不论是换成金银，还是布匹粮食都可以。”
范颖便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沉吟道：“使君，这些东西都贵重，可不好出手。”
赵含章低头把最后一封公文处理完，放下笔，起身走下来，叹息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不打紧，我们就要夏收了，可以慢慢来，先入库房吧，等回头来洛阳的蜀商赣商多了，这些东西就有价了。”
“说起来可惜，青州也是个好地方啊，要不是苟晞阻断了我们的交通来往，把这些东西交给青州的商人带回去，一定能赚不少钱。”
范颖也这么认为，小声道：“要不我们去打下一条道儿来吧。”
赵含章看了她一眼，虽然心里也这么想，但她还是压下了自己的蠢蠢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此时我们应该团结一致，共同对外。”
范颖皱皱眉道：“可他们与我们不是一条心呀。”
赵含章道：“这有什么要紧，只要他们不想着安我，那我就愿意与他们共存，先攘外。”
她垂下眼眸，冷淡的道：“若真的不能共存了，到时候再做选择不迟。”
选择可以临时决定，但准备却不能临时，所以赵驹手中的那支赵家军至关重要，军备啊军备，钱啊钱。
赵含章没忍住，看范颖开始带着人将东西记册，她就又给赵仲舆写信了。
要是水力煅压机能做成，那炼铁工艺的效率会往上提一大截。
汝南现在有两座铁矿，到时候就近找水源建造水力煅压机……
打仗，看的不仅是将的排兵布阵，士的勇猛，还看粮草，看军备。
而中州现在大半在她手上，在这片土地上可不止有三座铁矿，也不止有铁矿而已。
洛阳和郓城的信件来往特别顺畅，毕竟皇帝还是天下之主，他如今就靠着交通指挥赵含章等人了。
所以赵含章的信件很快送到了赵仲舆手中。
苟晞知道赵含章又给赵仲舆写信了，但信的内容不可知。
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他沉吟片刻后问道：“最近赵尚书有和陛下提什么事吗？”
“提了许多事，不知将军要问的是何事？”
苟晞皱了皱眉问：“都有什么？”
“赵尚书反对召回刘琨，说他一旦回来，晋便彻底失去了晋阳，失去并州。”
苟晞点点头，这事他早知道了，问道：“还有呢？”
阎亨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后道：“还有上书弹劾苟纯，说苟纯严苛士兵，吞没粮草，又纵兵抢收百姓麦子。”
苟晞微微蹙眉，“这是何时的事？”
“就这两日，苟纯纵兵抢掠百姓粮食的事我和将军报过……”
“我是问赵仲舆上书弹劾苟纯是何时的事？”
阎亨闻言失落，道：“今早的事。”
赵含章的信是昨天晚上到的，苟晞垂眸，她这是想干什么，通过打击苟纯后打击他？
阎亨给苟晞思考的时间，好一会儿才道：“将军，苟纯贪墨士兵粮草是真，纵兵抢收百姓粮食也是真，请将军严惩苟纯。”
苟晞皱眉道：“此是赵含章离间之计，阎先生，现在苟纯驻守边界，怎能不安他心，反而乱他心呢？”

第606章 离心
阎亨失望不已，道：“可是将军，苟纯纵兵抢收百姓粮食是真的啊，有当地的士族要来郓城告状，却在路上被苟纯罗织罪名杀害，边界未曾被赵家军侵入，却已经是白骨累累，将军若不严惩苟纯，只怕赵家军还未进兖州，兖州就先乱起来了。”
“大胆！”苟晞大怒道：“陛下在这里，天下龙脉便在此，兖州怎会乱，你休得危言耸听。”
阎亨还要再劝，一旁的幕僚连忙拉住他，和苟晞道：“将军，阎先生这是吃醉了酒，不免胡言，我这就把他拉下去。”
说罢用力将他拉下去。
到了院子外，阎亨使劲甩开他的手，依旧怒气冲冲，“你拽我做什么，我说的哪一点有错？”
“你没错，但将军现在脾气大，你何必与他硬碰硬？你忘了前日将军才杀了人。”
阎亨就跺脚道：“正是因此才更要规劝将军啊，明知前路是深渊，难道就这么看着将军踏进去吗？”
阎亨又悲又气，眼泪落下湿了衣襟，“想想从前，将军刚正不阿，清正廉洁，可，可……”
幕僚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把话说出口，小声道：“糊涂呀糊涂，你在这府里乱言什么，前日被将军杀掉的婢女就是因为言语不逊被将军听到了，难道你要学她吗？”
阎亨想要扯掉他的手，幕僚这次却没松开，推着他走了一段，远离了书房才放开他，“我这也是为你好，我们都跟了将军十多年，我不想你最后落得个不得善终啊。”
话音才落，就听到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俩人立即收声看去，就见管家正引着二十多人往这里来，其中大多是女子，衣着清凉而艳丽，怀里或抱着琴，或抱着琵琶或长笛。
显然是乐坊中的女子。
阎亨脸更青了。
幕僚紧紧地拉住他，生怕他又冲上去。
管家看到俩人，立即上前行礼。
幕僚就问道：“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管家道：“是从青州送来的乐坊女子。”
阎亨沉着脸问道：“既是地方上贡，为何不送进宫去，反而送来这里？”
“这……”管家小声的道：“这是二郎君送给将军的。”
阎亨这才想起，一到郓城，苟晞就为苟纯求了青州刺史的职位，只不过苟纯没有去上任，而是去边界领兵，戒备豫州军去了。
他以为那就是个头衔，谁知道苟纯人在豫州边界，手却还是伸到了青州。
阎亨又怒又无奈，最后也不跟幕僚说话了，直接一甩袖子就走人。
幕僚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再看一眼伶人去的方向，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最后摇着头走了。
赵仲舆将赵含章的信看了又看，虽然不知她为什么这么急切的想要精通水磨坊工程的官吏，但他还是决定再走一趟。
他将信点燃丢进火盆里，看着它烧尽，这才起身往外走去，“备车，我们去沈园。”
沈园在郓城的一个角落里，只有一座砖石房子，很是简陋，四周都是开垦出来的菜园和农田。
田里是豆子和粟，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正在地里拔草，被身边的小厮提醒了一声，他这才转过身来。
看到赵仲舆，他连忙放下小锄头，疾走上前行礼，“下官参见赵尚书。”
“快快免礼，”赵仲舆伸手扶住他，去看他种在田里的粟，问道：“我们来郓城时已经错过了农时，这粟还能赶到时候吗？”
男子道：“精耕细作，保证灌水，自然可以收获，只是对普通百姓来说，这样效率太低，所以最好还是按照农时播种。”
“今年洛阳的春耕都晚了一些，也不知他们的收成会如何。”
沈如辉闻言叹息一声，“是啊，希望老天爷赏脸，雨水能晚几天下，再多下两日，那样洛阳才有活路。”
赵仲舆看了眼他田里已经抽穗的粟，再看一眼豆荚慢慢饱满起来的黄豆，露出笑容道：“洛阳春耕比你种的要早上十来日，算一算，这会儿豆子应该可以收了。”
沈如辉点头，请赵仲舆去一旁的茅草亭中就坐。
那是一座建在石房子左前方的茅草亭，正在田边，就是给他歇脚坐的。
仆役立即摊开草席，赵仲舆在上位跪坐下来，沈如辉就跪坐在他对面。
仆役搬了一张矮案上来放在俩人中间，然后跪在一旁给他们煮水泡茶。
清风吹过，将赵仲舆刚冒出来的汗吹走，烦躁的心也被抚平，他笑道：“你这还真是惬意，难怪你常住于此，不肯回官驿去住。”
郓城这座城池并不是很大，皇帝迁都来此，这么多官员住哪里？
总不能抢本地人的房子，嗯，还是有抢的，可也不能太狠，大部分官员要么是半抢半买，也算和当地士族合作；
还有的，则是暂时住在官驿，等朝廷修建出一批房子来后再分房入住。
但现在建造宫殿就去了大家所有的财力和人力，哪里还有余力给官员修建房子？
沈如辉也干脆，自己在城里找了块有田有水的地方，直接就自己起了一间砖石房子住下。
不过能有田地耕作的地方离繁华的主城都很远，他这里偏僻得很。
沈如辉摇摇头，苦笑道：“我现在又没有公务，何必在官驿惹人白眼呢？”
赵仲舆就问：“我上次和沈寺卿提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沈如辉皱了皱眉道：“我是朝廷的寺卿，陛下在郓城，我自然要留在郓城的，此时回洛阳有何意义呢？”
赵仲舆道：“我听说洛阳日渐安定，豫州军和西凉军一起扫清了境内的土匪，各地商人都开始往洛阳去，将消息带出了洛阳。”
“很多从洛阳离开的人都开始回洛了，”赵仲舆叹息道：“外面的日子并不好过，沈寺卿应该有所感受，若能在洛阳求得一线生机，自然还是故乡更好。”
沈如辉没说话，他将煮好的茶推给赵仲舆，请他喝茶。
赵仲舆只看了一眼碗里的茶便道：“沈寺卿久在田间，只怕还不知道吧，兖州小麦丰收，但豫州边界处，苟纯且纵兵抢收了百姓的粮食。”
“那是百姓一年的口粮，而且被抢以后他们还要照旧上缴赋税，今年因陛下迁都郓城，更是多了一笔捐税，”赵仲舆轻声道：“听闻当地的乡老不服，让家中子侄上京来告状，可人还没出县城就被杀了。”
“苟纯还以勾结土匪的罪名将其全家下狱，一月有余，消息才传到京城这里来。”
沈如辉瞪大了双眼，问道：“一月有余，难道将军也不知吗？”

第607章 沈如辉
赵仲舆道：“连我都知了，你说苟将军会不知吗？”
沈如辉脸色苍白。
赵仲舆叹息一声道：“我今早已经上书弹劾，便是以前不知，现在也该知道了。”
他道：“自来了郓城，陛下便多倚重苟将军，恩宠日盛，凡苟将军所求，皇帝莫不应允。现在苟将军住的宅子堪比皇帝暂居的福临宫，只这三个月，他前后招进的仆役奴婢就有三百多人，侍妾六个，几乎旬旬进人，再如此下去，那宅子怕是都住不下他的仆役奴婢了。”
沈如辉抿了抿嘴。
赵仲舆道：“苟晞对陛下是比东海王多了两分尊重，可与他从前正直清廉相差甚远，前后判若两人，我，我心中忧虑啊~”
赵仲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沈如辉握紧了拳头，有些犹疑的看着他，“赵尚书为何一再要求我去洛阳呢？就算我懂水磨建造之法，但这只是水磨而已。”
赵仲舆也觉得是水磨而已，但值得赵含章连写两封信来催，那就可能不止是水磨而已，但他不能这么说，于是他道：“但这是切实与民生相关的东西。”
他绞尽脑汁的想理由，“你是知道的，留在洛阳的多为老弱，想要养活他们并不容易，水磨坊能减少人力，你在郓城，陛下却没有用你，司农寺也名存实亡，既如此，何不去洛阳呢？”
沈如辉越发怀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外面的人都说赵刺史有吕后之志，不知是真是假？”
赵仲舆听了就发笑，“含章若有吕后之志，那谁是汉高祖呢？”
他道：“在洛阳时，她就已经拒绝为后，而且她有婚约，到如今，傅长容身上都没一官半职，而傅中书对陛下的忠心无人能比，陛下也无比信重他，沈寺卿觉得，他能做汉高祖吗？”
沈如辉沉思，心内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下定决心，毕竟那么艰难才从洛阳到郓城，现在又要回去吗？
赵仲舆也知道他纠结，可惜他没有家人了，族人又离散，就算他想要收买都不行，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可以说，跟着皇帝迁都来郓城的官员中，有大半是冲着苟晞来的。
以前的苟晞，公私分明，处事公正，廉洁清明，很多朝臣都怕他，迎面碰见都要把头扭到一边去，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以前是怕，但关键时候，朝臣却很信任他，也正是因为这份信任，皇帝和朝臣们最后才同意迁都。
可到了郓城后，苟晞就变了。
不，或许是早就变了，只是以前他们不在一处，变得又不是那么明显，所以众人没发觉。
而现在，大家同在郓城当官，一同帮扶陛下，这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苟晞的改变。
沈如辉无妻无子，连父母都没了，族人在这两年里也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太大的欲望。
他只想跟着皇帝，跟着朝廷做一些事，若能侥幸留得一二美名，那他就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送走赵仲舆，他就焦虑的在田间走来走去，仆人看了有半个时辰，见他竟不知疲倦的还在走动纠结，便忍不住问，“郎君是在忧虑什么呢？”
沈如辉叹息道：“我怕死。”
仆人就低头继续除草，不说话了，他也怕死。
沈如辉却打开了话匣子，蹲在田边和他道：“路上并不好走，我实在害怕，万一不小心死在路上怎么办？”
仆人迟疑道：“赵尚书既热情来邀，想必会派人护送。”
“你不知，路上的土匪不是一个两个，有时候是一百两百，甚至成千上万的都有，若遇上这样的土匪可怎么办呢？”
仆人：“郎君说的不是土匪，而是流民军了。”
“假借是军，其实还是匪。”
仆人：“兵不也是匪？那领头的将就是土匪头子，那跟土匪头子同朝为官的都是匪……”
沈如辉抬眼，轻飘飘的看向他，仆人立即收声，又低下头去拔草，一不小心把一颗菜苗给拔出来了，他假装没留意，和草一起揉了揉后放在地上用脚一踩，整个人往前一挪，正好挡住沈如辉的目光。
沈如辉扫了一眼他的脚，暂时忍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仆人道：“您要是在怕死，那就别去了，在郓城也不错，虽然皇帝想不起您这个司农寺卿来，但每月还有些禄米拿，我们自己又种有田地和菜蔬，饿不死。”
“可人生若只剩下生死二字，那我为何要来这世间走这一遭呢？”说到底，沈如辉心底也是有些野心的，他想要做点儿事，为自己，也为这大晋的百姓做一些事。
仆人：“您怕死。”
沈如辉伤心，“就算我不怕死，去了洛阳就一定会好吗？”
他道：“苟晞那样清正廉洁之人都变成了现在这样，焉知将来赵含章得势，不会比他更不堪呢？”
仆人想了想后道：“到时候郎君再离了她，另找主公就是。”
沈如辉心灰意冷，每每想到此处就不想动弹，只想握在这一方屋子里种地除草。
可……赵仲舆来一次，他心底的火苗就长一分。
沈如辉是个纠结的人，他纠结了一下午，晚上又辗转反侧，也没能硬气的说就留下，不走了。
天一亮，他就爬起来坐在床边，一身里衣，既不洗漱，也不束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仆人将釜掀开，搅了搅，见麦子熬开了花，就盖上盖子，把火撤了。
他走进屋来开始收行李。
沈如辉回神，问道：“你干嘛？”
“收拾东西，准备回洛阳。”
沈如辉问道：“我何时说过要回洛阳了？”
仆人没言语，把收好的衣裳放进箱子里，道：“郎君要是不回去，再把行李拿出来用就是。”
忙碌了半个时辰，沈如辉还是坐下吃麦粥，他细细地嚼着，忍不住抱怨道：“我们这都要走了，缘何不吃好一些，留着那些粮食做什么呢？”
他道：“应该把麦子舂好，煮个麦饭，或者碾成粉末做些饼呀，把我们种的菜摘一些焯水，就着饼吃就不错。”
仆人一脸嫌弃的道：“不好吃，还麻烦，粮食哪里还有嫌多的？到时候这些都带上，路上能吃，到了洛阳也能吃。”

第608章 阎亨
沈如辉最后还是答应了赵仲舆。
于是赵仲舆开始安排他启程，当然不是他一个人，除了他以外，还有沈如辉的两个手下，水部的一位官员，叫曹平的，一共四个人，带上他们的家小和下人。
除了沈如辉身边只有一个仆人外，其他人都拖家带口，不过仆人并不多，有两家甚至都没仆人，日常起居全靠自己。
他们官职小，又是在司农寺和水部这样没事做的部门，皇帝都想不起来他们，现在宫殿又不曾建造好，他们连办差的衙门都没有，于是也就没有点卯的地方。
每个月只有发禄米的时候他们才有幸和同僚们见一面，得到一些内部消息。
但因为他们没事做，只有不足额的禄米，俸银是没有的。
来到郓城，既要花钱买房子或者赁房子，还要购置其他东西，零零散散下来，手中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连沈如辉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都只能吃麦粥，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大家汇合时，脸上都有些暗黄，这是饿出来的。
并不是所有的官员、士族都似赵仲舆和苟晞一样，家产丰厚，经历过那么多战事还能有钱有势的。
这几年，破产成为农民，甚至更下一层阶级的都有，到了这一步，傲气什么的也就都不值一提，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四个官员中，沈如辉是本事最大的，也是最难请的，其他三家，都拖家带口，很好诱惑。
赵仲舆亲自将人送到城外，他把赵含章给他的护卫分了一半出来，让他们护送沈如辉等人回洛阳。
哦，对了，四人都没有辞官，直接就跑了。
不过朝廷也不会很在意就是了，这段时间挂印离去的官员也不少。
有的是因为在郓城实在是活不下去，想要去别的地方投靠亲友；有的是对苟晞失望透顶，不愿再看到他和皇帝，于是挂印离去。
四人的离开就如同一颗小石子砸进水面一样，除了一直盯着赵仲舆的阎亨外，没人留意到。
赵仲舆前脚把人送走，阎亨后脚就要派人去劫，他想看看赵仲舆为何要送这四人离开。
然后他发现，他指挥不动人了。
“将军说了，阎先生身体不好，这些琐碎之事还是交给底下人去做便好，先生就留在家中好好养身体吧。”
阎亨闻言气炸，直接就闯进将军府里要见苟晞。
苟晞正在水榭里赏玩歌舞，他斜靠在木榻上，身边环绕着四个美人，他在水榭中心，而四面岸上的敞轩里都是乐人，这边奏乐，那边舞蹈，等停了，另一头还有一展歌喉的舞姬……
阎亨是苟晞身边最得用的幕僚之一，下人和士兵们并不是很敢拦他，所以他直接闯到了水榭边，见苟晞竟腐烂至此，气得连连跺脚。
他叫来士兵，“将船撑过来，我要过去面见将军。”
士兵不敢阻拦，撑船将阎亨送了过去。
苟晞看见他就皱了皱眉，将头瞥到一旁去，问道：“先生不是病了吗，怎么来了这里？”
阎亨就没因为生病告过假，这不过是苟晞让他“生病”留在家中罢了，他压下怒火，先说正事，“将军，今日一早赵仲舆派护卫护送沈如辉、曹平等四人离开，不知要去往何处，要做何事。”
苟晞想了想，没想起来这是谁，就问道：“他们是谁？”
阎亨深吸一口气道：“沈如辉是司农寺卿，曹平是水部掾史……”
“农事和水利，赵仲舆是尚书令，他指派这两个部门的人做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何必过于在意？”
“可他们拖家带口，还带着不少行李，显然是要离开郓城啊，将军，我怀疑他是要把人送去洛阳赵含章处，我们此时应该去把人拦住……”
“将军，”有一个校尉捧着一盒子的折子上水榭，跪地道：“这是前两日送来的折子，这里面就有赵尚书调遣沈如辉等人的折子。”
苟晞伸手，校尉立即把折子找出来恭敬地递上去。
苟晞翻了翻，啪的一声将折子合起来后丢在阎亨脚边，“阎亨，等哪天赵仲舆要动我手下的兵，或者接触陛下身边的侍卫时，你再来告诉我吧，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必过于计较。”
他道：“赵仲舆是尚书令，他拿着朝廷的俸禄总要为朝廷做事，派出两个小官巡查地方农事和水利，劝课农桑有什么可禀报的？”
阎亨弯腰捡起折子看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的合上折子，微微垂眼看向榻上的苟晞，“将军，这是两天前的折子，而您到现在都不处理，赵仲舆也不等您批复就把人给调出去，您就不怕有一日他处理更大的国事也不经您的同意吗？”
苟晞自傲的道：“他敢吗？就是他敢，他又指挥得动本将和陛下身边的人吗？阎先生，我看你就是老了，所以才总这么疑心疑鬼，来人，送阎先生回去好好养病。”
“是！”校尉立即上前抓住阎亨的手臂，用力的把他往船上拽，压在他耳边低声道：“阎先生，末将送你！”
阎亨嚯的扭头看他，眼睛微眯，“你是苟纯的人……”
话还未完，一股大力推来，阎亨被一下推下水榭，扑腾一声砸进了水里。
苟晞立即站起，皱了皱眉，正要下令让人去救，就见阎亨从水里冒出来，指着校尉喊道：“将军，你身边站着豺狼，还是苟纯放下的豺狼，您焉能安睡？”
苟晞见他这时候说话还这么难听，便偏过头去不看他。
阎亨看见，心都凉了，忍不住大骂起来，“将军，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色令智昏，偏私不公，若是从前，这样的刁蛮下属，您岂会容他活到现在……”
苟晞皱了皱眉，见乐人都停下了动作看过来，一时恼羞，指着水里下令道：“把阎先生捞起来送回去，他病了，现在只会说胡话了。”
“是。”校尉得意的看了阎亨一眼，哼，还想杀他们将军，也不看看他是谁，他们将军是谁，他们将军可是大将军的亲弟弟！

第609章 生死决策
阎亨被送回去，当天就病了，一直生病的明预听说了此事，忍不住带病去看他，“你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就算要劝谏，也不是这么劝的。”
阎亨心灰意冷，沉声道：“将军变了，权令智昏，我早该知道的，从当初苟纯偷袭赵含章却未被严惩开始，将军的心就变了。”
明预沉默下来，半晌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阎亨垂眸思考许久，再抬起眼时就坚定了许多，他道：“我要上书劝谏。”
他道：“最后一次，他若能回心转意，我便一如从前辅佐他，若……还是如此，那我就离开，从此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明预皱了皱眉，“以书进谏，这可不止是口舌，若是惹怒了他……”
阎亨不在意，“也不是第一次惹怒他了。”
他轻声道：“我跟了他十五年，我毕生所愿皆寄于其身，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阎亨眼泪滚落下来，“我的主公，我的明公，我的将军，他怎会变成这样呢？”
要是不努力一把，阎亨不甘心。
明预没有反对，他也不甘心，于是他道：“你写吧，若是不成，我与你一同归隐离去。”
阎亨就从病床上爬起来写谏书。
他先从以前写起，以前苟晞多好呀，他公正无私，即便是亲表弟犯了法，他一直视若亲母的姑母跪在他面前求情，他也没有留情，该斩杀还是斩杀。
然后他宁愿着丧服哭丧，只言：“杀卿者兖州刺史，哭弟者苟道将。”
他清正廉洁，以至于和朝中诸臣格格不入，但也因此在齐王被问罪时被赦免，他实在不能理解苟晞今日缘何就变了呢？
阎亨叹起从前，只想激起苟晞的斗志，让他不要忘了他们的初衷，他们曾经的品格。
他希望苟晞能够把家中的仆役奴婢散去，乐人送回原籍，只着素服进宫侍奉皇帝……
阎亨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又连夜修改，最后脸色发青的将成稿交给下人，殷殷叮嘱道：“快送去给将军。”
如果是以前，阎亨上书，那苟晞一定会第一时间打开看，但现在，别说他身边的人不会让阎亨的书信扫他的兴，就算没有人拦着，他现在也正呼呼大睡呢，哪里有时间处理公务？
所以阎亨病得越来越严重，但一直等不到消息，反倒是赵仲舆知道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在得知阎亨竟然给苟晞上了一本谏书之后，他就在书房里转悠起来。
他此时内心纠结不已，既想趁机推波助澜，让苟晞杀了阎亨，使其失一臂；又怕会因此削弱大晋力量，让外敌趁虚而入。
说到底，苟晞并不是赵含章的第一敌人，北边的匈奴才是，苟晞强，对赵含章和赵氏不利，但他弱，对赵含章和赵氏也同样不利呀。
这可该怎么选择呢？
赵仲舆转来转去，一时拿不定主意。
赵济阴沉着脸从外面回来，赵仲舆看见了，微微皱眉，叫住他道：“你又去了何处？”
赵济道：“苟将军宴客，我刚从宴席上回来。”
赵仲舆就问：“是公宴？”
“不是，是私宴，”赵济道：“儿子就是去凑个热闹的，现在那边还热闹着呢。”
赵仲舆就竖起耳朵听了听，两家离得不远，他隐约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丝竹声，他抿了抿嘴，下定了决心，罢了，苟晞已经利令智昏，再把阎亨杀了，他身边再无约束之人，到时候匈奴真的再南侵，谁去抵抗？
所以还是让阎亨活着吧。
赵仲舆思考着，背着手慢悠悠走了，留下赵济站在原处。
赵济抿了抿嘴，转身离开。
赵仲舆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苟晞身边去，但他可以借力打力，于是他找了一个官员，在一次饮宴时和丢阎亨下水的校尉接触上，道：“甄校尉，听说阎亨被你丢下水后第二日就给将军上书了。”
校尉冷哼，“如今他已失宠，将军都不相信他了。”
“非也，非也，将军征战南北，阎亨立功不小，他虽不在朝中任职，却一直是将军心腹，现在不过是阎亨说话不好听，将军恼了他，等过了这一阵，将军想起他的好来，俩人自然就又好了。”
他道：“到时候，甄校尉说，将军是会站在你这头，还是他那头？”
校尉脸色一变，自然是阎亨那头。
阎亨可是将军心腹，曾经提议过要杀大将军亲弟弟，而苟纯还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人物。
“那我该怎么做？”
对方小声道：“将军如今喜怒无常，与他告状不易，但找个法子将他上的书信收起来，不让将军看见还不容易吗？”
“只要将军没看见那书信，自然想不起阎亨来，也就不会因他而怪罪校尉你了。”
甄校尉觉得他说的对，于是悄悄收买了整理文书的吏员，让他把阎亨的那封书信给收起来。
但收起来是不可能收起来的，苟晞治军严厉，就算他现在堕落了，但规矩是一直在的，进帐的每一封书信都是有数的，吏员并不敢私自收起来。
一旦被发现，以他们将军以前的严苛，那是一定会砍了他的。
所以他虽然收了钱，但那封不知写了什么的书信依旧在案上，只不过被放在了最底部。
每一次送来新的，他都压在最底部。
以苟晞现在处理政务的速度，这封信这辈子可能都到不了苟晞的眼前。
他和甄校尉都不知道，这是一封足可以要阎亨性命的谏书。
但赵仲舆知道。
阎亨自以为了解苟晞，但他了解的是以前的苟晞。要是以前，苟晞看到这样的谏书，说不定会痛哭流涕，然后悔过改正。
但现在的苟晞，以赵仲舆的认识来判断，他只会恼羞成怒直接杀了阎亨。
反正赵仲舆以己度人，他的幕僚要是这么骂他，他一定会杀了对方的，现在的苟晞，小肚鸡肠犹如他。
赵仲舆反应过来，他在心里把自己也骂了进去，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赶出大脑，开始沉吟着给赵含章写信。
他得告诉她一声，她要是觉得阎亨死了好，他还能再运作一番，其实他到现在都不确定，阎亨活着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苟晞太强大了，其实阎亨死了，削弱一下他的力量也不错。
就这么犹豫着，赵仲舆干脆写信给赵含章，让她自己拿个主意。

第610章 始建工部
谏书递上去后，阎亨就一直等着，但两天没有消息，等了五天还是没消息。
阎亨不由皱眉。
就算苟晞勤政不如从前，这都五天了，也应该看到了吧？
阎亨又不是不谙世事，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他一想便知自己的谏书被人压下去了，于是他怒气冲冲的从病床上爬起来，又写了一封！
这么一气，似乎连病都好了几分。
阎亨将写好的谏书交给下人，青着脸叮嘱道：“将此书交给裴将军，请他代为转交。”
哼，苟纯以为就他有人脉吗？
他在将军身边经营多年，阎亨的人脉比苟纯只多不少。
下人应下，将书信拿去给裴将军。
而此时，赵含章刚刚拿到赵仲舆的来信。
信可比人快多了，三天便可到。
她随手拆开，身体慢慢坐直……
等着她一起议事的汲渊不由抬头看过去。
赵含章忍不住起身转悠起来，“叔祖父糊涂啊，阎亨这样的人，怎么能想着弄死呢，弄过来为我们所用不是更好吗？”
汲渊一听，眼中闪过了然，问道：“阎亨和苟晞闹翻了？”
赵含章将信给汲渊看，“虽没有，但也不远了。”
汲渊一目十行的扫过，沉吟道：“苟晞若不能再用阎亨，也不会许他活着离开的。”
赵含章皱眉，“良禽择木而栖，君臣不能相和，分手便是。”
谁家公司会因为员工理念不同就弄死员工？
阎亨只是打个工而已。
汲渊合上信道：“若是别人还有可能，苟晞，他很霸道，不会容许阎亨活着的。”
赵含章在史书上只听说过苟晞清正廉洁的美名，以及他后来堕落的惋惜，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苟晞霸道的。
汲渊见她好奇就笑道：“我跟着老郎主曾见过他几次，这话也不是我说的，而是老郎主的断言。”
他道：“苟晞清正廉洁时，他心中有要求，他不仅要求自己，也以同样的要求规视别人，甚至因为是别人，所以他总有疑虑，要求便更加严苛。”
“这和郎主的清廉不一样，”赵长舆是小气，他自己节俭度日，但很会经营，他宁愿把经营得到的钱都藏起来，也不拿来享受，自然，也不会给别人享受。
所以他是对自己小气，对别人也小气，但他不会要求别人对自己也小气。
所以赵长舆的清廉只限于自身，然后以身作则的要求同僚们和他一样，清廉点儿，别太搜刮民脂民膏。
苟晞则不是，他公正无私，廉洁奉公，他这样要求了自己，便也这样规视别人，甚至更加严苛的要求别人，以要求他人能像他一样。
“我们不能说他是错的，但这世上的事啊说不清，他的要求就如同一根绳，他在一个劲儿的把绳往自己这边扯时，另一头的人反倒被激起了反骨，要往另一头去，然后绳子紧绷，双方一用力，绳子就绷断了。”
汲渊道：“而且苟晞此人不仅对同僚严苛，对百姓和士兵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许违抗。”
“但这世上愚民多，聪慧的人少，百姓也散漫惯了，给他们定下的要求就应该放一条绳子那么长，他们才能在那个范围活动开，苟晞却只肯给他们一指长的绳子，要求他们在这么短的范围内做事，百姓怎会不违反呢？”
而一旦违反就要受罚，所以兖州民间才有苟晞过于严苛的传言，不过是谁都不敢当他的面说罢了。
“不过苟晞此人的确能力出众，有他在，兖州便是铜墙铁壁，匈奴难以进犯，流民军也难在兖州作乱，百姓勉强可以安居乐业。”
所以百姓们虽觉得苟晞严苛，却也很尊敬他，他若果然如信中所言，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那些尊敬还会存在吗？
汲渊目光闪烁，抬头看向赵含章，她不止一次的和他们提过，他们不管是抢地盘，打匈奴，还是从朝廷手中夺权，最终的目的都是为治下百姓。
百姓安定，天下才能安定，他们方能安定！
赵含章也偏头看过来，目光对视，她有些疑惑的看着汲渊，“先生怎么了？”
汲渊笑着摇了摇头，他不知将来会如何，至少现在赵含章是这么想，也是这样做的。
他言归正传：“总之，您想将阎亨收为己用并不易，不是难在阎亨，而是难在苟晞。兖州是他的地盘，您想虎口夺食可不易。”
赵含章苦恼起来，还是不甘心，“总要试一试。”
于是她把这个难题交给了赵仲舆，一人计短，俩人计长，而且赵仲舆人在郓城，说不定有办法呢？
她告诉赵仲舆，叔祖父啊，我们要把格局打开，您既然觉得阎亨如此厉害，何不劝说他来洛阳，为何一定要让苟晞杀了他，或是留下他自用呢？
赵含章对于人才一向表现得很饥渴，因此立即写好信就交给人送去郓城。
“叔祖父信上还说，沈如辉等四人已经往洛阳而来，他们皆是司农寺和水部的官员，不仅在水磨上有研究，于其他水利工程更为精通。”她道：“这几年洛阳几乎不修水利，沟渠堆满了泥土和树枝树叶，以至于春秋缺水，夏季却又因为积水腐臭，我早就想要清理一下了。”
“但洛阳人少，有些田地还种不到，通了浪费人力，不免拖慢了已经播种的田地水利，我还想做些修改，想要储水更好的水利工程，所以他们来了正好，司农寺已建，水部也该建起来了。”
汲渊微微蹙眉，提醒道：“女郎，你只是刺史，没有组建水部之权，要不换个名目吧，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以为你有不臣之心呢，陛下脸上也不好看。”
赵含章从善如流的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决定组一个工部。”
“工部？”
“对，”赵含章道：“以后凡治下之土木、水利工程，机器制造工程，矿冶、织造等全都由工部统管。”
汲渊张大了嘴巴，“那，那不是冬官吗？”

第611章 野心勃勃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道：“就是冬官，我决定将工部交给庭涵，所以货币和统一度量衡也归工部管理。”
这个权利，可以说，在现在的赵含章团队中，除了她，傅庭涵能够与他并排第二了。
虽然傅庭涵本来权利也挺大的，但没有名分啊。
汲渊内心剧烈震动，电光火石间，他压低声音问：“女郎莫不是要逐鹿中原？”
赵含章心脏一跳，连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也压低声音道：“汲先生，您可别乱说，什么逐鹿中原，我是晋臣！”
说完又道：“如今我不就是中原吗？”
也是，中原最中心的部分现在就被她占着呢。
可……
由不得汲渊不怀疑啊，他一脸纠结，最后还是按下心中的想法，点头道：“使君此计不错，豫州是我们的家，现在洛阳也是我们的家，只要用心经营，总有一日司州也是我们的家。”
司州，那就是洛阳在的这一块儿，除了河南郡外，底下还有十一个郡，荥阳、弘农、上洛和河东郡等都在其范围之内，是为中原的屏障，和豫州连起来，哎呀，她占了整个中原啊。
赵含章意味深长地看了汲渊一眼，觉得汲先生野心好大，她轻咳一声道：“此话还说的太早，先把河南郡和豫州管好吧。”
现在河南郡还有好几个县不在她的管辖之内呢。
哦，她前不久刚和赵宽一起见过河南郡各县县令，大家初步达成友爱互助协议，赵含章如今在洛阳停留，很有耐心慢慢收服他们。
既然要建工部，那就得给工部一个办公地点，而且她的治所也不能一直放在赵宅，可惜原先司州的刺史府被火烧了。
赵含章沉吟片刻，道：“洛阳被烧毁的房屋也该重建了。”
汲渊提醒道：“此时正是夏收农忙的时候。”
“我知道，”赵含章道：“先提上日程吧，石料木料也需要准备，等农闲再发劳役，或是请人来建。”
汲渊提醒道：“钱……”
赵含章心脏抽痛，她咬咬牙道：“就先建刺史府和工部，也不需要建得多好，随便搭一下，能住人，能办公就行。”
这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经开始建设，总不能以后再推了重建，所以即便不会建造得很好，却也不能太差，不然有损威仪。
汲渊算了算赵含章公中的账，觉得不太够，而且每到秋冬，他们还得防着汉国和鲜卑的人南下，需要留出一部分来以备战事。
所以他道：“不然再委屈委屈大公子，让他在城中随便找个宅子安顿？”
“我也想呀，但您说哪个宅子合适？”
汲渊沉思道：“其实有一处地方最合适，不仅可以安顿工部，您组建再多的部门都能放得下……”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您说的不会是皇城吧？”
汲渊精神一振，“您也想过？”
“想过，而且我想的可早了，”赵含章道：“陛下前脚刚走，我这被烧了一半的赵宅成为办公地点时我就想了，那您猜我当时为何没用呢？”
自从皇帝走以后，赵含章就把皇宫大门给关了。
汲渊冲她笑了笑，没有说那个人尽皆知的理由，“那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给大公子做工部。”
“您既然要找，那就顺便再找四个官宅，嗯，沈如辉他们之前在洛阳住哪里？家可还在？若是还在，叫人把房子收拾出来，”赵含章道：“他们千里迢迢的来投奔我，总不能让他们受委屈。”
汲渊应下，决定一会儿就让人去查。
事情谈完，汲渊起身正要离开，走到门口想起来，微微偏头问道：“女郎要组建工部，那需要填充的人不少吧？”
赵含章嘴角轻挑，颔首道：“不错，所以豫州的人该往这边迁了。”
汲渊笑着应下，这才放心的离开。
赵含章招呼听荷研墨，撑着下巴思考起来，要怎样才能把赵瑚骗到洛阳来呢？
思考半晌，赵含章开始下任命书，点了好多人的名，令他们来洛阳上任，可以携带家小族人……
等她写完名单，她这才开始给赵铭写信。
洛阳现在还是有些空旷，许多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冲着更加安全的豫州去，赵含章希望两地共同发展。
洛阳是中原的屏障，他们须得看重，所以她希望赵铭能够想办法劝说赵瑚来洛阳。
再没有比赵氏的人也来洛阳做生意抢钱更好的广告了，而赵瑚无疑是最好的招牌。
她相信，他只要肯来洛阳，西平那里的客商一定会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过来。
赵含章写完信，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疏漏以后，这才将信封起来，把名单交给听荷，“将名单交给范颖，让她依照名单和官职出任命书，今日落日之前交给我，明日驿站要送出去的。”
“是。”听荷接过，送到隔壁院子给范颖。
隔壁院子早收拾出来，里面各个房间都敞开，摆上桌椅，赵含章的属官们皆在此处办公，进进出出有二十余人。
听荷进来，径直去当中最大的一间房里，那里是范颖的办公房。
范颖接到名单，扫视一眼，应下后便去隔壁找王惠风等人。
“都停一停，先写这几份调令。”
范颖一出口，屋里的三个人立即停下笔，起身拱手听吩咐。
听荷转身回正厅，赵含章正撑着脑袋在想事情，手中的信被她转来转去。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亲自给七叔公写一封信，诚邀他来洛阳？”
听荷道：“我倒觉得女郎可以给夫人写信，请夫人去请七太爷，这样才比较有诚意。”
“罢了，”赵含章道：“何必让阿娘去受这个委屈？”
王氏可劝不动赵瑚，说不定还会被羞辱，她才不为难王氏呢。
不过……
“算起来，七叔公最怕的人是铭伯父，除了铭伯父，那就是五叔公了。”
赵含章精神起来，立即坐直，“来，继续研墨，我再给五叔公写封信。”
听荷笑着应“是”。
写完信，赵含章自觉今天的事就做得差不多了，她转了转酸疼的脖子出门，站在大门口朝两边看了看，最后抬脚往皇城方向去了。

第612章 努力工作
走了几步，赵含章回头，就见听荷和两个亲卫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就挥了挥手，“你们不必跟着了。”
两个亲卫应下，行礼后告退，听荷却没走，“女郎，我还得伺候您呢。”
“行，你跟着吧。”赵含章不想让亲卫们知道她要去皇宫，却不担心听荷知道。
听荷高兴的应下，兴致勃勃地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旁边一条路过来一队人马，赵含章停住脚步，抬头看去，就见傅庭涵和赵二郎并肩齐行，一看到她，赵二郎座下的马还兴奋的往前蹦了一下，越过傅庭涵朝她冲来。
赵二郎在赵含章跟前勒住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阿姐，你要去哪儿？”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和嘴巴，安抚的揉了揉它的毛才抬头道：“到处走走，你怎么又来了？今天家里没肉。”
“我有，”赵二郎从一旁马背挂着的布袋里拎出一只四肢摊开的肥兔子，道：“我今天带人去割豆子，看见有兔子，我一把就按住了，阿姐，你想吃兔肉吗？”
赵含章立即露出笑容，赞许的看着他道：“二郎身手越来越好了，把兔子交给厨子，让他分成两份，一份炒着吃，一份和菜炖了。”
傅庭涵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一笑，下马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就随便走走。”
傅庭涵就把马交给身后的亲卫，“那一起吧。”
赵二郎眼珠子转了转，也下马，将马和兔子一起塞给吕虎，道：“你把兔子带回去给厨子。”
他跑到赵含章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也要跟着去。
赵含章失笑，就冲他们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人和马一下走得干净，只有傅安留了下来。
赵含章看了看他们三人，干脆的道：“行吧，我们走。”
往前走只有一半的房屋是好的，另一半都是黑乎乎的残檐断壁，皆是之前被大火烧毁的。
除了住在太学里的人偶尔会走这条路外，很少会有人再到这里来，反正自皇帝走后，赵二郎就没怎么来过。
他好奇的左看右看，看到不少房子的墙壁和院子里都长满了野草，春夏正是草木旺盛的时候，这些房子没人住，又被火烧过，留下的草木灰似乎很易催生草木，一眼看去，墙壁上东一簇，西一簇的草，院子里也全都是草。
“阿姐，以后这里的房子都这样吗？”
“不，有钱了就把房子重新建起来。”
赵二郎已经很懂事了，他问道：“那得需要多少钱啊？”
他道：“我们只是建兵营，谢先生就说好费钱。”
“建房子不是你手底下的士兵亲自动手吗？又不需要人工费，贵在哪里？”
“木料、石料和砖头需要很多钱的。”
赵含章就感叹，“你都知道财米油盐贵了呀。”
赵二郎转头请求傅庭涵：“姐夫，你派人去新安城外也建个砖坊吧。”
傅庭涵：“新安县不是已经有砖坊了吗？”
“他们砖好贵，害得我都没要青砖和红砖，都是拿的泥土砖。”
所谓的泥土砖，就是用草木和泥做成的砖，成本要低很多，现在的房子大多就是用泥巴糊出来的，只不过做成砖块，会更厚，更好搭建，也更防风而已。
不仅新安，谷城和洛阳，现在城外建的房子也多以这种泥砖为主，成本低，效率高。
更好一点的青砖和红砖则是富裕一些的人家用的。
相比土黄色的泥砖，赵二郎更喜欢青砖，不行红砖也可以啊，所以他和傅庭涵提议，“姐夫，你就再在新安开一个砖坊吧，到时候算我便宜一些。”
傅庭涵摇了摇头道：“作坊人手有限，而且他们的砖价格都在合理范围之内，我们就不要与民争利了。”
赵含章问道：“贵多少？”
傅庭涵笑道：“每一块砖都只贵半文钱，但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拿地需要给当地县衙交一部分钱。”
那的确是不贵的。
傅庭涵道：“我最近正打算将我们作坊的砖价也抬高，以免和民间百姓争利。”
赵含章很欣喜地拍着赵二郎的肩膀道：“不错，知道省钱了，以后可别大手大脚的了。”
又道：“百姓们做点儿生意不容易，似摔砖这样的纯粹赚的辛苦钱，你就不要抱怨了，可不许拖欠他们砖钱。”
赵二郎应下，道：“虽然谢先生说贵，但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从战利品里随便摸出一块宝石来，换成铜钱就差不多了，就是……“阿姐，我们的珠宝都卖不出去，你卖出去了吗？”
赵含章也郁闷，“没有。”
姐弟两个一起叹气。
傅庭涵笑着摇了摇头，再抬头时他们就到了皇城底下，他不解，“来这儿做什么？”
“进去逛逛。”
皇城大门有守门的士兵，不多，就两个，主要是防止小贼溜到宫里去偷东西的，城中还有巡逻的人，这段时间看似安静，其实还是有人会从各种洞里溜到宫里去。
只不过能不能偷到东西就不一定了。
赵含章要进去，守门的士兵虽疑惑，但还是立即推开门让他们进了。
理论上来说，她不应该进的，实际上，这洛阳城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连乞丐都能溜进去，何况她呢？
门内是一条宽敞的直道，两边围墙高耸，走上百来步就有一条分路而去，赵含章就给好奇的傅庭涵和赵二郎介绍，“这两边是朝中官员办公的地方，尚书省、中书省、侍中寺、秘书监皆在此处办公。”
赵含章和傅庭涵道：“我叔祖父是尚书令，便是尚书省首官，工部，现在分成了水部、田曹等，都归尚书省管理，我决定将职能细分化，做一个雏形六部，其中工部交给你。”
傅庭涵问：“那户部呢？”
他是不太了解什么冬官和水部，但尚书六部他还是知道的，中学时学过的历史内容，所以哪怕中学之后他很少再接触相关知识，他也牢牢地记得。
赵含章道：“户部交给汲渊。”
“不过户部关系重大，朝廷还在，天下人都盯着我呢，所以暂时不公布，只是将这一部分事情交给他。”
汲渊一直做的也是这样的事，傅庭涵点了点头，他左右看了看后问：“那我们进皇城来干什么？”
赵含章就走到墙边，伸手拍了拍结识又厚重的墙壁叹息道：“我心里不好受，太穷了，所以进来散散心，看一看这里面的房子……”
幻想一下有一天她不用再烦恼办公的场所，直接在这里面办公的场景。
反正就是给自己打一针鸡血，鼓励一下自己。
她叹道：“大概就跟努力凑首付的人，时不时的去看一眼自己心仪的楼盘，以鼓励自己更加努力的工作，存钱一样的道理吧。”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613章 自己印钱
赵二郎对于他们的话有听没有懂，但他感受到了姐姐的情绪，连忙上前，“阿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叹一下自己的贫穷。”
赵二郎抿了抿嘴，迷茫的问道：“谢先生说我们的祖父是最会赚钱和蓄财的，我，我也有很多财宝，阿姐为什么会穷？”
赵含章会心一击，她转头看他，“二郎，你有钱，这话是认真的吗？”
赵二郎认真地点头，“是啊，我屋里好多财宝的，皆是我抢回来的战利品。”
赵含章听明白了，“谢先生把你的房间当库房使了呀？”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不错，你现在也算能养得起一支军队了。”
可怜她不仅要养好几支军队，还得养百姓啊，养官员啊。
赵二郎小声道：“阿姐，我们不比祖父厉害，赚不到钱，那我们去抢吧。”
赵含章随口问道：“去哪儿抢？”
“去并州呀，”他道：“那边是石勒的地盘了，这会儿夏收刚结束，他们的冬小麦都收割晾晒好了，这会儿应该在收粟，我们去的话肯定能抢回来不少。”
赵含章慢悠悠的走着，问道：“知道并州种地都是什么人吗？”
“农人呗。”
“汉人！”赵含章道：“并州虽然被胡人占了，但留在里面的汉人占了一半，剩下的才是匈奴、羯胡、鲜卑和各种族的人。”
“会种地的，大多是汉人和羯胡，而匈奴和鲜卑人还是以放牧为主，”赵含章道：“你要是出兵去抢他们，多数是抢到汉人头上。”
“虽然并州被占了，但里面的汉人思归，朝廷也一直想要将并州收回，刘越石还在晋阳呢，你这时候出兵抢掠百姓，不是把他们往石勒和刘渊怀里推吗？”
“没有人会爱一个抢掠自己粮食，杀害自己家人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有好名声，有收复国土的将军，”赵含章道：“他们会恨你，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会恨你，他们的恨意会传染给身边的亲朋邻居，所以终有一日，并州的百姓会恨你，会恨我，会恨赵家军，甚至会恨晋国。”
“因为仇恨，他们会加入石勒和刘渊对抗我们，我们可能永远收不回并州；因为仇恨，即便我们收回了并州，他们也不会服从我们的统治，并州就会和现在一样，看似是被石勒和刘渊拿在手中，但他们从未真正拥有过。”
赵二郎一脸茫然，勉强记住一点，“所以我们不能去抢汉人。”
“是谁都不能抢，”赵含章道：“谢先生的课上到哪儿了，他手上不是有一本《淮南子.兵略训》吗？也该给你讲一讲什么是正义了。”
“正义？”
赵含章点头，“出兵要有正义的理由，所谓兵失道而弱，得道而强;将失道而拙，得道而工;国得道而存，失道而亡。我们可以攻打并州，将并州抢回来，但不能劫掠平民，他们包括汉人、匈奴、羯胡……所有生活在并州的平民百姓。”
傅庭涵静静地走在他们身侧，听着赵含章现场给赵二郎上了一堂《兵略训》，她是真的很厉害，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更厉害一些。
走进宫城，赵含章暂时放过努力想要记住她说的话的赵二郎，看着依旧巍峨的宫殿叹出一口气，“走累了，我要在这儿歇一歇，顺道等着看夕阳。”
赵二郎立即道：“那阿姐你看着，我四处逛一逛，我不去抢并州的百姓了，我就在这宫里搜一搜，要是搜出东西来，我都给阿姐。”
赵含章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大方的挥手：“去吧。”
赵二郎一个人觉得寂寞，所以他叫上傅安和听荷，“你们快来与我帮忙。”
听荷和傅安各自看向自己的主子，也跃跃欲试，这可是皇宫呢，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能进来。
赵含章大方的颔首，“都去吧。”
傅庭涵也冲傅安点了点头，三人就兴奋的冲进大殿……
赵含章有点嫌弃台阶脏，但又走累了，而且站着也的确累，于是想要眼不见为净的随便找一个台阶坐下，傅庭涵拉住她，拽起自己的一角衣袍给她垫上。
赵含章微楞，见他拍了拍垫好的衣角，这才上前坐下。
傅庭涵坐在她身侧，偏头看着她的侧脸，问道：“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赵含章许久不说话，好半晌才道：“你有办法回去吗？”
傅庭涵摇头，“现有的天文类书籍和记录有限，他们迁都时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想要计算出下一次七星连珠很难。”
傅庭涵从未忘记过对她的承诺，他只要有机会就查阅资料，观察天体，可他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能做的非常有限。
赵含章沉默了一会儿后苦笑道：“摊子铺得太大，如果现在离开，我恐怕会很不安。”
傅庭涵嘴角微翘，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在她看过来时笑了笑，温和的问道：“你现在很缺钱吗？”
赵含章点头，“很缺啊。”
“也是，洛阳几次大战，加上东海王离京出走和皇帝迁都，他们带走了大量的钱财，现在洛阳的铜钱多靠之后回流，但速度太慢了，这让洛阳的购买力被大幅度压缩。”
“嗯？”这好像和她说的不是一回事。
傅庭涵道：“那我们炼铜，自己制钱吧。”
赵含章瞪圆了眼睛。
这就和她说她太穷了，然后傅庭涵和她说，没事，我们自己印钱。
赵含章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问道：“我能自己印钱？”
“不对，我好像是可以自己印的，听说西凉现在就自己印钱，哦，不，是制钱，他们自己做五铢钱，不仅在西凉流通，还能和中原、鲜卑的商人买卖，那我好像也是可以的……”
都是刺史，谁还比谁地位低不成？
傅庭涵这一下给赵含章打开了思路，她兴奋的站起来，原地转圈圈，“对啊，对啊，我可以自己制钱，那要制多少呢，也不能制太多，不对，我们有铜吗？”
赵含章问傅庭涵。

第614章 心情大好
傅庭涵道：“我今天之所以回来就是要和你说，派出去找铁矿的人没找到铁矿，但找到了铜矿。”
“与其售卖铜，不如直接制钱。不过你是要做和现在朝廷一样的五铢钱，还是要自己发行新的货币？”他道：“我这几日和底下的人了解了一下，这才知道货币市场混乱得很，市场上，铜钱、粮食、布帛和金银都可以作为货币流通。”
“金银是最稳定的，然后是铜钱、布帛和粮食，但我查看了一下账册，还到各个坊市和集市去看了一眼，用金银做交易的很少，甚至小额交易用铜钱的都很少，流通更多的竟然是布帛，然后才是铜钱，以粮食做交易的也不少。”
“而不管是布帛还是粮食，它们的价值都很不稳定。”
赵含章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发行新的货币政策？”
傅庭涵道：“市场这么混乱，你或许可以试一试。”
货币当然不是可以随便发行的，赵含章并不缺流通的物资，尤其现在正值夏收，豫州一带去年种了不少冬小麦，现在都收获了，现在收获的是粟和豆子等农作物。
而除了农作物外，其他商品也不少，可是，交易市场很混乱，民间多是以物易物，东海王离开洛阳时带走了大半个朝廷和世家，他们带走了大量金银和铜钱，那些东西大多被石勒给抢走了。
以至于现在流民回迁洛阳，但他们发现没钱可以用。
士族以布帛和留存的珠宝交易物资，而平民则多是以物易物，可是那些东西吧，很难确定价值，而交易上来的布帛和珠宝在外地商人那里并不是很受欢迎，因为价值起伏太大了。
相比较价值起伏大的布帛和珠宝，商人们更喜欢金银和铜钱。
所以，赵含章是可以制钱的，然后要求治下以钱为媒介，统一市场。
那么问题来了，她是要印自己的货币，还是和朝廷一致，也印他们的五铢钱呢？
赵含章一时不能决定，她沿着台阶走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还是压下心中的激动，一拍栏杆道：“铸朝廷的五铢钱吧。”
傅庭涵笑了笑道：“好，我们可以先铸朝廷的五铢钱，等以后地盘安稳了，你要想铸自己的货币，我们可以再计划。”
赵含章点头，想到她就要有钱了，又高兴起来，“铜矿在哪里，别的可以先放一放，先采矿炼铜铸钱。”
现在她缺钱呢，而且是极缺。
傅庭涵：“不远，在距离洛阳八十多里的地方。”
所以要是炼铜，他估计得离开一阵，而且还得做模具，接下来他会很忙，应该会长时间住在城外。
赵含章也想到了，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兴致勃勃，“我正好没事做，我去帮你吧。”
别的事她不太感兴趣，但对铸钱她还是很有兴致的。
傅庭涵笑了一声，颔首道：“不太忙的时候就来吧。”
赵含章便也告诉他即将有四个司农寺和水部官员来帮他的事说了，“其中为首的那个沈如辉，叔祖父说他不仅精通农事，也精通水磨坊的建设，他曾在雍州建过两间水磨，现在还用着呢。”
“那等他来了，让他做我的副手吧。”
赵含章一口应下，“好。”
皇帝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在他走后，赵二郎和荀修还带着人偷溜进来搜刮过，一眼看去实在找不出来什么宝贝了。
但赵二郎现在很擅长找宝藏，听荷和傅安又是下人，俩人都代入了一下自己，若是他们藏东西会藏在何处？
这么一想，竟然从宫殿中摸出了一些东西，三人一直玩到夕阳西下，外面远远传来赵含章的喊声才意犹未尽的离开宫殿，朝前面大殿跑去。
赵含章掐着腰站在大殿前冲着后宫的方向喊，傅庭涵靠在栏杆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正要喊第八声，赵二郎领着听荷傅安从左侧的廊道里一溜烟跑出来，一手还捂着胸口，一把冲到跟前差点没刹住脚步。
赵含章见他一头的汗，就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是来过几次，怎么还能玩这么久？”
赵二郎眼睛亮晶晶的，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给赵含章看，“阿姐，我找到的。”
都是些琐碎的东西，有银钗，有只比一枚铜钱大一点的玉，其中最亮眼的是两片金箔，很薄，但有小孩巴掌那么大。
赵含章对着阳光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运气不错，今天也不算白来了，就这么一片，差不多是你半年的俸禄了。”
赵二郎喜滋滋的点头，“阿姐，下次你心情要是还不好，记得叫我一起进宫来，我再找一找，一定还能找到东西。”
赵含章：“……你盼着我心情不好呀？”
“不是，不是，”赵二郎连忙否认，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心痛的分出一张金箔给赵含章，“阿姐，这个送给你。”
赵含章就收了。
赵二郎眼睁睁地看着他姐把金箔塞进怀里，然后转身道：“走吧，回家。”
赵含章心情大好的回家去，果然，当心情不好时到皇宫里走一走，会有惊喜。
厨房按照赵含章的吩咐把兔子肉做好了，厨子手艺好，赵含章吃得很开心，加上钱的事有了眉头，所以她围着院子消食片刻后便回到书房，将范颖送来的那些任命书看了一遍后盖章，又处理了一下余下的公文，全都弄好后，她还是没忍住拿出荷包，将里面的铜钱都倒了出来。
她荷包里只有二十三枚铜钱，别看只有二十三枚，在现在的洛阳购买力还是可以的。
不买贵的东西，只吃饭喝茶的话，足够她用两三天了。
如今洛阳城的一碗面，加上肉沫也才六文，茶的话，两文钱便能坐下饮一天。
赵含章将铜钱一枚一枚的摆开，五铢钱是汉武帝开始发行的货币，在他之前，诸侯国会私铸铜钱，在各自的诸侯国内发行。
秦始皇统一过一次货币，可惜，秦太短命了，之后乱世，各地又开始私铸铜钱，一直到汉武帝，他命令禁止郡国私铸铜钱，统一使用朝廷发行的五铢钱。

第615章 新钱
之后几百年的时间，五铢钱的细节有过改变，却一直是主流货币，一直到现在。
东汉末年，天下四分五裂后，各地诸侯都会私铸铜钱，不过大多还是参照五铢钱，其图样和重量都大差不差。
但魏一统三国之后，货币也开始统一，从那时候起到现在，大家用的好像都是朝廷铸的钱币。
赵含章看着铜钱上的图案沉思，所以她会是第一个铸钱的地方刺史吗？
她是要完全照着上一版五铢钱铸造呢，还是在上面添加点东西？
赵含章并不知道，洛阳千里之外的西凉此时已经印出新的五铢钱。
张寔捧了一托盘的铜钱进来，躬身道：“父亲，这是新印出来的五铢钱。”
张轨连忙放下笔，接过来仔细看。
张寔道：“一枚铜钱在两铢到三铢之间。”
张轨掀起眼皮看他，“那到底是两铢，还是三铢？”
张寔低下头，小声道：“大多重两铢二丝，在两铢二丝到两铢四丝之间。”
他道：“我们西凉铜不多，铸造工艺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张轨轻轻弹了一下铜钱，半晌后放下，点点头道：“够了，我们的目的也是让治下百姓有钱可用，不至于每每交易皆是以物易物。”
他道：“将钱发下去吧。”
“是。”
张寔却没离开，而是问道：“父亲，这些钱可否交易给西凉外面的客商？”
张轨目光一闪，抬头看向他。
张寔道：“自我们去玉门关外走一趟后，中州便开始有客商过来，他们之前也提起过，拿过来的货物只能与我们以物易物，计算极不方便，现在有了钱，他们或许愿意带一部分钱离开。”
张轨沉吟道：“但我们铸造出来的五铢钱比朝廷的轻一些，他们只怕不愿。”
张寔道：“若我们只以钱交易，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张轨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而是问道：“让你给洛阳和长安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张寔闷闷不乐的道：“准备好了。”
他不太能理解父亲，“父亲，给赵含章送毛皮和马匹也就算了，毕竟她给我们送了粮食，为何也要给长安一份？”
“你没看到傅中书的书信吗？长安饥荒，我们送不了粮食，却可以送其他的东西，以帮他们渡过难关。”
“可是……”
张轨抬手止住他要说他的话，道：“大郎，如今天下大乱，但西凉是晋土，我们守的是晋室的江山，我们是晋臣，那就要忠于大晋。”
“不论是长安、洛阳，或是现在陛下所在的郓城，我们西凉和他们皆是兄弟之城，彼此就该守望相助。”他道：“今日我助长安和洛阳渡过难关，他日，长安和洛阳自也会助我。”
“哪怕没有帮助，我们给出去的东西，只要能用在百姓身上，活人无数，那就不亏。”
张寔一脸羞愧的低下头道：“是，是儿子太过狭隘。”
张轨点了点头，道：“去吧，再让人装上两箱新钱，长安和洛阳各送一箱。”
他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要让外地来的客商用他们的新钱，那他就得得到傅祗和赵含章的认同。
只要俩人认同他的新钱，特别是赵含章，如今来西凉的商人主要从豫州和洛阳过来，他还知道，其中有一支商队是赵含章的人。
所以只要赵含章认同西凉的新钱，那他的新钱就能在西凉和中州中使用。
张轨抽出一张白纸，沉吟片刻后给赵含章写了一封信，信会和礼物一起送往洛阳。
西凉的这批货物由西凉军护送，一起出发的还有依附于西凉军的西凉商人。
自叛乱被平定之后，刺史便收拢流民，而且玉门关开，大量的中州难民涌入西凉。
刺史光为了安顿这批流民就新辟出两个郡来，可见这批中州难民有多少了。
和难民们一起过来的还是中州的商品，而且刺史从治所到玉门关沿途设立兵驿，还威慑玉门关，让他们半开关口，容许难民和客商们进出，过来的中州商人就更多了。
西凉的商人们也想去中州，听说中州那边出了一个女将军，也厉害得很，已经平定洛阳的战事，那边已经安定，有很多的生意可以做。
没见那些难民又开始往中州回迁了吗？
听说是要回洛阳去。
唉，故土难离，只要有钱，还能动弹，谁不想回家乡去呢？
守着玉门关的长安将士们默默地看着关口的人进进出出。
上个月，西凉大军突然陈兵在玉门关外，吓得他们一激灵，还以为张轨要反了呢，谁知道长安外不远的地方雍州也发现了一支大军，由赵含章的亲弟弟赵永亲自带兵，也面向长安。
南阳王吓得饭都吃不下了，当即就找傅祗商量对策。
他知道傅祗是来和他争权的，所以他对傅祗很戒备，让傅祗的工作开展得很不顺利。
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求助傅祗。
他和张轨有些交情，张轨也敬重他，更不要说赵含章了，那是他未来的孙媳妇，所以南阳王希望傅祗能够出面说和。
傅祗也的确出面了，和两方会谈，张轨和赵含章的目的很明显，他们要玉门关打开，容许难民和客商们进出关口。
说真的，玉门关打开对长安的将士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毕竟这是中原的一个门户啊，一旦关口打开却守不住，外敌从这里入关，那中原以下都有可能成为涂炭。
但也正如张轨所言，西凉是玉门关的前站，若玉门关有事，那也是西凉覆灭之后，一旦有战事，再关不迟。
可是……可玉门关不仅是防鲜卑等外敌，也防张轨和西凉啊。
咳咳，当然，这话不能和张轨说。
傅祗并不十分信任西凉，但他信任张轨。
所以他和南阳王说的是，“张轨只要活着，玉门关就可以打开，一旦西凉更换刺史，那玉门关就要关起来。”
南阳王是个不喜欢打仗的温和人，所以他看看关口外的西凉军，再看看长安城外，大有他不答应，就直接冲进来接管长安的赵家军，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所以关口就打开了。
玉门关打开以后，将士们的工作量直线上升，但他们并无怨言，因为所有进出关的商旅都要缴纳税收，或多或少，于是，一直闹饥荒，连士兵也开始忍饥挨饿的长安军有收入了。

第616章 新钱
西凉军丢下依附他们的商旅过关，先带着文书去见傅祗。
西凉的商人们先拿出自己的商品缴纳商税后过关，他们有一部人就走到长安，然后就要购买商品，找伙伴返回西凉了。
大部分人却打算跟着送礼的西凉军去洛阳走一走，甚至去豫州走一趟，听说赵刺史送给他们刺史的琉璃盏就是豫州产的。
想要。
傅祗如今在长安已经站稳脚步，他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比一直摸不着头绪，只会躺平摆烂的南阳王不要好太多。
自他进长安，这四个多月的时间里，长安虽然还在闹饥荒，好在不再是死气沉沉。
由他出面，皇帝从郓城拨了一笔粮食给他，赵含章也支援了长安两批粮食，专门用作收留难民。
傅祗当时来长安已经有些晚了，但依旧组织了一批人开垦土地，播种粟和豆子，现在豆子已经在收获，粟的收成不是很好，但也有所收获。
因为有了收获，死气沉沉的长安开始慢慢恢复生机。
而现在，连西凉也送来了支援的物资，傅祗看到这些毛皮和马匹，眼眶微湿，连忙让人收好。
他来这里，本是要为皇帝组建一支大军，没想到士兵没招上，却先一头扎进了民生建设里。
现在有了马匹，他这才有余力开始组建属于他和皇帝的大军。
待看到随物资一起送来的一箱钱，他微微一愣，这钱有点太新了。
他拿起一枚颠了颠，垂下眼眸掩盖住思绪，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毫无异样，问道：“这些钱是？”
带兵的使者立即躬身奉上一封信，道：“这是我们使君给中书的信函。”
他道：“叛乱之后我们西凉人多钱少，民间交易多以布帛为主，价值难以界定，有些布帛还不好保存，或是受潮，或是被虫蛀，价值大受损害，所以我们使君便铸造五铢钱，想让西凉内的交易有序起来。”
西凉如今是张轨的天下，别说傅祗，就是皇帝都难以插手。
所以他只能点头道：“此举不错。”
更多的话，张轨就写在了信函之中，他希望傅祗能够认同西凉的新钱，让长安的客商认同新钱的价值，使之能与朝廷的钱同价值。
傅祗颠了颠新钱后道：“可这新钱似乎比朝廷的五铢钱要轻。”
“是轻一些，”使者躬身道：“大概轻了两圭左右。”
使者也是听说，并不知道具体轻了多少，但傅庭涵知道。
新钱和礼物一送到洛阳，赵含章他们就开始拿天平来称。
天平是傅庭涵让做称的工匠打磨的，在豫州时就有了，上面的度量衡有两种，一边是这个时代的单位，一边是他换算过来的单位。
他一共称了十个单位，然后平均下来算，一边是新钱，一边是朝廷的旧钱。
他道：“西凉的新钱每一枚大概比朝廷的五铢钱轻0.5克，也就是轻2.4圭。”
傅庭涵将新钱和旧钱分别拨做一堆，和赵含章道：“我们之前的设计是重量和体积完全比照朝廷的来，但如果认同了西凉的新钱，双方商业活动紧密，我们的新钱就亏了。”
汲渊沉吟道：“以张轨的为人，他不会做熔铸再造的事。”
傅庭涵道：“我不相信人，我只相信制度。”
赵含章也点头，“我相信张轨，但我更相信制度，何况，”
她抬眸看向汲渊，“张轨身体不好，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位置传给张寔了呢？”
汲渊听明白了，“女郎不相信张寔的为人？”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
汲渊沉吟片刻后道：“也是，的确要防一手，那我们的新钱……”
“也减轻重量，”她道：“就比照着西凉的新钱来。”
汲渊忧虑，“这样一来会不会对商业有影响？本来现在来洛阳的客商就不多，他们要是知道我们的新钱轻，更不来了怎么办？”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只要我赵含章不倒，那新钱就不会倒，张轨为何有底气写信让我支持西凉的新钱？不就是因为他在西凉的威望吗？”
“他在，新钱在西凉就能畅通无阻，而以张氏的威望，就算他百年，继位者只要是他的成年子孙，也不会太差，这新钱，至少十年内价值是稳定的。”
傅庭涵也点头，“我们的钱不是无根之萍，中州是平原地区，也是产粮之地，以前是因为战乱，可现在含章为它提供了安定的环境，那么这里的商品就有粮食、绸缎、麻布、琉璃、瓷器和纸张等，只要这些商品能够往外售卖，那中州所铸造的新钱就有稳定的价值，外面的人不认也得认。”
赵含章自傲的翘起嘴角，颔首道：“西凉是因为偏僻，人少，物资也不多，所以新钱与外交流需要有人认可，但我不需要，这里是中州，只要给百姓安定的条件，这里物资丰厚，能引天下人趋之若鹜，所以这里的钱自然而然就能得到世人的认同。”
货币的价值在其身后代表的东西，赵含章有这个底气。
汲渊被说服，颔首道：“那就减轻重量，依照西凉的新钱重量来制钱吧。”
赵含章道：“既然重量有所区别，那就再改一下图案吧，让这一枚五铢钱成为真正的新钱。”
她道：“是属于我，属于赵家军的新钱。”
汲渊目光一闪，心情激动的看向赵含章。
张轨的新钱虽然重量稍轻，但样式却是比着朝廷的来的，投入市场上，大家不注意，是分不出新钱旧钱来的。
本来赵含章是想低调点儿，一切对比朝廷的钱来铸造，但她现在改主意了。
既然她已经不是第一个敢铸造新钱的人，那她就要做第一个敢发行自己货币的人。
于是模具再次更改，这一次，他们要在五铢钱上添加一个“赵”字。
这段时间铜矿已经开始开采，傅庭涵甚至已经炼出了铜，工匠们也已经准备好，只等模具一到就可以试着铸造铜钱。
所以模具一到被重兵把守的工坊，没几天，新钱就做出来了。
工坊的管事亲自护送了一箩筐的钱来拜见赵含章和傅庭涵，他跪在地上，低着头道：“遵照大公子的命令，先铸了一万钱，全都检查过没问题后再继续。”

第617章 求情
赵含章就捏起一枚铜钱仔细看，这是她和傅庭涵一起设计的，大致上和现在的五铢钱差不多，但细节上却有很多区别。
它在背面的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趙”字，边郭工整，所有的钱重量都一致，2.3铢左右，取的是西凉新钱的平均值。
赵含章颠了颠重量后叹气，“等以后……我一定要让五铢钱名副其实的重五铢。”
自从战乱后，五铢钱虽然还叫五铢钱，但重量却从五铢跌到三铢，又往下跌了好多。
傅庭涵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重五铢，等你真的有能力全国发行新的货币时，换个名称就是了，重新再做一枚新钱。”
他道：“现在我们做的新钱重量是两铢三丝，也就是十枚半的铜钱重一两，你知道一千枚铜钱就重多少吗？”
赵含章没说话，傅庭涵道：“我本来就嫌弃现在的铜钱太重，每次我们要出去买些贵重的东西时，傅安就得背着一个褡裢出门，里面只是放上几吊钱就有十几斤重了。”
他道：“现在商业活动还少，将来局势要是安定下来，商业活动多了，其实还是纸币更方便。”
赵含章：“那得国家有足够的威信力才行，不然，现在的大晋别说发纸币，他要是印一枚比我们还轻的铜钱，你敢用吗？”
那的确是不敢的。
沈如辉四人安全到了洛阳，拿着赵仲舆的书信，赵含章很看重他们，不仅亲自见了他们，还给四人安排了房子。
从安排的房子上就可以看出赵含章对他们很上心，四人的房子都是从前他们在洛阳的住处。
只不过他们家资一般，因此当年这房子是租的。
不过房东早跑了，现在也不知生死，所以房子现在是赵含章的，她直接做主送给他们。
对于有真本事的人才，赵含章在这方面素来大方（反正不用花自己的钱）。
除了房子外，赵含章的工部也悄无声息的成立了，工部下设田曹和水部等部门，沈如辉不仅在司农寺任职，还兼任了田曹掾史，曹平依旧在水部，俩人一起辅佐傅庭涵。
但如今傅庭涵还是觉得人手不够用，尤其工部需要计算的东西太多，所以他道：“下次招贤令，我想单开一门算学考试，着重筛选这方面的人才。”
赵含章：“那我现在就让人公告出去，让擅长这方面的人早做准备。”
这算是精准取材了，只不过这些人才录取进来还得傅庭涵手把手的教，赵含章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你实在急着要人，可以去太学看看。”
今年太学招了九十多个学生，年纪都挺大了的，出身还不错，算学也是从小学的，可能会有合适的人。
傅庭涵点头，“我会去的。”
赵含章自己也觉得人手不足，她扭头看向窗外天上的月亮，喃喃道：“也不知道阎亨怎样了。”
不知道，还以为阎亨和她有多熟呢，但其实俩人不过见过几次面，甚至隔着苟晞来回交过几次手，真要算关系，也应该是有仇吧？
但赵含章现在却很担忧阎亨，这种忧心是真心的，“一直都没有消息啊……”
傅庭涵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苟晞要是杀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消息是瞒不住的。”
“也是。”赵含章放下心来。
不过此时阎亨的情况却不太好。
前几日他让裴将军递上去的谏书今日才交上去。
裴将军和阎亨关系不错，知道他最近和大将军关系紧张，他虽没将书信打开看，但一代入阎亨的脾气便也知道不会是太好听的话。
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找一个大将军心情好又放松的时刻上交，那天他是去陪大将军欣赏歌舞的，但中途有将军府的下人摔碎了一只碗，将军就不是很高兴，当时裴将军就把已经拿出来的书信又给塞回去了；
隔了两天再去，大将军心情也很不好，听说是和豫州边界的两个县在闹事，连皇帝都听说了，将大将军进宫问询；
裴将军只能又歇了心思，而后三天大将军心情都不太好。
今天是他这段时间来心情最好的一天了，他新得了两个侍妾，长得很漂亮，所以叫来大家一起饮酒。
席上，裴将军见他心情大好，这才把一直捂着的谏书给递了上去。
然后苟晞就瞬间晴转阴，他没对裴将军说什么，转身却让人把阎亨拿了，然后要杀他。
裴将军等几位将军连忙要求情，却被苟晞大怒的赶出将军府，当时他恨不得要杀人，大家也不敢犯上，只能暂时先退出将军府。
正在病中的明预听说，顾不得自己还在病中，立即爬起来就赶往将军府阻止。
已经躺下的赵仲舆收到消息，也立即从床上爬起来，连忙问道：“人杀了吗？”
“人在将军府，探不到消息，但人被捉拿进府已有一个时辰，只怕凶多吉少。”
赵仲舆一听，顾不得天黑了，连忙披上衣服进宫去。
因为他是赵含章的叔祖父，所以他和苟晞虽同朝为官，但关系不远不近，只是面上和平而已，实在是没什么交情。
他去求情反而会让他坚定杀心，这事只能求皇帝。
当然，赵仲舆不能告诉皇帝，我要为我侄孙女招人才，所以请他相救。
赵仲舆连夜面见皇帝，悄悄告诉他苟晞要处死阎亨的事，他道：“陛下，苟晞从前方正廉洁，现在却奢靡成性，从前追随他的将领都多有不满，阎亨更是从他式微时便跟随他，与他身边的将军都极要好，他一旦被杀，只怕将军们要生反心。”
赵仲舆道：“如今陛下要仰赖苟晞，他安定便是郓城安定，便是陛下安定，所以还请陛下出面止此祸事。”
皇帝这段时间和苟晞相处得还行，他贪虽贪了一些，和皇帝对他的认知不一样，却还算专心，很多政务都会过问皇帝的意思，他已经慢慢掌权，如今连江东、江南一带都开始慢慢归心，他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收拢势力，然后把失去的疆土再夺回来。
所以他也不想乱。
他略一思索赵仲舆的意思便同意了，立即叫来身边最信任的黄门，让他手持圣旨去将军府救人。
赵仲舆悄悄松了一口气，只希望来得及。
唉，收到赵含章的信后他就悄悄的去找过阎亨，想要劝他去洛阳，他却对苟晞还抱有希望，在他未看到谏书前，说什么也不肯走。

第618章 死亡
阎亨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看了眼静待他选择的将军亲卫，目光下落，扫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就拿起其中的匕首，轻笑一声问：“将军没有这样的温情，这是谁准备的？”
亲卫垂下眼眸，有些许伤心，但还是稳住了，他低声道：“是管家吩咐的，说让阎先生走得爽快些，好歹留个全尸。”
阎亨一听，有些恍惚，半晌苦笑一声道：“没想到将军竟是要取我脑袋，连具全尸都不留给我，我伴将军多年，最后却还比不上石勒对王衍。”
石勒还留了王衍全尸，没有让他见刀兵呢。
阎亨将匕首抽出来，垂眸看了一会儿后道：“我有几句话，劳烦你传给明先生。”
亲军连忙弯腰：“先生只管说，我一定将话传到。”
阎亨道：“这一局，我输了。”
“我高看了自己，也认错了将军，”他道：“他不是真正的清净纯直之人，让他归隐山林去吧。”
亲卫张了张嘴，想要替苟晞说几句话，但阎亨已经一狠心，将刀狠狠地扎入胸口，只留下刀柄在外。
亲卫瞪大了眼睛，扑上前去要捂住伤口，阎亨却一把抓住他，眼睛狠狠地瞪着他道：“你去，去告诉他，莫要忘了我们的初衷，莫要忘了……”
亲卫泪流满面，连连点头，“阎先生放心，我一定告诉明先生，一定告诉他。”
阎亨这才放下心来，手一下垂落，眼睛也合了起来。
明预奔进将军府时似有所感，一跟头栽在地上，心口一痛，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下人们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来，焦急的送到厅中。
苟晞听说明预吐血，连忙奔来看他，“先生病重，何故出门呢？”
明预连忙起身问苟晞，“将军，不知阎先生现在何处？”
苟晞脸上的担忧顿时一变，他丢开明预的手，冷着脸问：“明先生是为阎亨而来？”
“正是，”明预道：“还请将军饶过阎亨，他也是真心实意为将军打算。”
“放屁，他在信中辱我，骂我，这也是为我好吗？”
“若不是将军行错，他怎会上谏？”明预连忙道：“我等身为幕僚就是要为将军正身，避免行差踏错……”
苟晞目露讥讽，道：“明先生，你们是幕僚，要做的是听本将命令，为本将出谋划策，你们又不是御史，更不是朝中官员，谈什么正身不正身的？”
明预很想和苟晞辩一辩，但想到阎亨，他还是将火气压了下去，只温声问道：“但不知阎先生现在何处，可还好？”
“他已经死了。”
明预一怔，不可置信的看着苟晞。
苟晞瞥了他一眼，很干脆的冲管家道：“去将他的尸首带上来让明先生一观吧。”
明预嘴巴微抖，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无色，他顾不得尊卑，抖着手指去指苟晞，“你，你此举岂不比桀纣吗？”
苟晞一听，脸色大变，怒道：“我自杀阎亨，与你何干，值得你重病来劝我，竟然还将我比作桀纣，你也想去与阎亨作伴吗？”
管家生怕将军把明预也杀了，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明预，看到亲卫将尸首抬上来，立即道：“明先生，您将阎先生带回去安葬了吧。”
明预僵硬着转身去看被白布覆盖住的尸首，颤抖着上前掀开，待看到他面白如纸，胸前一个血洞，顿时大恸，一口血就喷出来。
他有许多的话想说，有许多的话想骂，但血红的眼睛一抬起对上苟晞淡漠的脸色，他激愤的情绪就消散了，只余心灰意冷。
他擦了擦嘴上的血，扶着下人的手起身，冲苟晞微微弯了弯腰，然后道：“将先生抬上，我们走。”
明预只带了一个下人前来，管家连忙让亲卫们帮忙将尸体抬上，然后小心偷看了眼将军，也躬身退了出去。
苟晞看着明预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嘴，心中有些许的后悔。
明预跌跌撞撞地扶着下人的手跟在担架后往外走，在大门处正巧碰到急匆匆赶来的黄门。
黄门看到抬着的担架，一惊，连忙问道：“这是谁？”
亲卫小声道：“是阎先生。”
黄门一悲，“我等竟来迟了。”
明预这才抬头看向黄门，见他手上拿着圣旨，目中了然，问道：“谁与皇帝请的旨意？”
黄门连忙低头道：“是赵尚书入宫请的，杂家一路赶来，马都差点跑死了，没想到还是迟了。”
郓城皇帝居住的皇宫距离将军府又不远，怎么可能跑死马？这不过是邀功之言罢了。
明预扯了扯嘴角，却实在说不出应付的话来，只挥了挥手道：“有劳赵尚书和陛下了。”
说罢，也不等黄门反应，踉踉跄跄地带着人便下台阶，他对抬着尸体的人道：“送上车，你们回去吧。”
亲卫将尸首搬上马车，退下来时站到了明预身边，小声道：“明先生，阎先生有话要传给您。”
明预这才看向亲卫的脸，认得出他是苟晞身边的亲卫，说起来，阎亨还救过他呢。
阎亨说话很直，脾气不算好，但那是对苟晞，劝诫时方那样，他对底下的人却很温和；
相反，苟晞对上位者温和，但对底下的人却很严苛，尤其是身边的人，只要犯一点错，哪怕是小错也会重罚。
这亲卫就曾经惹恼过苟晞，差点儿被打死，因为是小错，阎亨就求情，这才免了他许多杖刑，活下一条命来。
明预走近了些，亲卫这才小声道：“阎先生说，他高看了自己，也认错了将军，他不是真正的清净纯直之人，让您归隐山林去。”
亲卫顿了顿后道：“但最后阎先生又拉住我说，让您不要忘了你们的初衷。”
明预怔住，半晌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踩着凳子要上车，才抬脚身子就一歪，差点从车上落下，最后还是亲卫半抱着才把人给抱上车。
明预就靠在车壁上，垂眸看着躺在他脚边的人。
马车走动起来，他许久才颤着手去打开白布，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阎亨身上，下人见他哭得不能自抑，偏一点声音不露，不由着急，“先生，您哭出声来啊，您哭出声来，哭出来就好了。”

第619章 人心离散
当天晚上，郓城中便有不少将军和官员知道阎亨被杀的事。
大多数官员还罢，他们和阎亨的来往并不紧密，只是觉得苟晞以怒杀人，杀的还是辅佐自己十五年之久的老谋臣，不免觉得对方刻薄寡恩。
而将军们则是顿生兔死狐悲之感，郓城中的将军多是苟晞的手下，他们和阎亨日常相处，关系要亲密许多。
大将军的脾气并不是很好，阎亨的脾气也不是很好，但他总会在大将军发脾气时与他们说一说情，或是自己惹恼了大将军，把火力给吸引过去。
和裴将军一样和阎亨关系好的人不少。
他们完全不能理解大将军为什么会杀了阎亨，那可是他最重要的谋臣之一呀，就因为他上谏吗？
还是因为他得罪了苟纯？
想到苟纯这段时日在边界做的事，几位将军都有些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
不错，当下是乱世，将军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人不过是手起刀落之事；抢掠也是家常便饭，他们自己收军粮时就抢过百姓。
毕竟在他们心中，手底下的士兵可比百姓重要多了。
但凡事总有个底线。
他们现在并不缺军粮，至少士兵们不会饿死，这种情况下，正常要赋税就好，实在想要钱财，多加一些赋税就是，哪有纵兵直接抢掠百姓的？
行事还严苛，杀人都是整家整族的杀，别说阎亨，就是他们都看不惯。
越到此时，他们越会想起阎亨，他就跟大将军的一杆尺一样，因为有他在，大将军行事都规正许多。
如今他一死，将来还不知要如何呢。
这么一想，不少将军默默流下眼泪，然后道：“准备，准备，明日我们要去阎家吊唁。”
副将们纷纷忧虑规劝，“阎亨是大将军所杀，将军此时去吊唁，只怕不妥。”
别的将军不知，温畿却是大怒，“他若不悦，大可以把我一起杀了。”
说罢推开副将，直接不顾宵禁，当即就骑马去了阎亨府上吊唁。
明预没有回家，而是带着阎亨的尸体回了阎家，俩人一直奔波，并没有妻妾儿女，这会儿倒也干净，只是下人部属们惶恐，脸色惊慌的四处奔走。
明预抬抬手道：“慌什么，大将军不会问罪你们的。”
众人这才稍稍安静下来，只是脸色惶恐之色不减。
明预指挥道：“将你们郎主抱回堂屋，让人去我家中取棺材来。”
见明预竟肯将自己的棺材给阎亨，仆从们的惶恐之色稍减，顺从的依命而行。
温畿不顾宵禁，快马跑到阎亨府上，在门口遇到了跌跌撞撞而来的裴将军。
温畿不由大怒，抓住裴将军的衣领就怒吼，“你缘何害他？”
裴将军脸色苍白，“我已选了他心情最好的时候上书，我以为他最多气一气，与阎先生大吵一架，哪里想得到……”
“那事发之后为何不告诉我们，多些人去求情，阎先生也不会死了。”
裴将军脸色更白，说不出话来。
“多些人去求情，阎亨死得只会更快，”明预扶着下人的手站在庭前，目光幽幽，“你们不该过来的，快回去吧。”
“明先生……”温畿落泪，“阎先生都如此了，还顾忌什么得失？”
明预扫了俩人一眼，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瞬间了然，他一时既悲伤又解气，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厅堂。
棺材还未送来，所以此时阎亨还躺在木板上，贴身的仆从打了温水过来，还取来了阎亨最喜欢的衣服，打算给他换上。
明预扶着下人的手慢悠悠坐在了旁边的矮几上，静静地看着下人给阎亨殓容。
温畿和裴将军则跪在不远处，跟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
明预也不理他们，手微微靠在矮桌上，盯着阎亨沉默不语。
他是什么意思呢？
不忘初衷……
他和阎亨的初衷是得遇明主，辅佐其建一番功业，以名垂千古，也做一做这史书上的良臣。
他们一直以为苟晞是个明主，他虽严苛了些，但处事公正，为人廉洁，而现在看来，他们都看错了。
阎亨说他不是真正的清净纯直，那不能忘的初衷自然不是他了。
至于晋帝，明预直接不考虑。
十五年前他们就看不上背盟杀主是司马氏，十五年后，他们更不会选择连自主之权都没有的晋帝。
而除了苟晞，当今天下还有谁呢？
上党的石勒，汉国刘渊？
明预缓缓摇了摇头，不会是他们两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阎亨可不会选他们。
那是琅琊的司马睿？
或是豫州赵含章呢？
明预一下握紧了手，想起刚刚在大将军府外遇到的黄门。
赵仲舆也收到阎亨被杀的消息，他叹息一声，到底是迟了。
虽然惋惜，但他还是把这件事放下，去洗了洗手和脸后就回屋去睡觉。
睡到一半，赵仲舆爬起来，眉头紧皱，“不对，阎亨一死，弊大于利啊，苟晞部将不会真反他吧？”
那本来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劝服皇帝的说辞，可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番胡诌的猜测有道理啊。
阎亨在苟晞军中似乎很有威望啊。
能与他比拟的是明预。
赵仲舆躺不住了，连忙起身，“来人，去请谭先生来。”
谭中是他的心腹幕僚，这次赵仲舆来郓城也带上他了，与他住在一处，客院距离主院有些距离，但来的还算快。
来人一见面，赵仲舆立即将自己的担忧说出，道：“苟晞要是不能主持大局，那乱的不止是苟家军，还有郓城，还有陛下呀。”
现在皇帝可是仰赖苟晞而存活的。
谭中也忧虑起来，沉吟片刻道：“要是明预肯出面说和，说不定能安抚人心。”
赵仲舆一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是决定第二天去见一见明预。
第二天，不仅郓城中的官员将军，连在外的部将都听说了阎亨被杀的事，他们或亲自回京吊唁，或派了副将回来。
阎亨府上一片镐素，府内外皆是哭声。
隔着两条街的大将军府上也听到了哭声。
苟晞心中后悔，却也恼怒，脸色阴沉的没有说话。
大将军府上的婢从更加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他。

第620章 陛下，你的机会到了
上门的赵仲舆看到如此情状，心都凉了，这些部将不顾苟晞脸面这样大哭，只怕人心已离。
再看到灵堂上着素安坐的明预，赵仲舆一肚子劝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怕他才是最大的离心头子。
赵仲舆心拔凉拔凉的，给阎亨上了一炷香后突然想到，既然都离心了，与其离到别人手中，不如去洛阳。
只是这样一来，郓城就很不安全了。
他垂下眼眸思索，离开前还是去找明预说话了。
明预虽比不上阎亨，但他能成为苟晞的左右手之一，能力也不会弱，含章若能得到他，至少和苟晞打起来时不会很吃亏。
明预听出赵仲舆的来意，目光深沉的注视他道：“赵尚书为自家子侄倒豁得出去，却没想过，我一投奔洛阳，恐怕大将军部将也会离散，到时候郓城危险，陛下危险，而尚书您更危险。”
苟晞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一旦他认定是赵仲舆从中作梗，只怕不会放过他。
赵仲舆道：“只要豫州安定，赵含章还掌着赵家军，大将军再生气也不敢杀我。”
“可这世上不死人而折磨人的法子多的是，”明预沉思着看他，“为一个侄孙如此，值得吗？”
赵仲舆沉默了一下后道：“我是为赵氏，为豫州，也为这中原百姓。”
他道：“我今日来吊唁，看众部将为阎先生如此悲痛，显然已生离心，就算先生不去洛阳，总有一日，他们也会离开，到那时，郓城和陛下依旧危急。”
“既如此，何不去洛阳？”他道：“至少我可以肯定，若郓城危急，陛下危急，赵含章一定会出兵相助。”
明预目光越发幽沉，“赵尚书对她就这么自信？”
赵仲舆点头道：“她是顾大全之人。”
“就和赵尚书一样吗？就算她抢了你的族长之权，就算她打压得赵济抬不起头来，还逼死了赵吴氏？”
赵仲舆脸色微沉，但依旧点头道：“对，”
他目光幽深，“赵氏不是我赵仲舆一人的赵氏，豫州也不是赵氏一族的豫州。”
所以为了保住豫州，保住赵氏，他一个人的恩怨得失并不要紧。就如同他的兄长，即便不喜他，不喜赵济，为了赵氏，他也会把族长之位给他，选定赵济为继爵之人。
如果不是赵含章出乎意料，赵长舆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对大房母子或许不公，但对赵氏却是最好的安排。
为大家，就只能舍小家之利。
赵仲舆目光闪动，所以，最后他选择把家产一分为二，暗中给赵含章留了一份资产，也不全是为了大房吧？
也有给赵氏留一条后路的原因吧？
若是赵济这一脉不济，那赵含章这里还有一条退路。
她在西平，而赵济在洛阳，一内一外，进可攻，退可守……
赵仲舆心绪起伏剧烈，直到这一刻，他才隐约触摸到赵长舆真正的部署，那么，赵含章是否也领悟到了呢？
明预没有当场给赵仲舆回话，赵仲舆也愿意等候，所以转身离开了。
只是回到赵宅，从车上下来时脚步有些踉跄。
正巧赵济要出门，父子两个在门口相遇，赵仲舆眼眶通红的看着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问道：“你要去何处？”
赵济愣了一下后道：“与友人相约用饭，父亲，您怎么了？”
看着像是才哭过一样，不就是死了一个苟晞的幕僚吗？值得这么伤心？
赵仲舆抿了抿嘴道：“最近城中不安稳，无事你少出门，办好自己的差事就行。”
又道：“你现在还在孝中，不要耽于玩乐。”
妻孝也是孝，虽然就只需守一年，但吴氏才死了多久，赵济三天两头的在外寻欢作乐像什么话？
赵仲舆脸色阴沉的越过他往里走，郓城发生的事他得告诉赵含章一声，明预要是答应离开，只怕还得她派人来接应。
不然明预很难活着走出兖州。
明预没有停灵很久，只两天，第三天就把阎亨的尸体拉到寺庙中一把火烧了，只收了骨灰。
然后他就病倒了，将阎亨府中的下人遣散，自己回到明宅就闭门养病，紧闭不出。
没人觉得不对，明预本来就生病了，都严重到自备棺材了，此时好友离世，沉重打击之下只怕更不好。
所以温畿等人也没敢多打搅，知道他把阎亨烧了，以后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故土，便只叹息一声，各回各处办差去。
没人知道，明预受此打击，病却开始好转。
他一日早晚两顿药，一滴药都不剩，开始积极养病。
等自觉好了许多，他就手写一封信，让人送去赵宅，在考虑过后，他认为阎亨说的初衷就是赵含章，所以他答应去洛阳。
赵仲舆收到信，大松一口气，立即给赵含章去信。
赵含章还在为阎亨伤心呢，同时忧虑起郓城的局势来。
阎亨还是死了，那么苟晞是不是也会如历史上那样众叛亲离？
他要是单独在兖州，被众叛亲离没啥，她说不定还能趁机把兖州抢过来呢，可要命的是皇帝在他手上。
赵含章垂下眼眸，本来她鼓动皇帝迁都郓城，就是想打断他在洛阳被俘的命运，他是无权，可他的存在就如一根神针，他在，这个世界的乱就还有一个度。
不管是她、西凉张轨、琅琊的司马睿，还是两湖地区和江南，都不敢太过分，乱的有控制。
一旦他出事，晋室前脚沉没，天下后脚就能多出几个皇帝来，到时候只会更乱。
刘渊为什么一直想攻入洛阳抓皇帝？
因为只有晋室沉没，他这个汉国皇帝才能名正言顺的接任啊。
赵含章沉吟片刻，摸出一沓纸来给皇帝写信。
人心离散，与其出去单打独斗或者投靠石勒，不如选择皇帝啊。
她是不介意皇帝权势更大一些的。
所以赵仲舆的第二封信还没到赵含章的手上，赵含章的信先到了郓城。
赵含章的信件可以直达天听，并不会被拦截，所以信件在苟晞的眼皮子底下送进了皇宫。
开头第一句，“陛下当下处境危急，却也是三年以来最大的机遇……”
皇帝下意识就合上了信件，然后挥手让殿中伺候的人下去，这才展开信细细地看起来。

第621章 心思浮动
皇帝将信细细地看完，激动的起身原地转了两圈，他有点儿不放心，又掏出信来仔细看一遍。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很想现在就招人进来商议，但想到这些年的艰难，他又忍了下来。
赵含章说得对，此事应该徐徐图之。
皇帝安静了下来，硬是等到了第二天才召见他几个心腹和赵仲舆。
他悄悄问他们，“阎亨为苟将军所杀，他身边的人去吊唁的多吗？”
几位大臣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提起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阎亨都成灰了，但还是有人道：“应当不少，那天赵尚书不是去了吗？”
阎亨死在苟晞手中，除了跟他关系好的部将外，没人去吊唁，朝中大臣去的也只赵仲舆一个而已。
他们和阎亨并不熟。
皇帝立即看向赵仲舆，关切的问道：“不知都有谁，是何情状？”
赵仲舆也觉得稀奇，不明白皇帝为何对这件事感兴趣，但他还是认真地道：“丧礼是明预主持，温将军、裴将军和王将军等都亲来吊唁，赶不回来的傅将军几个也派了副将过来吊唁。”
见皇帝听得认真，赵仲舆便细细地描绘起来，主要是他们吊唁时说的一些话，其中不乏对苟晞的怨言。
说着，说着，赵仲舆似有所感，隐约猜到了皇帝的本意。
其他几位旁听的大臣也领悟到了，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坐直，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来。
“陛下也觉得苟将军此事做错了吗？”
皇帝就看了赵仲舆一眼，叹息道：“阎亨被拿入将军府时，朕曾下旨，想让苟将军念在往日情谊放他一条生路，没想到还是去迟了。”
赵仲舆立即道：“不错，阎亨跟随苟将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此次是为劝谏，也是为苟将军好，苟将军实不该因此杀他。”
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得很明显了，皇帝道：“朕听说明先生为此重病卧床，顾卿，你带一太医去看看明先生吧，劝他开怀些。”
明预是幕僚，依仗的是苟晞，手中并没有兵权，皇帝自然不是要和苟晞争抢明预，而是为了给苟晞的部将们一个态度，做给他们看的。
等看过明预，他就可以再派人去安慰这次感到兔死狐悲的部将们了。
皇帝努力地，又悄悄地挖着苟晞的墙角，赵含章则是光明正大的发布了自己的新钱。
她的新钱大量印出来了。
一筐一筐的铜钱被送入府库中，然后他们自己和自己交易，将府库里都快要落灰的珍珠、宝石、瓷器等都拿出来，大致算了一下价钱后兑换成铜钱。
这些东西会分成几份交给商队，让他们带到外地去交易。
除此之外，赵记当铺正式开张。
赵含章直接占了三间商铺，哦，这三间商铺本来就是赵家的，当年还是赵长舆留给她的嫁妆呢，后来她换给了赵仲舆，兜兜转转，如今又回到了她手上。
三间连在一起的当铺，之所以搞这么大，就是因为洛阳钱少，需要兑换钱的人不少。
赵含章让人贴了公告，表示从今天开始，集市上的交易当以铜钱为主，没有钱的，可以拿东西去当铺中抵押换钱。
以物易物的过程中，商家可能会吃亏，个人也可能会吃亏，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亏了，即便是换了东西，心情也多半不好。
以前是因为没钱，想要铜钱，赵含章得让商队出去很远的地方，把货品卖了换成钱。
但回程只拉钱又亏，所以商队只会留下一小部分钱，剩余的大多会换成粮食和布匹拉回来再卖出去。
可因为洛阳钱少，他们除了钱外，还总能收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想要以物易物。
商队要是纯粹的商队也就罢了，他们大可以霸气的说不换，只要钱。
可他们不是，这些商队都是汲渊组织的，带着赵含章的名义，因此也带了点公的性质。
要是连赵含章都不愿意以物易物给百姓们粮食，那他们就没活路了。
所以，商队总是能换回一堆乱七八糟，用得上，或者用不上的东西。
用不上的东西就只能又运出去，可这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二十天，资金回笼特别的慢。
现在赵含章自己制钱，就省略了中间的环节，甚至商队都不用那么痛苦了。
他们这次离开，除了带上各种商品外，还能带上两车的新钱，拿到外地去购买货物。
新钱换了出去，市场上的钱多了，赵含章再走到大街上，因为以物易物谈不拢而吵架的声音都少了。
赵宽的工作量骤降，再也不用每天加班到深夜了。
因此这天，他有空和赵含章赵二郎赵云欣一起用饭了。
饭桌上就是兄妹，而不是刺史和县令了，因此他呼出一口气，大大咧咧地和赵含章道：“因为新钱，最近因为交易纷争打到县衙里的人都没了。”
他道：“早知道用钱能解决的事，应该早点制钱的。”
赵含章：“这世上的事百分之八十都能用钱解决，您这话说的，还以为外面多有钱呢。”
赵宽放松的道：“以前没有，现在不就有了吗？让庭涵多铸一些。”
“钱岂是随便铸的，”赵含章道：“铸多少钱都是要算过的，要是无节制的铸钱，市场要崩溃的。”
赵二郎不懂这些，只问，“阿姐，你现在有钱了，那能发军饷了吗？”
“不能，”赵含章郁闷的道：“钱坊里的钱不是我的，我的钱只有府库里的那些。”
赵二郎就看向傅庭涵，“姐夫，那你能借钱给阿姐，先给我们发军饷吗？”
傅庭涵笑道：“那些钱也不是我的。”
赵二郎瞪眼，“怎么不是你的，分明就是你铸造的。”
赵含章觉得要解释那些钱的归属，今晚这顿饭就吃不了了，于是干脆的问道：“你要军饷干嘛？”
赵二郎除了喜欢亮晶晶的珠宝外，对钱没有太大的欲望，军队又包吃包住，偶尔还会跑回她这里打牙祭，根本不会想要钱。

第622章 还是穷
赵二郎道：“不是我要，是我手底下的兵要，他们要娶媳妇呢，没有钱怎么娶媳妇？”
夏收结束了，今年洛阳的粟收成还行，有了粮食，士兵们就心思浮动，想要履行繁衍生息的责任了。
这是大事，赵含章精神一振，问道：“有对象的人多吗？”
“不多，就十三个，”赵二郎道：“但想找媳妇的人很多，我问了一下，全军有三百多号人都想娶媳妇呢，但他们没钱，我问了一下媒婆，他们没有钱，很难说到媳妇的。”
这的确是个问题，赵含章沉思，“是该想办法给将士们发一些军饷了。”
因为贫穷，赵含章的军饷只零星发过几个月，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上蔡时候发的。
自从他们走出上蔡，赵含章一天比一天穷以后，她的军饷就一直拖欠着，能给大家吃饱饭就不错了。
哦，赵家军的精兵们偶尔还是能发一点的，但也是断断续续。
赵含章越发想念赵瑚，“七叔公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亲兵小跑着进来道：“使君，郓城有信到。”
赵含章连忙伸手接过，一目十行扫过，饭也不吃了，“你们先吃着，我去写一封信。”
赵宽和赵云欣就跟蚂蚁挠心似的，非常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扭头看了傅庭涵一眼，见他一点儿也不好奇的样子，就问道：“庭涵知道信上写什么？”
“不知道。”但总会知道的。
所以没必要着急。
是赵仲舆的信，他让赵含章派人去接应明预，他已经答应投靠她。
和兖州最近的是豫州，赵含章身边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不多。
所以她决定将此事交给赵铭。
她写完信，立即召来元立，将信交给他道：“你带着信回豫州找赵铭，请托他去接明预，记住，一定要保明预平安。”
元立肃然应下，接了信后离开，连夜出城。
赵含章摸着下巴沉思，明预一走，皇帝墙角挖的会更加顺利的，但这也意味着她和苟晞的矛盾会越来越深，赵仲舆留在郓城有些危险了。
她皱了皱眉，沉思片刻，还是招来曾越，“从军中选出二十人，分为两什，让他们悄悄潜入郓城，平日什么都不必做，只盯着赵仲舆，一旦郓城有变，立即护送赵仲舆回豫州。”
曾越应下，顿了一下后问道：“那大老爷呢？”
曾越曾是赵家部曲，已经习惯了这么称呼赵济。
赵含章垂下眼眸思索片刻，道：“以叔祖父的安危为主。”
曾越瞬间了悟，赵济的生死并不重要，甚至可以不在意。
曾越躬身退了下去。
洛阳和豫州的来往很密切，基本上隔上一天就会有驿兵送信和公文过来，毕竟豫州这边偶尔也有事情需要赵含章处理。
和忙着练兵，忙着铸钱，忙着处理各地汇报上来的公务的赵含章不一样，赵铭正潇潇洒洒地在他的宅子中饮酒，与他同坐的是豫州的名士，还有从外地来豫州游历的士人。
有名士在抚琴，他斜靠在案几上，轻抿一口清酒，然后笑着倾听。
下人小心的避过园中的人，走到亭中，蹑步上前，凑到赵铭耳边轻声道：“郎君，洛阳来信了。”
昨天刚来了信，今日又来，赵铭面无异色的起身，与他的朋友们微微颔首后离开。
下人亦步亦趋的跟着，小声禀报道：“除了信，还有一车的钱，押送回来的是女郎身边的部曲，叫元立。”
“钱？”赵铭脚步只是顿了一下，便加快了速度，赵含章会给他送钱？
她出去半年，每次只会伸手和他要钱，送钱回来，倒是破天荒第一次。
而且元立他也知道，手段狠辣，但傅庭涵不太喜欢对方，他能够感觉得到，连赵含章也不太喜欢对方，不过他好用，所以她重用。
元立候在前厅，看到赵铭进来，立即抱拳行礼，“卑职拜见赵郡守。”
“免礼，”赵铭盘腿坐下，伸手，元立立即将收着的信恭敬递上去。
赵铭拆开信看，一目十行的扫过，心中微微诧异。
他垂下眼眸思索片刻，“你先下去休息，傍晚我会给你安排好人手。”
元立也没有多问，躬身退了下去，他从洛阳带来的东西也都留在赵铭府邸。
赵铭起身出去看那一车的钱。
钱是放在箱子里的，一车也装不了几个箱子，又是铜钱，其价值也就相当于一块金子。
但这些钱的意义可不一样。
赵铭让人把箱子抬下来打开，他从里面拿起一枚钱，对着阳光看了看，翻转过来便看到了左下角那个“趙”字，他一下握紧了手中的铜钱，目中生辉。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铭挥挥手道：“将钱入库。”
“是。”
赵铭沉吟道：“将府中的贵重摆件都收起来，从今日开始，我只着麻衣，把府中的客人好好送走，不再宴请客人……”
他忍了忍，还是叹息一声道：“把酒也都收起来吧，使君倡俭，我等要与她学习。”
下人们对视一眼后躬身应下。
赵铭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铜钱，招来亲随问道：“西平还没回信吗？父亲他们不愿来陈县？”
亲随连忙躬身道：“今早刚到的消息，说太爷他们两天前就启程了。”
赵铭神色一松，计算了一下脚程道：“他们年纪大了，车马速度要慢一点儿，明天傍晚不到，后天上午也会到，让人把院子收拾好。”
“是。”
但赵铭两天都没等到人，赵驹都领着军队悄悄摸到了兖州边界等待接应元立等人了，赵淞他们还没到陈县。
赵铭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路上遇到了土匪。
可这大半年赵含章下令荀修等人剿匪，路上应该没有大规模的土匪才是，何况他们还是赵家人，打着赵家的旗号，还有部曲护送。
正担忧，赵淞他们慢慢出现在了城外。
赵铭连忙出去迎接，待看到他带来地浩浩荡荡的队伍，赵铭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
赵瑚看到他，非常的兴奋，不等马车停住就探出脑袋和他招手，“大侄子，我呸呸呸……”
赵瑚没说完一句话就被漂浮起来的尘土给糊了嘴巴，等马车到了赵铭身前，他不太高兴的从车中探出头来道：“子念啊，这路怎么满是灰尘，身为郡守，你该多安排些人，每日往这路上洒些水，让来这里的商旅宾至如归，他们才喜欢来陈县呀。”
赵铭面无表情的微微躬身道：“七叔说的是，受教了。”

第623章 安抚吗
赵淞和赵瑚不是自己来的，他们还带来了许多堂兄弟，以及族中的子弟、亲戚等等。
赵铭就见到了他多年未见的表兄。
因为人多，直接把他府邸所在的那条街都堵上了。
赵铭揉了揉额头，只能让人去选城中空下来的院子，和县衙租赁后先安顿下他们。
就算他是郡守，亲戚来投奔，也不能随便划拉一片地方就给人住下，还是得先和县衙或者郡守府租赁。
等一切安排妥当，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赵铭身心俱疲的回到家中，真真是，比匈奴南侵时调兵遣将还要累。
赵铭呆呆地坐在席子上，喝了一杯茶缓了一口气，这才撑着手臂起身去拜见他爹。
赵淞精神却很好，一点儿也不像舟车劳顿赶了五天路的老人家。
赵铭行完礼就淡漠的站在一旁，问道：“父亲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赵淞道：“你和三娘不是整日吵着说人手不够用吗？竟然连你七叔都要用上，我便从族中和亲戚里选了些得用的带上。”
他道：“那夏侯骏本来说今年要定品招贤，可自陛下去了郓城后，他就悄无声息起来，完全不管豫州了，亲戚里等着想要定品的孩子们就耽误了。”
赵铭轻轻哼了一声，问道：“既有心仕途，缘何不参加今年的招贤考？”
赵淞不在意的挥手道：“我管他们为何不参加，反正他们现在愿意给三娘效命了，你就说要不要吧？”
赵铭都不用沉思，直接道：“要！”
为什么不要呢？
他和赵含章都不是拘泥于形式的人，虽然现在用人大部分是从招贤考中选，但其他途径的取才他们也没放弃，反正，赵含章说过，他们就一个态度，欢迎天下英才来投。
但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赵铭翘起嘴角，带着些冷意，“父亲可得与他们说好了，三娘虽不是严苛之人，却也不是心软性懦之辈，她素来公正，若是犯事，便是亲戚，她也不会容情的。”
赵淞挥手道：“不用你提，我早与他们说过了，连你七叔她都不容情，何况其他人？”
赵淞说到这里一顿，微微皱眉，“三娘说洛阳需要你七叔，我一直想不明白，洛阳需要他什么？”
他道：“这两年常宁把你七叔隐起来的田地查出来不少，要交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他没少在家骂三娘，为此还写信跟她吵了几次，她就不怕老七去洛阳给她捣乱啊。”
赵铭道：“她不怕捣乱。”就怕赵瑚不去。
赵淞瞪眼看他，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具体的信息，但赵铭就是不说，赵淞只能道：“这次我和他一起去洛阳。”
赵铭就道：“阿父，您去洛阳做什么呢，七叔去洛阳，最主要还是因为子程父子在洛阳，他去了是一家团聚，您去了，我们一家是分离。”
“那是一家团聚吗，那是一家吵架，”他道：“我要是不去看着，三娘能安抚好他们父子吗？”
赵淞道：“本来你七叔和三娘就是针尖对麦芒，再没个中间人调停，他们只怕要在洛阳闹翻天。”
赵铭却很淡定，“您放心吧，七叔闹不起来。”
当年赵含章扶灵归乡，赵瑚都拿不住她，更不要说现在了。
别看现在赵瑚上蹦下跳的，一对上赵含章他就得偃旗息鼓。
赵淞却很想去洛阳看一看，不为其他，就为了心安。
局势变化太快，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含章出门两年，直接就变成了汝南郡公，爵位竟比赵仲舆还高些。
她又占下了洛阳，洛阳呢，那可是洛阳。
虽然洛阳距离陈县不是很远，比西平到陈县的距离还短，但赵铭并不想他舟车劳顿。
而且陈县到洛阳一带还有许多流民游荡，其中不乏落草为寇的，专门打劫过路的商旅，他不是很想赵淞冒险出行。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取下腰间的荷包，将一直收着的那枚铜钱递给赵淞。
赵淞一脸懵的接过，不解，“给我钱做什么？”
赵淞翻了一个面，这才发觉不对，他一下瞪大了眼睛，举起这枚铜钱看它上面的“趙”字。
他脸色一变道：“有人要陷害我们赵氏和三娘！”
这个结论，父亲也不知是高看了谁。
他面无异色的道：“这是三娘铸造的新钱。”
赵淞呆住了。
半晌他才找到自己要说的话，“这，这……这简直胡闹，她怎可如此，陛下会怎么想我们，朝廷会怎么想我们，各地刺史会怎么想我们？”
赵铭安抚他道：“父亲，西凉也在铸新钱。”
他道：“洛阳和豫州都缺钱，如今豫州安定，但这一年来豫的客商来去就这些，全靠三娘减免赋税，还有作坊的稀罕物吸引过来，就这样，我们的钱还是不够用。”
“东海王离京出走，大半个朝廷的官员、世家带走了多少钱财？那里面还有一整个国库，”赵铭道：“这些钱全都消失不见了，而现在朝廷转到郓城，铸造的钱根本填补不了这个亏空，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
“那也应该上奏朝廷，得到陛下允许后再铸钱，铸造的钱也应该参照朝廷的五铢钱，你们怎能自行决断铸造新钱？还在上面印上‘趙’字，这，难道你们也有野心行文帝之事吗？”
文帝，司马昭也。
有句响彻未来一千多年的成语形容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曹髦说的，赵淞不想几年，或者几十年后，有人会流传下一句，赵含章之心，路人皆知。
那就太丢脸了。
司马氏当了皇帝，这是好事吗？
如果是二十年前，赵淞是分不出来好坏的，但在今日，他可以很明确的说，这对司马氏和整个天下来说都是一个灾难。
他不想让赵氏重蹈覆辙。
赵铭冷静地道：“阿父放心，三娘不是文帝，我也不是司马之流，我们此举是为了豫州和洛阳的安定。”
“是真为了安定，开春那一战，匈奴是退去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再犯，”赵铭道：“如今难得安宁，所以我们必须加快脚步建设，这些都需要钱。”
“因为没钱，我们想要做的很多事都被搁浅，或是需要很麻烦才能达成，儿子觉得含章说得对，战乱时，我们须得爬着走，但现在安宁了，我们总要正常走路向前，不然战事再起，没有根基，我们连爬都爬不动。”

第624章 诱惑
赵淞很生气，“你们这是强词夺理！我现在是反对你们铸钱吗，我是问为何铸的是新钱，而不是和朝廷一样的旧钱！”
赵铭就把责任推在赵含章身上，“儿子知道时，新钱已经铸好，听说这是洛阳一众人等商议的结果。”
他道：“此时要改也改不了了，新钱已经铸好，现在洛阳应该已经流通开来。”
赵淞气得把儿子轰出去，决定不去洛阳了。
赵铭心满意足，转身带着那枚铜钱去见赵瑚。
和赵淞正相反，赵瑚虽然人来了陈县，却没想去洛阳。
其实他连陈县都不想来，要不是被赵淞逼迫，他才不会跑这么远呢。
赵瑚是个爱享受的老头，其中不包括出游。
和他那个不着家，喜欢到处游历学习的儿子不同，赵瑚就喜欢在一个地方待着，然后让天下的好东西来迁就他。
他最多在汝南郡各个县里晃荡，主要目的是收租，偶尔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炫耀一下，比一比富。
他甚至都不喜欢组建商队，只喜欢手拿着商品，等着客商来和他进货，他直接坐着拿钱多好。
所以他名下有布庄，有瓷器坊，却没有商队。
哦，接了生意，给人送货的车队不算。
所以他就是来陈县逛一逛，置几个铺子，安排下管事就回西平去。哼，要不是赵淞求着他，他连陈县都不来的。
这么想着，赵瑚却没耽误时间，一到地方就叫来管事道：“告诉陈县的铺子管事，明天拿着账簿来见我。”
当初赵含章一继任刺史，他立即就让管事来陈县找铺子开店了，现在已经回本，甚至小赚一笔钱。
陈县的铺面价格上涨了不少，但赵瑚依旧觉得还不够，所以决定再买几个铺面。
赵含章都把地盘扩张到洛阳去了，有她在前面顶着，豫州会更加安全。只要豫州安全，房价就能上涨，商业活动也会增多。
至于洛阳，赵瑚暂时看不上。
虽然那曾经是京城，是大晋最繁华的地方，但皇帝都迁走了，听说京城的世家大族前后跟着东海王和皇帝跑光了。
要不是赵含章带兵逼回来一些人，洛阳剩下的人口都不足两万。
两万人够干啥的，连他们西平县都不如。
赵瑚看不上。
而且洛阳太危险了，匈奴人动不动就南下，他要是在那里置铺子宅院，万一打起来，他这些资产就全部打了水漂。
不仅宅院铺面，还有里面的货物，人……只要一想他会失去这么多钱财，他就心疼。
所以他不想去。
赵瑚吩咐管事，“再去打听一下城中的牙行，明日把牙行的伙计，不，管事，让他们把图纸带来，我要选铺面和宅院。”
管事一一应下，主仆两个还要再深入讨论一下时，下人通报赵铭来了。
管事就收了声，看到赵铭进来，便冲他行了一礼后退下。
赵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一脸严肃，“子念啊，不是我说你，你都来陈县多长时间了，除了这郡守府，竟是连一间别院都不曾置办，难不成以后亲朋来投靠，你都让人住在你的郡守府里？”
赵瑚一点儿也不想和赵淞父子俩住在一起，一点也不自由，受管束颇多。
偏偏赵铭又按照亲疏远近来安排住宿，跟他亲近的，就被安排在郡守府住下，关系远的一些的，则是到外租赁房子住下。
赵瑚自然也不愿意去租赁的房子住，才租下来的院子啥啥都缺，他才不要去住呢。
他想住赵铭的别院，或者自家的别院，可惜他没买。
为了让自己舒服，赵瑚打算自己在陈县买个别院，不过这不妨碍他教训赵铭。
赵铭直接略过他的抱怨，问道：“七叔，三娘请您去洛阳……”
赵铭话都没说完，赵瑚直接道：“不去。”
他道：“要不是你阿父死命的催我，我连陈县都不愿来的，现在天气这么热，岂是那么好出门的？”
赵铭顿了一下后道：“子途和正儿都在洛阳……”
赵瑚就叹息一声道：“在就在吧，我是管不了他的，也就你阿父和你说的话他能听一些，我不去洛阳还好，去了也是每日争吵。”
赵铭觉得他说的很对。
但他还是得去。
赵铭将那枚铜钱递给他。
赵瑚只瞟了一眼，嫌弃道：“你要送我钱也该多送些，只送一个铜板算怎么回事？”
赵铭幽幽道：“七叔想多了，这不是送您的，我手上也没多少，就是要送，也是三娘送，而不是我。”
赵瑚皱了皱眉，接过钱看了一眼，“那你给我看这……”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脊背一下挺直，“这这这，这是什么？”
“这是新钱，”赵铭问道：“叔父觉得如何？”
什么叫他觉得如何？
赵瑚一下握紧了手里的钱，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问道：“这是谁铸造的？”
“三娘。”
“我就知道——”赵瑚声音高亢，瞬间又低了下来，心虚的往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小声道：“她这是要干什么？”
他一脸怀疑的看着赵铭，“你素来方正，何时竟也生了那样的心思？”
赵铭心情复杂，半晌才道：“叔父想多了，这就是一枚新钱而已，因为豫州和洛阳少钱，这才铸的新钱。”
他道：“您应该知道，现在豫州的钱有多少，民间许多百姓手中无钱，买卖东西都只能以物易物，之前几次收拢流民和赈济，衙门因为没钱都是直接计数，让他们换了一些布匹和粮食，此次新钱下来，远的地方不说，豫州境内肯定都要换成新钱的。”
“那旧钱呢？”赵瑚焦急问道：“就不用了？”
“照常用，只不过考虑到其他州郡未必能接受新钱，所以衙门会尽量收回更多的旧钱，以替换给客商出豫。”赵铭神色不明的道：“我听三娘说，为了拿到更多的旧钱，洛阳那头有可能会以旧换新，比例一比一。”
赵瑚就抱怨道：“凭什么一比一，既然旧钱是一样的用，我不换。”
赵铭道：“您是知道的，我父亲对三娘好，此事他一定会在族中提起，新钱这样的大事，若我们赵氏都不支持，那她更举步维艰了。”

第625章 我去
赵瑚哼哼道：“活该，她又不念旧情，这两年常宁那么折腾我，我和她告状，她都不愿意惩罚常宁。”
赵铭道：“她是不愿换掉常宁，可七叔，您的车队往来运货，是她和赵驹打了招呼，这才免了您的车队受流匪侵袭，她每到一个地方，看到好的铺面和宅子也会预先给您留下一些，给的价钱全是别人家拿不到的……”
“行了，行了，我也没少给她钱花，她几次征集粮草，我少捐了吗？”
赵铭面无表情，“但她是为了保护豫州，不然匈奴打进来，偌大的家产全成胡人的了。”
赵瑚被他堵了回来，最后气愤道：“反正我不去洛阳。”
赵铭这才道：“三娘与我说了是一比一，但若是七叔开口，以你手中的资产，他或许会给多一些。”
赵瑚迟疑了一下，“一比一二？”
赵铭嘴角抽了抽，尽量面不改色道：“七叔或许可以一试。”
赵瑚皱眉，“他这新钱真的能跟旧钱一样吗？万一别的州郡不认，我换新钱做甚？”
赵铭想了想后道：“其实只有两个地方不太确定。”
“哪两个地方？”
“江南和兖州，”赵铭道：“西凉也自己铸造新钱了，而今蜀地独立，他们也有独铸铜钱的打算，两湖地区与我们豫州来往密切，也认我们的新钱。”
在铸新钱之前，赵含章和赵铭都是考虑过的，新钱如果只在豫州和洛阳之内流通，自然是由着他们来，显然，他们野心并不止于此。
赵铭道：“而且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要三娘在一日，只要豫州还在我赵氏的掌握之中，我们铸造的新钱便有用。豫州和洛阳才是中州，才是天下之根基。”
不知为何，赵瑚心颤颤，“那要是有一日豫州不在我赵氏手中了……”
赵铭就冷淡的道：“那钱是新钱旧钱还有什么区别呢？七叔，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赵氏已经跟着三娘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
赵瑚却不这么想。
他转了转眼珠子，如果有一日豫州真落到敌人手中，大不了他跑呗。
但跑也需要钱。
最远可以跑到江南去，那得置宅院铺面和田地，尤其是田地，得多置办些，不然老了没有生钱的营生，日子岂不是会过得很苦？
可他人生地不熟的，去江南置办资产需要花费很多钱吧？
赵瑚思索着，终于松口，“好，我去洛阳！”
正好从赵含章那里赚一笔，然后让人带着钱和东西去江南试试看，若新钱在那边真的能用，那他就多置办一些东西，只当是留了一条后路。
赵铭微微一笑，道：“那我让人去准备，七叔明日休息，后日就启程。”
“这么急干嘛？”赵瑚道：“此事不急，等我逛过陈县再说。”
陈县如今热闹了许多，甚至肉眼可见的繁华起来。
刚刚夏收结束，所以街上人很多，赵瑚自得的去巡视他的铺面，他在陈县就两个铺子，一个是布庄，一个则是酒楼。
酒楼且不说了，那是赵含章吃过都说好的地方，他今天主要去布庄，因为布庄的账面很不好看。
他的铺子是直接和汲渊要的，当时陈县百废待兴，价格极便宜，位置还特好。
当然了，不可否认，这里面有赵含章的人情在。
但就是这么好的位置，店铺里竟然没几个人。
赵瑚不太开心的走进店里去，就见里面的布料也没多少。
他一进门，伙计就立即热情的迎上来，“老爷是要看布料吗？”
伙计还是有些眼光的，一看赵瑚的打扮就把他往右手边引，笑道：“您看一下，这都是我们店今年新出的绸缎。”
赵瑚扫了一眼伙计抱下来的绸缎，上前翻了翻架子上剩余的，嫌弃不已，“偌大的店，就这几匹绸缎？”
伙计笑道：“老爷，您别看我们店的绸缎少，每一匹都是最好的，皆是从两湖运来的上好绸缎。放眼整个陈县，也没谁家能拿出比我们更好，更多的绸缎了。”
“骗鬼呢，这陈县这么大，布庄里的绸缎布匹竟然连西平都比不上？”赵瑚正想让管家去把这布庄的管事叫过来问话，店里又来了人。
是四个结伴的妇人，她们都抱着一卷粗麻布，伙计见赵瑚各种看不上，觉得他的生意难做，便让他先看着，他跑去招呼四个妇人。
她们是来卖麻布的。
伙计摸了摸他们带来的麻布，很快就与他们说定价钱，转身便去柜台上拿钱。
赵瑚看呆了，他名下也有好几个布庄，这是第一个这样零散收麻布，转头又放到架子上售卖的店铺。
赵瑚走到左手边一看，发现这个布庄不仅绸缎少，就连其他布匹也都少得可怜啊。
种类少，数量少，连颜色都很少。
赵瑚招来伙计问道：“谁教你们收散麻布，转头放在铺子里卖的？”
伙计这会儿察觉到不一样了，小声道：“我们掌柜教的。”
赵瑚发脾气，“把他给我叫来！”
伙计立即跑去找人。
管事早上刚给郡守府送账簿去，没想到那么快太爷就过来了，他忙跪下请安。
赵瑚嫌弃的挥手道：“我问你，我不是让人带你去见进货的商队了吗，你是怎么把我这好好的布庄经营成这样的？”
他道：“我名下如此多的布庄，从没有哪一家经营得如此惨淡。”
管事连忙道：“郎主，我努力了的，但那商队不来陈县，我就是拿钱也买不到布料啊，现有的这些还是托的女郎的福呢。”
赵瑚没好气的道：“干她什么事？”
管事道：“是大房那边牵头认识的客商，这才多给了我们一些布匹，郎主不信可以去陈县其他家布庄看看，他们店里的生意和布匹比我们的还不如呢。”
赵瑚气死了，“我去看别人家的布庄干什么，你怎么就知道跟他们比，你就不能看看西平的布庄，看看我名下其他经营得好的布庄吗？”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懂不懂，没有布商过来，你不会派人出去进货吗？”赵瑚道：“汝南、汝阴、南阳国，哪个郡国去不得？实在不行，你和我要人，直接去两湖拉货也行啊，你就这么混着，混着，我这铺子不要钱，人工不要钱吗？”

第626章 生意经
赵瑚气得拍着他的脑袋教训，“蠢货，蠢货，我怎么选了你这么愚蠢的东西管理铺子？偌大的店铺，连几匹细麻布都没有，粗麻布都还是从当地零散进的，你既知道这里有人织麻布，为何不让伙计下乡去买？成批成批的买多好，你当着客人的面低价买进来，转头就提高价钱放到架子上卖，你当客人是傻子，是傻子吗？”
赵瑚说一句“傻子”拍一下脑袋，管事吓得又跪在了地上，连连认错道：“我知道错了郎主，我，我这就改？”
赵瑚收了有点发麻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你是在问我吗？”
管事一个激灵，连连摇头。
赵瑚阴沉沉的盯着他道：“还有，用你那猪脑子再多想一想，既然这里缺布，而又少布商，那你能不能开个名副其实的布庄，将这陈县上下的麻都收上来，请人织造，再转手卖给其他布庄？”
“你能不能请人种桑养蚕，明年就给我织出绸缎来！”最后一句话赵瑚直接是吼出来的。
要不是他这次带来的人手不够，还得带去洛阳，他都想直接把这个管事换了。
赵瑚气呼呼的回郡守府。
待回到郡守府，他却顿了一下，转身就去找赵铭。
赵铭处理政务的速度一向快，他博闻强记，工作能力也强，递上来的公文基本上扫一眼就能处理好，没必要一再思索，所以他每天就工作半天。
所以他这会儿正坐在花园亭子里……尽孝。
就是尽孝，他正在陪他爹下棋。
赵瑚大步走进亭子，嫌弃不已，“子念啊，你这郡守府也太简朴了些，不说我那院子，就是你的厅堂，好看的摆件一件也不见，连字画都没有一幅。”
之前是有的，不过自从赵铭决定倡俭之后就全收了起来。
他冷淡地道：“我穷困，不比七叔豪富。”
赵瑚就坐在赵淞身边，冲他讨好一笑，然后才道：“是陈县穷困吧，你阿父再不济，也不至于就短了你的用度。”
他道：“陈县穷困，卖地就好了。”
赵瑚才开了一个头，赵铭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倒是不意外，只是好奇：“七叔想在陈县买地种什么？”
赵瑚道：“我想买几块旱地，平整一些就行，到时候种上麻和桑树，然后在附近的村落找人，将蚕种分给村民，让他们替我养蚕和剥麻。”
都不用开作坊，直接和附近的村民合作就行，养蚕一类的事，孩子和老人也能做，剥麻等事则多是农闲的时候出工，只需雇佣短工就好，比养长工和买下人划算多了。
就连搓麻线和织造麻布都能直接包给农户们做，和当地的里正合作就行，到时候给里正一些钱，还免了再委派管事。
不过麻布可以简单点儿，因为大部分妇人都会纺麻线，织麻布，而绸和缎就不一样了，蚕丝可贵重得很，到时候得弄个作坊，专门请织娘来干。
“我还要买几块良田，”赵瑚道：“到时候这些人要吃喝，总不能向外面买吧，粮食从西平运上来太费功夫，路费也不少，所以还得自己种。”
他道：“既然都种了，那就多种一点，洛阳不是缺粮食吗，正好，这边的产出可以卖到洛阳去，我再在这个开个粮铺……”
计划得非常的完美。
赵铭连连点头，不由夸道：“还是七叔想得周到。”
“不过有件事却要提醒七叔，含章下令，所有收拢来的流民，不论男女，只要年满十四岁，皆可以分到五亩良田，五亩旱地，您买地，旱地还罢，种麻和养蚕都可以雇附近的村民，但良田耕作却是从头到尾都需要人，人从哪儿来？”
赵瑚哼哼道：“要我说，三娘就是性子太软，怎么能对流民这么好呢？”
“不过此事不用你操心，我能请到人。”
赵铭眯了眯眼，“七叔，若是强买奴隶，一经查实，衙门是要无偿将人拿过来恢复良籍的。”
比如，曾经被变良为奴的石勒，要是这时候遇到赵含章，一经查实被买卖的奴隶曾是良民，是被人强掳之后买卖的，那不论买家只谁，只要是在赵含章的管辖范围之内，那就可以直接销掉奴籍，恢复良籍。
然后可以选择归乡，也可以选择就地分田分地安顿下来。
目前解救出来的奴隶大多是选择第二种，因为第一种，他们也不知道回乡的路上会不会再被人掳做奴隶。
赵瑚以前没少买这样的奴隶，因为便宜。
他有合作的人，一些驻军的兵丁，或是士绅，他们会组队去路上掳掠过路的流民，然后当做奴隶卖给他，比在大路上买人便宜多了。
可惜这门生意现在黄了。
赵瑚哼哼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衙门占这个便宜的，我自能招到人。”
他瞥了赵铭一眼，有些自得道：“不是谁都愿意领你们衙门的那五亩良田，五亩旱地的。”
“这世上还是愚人更多，总有些人看不到那么长远，也不愿意前头吃那么多的苦，”他道：“跟我干，除了是奴籍外，哪点不比做奴隶强？我自会包他们一日两餐，不让他们饿死，每月又有月例，而你们衙门，除了最开始十天有赈济的粮食外，剩余的日子再想要粮食和布匹，就得去以工代赈，又是开荒，又是挖水利和修路，可比给我种地辛苦太多了。”
但跟着赵铭是良民，只需熬过半年，半年以后第一茬粮食下来，日子就能够慢慢好转。
而且做良民的积累是越来越好，只要没有战祸，也少天灾，日子必定越过越好，不似奴隶，可能数十年都一个样，一眼就能看到头。
但赵铭看了一眼赵瑚，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这世上总有愚人，只能看到脚尖那一点点地，而且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赵铭又不是那种每一口都要喂到孩子嘴里类型的父母，所以他很看得开，道：“既然七叔决定了，那就去选地吧。”

第627章 好处
他冲赵瑚微微一笑道：“含章有规定，一户能在一地拥有的最高限额土地，良田、旱地、山地，各有要求，您可以比照着来买。”
赵瑚忍不住抱怨，“她的要求怎么这么多，我有钱，她缺钱，我要买多少她卖我就是。”
赵铭：“用她的话说是，她这都是为了七叔好。”
他道：“她说了，若是不要求，现在您买了大量的土地，给了她大量的钱，等以后她把钱花完了，天下太平，百姓增多，她没地可以分给百姓了，就不免再盯着您手里的田地看，偏她手里又没钱，她就不得不想办法用很少的钱，或者干脆不用钱将您手里的地又给抢回来。”
赵瑚呆住了，手里的茶碗差点就摔了，赵淞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思考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落子，“你慌什么，三娘这话不是和你说的，是和我说的。”
赵瑚愤怒，“五哥，对你她都敢如此，难道对我不敢吗？她可真是白眼狼。”
“别胡说，”赵淞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赵铭，“后半截的话呢？”
赵铭随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将他爹的黑子吃了五颗，在他爹的目瞪口呆中捡起棋子道：“下半截的话是，她不齿这样的做法，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做这样不义的事，她决定从源头就断绝这样的事，她宁愿现在艰难些，也不大量出售田地以谋其私。”
他道：“这样长远发展，你好，她好，治下百姓也好，大家其乐融融。”
赵瑚就松了一口气，他的田地可不少，汝南郡内各个县都有一点，现在更是跟着赵含章发展到了外面。
有一天她真的不顾脸面那什么，他也拦不住啊。
好在她还要脸，不知为何，赵瑚突然安心了许多。
不过了解了一下三种土地的购买上限后，赵瑚立即不操心了，“我才不买这么多呢。”
赵铭笑了笑，在他爹纠结着落下一子后，他直接把他后路给封了，又吃了一片黑子，现在，赵瑚自然是这样说，可等将来豫州更加安定，他更有钱了，难道他能忍住不买地吗？
反正他是不相信的。
赵淞气炸了，丢下手中的棋子，发脾气道：“不下了，与你下棋一点趣味也没有。”
正想着买地的赵瑚闻言低头一看，乐了，“哈哈哈哈，五哥你又输了！”
赵淞瞪了他一眼，直接起身就走。
赵瑚撇了撇嘴，“明明棋艺不佳，非要喜欢下棋。”
嘀咕完赵淞，他又说赵铭，“你也是，都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让着你阿父一些。”
赵铭全然不在意，慢悠悠的将黑白棋子分开捡起来，掀起眼皮道：“地您还买吗？”
“买呀，走，我们这就去选地。”
这种小事赵铭才不去操心呢，他直接叫来亲随，让他带着赵瑚去衙门找牙人，叮嘱了一句，“照规矩办就行。”
赵瑚立即停住了脚步，转了转眼珠子道：“子念啊，我们叔侄间提钱就过于俗气了，但我不得不问一句，你不得给我算便宜些？”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道：“看在三娘的面子上，地价我给您便宜半成吧。”
赵瑚：“这个价钱你好意思出口？”
赵铭脸色一肃，沉声道：“七叔，您才说了陈县穷困，三娘现在有多穷您也知道，就这样，您还要占我们的便宜吗？”
赵铭脸色好的时候，赵瑚自然是敢插科打诨的，但他脸一沉，他就有点怂。
赵瑚没再还价，只是忍不住嘀咕，“这也太小气了，怎么都跟大哥似的了……”
赵瑚也嘀嘀咕咕的走了。
亭子里一下只剩下赵铭一人，他垂下眼眸一子一子的将棋子收起来放好，然后冲亭外站着的下人吩咐道：“去将长史请来。”
他觉得赵瑚刚才说的模式不错，他们完全可以在陈县，不，是整个豫州推广，由县衙或者郡守府收购麻团，提供蚕种，收购蚕丝等，提倡百姓闲暇之余种麻种桑养蚕。
不必大开作坊，直接包产到户，衙门只做收购，到时候只需开一个作坊，专门纺织麻布和绸缎就行，或者都不兴开作坊，衙门完全可以稍稍提高价格，又转手卖给似七叔这样的人。
他翘了翘嘴角，觉得这个主意是真的很不错。
这些麻布和绸缎，都不用往外销售，只豫州和洛阳就能吃得下，现在两地最缺的不就是布匹吗？
赵瑚不知道他就转身的功夫，他的大侄子就照抄了他的主意，他亲力亲为的去看了一下牙行推荐的几块地。
哦，这牙行是挂在县衙那里的，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地是衙门的。
嗯，都是赵含章当上豫州刺史以后让人清点出来的荒地，超过三年以上不耕种，或者经查实原主人已经离开陈县，土地丢荒超过一定时间以后，她直接大手一挥，直接都成了她，哦，不，是公中的土地。
除非之后原主人回来申诉，并且能交上一定的赋税，不然这地就只能是她的了。
除了公中的土地，还有别人挂在这里买卖的土地、宅院和铺子等。
赵瑚都看了看，用了三天时间才定下要买的田地和铺子，还顺便给自己买了一个宅院。
距离郡守府不是很远的一个空宅院，三进院，有花园，有假山，还有水，花费不少。
嗯，这笔钱还是给到了衙门。
赵铭说什么也不愿意降低价钱，用他的话说是，“这个宅院本是不卖的，三娘特意叮嘱过，将来这一片宅院都是要赏赐给有功之臣的，要不是七叔，这栋宅院我是不会卖的。”
赵瑚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一片不少人都想买，尤其是外地来的客商，他们常走陈县，若能在这里买一栋别院……
将来出入的邻居就是赵含章身边的将军和谋臣啊。
可惜赵铭不卖。
赵瑚算是第一个从他手上买到宅子的人，因为这份特别，虽然价钱很高，肉很痛，他也是带点开心的。
也因此，他倒有点期盼去洛阳了。
赵瑚不傻，他知道，这种特权是赵含章给他的，既然如此，那他也得付出点什么，和赵含章把关系搞得更好，将来才能享受更多的便利。
赵瑚终于下定决心去洛阳，并且选定了时间。
一直等着的赵铭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枉费他一路给他的便利，他要是再不去洛阳，赵铭就要忍不住炸毛了。

第628章 松动
赵淞亲自将赵瑚送到城外十里长亭，一路叮嘱，“去了洛阳，好好与子程说话，你不要总是气他。”
赵瑚无言道：“五哥，到底我是他老子，还是他是我老子？”
“说你一句你就生气，这脾气何时能改一改？”赵淞道：“都这么大年纪了，性情就不能温和些吗？三娘性子也硬，你记得让一让她，别总是与她吵架，我不在，她要是对你做什么，可没人能拦得住。”
赵淞可还记得当年赵含章和赵瑚一见面，她就敢拉着他一起给赵长舆陪葬呢，若论硬，别看她整日笑眯眯的，她脾气可比赵瑚刚硬多了。
赵瑚更能屈能伸一些，所以赵淞劝赵瑚，去了洛阳，多屈一屈，少伸。
说得赵瑚都不想去了，想要转头回西平。
赵铭连忙劝住他爹，“阿父，您不是说有东西要托七叔给三娘带去吗？”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劝去洛阳，可别让他爹又给说回来了。
赵淞这才想起来，从怀中拿出一封老厚的信来交给赵瑚，“你将此信交给三娘。”
他顿了顿后叹息一声，幽幽地道：“你一定要叮嘱她，莫要忘了，我们赵氏是忠义之后，绝对不做背主叛君之事，你既去洛阳，也多看着她一些，不要让她做太出格的事。”
在赵铭之后，赵淞继承他儿子的想法，想要谨防赵含章造反。
这一次赵铭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冷眼旁观一年，又和赵含章共事了两年，赵铭隐约摸到了赵含章的想法。
“阿父，我却觉得三娘没有那个意思。”
赵淞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不是你一直坚持说她有不臣之心吗？怎么，现在当了她的郡守，开始为她找补了？”
赵铭无奈道：“阿父，您知道的，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他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后低声道：“我觉得她并没有不臣之心，从她对陛下的态度便可知，她，只怕想做的是一方诸侯。”
赵淞微楞。
赵瑚却是眼睛大亮，“做诸侯好啊，到时候让她把司州和兖州都占了，我们豫州就包在中间，一定是最安全的。”
赵淞和赵铭：……
赵瑚却是野心勃勃，“其实光占司州还不够，那匈奴就在并州，一下就能碰到洛阳，最好把并州也给占了，那就怎么打都打不到豫州来，最多能到洛阳。”
他嘿嘿一笑，“到时候只要守住洛阳和长安，豫州就安全了。”
赵淞深吸一口气，然后还是忍不住暴怒，“你怎么不说让她把冀州和幽州也占了，这样还断绝了北鲜卑南下的路，可保并州。”
赵瑚沉思，“这样也不错，但她占得了这么大的地盘吗？”
赵铭扶额，果然赵瑚就被他爹暴打一顿，“幽州、冀州和并州都在她手上了，那跟这整个天下是她的还有何区别？你这是想撺掇她造反吗？”
赵铭扭过头去看向窗外，假装看不到他爹动手，唉，长辈打架，做晚辈的，看到了不劝是罪过，劝了又过不了自己的良心，所以还是当没见吧。
赵瑚最后是抿着嘴不开心地走的，赵淞也不开心，他狠狠瞪了一眼赵铭后上车，没有让他儿子再回到车上，直接和车夫道：“走，回城。”
赵铭拢手站在一旁，车夫一个劲儿的偷眼看他，赵铭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走回去的时间，还是踩着凳子上车，不过没往车里去，而是坐在车辕上。
车夫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马回城。
快进城时，赵淞突然隔着一道帘子和他道：“赵铭，司州还罢了，兖州如今是陛下所在之处，你们不得染指。”
赵铭应了一声，没有告诉他爹，兖州现在还不是皇帝的，而是苟晞的，不过，用不了多久，皇帝应该能掌握兖州一半的权势，到时候他又有天然的身份压制，说兖州是他的倒是也没错。
赵淞叹了一口气，忧愁的扭头看向窗外，马车进城了，街上人来人往，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还有商贩大声的叫卖声，正值上学的时间，七八岁的孩童背着布包，从马车间飞快的窜过去，旁边有商贩见了大声笑起来，“二狗子，你们上学又迟了，一会儿先生该打你们手心了。”
赵淞静静地看着，嘴巴微动，若几州都在赵含章手中，那天下是不是都会和陈县一样？
他没看到过战乱时的陈县，但赵淞一生经历颇多，他见识过被敌军破城的城池，甚至见过屠城。
西平当年是何等的惨状？
现在却比陈县还繁华一些，百姓也很是安定，似乎已经忘记了曾经战乱给他们带来的伤痛。
至少城中看不到那样的痕迹了。
不是谁都能做到这一点的，而赵含章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到。
赵淞嘴巴来回抖动，到底没有收回刚出口的话，只不过内心的某个想法有片刻的松动。
赵铭并不知道他爹的纠结，一回到郡守府，扫眼看见躲在墙根后面的人，他就跳下马车，隔着车帘和他爹道：“阿父，我先去处理公务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赵铭大步离开，才拐弯，一个做兵士打扮的亲随立即小跑上前，附在他耳边道：“他们接到明预了，只是苟将军的人追了过来，赵驹将军带人越过了边界，惊动了苟纯，只怕要打起来。”
赵铭蹙眉，沉声道：“让赵驹便宜行事，但一定不能将战事扩大，不得伤到苟纯。”
他顿了顿后道：“让他找个越界的正当理由。”
亲随皱着脸苦恼道：“什么理由呢？”
赵铭停下脚步，皱眉看着他道：“随便什么理由，苟纯在边界不是常惹事吗？就说他的人杀了我们的人，那人是赵驹的小舅子小叔子结拜兄弟都行；或者……”
赵铭目光沉沉，“苟纯近来越发严苛，边界百姓苦不堪言，而兖州和豫州交界的地方多为相邻的两个村，我听说，甚至有村庄被一分为二了，既如此，苟纯就真的能分出，他抢掠和惩罚的百姓就一定是兖州的人吗？或者，他会特意去分吗？”

第629章 性情大变
亲随反应不够快，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这不妨碍他先记下，然后将话传给赵驹，最后他才细细琢磨起来，恍然大悟。
赵铭则已经开始准备后手，他立即给皇帝上书弹劾苟纯，同时将此事报给赵含章。
皇帝和苟晞那里，还是得赵含章去应付，赵铭目前还不够格。
而且，赵仲舆还在兖州呢。
就是因为赵仲舆在兖州，赵含章才有些束手束脚，但也正因为他在兖州，她想做的许多事才有可能成真。
比如，赵仲舆在兖州，赵含章就不能和苟晞撕破脸皮，苟晞也才会自制一些。
明预一走，赵仲舆就进宫去找皇帝了，能在苟晞盛怒之下保住他们父子性命的，也就皇帝了。
只要过了苟晞盛怒的那个点，再下来就看赵含章的手段了。
赵仲舆进宫先去了偏殿，目光一扫，问道：“赵侍中呢？”
立即有官员起身，躬身道：“上蔡伯今日未曾进宫。”
赵仲舆抿了抿嘴，温和的与他道：“现在宫中办差，论官职而不论爵位，下次叫他赵侍中就好。”
他道：“让人去叫他进宫，由他值班，你们暂时歇息去吧。”
众官吏应下，等赵仲舆走后便一笑，潇潇洒洒的收拾东西等赵济入宫后离开。
谁都知道，赵仲舆这是生气了，打算惩罚赵济加班干活呢。
哼，之前赵济仗着他父亲和侄女的威势，没少把手头上的工作推给他们，今日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报仇了。
能休息白领俸禄，谁喜欢工作呀。
人类体内都有惰性的基因，只是聪明的人会克服惰性，特别聪明的人会让惰性转移，将学习工作一类的事情变成爱好；
只有大晋的官员会想也不想就放任惰性，潇潇洒洒的顺从天性，这叫顺应天命，哈哈哈哈……
反正他们很顺其自然的摆烂了，把所有的工作都摆在了赵济的案头，等他被叫进宫来，他们就纷纷起身告辞，开开心心的相约喝酒去了。
赵济：……
他倒是也想撂挑子不干，奈何他胆子没那么大，只要赵仲舆在一日，他头上的大山就压一日。
赵济愤愤不平的一边处理着工作，一边在心底咒骂，眼底都阴鸷了两分。
赵仲舆不知道这一切，确定他儿子进宫以后，就时不时的给他安排一些工作下去，做不完就不许出宫。
于是赵济当天晚上被留下值班，赵仲舆也留在了宫中，他和皇帝相谈甚欢，于是留宿宫中。
苟晞当天没发现明预跑了，他醉倒在了温柔乡中。
在宫里的赵仲舆收到消息，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样沉溺于权势带来的好处，比之东海王也不差什么了。
皇帝并不知道明预跑了的事，但见赵仲舆叹气，便问了一句。
赵仲舆就道：“听闻苟将军又进了一百婢女，其中不乏颜色上佳者，今日与在园中设宴歌舞，这会儿已经醉倒了。”
他叹息道：“可真是酒肉池林，只是长此以往并非好事，陛下，苟将军如此奢靡，耗费的都是兖州和朝廷的财物啊。”
下人不要吃，不要穿吗？
近身伺候的奴婢，跳舞唱歌奏乐的伶人更是需要华服美饰，还有饮用的美酒，吃的佳肴，这些不需要钱吗？
钱从哪里来？
自然是用的兖州的财政，以及从皇帝这里抠出来的。
兖州的财政从兖州百姓身上来，而皇帝这里，则是各方供养。
皇帝迁都郓城后，各州郡都送了一些钱财物资过来，就连才经历过战乱的洛阳，赵含章都要从口里省出一部分来送给皇帝，就是养他和朝臣的。
这些钱进进出出多少都会过苟晞一系的官员之手，有的人为了讨好苟晞，就会想办法扣出一些来给他。
现在，就连皇帝都感受到了，可见他们扣下的钱越来越多。
皇帝目光幽深，但他知道自己羽翼未丰，此时发难，不是枉死，就是被圈禁，还不如暂时维持表面的平和，只待一日……
皇帝目光沉沉的看着赵仲舆，每一个成为权臣的人都会丧失理智，再没有从前的品德吗？
东海王如此，现在苟晞也如此，那将来赵含章呢？
东海王少时就有为人谦逊，平易近人的好名声，皇帝以前接触过东海王，他的谦逊，近于平民的品德不是假的，也是因此，当初他离京出走，才有这么多人跟着他一起跑。
他的权势是一方面，他的好名声也是他被信任的根基。
但自从他做了摄政王之后，皇帝便被他强力压迫，他独断壮行，他只是亲理政事便能惹得他不悦，又和苟晞反目成仇，再不复从前的谦虚与平和。
而苟晞，从前是个正直廉洁之人，举朝闻名，在进洛阳之前，他都能保持自己的品格，为何迁都之后却变成了刑政苛虐，纵情肆欲？
皇帝垂下眼眸，心中有些悲伤，“赵尚书，是不是在朕身边的人，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赵仲舆也有点悲伤，他虽然想赵含章掌握更多的权势，让赵氏更强大一点儿，但更想天下太平。
要是朝局稳定，天下太平，他何苦用命搏这点权势呢？
苟晞但凡谦逊公正一些，没有苟纯这个一心想害赵含章性命，夺豫州之势的弟弟在，他都会劝赵含章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如果天下一定要乱，那他就得保证赵氏不败。
天下和宗族，他无能选择天下，只能选择宗族了。
赵仲舆闭了闭眼，再睁开就开始温声安慰皇帝，“陛下为何只看东海王苟晞之流，不看如傅中书这样的忠臣良将呢？”
现在朝廷中忠于皇帝和大晋的官员也不少，他们一心拥护正统，从惠帝那一朝开始，一直坚持到现在。
其实，赵长舆和赵仲舆也算其中一员。
不管他们怎么为家族谋算，他们从未想过超越皇帝而存在，现在也是，赵仲舆想的还是帮助赵含章掌控洛阳和豫州，以保赵氏在乱世中不亡。
皇帝要是遇险，赵氏自然还得救皇帝，救不了，还是得扶持另一个司马氏子弟继承。
除了个别人，正常的臣子，没谁想着给皇帝换一个姓氏。

第630章 出逃
苟晞烂醉，但他手底下还有人，虽然慢了一点儿，但第二天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上报给苟晞。
消息经过一层层的上报，终于在中午到达苟晞面前。
苟晞面色大变，立即丢下酒杯离开。
苟晞出府了！
算一算，他已经有一个多月不出府邸，公务都是送一份到他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皇帝才能容忍他扣下朝廷的钱奢靡享乐。
苟晞，好歹不会像东海王那样，连他关心一下哪个郡发生天灾都会不悦，皇帝开始亲理政务，与各州郡的刺史联络，了解各地情况，对如今的大晋渐渐有了了解。
苟晞出府，直接扯了一匹马快速到达明宅，因为阎亨的死，苟晞收敛了一些，他先让人敲门。
见门敲不开，他这才带人闯进去。
待看到空荡荡的明宅，苟晞终于确定，明预跑了。
苟晞胸膛急剧起伏，气得眼眶通红，他一脚踢飞眼前的席案，脸色铁青道：“派人去追！”
他道：“兵分三路，往洛阳、青州和并州方向追，晓喻各县，务必要把人给我拦住，八百里加急，立即去！”
“是！”
明预能投靠谁？
除了石勒刘渊和司马睿，就只有洛阳的赵含章了。
往这三个方向去追，必能找到人。
不要紧，他有的是人，不必选择哪一个方向，他全都找！
因为阎亨的死而生起的丁点愧疚消散，他没错的，这些人若不为他所用，若不遵照他的心意而往，那就杀了。
不然留之成祸，到最后只会伤及自身。
苟晞越想，脸色越发阴沉，他又叫来一个亲卫，命令道：“去查一查，阎亨死后，谁来见过明预。”
“是。”
苟晞原地转了转，还是觉得对方去找赵含章的可能性更大，他的这两个幕僚了解他，同样的，苟晞也了解他这个幕僚。
司马睿的可能性最低，因为他们虽然提保司马氏，但谈及从前，他们都不太看得上司马家，并且认为现在天下大乱的祸首是司马氏，所以重新选择，他们应该不会再选司马家的人。
石勒和刘渊是有可能，但他们毕竟是胡人；
那就是洛阳的赵含章了。
苟晞停下脚步，再招来一个亲卫，沉着脸道：“给苟纯传信，让他守好边界，不许兖州的人过去豫州，明预跑了，很有可能会借道他那里。”
“是。”
苟晞全都安排下去，这才扫了一圈明宅，目光阴沉的要离开，走到门外，要上马时，他微微偏头问道：“赵尚书现在何处？”
跟着他来的幕僚心中忐忑，连忙回道：“在宫中。”
他顿了顿后道：“昨夜赵尚书当值，因此留宿宫中。”
苟晞眯了眯眼，问道：“上蔡伯呢？”
幕僚愣了一下后脸色微变，“也在宫中，昨夜，也当值留宿了。”
苟晞捏紧了手中的缰绳，脸色铁青，“再派出两队人马往洛阳方向找，务必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幕僚低头应下，等盛怒的苟晞上马离开才抬起头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宅的匾额，叹息一声后上马离开。
明预这一走，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猜的不错，苟晞满腹怒火没处撒，便找了相关人员的麻烦。
首先是地方里正，作为里正，治下丢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他竟没发现，该斩！
然后是城门的士兵和守门将，明预出城，他们毫无预警，可见他们检查得多不仔细，也当斩；
然后是他府上的幕僚，官吏等，纷纷受罚，就连明预遣散的下人也被找回来好几个，全都因为没有上报而被杀或是被重罚。
杀的人太多，城中气氛紧张起来，就算这事似乎与普通百姓无关，街上的行人也变少了，生怕一不小心惹到这位大将军而枉送性命。
动静不小，连宫中的皇帝都听说了。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明预跑去了哪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下首恭敬处理公务的赵仲舆，皇帝若有所思。
“赵尚书，明预是去了洛阳吗？”
赵仲舆微顿，倒也不隐瞒，躬身应了一声“是”，道：“阎亨死后，明预兔死狐悲，便想离开，臣想起他在洛阳时和含章倒说得来，因此举荐他去洛阳了。”
皇帝心中讥笑，温和的道：“何不入宫应职呢？”
他道：“以明预的才华，封他一个侍中又如何？”
赵仲舆不以为意，“苟将军若不喜，执意要杀他，陛下要保他，不免伤了和苟将军的感情，他也是不想陛下为难。”
明预谁都会投靠，就是不会投靠皇帝。他连自己都需要看苟晞脸色行事，明预怎会觉得皇帝能保住他的性命？
赵仲舆要不是身后还有一个赵含章，他死了会惹怒赵含章，苟晞就算是当堂杀了赵仲舆，皇帝也只是伤心一阵，绝对保不住他，更别说报仇之类的了。
赵仲舆躲在皇宫里，也只是躲过苟晞最愤怒的那一个点，只要过了那个点，等他冷静下来，他就会明白，他赵仲舆杀不得。
除非，他想和赵含章开战。
赵仲舆目光闪烁，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就不知道赵含章会怎样平息苟晞的怒火，若不能平息，接下来他在郓城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苟晞颓废怠政的时间还不长，手底将士的行动速度还很快，命令一出，他们便如猛虎下山一般遵从命令扑往各个方向。
元立他们已经很小心，但在靠近边界，快要越过兖州之时还是被发现了。
明预身体不好，他此时正靠在车壁上剧烈的咳嗽，感觉到喉咙微甜，他没有犹豫，接过亲随捧上来的碗喝了一口，将喉间腥甜咽了回去。
他低声道：“告诉元将军，兵分两路，一辆车继续往洛阳的方向，我们加快速度，转弯去豫州边界，给赵驹将军传信，让他过来接应我们。”
明预捂了捂心口，沉声道：“我有预感，他们追上来了。”
亲随立即应下，下车去找元立。
元立没有多犹豫，立即遵照他的吩咐，分出一辆车和两个人护送，剩下的人则和他们走。
没人知道明预病情似乎加重了，因为他的镇定，队伍中的士兵也很有信心。

第631章 追击
追击的队伍追上鱼饵，没能逼问出明预的下落，只能把他们杀了，然后分开寻找。
但往洛阳去的路就有三条，谁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哪一条。
找着，找着，都越过兖州，快要追到洛阳了还没发现人，终于有人回过神来，“他们会不会往南去，直接进豫州了？”
“那里有苟纯将军。”
“边界线这么长，苟纯将军也不可能盯着每一处。”而且不是他说，苟纯将军太过严苛，底下的士兵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般小问题都会直接不汇报，以免小问题到了苟纯面前变成大问题。
“走，我们回头找一找。”
但正如他所言，兖州和豫州的边界线太长了，大路小路不断，不说小路，有些官道年久失修，看着都跟野路差不多了。
明预要是躲起来，他们根本找不到。
而且，和一个军师幕僚玩心眼子，出来的几队人马找得眼都快瞎了也没找到了。
明预他们还在靠近豫州边界，他们转弯了，又要小心避开巡逻的兖州军，速度这才慢一些。
越靠近，他们走的路上村庄就越多，元立有些担忧，他派了斥候出去看，最后选了一条村庄最少，且村子有点小的人家。
他在擦拭自己的宽刀，目光沉沉。
明预敏感的看过去，一眼便笑道：“元将军是想经过村子后杀人灭口吗？”
元立目光微沉，道：“我等是明先生雇佣的侠士，只听从明先生吩咐，与女郎没有半点关系，所以，所有见过我们的人都该死。”
明预笑着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上位者不会去听普通百姓的口供，所以他们知不知道你们是谁一点也不重要，苟将军只会坚定自己认为的真相，而赵将军也只会说于自己有利的真相。”
“但与他们一样的普通百姓会听，”明预道：“你杀了他们，以为封住了他们的口，却只不过是让流言更盛罢了。元将军，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是愚者。”
他道：“若是赵将军知道，我想她一定不会同意你的做法，不信，你可以去信问一问赵驹将军。”
“他一直跟随赵将军左右，最了解赵将军不过，我想，他的意思就是赵将军的意思。”
元立垂眸思考，片刻后掀起眼眸道：“我还是要杀，不然追兵追上来，很容易就暴露了我们的去处。”
“你杀了他们，一样暴露，”明预道：“莫要小看兖州军，我想，他们现在已经猜出我们要去投靠赵驹将军，往这边追来了。”
“边界线到处是苟纯的青州军，一旦村民告密，我们根本就越不过边界。”杀人灭口，元立的主要目的一直是封口，不给露出对赵含章不利的消息；不让村民和边界的巡逻军告密。
明预笑了笑道：“我可以保证，我们过路的村庄，村民们不会告密。”
“我凭什么相信你？”
明预垂眸看他，目中冰寒，嘴角微微翘起，“就凭你们将军千里迢迢的让你来保我的本事。”
笑话，他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赵含章为什么要抢他？图他会吃饭，还是会吃药？
元立噎了一下，沉默下来，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刀，还是收了起来，没有再提杀人灭口的事。
明预心中不悦，垂眸看着怀里抱着的骨灰坛，嘴角紧紧地抿着。
等路过那些村庄，元立这才知道明预为何说他们不会去告密。
一个很小的村庄，只二三十户，却有三四户家中身穿缟素，看见他们经过，他们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既不拦，也不问，就这么注视着让他们走过。
等经过第二个村庄时，天色已经暗沉，他们不得不停下来暂时住宿。
村里的人虽然容他们借道通过，却不许他们留宿村中，一行人只能在村子外面驻扎。
明预扶着下人的手下车，走到田边，垂眸看着脚边不远处已经收割干净的麦田。
越看，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
麦田里预留的麦根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一般农民收割不会是这样子的，就算是成人和小孩一起下田也不会有这样的现象。
只可能是有人抢割了麦田，因为抢时间才如此。
想到一些密告，明预闭了闭眼，身体都摇晃了一下，亲随连忙扶住他，小声叫道：“先生……”
明预摇了摇手，冷笑一声，转身要回车上。
派去村子里买东西，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的士兵很快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杀好的鸡和一大把青菜。
他把鸡和菜交给其他人，然后去和元立禀报道：“照您的吩咐，找他们买了一只鸡，让他们杀好，我留意了一下，这个村子不大，只有四五十户，但我看到的，便有十二户人家中挂了白布，趁着农户家中杀鸡剥毛，我问了一下，那些人都是死在苟纯的青州军手中。”
元立皱眉，“为何？”
他不是上层，兖州的消息只在部分人中流通，远在洛阳，只是一个小参将的他并不知道。
士兵就压低声音道：“说是青州军要征收粮草，但当时小麦还未收割，所以村民们交不上去，苟纯大怒，就让青州军自己来收割小麦，当时他们抢割了整个村子的麦田。”
和老百姓抢粮食，即便那些士兵拿着刀枪，他们也不服，所以就发生了冲突。
整个时代的百姓还是很有血性的，他们惧怕生死，但又不惧怕生死，反正是给家里人抢下一点粮食了，只不过也死伤不少人。
“卑职试了一下他们口风，听说巡边军查得很严，只要有陌生人出现一定要上报，但他们和青州军结了死仇，所以不会将我们的消息报上去。”
元立松了一口气，问道：“那你可打听到巡边军过来的时间了？”
“打听到了，逢单日的未时左右会经过这一片边界，因为他们和这一片的村庄都结了仇，所以每次巡逻都是两什一组。”
那就是二十个人左右。
元立垂眸思考片刻，道：“明日就是单日，我们要赶在未时前越过边界线，只要进了豫州就安全了，赵驹将军应该在豫州那头等着我们。”
“是。”

第632章 越过边界线
不仅苟晞兄弟的人在找明预一行人，赵驹也在找。
元立带的人都是赵铭给他找的，有熟悉豫州和兖州交界处，以及从兖州到洛阳的向导，也有武功了得之人，除此外，就是逃命隐藏行迹比较厉害的。
都是从之前坞堡的部曲里挑选出来的厉害人物。
在进兖州前，他们就商量好接应的地点，两点在兖州往洛阳去的方向，连点则向南一些，在边界处，那里有豫州的驻军，赵家军能够很快接应。
首选自然是往洛阳去，所以赵驹一开始也带人等候在那里，但到了约定时间没见人，他们的斥候反而看到了追击的人。
赵驹立即意识到他们是更换接应点了，其他点都留有人接应，但赵驹还是担心，因此带着人回转。
但一路上连过两个接应点都没接到人，他就没忍住，带人越过边界线，一边吸引苟纯的注意力，一边派人偷偷寻找。
就这样，赵驹带着人悄悄摸到了最后一个接应点。
就是这么巧，最近因为明预出逃，边巡路线有变，所以巡逻时间也变了。
天一亮，元立他们就出发，过了这个小村子是一片农田，那里有一条沟渠，那条沟渠就是分界处。
因为沟渠另一头的农田是另一个村子的，那个村子属于豫州。
因为两个村子离得太近，婚丧嫁娶都有来往，所以村民们经常越界，不过之前这个界限也没用，因为不管是这边，还是对面，都是属于苟晞的。
之前苟晞可是占了豫州的三分之一呢。
皇帝迁都郓城之后，苟晞把那三分之一还给了赵含章，这条沟渠才真正的成为沟渠。
一开始这一片是苟晞手下另一个将军叫傅温的管着的，后来他被调走，这一片由已经被任命为青州刺史的苟纯来管。
在傅温管辖时，他并不阻拦两地百姓来往，别说不管豫州还是兖州都是属于晋地，就算是两个国家的百姓，住得这么近，两个村通婚，舅舅家在那头，难道他们能拦着人回去走亲戚吗？
也不符合人伦呀。
所以傅温从不拘束。
但苟纯不一样，他管理得很严格，严禁兖州百姓和豫州那边来往，一经发现，一律当做细作处理。
于是就有了儿媳妇回娘家，再回来则被当做细作抓到了军营里，其夫去伸冤领回，只领回了一具尸体，惨不忍睹。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到隔壁村去，连豫州那边村子的人也不敢过来，生怕被当做细作抓走，死都没人能来领尸体。
所以沟渠附近很安静，明明才结束夏收，应该修整土地准备秋播，以及看顾水渠，确保秋收的时候，沟渠边上的田地里一个人也没有。
元立走在马车旁边，戒备的左右看，手轻轻地往前一推，车夫就加快了速度，整个人小跑起来，士兵们也都跟着小跑起来。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一个老部曲，他心中一慌，直接道：“有埋伏！”
元立就举起手臂让马车停下，手按在刀上，心脏如雷般跳动起来，正迟疑间，一队人马从不远处的小林子里跳出来，成扇形面向他们，刀弓手成阵列队。
元立一看，便知道他们暴露了，虽然不知是怎么暴露的，但此时最要紧的是脱困，而不是追究原因。
前面不远处就是边界线，只要过了这个小树林，进去不到一里处就有接应点，他甚至能猜到，此时水渠对面一定有他们的人躲起来看着这边，所以只要越线，他们就安全了！
念头闪过，元立根本不给对面拖延时间的机会，对面的什长才开口，“你们是……”
元立已经长刀出鞘，如猛虎一般冲了过去，他大喝一声：“全五，走！”
驾着马车的全五狠狠地一甩马鞭，然后飞跃而起蹲在了车辕上，大喝一声，“驾——”
马车冲出。
元立一抽刀，便有四人与他成阵一起冲出去，马车再一冲，剩下四人便左右护在马车两侧，一起冲出去……
兖州军虽然惊讶，但同样反应迅速，立即变阵，一什去阻拦马车，一什去拦住元立一队。
元立先于马车一步冲过去，一刀便将冲上来的一人劈砍在地，然后扎进兖州军队伍中，他前及左右两边立即被围住，但他有队友，他根本不回头，只管往前杀。
落后他一步的队友左右一挡，拦住了左右两边的人，最后还有一人压阵，他们五人阵型向前，与此同时，马车冲了过来，从他们身侧冲了过去。
兖州军想要拦，但全五车技了得，哪怕马嘶鸣也不停下，只轻巧的抽打马屁股，逼着它扬蹄冲过去。
敌军无法，只能避开，侧边有人挥刀想要砍马，左右两侧护卫的四人出刀拦住，瞬间砍杀在一起。
就这么一顿，马车冲了过去。
全五完全不管后面，就一个劲儿的打马前行，马车飞快前行，几十息的功夫就越过了边界线，一直安静的对面立即冲出一人，他也不阻拦，不说话，打了一个手势，给全五指明方向。
眼见着马车就要消失，一个什长气得不行，取下弓箭便要搭弓从后车厢射进去……
箭还未射出，他就听到了马蹄声，然后他就看到对面路的尽头拐弯冲出几十骑，为首的正是赵驹。
他瞳孔一缩，想也不想，手中的箭立即一放，长箭射出，还未到达马车便被赵驹一刀砍落，然后他停也不停，带着士兵直接越过边界线杀了过来……
半刻钟都不到，战斗结束，元立撑着刀站立，就这半刻钟，对方死伤大半，他这边也死了三个人，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奶奶的，护送人比上战场还累，死伤还重。
元立扯出一块布，自己把腰上的伤一包，使劲的一勒，勉强让血流得慢一些。
赵驹一一看过，立即让人把他们送回去，“给他们找军医，这伤要是不止血，活不过今晚。”
亲卫们应下，拖着人就要抬到马上。
刚才已经跑远的马车又溜溜达达的回来了，明预脸色苍白的从车上下来。

第633章 救命
赵驹见状，连忙上前行礼，“明先生怎么又回来了，此处还未完全安全，还请先生跟随护卫立即回豫州驻军处。”
明预看向前方，见豫州军那边还有三个活着，便和赵驹道：“我们一路小心，不知道是怎么泄露了行踪，他们提前在此埋伏，恐怕已经传信回军营。”
赵驹一听，立即清点了一下，发现只有他们只有十八人，眼睛微眯，便上前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车队行经此处的？”
士兵没被杀，相当于被俘虏了，他们没有一定要为某个人尽忠的节操，所以直接道：“我们自己发现的。”
他道：“我们改了巡逻时间，今日一大早就来了，他们一出村我们就在高处看到了，所以一边派人回去通知军营，一边在这头埋伏。”
士兵有些抱怨，“一路上都是农田，没有遮挡的地方，不然我们也不会选择在这处小树林设伏，这里距离边界线太近了。”
但他们也不怕，还想着，他们十八个人对对面十个人，肯定能打得过，不行就越过去呗，反正他们也常越过边界线。
他们哪里知道，对面还有人接应，而且人来得这么快。
一听说他们是自己看到的，还从队伍才一出村就看到了，赵驹脸色一变。
明预掀起眼皮，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如此说来，兖州军那边已经知道我们是和村民们借道过来了？”
赵驹抿了抿嘴角，转头和明预道：“请明先生赶紧上车离开，此处危险。”
明预没动，而是忧虑的看向村庄的方向。
赵驹心一紧，也有些着急，他略一思索便道：“我带着人去把他们迁移过来。”
明预眉头一动，“迁移？”
“对，”赵驹道：“若让苟纯知道车队是从村子借道，村子里的人谁也活不了。”
他问道：“前面有几个村子？”
“三个，都很小，”明预道：“最远的一个在九里之外。”
倒也不是很远，骑马很快就到了，但迁移就是要拖家带口的，他们可没有车马，这样的迁移很费时间，根本就不能在对方援兵到来前完成。
赵驹眯了眯眼，想起前段时间苟纯还纵兵抢到他们这边来，只是抢了一些粮食，伤了人，倒没死人。
可边界线这头的兖州百姓就没这么幸运了。
对于苟纯在这一片的作为，只怕兖州那边的官吏都没他了解，以苟纯的性格，他若是知道村民们知情不报，一定会屠村。
思绪一闪而过，赵驹更坚定了想法，他安排道：“常友，你带十人和全五一起护送明先生回营，把元立他们都带上，命高邑点两千兵马过来接应，其余人等，随我去迁移百姓。”
众人抱拳应下，“是！”
明预这次没有再多话，和赵驹行了一礼后转身上车，这一次，他让伤得最严重的俩人一起上车。
赵驹上马，和他们道：“我去九里外的村庄，你们两人一队，在另外两个村庄停留，劝服他们迁徙，一切待遇比照最低匠人的来。”
一件事做多了，就会不断的完善和改进，使其朝着更利于自己和局势的方向发展。
所以赵含章现在收留流民的待遇也分了三六九等。
普通流民是给一定时间的赈济粮，给他们安排落脚的地方，分田，分地，然后就开始以工代赈，给他们自己建房子，开垦田地……
这些先记账，以后等土地有了产出，他们就可以还了。
哦，为了鼓励生产，新落户的流民，头一年都是免税的，所以流民们虽然住新建的房子，和衙门申请布料等需要记账，但他们依旧觉得待遇很好。
但也有例外，就是特殊人才，他们落户的房子是不需要记账的，衙门免费送。
最低级别的匠人就有如此待遇，要是手艺更精细，被评为高级匠人，或者是学识丰富的读书人，落户下来，不仅有房子，还有布料，粮食，甚至是安家钱拿。
当然，那样的要求可高了，目前就没几个人能得到。
亲卫们对这些条件都烂熟于心了，毕竟他们常常帮着衙门去给流民落户，然后再从里面挑选出合适的进入军队。
他们兵分四路，还有一路要去盯着兖州的援军，以提前示警。
三队人马立即一起出发，片刻后到达第一个村庄，只有两骑在此停下，两队停也不停，继续向前。
这样热闹的马蹄声，村民们想假装听不到都不行，于是有人偷偷的往外看，看着看着有人发现不对，“看着不像是兖州军呀。”
两个亲卫已经骑马进村，直接大喊道：“村长在何处，我等是对面的豫州军，今早从这里离开的马车是我们豫州的亲友，但出村时被兖州军发现了……”
话一出，村民们都震惊起来，有人立即推开篱笆门，瞪大了眼睛道：“可不是我们告密的，你休要诬赖我们。”
亲卫顿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节奏，“没说是你们告密的，是他们自己看到的，此时兖州军已经被杀了。”
“那你来找我们作甚，你们自跑了就是。”
亲卫见他们还没想到危险，不由道：“我们当然是可以一跑了之，但你们怎么办？”
村民们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瞪大，是啊，他们怎么办？
有老者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在自家院子里拍着大腿哭嚎，“天杀的啊，没活路了，苟纯必杀我等！”
有青年跑进家门，拿了叉子就出门道：“他们敢来杀，我们就拉他们垫背，能杀一个是一个，谁惧谁？”
但青年可以杀敌，老人孩子和妇人怎么办？
村子里立时都是嚎哭声，一直躲着的村长终于跑了出来，问俩人，“军爷到此是单为通知我等，还是有其他的办法助我们？”
他们不少人心中都有些怨气，觉得他们走哪儿不好，非得从他们村子过。
过就过吧，竟然还被发现了。
亲卫立即道：“我们将军有一个办法可救你们性命，但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第634章 迁徙
“什么办法？”
亲卫道：“你们随我们迁徙到豫州去。”
村民们一呆，“迁，迁徙？”
那不是要离开他们的家？
大家忍不住一起回头看向他们的房子，沉默了下来。
亲卫等了一下，见他们还是没表态，不由焦急道：“这有什么，就是搬到对面去住，就隔着一条水渠，以后要是真想家了，待两地重修旧好，你们再回来看看就是了。”
村民们一听，不是很难受了，连忙问道：“就搬到对面？我们的衙门能答应吗？”
“我们是逃命啊，私自迁徙，为何还要你们的衙门答应？”亲卫催促道：“你们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兖州的援军快要到了，我们得尽快走。”
村民们立刻乱糟糟起来，有人跑回家去收拾东西，也有人缠着亲卫问话，于是一家人一商量，干脆当家的男人留下问问题，然后决定走不走，女主人则带着家小回去收拾东西。
亲卫一边喊：“锅碗瓢盆这些先不要拿，后头再回来拿也行，就带上衣裳和家中重要的财物就可以，我们得加快速度。”
一边回答道：“住？放心吧，那边有住的地方，没有住的，县衙也会给你们修建的。”
“那我们的田地怎么办？”
“这边的丢荒了，我们在那边给你们分，”因为人口流失严重，土地大面积丢荒，他们军队就分了好大几块地做屯兵之用，外面还有许多荒地无人耕种呢，所以他道：“放心，绝对不会少了你们的地。”
他道：“也不用怕没吃的，会有赈济粮，你们只要过去落户，每家每户还能按人头分一批粮食，以保证过冬。”
本来纠结的村民们一听，不由的对视一眼，立即就下定了决心。
他们今年的收成，大部分都叫苟纯的士兵给抢收了，收下来的粮食还得缴纳衙门的赋税，今年过冬的粮食他们自己就不知道在何处呢。
所以亲卫一说今冬的粮食能保证，他们立即就偏向迁徙豫州了。
不过还有人怀疑，“真的，假的，这待遇也太好了。”
“应该是真的，有人悄悄拉了拉怀疑的那人，小声道：“我妹妹说过，豫州那头收流民，弄那个以工代赈，流民们做工建起来的房子就是给他们住的，只需以后还一部分建房子的钱就行，剩下的县衙出。”
“你妹妹回来过？”
“没，我过去的，”那人小声道：“家里的粮食不够交税，我偷偷溜过去借了一些，先把赋税应付过去再说。”
“对，要交税了，那我们迁过去，是不是得把税收交给豫州那头的县衙？”
“那得把粮食搬过去吧？”
亲卫生怕他们真的搬粮食，连忙道：“不用搬粮食，我们轻装疾行，对新落户的百姓，豫州都免一年赋税的，你们今年不用交，明年再说。”
他顿了顿，想起工匠们还有一个待遇，“明年的赋税也减半。”
“真的，假的，小哥你说话作数吗？”
“别是诓我们过去的。”
“哎呀，这是我们将军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吗？”亲卫不由的跺脚，抹着额头上的大汗道：“知道我们将军是谁吗？”
“我知道，西平赵含章！”
亲卫一顿，然后点头道：“这倒也没错，不过我们使君现在洛阳，这头做主的将军是使君从前的部曲首领，最是亲近的人，他的意思就是使君的意思，我们使君一言九鼎，那我们将军也一言九鼎，来前就说了，因为你们是受我们连累迁徙，所以你们过去，户籍是良籍，待遇比对着匠人的来。”
村民们一听，目光微闪，现在天下人都知道赵含章收留流民，对有本事的人特别优待。
这种本事主要体现在文武权谋和匠人工艺上。
前者，万人难出一个，所以声名不显，后者却不少，听说一个木匠过去都能得到优待，直接分房子分地呢。
这种平民也能得到的快乐最惹人心动了。
亲卫一头汗的说服大家赶紧回去收拾东西，等人散去，俩人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实在是太累了，明明才四五十人而已，但一人一句，就跟一万只鸭子在耳边呱呱呱的叫一样，偏他们还得从那呱呱声中分辨出每一声呱是什么意思，再声嘶力竭的回答……
一个阴影罩住他们，俩人一起抬头，就见村长还在，正站在他们身前盯着他们看。
村长低下头，小声问道：“军爷，那到了那边，我们一村子的人还在一处吗？”
这个亲卫不能保证，但为了不节外生枝，还是点头。
村长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然后继续期盼的看着他们，“那我还是村长吗？”
亲卫：……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然后狠狠地一起点头。
村长这才露出笑容，“小的这就去收拾行李，军爷们稍等。”
说是稍等，却没有很快速，不过也没多耽误时间。
不到两刻钟，全村人都凑在了一起。
农村人值钱的东西就那么些，特别好打包，衣服带上（统共也没几件，一家一个包袱搞定），床铺一卷，麻绳一绑就搞定。
然后就是那点铜钱，一捞就行，粮食全都挑上，家中养的鸡一抓一绑，直接挂在孩子脖子上就走。
所以两刻钟的时间，亲卫们再看他们，那跟两刻钟前再见到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就连村长都挑了两个大箩筐，里面是两袋粮食，他的背微微弯曲，重担压得脖子都往下缩了一截，但他还是努力的仰起头来冲两个亲卫讨好的笑，“两位军爷，我们都准备好了，这就走吧。”
亲卫张了张嘴，很想让他们把东西丢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就是他张口，他们也不会丢的，反而吵闹起来更耽误时间。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带头走在了前面。
等出了村子，一个亲卫上马，先跑一步，他要出去探路。
眼看着水渠越来越近，远处田地吹响了哨声，两个士兵从远处快马退出，示意兖州援军到了。
亲卫就催促村民们，“快走，快走……”
大家连忙加快了脚步，但不小心丢下的行李也不捡了，就这么挤着往前跑。
水渠对面，一支两千的队伍缓步走到边界线停下，默默地的等候。

第635章 他们是豫州人
士兵们见有孩子跌倒爬不起来，差点儿被后面的大人给踩了，而孩子父母为了拉孩子又把挑着的重担放下，不由看向副将高邑。
高邑就偏头看向远方，就见视线之内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们正往这边奔跑，看着也有好几百人。
高邑冷笑一声，打马道：“走！”
两千兵马挡在了村民们身侧，盾牌竖起，成了一道墙。
被他们挡在身后的村民突然松了一口气，没那么慌乱了，大家连忙互相帮着往水渠那头跑。
士兵们目不斜视，并没有帮忙，只是目光炯炯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兖州军。
兖州军这边带队的是苟纯的一个参将，姓许，他自然认得高邑，知道他是赵驹的副手之一，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他一举手，身后的士兵也都停下。
他上前一步，盯着对面的高邑问，“高副将，这是我兖州的地盘，你带兵到我们这边来意欲何为？”
高邑一脸严肃的道：“我来救我豫州百姓。”
“谁？”许参将声音都劈叉了，豫州士兵挡得密不透风，可走过那两千人挡着的距离，在靠近小树林处还是能看到走过去的人的。
他气得手指发抖，指着那闪过去的人问：“你说那是你豫州的人？那分明是我兖州的百姓！”
高邑脸一沉，冷哼一声道：“放屁，他们分明是我豫州的百姓，是你们抢掠过去的。”
他道：“一个月前夏收，你们带兵越过边界线，冲到我们豫州的田地里抢收小麦，我们的村民不服，与你们抗争，结果就被你们掳掠而去，抢来的人你们也好意思说是你们的人，放你他娘的狗屁！”
许参将一滞，不由的回头看他的士兵们，“他说的是真的？”
士兵们也呆了一下，努力回想，“我们没抢人啊，只是抢了粮食，也没见别人抢人呀。”
有个士兵比较冷静，道：“将军，您一定是被他骗了，要是真抢了人，我们敢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对，抢的人怎么可能当村民呢，肯定得送到军中当军奴呀。”
许参将这才回过神来，他气得冲高邑呸了一声，他奶奶的，都怪他说的太真了，连他都以为是真的了。
“你才他娘的放屁呢，这些人就是我兖州的，你少诬赖人。”
“我说他们是豫州的，他们就是豫州的，不信你冲他们吼一嗓子，你看他们应不应你是兖州人。”
他们傻了才会承认，人都跑到对面去了，再承认，难道还能回来受死吗？
但他不管，那些人就是兖州人。
两方人马就隔着几块田吵起来，彼此问候了对方的将军，大将军，要不是皇帝是同一个，他们差点儿连对方的皇帝都问候了。
高邑不急，就由着他们吵。
吵着吵着，赵驹和三个亲卫带着两个村的村民到了。
许参将瞪大了眼睛，然后脸色一沉，手一挥，弓箭手立即上前，刷的搭上弓箭，瞄准了要走过去的赵驹和他身后的村民们。
高邑脸色一沉，一抬手，盾牌后面的弓箭手也搭上弓箭，然后盾牌向前推进，整队士兵向前推，直接将他们纳入射程之内。
高邑沉声道：“许参将，你可以试一下，是你们的箭快，还是我们的箭快，还有，你确定你们的箭能射到我们将军？”
现在的射程当然是不够的，线还是斜的，他和高邑是最短的两个点直线，都刚刚好在射程之内。
赵驹自然也看出他们射不到他，所以让村民们放心大胆的往前走，他则骑马上前走到高邑身侧，与对面的许参将道：“豫州和兖州若交战，别说你，就是苟纯也承当不起这个责任，许参将，我劝你还是回去请示苟大将军再做决定。”
许参将脸色一变，眯着眼睛看向赵驹，问道：“赵将军，明先生是在你们手上吧？”
赵驹不作回答，但许参将已经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他心中一沉，目光扫过那些从豫州军身后走过的村民，冷冷地道：“我会将此事上报给大将军的，你们豫州军无故越过边界线，还掳走我们这么多人，此事赵使君须得给我们兖州一个交代！”
赵驹没有言语，先把人带走再说，至于交代，那是上面的人的事，由着他们打架去，需要他出兵再说。
不过赵驹觉得，两地应该打不起来。
赵驹没说话，高邑却强调道：“这是我们豫州的人，我们是过来救人的，要说越界，那也是你们兖州军先越界的，一个月前你们越过边界抢收我们的粮食，掳走我们三个村的村民巴拉巴拉……”
赵驹都没忍住扭头看他。
高邑很努力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一脸严肃的冲赵驹点了点头。
赵驹沉默了一下后点头道：“对！”
许参将气得不行，没想到赵驹那么大一个将军都睁眼说瞎话，偏他现在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村民越过水渠离开，然后对面的两千豫州军也有序后退。
士兵们见他们快退到豫州那边了，不由焦急的看向许参将，“将军，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许参将：“那怎么办，我们人比他们还少，你觉得打得过吗？”
士兵没说话。
“就算打得过，我们敢打吗？”许参将道：“掀起两州战事，这个罪名谁能担待？”
这要是一年以前，他们肯定不怕，来了直接干，谁怕谁啊。
可现在，皇帝在郓城，赵含章独占豫州和洛阳，明显是要跟他们将军和平相处，这时候打起来，他们大将军未必就情愿。
而且，此时和一年前也不一样了，当时兖州呈扩张的状态，只要有人敢招惹，他们就敢打。
但现在大将军沉溺情色，听闻他在郓城都两月不出门了，阎先生只是劝说他不要过于奢靡就被杀，此时谁敢掀起战事？
许参将咬咬牙，看着他们越过边界线后一挥手，“走，回去禀报将军。”
“那柴十他们呢？将军，我们什长一定在他们手上。”
“在他们手上比在我们手上强，不要管他们了，走。”
士兵一想也是，丢了明先生，什长他们就是活着回去也会被重罚，一顿板子下来说不定就没命了，去对面当俘虏也不错，给谁当兵不是当呢？
这么一想，士兵就高高兴兴地转身走了，反正以后两边肯定会打仗，说不定他们能在战场上看见，到时候他们要是有幸活着，说不定还能叙叙旧，再或者，他们被他俘虏，或是他被他们俘虏，他们就又能在一处了。

第636章 局势紧张
赵驹扭头看向高邑：“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这么颠倒黑白，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没人相信啊。
高邑就冲赵驹讨好的笑，道：“这是明先生说的，他说，这世间真真假假混杂，真相只要过第二拨人的嘴便可成为传言，再过第三遍就成流言，等传到郓城和洛阳，流言能变成谣言，更不要说传到别的地方了。”
“所以明先生说我们只要坚持他们是豫州边界的百姓，那他们就是，只是被苟纯给掳走了而已。”
赵驹皱了皱眉，“真假岂能那么轻易混淆？查户籍，再到他们的住处一看，是个人都能分辨真相，如此造假，若皇帝派人来调查，传出去岂不是陷女郎于不义吗？”
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哪怕说他们就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百姓，这些人愿意投奔他们呢。
高邑眨眨眼，小声道：“将军，其实我觉得明先生的这个主意挺好的，他是谋士，专门给人出主意的，这事传着传着，说不定真成真的了，就算皇帝真派人来查，大不了把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搬走，让他们住进去，口供一对，谁敢说他们不是豫州人？”
两地就隔着一条沟渠，语言相通，啥啥都差不多一样，露不了馅。
赵驹想了想后道：“走，我们先回去，要紧的是明预，苟纯性大，不知他会不会出兵，我们越界的事得上报给赵郡守，”
明预在驻军处暂时住了下来，他病了，不能再继续赶路。
赵驹无奈，只能延请附近的名医为他诊治，同时调兵遣将，陈兵边界，因为苟纯气坏了，当天傍晚就派兵靠近边界，想要越过边界线，最后被他们的巡边军发现，示警后逼迫了回去。
苟纯此人冲动易怒，又小肚鸡肠，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冲动的打过来，所以赵驹要做好防范。
他把迁徙过来的村民交给当地县衙，县衙处理这种事也有经验，不就是给他们良籍，然后比照着最低档匠人的等级来吗？
简单！
明预养病之余，会到驻军营地附近走一走。
驻军营地附近都是他们自己的屯田，但走出那一段就是县衙安排那些村民的地方。
县衙也是怕他们被报复，所以特意将他们安排在营地附近，若有事，这边有军营，能够很快应对。
衙门在附近几个村落给他们找了暂时落脚的地方，给他们发了一定量的赈济粮以后就给他们提供材料，让他们开始建造房屋。
三个村，还是分成了三个点，相聚并不是很远，就二三里的样子。
三个村子的人本来就熟悉，这会儿见大家离得不是很远，更安心了，而且他们现在建房子有钱拿，算以工代赈。
但这房子又是给他们住的。
听说建好以后要抽签，抽中哪套算哪套，因为不知道自己会抽中哪一套，所以他们建房子都很用心，就是怕以后住着不舒服。
明预偶尔来看他们，明明才经历过灭顶的灾祸，差一点就死了，可他们此时并没有那种惶恐不安的感觉，反倒生机勃勃。
比他们生活在自己的村子时还要自在，还要开怀。
明预悄悄松了一口气，也不由露出笑容。
与此同时，赵铭的话也带到了边界，赵驹上报时只说他们越过边界救了明预，惹恼了苟纯，没有提三个村村民的事。
“郡守说了，随便什么理由，总之把责任全推他们头上，就说苟纯杀了我们的人，还是重要的人，”传话的小官小心看了一眼赵驹后问道：“将军可有什么小舅子小叔子，要是都没有，弄个结拜兄弟也行……”
赵驹：“……”
他连忙打断他的话，道：“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借口，就说苟纯掳了我们的人，我们跑过去救人了。”
小官皱了皱眉道，“说的是明先生吗？这样不好吧，要不说他们抢了我们百姓东西，那苟纯夏收的时候不是纵兵抢收粮食了吗？”
“不，这个借口挺好的，”赵驹本来觉得明预给的这个借口很扯淡，但他现在觉得比赵铭想出来的好太多了，他道：“不是指的明先生，是一些普通百姓，一共有一百三十九户。”
小官有些懵，“什么？”
赵驹道：“我们接应明先生时路过了三个村子，他们没有向苟纯报告，按照苟纯的脾性，这三个村子的人都会被重罚，所以我们就把他们都迁徙过来了。”
小官沉默，是他太单纯了，原来这件事可以闹得这么大。
一百三十九户，好几百号人，和只带走一个明预不一样，前者不仅动静大，留下的痕迹也多。
小官只能跑回陈县上报，同时叮嘱赵驹，“真打起来，可以动手，但尽量不要伤到苟纯。”
不然伤了苟晞的亲弟弟，此事真的不能善了了。
赵驹应下。
另一边的苟纯很想打过去，但几次都被身边的参将死死劝住。
有一次，苟纯都甩着马鞭领着大军快到边界线了，赵驹也陈兵边界，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结果许参将飞奔而来，紧紧地拽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事已经上报，但大将军迟迟没有来信，显然大将军也下不了决心，将军难道就不多想一想，素来果决霸道的大将军为何这次犹豫不决吗？”
不等苟纯说话，许参将快速的道：“只怕是郓城有变，大将军身边有变。”
苟纯拽着他的衣领怒目，“你什么意思？”
“将军，大将军这半年沉溺于声色犬马，诸位将军本来就有意见，加之前不久大将军还杀了阎先……阎亨，有意见的人就更多了，”许参将道：“将士离心，要是真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赢，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道：“北边还有匈奴，这时候我们和赵含章打起来，岂不是又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刘渊一直想灭了大晋，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皇帝，现在皇帝就在郓城，匈奴要是出兵，一定会直奔兖州而来。
很不幸，兖州上面的冀州等地都在刘渊部将石勒手中，所以他们要是冲兖州出兵，根本不必要经过洛阳，直接从上党和冀州下来就行。

第637章 不见经传的对手
苟纯很生气，但他还是不得不按捺下胸中怒气，然后一个劲儿的催促郓城，让苟晞尽快拿个主意，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他被拦在这里，都快憋屈死了。
赵驹的弓箭手都准备好了，结果气势汹汹的兖州军又停了下来。
等了许久，兖州军是真的没动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让人继续戒备，然后继续给赵含章写信，催促她尽快拿个主意，要是打起来，他们能打到什么程度，真的不能杀苟纯吗？
他很想杀他呀，赵驹到现在都还记恨苟纯暗箭伤赵含章的事呢。
而此时，赵含章正蹲在火堆边翻烤着兔子，也在思索平息双方怒火的方法。
汲渊特意从城中找到兵营里来，还看了一下午她练兵，这会儿她终于空了下来，他就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手中的蒲扇一摇一摇的，“这兔子是女郎打的？”
“士兵们在此练兵，经常跑来奔去的，哪儿还有兔子？”赵含章抬了抬下巴，指着前面正跟人摔跤玩的赵二郎道：“他过来的时候带的。”
汲渊抬头朝前看了一眼，不由一笑，“二郎是不是把军务都交给谢时了，怎么隔三差五的往洛阳跑？”
“反正他带兵训练，不管他是怎么练的，一直在进步就行。”
汲渊点了点头，问道：“使君想好要怎么处理兖州的事了吗？”
赵含章垂眸，翻动着兔子道：“明先生的病情稳定了，让他们护送他来洛阳吧。”
她意味深长地道：“既然赵驹说了他们越界是为救豫州百姓，那就是为了救豫州百姓，只不过我接纳了明预，到底伤了我和他的情分，所以我想送些东西给他消消火。”
汲渊颔首，他想的也是这个主意，“不过苟晞什么珍宝没见过，使君打算送什么？”
“我正是愁这个，”赵含章苦恼道：“之前抢……收的珍宝都交给商队了，如今府库里只有铜板，我实在想不出我能送什么。”
苟晞的性格要是前期那样子，好歹会为民考虑一些，她或许可以给他送个水磨坊之类的，他既开心，百姓也得利，还顺道宣传了一下她的工匠们，多好；
可惜，他现在沉溺享乐，这种东西送过去只怕看都不会看一眼。
既然是要平息对方怒火，送礼自然要送到对方心坎上。
汲渊道：“听闻他在半年之内就收了五六百仆从，十数个侍妾，使君何不选一二美人给他送去？”
赵含章想也不想道：“送物可以，送人不可。”
别人也就罢了，可以选一些你情我愿的人送去，她送了礼，收礼的人开心，被送的也谋到了前程，大家都开心。
可苟晞……
他太严苛，哪怕下人只是犯了小错都有可能会被处死，所以她还是不造这个孽了。
赵含章转着兔子思考，半晌，她咬咬牙道：“不然，我们花钱买吧，洛阳城中应该还有好东西。”
见她如此肉痛，汲渊就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沉着脸道：“明预值得女郎如此破费，苟晞现在人心离散，总有一日，您送出去的东西会再次回到您手中的。”
赵含章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然后第二天赵宅就放出话去，她要买珍宝，哪家要是有媲美贡品的东西，可以请她去看看，她不介意花大价钱。
本来慢慢找价钱会少很多，但边界局势容不得她慢慢寻找，就只能高调的放出话去。
真的打起来，损失会更大。
果然，赵宅一高调，来的人便多，不少人家都偷偷捧了东西来见赵含章，当然，赵含章不是每一个都见的，听荷先筛选一遍。
她现在不仅是赵含章的贴身侍女，还是她的大管家呢，眼光是从小练出来的，审美比赵含章强多了，所以东西先过她的眼，她觉得好的时候赵含章再看。
上门的人很多，但能看的东西却没有几件。
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赵含章都皱眉想要写信回豫州让赵铭想办法时，听荷才进门禀道：“女郎，裴家带了个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柄玉如意。”听荷顿了顿后道：“是我生平所见之最。”
听荷生平还短，但看过的好东西却不少，她都说是最好的，那一定不错，于是赵含章放下笔和她往前厅去，问道：“哪个裴家？”
听荷道：“前中书令裴楷之子，北中郎将裴宪。”
“哟，这个我熟，”赵含章笑了，“走，去见见他，他来总不会是为了钱吧？”
赵含章知道裴宪，倒不是他在历史上多有名，其实她不太记得历史上的这号人物，她只记得他爹。
他爹裴楷是一个能够和王衍齐名的名士，时人常将俩人放在一起比较，觉得裴楷堪比王衍。
不过，这是好名声，并没有恶意，赵含章却觉得裴楷比王衍强太多了，是真名士。
王衍是嘴炮厉害，一张嘴谁也说不过他，而裴楷是个性格宽厚，识人明理的人，被称作中朝名士。
他年纪比王衍大很多，虽然被放在一起比较，但并不是同期的人，不过，都长得很帅，尤其是裴楷，听说长得跟玉人一样，哪怕蓬头垢面也掩饰不住他的俊朗和光彩。
她很好奇，他儿子能长成什么样。
哦，言归正传，她知道裴宪，却不只是因为裴宪是裴楷的儿子，而是因为……她抢了他的刺史之位。
哈哈哈哈，不错，裴宪就是朝廷公认的（前）豫州刺史。
何刺史死了以后，朝廷是不认赵含章的，东海王当时给豫州封了一个刺史，就是裴宪。
不过赵含章霸道，自己就接任了刺史，还掌握了豫州军，裴宪虽有任命书，却不敢上任，东海王无奈，就只能又给他封了一个北中郎将。
不过没有拿掉他豫州刺史的官职，所以他是身兼两职，在今年春天之前，他一直是朝廷公认的豫州刺史，直到赵含章来洛阳救下皇帝，正式得到封赏，她才名正言顺的取代对方成为刺史。
大家可能都没留意到这一点，但赵含章知道自己抢了他的位置，多少还是会关注一些的。
她好奇的问，“他之前在洛阳？我怎么没听说？”

第638章 裴宪
听荷也没听说，她道：“似乎是才回洛阳，听说女郎需要宝物，就特特来送礼了。”
赵含章略一挑眉，和听荷一起去见裴宪。
裴宪是个中年美男子，长得……还挺好看，比赵铭还略好看一些。
他，没有坐在大厅正中的高椅上，而是坐在一屏之隔的坐席上，身姿挺拔，垂眸敛目，一脸严肃。
听到脚步声，他只抬头快速扫视一眼，他未曾见过赵含章，但见来人星目熠熠，气势不凡，便猜出了她的身份，连忙起身行礼。
赵含章抬手笑道：“裴将军免礼，快快请坐。”
她在上首跪坐下，好奇的问，“将军是何时回的洛阳？”
她可以肯定当时逼人回迁的人中不包括裴宪一家，裴氏在当下是能与王氏齐名的家族，要是有，她不可能不知道。
看看王惠风姐妹，谁敢怠慢了她们？
裴宪羞愧道：“近日才回到洛阳的，听闻洛阳战祸平息，已逐渐安定，所以我就带着家小回来了。”
赵含章一脸心疼的模样，连忙问道：“不知将军此前流落何处，可曾受苦吗？”
裴宪连忙表示没有受很大的苦，他道：“当初我等跟随东海王迁徙，因见石勒来势汹汹，所以我们就暂时避开，去了豫州。”
裴宪当时和许多官员一起侍奉在东海王军中，东海王病故，王衍压着消息没有宣告，但他还是猜到了。
他当时就觉得不好，东海王王妃和世子并不在军中，一旦出事，权利更迭少不了混乱。
他前脚刚这么想，后脚石勒就来了。
他就想也不想，带着家小和比较要好的两家人跑了。
他们当时和赵含章有些距离，所以没碰到赵家军，自己找了条小路躲进豫州的一座小县城，隐于山野之中，想着先渡过混乱期再出去。
然后等裴宪再一出来，外面的天就变了。
东海王死了，东海王一系都不用皇帝和苟晞动手，石勒就清洗干净了，连带着朝廷大半的官员都死在了石勒手中；
同是一代枭雄的王弥死在了赵含章手中，她还打败了刘聪，救下了皇帝；
正当他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回洛阳找皇帝时，消息再次传来，皇帝要和苟晞迁都郓城，而洛阳交给了赵含章。
裴宪觉得如今的赵含章和苟晞就是一年前的东海王与苟晞，因此干脆不出来了，继续在山林中隐居。
只不过他两个儿子正当年，又好结交侠客，耽于酒水，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想带他们出来读书。
那么洛阳和郓城他就要有所选择了。
他是北中郎将，这个官是朝廷封的，自然是要去郓城的，而且，他和赵含章间还有点利益相争，当年，他被封为豫州刺史，第一时间是想去上任来着，但听说她掌握了豫州军，那汝阴郡郡守被她亲手所杀，他就不敢去了。
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的是郓城。
人都快走到兖州了，兖州的消息传来，苟晞沉溺于声色，还杀了上谏的谋士阎亨。
裴宪知道阎亨，那是苟晞的左右手之一，很是正直的一个人，因为苟晞也是个正直的人，他一直觉得他们挺合拍的。
裴宪就又不敢走了，原地停留了两天，确定苟晞真的杀了阎亨以后，他就又默默地带着家人走回头路，回洛阳了。
算了，还是考虑考虑赵含章吧。
虽然她也杀人，但她杀的都是敌人和与她不熟，又有利益之争的人，从未听说过她杀熟人，还是那样的缘故。
阎亨好歹跟了苟晞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他功劳还那么大，又没有犯大错，怎么能杀了呢？
对阎亨尚且如此，对他这种去投奔的官员岂不是想杀就杀？
所以就算皇帝在郓城，他去郓城更加名正言顺，他还是转回洛阳。
他家宅子……被烧了，他家的别院则是被赵含章占了。
当然，他要是去衙门申诉也能要回来，但裴宪想了想，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自己花钱又买了一个宅子住下，然后静等时机。
他以为还要等很久呢，没想到时机这就来了。
裴宪将身侧的盒子捧起来奉上，道：“赵使君，这就是裴某带来的玉如意，说是宝物却是过了，不过能入眼尔。”
听荷已经看过，立即上前接过，跪在赵含章身侧奉上。
赵含章好奇的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柄长约半米的玉如意，颜色白中透绿，为多孔真菌形状，柄身雕刻着一株灵树，枝头为祥云状。
赵含章轻轻摸了一下，入手温润，脸上没多少表情，心中却咋舌，这还只是能入眼吗？
玉如意就是兴于魏晋南北朝时，或许是因为时代的混乱，这个时期的帝王将相很喜欢用玉，觉得玉的坚润犹如君子。
这样的玉如意可不多见，苟晞一定会喜欢！
赵含章合上盒子，看向裴宪，笑问，“裴将军此次回洛是要常住在洛阳吗？”
“是，”裴宪道：“孩子长大了，于乡野间只会饮酒作乐，长此以往怕是会忘记君子之风，所以我想让他们回洛阳读书。”
赵含章沉思着点头，笑道：“孩子的教育的确是个大问题，只是现在太学中只有三位先生，除了我叔父还有些学识，其他人只怕还比不上两位公子呢。”
赵含章诚心邀请道：“不知将军可愿屈就，去太学中任一博士？”
裴宪想也没想，直接应了下来，表示他会努力的。
赵含章微微笑起来，亲自起身送裴宪出门，她问了一下裴宪现在住在何处，然后目送他坐上牛车离开。
看着他坐牛车离开，赵含章总算找到了点儿魏晋时期名士的感觉，她怎么忘了，这个时代的名士们，因为马稀缺，对马很爱重，除非上战场，平时都是牛车出行的。
倒是赵含章这样的粗人，出入更喜欢骑马。
赵含章收回了目光，和听荷道：“去找王惠风，让她从我们手里的宅子中选出一栋合适的来赏赐给裴宪。”
听荷应下，跟在赵含章后面往回走，她刚刚才知道原来这个裴宪曾经是女郎的竞争对手，她有些忧虑，“女郎只封他做博士，地位落差之大，他不会心生怨气吗？”
赵含章笑道：“他刚才没有心生怨气，既然我提出的一瞬间他没有觉得我在怠慢他，他也不觉得博士的地位低，那以后自也不会因为此事而心生怨气。”

第639章 求和信
赵含章喜滋滋的去看玉如意，她拿在手里欣赏，去找了范颖回来的听荷见状，忍不住道：“女郎喜欢，不如留下来。”
赵含章看了她一眼道：“这也太败家了，虽然好看，但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留下做什么？”
此时还不到精神享乐的时候，这种东西，就当是博物馆一游，看过就完了。
何况，现在可比放在博物馆里爽多了，她至少能拿在手里把玩一下，想想要是去博物馆，这东西也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你还能上手摸吗？
赵含章已经心满意足，将玉如意放回盒子中。
这个盒子就是为它量身打造的，木料是上好的木料，里面还垫着一块绸布，说真的，只这一块绸布的价值就不低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换，直接把盒子一盖，道：“去把赵信找来，我需要他去一趟郓城。”
“是。”
赵含章将砚台拖到自己面前，自己拿了墨条慢慢的研磨，那么问题来了，给苟晞的这封信，她要怎么写呢？
等将墨磨好，赵含章才勉强有了思绪，她打开纸张，对于苟晞，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以前是软硬不吃的人物，现在是不吃软，但更不吃硬。
所以不能跟他硬着来，不然会更加惹恼对方，反而坏事。
没事儿，不就是嘴上服软吗？赵含章咬牙切齿的想，大女子能屈能伸，她不在意！
做好心理建设，赵含章这才提笔给苟晞写信。
自然，她哪怕服软，她也绝对不能丢赵家军和赵氏的脸面。
对于当下豫州和兖州的两个重要矛盾，她一一做了解释，她承认，赵驹私自越界是他的错，但你兖州军没有私自越界过吗？
而且赵驹越界是为了救回被掳走的豫州百姓。
赵含章道：“自两地分界而治，边界便纷争不断，我从不插手，便是因为我与苟纯有私怨，为免被人说挟私报复。”
她道：“苟将军正直而无私，我恨不能早相识，陛下又仰赖您辅佐，所以我愿多加退让，可不代表苟纯便能够肆意妄为。”
“他几次犯边，还纵容士兵抢收我豫州百姓粮食，只因百姓不从，便将整个村的村民掳掠而走，赵驹作为驻守边界的将军，若是还没有作为，可以免除官职了，所以对他越界救回豫民一事，我不会多加苛责。”
“苟将军若执意要问罪赵驹，那就只能与苟纯同罪了。”
意思是，你要是罚苟纯，那我就罚赵驹，不然这件事就抵消，从此以后谁也不许再论。
这是第一件事，写到第二件事时，赵含章笔锋就一转，叹息的表示，明预此时的确在洛阳，他早在五天前便已到达洛阳，是几个侠士护送而至，怀抱阎亨骨灰，涕泪来投……
赵含章道：“他是大将军的谋士，我自是不敢用他，但他身患重病，已是形销骨立，所以才暂时收留。”
赵含章写到这里一顿，开始劝说苟晞，用的是阎亨和明预跟随他十五年的情谊，表示，他们即便有错处，也不该赶尽杀绝，如今阎亨已死，何不放明预自由呢？
“大将军宽和，将士们心也稍安些。”她表示，洛阳不是她赵含章一人的洛阳，而是皇帝的洛阳，是天下人的洛阳，所以明预只要不在当地犯法，他就能留在洛阳。
她不会驱赶他，但他若是心甘情愿回去郓城，她自然也不会阻拦。
虽然她自觉自己没做错，但此举到底伤害了大将军你，尤其是，从您派出如此多的士兵寻找明预来看，可见您对明预还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可是，她也有义务保护每一个进入洛阳的人，所以若非他自愿，我是不能允许你从洛阳带走明预的。
法度和大将军你，我只能忍痛选择法度了。
虽然如此，但我内心深处知道我深深地伤害了你，所以我送你一柄玉如意，希望你能开怀一些。
赵含章还鼓励苟晞给明预写信，在信中劝服明预巴拉巴拉……
放下笔，赵含章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赵信早就候在了堂中。
哎呀，写得太嗨，一时间忘记了，竟然也没听到动静。
赵含章将信递给他，“你看看。”
赵信上前接过信，因为信太厚，他读了许久才读完。
读完以后他就默默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家刺史，再低下头去。
赵含章问：“你觉得如何？”
赵信纠结的问道：“待明预到洛阳，使君不封他官职吗？”
“不封，”赵含章道：“我会聘他为我谋士。”
赵含章手底下的人不少，但真正称得上是她谋士的，一直只有汲渊一人。
别看谋士没有实际的官职，但权利可不小，主君不在时，被信任和倚重的谋士甚至能代替主君下令。
汲渊就有权利，他是除了傅庭涵和赵二郎二人外可以命令赵含章手底下众多将士官员的人。
甚至，一定程度上，他还超越了傅庭涵和赵二郎，如果三人同时下令且相悖，相信更多的人会选择遵从汲渊的命令。
这就是谋士。
哦，往前不久就有一个特别有名的谋士——孙秀。
这位死于八年前的谋士可谓做到了古今第一人，他是司马伦的谋士，厉害到什么地步呢，天下人可以不知司马伦，但一定会知道孙秀的地步。
他借着赵王杀了贾后，还杀了张华等一众大臣，把持朝政……
说了这么多，赵含章就是告诉大家，谋士在这个时代是大有作为的职业，不比明封官职差。
当然，前车之鉴，赵含章绝不会给一个谋士这样重大的权利。
有效的约束，反而是爱重谋士。
赵信明白了，他将信收起来，郑重道：“下官会努力劝说苟将军，消弭战事，平息两地纷争的。”
赵含章点了点头，“虽然我是这么说了，但他未必相信，你这次去见一见叔祖父，请他务必小心。”
赵信应下。
赵信问道：“使君给苟将军送了礼物，不给陛下送吗？”
赵含章一怔，“我还要给陛下送吗？”
赵信就委婉的道：“还是送一点吧，苟将军若是不愿重修旧好，怕是还得请陛下居中说和。”
赵含章的钱包在流泪，心在滴血。

第640章 抛弃她吧
终于把皇帝的礼物也给准备齐全了，赵含章憔悴的站在门前目送赵信一行人离开，叹息一声，和听荷道：“去备马，我们出城去看看庭涵。”
听荷应下。
赵含章想出去看一下自己的钱袋子，毕竟才出去这么多钱呢。
傅庭涵在水磨坊那里，沈如辉很管用，他不仅能帮傅庭涵完善水磨联动，最近还在计划改进水车，使推力更大，以达到锻压机的压力，听说最近他们已经有了进展，所以傅庭涵都留在这边，和沈如辉等人废寝忘食的做研究。
赵含章骑马朝着洛水跑去，靠近水磨坊时，她看到有一行人停在洛水边，一辆马车，五辆牛车，还有五六十个一看就是护卫和仆从的人，就是看着有点儿眼熟。
赵含章视力好，她在路边勒住马，指着洛水边的人问听荷，“你看他们眼熟吗？好像在哪儿见过。”
听荷也骑着马，她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人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马车我眼熟，倒像是七太爷的车。”
赵含章激动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大乐道：“对啊，我说呢，谁家的马车这么宽大，难怪眼熟，这就是七叔祖的车吧？”
赵含章打马上前，亲卫们连忙跟上，甚至有一个越过她，先跑上去问清楚状况。
赵含章也不跟他们抢，还压了压马速。
作为一军首领，她要有惜命的觉悟。
亲卫上前一问，还真是赵瑚的车，立即扭头高兴地和赵含章道：“使君，真是七太爷的车。”
赵含章上前，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牛车上顿了顿，问道：“七叔祖呢？”
留下来的管事立即指着不远处的水磨坊道：“郎主进作坊了，那里不许我们进去，女郎……”
“哦，水磨坊的确不是谁都能进去的，那你们先留在此处吧。”赵含章说完就跑，非常快乐的去找赵瑚。
赵瑚正在参观水磨坊，他是个享受的人，并不喜欢赶路，此时又是最热的时候，所以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睡觉的晚上外，白天只早上走一个半时辰，傍晚一个时辰。
他又在路上买了点东西，以至于陈县到洛阳这点路他硬生生走了好几天都没到。
其实昨天多赶半个时辰的路就能进城了，但他觉得太阳太辣了，他宁愿在城外的小村庄里多停留一夜，也不要顶着烈日赶路。
早上走到洛水边，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水车，而且洛水边还建造了好几排房子，还用围墙围了起来，一看就是做大事的地方。
所以他就好奇的摸上来看。
一问，竟然不是私人的宅院，而是他侄孙女建的作坊，他侄孙女婿就在作坊里呢。
赵瑚就好奇的进来参观了。
傅庭涵一开始也是很讲礼貌的，跟在他身后给他介绍了一下，但他们可能不太谈得来，赵瑚更想自己看，所以让傅庭涵忙去，他自己溜达溜达。
这里只是水磨坊，水力煅压机会另起作坊，倒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于是傅庭涵也自在的忙自己的去了。
赵瑚钻进一个房间里，里面环绕半圈一共放了四口石磨，一根杆从外面伸进来，它一动，四口水磨都跟着转动起来。
每一口石磨前都站着一个人，正往水磨口添加豆子，豆子被碾碎后挤压出来，掉进磨沟里，等多了，工人就用稻草绑成的小扫子将豆粉扫下进木桶里。
赵瑚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竟不用人力？”
蹲在角落里的沈如辉听到声音，起身，“你是何人？”
赵瑚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沈如辉穿着青色布衣，刚才蹲在木杆伸进来的前端，被第一口水磨挡住了，他没看到人。
赵瑚抚了抚胸口，抱怨道：“你这人怎么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沈如辉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像是工匠，也不像是懂水理和水磨的人，便不搭理他了，继续蹲着琢磨起来。
赵瑚见他竟然不搭理人，气得吹了一下胡子，左右转了转问，“庭涵呢？快把他叫来，这个匠人怎如此的目中无人？”
赵瑚的亲随连忙安抚他，“郎主，三姑爷好像就在外面。”
赵瑚就气势汹汹的找出去，但外面是院子，有人扛着麦子和豆子进出，送往各个房间，但就是没有傅庭涵啊。
赵瑚扭头问道：“人在哪儿？”
亲随就指了木栅栏上的一道小门道：“我刚才看到三姑爷就从那儿出去的。”
赵瑚立即上前，一把拉开木门，抬脚就往外走，谁知外面竟然是一条大水渠，他一脚差点踩进去。
他稳住身形，往前一看，就见傅庭涵卷着裤腿站在一条竹筏上，手上正拿着一根棍子在比划。
“记下，四尺三。”
傅安忙用笔记下，他仔细的收好本子，生怕弄湿了，一回头看到赵瑚，连忙告诉傅庭涵，“郎君，七太爷过来了。”
本来还想近前检查一下大水车运行状况的傅庭涵回头，见赵瑚正瞪大眼睛看他，就道：“回去吧。”
傅安连忙划回去。
傅庭涵光着脚踩在沟渠边上，然后跳过去，“七叔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作坊看完了？”
赵瑚摇头，见他在水渠里洗了洗脚，然后就拖着一双木屐，顿时惊住，“你，这作坊，这些事，竟还要你亲力亲为吗？”
傅庭涵疑惑，“怎么了？”
赵瑚看了看他湿透的裤腿，还有些泛红的指窝，不由同情的拍了拍他肩膀道：“庭涵啊，是我们赵家委屈了你。”
他道：“你要是觉得委屈，我替你和五哥说一声，你们这婚事就取消吧，你来我这边，到时候我把我家中的作坊都给你管，赚到的钱你三我七，如何？”
兴冲冲来和赵瑚相认的赵含章脸一下冷了下来，站在赵瑚身后幽幽地问道：“七叔祖，你说什么？”
赵瑚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回头，看到赵含章，不由发脾气道：“你们这作坊的人怎么都喜欢吓人？开口之前不会先出个声让我知道有人吗？”

第641章 讨厌她
赵含章静静地看着他。
赵瑚有片刻的心虚，但他很快理直气壮起来，指着衣裳半湿的傅庭涵道：“你看看你把姑爷委屈成什么样了，你手下又不缺下人，怎么让姑爷下河里做这样的事？”
赵含章只看了傅庭涵一眼，然后就道：“这也不是七叔祖你撬我墙角的理由，让他上山下水难道我不心疼吗？但我没钱呀，我都要下地干活的。”
这是什么渣女语录？
赵瑚很想和她掰扯一下，突然抓到了另一个关键点，惊疑不定的看着她问道：“你没钱？”
赵含章眯了眯眼，察觉到不对，问道：“我应该有钱吗？”
赵瑚气得脸都红了，“子念说你铸造新钱，你有钱呀！”
赵瑚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被骗了！
赵含章一听，立即进入角色，淡定的“哦”了一声道：“那是公中的钱，并不是我的钱，我说的是我自己没钱。”
赵瑚半信半疑的看着她，“果真？”
傅庭涵把脚洗干净了，拖着木屐道：“进去说吧。”
不然冲动起来，很容易栽到沟渠里，太危险了。
赵含章让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赵瑚正在垂眸思考，他这会儿调头回汝南还来得及吗？
想到他这次带过来的钱，赵瑚心就一颤一颤的，偏洛阳是战后重建，城中连个像样的土特产都没有。
回程连货都没得带，相当于这一趟出门，他可能白费功夫和路费，想想就心疼。
想着，想着，赵瑚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落在这个水磨坊上，越看，他越心动，于是他丢下想要跟他说话的赵含章，热情的和傅庭涵搭话，“庭涵啊，这水磨坊也是你造出来的？”
傅庭涵不动声色的和赵含章对视一眼，道：“我和工匠们一起造的。”
“那不还是你造的吗，那些工匠只是听你吩咐。”赵瑚两眼发光的盯着他看，“西平的那些作坊不都是你的主意吗？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
越看傅庭涵他越喜欢，可惜他不是一个工匠，而是赵含章的未婚夫，不然要是能雇上他，不雇，合作也行啊。
想想赵含章珍宝坊的生意，赵瑚就羡慕嫉妒，她很多生意都是独一份的，别人想抢都抢不过来。
哦，也没胆子抢。
赵瑚一脸慈爱的看着傅庭涵，问道：“我刚才看房间里面的石磨，竟不用人推动也能动，是因为那水车吗？”
赵瑚虽然不知其原理，但脑子不笨，他刚才顺着那条杠往外看了一眼，似乎还看到了一个小水车，就在那间屋的后面。
这样的作坊，要是能建在西平、汝南，甚至是整个豫州他有地的地方，那一天能赚多少钱啊。
推磨是刑罚之一，由此可见推磨有多辛苦，舂米磨麦子，现在还要加上磨豆子，去壳成粉以后，口感好了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很多点。
美食的传播速度还是很快的，但赵瑚可以肯定，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吃的依旧是麦饭，豆饭，甚至是带壳煮的米。
是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去壳后好吃吗？
不，而是因为这样吃，既更饱肚，又方便。
舂米倒还罢了，南方稍大一些的村落都有碓房，只需几根木头和一个凹下去的石头就行，或者都不必要石头，在地上挖个洞，把土踩实，垫上油布或者麻袋就能用。
有些人家家中还有碓臼，就跟药臼似的，自己捣谷，偶尔实在清闲，他们就会费时的捣谷，碓出两三顿米来。
但北方还是以小麦为主，却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石磨，甚至一个村都未必能有一个。
赵氏邬堡，赵长舆曾为宗族建过两个磨坊，南北各一个，每个磨坊中有五口磨，需要用了就自己去磨。
但就是这样也不够用，一些大户人家就会自备石磨，但为了方便族人和乡邻使用，石磨大多会放在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主家不用时，附近的乡邻可以借用。
题外说一句，赵氏邬堡日渐壮大之后，赵含章也捐过石磨，紧跟在她祖父后面在东西两边各开了一个磨坊，也是免费供坞堡里的人用。
但依旧不够用，毕竟，现在邬堡里的常住人口已经达到八万，还有扩大的趋势。
于是赵瑚就在坞堡里开了一个磨坊，他的这个磨坊是大磨坊，却不是提供石磨，而是直接提供磨粉服务。
他买了几头驴，又把一些身强体壮却又好吃懒做的奴隶给打发到了磨坊，就专门带着驴给人磨麦粉，豆粉之类的。
也就小赚吧。
可要是，用水就能磨东西，还能舂米，那不仅可以省去买驴，养驴的钱，还能省好几个人工呢。
水还不知疲倦，日夜都流，那他的磨坊可以日夜都开着呀，调班，让两个工人轮流着来，白天一个，晚上一个，那他岂不是躺着也能赚钱？
赵瑚温和的看着傅庭涵，很友好的问道：“不知你手下可有精通的匠人，可否送我一个？”
“你放心，我一定不在洛阳开磨坊，我回西平开去。”还有上蔡、新息、安成……
凡是他有地有房又有水的地方都开一个。
赵含章轻咳一声，提醒赵瑚道：“七叔祖，这水磨坊是我的，工匠也是我的。”
赵瑚：……
他回头皱眉看她，问道：“傅中书呢？庭涵身边还是只有一个傅安？”
这也太欺负人了，怎么什么都是她的？
赵含章道：“现在他是我的工部尚书。”
“工部？从未听说过，”赵瑚眉头更紧了，左右看了看后小声道：“你现在都能封人做尚书了？他是尚书，那你叔祖父是什么？”
赵含章：“……我叔祖父是尚书令！七叔祖，您没事儿就多读些书，别整天想着挖人。”
赵瑚还要说话，赵含章突然截断他的话问道：“我刚才过来时看到有几辆车停在河边，那是您的车？”
赵瑚收敛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脑袋左右转动，转开话题道：“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要不我们回洛阳吧，子程可知道我来洛阳吗？应该让他出来接我的……”
“那牛车上是钱吧？”赵含章盯着他的脸道：“我闻到了钱的味道。”
赵瑚：……
赵瑚好讨厌赵含章啊。

第642章 我是大方的
其实赵瑚不是小气的人，真的，和赵长舆，甚至和赵氏其他长辈比起来，赵瑚称得上是大方。
他喜欢的下人，花了这么多钱买来，说给赵长舆陪葬就给；
他手里的下人，赵含章说要，他也就随手给了（虽然后脚就心痛后悔），所以他真的是一个顶大方的长辈了。
可是，再大方他也不能吃亏。
他为什么可以想送就送？因为他有钱呀！
所以他得赚钱。
在赚钱这一途上是不能太过讲情分的，该讨价就讨价，真疼爱晚辈，他过后再送东西给对方就是。
所以在商言商，赵瑚现在不想和赵含章换新钱了。
她竟然没钱！
虽然她解释了，她是没有私产，公中有钱，但赵瑚依旧持怀疑态度。
他是个谨慎的人，当对一个投资项目有疑问时，他选择暂时不投资，甚至是直接决定不投资。
因为如果你不了解这个项目，对它有疑问，对执行它的人也有疑问，那就是在赌运气。
赵瑚别的优点没有，只一点，他绝对不沾赌。
他不是投机主义者，和赵长舆一样，他有钱了就喜欢买地，买铺子，存钱！
风险过高的生意他一律不参与。
现在赵含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风险很高的项目。
还新钱，哼，你自个都没钱，我换了你的新钱，有一天用不了了，那我手里的钱岂不是成了废铜烂铁？
赵瑚转身就走，“不是钱，我饿了，要去洛阳用早食，你们自己玩吧。”
见他说走就走，赵含章看向傅庭涵，“你回洛阳吗？”
傅庭涵道：“匠人们正在做新的水车，今天应该都能做出来，可能要拉到河边安装，我得去看看。”
赵含章今天也是要来看的，可是……
傅庭涵笑道：“你去吧，汲先生还等着钱去江南呢。”
他们和江南那边的来往少，暂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接受洛阳的新钱，所以他们得做两手准备，不然派出去的人白走一趟，也太浪费钱和时间了。
江南呢，那里的米，那里的绸缎、瓷器、布匹和茶叶，都是好东西啊。
赵含章就甩着马鞭去追赵瑚。
赵瑚刚上车走出一段，赵含章就骑着马溜溜达达跟上来，隔着一道车帘问他，“七叔祖，你是要住我那儿，还是另外找地方住？”
赵瑚撩开窗帘，“我儿子孙子都在这里，自然是和他们住的。”
赵含章就叹气道：“七叔祖，不是我薄待叔父，我是给叔父安排了院子的，我们家最好的客院，又怕他不自在，还另外买了一个院子给他，可他也没住，而是带着正弟他们住在太学里。”
赵瑚蹙眉，他儿子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不开心。
“叔祖父，您年纪大了，再去住太学不合适，影响学生们学习这种事都是小事，可您住得不自在啊，里面的房间就这么大，您平时睡的床都差不多那么大了，住着多不舒服啊……”
赵瑚就问她，“那我住哪儿？”
赵含章笑道：“七叔祖可以先住在赵宅，叔祖父的院子一直留着呢，里面摆设什么的都是上好的。”
赵仲舆住过的院子啊。
赵瑚转了转眼珠子，问道：“那你祖父住的院子呢？”
赵含章就叹息一声，没有言语，赵瑚还以为她是舍不得给他住，立时哼了一声，摔下帘子就坐好。
虽然如此，他也没反对跟赵含章走。
洛阳城的百姓，现在就没有不认识赵含章的，见她护在一辆马车左右，不由好奇起来。
谁当得赵含章一路护送？
一进城，赵瑚就撩开帘子看，毕竟，来都来了，要是一无所获的回去他会不甘心的，所以他想要认真看一看现在的洛阳城。
其实，赵瑚也只来过两次洛阳，这是第三次。
一次是他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来岁，当时他跟着几个族兄弟跑来洛阳游学，最后他实在不擅读书，在这上面没有什么天赋，更难以博得名声。
没有名声就不能定品，不能定品就不能出仕，所以他很干脆的回家种地去了，打算做个田舍翁。
那时候的洛阳可繁华了，街上都是人，路边的商铺就没有关闭的，叫卖声不断，北至平城，东至莱州，南至合浦，西至西域，都有人员商货往来；
再来则是十年前，赵瑚不动声色的看了赵含章一眼。
当时惠帝在位已有十年，而前一年是元康九年，那一年，把持朝政八年之久的贾后还是没能生出儿子来，于是她陷害太子谋逆，孙秀劝说赵王司马伦相助，于是他们成功的毒杀了太子。
结果贾后还没来得及得意，孙秀反手就为太子平反，伪造了惠帝诏书，捕杀贾后一党，连贾后都被杀了，孙秀和赵王大胜。
赵王司马伦想要取代惠帝而立，河间王和成都王不服，举兵入京，反杀了赵王和孙秀，那一年，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混乱，洛阳死了十万人。
赵长舆勉强在那场权势争斗中活了下来，然后便生病了。
这一病，他就命赵淞赵瑚等人进京，当场交代了想要将爵位传给二房赵济的意思。
因为，当时已经五岁的赵二郎已经能看出痴傻。
他不认字，每每看到书本还会狂躁大怒，撕掉书籍。
赵氏子弟，先不管正式启蒙是几岁，但只要家境过得去的，都是三岁左右就开始认些字卡，跟着大人背一些诗赋。
那是第一次，赵长舆透露出让出爵位的意思，当时的洛阳也是一片萧瑟，但人口依旧比现在多，商铺大多都开着。
虽然前不久刚死了人，但天亮以后他们依旧撑起笑脸继续讨生活。
而现在，街上也有人，但大半的商铺关着，稀稀落落的商铺，稀稀落落的人，只不过他们脸上也带着笑容，且有一股他从前没见过的生机和韧性，看到他的马车，一边好奇的探头看，一边还去偷瞄赵含章，冲着她笑。
有几个人胆子比较大，在赵含章快走过去时忍不住出声问道：“使君，车上是何人呀，竟得使君护送。”
“莫不是傅大公子？”
众人哄笑起来，却是善意的打趣，并无恶意。
赵含章也不生气，笑道：“是我族中的七叔祖。”
“原来是七太爷。”他们并不知道赵瑚，但想，车中的太爷能得赵含章这样护送，想来应该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吧？
于是纷纷肃穆的站着，用眼神恭送赵瑚。
赵瑚：……
他默默地放下帘子，但心中却忍不住窃喜，挺开心的。

第643章 成交
赵瑚的心情好转起来，背着手跟在赵含章身后进赵宅。
赵含章特意绕了一段路，绕了半圈才往赵仲舆的院子去。
赵瑚虽然对赵宅不熟，好歹来过一次，那一次又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大致的布局还是记得的。
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他们也走到地方了。
赵瑚张大了嘴巴看前方的残檐断壁，他先回头看他们过来的路，确定这是在赵宅内，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这才将胸中憋着的那口气呼出，“这是怎么回事？”
赵含章委婉道：“以前祖父就常住这个院子，因为这里办公方便，叔祖父继任族长之后虽然搬到了正房，却特意将这个院子封了起来，以寄哀思。”
“唉，却没想到，洛阳一场大火，将这院子给烧没了。”赵含章叹着气，领着赵瑚继续往下走，下一进，绕过一个小园子就是她住的院落了，她指着院子笑眯眯地道：“七叔祖，这便是我的院子，您以后要是有事，只管来这找我。”
赵瑚僵硬的转动脖子去看院子隔壁被烧塌的房子，此时那里面长了许多草木，他上前看，不由蹙眉，“这是蔷薇？”
“是啊，”赵含章高兴的道：“七叔祖不知道，这烧过的院子种花花草草特别容易活，真的，我当时看这么大的院子空下来实在浪费，就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些青菜，但府上就这么多人，被烧毁的地方多，种的菜吃不完，所以就还让人种了蔷薇。”
她笑道：“等来年这些蔷薇应该能爬满倒塌的房梁和碎石，到时候就看不出这是被烧毁的房屋了，再一开花就更好看了。”
赵瑚无语，“你不重建？”
赵含章就叹息道：“没钱啊。”
这栋房子用料极好，她要是随便用点普通的木料和石料重建，跟另外一半没烧毁的一比，根本就不像是一家的。
不仅难看，每次看到心里还不舒服，想着现在房子还够用，完全没必要重建。
赵瑚：……
他转身道：“赵仲舆住哪儿？”
赵含章就笑眯眯地送他去。
院子保养得还不错，每旬下人们都会清扫一下，偶尔通个风什么的，预备着主人或者有客人来住。
赵瑚一住进来，他的下人们便打开了他的行李箱，捧着东西鱼贯而入。
别看大多是男仆，动作既快又精细，打了水将屋子里外擦一遍，然后就躬身退出去，将剩余的行李扛进来，还有……钱。
五辆牛车，有三辆牛车上装的全是钱。
婢女们拿出他们自带的席子铺好，把木盆，布巾等一一拿出来放在架子上，点上香，还有琉璃镜，一个半米高的妆盒，里面是赵瑚日常所用的香粉、脂粉，油膏和金玉饰品等。
赵含章跪坐在一旁和赵瑚聊新钱和旧钱，婢女还拿出一套琉璃盏，将烧开的水倒进琉璃壶中，然后又用琉璃壶中的水泡茶粉……
婢女快速的搅拌过后，还往里放了一点点霜糖……
赵瑚见她看得目瞪口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得意道：“这是我们西平新出的吃茶法，可惜没有羊奶，不然加入羊奶一起烹煮，会更香，更醇，也更好喝。”
赵含章合上嘴巴，“挺厉害的，我，我有一年没回西平了吗？竟然都出了新的吃茶法。”
赵瑚就瞥了她一眼道：“还不是你和庭涵？”
他哼了一声道：“你们都太懒了，身边的下人也懒，煮茶连姜和盐都不舍得放，只用滚水一冲就喝，没滋没味的，偏外面那些人就喜欢追着，你们这么喝，他们也学着这么喝，闹得我茶庄的生意都不好了。”
赵含章：……
她定了定神，虚心问道：“然后呢？”
“然后？”赵瑚道：“然后我就猜你们肯定是不喜欢吃咸的，所以要吃甜的，我就让人往你们泡的清茶里加糖了。”
他道：“别说，加了糖还是挺好喝的，就是茶叶浪费了，所以我就让人把茶叶给磨碎了，再加糖煮，最后加些羊奶就更清香了。”
“除此外，冬天还可以加姜，喝滚烫的甜茶，可以驱寒，夏天就把煮好的茶放冰盆里冰，那羊奶也不腥，加了糖，甜丝丝的，很是解渴……”赵瑚笑道：“等我叫人上街买只产奶的羊回来，明儿做给你喝。”
赵含章：“……谢谢七叔祖。”
赵瑚不在意的挥手，他看了看这屋子，有些嫌弃，“这屋子里的摆设也太简单了，你叔祖父好歹是尚书令，又是族长，怎么如此节俭？”
赵含章道：“这是正房，早年间祖父偶尔也会过来住的。”
所以最开始，这是赵长舆住的。
“哦，”赵瑚就把意见收回，既然是赵长舆住的，那就没问题了。
赵瑚指着屏风旁边的空地道：“还缺一个全身镜，那东西不好带，因为陈县也有琉璃坊，我就没把我最常用的那面镜子拿来。”
赵含章立即道：“我让珍宝坊给七叔祖送一面过来。”
赵瑚满意的摸了摸胡子，被顺毛撸了许久，赵瑚这才松口谈新钱和旧钱的事，“我称过了，你们的新钱比旧钱轻，而且说是蜀地和两湖都认，但谁知道在两地用新钱会不会被嫌弃？”
他道：“比如我和另一人同时看上一匹绸缎，出一样的价钱，但他给的旧钱，我给的新钱，店家就因为他拿出的是旧钱就给他，我一样受损。”
赵含章皱了皱眉，对钱币的信任度属于隐形价值，一般很少有人能预料到这一点的，但赵瑚既然提了出来，那就得解决。
“所以七叔祖的意思是？”
赵瑚严肃了起来，道：“我可以和你换新钱，但我要一比一二。”
也就是他的十枚旧钱换十二枚新钱。
他抬手止住赵含章要说的话，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我用新钱也是冒险的，回头要是花不出去，这些铜板在我手里就只是铜而已，这新钱要不是你铸造的，赵铭又给你作保，我是断不会换的。”
他可是一个很保守的人。
赵含章垂眸略一思索，当即应道：“成交！”
赵瑚翘了翘嘴角，和她道：“我就喜欢你的爽快，这一点你和你祖父一点也不一样。”

第644章 奢靡论上
赵瑚来洛阳，赵含章很给他面子，不仅让人去请赵程父子回来用饭，还把赵宽几个也找了来，打算晚上来一场赵氏族人的聚会。
赵瑚对此十分满意，他就喜欢被人捧着，敬着。
可惜，西平的族人，除了更小一辈外，赵程这一辈里怕他的人并不多，都怪赵铭，时常找他麻烦，让他在族中威严扫地。
想到这个，赵瑚心情不美丽了几分，和赵含章道：“西平的常宁太过霸道跋扈，长此以往，族人怕会对你有意见，还是换掉吧。”
赵含章道：“常宁没有犯错，怎能无故撤换县令？我手下官员无数，寒了他们的心就不好了。”
赵瑚道：“不能撤换，那就让他升官离开。”
他给赵含章出了一个主意，“不然还是从赵氏里选个子弟去当西平县令？这样我们有事也好与他商量。”
赵含章笑了笑，问道：“就和当初铭伯父做主西平一样吗？”
赵瑚立即不说话了。
赵铭在西平时，对他们更不客气，但凡赵含章和赵家军有事，他们就得掏钱。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叹息一声道：“我知道，常宁力行公正，掀出了不少族人隐藏起来的长工和佃户，要是以前，我自是站在叔祖们这一边，毕竟朝廷的赋税不仅重，每年还总会因为一些事乱加捐税，要是不隐户，大家日子都过不下去。”
“可自我接手西平，至今已有三年，每年不是免税就是减赋，从未有过加赋税的情况，隐户们也愿意出来，叔祖们何必阻拦呢？”
“你是没有加赋税，可每每你赵家军需要粮草钱财时，不都是族人帮你筹集的吗？”赵瑚道：“说句不客气的话，就这三年我给你的钱足够我以前交二十年的赋税了。”
“是啊，所以含章今日之成就，有族人的功劳在内，”赵含章道：“所以我手下的亲军号赵家军，他们是为保护豫州，但更保护汝南，他们会保护治下百姓，但更保护赵氏。”
赵含章直言道：“赵家军是我的赵家军，也是赵氏的赵家军，若有朝一日我战死沙场，谁来接手呢？”
自然是赵铭了。
赵瑚垂下眼眸，或者是赵氏其他优秀的子弟，总不可能是赵二郎，他在赵家军中当一个将军也就算了，真让他统领整支赵家军，管理整个豫州和洛阳，想想就是灾难。
赵瑚的心气突然就平了，难得的道：“行吧，放隐户就放隐户，这样缴税的人多了，你也能少和我们拿些钱。”
赵含章连连点头笑道：“正是呢，隐户隐田多，赋税就少，连招到的兵员都少了，将士们守护豫州和赵氏，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军中缺了粮草，赋税收不上来，最后不还是得叔祖们出力吗？”赵含章道：“所以何必隐户隐田？不如做个表率，也让其他家跟着一块儿清理隐户隐田，公正不能只对着我们这一族吧？”
“没错！”赵瑚精神一振，立即出卖损友，“你知道于三郎吧，他们于家就藏有不少隐户，似乎还私下养了一支部曲呢，就在平舆的一带，哼，我隐约听说他们家还想建坞堡呢，建的屁坞堡，以为坞堡那么好建呢，现在豫州安定，有赵家军相护，用得着他们建坞堡吗？”
赵瑚给她出主意，“你让平舆的县令去查，一查一个准，不仅要收税，还要罚款，让他们把过去两年欠的赋税都给补上。”
赵含章听得目瞪口呆，不由问在一旁伺候茶水的亲随，“于三太爷得罪了七叔祖？”
亲随笑道：“去年秋有人在西平郊外的山上发现了汤泉，足足有三个呢，于三太爷消息灵通，先一步得知了消息，就去和县衙买了。”
当时赵含章正缺钱，豫州各地都在重建，正是需要大量钱财的时候，所以常宁就放出了话，想要将地分成三块，一块地一口汤泉，价高者得。
赵瑚仗着和赵含章有亲属关系，只跟常宁打了个招呼，想要他留下一口汤泉，却不肯松口给出价钱。
常宁就真的价高者得了。
于三太爷自己高价买了三口汤泉，气得赵瑚差点去把县衙给砸了，最后还是赵淞出面压下了他。
常宁并不惧怕赵瑚，那一次卖汤泉的钱，他可是一文不曾截留，都拿去给赵含章买粮食，支援豫州其他郡县了。
所以赵瑚才总是想拉下常宁，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好。
亲随暗示道：“但郎主更气于三太爷，他要在山上建园子，彼时只有几间茅草屋，但茅草屋里包住了汤泉，里面用玉石砌成了汤池，一个茅草屋里有三个，屋中啥也没有，只两面屏风隔着，今年冬天于三太爷遍邀名士文人上山泡泉论道，很被人津津乐道。”
风头瞬间盖过赵瑚，把他前不久炫富刚积累起来的名望瞬间抢光了。
所以赵瑚很生气，差点和于三郎绝交，现在没有正式绝交，盖因两个人都有钱，且都想从对方手上赚钱，他们一直就是塑料友谊。
想想当年赵瑚第一次拿到琉璃制品，最先想到的就是转手高价卖给于三郎赚一波钱。
赵含章就去看赵瑚。
赵瑚一点也不介意亲随的暗示，正端着茶碗津津有味的吃茶，等亲随说完还问赵含章，“你这里还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吗？能够让我炫一炫的。”
赵含章就绞尽脑汁的想，片刻后放弃，改而劝他，“七叔祖，如今物资有限，所以我们主张节俭，您看我，身上只一块玉，再没有别的配饰，衣裳也素净，家中饮食也主清淡，听说铭伯父在陈县都不宴请朋友，也不饮酒了呢，所以我不要和于三郎争奢靡，我们可以比一比节俭。”
赵瑚就上下打量她两眼，见她外衣竟是用粗麻所制，只里面的衣裳，看露出来的点点衣领似是细麻所制，他立时嫌弃不已。
“之前只顾着看水磨坊，竟忘了看你，你现在怎么过得如此寒碜，竟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第645章 奢靡论下
赵瑚直接挥手道：“节俭什么的不适合我，你不必再提，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我为何要委屈自己？我若没钱也就算了，我很有钱，赚了就是要花的，不然留着做什么？”
他道：“跟你祖父似的，节俭了一辈子，省下来的钱最后却便宜了你和赵仲舆。”
“你要是把钱用在自己和二郎身上，他这钱存的也不亏，偏你拿去养兵，还救流民，全是些不认识的人，一口一口把他存下来的钱全吃了，他要是知道，指不定多气呢。”
赵含章：“……我觉得祖父知道了应该会高兴吧？”
那钱本来就是存给赵氏的，她拿来养兵也是为了赵氏啊。
但赵瑚不这么想，他以己度人，重重的哼了一声道：“高兴个屁，我死以后赵程要是敢把我的钱给无关的人，我一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找他算账！”
赵瑚顿了顿后道：“不过他还真可能那么干，所以我不能给他留太多钱，我得花，花得越多越好，这样留下来的钱就少了。”
赵含章竟无言以对。
好一会儿，她怀抱着些不可告人的情绪蛊惑道：“那就花吧，最好当着程叔父的面花掉。”
赵瑚也想用花钱气一下儿子，他竟然说走就走，还带着孙子去那么危险的前线，他说什么也不能轻易原谅了他。
他问赵含章：“洛阳有什么可花钱的地方？”
赵含章心中窃喜，面上却稳住了，一派严肃的建议道：“宅院铺子？”
赵瑚皱眉，他不是很想在洛阳置产，要是以前安定的时候，他自是巴不得，可现在洛阳一派凋零不说，连皇帝都不在这里了，随时都可能和匈奴打起来，他才不要在这里置产呢。
赵含章一脸不勉强的样子，笑了笑道：“七叔祖不喜欢便罢了，我是想着陛下迁都郓城，世人的眼睛都盯着郓城去了，现在洛阳是萧条，可再过些年，我大晋总有反攻之时，到时候若能重掌天下，陛下肯定还是要迁都回来的，毕竟，洛阳才是天下之中，而这又有天险，比所有地方都适合做都城。”
赵瑚沉思，有些许的犹豫，他问道：“现在洛阳的铺子和宅院贵吗？”
赵含章爽快的道：“不贵，跟白菜似的。”
赵瑚怀疑的看着她。
“真的，我也不知具体的价格，七叔祖要是感兴趣，我回头让牙人过来，”赵含章很大方的道：“不论七叔祖看上哪些宅院和铺子，我都在定价上少取一成。”
“一成？这也太小气了，”赵瑚直接还价道：“三成！”
赵含章：“……七叔祖，您去问一问现在洛阳的房价和以前的房价，少三成这房子就跟白送的差不多了。”
“你又卖不出去，而且哪些铺子是你的吗？”赵瑚道：“不都是你强占的，卖出一套赚一套的钱，不然砸在手里就是几间土疙瘩，不仅赚不到钱，留着还会坏。”
双方讨价还价一番，最后成功以便宜两成的价格成交。
赵瑚赢得很艰难，却很开心，比之前赵含章一口应下他旧钱兑新钱的比例还要开心，感觉自己占到了大便宜。
赵含章见他开心，默默摇了摇头。
要不是为了他开心，其实三成也是可以给他的。
赵含章现在缺的是卖铺子宅院那点钱吗？
不，她缺的是能把铺子开起来的人，以及，摆在铺子里的货物。
赵瑚先把价格谈好，买不买另外再决定。
大事商定，赵瑚就端茶送客，“你家的大厨房在何处？让人领我的仆从去提热水。”
赵含章立即起身告辞，“我这就安排下去，七叔祖一路劳顿，先休息吧，待程叔父他们回来，我们再一起用晚饭。”
赵瑚哼了一声算应下。
待赵含章一走，他就沐浴洗头，还让婢女修了一下胡子，这才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听说儿子和孙子回来了，便仔细挑选了一下要穿的衣服，擦上香粉，又帅又香的抬脚就要出门。
刚踏出门口他眉头就不由一皱，他想起赵含章的那身粗布衣裳，眼中闪过嫌弃，叫来亲随道：“开箱子找几匹颜色鲜艳些的布料，三娘这会儿出孝了吧？”
亲随就掐指一算，连忙道：“小的算了算，是出孝了。”
“那就把布料给她送去，再找出两匹适合男子的布料，给庭涵和二郎各送一匹去，大好的年华，不打扮简直是浪费，尤其浪费他们那张脸。”
亲随笑着应下，转身就去翻找起布料来。
赵瑚从西平过来还是带了些东西的，尤其他要来看儿子和孙子，更是带了好些好东西，所以亲随不一会儿就抱了一怀抱的布料出来。
赵瑚就抬了抬下巴，潇潇洒洒地去见他儿子孙子了。
厅堂里坐了不少人，赵含章正在听赵宽禀报事情，赵程坐在一旁时不时的插上两句话，就连年纪还小的赵正都能给出些建议来，赵瑚一来，话风立时就变了。
赵宽等堂兄弟姐妹们向赵瑚行礼，“七叔祖伯祖。”
赵瑚目光先扫过他儿子和孙子，然后才落在赵含章身上，见她身上换了一套衣裳，可依旧只是细麻而已。
他皱了皱眉，让亲随把布料抱上来，道：“这些给你做衣裳，三娘，你到底是世家女，就算你力主节俭，也不能过于粗野。”
他严肃道：“这是仪态不整，非礼。”
赵含章：……她怎么就非礼了？
谁知，素来反对赵瑚的赵程竟然也点了点头。
赵含章心好累，解释道：“七叔祖，我穿粗麻布衣是因为我要练兵，今天本打算去看水磨坊建设的，说不定还得上手帮忙，那身衣服轻便又耐脏，就是坏了也不心疼，缝补缝补就又能穿上了。”
赵瑚瞪大了眼睛，在他儿子面前伪装的仙风道骨立即消散，“你竟然还想穿缝补的粗麻布衣？”
赵含章也心痛的看着他，“七叔祖，您不要和惠帝一样何不食肉糜呀，虽是粗布，但衣裳真的很好呀。”
赵含章再次表达道：“我没钱啊。”
“你祖父给你留了这么多钱……”
赵含章：“花了！”

第646章 置产
赵瑚就扭头去看赵程，再一偏视线看向孙子，最后憋红了脸暗道：不行，他不能给他们父子留太多的现钱，他得置产，不然他们将来肯定会和赵含章一样败家的。
嗯，洛阳位置特殊，也置办上，以后能保住洛阳的产业最好，可以给曾孙留下一些东西了。
这父子俩会送现钱，却不会变卖祖产，以后他要把这些产业都划成祖产，然后留话，不许后人卖祖产。
只要有产业，就饿不死他们。
赵含章不明白赵瑚怎么突然就想通了，晚宴过后，第二天就跟她换了旧钱，然后就拿着新钱满大街的去逛铺面和宅院了。
如今洛阳人少，曾经容纳了近百万人口的大城，现在只有十余万人，不错，经过几个月的流民回迁，洛阳现在人口已经突破十万大关。
但还是少。
所以城中不少铺面宅院都是空着的。
这些宅院铺面，赵含章自己留下一些，比如曾经就是赵长舆和赵仲舆留下的那些产业，这还是他们自家的，自然不能动；
能够回收公中的，则分了几等，一等是赵含章要留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的；二等是拿来赏人收拢人才的；第三等和第四等才是拿来买卖的。
只不过面向的人群不一样而已。
牙人领赵瑚去看的就是第三等。
这一等房屋和第二等混在一起，有特别宽大的，也有一般宽大的，还有一般以及有些逼仄的，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而赵瑚也不是一味的选择宽大的，他只打算在洛阳买一个别院自住，其他的则留在手中，等以后洛阳又繁华起来时再出手卖掉。
赵含章说的不错，现在洛阳的房子真的是白菜价。
牙行里除了衙门挂的单外，也有不少私人挂的单子。
凡是回迁的洛阳百姓，原先城中有房的，只要能拿出房契，已经被收到公中的也会还给他们；
拿不出地契也不要紧，户籍还在就行，只要衙门中有记载就还算是他们的，如果连衙门的记载都找不到，那就只能找以前的里正和乡邻作证了，他们能找到这些人的话……
有些人家缺钱，就会把多余的房子卖出去，或是干脆把自家的房子卖了，再和衙门租一套。
现在和衙门租房子的租金也极低，连赵瑚听了都心动的那种，恨不得租它个百来套，然后稍一收拾再高价租出去。
可惜衙门规定太多，而且现在洛阳人少，他也转租不出去。
赵瑚惋惜了一下，然后挑了两个两进的院子，一个三进的院子，这样手上的钱就去了一大半。
逛了两天，适逢洛阳收粟米，城中百姓每日天一亮就下地去，以至于本来就少人的街道更少人了。
亲随看得心都凉了，忍不住道：“郎主，在这儿买铺子真的能赚钱吗？”
整条街空荡荡的就没几个人。
赵瑚没言语，跑去地里看人收粟米。
今年错过了农时，所以今年洛阳一带没有小麦，只有粟和豆子，豆子前不久已经收了，如今只剩下谷子。
大家种的还不少，黄灿灿的一片，人散落在田间，看着不多，却干得热火朝天的，割下来的谷子或挑或推的往家里送，凡赵瑚看到的，脸上就没有不带着笑的。
即便是很累，也压不住心中的欢喜。
赵瑚一问才知道，赵含章刚下令，今年的洛阳丁男只需缴纳两亩田租，丁女一亩，次丁男也为一亩，次丁女则免租。
所有丁户，免除户调。
赵瑚听得心一跳一跳的，忍不住一路嘀咕着回城，“这样太败家，太败家了，一亩才八升粮，够干什么的，我们西平都还要人丁五十亩呢，凭什么洛阳救这么少？”
亲随也觉得洛阳人占大便宜，但还是纠正了一下赵瑚，“郎主，今年西平的田租也减半呢，普通丁男只需缴二十五亩，我们家里地多，但也是减半收取的。”
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人少地多的情况，西平一直致力于收拢流民，分地耕耘。
以前赵含章一是来不及确立新的制度，二是改变制度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让百姓熟知改变的制度也需要时间和人力，所以她就只能一切照着朝廷的来，然后在朝廷的规章制度上进行修改。
比如说朝廷规定，每年丁男需要按照五十亩来缴纳田租，这个数据，他不管你本人有没有五十亩土地，是否耕作足够数额的田地，反正你每年就得按照这个标准缴税。
所以赵含章为吸引流民，会根据当地的土地和人口情况给他们分地，然后就给他们减免赋税，比如减半收取，或是只收取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租税。
而调，因为这两年人口流失严重，土地荒废，别说桑了，种麻的都少，所以她一般都会免掉调，不用人缴纳绢丝布匹。
今年洛阳也是一样。
不过洛阳因为特别惨，她接手的时候都快成空城了，所以租税也给得特别优厚，很多人家都直接免了，缴纳的也收取很少的份额。
惹得赵瑚都心动起来，跑去找赵宽，“我想在洛阳买几块地。”
但赵宽拒绝了他，“七叔祖，使君有命，除非是落户洛阳的人口，不然不能在洛阳买地。”
赵瑚瞪眼，“凭什么？”
赵宽顿了顿后道：“凭她是使君？”
赵瑚竟无言以对。
想了想，他没舍得放弃自己的西平户口，于是道：“那我把赵正的户口转过来，你给你正弟落个户，我买的地就落在他名下。”
赵宽道：“在政令未解除前，一户私买良田数不得超过十顷。”
有点少了，赵瑚皱了皱眉，问道：“她，没事弄这个禁令做什么，她赚钱，我买地，多好的事啊。”
赵宽道：“以后回洛阳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的，所以我们得给后面回来的人留下足够多的田地，此时便要控制豪富之家大量购进入地，以致失衡。”
他抬头冲赵瑚笑了一下道：“此举防的就是七叔祖你这样的人。”
赵瑚：“……”

第647章 钻空子
才十顷，这也太少了，有钱都买不到地，赵瑚有些揪心，不由的蹙起眉头。
赵宽问道：“正弟的户口还转吗？”
赵瑚在犹豫过后还是点头道：“转吧。”
虽然赚得少点儿，但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除了田地外，其他的宅院和铺子也可以放在孙子名下，以后赵含章要是有优惠的政策他都能享受到。
赵宽叫来户房的记事，一边慢悠悠地给他办手续一边道：“七叔祖，洛阳还有一条政令，新买的田地，若连续三年无人耕种，衙门有权与主家原价收回土地，若找不到主家，衙门便可收归国有。”
他抬起头看向震惊的赵瑚，道：“所以，七叔祖找到耕种土地的人了吗？”
赵瑚慢慢合上了嘴巴，虽然赵含章堵了他许多条路，但这一条还真没难住他。
不就是人吗？
简单得很。
赵瑚把孙子的户口转到了洛阳，在太学里的赵程父子还一无所知，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新的籍书都办好了。
赵程非常不能理解，“就为了这十顷地，您就让正儿落籍洛阳？”
赵瑚道：“有何问题？你要是不喜欢正儿的户籍在洛阳，待我回西平，我再转回去就行。”
反正到时候地也到手了，衙门总不能把地再收回去。
赵程竟无言以对，但他很不喜欢父亲这样的算计，气得一甩手离开了。
赵瑚哼了一声，在他身后高声道：“你在这怪我，你怎么不去怪赵含章？要不是她为了多赚那一户的调和赋做这样的规定，我用得着这么干吗？”
住在隔壁院子的赵含章听到赵瑚的这声吼，半晌说不出话来。
坐在下首的汲渊捧起碗来喝了一口茶，只当没听见，“女郎，女郎？”
赵含章回神，“您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苟纯撤兵了是吧，那明预呢，可送他来洛阳了？”
汲渊浅笑道：“已经在路上，这两日应该就到了，女郎以为应该怎样安顿他呢？”
“聘他为谋士，”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就在我家附近找个宅子让他住下吧。”
汲渊就摇头道：“既是谋士自然是要跟随在女郎左右才好，不如在我那院子里辟出一块来，让他与我同住如何？”
“那也太不自在了，”赵含章笑道：“先生附近不是还空着一个院子吗？既然先生想与明先生同住，那就让他住在隔壁的客院里吧。”
汲渊笑着应下。
赵含章垂眸沉思，“赵信还没回来，不知道郓城那边的情况如何，苟晞是不是真的消气了。”
苟晞正在宴请赵信，带着他喝酒、欣赏乐舞和……美人。
苟晞送了他两个美人，一左一右紧挨着他坐着，赵信从容安坐，既不推却，却也没有沉溺于女色。
苟晞一边喝酒，一边留意他的神色，他笑道：“赵使，可是这两个美人不合你心意？我让人再给你换两个。”
两个美人闻言脸色微白，紧挨着赵信的身体微微发抖，赵信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挺好的，长得好看，也算贴心，再换也不过如此。”
他道：“美人嘛，大抵相同，远没有酒来得有趣味，苟将军，您家这酒才是真的好，我敬您一杯。”
苟晞这才笑起来，脸色好转，“好！既然赵使爱酒，等你回洛阳，我送你两坛，也帮我带一坛给赵将军，多谢她这次送的礼物。”
苟晞扯了扯嘴角道：“她这份大礼我就收下了，待来年再见，我一定要与她畅饮一番。”
赵信举杯笑着应下。
喝了半个晚上，赵信这才醉醺醺的被送回赵宅。
赵仲舆一直等着他，都在书房打了一个盹，听见外面的响动便立即惊醒。
赵信灌了自己一碗醒酒汤，勉强清醒了点儿，去拜见赵仲舆，“族长。”
赵仲舆挥手免去他的礼，问道：“苟晞表现如何，消气了？”
赵信道：“未必就消气了，不过使君给他台阶下，又有陛下从中说和，他就顺着台阶下了。”
赵仲舆松了一口气，颔首道：“这样也不错，如今豫州才安定了一年，洛阳更是才安定，万不能再起战事了。”
赵信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此次过后族长和伯爷在郓城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赵仲舆摆手道：“还有陛下呢，我好歹是尚书令，他也不能将我怎么样。”
赵信没说话。
赵仲舆道：“时辰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明日拜见过陛下你也该启程了，边界处传来消息，苟纯已经退兵。”
赵信应下，转身正要走，想起边界的事，停下脚步问道：“族长，朝廷要怎么处理苟纯？”
这一次事情闹得很大，赵含章的信有两封，一封是直接给苟晞，一封是直接给皇帝。
不管是给苟晞，还是给皇帝的信，赵含章都直接点出苟纯抢夺百姓粮食的事，并且直接给这件事盖棺，认定赵驹会越界是因苟纯掳掠豫州百姓而起。
边界两地都深受其苦。
本来，这件事大家一直是弹劾，怀疑，因为苟晞压着，皇帝不愿意得罪对方，所以一直没有派人去调查。
事情一直是流言状态，没有实证。
就算赵含章曾经上书控诉苟纯越界抢掠豫州平民，也被苟晞以边界误会冲突掩饰过去，皇帝也不好多管。
可现在，赵含章把那块遮着的遮羞布扯掉，苟晞和皇帝再想装聋作哑都不行了，何况，皇帝本身也不想再装聋作哑。
赵仲舆道：“苟纯被召回郓城，我所料不差，明日不到，后日也该到了，所以我希望你明日拜见皇帝时就告辞离开吧。”
他道：“苟纯心胸狭窄，气性又大，若知道你是含章的使臣，恐怕会针对你。”
其实赵仲舆不怕苟纯耍心机，他就怕苟纯不耍心机，到时候直接带着人冲撞，他拿对方完全没办法。
所以，面对愚蠢又冲动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而不是直球迎接。
赵信也惜命，他来前认真了解过苟纯此人，他是没多少脑子的，行事又冲动，就因为怀疑赵含章将来会坐大就敢派人行刺，完全不顾及当时两军的盟约，以及毁约后苟晞会面临的问题。
对于这样冲动的人，赵信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所以等苟纯气势汹汹的杀回郓城时，赵信已经离开郓城半天了，完美的和他错过。

第648章 报复
苟纯极愤怒，他冲到大将军府里质问他哥，“赵含章完全是推诿之词，兄长，你就这样放过明预，放过赵含章了吗？”
“如此不了了之，此事过后还有谁敬畏兄长？”
苟晞抬头看他，问道：“你没有越界掳掠豫州百姓吗？”
苟纯大声否认道：“我没有！”
他道：“那就是我们兖州的百姓，那群贱民，胆敢如此耍弄我们，当初就该杀了他们。”
苟晞一拍桌子，怒问，“你以为你在边界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朝中百官都不知道吗？还没有，告状的人虽未进郓城，但流言早传遍郓城了！”
别说皇帝和百官不会相信苟纯，苟晞都不相信。
“朝中给你的粮草并不少，加上屯兵所得，足够你养兵，你为何还要纵兵劫掠百姓粮食，竟然还越界！”
苟纯：“那条边界我不认，本来豫州就受我们管制，何刺史在的时候豫州有近一半在我们手中，赵含章一介女流，凭甚她做了刺史，我们反而把原本属于我们的地盘给出去？”
苟晞面色一沉，冷冷地道：“你是在怪我守不住疆土？”
苟纯气势一弱，低下头道：“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替兄长不甘。”
“用不着你为我抱不平，”苟晞冷冷地道：“这是我和她的交易，是陛下迁都的代价。”
是她先到的洛阳，也是她逼退了刘聪，杀了王弥，皇帝在她手上，她要是不同意，他根本带不走皇帝。
走了一个东海王，又来一个赵含章，他相当于白跑一趟。
归还豫州是他的让步，如此他才能代替赵含章成为皇帝身边的那个人。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皇帝在这里，天下就都要听他调遣。
真以为苟晞兵强马壮就不缺钱吗？
他也是很穷的，底下的士兵忍饥挨饿是日常，只有上战场打仗时才能吃饱一些。
但这样，他们的日子也算好过了，至少比外头活活饿死的百姓强太多了。
可自从皇帝来了郓城，各地都要奉养皇帝，江南、两湖、豫州，甚至是已经半独立出去的蜀地和西凉，皇帝下诏令，他们也要送支援的物资和兵力过来。
苟家军这几个月的生活条件好了许多，以前还需苟晞省吃俭用的筹备粮草，现在却是朝廷拨款，加上苟家军本来的，士兵们粮草充足，甚至还能发一些军饷。
苟晞还靠皇帝的支援，以及百官的奉承过上了如今奢靡的生活。
只不过苟纯也眼热他大哥现在的美好生活，能够睡在温柔乡中，谁想大暑天的出去晒太阳练兵？
风里来雨里去，还要晒太阳流汗？
然而他没有百官奉承，他想要漂亮的侍妾，技艺超群的伶人，宝马和宝刀，那就要自己花钱买。
钱从哪里来？
自然是从将士们的军饷和粮草中来。
他占了上面拨下来的军饷和粮草，底层的士兵过得还不如以前，他们之所以当兵为的不就是一口饭吃吗？
要是当兵还要饿死，那他们何苦拿命到战场上拼杀？
苟纯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为了不让士兵们造反，他先是加税，以正当的理由收取钱粮。
但因为夏收刚开始，年初的捐税已经掏空普通百姓，再加的这一份税还那么重，别说平民之家，连小富之家都要掏空家底，于是百姓们一直暗暗抗税。
边界几个县私下有传言，这已经不是苛捐杂税，而是破家之税。
还暗暗流传一句话“小苟酷于大苟”。
苟纯有没有听到这句传言不知道，反正在收税效果不佳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底下的士兵造反，他就直接下令让士兵们拿着刀去地里抢收小麦等粮食了。
为此才引起这一场纷争。
阎亨为何突然那么骂他，苟晞认为就是因为苟纯，所以他隐隐有些迁怒，和苟纯道：“豫州边界处我会另派人镇守，你回青州去吧。”
苟纯抿了抿嘴，胸膛急剧起伏，他觉得大哥如此就是向赵含章低头，他心中愤懑不已。
苟晞道：“你本就是青州刺史，也该上任了，此去青州，好好与琅琊王相处。”
苟纯不甘不愿的应下。
第二天上朝时看到赵仲舆，他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赵仲舆目不斜视，只做不见。
苟纯气得拳头紧握，当天出宫时就在街上碰见了赵济，然后赵济被打了一顿，理由是赵济冲撞了他的车架。
赵济被打得很惨，虽然留了一条命，但应该要在床上躺好几个月才行，赵仲舆在宫中听说，整个人都晕了一下。
然后立即赶回府邸，看到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儿子，再看他的手还软绵绵的，便知道是被折了。
赵仲舆脸色铁青，一边让人去多请几个大夫来，一边则直接进宫去找皇帝，“陛下，苟纯这是不服朝廷的处置，对我们心存怨恨。因他的缘故死亡的百姓不少，陛下只是让他回青州去，并未处罚于他，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而他不思回报，反而怨恨于我们；”
“既怨恨我们，又不敢上报于陛下，也不敢反驳于臣，却拿臣的儿子撒气，陛下，您敢将青州交给他这样的人吗？”
又道：“苟大将军连亲弟都无法束缚，陛下将宫务禁防都交于他手，又如何能安心？”
大家都知道了赵仲舆的儿子赵济被重伤的消息，纷纷表示认同。
他们是很看不起赵济，但在这件事上，赵济有什么错？
他甚至都跟这件事无关，赵仲舆联合赵含章与苟晞苟纯兄弟俩斗法，有本事你去找赵含章，不敢对她动手，不是还有赵仲舆吗？
波及家人算怎么回事？
何况，赵济还是上蔡伯呢，他有爵位在身，虽然官职比苟纯低，但爵位比苟纯高呀。
家世更在苟纯之上。
苟纯此举也算得上以下犯上了。
于是赵仲舆之后，又有好几个大臣和御史进宫，都是弹劾苟纯的。
但苟纯在打完赵济后就跑了，他直接带着人去青州上任，根本不给大家喷他的机会。
那怎么办呢？
大家便只能把矛头对准了苟晞。

第649章 最大得益者
但苟晞又回了大将军府，关起门来过美好的日子。
外面的争论他自然也听到了，但他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把苟纯抓回来吧？
所以他就让人带了药材和礼物去和赵仲舆赔礼道歉，又代替苟纯上了一封请罪的折子，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先不说赵仲舆父子接受不接受吧，苟晞这样的处理便让不少人心中发寒，包括他手下的将士们。
这其中也怪苟晞之前的名声太好了，以至于他手底下的将士道德感就是比别人手底下的更高一些。
所以当苟晞的人品值下降到他们的预期之下时，他们的信念崩塌，人心离散。
意志坚定之人信念崩塌可以重新再建一个，可这样的人万中难得其一，这世上更多的人是在遭受打击后随波逐流，或是自暴自弃。
这时候如果出现一个人让他们依靠，为他们指明一条道路，哪怕那个人身上有瑕疵，他们也愿意去跟随。
皇帝照着赵含章的指导适时出现，立刻收服了苟晞手下三个部将，分去他手中近三分之一的兵权。
当然，这都是私底下进行的，那三个部将也是悄悄投靠，并没有公开，苟晞不知道，甚至连赵仲舆也不能知道全部。
皇帝虽然照着赵含章的意思做了，但依旧下意识的防备她。
可他忘了，主意是赵含章出的，而她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对苟晞及其下属极为了解的明预。
赵仲舆不知道，不代表赵含章也不知道。
在三个部将的引荐下，皇帝又悄悄与一武将联系上，对方回信隐晦的表达了投靠之意，皇帝大喜，终于忍不住和身边的黄门分享喜悦之情，“赵含章所言不虚，苟晞性情大变，部将纷纷离心，此时只要朕以示恩宠，他们便会投效。”
其实他们对皇帝不是很有信心，但他有身份的天然优势在，苟晞好时还好，将军们自然是不搭理他，只听苟晞调遣；
但苟晞不好了，皇帝就是一个相对较好的选择。
不然怎么办呢？
他们直接反了苟晞去投靠刘渊石勒，或是赵含章吗？
看看只是跑了一个明预，苟晞和赵含章就如此大动干戈，他们要是真的带着手底下的士兵去投，只怕两边要直接打起来。
这一次事件明面上是结束了，但影响却一直持续着。
此事看似赵含章服软，苟晞保住了面子，还收到赵含章的一份重礼，貌似里子也有了，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里子是属于赵含章的。
她可是得到了明预。
明预是苟晞的心腹幕僚，他在赵含章手里，意味着苟晞的底牌她全都知道。
当然，世人不知道的是，皇帝才是这次事件的最大赢家。
他什么都没付出，只是居中调和了一下两员大将的矛盾，就收获部将三四个，暗搓搓的分了苟晞三分之一的兵权。
同时还大大提高了他在九州中的威望，让世人知道了，他这个皇帝也不全是摆设，还是有点用处的。
看，这次差点打起来的赵含章和苟晞就被他调停了。
只有赵济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因为疼，他躺在床上也忍不住唉唉的叫着，从宫里回来的赵仲舆过来看他，眉头紧皱，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与你说过多少次，近日不要乱跑，老实待在宫里，我让人给你分派了这么多工作，你为何还在宫外？”
赵济要是在皇宫里，苟纯敢对他动手吗？
郓城的皇宫是改造的，并不大，不仅是帝后皇妃们的生活区域，也是百官办公的地方。
所以衙门和衙门间间隔很近，都是官员。
苟纯虽然大胆，也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还有禁军侍卫呢，在宫中动手，禁军侍卫是可以将其定义为对皇帝有威胁，然后格杀对方的。
赵济是在宫外大街上被打的。
赵济眼睛还青肿着，整张脸几乎看不到原来的样子，他勉强睁开眼睛，愤恨的问道：“父亲，苟纯可拿下了？”
赵仲舆没有告诉他苟纯人跑了，甚至连惩罚也没有，而是道：“放心，苟纯兄弟俩都不会好过，你先养好身体，这几个月少外出。”
赵仲舆起身，看到床脚的冰盆，微微皱了皱眉道：“你伤重，不能受寒，让人把冰盆撤了，要是热，就让人给你打扇。”
又道：“如今陛下倡俭，我们家中也不可过于奢靡。”
赵济满怀怨气的问道：“俭约？省下来的钱是给苟晞挥霍，还是供养赵含章？”
赵仲舆勃然大怒，“闭嘴！在这郓城中，你少提三娘的名字！”
“为什么不提？凭什么不提？您都来给她当人质了，我竟连她的名字都不能提吗？”说起这个，赵济就很愤怒，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赵仲舆来郓城是当人质的，他还以为这是父亲选的一条路，一条可以和赵含章相抗的路。
到了郓城后他还被授予官职，士族们也慢慢接受了他，日子竟比在洛阳时还好，他觉得他父亲这次的选择没错。
直到他听到两个醉酒官员的言语，他们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好胆，从前竟是他们看错了他，或许是真有误会，当年的确是意外遗失了赵公棺椁，不是有意。
“若是有意，上蔡伯今日又怎会来郓城给赵刺史当人质呢？”那个官员醉得歪倒，一边扒拉他一边笑得朦胧，“你们赵氏有赵含章在，十年之内可无忧矣，不似我家，族人离散，如今都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此一生不知可还能再相见。”
说着，说着他就大哭起来，扒拉着赵济哭道：“上蔡伯呀，你赵氏族人好命啊，前有赵公铺路，后又得了赵含章这样的人才，赵尚书也不拘于族长之权，肯为后辈献身，你就是死了，此一生也无憾矣。”
说完不顾赵济空白的脸，自己倒了一碗酒，豪爽的道：“来，我敬你一碗，哪天你若是死了，即便我不能上门祭奠，这一碗也算是祭过了。”
赵济当时又怒又惊，吓得一把将人推开。

第650章 惊吓
身边还有一二个稍微清醒些的酒友，连忙拦住道：“慎言，慎言，周昌，你吓到上蔡伯了。”
醉倒了的周昌就哈哈大笑道：“吓什么，人生自古谁不死？要我说上蔡伯还好运呢，至少已经知道了会怎么死，不似我等，何时死，死于何法，全是未知，这才是大恐怖。”
他被推开，本就是半趴在地上，这会儿干脆瘫倒，摊开手脚呈大字一样躺在地上，毫不在意脑袋都在席外，睁着大眼睛看屋顶上的房梁，眼中带着旁人看不到的哀伤道：“这世道，死已不惧，惧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
“第一等死法，当为国而死；第二等死法，是为义而死；第三等嘛，便是为家族，为家人而死。”他羡慕的瞥了一眼赵济道：“上蔡伯和赵尚书在郓城为质，最次也是为家族而死，能死于第三等死法，这一生也算无愧。”
他道：“不似我等，想想跟着东海王出走的那些人，这么多才俊，就这么莫名其妙亡于石勒手中，他们的死于国于君，于这世人全无用处，枉死啊，枉死啊……”
赵济脑袋隆隆的响，全程别的什么都没听到，就听到了一个“死”字，他跌跌撞撞的跑回家，想要问一问他爹，他们来郓城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来给赵含章当人质的？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被逼无奈，他是，父亲也是。
吴氏被赵含章逼死，他的儿女被逼着送回西平，他以为他们父子要做的是借助皇帝的权势从赵含章手上夺回赵氏，夺回赵家军，他以为……
他有很多以为，可今日看，竟然全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但他回到家中，看到赵仲舆好似老了十岁的模样，再看他眉头紧皱的伏案工作，他突然就不敢开口了，他怕从他父亲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
所以赵济一直未曾说出口，但他内心早在不知不觉间认同了周昌所说的那点。
尤其是在明预离开后，他更加确定了，他爹没有想着把赵氏从赵含章手上夺回来，而是在帮她，帮她收拢人才，争权夺利。
而这一切，父亲不仅没有告知他，反而还瞒着他。
赵仲舆回身看向他，最后紧紧地抿住，他走上前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道：“你知道自惠帝登基以后有多少世家贵族被灭族吗？你知道新帝登基来的这三年有多少显赫世家离散，从此分崩离析？”
赵济被他的诘问震得连连后撤，后背一下靠在了床板上，讷讷不得语。
赵仲舆目光渐渐凌厉，脸色越发沉肃，他紧盯着儿子道：“我且问你，三年前，赵氏比之卫氏如何？到今日，赵氏比之卫氏又如何？”
“我们赵家只是伯爵，得封一个上蔡县而已，而卫家封邑兰陵，是为兰陵公，就算东海王想要扩充自己的封国，改封卫璪为江夏郡公，他卫家权势名望也都在我赵氏之上。”
“你大伯在时还能苦苦支撑，有他的美名在，世人便知有西平赵氏，而他一走，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能记得西平赵氏？族中子弟定品出仕，还有多少人能借此名望？”
“而卫氏有卫璪、卫玠两兄弟，三年之前，赵氏和卫氏之间，谁会更看好赵氏？”赵仲舆步步紧逼，“可现在，卫玠为保家族，带着母亲族人南下，不闻音信，而跟着卫璪留在陛下身边的族人离散，到现在只剩下卫璪和一二房族人苦苦支撑，若没有赵含章，若没有赵家军，你以为赵氏的日子能有多好过？”
赵仲舆之所以拿卫家和赵家来对比，是因为赵长舆和卫玠祖父卫瓘关系极好，两家在赵长舆还在时算得上是通家之好。
卫瓘比赵长舆年长，却正好同朝为官，武帝时，赵长舆反对惠帝登基，提议武帝另立太子，当时卫瓘是太子的老师。
但他这位老师也认为太子太过质朴，不同意他继承皇位，和朝中诸多大臣一起提议换太子。
可惜，武帝一意孤行。
有一次卫瓘醉酒，假借眼花朝太子射箭，因而和惠帝贾后结仇。
惠帝登基以后，贾后便陷害他，差点儿把他抄家灭族了，虽然最后没灭族，但也冤死了不少人。
当时赵长舆也在清算之列，不过他守母孝，提前带着家小回西平，躲过了一劫。
后来卫家被平反，这才重新回到世人视线中，可家族势力却被狠狠削弱。
赵长舆在时，赵家因为有他在，所以权势名望都略胜卫家一头，可赵长舆一死，赵家嫡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子弟。
赵治早死，赵济丢弃棺椁名声坏透，剩下赵奕名声不显，赵二郎是个傻子，而卫家却有声名远播的卫玠，卫璪虽没有他弟弟俊美，一手书法却也令人惊叹，兄弟俩都有名望。
谁不觉得卫氏将来前程必在赵氏之上》
可短短三年，天翻地覆，卫氏离散，而赵氏还稳稳的站在豫州这片土地上，再没人敢轻易断言，赵氏会在卫氏之下。
见儿子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赵仲舆便直起腰来，冷冷地道：“所以，为了家族，这个人质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你要想活久一些，在这里就少提赵含章，你不提她，没多少人能想起你是人质。”说罢，赵仲舆转身便走。
到了门外，他招来伺候赵济的下人，吩咐道：“好好伺候他养伤，外面的事不要告诉他，在他的伤彻底好前，不许他出门。”
下人们应下。
赵济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心绪混乱，犹如一脑子的浆糊，啥也想不出来。
被送往洛阳的明预脑子却很清明，精神也不错，路上多为旷野，许久才能看到一点人烟，人也不多，加之散落在地里劳作，看着更少了。
但明预依旧会偶尔停下，走下马车朝地里走去。
护送他的元立等人也不拦着，他让停就停，赵铭吩咐过，一路上让他们听明预的吩咐。
地里正在收割的粟。
明预走到地里，正埋头割谷子的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有人带刀，立即戒备的看着他们，“你们是何人？”
他虚张声势的扬着手中的刀道：“卫所离我们这里不远，我们一叫，驻兵就能过来。”
明预温和的笑道：“老丈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路过，烈日炎炎，带的清水不够，所以想要和您借一些。”

第651章 民心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明预，见他身后的护卫虽然强壮，但他本人很文弱的样子，脸色还有些发白，一看就是身体不好的样子。
于是他放下心来，转身去田埂边拿了一个大竹筒过来，“喏，这一筒水给你们。”
明预接过，拧开自己的水囊往里灌水。
灌满以后将竹筒交还给农人，他低头看了眼谷子，不由的伸手摸了摸，叹息道：“这谷子穗长一般啊，是因为错过了农时吗？”
他道：“我是从陈县过来的，那头谷子早在上旬就收完了，这边好像迟了有十天。”
提起农事，农人便也忍不住话多了些，而且明预灌了水，看着就真是来借水，又是从陈县来的，所以他也友好，“唉，今年开春都还在打仗呢，幸得赵使君宽仁，给我们发了种子和农具，让我们安心耕种，不然今年连这点谷子都没有。”
他已经很满足了，“我今年种了五亩谷子，不是很多，但全都收割下来也能撑到明年入夏，今年使君还要给我们小麦种子，待到秋天就可播下，明年入夏便能收取，正正好，没有意外，明年或许不用受青黄不接之苦。”
“这五亩收成皆是你的吗？我记得朝廷有律，成丁要缴纳税粮四斛。”
“不不不，”农人吓了一跳，连忙挥手道：“使君厚德，今年只让我们一户缴丁税两亩，次丁和丁女都只缴一亩，我就只有一个媳妇和孙子，孙子还小，连次丁都算不上，所以我家只需缴三亩的粮税。”
他摸了摸心口道：“郎君莫要提四斛，我现在一听这个数就心慌头晕，前年和去年，朝廷先是收了我家六斛粮，然后又说我那六岁的孙子也是丁男了，又要收四斛，没多久，朝廷要出兵打豫州，又每户收了两斛。”
“去年，洛阳灾荒，我等本就艰难了，朝廷说要供养陛下，又每户加收一次税粮，我家又去四斛，唉~”农人叹息道：“但听说那粮食也没到皇帝手里，东海王自取，带着人就跑了，我们家中能变卖的都变卖了，一丁口粮也没有，连粮种都吃了，便没跟着跑，想着也都是死，不如死在家乡好。”
“好在老天爷终于睁眼，赵使君来了，”农人忍不住露出笑容，“赵使君说了，武帝陛下的占田令极好，她也会遵照此命而行，但此法有一点不好，就是占的田亩数太多，缴纳的赋税也多，而一丁男显然是种不了这么多田地的，所以她下令，所有丁男丁女皆依照占田令占半数田，赋税也减半收取，今年日子难，所以更少，我家就只需缴纳三亩的田税。”
他扬起大大的笑脸道：“只缴两斗四升。”
明预也不由的跟着露出笑容，“这个税额的确不重，恭喜老丈了。”
农人咧开嘴笑，“同喜，同喜。郎君从陈县来，那是使君的同乡了，可是来投奔使君的？”
明预笑着点头，“我不是豫州人，对赵使君之名却也如雷贯耳，我心悦之服之，所以来投奔。”
“那您就来对了，我们使君是个厚德宽仁之人，对我等贱民都如此好，更不必说对下属臣僚了，听闻凡有大才者，一进洛阳就能分到屋舍田地呢，那田地还有人帮着耕种。”
“就是一般才德的人也能从县衙里赁到很便宜很便宜的房屋，花销一点儿也不大。”
明预笑着点头，“我也是听人如此说，这才来投奔的。”
农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他仆从健壮，还有车马，便觉得他身份不低，学识肯定也不低，于是想要结个善缘。
他转身从他的木桶里摸出一个荷叶裹的东西来，打开，里面是干饼，他忍痛给了明预一个，笑道：“郎君饿了吧，这个给你吃。”
明预知道口粮有多重要，连忙谢绝。
农人就强硬的塞他手里，道：“这是掺了豆粉做的豆饼，不值什么钱，吃吧，吃吧。”
他笑道：“我家谷子也收了，晾晒个几日就能吃，家中暂且不缺吃的了，您放心吃。”
明预这才接过，他咬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坚硬，也不是特别难吃，还有股豆香味，吃着倒跟麦饼有一点点相似。
明预细细地嚼了嚼咽下，笑问：“这就是用豆粉做豆饼？”
“是呀，豆粉做的，我家今年也种了三亩豆子，前不久都收了，已经晒干，可惜我们这里没有水磨坊，也没有水榨坊，只能自己打磨豆粉，不然送到水磨坊里，很快就磨出粉来了。豆子榨的油也极好吃，唉，我等只有幸吃过一次，榨油需要大力气和大人工，我家人少，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弄。”
明预也知道豆子榨油之法，是从豫州传出来的，听闻是赵含章的作坊里偶尔做出来的，她并没有隐瞒榨油之法，反而传得天下人皆知。
他和阎亨私底下找人试过，用豆油做菜的确别有一番风味，所以也在兖州开有几个作坊，专门与人做榨油的生意。
“附近县城中没有榨油坊吗？”
“有是有，但路远，要把豆子运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压榨，其实也榨不出多少油来，不如留着自己吃，豆饭，偶尔还能磨成豆粉，也是一份不错的口粮。”
“还有人收豆子呢，或是将它卖了，能存下一些钱来以备不时之需。”他高兴的道：“我们有钱了，那些来收豆子的人给的都是钱，不似以前，他们都不拿钱来，只愿意拿布匹和其他东西换，但有些布匹太好，价高，我们换了还得再换一手才能换到自家用的粗麻布。”
明预还不知道赵含章自己铸造了新钱，因为这钱目前只在洛阳一带流行，连豫州都没多少。
所以此时他以为农人说的是，洛阳的客商富有了，赚了钱，所以也愿意拿钱和农人们做交易。
等他察觉到不对时，他人已经进了洛阳地界，一路奔波，他在洛阳郊外的茶寮里停下用午饭，等待的过程中，他瞥眼看见有人给店家拍了七八个铜板，起身就走。
他盯着那几个铜板，目光锐利，隐隐觉得不太对。

第652章 面试
明预就冲店家伸手，“店家，可否给我看看那铜板？”
店家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与他同行的元立等人，笑问道：“郎君是外地来的吧？”
明预笑着点头，“是，刚到洛阳。”
店家就把钱给他看，解释道：“这是我们洛阳的新钱。”
明预转了转手中的铜钱，看到背面左下角那个小小的“趙”字，半晌无言。
自他病后，外面的消息就接收得有些慢，而阎亨死后，他更是一心养病，想着逃离郓城的事，竟不知外界竟变换如此大。
苟晞知道赵含章铸造新钱吗？
这新钱是只在洛阳通用，还是豫州也用？
若是豫州也用，那么与豫州来往密切的两湖地区，蜀地，西凉等地用不用？
要是这些地方也都用，那新币旧币是否等价？
若是等价，那赵含章的新币是不是有一日会替代朝廷的旧币？
明预一下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心潮起伏，真到了那一日，各地是会和赵含章买钱，还是自己也铸造钱币？
若是都自己铸造钱币，这天下的货币岂不大乱？
“郎君，郎君？”店家着急的看着他手里被攥紧的铜钱，他只答应给看一看，可没答应给他呀。
明预回神，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钱给他，笑道：“我用一枚旧的换这枚铜钱怎样？”
店家自然是没问题的，接过后就和新钱一起放进钱盒子里。
明预看着，便知道新钱和旧钱价值一样，至少在这洛阳地界的普通百姓中是一样的。
明预用过饭，更加急切的要见赵含章，因此没有多停留，直接起身便走，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新钱。
赵含章只知道明预已经启程来洛阳，却不知他具体何时到，毕竟他身体不好，行程速度不定。
所以一直到明预站在赵宅前，她才收到消息。
赵含章人并不在城中，她在城外练兵呢，元立也对明预道：“今日是单日，使君应该在军营。”
每逢单日赵含章都要去军中练兵，政务重要，军务同样重要，尤其是她麾下的士兵素质，这可是直接决定她能否保住豫州和洛阳的力量，是不能松懈的。
明预就先见到了汲渊。
两个谋士相见，彼此都算有名，目光对视，一碰后挪开，双双抬手与对方深深地一揖。
汲渊行过礼后起身，侧身笑道：“明先生请。”
明预也不扭捏，和汲渊相携入内。
汲渊直接带他去客院安顿，俩人的院子相邻，都是差不多的小院子，里面正房和厅堂都布置文雅，还有个小厨房，要是吃不惯大厨房，还能自己开火。
明预没料到赵含章会直接把他安顿在赵宅，且和汲渊一样的待遇，冷却的心微暖。
他看向亲随。
亲随立即抱了一个包袱上前。
明预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个骨灰盒，他抱着在屋里转了转，掐手一算，最后选了个风水最好的方位盒子放下。
跟着他们过来的元立皱了皱眉，在使君家中安置骨灰盒？
汲渊却是面无异色，淡定的看着，待他放好骨灰盒，还道：“我那里有个香炉，阎先生或许会喜欢。”
明预接了他的好意。
等赵含章从军营里急匆匆的赶回来时，汲渊和明预已经坐在阎亨高案前的席上酒过三巡了。
赵含章身上还穿着甲衣，哐哐的走进来，明预抬头去看时，正见她逆着光走来，面容几乎看不真确，但不知为何，明预的心一下就安定下来。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行礼。
手还未揖下去，赵含章已经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人扶起来，爽朗的笑道：“何须多礼，明先生，我早盼着你来，今日终于等到你了。”
明预抬头看向大方明朗的赵含章，也不由露出浅笑，“多谢使君救命之恩，从前便知赵使君志向不低，心向往之，没想到今日能有机会与使君论道。”
赵含章就知道，他虽然来了，却还没有确定就一定要跟着她，这是想要和她深入了解一番再决定呢。
赵含章也不恼，转头吩咐人去准备酒菜，然后道：“先生稍候，我先去卸甲，一会儿我来和汲先生一起为先生接风洗尘。”
明预笑着颔首。
赵含章就哐哐的走了，等把甲衣扒下来，外面婢女跑过来道：“听荷姐姐，厨房说今日没有买肉，现下去集市上买，可厨房里的钱不够用了。”
“钥匙在我这，你过来拿，自去开了钱盒取一串钱去，让厨房再打两壶酒回来。”
赵含章将甲衣都卸下，又在听荷的服侍下穿衣服，道：“什么酒这么便宜，一串钱能买肉还能买酒？”
“集市上散卖的酒，”听荷道：“那个酒香，也便宜，女郎，家中钱财有限，您且先喝那个吧，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您买好酒。”
行吧，赵含章也不挑，“多做些肉。”
她有两天没吃肉了。
听荷笑着应下。
赵含章换好衣服，将袖子绑好，就一身清爽的去见明预。
她的袖子是窄袖，依照胡制，民间称为箭袖，很方便行动。
明预依旧坐着和汲渊饮酒，见赵含章大步走来，他便起身微微躬身，上下仔细地打量一下对方。
赵含章身上有这个时代女子特有的妍丽和才情，但身上最让人瞩目的却是这个时代的女子，甚至是男子都缺少的英气和阔朗。
也正是她这份阔朗让人从心底服气，三人分主次坐下，厨房先让人送来了些点心，以让他们配着酒吃。
明预先问：“我一路行来，看到洛阳之外的京畿之地也都认了赵使君为主，您是想要收河南郡为己用吗？”
“是，”赵含章并不否认，道：“洛阳只是一城，虽有天险，但还是不够安全，需要其他县城襄助，所以我要收河南郡。”
“那司州呢？”明预问：“司州之外还有雍州，赵使君又该如何呢？”
“我只收无主之地，被赵汉侵占之地，其余地方，自有陛下委派的官员管理，我可襄助一二，却不会与他们刀兵相见，争夺地利。”

第653章 打君鞭
明预嘴角微翘，问道：“赵使君如此谨慎是受名声所累吗？”
“非也，”赵含章摇头道：“是因为我们当下的大敌是赵汉，安内必先攘外，所以非必要，我绝不与内臣相争，让刘渊石勒等人坐收渔利。”
“何为必要？”
“若是有人怎样劝说都不听，执意害我治下百姓和我的利益，那我就只能出兵平一平混乱了。”
明预浅浅笑了笑，再问：“女郎觉得大晋未来如何？”
赵含章叹息一声道：“天寿有数。”
意思是大晋日子不长了，肯定会亡国。
明预就微微压低了声音问，“女郎要反吗？”
汲渊嚯的抬头，眯起眼睛看向对方。
赵含章从容淡定，摇头道：“我不反晋。”
明预翘起嘴角问：“女郎既然看到晋室寿数，为何不趁机自立为王？”
赵含章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在正式决定挖明预前，她就通过各种途径了解过这位有名的谋士。
和阎亨一样，不，应该说他们两个和汲渊一样，都很看不上晋室。
以前，他们没有出仕的途径，似乎身份低微，可他们的心气并不低。
作为文人，他们自有自己的傲骨，他们看不起毁诺的司马氏，鄙夷将国家交给一个傻子的晋武帝，所以，他们对晋室没有忠诚度，一点也没有。
这一点，一直辖制晋室的士族和世家都比不得他们，士族和世家好歹是承认晋室的，只是不太服气司马家而已。
似明预和阎亨这样的人，他们则和汲渊一样，想要寻找一个明主重建秩序，在青史中留名，也还百姓一片青天。
所以他们说起造反这样的事来就跟喝水一样，也因此，赵含章敢直接和明预谈这一点。
她也很坦诚，直接道：“虽然天下大乱，晋室威望扫地，但只要晋帝在，天下的乱便还有限度。”
她道：“我如今一无力抵抗外敌，二无能力威望一举平定乾坤，自立为王不过是将自己设为靶子，让天下共击之而已。”
明预目中生辉，她没有否认称王这件事，只是说现在没有能力这么做。
明预想到一直号称忠直廉洁的苟晞现今的样子，再看现在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赵含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眼泪都出来了。
“是我误了，是我等误了，表面谦逊之人未必就谦逊，表面忠直清廉之人，却也可能是懦弱奢靡之辈，倒是女郎，”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问道：“女郎野心勃勃，却并不急拢财富，反而减免赋税，劝课农桑，修路搭桥，就不怕有朝一日这片土地被人强占了去，最后给人做嫁衣？”
赵含章道：“我会尽力保住这片土地，不让它被夺走。但若有一日被抢走了，我也不悔今日所为。”
她道：“至少这片土地的百姓曾经安定过，现在的积累也会让他们在之后的战祸中多几分活下去的资本，总不能因为可能被噎住就不饮食了。”
明预道：“我观女郎这三年来的政务，似乎颇为悯民，但不知有朝一日你如东海王、苟将军一样大权在手时还能不能一如从前。”
赵含章面色一肃，郑重道：“我必不忘初心，明先生可与汲先生从旁督促我，若为天下百姓计，我要是犯浑，你们打我？”
明预立即打蛇随棍上，“但女郎大权在握，我和汲渊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有心，只怕也无力吧？”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以前他和阎亨在苟晞帐下时，他对他们两个谋士也亲近得很，总是说他身边最亲近的就是俩人，连父母兄弟都比不上，结果呢？
现在苟晞还不是杀了比他父母兄弟还要亲的阎亨？
可见主君的嘴，都是骗人的鬼，空口白牙说的，他全都不相信。
汲先生目光流转，淡定的坐在一旁，虽然他不觉得赵含章会是那样的人，但明预此举是为他们二人考虑，那他就没必要拆台。
嗯，这明预不愧名谋士之名，只一言就把他这个旧谋士从赵含章身边拉拢了过去，果然厉害。
汲渊闲闲地看向赵含章，等着她接招。
赵含章想了想，起身出去，将她最常用的那条马鞭取来交给俩人，“这是我常用的马鞭，我将它送给两位先生，将来我要是如东海王和苟晞一样犯浑，你们就拿这鞭子抽我，这亦是你们的保命符，若因劝诫我之故，我或其他人要杀你们，此鞭可免罪。”
明预瞳孔一缩，没料到赵含章能做到这个份上，他以为她能叫来几个人做见证，立一番誓言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明预不由的看向汲渊。
汲渊也放下了酒碗，严肃的看向赵含章，“女郎是认真的？”
赵含章笑道：“君无戏言！”
明预和汲渊对视一眼，然后恭敬的直起腰来，改跪坐为跪，双手将鞭子接过，看了一眼后转身递给汲渊。
汲渊愣了一下，连忙推辞，“此鞭是女郎送给明先生的，明先生掌管就好。”
“汲先生此言差矣，这鞭女郎分明是给你我二人的。”
赵含章也连连点头，“对，对，给两位先生的，将来我要是犯浑，两位先生都可执鞭打醒我。”
汲渊就道：“那也该明先生保管。”
明预却是坚持给他，“汲先生方是女郎肱骨，此鞭就该你保管，”
他道：“先生要是不取，我不免疑虑，此举是否得罪了女郎，这鞭是真鞭还是假鞭。”
赵含章便跟着劝，“汲先生，您就收下吧。”
反正谁保管不是保管呢？
都是抽她的。
汲渊这才双手接过，似笑非笑的看向赵含章道：“那女郎以后可得谨小慎微，莫要犯了大错。”
赵含章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得了保障，明预也看到了赵含章的胸怀和诚意，顿时神清气爽起来，他这才拿出那枚怀中一直收着的铜钱，“女郎，这是您铸造的新钱？”
赵含章看了一眼道：“正是。”
“所以女郎现在手上有铜矿？”
都是自己人了，哪怕是刚投奔过来的，赵含章也极为信任他，直接将他们这一派的秘密告诉他，“不错，我手中有一个铜矿，不过略小，现在开采中。”
“这新钱女郎是打算只在洛阳用，还是散于天下？”
“自然是散于天下了，”赵含章笑道：“商贸就是流通，自然是越广越好，尤其现在洛阳人口资源都少，正是需要商贸流通之时。”

第654章 我要整个天下
明预目中生辉，要是新钱流通天下，这个影响力可不小，有兵权，占地盘，只是政治上的影响，但新钱流通，意味着他们将来还能从经济上制衡别的势力。
他激动得起身转了两圈，问道：“其他地方认吗？”
赵含章嘴角微翘，道：“西凉也铸造了新钱，我们互通有无，而两湖和蜀地与我们商贸来往密切，两地的钱也紧缺，铭伯父与他们交流过，他们会认，至于江南一带，还未肯定。”
她道：“所以我打算让人带一半旧钱，一半新钱去一趟江南，见机行事。”
明预激动的心微微平静下来，他问道：“女郎想要多久收服司州？”
赵含章道：“我只打算这一年里让河南郡归属豫州，至于司州其他郡县，我们只合作，我不会出兵。”
汲渊补充道：“没有正当的借口，我们皆是晋臣，就应该守望相助。”
明预就明白了，赵含章要正义，所以除非有她非出兵不可的理由，或是其他郡县主动投靠，不然她就不收土。
明预目光一闪，这样一来，口才上佳的谋臣就很重要了，因为在没有借口出兵时，他们可以用嘴巴说服对方投靠呀。
明预看向汲渊。
汲渊抬头对他微微一笑，俩人目光一触即分，心中都有数了。
汲渊心中舒爽，觉得身边终于有个人能分担工作了，明预也舒爽，沉寂的心又燃起了热情，他觉得他又可以了。
赵含章也舒爽了，来了一个得力干将，对方的聪明才智不下于她，立刻替她分去了很多工作。
她觉得她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时间了。
君臣三人凑在一起开心的喝了一顿酒，将两壶酒喝完，赵含章还能龙行虎步的往外走，她对听荷道：“给明先生安排几个下人，把曾越叫来，让他从军中挑几个亲卫给明先生，一定要将先生保护和伺候好。”
听荷应下，伸手想要扶着她回去，赵含章就挥了挥手道：“我没醉，你快去安排吧。”
听荷就抬头看了眼天上明亮的星星，就这还没醉？
她倒是也想去安排，可这深更半夜的，她上哪儿找人安排去？
赵含章已经大步离开了，回到自己院子时看到隔壁亮着灯，脚步一转，就去了隔壁。
听荷无奈，连忙在后面追，小声劝道：“女郎，夜深了，还是先回屋洗漱睡觉吧，有什么话明日再与大公子说。”
赵含章已经蹬蹬的到房门前，非常有礼貌的敲了敲门。
侧屋的傅安开门出来看见，连忙道：“女郎，我家郎君已经洗漱要睡下了……”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只穿着里衣的傅庭涵站在门后，他闻到了酒味，又见她目光清亮不同往常，脸上的笑容还有些憨，便不由一愣，“你喝酒了？”
赵含章乖巧的点头，笑眯眯地看他。
傅庭涵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醉了？”
赵含章摇头，越过他往里走。
听荷想要拉住她，傅庭涵抬手止住道：“你去端碗醒酒汤来。”
听荷咬咬牙应下，转身离开。
傅安站在一旁挠了挠脑袋，最后还是伸手把门关上跑去追听荷，“我帮你吧，要不要给女郎送一盆热水？”
听荷也觉得赵含章需要水清醒一下，立即点头。
赵含章和傅庭涵都更习惯屋里有桌椅的摆设，所以他们的房间和别人的有点不一样。
此时赵含章就端坐在椅子上，自己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傅庭涵走过去，在她侧面坐下，他微微偏头看她，“怎么了？”
喝了一杯凉水，赵含章觉得神清气爽，她呼出一口气道：“我心潮澎湃，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傅庭涵便端坐好，笑道：“你说吧，我听着。”
赵含章：“我之前只隐隐觉察出我的野心，我想要把司州和豫州都掌握在手中，甚至还想把雍州也都收了，这样的话，中原全在我一人之手，我有关隘之险，有平原之利，不仅能够拒敌以外，还能发展农桑和商贸，保证治下百姓的生活。”
傅庭涵点头，“看出来了，然后呢？”
赵含章就摇了摇头道：“然后今天我才确定，我想要的不是司州和雍州，我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傅庭涵抬头看向她，就见她眼睛明亮，灯光映在她的眼中，好似星光一样让人着迷。
他不愿惊动她眼中的星辰，因此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轻轻地问道：“你有信心能够管好整个天下吗？”
赵含章沉默了下来，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哀伤，“就是没有啊……”
她幽幽地叹息一声道：“可我觉得别人更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想试一试，我想要很多人帮我，傅庭涵，我想结束这个乱世。”
她轻声道：“我本来没想那么多的，我只想把持豫州，保住赵氏，给他们母子一个存身之地，可现在，我想给乱世里的每一个人一个存身之地。”
她眉头轻皱，“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自量力？”
傅庭涵看着她摇头，可能是醉了，她今晚话尤其多，还特别的坦诚，从前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那种朦胧的虚幻也消失了。
她现在就跟个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吸了吸鼻子，眼中盛着泪，“我以为我们就是到此一游，我们总要回去的，我心疼王姐姐和二郎，就想安排一下他们，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真的把她当成了母亲一样敬重，而不是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姐姐而已……”
“二郎也真的成了我弟弟，汲先生、铭伯父、听荷他们也都成了我不愿意失去的人，”赵含章吸了吸鼻子道：“甚至这里一个未曾见过面的普通百姓，他们也不再是历史上的一个数字，而是一个真确的人，每每听到一地混乱，死伤无数，我就有些伤心。”
“这次边界的事，因为苟纯死去的普通百姓，因为去告状而被灭族的家族，他们都是陌生人，可我听到了，还是忍不住愤怒，伤心和懊悔，我之前没有察觉到不对，可这次明预点醒了我，他问我要不要称王。”
赵含章冲傅庭涵笑了一下，道：“那一刻，我心境一下就宽了，是啊，我为什么不称王？我要是做了天下的王，再有苟纯这样的将军出现，我何必忌讳另一个皇帝和大将军，直接砍了为受难的百姓做主多好。”
她坚定的看着傅庭涵道：“所以我改主意了，我不止要司州和雍州，我要整个天下！”

第655章 醉酒忘事
赵含章艰难的从床上坐起来，捂着晕乎乎的脑袋不说话，听荷立即倒了一碗水上来，“女郎，先用点水吧。”
赵含章接过，喝了一口，问道：“几时了？”
开口她才发现喉咙沙沙的疼，声音有点哑。
听荷道：“巳正过了。”
竟然都过十点了，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欺我。
赵含章问道：“我怎么回来的？”
听荷道：“昨晚女郎一直拉着大公子说话，我等也不敢打搅，一直到深夜女郎在大公子那里睡着了，大公子才把您抱回来的。”
赵含章抱着脑袋不说话，她想起来了，昨晚她喝醉了，也不知道为啥，就跑去找傅庭涵说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记忆都模糊了，最清晰的一幕就是傅庭涵看着她浅笑，应了一声：“好，我助你！”
可助她什么呢？
赵含章拍了拍脑袋，有点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剩下傅庭涵的笑脸。
她自己纠结了一下，最后决定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掀开被子下床，“明先生呢？”
“汲先生带他出门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昨日没来得及，今日让诸将士见一见明先生，你去找范颖，让她召北宫纯等人晚上来见我。”
“是。”
“对了，庭涵呢，他也要见一见明先生的。”
“是。”听荷一一应下，退了下去。
傅庭涵猜出他们要正式见一下明预，所以没有出门。
看到赵含章，他就不由想到她昨晚拽着他的衣袖说要争夺天下的样子，他不由一笑，从案上找了个表格递给她。
赵含章接过，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你不是说这几年天气不定，有可能会大旱吗？这是我拟定想要在洛阳和豫州一带建造的大坝，要是真的干旱，可以引水浇灌。”
赵含章看着表格上的计划，叹息一声，“法子好是好，但此时征发劳役，恐怕百姓日子会很不好过，大家才安定下来，这会儿还未缓过劲儿来呢。”
傅庭涵道：“现在不难过，那等灾难来时就会更难过，既然没缓过劲儿来，那就不必要缓了，紧绷的弦一旦松懈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赵含章冲他扬眉，惊讶他突然而起的强势，“你素来温和，怎么突然？”
傅庭涵抬头看她，疑惑，“不是你说的志在天下吗？你要打这么大的地盘，需要的资源可不少，须得从现在开始准备吧？”
赵含章：！！！
她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说的？”
傅庭涵仔细地看她，确定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就缓缓点了点头，“你说，你不止要司州和豫州，还要整个天下。”
赵含章惊呆了，天啊，她野心这么大的吗？
她想了想，心里竟然不意外了，其实打天下似乎也不错，不然任由它发展，还得再乱两百多年呢。
赵含章很快接受了自己的狂言，重新低头看手中的计划表，沉吟道：“这件事可不容易，得招会修建水利的人才。”
傅庭涵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建多大的水坝，水路怎么布置，都需要现场勘察后决定，修建时也需要他们指点。”
这方面的知识不是庶人能得到的，甚至寒门士子中也少有人能有此知识，还是得找世家里精通水工的人。
赵含章再次眼馋起隐居山林里的张协和夏侯晏，她来回踱步，看了看手中的表格，最后还是咬咬牙道：“我再去一趟，这一次要是还请不下人，我以后就不去了。”
傅庭涵忍不住笑起来，她上次从山里回来也是这么说的，说不会再去强人所难。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赵含章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赵含章就让听荷准备了一些点心，肉和酒，当即就提着要进山。
进山前，她叫住跟随的曾越等人，“你们在山下候着吧，我和庭涵上去就行。”
曾越不愿，“万一女郎遇到危险。”
赵含章将剑拿在手里，不在意的道：“这是在洛阳，又是名士隐居之地，能有什么危险？只要不是外敌设伏，一些宵小我还不放在心上。”
赵含章还是很惜命的，之所以不让曾越他们跟着，是因为上次她带着护卫去时，两位名士都表现得不是很开心。
既然是请人出山工作，自然还是要投其所好，照顾一下对方的情绪。
听荷和傅安立即上前一步，紧紧地跟着，赵含章倒没反对他们跟着，让俩人提上东西。
张协和夏侯晏隐居在山间，需要往上爬一段，上面有平地，张协让家中下人在上面修建了一个茅草屋，还有茅草亭子，又开辟了两块地，一块种菜，一块种麦粟。
赵含章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闲情逸致亲自下地，但地里的确栽满了菜蔬和麦粟。
山里气温低，也因此播种和收获都要晚一些，赵含章到时，地里的谷子刚成熟，夏侯晏和张协正卷着裤腿站在田里收割，听到动静，还以为是下山采买的下人回来了，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赵含章，俩人都微讶，可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而已。
赵含章再来，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说真的，俩人心里都有些微的高兴。
洛阳的情况他们一直关注着，他们没想到洛阳会恢复得这么快，赵含章能做得这么好。
而被一个精干的刺史看重，三番两次的上门来请，俩人心底是有些高兴的，这意味着他们的人品和才华被认同。
赵含章一看到他们就扬起大大地笑脸，大声招呼道：“张先生，夏侯先生，我来看你们了。”
她扬了扬手中拎着的酒，笑道：“我带了两坛酒来。”
夏侯晏和张协也都不由露出了笑容，目光略过赵含章定在傅庭涵身上，然后看向俩人身后，见他们只带了一个婢女和小厮上山，没有护卫家丁，脸上的笑容便就更深了一些，“赵使君缘何来我这陋室？”
赵含章叹息道：“来请先生下山啊。”
俩人都没想到赵含章还是这么直接，略一挑眉后道：“我二人已经拒绝过赵使君了。”
“所以就过来说说话，”赵含章笑道：“两位先生若肯随我下山自然好，便是不肯，说说话，我心里也好受。”

第656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夏侯晏和张协不由相视一眼，俩人将镰刀丢到田埂边，问道：“赵使君有何烦心事？”
张协拍了拍身上的土，将裤腿放下，先请赵含章和傅庭涵坐下。
茅草屋前铺有席子，还放了矮桌，边上有火炉子烧着热水，随时可烹茶热酒。
赵含章和傅庭涵将礼品放下，并不急着坐，等俩人都上前，这才分主次对着跪坐。
她将酒封拍开，随手拿起案几上的碗倒酒，一边却叹气道：“烦心事可太多了，治理一地并不容易，何况我要治理两块地方，且都是百废待兴之地。”
她道：“有人与我说，这几年天生异象，只怕会大旱，所以我想在洛阳和豫州多修水坝，挖井通渠，以确保民生。”
张协和夏侯晏皱眉，“天生异象？”
赵含章点头道：“可能天气转寒，春夏之际有可能会干旱，不利于庄稼生长。”
俩人又忍不住对视一眼，他们还以为赵含章要说，天子无德，因此天生异象呢，咳咳，他们想太多了。
“所以赵使君上山来是为水利之事？”
赵含章也不扭捏，直接点头道：“正是，知道修建水利的官员大多跟随陛下去了郓城，其余也散于各处，含章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来，所以只能上山请二位。”
哪里是跟着皇帝去了郓城，大多是跟着东海王跑了，或者举家离开了洛阳。
跟着皇帝跑的几个人中，曹平算是相关方面的人才，已经被赵仲舆挖到洛阳来。
但赵含章想要修建的水利设施不少，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能请到一个算一个。
赵含章星星眼看着俩人。
见张协和夏侯晏都巍然不动，赵含章就道：“此次请两位先生并不是为了与苟将军或者他人相争，真的只是为了修建水利。”
“虽说现在洛阳没有战事，可赵汉依旧在并州虎视眈眈，谁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又出兵南下，此时若果真如猜测的那般天降大旱，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赵含章道：“我的兵得吃饱了才能打仗，所以粮草皆要从百姓身上来，若没有水坝和沟渠，百姓们别说供应赵家军和豫州军，只怕连自己都喂不活。”
她叹息道：“这两年因洛阳饥荒而生的惨事将会重演，我心有不甘啊。”
张协抿了抿嘴，他也不甘！
他心如同火烧一般煎熬起来，不由的扭头看向夏侯晏。
夏侯晏低头喝酒，沉吟不语，他不愿再卷入朝局之中。
赵含章目光也顺着落在夏侯晏身上，抬手给他满上酒，道：“我知道，两位先生都不愿再卷入朝局之中。”
夏侯晏和张协抬眼看向她。
“可若天下大乱，又有何处能够真的不受朝局影响呢？”赵含章道：“所以张先生和夏侯先生想要完全避开是不可能的，既如此，不如积极一些入世，既可救人，也能救己。”
夏侯晏皱了皱眉道：“洛阳若不能容身，我们便南迁就是，赵使君，非是我等推脱，而是我们年纪都大了，身体又不好，陛下征辟我等尚且不应。”何况你呢？
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但彼此都明白。
一直安静的傅庭涵抬头看了他一眼，再转眼见赵含章皱着眉头没说话，就知道她虽不赞同，却不愿意和两位先生把关系搞僵。
他抿了抿嘴，放下茶碗道：“所以两位是想逃避一辈子吗？”
夏侯晏似笑非笑的看了傅庭涵一眼，道：“傅公子的激将法对我等无用。”
张协都道：“若是激将法有用，我等早下山去了。”
傅庭涵却摇头道：“不是激将法，是实话，你们一直在逃避自己的责任，两位先生是以隐世来逃避，王衍之流是以入世来逃避。”
夏侯晏和张协皱了皱眉，虽然他们也不太喜欢王衍，但他毕竟是名士，地位又高，这会儿又死了，傅庭涵一个晚辈，怎能如此无礼的称呼他的全名？
傅庭涵根本不受他们的脸色影响，直言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两位都出身世家，权利更大，按说责任应该更大才对，但你们遭遇挫折就只一味的知道躲避。”
“要是含章请你们下山是为了和苟晞等人争斗，你们拒绝也就算了，但这次分明是为了天下百姓来的，你们下山后的作为直接受益的是洛阳和豫州的百姓，为什么还自持才华不愿尽自己的一番责任呢？”
张协瞪大眼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夏侯晏直接嗤笑道：“一人之力何时能影响天下兴亡了？更不要说匹夫了，傅公子言过其实了。”
夏侯晏不喜欢傅庭涵，尤其是他刚刚那样说他和张协，因此他也毫不客气的打量了一下傅庭涵，然后出言讥讽道：“傅公子，听闻你现在做了赵使君的工部尚书，其中便掌管水部事宜，那修建水利便是你的职责了。早听闻傅公子是赵使君的左膀右臂，虽从小熟读诗书，却对诗书不太精通，反而更喜欢各流技艺，所以赵使君名下许多作坊都出自傅公子之手。”
赵含章皱了皱眉，心中不悦。
她一直顾忌俩人名士的身份，加上她又是请人的，所以好声好气，即便在一些事的认知上有分歧，她也愿意暂时相让，可现在看来，这完全没用嘛。
于是赵含章也不压着自己的脾气了，道：“夏侯先生，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也不是一个家族的天下，不止世家贵族对它的兴亡起影响，匹夫亦可扭转。”
“您看不起匹夫之力，但要知道，我赵家军便是一个又一个匹夫组成，是它保护了洛阳，保护了您的性命，”赵含章沉声道：“赵汉的石勒将军，出身羯胡，曾做过奴隶，您能说他现在对天下毫无影响吗？”
夏侯晏脸色微变。
赵含章叹息一声，干脆拉着傅庭涵起身，叉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今日就当含章未曾来过吧，这酒送与两位先生了。”
她道：“先生既然想要南下，那就趁早吧，不然等到入冬，天气寒冷又路途遥远，路上不好行走。”
她微微躬身道：“告辞了。”

第657章 人才无价
傅庭涵并不因为夏侯晏的针对讥讽变了脸色，也叉手行了一礼，只是离去时问他们，“南边是暂时安稳，但十年，二十年以后，它也能一直安稳吗？到时候两位先生或许已经不在，可你们的子孙后代总是在的，这天下的人也不可能灭绝，两位就没想过结束这乱世，而是让它世世代代的混乱下去？”
夏侯晏被他气得胡子都吹飞了，见俩人真的就这么走了，不由扭头和张协发火，“他这话是何意，难道这乱世是我想的吗？既不是我等让这世道乱的，我等也没本事结束这个乱世，与我等何干？”
张协却在低头喃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夏侯晏：……
“我在和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这就是小儿激言，怎可相信？”
张协却是眼眶通红，坐着哈哈大笑起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难道他说错了，这天下的兴亡和我们一点也无关吗？若是无关，这前面二十多年，我们为何要为了仕途名利奔波？”
夏侯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赵含章和傅庭涵手牵着手往山下走，听荷和傅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一脸的担忧。
傅庭涵也皱紧了眉头，“我们就这么走了？你不再劝劝了？”
赵含章摇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还不同意下山，那就是请不到了，礼贤下士法，激将法都试过了，还有什么法能用？”
傅庭涵想了想道：“许于重利？”
赵含章摇头，“我能给的，东海王都给过他们，如果只看利，他们当时没答应东海王，这会儿更不会答应我了。”
她道：“东海王出的比我多多了。”
“你就不能比东海王出更多一些吗？”
赵含章摇头。
她朝山上看了一眼，又左右看了看，见只有他们，说的话不会被人听去，这才道：“虽然说人才无价，但他们还不到无价这个价值。”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讥诮的道：“在我这里，目前能够搭得上人才无价这条线的，除了你之外，也就北宫纯和汲渊明预三人了。”
她顿了顿后喃喃道：“铭伯父或许也算一个……”但她在他心里不是唯一，所以她要把他暂时放在外面。
虽然没能把两位名士请下山，但赵含章也不想他们之间关系恶化，倒不是还从他们身上指望什么，而是一种态度。
回到赵宅，她就对听荷道：“再准备两份礼物，明天让人送到山上给两位先生，就说虽然道不同，但我和傅公子依旧敬佩他们的为人。”
听荷也不喜那两人，觉得他们太过孤高，但还是很恭敬地问道：“送什么样的礼物？重礼吗？”
“就送些琉璃盏之类的，”赵含章顿了顿，心痛的道：“再送些肉上去吧，去集市找一找有没有腊肉，若有就给他们买一点送去，新鲜的也送一些。”
也让世人看看，就算他们意见不同，吵架了，她也不会残害对方的，所以啊，天下的有志之士啊，尽情的投向我的怀抱吧。
赵含章吩咐完就让范颖拟个公告，招揽会修建水利等相关知识的人才。
“洛阳人少，公文送一份去豫州，让豫州广布天下，招揽人才。”
范颖应下。
王惠风见她如此头疼，顿了顿便道：“其实于水利建设上我也略懂一二，只是知识都是从书上来，不知有用没用。”
赵含章一听，眼睛发亮道：“有用，有用，便是与实际有些出入，再学习就是。”
这不就相当于刚毕业的应届毕业生吗？
好歹会理论知识，其他的再学就是，也没有谁一上来就经验丰富。
赵含章一把握住她的手道：“那惠风姐姐辛苦一下，去工部如何，庭涵和曹平也都是略懂一二，大家都还在钻研呢。”
她顿了顿道：“还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将洛水的水用起来，保证旱时的浇灌问题。”
王惠风笑着点头，“好！”
因为这个，赵含章邀请王惠风晚上也去赵宅，“明先生到了，我想让大家见一见他，以后他会跟随在我左右，和汲先生一样助我处理各项事务。”
王惠风低头应下，表示她晚上会去的。
晚上，北宫纯带着黄安，赵二郎带着谢时赶到赵宅，赵程和赵宽等人也被请来，赵含章正式将明预介绍给他们认识。
从明天开始，明预会正式接手一些事务，因为他更擅长军务，所以以后豫州和洛阳的军务会先交给他处理，然后再汇报到她这里来。
汲先生则主管民政上的事。
少了军务这一块的事务，汲先生瞬间轻松了许多。
赵含章更不必说，有了明预，汲渊能处理的民政更多，分摊到她这里的公务就更少了。
很多时候，她只需给出一个思路，汲渊自会去写公文回复，都不需要她每一封公文都详细回复了。
当然，有些公文还是得她签发，但只要看过，给个决定就行。
瞬间感觉轻松了许多，她都有空跑去看洛水了呢。
嗯，看洛水边的田地。
洛水边上，许多荒废的田地被开出来播种，但更多的依旧荒废着，赵含章戴着草帽，一脚一脚的往前走，偶尔蹲下去挖一把泥土看土质。
傅庭涵则在一旁画图，丈量尺寸。
赵含章拍了拍手中的泥土，走上前问道：“如何？这一片地的土质都不差，别看杂草丛生，一把火烧了，回头再耕耘两遍就可以播种了。”
傅庭涵道：“我们再看看，找一找这附近有没有从前遗留的水渠，如果有，选对位置，事半功倍。”
赵含章就牵过马，“那走吧，四处去看看。”
傅庭涵就把东西收好，翻身上马。
两人跑了许久，虽然找到了沟渠，里面却也是杂草丛生，只有底部有一层湿泥，根本没什么水。
沟渠根本连不到洛水，看痕迹是就没修建到，而是接了洛水边上一条分出来的小河流。
小河流此时也有水，但和沟渠的连接处泥土坍塌，将入口堵住了，没有人疏通，这条沟渠就成了废渠。
傅庭涵围着它转了两圈，最后道：“从这里接水不难，难的是我们要在末端或者中端选择一个地方挖水塘以储水，我得算一算这个地方要怎么选。”
赵含章上前看他画出来的图，点了点一个地方道：“这里有村落。”
“可以考虑，回头再去看一看，丈量一下那里的数据。”

第658章 质问
夏收结束，洛阳和豫州各地都开始征发劳役，每户皆要出一个壮丁服役一月。
但豫州和洛阳都经历过战事不久，尤其是洛阳，有壮丁的家庭根本没有多少，多是老幼和妇人。
赵含章只能再发公告，有偿征召短工，并鼓励各县收拢流民以修水利，并且，各地除精兵外，其余驻军皆要帮扶地方修建水坝池塘沟渠等水利设施。
为免地方做无用功，浪费人力物力，赵含章还决定回陈县一趟，亲见赵铭，大家开个会，定好章程。
她和傅庭涵汲渊等人商量过，每一里最好有一口深井，一个可以浇灌的水坝或是大池塘，以深为要，这样可以更好的储水。
选择的位置特别重要，深井要易出水，一定要找准位置；而浇灌用的水坝或池塘不仅要考虑浇灌覆盖面积，还要综合已有的沟渠，尽量将它们都连通利用起来。
这样一来，他们就需要大量会算术的人才下到基层。
豫州各县学堂，尤其是西平学堂的学生直接被征召，所有通过三级算术考试的学生都需要到各县衙报到。
当然，目前还只是命令，各学堂收到命令，正在准备考试，首名能跟着先生去陈县面见使君。
所以命令下到各学学堂，学生们都疯了一样学习算术，暂时将其他课程都放到了一边。
为了更好的讨论学生管理条例，赵含章把赵程也给叫上了，要一起带回陈县开个会，见一见学生代表们。
赵瑚知道时，他还在洛阳城内四处逛着，一听下人禀报说赵程收拾了东西要回陈县，他立即丢下要带他去看商铺的牙人，直接跑回赵宅。
“赵含章，赵含章——”赵瑚气势汹汹的闯进院子，却在书房门前被拦住，不管他怎么逼近亲卫们都一步不让，他再靠近，亲卫们手握刀柄，目光寒冽，大有出鞘砍人的气势。
不知为何，赵瑚就觉得他们敢砍他，于是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在亲卫面前愤怒的大喊，“赵含章，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出来！”
书房里，赵含章歉意的对众人笑了笑，让他们安坐，然后起身走出去，赵程脸色不太好看，也跟着往外走。
其他人都只是微微欠身便坐着没动，等她处理后回来继续。
明预眉头紧皱，很是不悦，等赵含章出去后便扭头问汲渊，“使君都如此纵容族人吗？”
他很怕赵含章会是下一个苟晞。
汲渊却对他笑了笑道：“明先生不必忧虑，使君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将来还请先生多提点使君，要对族人优厚一些。”
明先生微讶，竟还要优厚？
汲渊目光扫过不动如山的北宫纯等人，和明先生道：“七太爷是长辈，别看他现在声音大，不也没能闯进书房吗？”
明预一想还真是，若是苟晞，他的亲卫还真拦不住苟纯。
但或许是因为苟纯年轻，而赵瑚已经年长？
不，不，赵瑚还是长辈呢。
明预不由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赵含章一出门就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来，对亲卫赞许的点了点头，然后面对赵瑚一脸宽容的微笑，“七叔祖怎么来了？”
赵瑚很气愤，“你把我从西平骗到陈县，又从陈县骗到洛阳来，结果我在洛阳，你又让赵程回陈县，你是何居心？”
赵含章一脸迷茫，完全没料到他是为这个生气，她还担心是新钱换旧钱这等大事出问题了呢。
“七叔祖，程叔父只是因为工作暂时回陈县一趟，又不是不来洛阳了，您只管在洛阳安心住着，放心，他跑不了。”
赵程：……
赵瑚一脸不相信的看她，还瞥了一眼赵程，道：“你说他不跑，他便不跑吗？谁知道他回了陈县会不会再去其他地方？”
赵含章有些疑惑，“七叔祖，从前程叔父到处游历，也未见你如此愤怒啊。”
赵瑚就一脸幽怨的看着她道：“从前是从前，从前我在西平，他跑就跑了，我再生气也无奈。可现在我都追到洛阳来了，他再跑，我这一趟岂不是白走了？”
他道：“山不来就我时，我去就山，结果我到了山脚下，山又长脚跑了，你说我气不气？”
说得好有道理，赵含章无言以对，于是回头去看赵程。
赵程默默地与她对视，想要不动，但赵含章一个劲儿的使眼色，赵程无奈，只能和赵瑚道：“父亲放心，我还会回洛阳来的。”
赵瑚不放心，“我听人说你这次还要带着正儿。”
赵程点头道：“正儿虽年少，却于算学上有些天赋，所以我打算带他回去历练一番。”
“洛阳不也要兴修水利吗，正儿在这里也能历练，为何非得带回陈县？”
一旁的赵含章微微点头，觉得赵瑚说得对。
赵程道：“洛阳这里有曹掾史等人，并不缺计算之人，倒是豫州下辖的郡县很缺人，正儿跟着我，能做的更多。”
这个的确是的，赵含章也点头，觉得赵程的打算没错。
“呸，你就是不想正儿跟着我，洛阳这么大，每日收进的人这么多，赵含章天天喊着缺人缺人，我就不信偌大的洛阳城里安排不进一个赵正，”赵瑚气得脸都红了，“豫州已经三次招贤考，加之各郡县开办的学堂，会算术的人只多不少，还缺赵正一个吗？”
赵瑚气得眼睛也都红了，“你就是不想正儿跟着我，不许我们祖孙好。”
赵程脸色沉凝，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含章连忙打圆场，“七叔祖误会程叔父了，洛阳是大，但豫州岂不更大吗？底下这么多郡县，别看举行了三次招贤考，但还是极缺人手，正弟算学是真的好，庭涵都夸奖过的，可以一当十。”
赵瑚冲着她冷笑，和她道：“反正你就是骗我的，既如此，余下的钱我不换了。”
赵含章：……
说罢，他冷冷看了赵程一眼，甩袖便走人。
赵程皱紧了眉头，扭头问赵含章，“换钱之事干系重大，要不要我……”
“不必，”赵含章微笑道：“七叔祖是气话，我与他已经签订了合约。”

第659章 吊萝卜
赵程道：“他可不是会遵守合约之人，若是他一意孤行，你……”
赵含章却摇头道：“程叔父，这就是你对七叔祖的误会了，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商言商，他会遵守合约的，若是不遵，那他也得赔我违约金。”
她道：“要是赔违约金，我也不亏。”
赵程：……
他很怀疑，“他会赔违约金？”
赵含章冲他笑道：“会的。”
赵程却突然跟她犟上了，“他要是就不赔呢？”
赵含章道：“七叔祖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一定是个好商人，只是依仗赵氏那点威望，他便能积累下一份仅次于我祖父的家产，若不守信，如何能积累下如此家资？”
“我相信他，他若毁诺，一定会赔违约金的。”赵含章顿了顿后看向赵程，“倒是程叔父对七叔祖误会良多，何不趁此机会解除误会呢？”
赵程道：“我与他之间没有误会。”
赵含章微微摇了摇头道：“儒家以孝为先，程叔父熟读诗书，各家之中最推崇儒道两家，便是七叔祖有过错处，他若肯改，程叔父为何不给他一次机会呢？”
赵含章想到赵瑚的为人，不由一顿，然后苦笑道：“我这样劝说程叔父并不是为了七叔祖，而是为了程叔父。世人只看到您冷待父亲，他们不会去想七叔祖曾经做过什么，是什么样的人，以至于您如此；而是会想您如此待生父，是为不孝，您人品有瑕，进而会怀疑正弟的教养，就连您的其他学生也会被怀疑。”
赵程眉头紧皱，抿了抿嘴，这样的话，赵铭也劝过他，只不过他虽放在心上，但依旧改不过来。
可现在赵含章也说，而赵宽等人陆续出仕，他不能真的一点不考虑这些孩子。
赵程心中好似烧开的滚水一样沸腾起来，又闷又热，很是难受。
赵含章似有体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似晚辈，倒像是兄弟一样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有没有想过，您如此冷待七叔祖，其实还是没放下，这样煎熬的不仅是七叔祖，还有您和正弟。”
她微微笑道：“若已经想开，何必在意外在形式呢？您对他冷言冷语，所以内心不曾动摇半分，但您内心不曾动摇，又何必在意对他温声细语呢？”
赵程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人说你刚回宗族的时候与他针锋相对，不知何时，竟对他宽和温厚起来，原来，你的内心从未变过吗？”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赵程一下就明白了，她还真的从未变过。
他一下沉默起来。
赵含章站在一旁陪了一会儿，见他似是想通了，便笑道：“走吧，汲先生他们还等着我们呢。”
赵程就最后问了一句，“你不劝我把正儿留下吗？”
赵含章摇头，冲他眨了眨眼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样的家事程叔父还是自己拿主意吧，我就不掺和了。”
说句比较的话，赵程在她心里可比赵瑚重要多了，真的必须得站一个人，在无关正义的情况下，她还是偏向赵程的。
赵程突然释怀了许多，和赵含章入内。
大家没有问赵瑚来干嘛，他声音这么大，想不听都难，所以大家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讨论起事情来。
等他们讨论完各项事务退出书房时已经过了用午食的时间，赵含章现在穷得很，但依旧请他们留下吃了午食才走。
其实就是一碗面，里面只有一把青菜和一个鸡蛋，面还是掺了麦麸揉出来的。
赵含章一边吃一边炫耀道：“水磨坊磨出来的，很细，你们尝尝。”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赵含章就对谷城县令谭季泽和陈午道：“谷城中有河流经过，也可以沿岸建一间水磨坊，如此方便许多。”
谭季泽温声应下，陈午则是问道：“是县衙建还是我们建？”
赵含章就对他笑道：“这个您和谭县令商量着来。”
陈午目光扫过北宫纯等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赵使君，此次水利建设，我们乞活军出的人能不能和招募的短工一样拿工钱？”
赵含章挑眉。
陈午有些许心虚，却尽量真诚的看着她道：“我们不似赵家军和西凉军，还分了精兵和普通士兵，我们可是全都去挖泥巴，都是力气活，靠那点粮饷吃不饱啊。”
赵含章想了想后笑道：“水利覆盖不在你们屯田范围内的，我按照短工给你们钱。”
陈午一想，那水利建设要是在他们屯田里，受益的也是他们，于是点头应下。
双方都很高兴。
吃过面，大家互相告辞要离开。
谭季泽多留了一会儿，问赵含章：“使君为何要答应陈午？他受我们雇佣，本就要听我们调遣的。”
赵含章道：“其他驻军陆续都发了一些军饷，又有军功赏赐，屯田所分也更多，日子比乞活军要好很多，这次修建水利设施也的确是体力活，不必对他们太苛刻。”
赵含章叮嘱他道：“对他们温和些，这次派工，你让县衙里的吏员多与他们接触，多提一提赵家军普通士兵的待遇，告诉他们，赵家军欢迎他们。”
谭季泽：……
赵含章：“还有，等他们把自己屯田的水利修好以后，让人放出风声，要是有一日我不雇他们了，这些屯田他们是要还回来的，到时候他们得离开谷城，那些田地会分给新的驻军。”
谭季泽：……
他咽了咽口水，突然想到了自己和兄长。
他大哥本想让他对赵含章使美男计，但赵含章看到他时并没有感觉，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而他也的确不太想出卖色相。
所以即便被大哥裹挟，他依旧老老实实地参加招贤考，谋职时也是尽量离赵含章远一些。
但他没想到他会被调来谷城，以至于他大哥又升起不好的想法，也跟着跑到洛阳来，为了增加他的分量，让他在赵含章面前露脸，往返于洛阳和谷城，劳心劳力的帮他打理谷城。
今日看，总觉得和她收服乞活军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谭季泽不由的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很淡定，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后和赵含章道：“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赵含章对他点头，脸上的笑容多了温度，更灿烂了一些，“好。”
他们明天就回陈县。

第660章 太奢靡了
时隔半年，赵含章回到陈县。
赵铭带着刺史府和郡守府上下官员在城外迎接，给赵含章这个刺史做足了面子。
两方在城门口见到，都有些激动，豫州这一边：我们的使君终于回来了，地盘又扩大了，现在洛阳一带都是我们的了，河南郡大半都在使君手里，司州还会远吗？
而赵含章带回来的人在赵铭等人的欢迎下都有衣锦还乡的感觉，除了赵瑚。
他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最后哼了一声，直接让车夫越过前面的人进城去。
车夫也想，但他不敢，所以正在低头劝他，“太爷，要不再等一下吧，女郎正在和铭郎君说话呢。”
“你是我家的车夫还是她家的？我让你上就上！”
车夫一脸纠结为难，小心翼翼地牵着马上前两步，赵含章已经回头，一脸笑意的上前来，“七叔祖，我们到了，一路辛苦，我们进城去吧。”
赵瑚就哼了一声，对车夫道：“我们走！”
赵含章对车夫点了点头，车夫便赶着马车越过赵含章等人，先进城去了。
众人看着微微皱眉，赵铭也很是不赞同，不着声色的盯了赵含章一眼。
赵含章抬头对他笑笑，翻身上马，带着众人进城。
王氏正在家里转圈圈，她也想出城接女儿来着，但赵铭派人过来说她不合适出城迎接，所以她只能留在家中。
一听到马蹄声，她立即转身疾步往门外走，在大门口和女儿碰上，王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三娘！”
赵含章拎着马鞭快步上前，“阿娘……”
王氏一把拉住她上下看了看，眼睛一下就冒了泪，“洛阳距离陈县又不远，战事结束你和二郎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吗？”
又抱怨赵含章不让她去洛阳，不然她亲去看一看也放心呀。
赵含章笑眯眯的由着她来回翻转打量，等她看完了才道：“我平安得很，已经写信回来，现在路上还有散落的乱兵和匪徒，不让阿娘去洛阳，也是忧心您的安全，您看，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王氏往她身后看了看，看到傅庭涵，连忙问他，“庭涵没受伤吧？”
傅庭涵笑着摇头，“没有，我在后方，很是安全。”
王氏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左右看了看问，“二郎呢？”
“二郎镇守洛阳，”赵含章笑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洛阳，怎能都走呢？”
其实赵二郎留下带人挖泥修水渠去了。
王氏一想也是，好不容易占下的洛阳，可不能再让人占去了，她连忙拉着赵含章要往院里走，“走，阿娘让厨房给你们做了好吃的，二郎让人写信回来说你们艰难得很，肉都没得吃呢。”
赵二郎认得的字不多，更不要说写了，所以是他身边的小厮吕虎和赵才代写信，他在信上一通诉苦，说他们没肉吃。
让王氏心疼不已，给赵含章送了几次钱去，可也没改善多少生活，那些钱赵含章都留作他用了。
赵含章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就是想阿娘了，所以跑回来先见了您，这会儿铭伯父他们还在等着我呢，我先去见他们，待晚些再回来。”
王氏就停下脚步，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赵含章受不了，连忙道：“阿娘，我和庭涵只带了一身衣裳回来，许多东西都没有呢。”
王氏精神一振，立即道：“我去给你们安排，你们等着。”
说罢招呼跟在俩人身后的听荷和傅安，带着他们和行李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这才去隔壁一条街上的郡守府上见赵铭等人。
没错，郡守府距离她的刺史府就是这么近。
现在刺史府就王氏住着，公务基本上都在郡守府处理。
赵含章大踏步往郡守府去，赵铭和各郡国代表都到了，荀修、米策和王臬都是亲自来的，季平和宋智等人也在侧，看到赵含章和傅庭涵进来，立即起身行礼。
赵含章走到上首，抬了抬手道：“不必多礼，坐下叙话吧。”
赵含章坐下，众人这才分席而坐，傅庭涵的位置在她左下，正对面是赵铭。
赵含章道：“开始吧，先从何处说起？”
她目光一扫，定在了赵铭身上，道：“赵郡守先来吧。”
夏收已经结束，各郡情况都大致有了眉目，赵铭现在管着汝南郡和梁国，其中汝南郡的情况算是最好的，梁国差一些，但去年他们赶种了一拨冬小麦，今年粟播种得也对农时，虽有些小旱，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尤其一些地方以工代赈时清理了河道和沟渠，及时得到浇灌，所以收成还不错。
今年他们开始收税，只是减免了一些赋税。
“两地赋税都有所减免，百姓缴纳得很快，目前没有因缴纳赋税而丢失土地离开的百姓。”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告诫众人道：“我们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收拢流民，使他们安心耕作，所以我绝对不允许地方出现苛捐杂税，再逼百姓放弃土地离开。”
她目光扫过各郡的代表，冷肃道：“若让我知道有阳奉阴违者，我在陈县的这几日便是你们主动告知的最后期限，过了这个期限，凡叫我查出来的，我必严惩不贷。”
众人连忙躬身应下。
威胁完，赵含章就重新露出笑容，夸奖两个郡国做得不错，希望其他郡国和汝南郡及梁国学习。
然后她继续听其他郡国汇报。
等听完十个郡国代表的汇报，时间也过去许久了。
赵铭对下人点了点头，就和赵含章道：“使君，大家也都饿了，不如边吃边说吧。”
“也好。”
下人们便下去端食物上来。
一桌都是两荤一素一汤，考虑到在场的多是武人，赵铭让厨房每桌都放了一篓的馒头。
白面的，洁白无瑕，只是闻着就很让人心动。
赵含章净手后拿起一个，松软Q弹，她都没吃就觉得好吃了。
她一脸感动的咬了一口，嚼了嚼后却又伤心的叹气道：“太奢靡了~”
已经将餐食一减再减的赵铭：……

第661章 杜绝奢靡
众人也都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放下馒头和下人道：“以后我的餐食，馒头还是加些麦麸吧，虽没那么松软，却很去饥，也能吃得长久些。”
赵铭也放下了馒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温和的和众人道：“今年收成还不错，看似日子好转，但因为兴修水利，大量的人工投入水利建设中，用于种植、纺织上的人工就变少了，所以民间还是缺衣少食。”
荀修道：“使君，别说现今，便是以前汉武盛世时民间也不缺贫困之人，难道我们还能因为民间那点贫困之人便也跟着吃苦吗？”
不少人心中赞同，他们又不是没本事吃好的，总不能因为民间还有一个人饿肚子便也跟着吃糠咽菜吧？
赵含章就不由笑道：“你们家资丰厚，自然可以，但我却不行。”
她坦然道：“我穷啊~”
“我要征发劳役，治下之民过得穷困，我哪儿还咽得下这细面？”赵含章本来想着，一切从下次开始，但见有这么多人不以为意，她干脆将白面馒头放进篓里，和下人道：“去厨房拿一篓粗粮馒头来，就你们仆役吃的那种，这一篓拿下去吧。”
下人心中惶惶，不由看向赵铭。
赵铭微微颔首。
下人立即上前端起一篓馒头。
赵程也丢下手中的白面馒头，道：“给我也换了吧。”
赵铭慢悠悠的将馒头放进竹篓里，对下人点了点头。
下人们忙上前将三人的馒头撤下去。
季平等人乃赵含章心腹，自然跟风，都要换去。
剩下的荀修等人倒是想要装不在意，但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馒头，到底啃不下去，不由带了两分气恼丢下。
赵含章可不会去考虑他们的心情，等下人们将灰黑色馒头拿上来，她就面无表情的拿起一个，掰开来就放嘴里，对众人道：“粗是粗了点儿，但多嚼嚼还是挺甜的。”
她道：“现在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我记得之前行军打仗吃的豆饼和麦饭更难吃。”
荀修等人脸色好看了一些，也拿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赵含章一边吃一边问荀修，“今年将士们的粮草有着落了吗？”
荀修带的大军，因为不姓赵，所以军队一直是豫州出一部分的粮草，剩下的他们自己屯田，自己想办法。
荀修大大咧咧的道：“没呢，还请使君垂怜，能多拨一些粮草。”
他道：“今年抽调大军支援洛阳，留下屯田的士兵不多，等我们从洛阳回来已经错过农时，所以今年收成很一般，所得也就够大军三月消耗。”
赵含章信他才怪，不过，就算他把时间往短了报，也长不到哪儿去，他们自己的粮草应该也就够四五个月这样。
赵含章沉吟道：“今年颍川郡所得赋税，交三成到刺史府吧，剩下的七成，你们和郡守府商量着来，我只一个要求，颍川郡须得填满两个粮库，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你们自己分配。”
荀修眼中闪过亮光。
赵含章道：“这些赋税是从百姓身上来的，他们省吃俭用，最后用在了我们和将士们身上。我等受他们供养，自有保护好他们的责任。现在各郡县都要兴修水利，以防接下来几年的灾祸，我知道，接下来百姓们会过得很苦，但我希望大家能与百姓共苦，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她掀起眼皮认真看向他们每一个人，道：“而不是百姓在吃糠咽菜，而我们在奢靡享乐。”
众人心中一跳，在她的注视下低下头，不由的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她希望，他们能够转变观念，不是我要争权夺利，驱使百姓为我所用；而是我受百姓供养，那我便要回报百姓，与治下之民同甘共苦。
这一场会议一直开到傍晚，因为众人时间有限，赵含章也不喜欢拖延时间，一场会议将所有的核心重点都确定，然后散会，明天大家带上她签发的公文各回各郡，准备征发劳役。
人群散去，最后只有赵家人留在了厅内。
赵铭起身道：“使君，家中备好了酒菜，大家入席吧。”
赵含章难得跪坐这么久，这会儿腿有点儿麻，所以她没动弹。
傅庭涵似乎知道她的难处，他撑了一下，从席子上站起来，上前与她伸手。
赵含章就握住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赵铭见了有些嫌弃的移开目光，道：“跪坐可通经活络，疏风散寒，正不明白你为何要弄个高椅来坐，这才多长时间，不过多坐会儿你就腿麻了。”
这是多坐会儿吗，他们整整坐了两个半时辰，五个多小时啊，就是坐椅子都屁股疼，何况是跪坐。
赵含章尽量不在这种小事上和赵铭吵架，扶着傅庭涵的手慢悠悠的走下来，道：“我母亲也准备了饭食，不如去我家吧？”
赵铭：“我倒是不介意的，但七叔会过去吗？”
他道：“让王氏也一并过来用饭吧，总不能让父亲和七叔移步。”
赵含章一想也是，招来一个下人道：“回去请母亲过来用饭。”
赵铭将剩下的下人也赶走了，他自己带着他们往饭厅去，只是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看。
“你和七叔怎么了？”
赵含章就看了赵程一眼，道：“我把程叔父带回陈县，七叔祖生气了。”
赵铭就哼了一声道：“那你就惯着他？”
他目光锐利的盯向她，“要知道惯子如杀子，你一直与我说要管束好族人，结果你现在却放任他，还当着各郡县的面对他屈迎奉承，要知道，他不是知道约束自己的人，一旦他犯事，你还能如现在这般对他吗？”
他都怀疑她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赵瑚得意忘形，从而犯错，然后有借口坑了他。
赵含章就扭头对他笑道：“铭伯父可以将您心中的猜测告诉七叔祖。”
赵铭眉头就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赵含章却不以为意，“七叔祖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肯定会相信你的。”
赵铭就停下脚步，“你这是为何？”

第662章 调解
赵含章没有回答是为什么，这是为了保持住在赵铭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她还能为啥，当然是为了钱啊。
她却不知，在赵铭心中，她的形象就从来没有美好过。
他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家子难得团聚一起吃个饭，依旧是分席而坐。
在赵淞和赵瑚面前，王氏显得很低调，看见女儿也只是眼睛微亮，再看到赵铭就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赵铭与她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赵含章坐到了王氏下首。
这是家宴，她是小辈，所以要坐在这里，倒是傅庭涵，因为是赵氏的“女婿”，被安排在了上座。
他扭头看她笑。
赵含章抬了抬下巴，让他自去坐，傅庭涵这才走到赵铭对面坐下。
赵淞和赵瑚坐在主位上面。
赵瑚对赵含章视而不见，也不管赵程，直接冲赵正招手，“正儿，到祖父身边来。”
赵正看了一眼父亲，拱手道：“祖父，上位乃长辈所坐，孙儿不敢逾越，我在父亲身边服侍就好。”
赵瑚有些生气：“你就服侍他，不服侍我吗？”
赵正一脸纠结的看向赵程。
赵程目光扫过赵含章，抿了抿嘴，还是对赵正道：“你去吧。”
赵正惊讶，没想到父亲会让他去。
赵正知道的，因为祖父不着调，父亲生怕他跟着祖父养坏性子，所以一直不喜他与祖父亲近。
这也是赵程一直被人诟病的原因之一。
阻止父亲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这是很大的罪过呀。
在现下世人的眼中，这比无后的罪过还大。
赵正停顿了好一会儿，确认父亲不是玩笑后便走上去，侧跪在祖父的一边。
赵瑚却也吓了一大跳，他就习惯性的跟儿子过不去提了一句，谁知他竟然真的让正儿上来了。
赵瑚仔细去看赵程的脸色，见他面上没多少表情，心中不免忐忑。
赵淞不管他，直接道：“你们忙了一日，早饿了吧，让厨房上菜吧。”
今天中午赵含章说的那番话早传出来了，赵淞是个很支持赵含章事业的人，所以今天晚食厨房端上来的全是掺了麦麸的杂粮馒头。
其他人还罢，赵瑚却是皱紧了眉头，他也直言不讳，直接问道：“五哥，你家中没钱了？怎么吃这样的馒头？”
赵淞道：“三娘倡俭。”
“她俭她的，我们为何要跟着她受苦？”赵瑚道：“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白面馒头。”
赵淞就皱眉。
赵瑚道：“我牙不好，咽不下这粗糙的馒头。”
赵含章好心提醒他道：“七叔祖，您这是喉咙不好，不是牙不好。”
赵瑚还在生她的气，掀起眼皮来看她一眼，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赵淞便盯了他一眼，这才对下人点点头。
下人连忙跑到厨房，问道：“可做有白面馒头？七太爷要用。”
“有，有，”厨师立即掀开蒸笼，从里面捡了一笼白面馒头，问道：“只七太爷要吗，其他人不要？”
“其他人不要。”
下人将馒头端到饭厅换下赵瑚的粗粮馒头，赵淞这才执筷开始用饭。
等吃过晚食，赵淞就留下赵含章和赵程说话，赵瑚也自觉的留了下来。
赵淞是给他们做调解的，他从青年时就开始做调解类的工作，早已经驾轻就熟。
他先问赵含章，“三娘，你和老七是怎么了？他不好，但也是长辈，你让着他一些……”
不等赵淞把话说完，赵瑚已经跳脚，“五哥，怎么就是我不好了，您都没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赵淞就没好气的道：“那你说发生了什么？”
“她把我骗去了洛阳，转头却又把子途遣回陈县，这不是故意让我们父子分离吗？”
“你去洛阳又不是为了子途，”赵淞道：“你去洛阳不是为了新钱吗？”
“说到新钱，”赵淞皱了皱眉，不太赞同的看向赵含章，“三娘，你不该铸造新钱的，若是缺钱，你可以和朝廷上书，请铸造之权，依照朝廷的钱币铸造，结果你竟然私铸钱币不说，还在那钱币上打上‘趙’字。”
赵含章还未来得及说话，赵瑚已经快嘴道：“趙字怎么不好了，那新钱上面要不是有个‘趙’字，我还不换了呢。”
他道：“她那新钱比旧钱要轻，虽然她说在洛阳和豫州一带新钱旧钱价值一样，可这钱在市面上流通，这个市场又这么大，她管天管地还能管住每一个人？要不是那上面有个‘趙’字，就算是一比一二，我也不会换的，最少得一比一五才行。”
赵含章：……
赵淞：……
赵淞愤怒，“你何意？”
赵瑚道：“还不简单吗？这钱一拿出去，外头的人就知道钱是我赵氏铸的，我是谁？我是赵瑚！我姓赵！就凭这钱，外头的人便能看到我赵氏的势力，总会忌惮一二，我就可畅行无阻。”
赵含章连连点头，忍不住拍手给他牌面，“七叔祖说的极是。”
“你少拍马屁，”赵瑚扭头和赵淞道：“五哥，你可得好好的说一说她，族人之间本就应该坦诚一些，偏她专门对着族人坑蒙拐骗。”
赵瑚说到这里几乎要流下泪来，“我本来生气，不愿再和她换钱，结果我才发现，之前我们签订的合约上，我若是不换够钱还得付她违约金，简直岂有此理。”
赵含章喊冤道：“七叔祖，那违约金我提醒过您注意的，本来我要的违约金只是一点点，还是您把违约金提高的，说我要是不能在规定时间内铸足量的新钱与你交换，我要赔你的。”
“这权利都是相互的，我违约要赔您违约金，您若是违约，自然也得赔我，是吧？”
赵瑚就和赵淞道：“所以您不必为我们调解，合约已定，该给她的我都会给的，但要让我给她好脸色，休想！”
赵淞被噎得半死，就扭头去看赵程，“那你们父子两个呢，又怎么了？”
赵瑚一脸迷茫，“我们父子不是向来如此吗？”
哪里一样，这次回来的人分明一个一个都不一样了。
赵淞去看他儿子，想要得到他的支持，却见赵铭不知何时坐下了，正优哉游哉的捧着酒自酌，见他爹看过来，他就悠悠道：“阿父，这等琐事交给三娘便是，您何须操心？”

第663章 好值钱啊
赵含章挑眉，果然，赵淞就愤怒了，指着赵铭道：“我让你管理族中事务，你就是这么管的？你七叔家庭不睦，你本就有调解之责……”
赵含章目光稍显呆滞的听着赵淞巴拉巴拉的训斥赵铭，一旁赵瑚却是看得津津有味，相比于儿子和五哥，他更不喜欢赵铭这个侄子，只要他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倒是赵铭，一点儿也不受影响，自己喝酒，还顺手拎起一旁的茶壶给他爹倒了一碗水，端给他润口。
赵淞喝了一口，继续训他，想要他为赵瑚和赵程调解一下。
除了已经亡故的赵治，赵程和赵铭关系算是最好的，他要是苦劝，赵程应该能听得进去一些。
赵淞说了许多，但最后谁也没听进去，倒是喝了两碗赵铭给他倒的茶。
最后他絮叨够了，心情也好了许多，大家就各自散去。
赵淞却拽着赵铭没让他走，“不觉得他们父子间有变化？我看着子途待你五叔温和了许多，是因为老五为他去了一趟洛阳，还是三娘劝住子途了？”
赵铭却比他父亲敏锐得多，并不觉得赵程待赵瑚的心意改变了，只不过面上软和了一些罢了。
思及现在各地学堂兴建，族中子弟皆先散于学堂之中，一边教书，一边读书，等待招贤考。
相比其他人，赵氏子弟如今入仕的途径要多好几条，除了直接参加招贤考和有人向赵含章推荐外，他们还可以先进各学堂教书，同时参与县城的基础建设，只要有所成就便可进仕。
甚至做得好了，不必长辈们推荐，他们也会被赵含章直接召见后启用。
赵宽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谁不知道他是先进的学堂，然后被赵含章启用，到现在已经是她的心腹之一了。
族中子弟都想做第二个赵宽。
但他们要想走得长远，那就不能只盯着眼前出仕的机会，还得有良好的名声才行。
赵程是他们的老师，即便有些子弟不似赵宽等人一样跟着他出外游学，收入门墙，但族中子弟，凡年岁在十二岁以上的，谁启蒙之后没听过赵程的课？
不为他自己，就是为了这些孩子，他也不能再有不孝的嫌疑了。
之前只是族中的一些人质疑，一旦赵氏出仕的子弟越来越多，他这个先生名气越来越大，外人也会探究起他平日的作为人品来。
他再对赵瑚冷言冷语，受影响的不止是他，他教过的学生也不会被人诟病。
这不过是赵程无奈中的妥协罢了。
赵铭冷笑，赵程自在了半辈子，顺从自己的心意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被世俗牵累。
也不知是世道更紧迫，还是赵含章太过花言巧语。
赵铭应付他爹道：“有些事情他想通了，自然就会改变。您之前劝了十多年，却一点成效也没有，可见您劝了没用。”
“所以不如放开手，让他自己想通，或是让有能之人去劝他，您就不要再管了。”
赵淞并不是不听劝的人，他想了想，觉得儿子话虽说得不悦耳，却是正确的，于是点头勉强同意。
赵铭送走他爹便叫来管家，吩咐下去道：“以后家里的馒头除了父亲那里都掺上麦麸，上下俭约一些。”
管家弯腰应是。
话传到厨房，厨房里的人是又喜又忧。
主厨将今天下午蒸的白面馒头放好，拿出中午剩下的那些分了下去。
厨房里的下人们立即一手抓了两个，他们通常吃的就是掺了麦麸的馒头，或是和用豆粉做成的豆饼，再往前一些，因为磨麦子需要大量的劳力，所以下人们很多时候是吃的麦饭，根本不可能把麦子磨成粉。
掺了麦麸的粗馒头也不是谁都吃得起的，更不要说白面馒头了。
主子们要俭约，所以中午这顿遗留下来的白面馒头就便宜了他们。
可惜这便宜也只能占一次，以后白面要少做，连坐面条都要加一些麦麸或者豆粉，合三为一揉成面团。
“以后除了两位太爷那里，其他主子都供杂粮做的主食。”
厨房管这种混杂了两种以上的粮食叫杂粮。
众人纷纷应下，管家对厨房报上来的用度也没意见。
但赵瑚有！
赵含章甩着手上的一封公文走得正开心，看到赵瑚在找下人的麻烦，转身就要换一条路去找赵铭，就听见他道：“五哥宽厚，你们就糊弄他，我却不是这么好应付的，以后正儿那头再上那些杂物，我就将你们全发卖到矿山里挖矿！”
赵含章已经转到一半的身体一顿，想了想，干脆跟在赵瑚身后走。
赵瑚压根没留意赵含章，训完下人，他就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大有一种谁也阻挡不了他的架势。
赵含章看了眼他的背影，扭头问低着头躬身候在一旁的下人，“七太爷为何要骂你？”
下人小声道：“今日厨房给正小郎君的饭食是杂粮。”
赵含章问：“府上都有谁吃杂粮？”
“除了太爷和七太爷，其他主子都用的杂粮，就是我们郎君也是用的杂粮馒头。”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挥手道：“这既是铭伯父的府邸，那便听铭伯父的吩咐，你们下去吧，此事我来与铭伯父说。”
下人大松一口气，感激的看了赵含章一眼，深深行了一礼后应道：“是。”
应罢，他躬身退下去。
赵含章就背着手朝赵瑚离开的方向去，不一会儿就跟上了他。
赵瑚住在郡守府的客院里，其实他想住到自己买的别院去，但当时他去洛阳时宅子刚买下来，还未来得及修缮，里面更是缺东少西，住过去生活质量会下降。
加上赵程和赵正都住在郡守府，所以他就跟着一块儿住下了。
此时，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站在赵程的院子里，指使着下人把各种各样的东西搬进去。
“这个摆到正儿卧室里去，我的孙儿怎能用一般的夜壶，他就该用最好的，”赵瑚指的是一个青瓷虎子，赵含章顺着看去，只见那青瓷釉色清亮，胎壁厚薄均匀，一看就是好瓷，而且还是青瓷。
但这还没完，下人们还抱了一个青瓷花瓶过来，上面有飞禽鸟兽，惟妙惟肖，一看就好值钱。
赵瑚道：“放在正儿书案边上，让人每日更换花卉，好东西既然摆上了，那就得用上！”
赵含章愣愣地上前，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青瓷大花瓶，惊叹道：“七叔祖，这个很值钱吧？”

第664章 高床软枕
赵瑚吓了一跳，扭头见是她就没好气的道：“你来做什么？”
见她摸着青瓷花瓶，便立即道：“这可不能送你，我也只有两个，一个我自用，这一个是要给正儿的。”
赵含章就扭头去看其他东西，有的下人已经拆出来，正在往房间里送，还有的则是刚开箱，所以院子里堆满了箱笼。
有下人捧了一套白瓷茶具上来，问道：“太爷，您看这个给谁？”
赵瑚想也不想道：“给正儿，这样的好东西给赵程他也不用，还不如给正儿呢，他也到年纪了，肯定会邀请同窗好友来用茶，正好可以烹茶待客。”
他瞥了一眼赵含章道：“虽然琉璃壶是好看，但瓷器也不错，且更有韵味，尤其是这白瓷，润如玉，白如霜，这可是极品。”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是极品。”
再看一旁才打开的箱子，里面是赵含章见也没见过的薄纱，其纱之轻薄便是现代工艺也有所不及，尤其丝线还细腻，颜色透亮，下人捧起来，垂下来的纱笔直垂顺，一看就知道垂感超好。
赵含章不懂就问，虚心问道：“这纱总不能是拿来给正弟做衣裳的吧？”
赵瑚鄙夷的扫了她一眼道：“这么透的纱做什么衣裳？”
“这是拿来做帐子的。”他道：“现在天热，晚上睡觉也热得很，偏蚊子还多，所以这烟罗纱是拿来做帐子的。”
赵瑚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骄傲的道：“这纱是从蜀地来的，价值不菲，我也只得了三匹。”
他笑道：“我和正儿做帐子用去一匹，剩下的两匹卖出去，转手就赚了一笔。”
赵含章就问：“为何不给程叔父也做一床？”
“他？”赵瑚撇了撇嘴，然后有些委屈道：“你以为我不想给他做吗？是给他做了他也不用，最后还糟蹋我的好东西。”
有下人抬着一个东西走过，也是瓷器，但粗粗一看，赵含章竟然看不出来这是啥，只见盖子上有许多网格一样的孔洞。
赵含章好奇的问：“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放冰用的，”赵瑚道：“现在天热，晚上难以入睡，可以在里面放些冰块，寒气从那孔洞中散出来，睡觉好睡一点儿。”
除此之外，各种各样的东西往那屋里送。
自觉体验过奢靡生活的赵含章也不由的咋舌。
赵长舆在世时，她自觉自己的千金大小姐生活在这个时代已经够奢靡了，没想到和赵瑚一比，她那就是基础生活呀。
果然，赵长舆还是太过节俭了，不愧传说中只爱存钱，不爱花钱的大晋第一人。
赵含章站在赵瑚身侧，背着手看他指挥着下人一一将东西搬进赵正的房间，手上拿着的公文还在背后一摇一摇的，看得是津津有味。
赵铭久等她不至，亲自找过来，就见她和赵瑚正相谈甚欢，一个介绍得很快乐，一个听得也很快乐。
赵铭就停下了脚步，顿了片刻后转身便走。
长青连忙跟上，“郎君，不请女郎吗？”
“不用打搅她，我们先处理其他事情，她手上那封公文也不是那么急了。”
长青：……刚才是谁在书房里抱怨，说赵含章久候不至的？
眼看着东西都按照赵瑚的吩咐安置妥当，赵含章这才叹息一声告诉赵瑚，“可惜程叔父今日就带着正弟去汝阴郡了，这些东西他都没用上。”
赵瑚：……
他僵硬着扭头去看赵含章，眼睛瞪圆，慢慢积累起怒火，正要喷涌而出时，赵含章指着他刚叫人摆在亭子里的席子道：“七叔祖，站了这许久，我们先坐下再说话？”
说罢侧身请他上前。
赵瑚气得一甩袖子便走上前，进亭子后便盘腿趺坐，然后抬头怒视赵含章，等着她给他一个解释。
赵含章就笑着上前，在他的侧手边跪坐，随手将公文放在一侧。
这席子也是新换的，据说是用了一种自带香气的干草编的，还用药烘过，有清心养神之效，甚至还能驱蚊虫。
而席上还放了蒲团和用鸡翅木做的矮靠，不管是跽坐还是趺坐都可以，且都会很舒服。
由此可见赵瑚对孙子的体贴和照顾，也可看出他的奢靡。
俩人才坐下，便有下人端了茶点上来，放下后就躬身退出去，这亭子里就只剩下祖孙二人。
赵含章拎起茶壶给赵瑚倒了一杯水。
赵瑚一脸嫌弃，亭子下的下人见了，立即有眼色的进来，跪在地上为他们调了一碗奶茶。
这是一杯正宗的奶茶，还用到了羊奶烹煮。
赵含章闻着奶茶的醇香，轻轻地抿了一口，这奶茶不仅香，味道还醇厚甜蜜，比起现代用糖精和植脂末调配出来的奶茶更细腻。
她垂下眼眸认真的喝了两口，然后抬眼看向还在愤怒瞪着她的赵瑚道：“七叔祖，我终于知道，为何程叔父宁愿让外头的人说他不孝，也不愿意正弟在您膝前尽孝了。”
“您先别生气，”赵含章温声安抚他道：“这话并不是为了气您故意说的，而是实实在在的陈述，难道您想一直和程叔父这么僵持下去吗？”
赵瑚盯着她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目光清明，颇有压迫之感。
赵瑚便一顿，知道她是在认真与他说话，而不是在斗气。
他愤怒的情绪微微缓解，但依旧不悦盯着她看。
她站在这里看他折腾老半天，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他不信她不是故意的。
赵含章见他肯听她说话，脸色这才和缓些，温声劝他道：“七叔祖，您别总是生气，气大伤身，对身体不好的。”
赵瑚哼了一声道：“这不都是你气的吗？”
赵含章倒没否认，笑了笑后继续喝捧着的奶茶，垂下眼眸道：“这样好喝的奶茶，我极喜欢喝，恨不得一日来三碗，我想正弟也会很喜欢吧？”
赵瑚脸色更和缓了一些，他道：“你若是喜欢，回头让你的婢女过来，我使人好好的调教一番，想吃时就叫她做便是。”
赵含章：“我刚才按了一下正弟的床铺，下面垫了高高的垫子，上面又有几层清凉的绸缎，既软又凉，这是夏天，等到冬日，把上面的绸缎换成毛毯，那是既软又暖，不论夏冬都适宜，我想躺在上面一定很舒服，都舍不得起床了吧？”
赵瑚听出了一些不对，皱眉看向她，“你此番话是何意？”

第665章 燕雀和鸿鹄
赵含章放下茶碗，抬头道：“我自认是个意志力很坚韧的人，但一年里也总会有几次偷懒的想法，而七叔祖这里不仅有高床软枕，还有精美的瓷器，华丽的服饰，我也爱美，更忍不住虚荣，想要人赞我，叹我，以才出名太难了。”
“我几次出生入死，救过西平，救过豫州，这才勉强得了世人的认同，但不以战和义闻名，换以文采，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世上知道我赵含章的也没几个，”赵含章道：“正弟从小跟着程叔父读书，但我只知道他少年老成，于算学上有些天赋，文采和见闻并不出色。”
“我们这一辈子弟中，能干如赵宽，洒脱如铭伯父家的赵申，言语锋利如赵信，他们且在九州没多少名望，何况还比不上他们的正弟呢？”赵含章道：“正弟想要有大前途，大声望，在能力比不上他人时，不会想着走一走捷径，以富扬名吗？”
赵瑚就道：“我有钱，我乐意，他若是不想学习，而想以富扬名，又有何不可呢？”
赵含章就问道：“七叔祖想要正弟做石崇炫富之事，但正弟有石崇的自保之力吗？而石崇有如此能力，尚保不住绿珠和自己，这天底下比孙秀还狠，还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七叔祖又怎以为正弟能在群狼中保住自己和闻名天下的财富？”
赵瑚张了张嘴，一时没说话。
赵含章就叹息一声道：“七叔祖，我也曾富裕过，祖父在时，我家的家资不下于你家，但祖父从不许我们奢靡张扬，世上无人能参透我家中到底有多少钱，但就是这样，祖父一病倒，便围上来一群豺狼虎豹，都想要祖父手中的那份家财。”
“而他是名满天下的前中书令，当时叔祖父也在朝为官，赵氏虽不敢说是世家大族，却也曾威名赫赫，这样都挡不住外人的觊觎，换成正弟，您有什么可以保护他，可以让外人忌惮的呢？”
赵瑚手握这么多家财，且一直在发展中，不过是依靠赵氏，依靠赵长舆和赵仲舆等人罢了，他都不敢把生意做出汝南郡去。
因为他知道，在汝南郡内，赵氏和赵长舆赵仲舆等人能保住他，但出了汝南郡就不一定了。
是赵含章当了豫州刺史，他的触角才开始伸出汝南郡，往其他郡国伸去。
赵含章的质问并不激烈，却让赵瑚备受打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还是不甘屈服，于是道：“不是还有你吗？你不就是正儿的靠山吗？”
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要继续劝的赵含章都惊住了，一时没忍住问，“七叔祖，您对我竟如此有信心？”
赵瑚眉头一皱，不悦的问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和那些外人一样，想着图谋我的家财？”
赵含章就抬手挥了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个正直的人，当然不会做出强抢这样的事来，只是我很惊讶七叔祖竟也对我如此有信心，我……我有点儿受宠若惊。”
赵瑚就哼了一声道：“你虽滑头，骨子里却和大哥一样，是个正直的人。”
他道：“你身上也就这两点最像大哥了。”
赵含章虚心问道：“另一点是？”
赵瑚沉默了一下，虽然觉得有点冒犯大哥，但还是道：“死要钱。”
赵含章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将飞走的话题从远处拽回来，“七叔祖，这世上啊，靠人不如靠己，我便是有心相护，我又能护住正弟多少年呢？”
她道：“而正弟后面还有子，还有孙呢，您总得为子孙后代多想想，谁又知道我能活多长时间，万一我明儿就战死沙场了呢？”
“呸呸呸，你这乌鸦嘴，不会说话就少张口，”赵瑚很迷信的一个人，连忙双手合十拜托过路的神仙，“小儿不懂事，多有冒犯，各位神仙只当没听见。”
拜完了各路神仙，赵瑚才道：“那我不让正儿炫富就是，我们便是不出名又怎样，有你在，他想出仕，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赵含章就冲他笑了笑道：“那正弟得有七叔祖这样敛财的本事才行，不然，他一心沉溺享乐，又无大才，我做什么要用他呢？”
她骄傲的看着他道：“天下英才如此多，我要用，自要用有本事的人，再退一步，我就算是施恩宗族，从族中取才，那也是有能者先之，正弟是我兄弟，但族中的子弟哪一个不是我兄弟，不是我姐妹，或者，不是我的叔伯或侄儿侄子呢？”
说白了，就是仗着亲属的身份，她也会先取有才者。
赵瑚有些生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后道：“那我们正儿就不出仕了，与我一样做一富家翁就是。”
他道：“我也没当官，但我肉糜没少吃，瓷器琉璃不曾缺，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日子一样过得快乐！”
赵含章道：“七叔祖志向在此，自然觉得快乐，但正弟和程叔父一样，是个有大志向的人，若一生都无所成，那得多痛苦呀？”
赵瑚嗤笑一声道：“有何痛苦的，我许他荣华富贵，别人有的，他都有，别人没有的，他也能有，他的日子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好，你往外头看看，那些平民百姓，那些流民，甚至曾经的士族贵族，有谁的日子能比他还好的？”
难怪赵程和赵瑚总是话不投机，她都差点儿被他这番话给气得暴走。
这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赵含章苦笑一声道：“七叔祖，这世上不止是有吃喝玩乐，还有仁、义、礼、智、信，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探寻未知，所以程叔父究学，他想要从古书中找到自己的道，并将自己的道传递下去。”
“正弟虽年幼，却也有自己的一番志向，若只讲究吃喝玩乐，那他们这一生都算是白过了。”
赵瑚不认同，问道：“多少人一辈子就只追求温饱，你去外头问问，这是多少人一辈子所求，难道他们这一生也都白过了吗？”

第666章 痛哭流涕
赵含章想到外面那群还在挣扎着求生的人，便忍不住声高了些，“他们是因为没有！但他们没有富贵，不能温饱，却也有家人之亲，朋友之义，国君之忠！”
赵含章微微含泪道：“正弟已经有了富贵，他从出生开始就站在了许多人一辈子的终点，那他就要原地踏步，一动不动吗？他明明可以走得更长远一些。”
“上天给了他良好的出身，还给了他不弱于常人的脑子，那他为什么不能轰轰烈烈，潇潇洒洒的去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标，做常人之不能做，立不世功绩？”赵含章道：“这世上，总要有些人走在前面，不能所有人都只求温饱一世，原地踏着不动。”
赵瑚坐在原地，嘴巴张了几次也说不出话来。
“前路虽荆棘，但风景独好。我是想要走在前路的人，程叔父也是，我想正弟也是。”赵含章认真的注视着他道：“七叔祖，您莫要阻他们父子，好吗？”
赵瑚突然觉得很难受，心里又酸又疼，还特别的委屈，他眼中迅速铺满眼泪，嘴唇发抖的质问道：“你，你又怎知他有如此志向，而不是似我一样，说不定他现在也都是被他父亲逼的……”
“祖父，我愿意的，”赵正从一丛月季后跑出来，蹬蹬的跑上来，跪在赵瑚身前道：“我也愿意做前路者，我不要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不要只知华服罗盖的过一生，跟着父亲读书虽然很辛苦，但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赵瑚看到孙子，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就痛哭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似我，只肖父，你们父子两个都瞧不起我……”
赵含章的眼泪硬生生被他给逼回去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老泪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瑚。
她无奈的扭头去看站在月季花丛边的赵程，示意他赶紧上来安慰他爹。
赵程却没动，甚至都没看赵含章，而是静静地站着，沉默地看着痛哭流涕的赵瑚。
赵正小朋友也是第一次见祖父哭，尤其还哭得如此凄惨，一时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哭，一边哭还一边安慰他道：“祖父，我和父亲从未这样想过，父亲，父亲虽不许我跟着您学，却也教我要孝顺您，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您的坏话的，真的。”
说赵瑚坏话的全是族中的其他长辈，赵正其实记事早，三四岁的事都能记得，但大人们总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记事，也不懂事，所以就会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讨论事情。
赵正从小跟着父亲一起住，便是父亲去族学里上课，也要把他带着。
两三岁的小孩常常坐不住，所以他偶尔会溜出族学，在附近玩，有时候他还会自己摸回家找祖父玩。
说实话，赵正还是挺喜欢祖父的，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祖父对他真的是极好，每次一见到他，都会给他各种东西，那时候赵氏的坞堡就已经建起来了，坞堡里有集市，赵瑚就常常到族学里偷他。
把他偷出去以后就放在脖子上坐着，扛着他就去逛集市上。
凡是他喜欢的祖父都会给他买，有时候便是他不是很喜欢，只是多看一眼的东西，祖父也会大手笔的帮他买下来。
但父亲不喜他与祖父多接触，就多次阻拦。
说真的，赵正小时候不解，听那些人私底下议论，说父亲不孝顺祖父，他还曾偷偷的怨恨过父亲。
后来他被迫跟着父亲出去游学，见得多了，加之读书，也懂事了些，这才渐渐知道，父亲未必是对的，但祖父做的事更不对。
他隐约知道，父亲很爱自己，所以才对他如此的严格，才不喜他受祖父的影响。
父亲一个人带着他，也很辛苦，饶是如此，他也从不假人手，不曾疏忽他。
像宽师兄他们都很羡慕他有这样的父亲，私底下不止一次的说，若他们的父亲也如程叔父一样就好了。
游学三年，赵正内心的怨恨才消失，但回家后，他又心生恐惧，他也不喜欢父亲和祖父这样的关系，可他是晚辈，又没有开口的权利，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在祖父和父亲的教育相悖时，他甚至不知该选哪一边，似乎不管选哪一边都是错误的。
他既想轻松一些，跟着祖父快快乐乐的玩闹；又不想父亲失望伤心，而且，有时候，读书也很快乐，他两样都不想放弃。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在纠结，可听了三姐姐的一番话，赵正便知道自己更想要怎样的生活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抬头和祖父道：“祖父，虽然有时我也想与您一起玩，但我更想有所成就，名扬于世。”
赵瑚哭得太厉害，这会儿还没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就一抽一抽的问他，“你想有什么成就？”
“我想和三姐姐一起平定乱世，让治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赵瑚一下神志回笼，他忙拽住他道：“你跟着你阿父在后面教书育人，帮县衙算算东西，跑跑腿就行，可别上战场。”
“平定乱世是大人们做的事，你这小胳膊小腿能做什么？”
赵正不甘的道：“永族兄十二岁都能上马杀敌，我为何不能？”
“你能和他比吗？他没脑子，只有一身力气，可你却是有脑子的……”
赵含章不高兴了，重重地咳嗽一声，眼神危险的盯着赵瑚道：“七叔祖，你说谁没脑子？二郎怎么没脑子了，他只是不识字而已，脑子好着呢。”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赵程这才走上前来，对赵含章点了点头后对赵正道：“去给你祖父打盆热水来。”
赵正悄悄看了赵含章一眼，见她眨了眨眼，这才起身退下去。
赵含章也起身，对着父子俩行一礼后退下，将空间留给他们父子。
赵正没走远，正站在不远处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
因为他年纪小，赵含章很怜惜他，还给他指点没擦干的位置，然后问道：“不是让你们准备准备去汝阴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本来我们都点好了人要走了，但铭伯父突然派人来找我们，让我们再回家一趟，他有事和父亲说，我们就回来了，不过其他人先往汝阴郡去了。”
一回来，下人就带他们往这边来，他们还以为赵铭在这边呢，谁知道坐在亭子里的却是赵含章和赵瑚。
原来是赵铭。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突然眼睛睁大，她抬起手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僵硬的扭头去看被丢在亭子里的公文，不知道她此时进去拿公文，会不会打断他们父子俩的谈话呢？

第667章 说和
赵含章最后还是没进去打断他们的叙话。
公文上的事可以慢一点解决，他们父子间解决矛盾的契机却不常有。
赵含章今天劝说赵瑚的话也是废了很多脑细胞的好不好？
所以姐弟两个就一起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发呆，下人去给赵正打热水了。
赵含章撑着下巴示意他看身后的房间，问道：“七叔祖刚给你布置好的，你不进去看看吗？”
赵正摇头，“不看了，反正我又住不上。”
他道：“一会儿我还得随父亲去汝阴郡，待回来，父亲也不会容许我住在这样的屋里的。”
赵含章点头，“我们虽出身富贵，但不可做膏粱子弟。”
她道：“上天已经厚待我们，那我们就要做一些事回报这世间才好，若一味的只知享乐，不仅白费了这一世的好开局，福气耗尽，未来的日子未必好过。”
赵正正是喜欢找茬的年纪，问道：“若我努力了，最后却还是不好的结局呢？”
他道：“比如阎亨，他如此努力了，最后还不是死于非命？”
赵含章就笑了笑道：“那你猜阎亨悔不悔来这世间走这一遭？悔不悔曾经选择苟晞，为他出谋划策，悔不悔最后死谏苟晞呢？”
赵正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后道：“我想他应该是不悔的吧。”
“那他若不读书，也不选择苟晞，而是住在家乡，只求温饱度日，随着乱世沉浮，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就算能够活得比现在长寿，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赵正没说话。
赵含章道：“我不愿过那样的日子，相比幸福的糊涂，我更想要痛苦的清醒，他或许不在意身后名，但现实是，他的名字响彻中原，还会记在史书上，后世的人会记得他，现在的人会因为他的品格受到激励，他曾经做过的事有受益的人，那些人在他的保护下挺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在这乱世中活了下去。”
“我想，他既然不悔死谏苟晞，自然也不想要稀里糊涂的过完这一生，”赵含章道：“他是有大志向的人，也是值得我们尊重的人。”
赵正便道：“将来我若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的。”
赵含章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那你可得努力了，不要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
因为精美服饰和器物而动摇的心坚定了下来，赵正呼出一口气，暗暗决定，最近还是少见祖父，不然他怕控制不住心动啊。
下人端了一盆热水上来，还奉上了干净的帕子。
赵正将帕子搭在木盆上，探头往亭子那里看了一眼，见他们似乎已经结束了谈话，就端起来，“三姐姐，我去了。”
赵含章挥手：“去吧，去吧，对了，看到我座位边上的公文了吗，一会儿退出来时把它给我带上。”
赵正“哦”了一声，踌躇不前，“三姐姐，不然你与我一同去吧。”
“你们一家人说话，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你自去吧。”
赵正有点害怕，既怕他祖父哭，又怕他爹训，所以想拉上赵含章，“刚才你还劝祖父呢，也是一家人，一同去吧。”
赵含章拒绝，“你祖父才哭过，这会儿看见我一定会不自在的，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赵正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奉上水盆，他爹亲自净了净帕子递给祖父，赵瑚看到递到眼前的帕子，又哭了。
他用帕子擦脸，一边擦一边哭，眼泪竟然还越擦越多了。
赵正目瞪口呆。
赵程：……
他无言的接过帕子，重新洗了一遍递给他，然后扭头问赵正，“三娘还没走吧？”
赵瑚立即不哭了，将眼泪憋回去，然后快速的打理好自己，红肿的眼睛就恶狠狠地扫视周围。
可惜，眼睛太红了，赵含章没看出邪恶来，只觉得他有点可怜，于是在他一瞪之后识趣的把脑袋缩回去，不偷看他们了。
赵正端着水盆退下时还捎带上了赵含章的公文，赵程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做声，等他走了才扭头和赵瑚道：“父亲，正儿屋里的那些东西都拿走吧。”
赵瑚刚和儿子讲和，也不愿与他再生争执，于是点头，其实在他看来，东西都摆上了，那就用呗，他以后少送赵正一些奢靡之物就是。
但看着儿子清正的脸，他没说出来。
赵程顿了顿后又道：“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父亲，如今你能各郡国游走，各个郡的买地买铺子，不是因为自身的能力强大，而是因为有含章做后盾。”
他道：“所以她之所求，还请父亲上心，她强大，豫州强大，赵氏才能强大，也才能护住底下的族人。”
赵瑚不太服气的哼哼两声，但还是应了下来。
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不甘认输而已，尤其是对着赵含章。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和她八字不合，从她扶棺回乡的那一面开始。
赵瑚道：“子途，你不觉得她变化许多吗？我记得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每每见到都是个温婉的小姑娘，何时变得现在这样，这样……”
赵瑚都找不出形容词来。
赵程却不以为意，“您以前见过她几次？”
赵瑚道：“两次，虽才两次，但每次她都是个温柔文静的小姑娘。”
赵程嗤笑一声道：“那都是假象。”
和赵瑚不一样，赵程和赵治关系极好，赵治成亲之后，他们也在一处治学，所以赵三娘出生到赵治重病身亡，赵程常能见到她。
在他的印象里，她活泼调皮，还很聪明。
两三岁时就敢用墨水涂满手，然后背在身后，等着她爹把她抱起来时一巴掌就糊到赵治脸上，连他也曾遭殃过。
类似调皮捣蛋的事只多不少，她如此好动，却又很聪慧，一首诗，对着她读两遍她就能记下来，虽还未识字，却能摇头晃脑的背下来。
所以赵含章成现在这样，赵淞意外，赵瑚怀疑，连赵铭有时都很疑惑，赵程却从来没怀疑过。
她不过是生成女儿身，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怀疑。
她若是男儿身，那小时候那样调皮聪慧，长大了有此作为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赵程从不怀疑她就比男子差在哪儿，以前种种不过是各种考量下的隐藏罢了。
而现在，她不再需要隐藏自己的能力和心思，所以就变得这么强大了。

第668章 换个中正吧
赵程没有停留很久，和赵瑚说完话，立即带赵正去追已经出发往汝阴郡去的人。
赵含章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搅赵瑚，拍着手中的公文就去找赵铭。
赵铭已经把手头上的事都处理完了，他的工作能力就是这么强，豫州上下的情况他都知道，地方上递上来的公文只扫一遍便可给出解决方法，剩下的两封是给赵含章签字的。
所以他这会儿正坐在书房外的大树底下吹风吃酒。
这会儿屋内有些炎热，白日他还是更喜欢坐在外面吹风。
赵含章将公文递给他，道：“这是我和汲先生他们商量的，这一次劳役要抽调的人数，招募的短工人数，庭涵将所需的物资和钱数都算了出来，您可以看一下。”
赵铭伸手接过，翻开扫了一眼后问，“怎么需要这么多石碾？”
“省力，”赵含章脱掉鞋子在他对面坐下，“不是有火药吗？这一次我们还打算在近水之地修建几个水磨坊，一是方便民生，二是借用水利铸造兵器，到时候也可以借水利切割石碾。”
赵铭点了点头，将各种数字记下，再一对比现在豫州内的人口和库房中的东西，心中就有数了。
“刚结束夏收，各地都有了些存粮，所以粮食暂时不用头疼，但钱……”
赵含章道：“铜还在开采，从炼铜到铸钱需要时间，不过我们已经在铸造，数量不够的，可与当地的士绅先借。”
“以什么做担保呢？”赵铭道：“每次上新钱，都要有对应的价值，否则钱币过多，其价大贬，于民生无益。”
“我知道，”赵含章道：“所以各郡国努力吧，我只一个要求，除田地和兵权之外，其余东西都可抵押担保，若没有，就暂时和人借，明年或者后年还上，和他们说，我会努力三年内还上的。”
赵铭垂下眼眸道：“三年，谁知道三年内会发生什么事呢？他们只怕不愿。”
赵含章却很自信，“总会有愿意的人。”
风险投资嘛，就看他们看不看好她和赵氏了，投中了，收益丰厚，失败了，那就只能一起倒霉了。
赵铭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道：“近日有人与我说，夏侯骏现在是苟晞的座上宾，他下令，今年八月会在济阴郡定陶县为朝廷定品选才，命令已经下到豫州这边来。”
他从左边那两封公文中抽出一封来给她，“这是公文，只等你签发了。”
赵含章翻开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道：“他是我豫州大中正，怎么跑到兖州去了，竟然还要在济阴郡定品人才。”
她合起来丢在一旁，不打算签发。
济阴郡属于兖州，她豫州的大中正没道理跑到兖州办定品会，却朝豫州要人。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道：“我会上书陛下，更换中正官，或者，直接免了中正官。”
赵铭：“……还是更换吧，换了大中正，你是举招贤考还是考核定品都依你，直接免了中正官，只豫州内各世家便不服。”
有个缓冲，让人有个妄想，不至于现在闹起来。
赵含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脑子里把适合的人过了一遍，慢慢将目光落在了赵铭身上。
赵铭眼睛都不抬，和赵含章道：“一州大中正有时候是刺史兼任，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不用看他了，他是不会当的，而且，“我资历不够。”
赵含章手握兵权，可以不用管资历这种东西，但赵铭不行。
大中正一职不似郡守，只管一郡事务，上面还有一个刺史兜底，大中正是要直接向朝廷负责的，挑选出来的人才除了本州自用外，还要向朝廷输送人才。
在豫州里，赵含章可以直接让赵铭当郡守，代理刺史府事务，但出了豫州，他的确资历不足。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行，我当就我当吧。”
赵铭将最后一份公文给她，“这是今年到明年四月拟定的商税减免条例，各郡国略有不同。”
赵含章伸手接过认真地看起来，沉吟道：“加上河南郡，通告天下，洛阳及其周边的河南郡县城，全都四十五税一，若是粮食和麻布一类商品，商税全免。”
赵铭眉眼一跳，各郡国最优厚的商税也是四十税一，比之前的三十税一和三十五税一要优惠很多了。
没想到赵含章给洛阳定的还要优厚。
但想到现在洛阳的惨状，赵铭没有反对，点头应下了。
他接过公文添上，赵含章这才签字，从荷包里拿出自己的私印盖上。
事情办完，叔侄两个面面相觑，赵铭眉头微蹙，道：“使君忙去吧。”
赵含章却坐着没动，“铭伯父，申族兄现在何处？外面乱的很，要不还是写信让他归家吧。”
赵铭看了她好一会儿，“你想用他？”
赵含章便笑了笑道：“军中缺人。”
她道：“宽族兄他们治理内务还行，上战场杀敌差一些，听闻申族兄曾想进军中历练，但因为得罪了中正，所以没能定品，他这才游学去。”
说游学是正规说法，其实是挎剑去做游侠了。
昨天晚上吃饭时她提了一嘴，才从赵淞那里知道，赵申出去游学，主要是访各地名士，跟人探讨军法去了。
赵含章道：“赵氏子弟是不少，但多在内务和治学上有长处，军中事务还是差了一些，将来司州若需要驻军，我想让赵氏子弟镇守。”
赵铭抽了抽嘴角，司州是你的吗？你就连司州的驻军都想好了。
不过赵铭没问出口，他怕他问了，过两天她还真就把司州给他抢过来。
他想了想后道：“现在交通不便，我写过几封信出去，但都没收到回信，但豫州巨变，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他总会回来的，就是不回，他也会想办法写信回来。”
赵含章闻言点头，知道赵铭不反对赵申回来为她效力她就满意了，至于找人，赵铭找不到，她可以托人找呀。
她和蜀地的诸传现在合作亲密，她和傅庭涵与他都有书信来往，托他在蜀地找一找便是。
赵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道：“你劝住七叔了？”
赵含章便冲他笑了笑。
“你能劝住七叔我不奇怪，但我好奇的是你竟能劝住子途，你用什么理由劝的他？”赵铭问：“是学堂里的那些孩子吗？”
赵含章将面前一直不动的酒杯举起，一饮而尽后道：“程叔父面容冷酷，心却极柔软，他最不想看到的是别人因他而受牵累，而现在，他的学生遍布豫州，将来还可能会遍布天下，所以他最好劝不过。”
他是个宁愿自己委屈，也不会委屈了别人的人。
赵含章放下酒杯起身，“我一会儿还要出城去，就先走了。”
赵铭握紧了酒杯，微微颔首，看着她离开。

第669章 心慌慌
赵铭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许久不回神。
长青上前将公文收好，正要起身时看见他手掌过于用力，惊疑道：“郎君？”
赵铭这才回神，垂眸看了一眼手中杯，微微松开手。
长青忙上前检查，“可有受伤？”
赵铭不在意的挥袖，将手拢在一起，“无碍。”
长青很疑惑，“郎君为何心绪不宁？”
刚才他就在一旁听着，和女郎刚才的谈话也没什么问题呀。
赵铭没有回答，起身道：“把批复下来的公文分发下去吧。”
说罢转身就走，但还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他爹。
赵铭转身正要走，赵淞已经看见他，叫道：“子念。”
赵铭只能转身过去，行礼道：“父亲。”
赵淞眉头紧皱，“你躲我做什么？含章呢，昨晚被你七叔他们打岔，我还没来得及与她谈清楚新钱的事呢。”
赵铭道：“七叔和三娘换了一大批新钱，据我所知，他还打算将新钱运去江南使用，现在钱已经铸造出来，您想拦也拦不住了，何必再谈？”
赵淞：……
赵铭看着怔忪的父亲，幽幽叹息一声道：“父亲，此事您就别管了，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赵淞眉头紧皱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赵铭一顿，抿了抿嘴道：“无事，只是心中有些事没想通，您等我想通就好了。”
赵淞精神一振，好奇的问道：“什么事没想通，说出来与我听听，或许为父能为你解惑呢？”
赵铭看一眼有些莫名兴奋的父亲，干脆问道：“父亲，您说，是忠重于孝，还是孝重于忠呢？”
赵淞张了张嘴，说不出答案来。
赵铭又问道：“所谓忠，是忠于君，忠于国，还是忠于民？孝是孝于双亲，还是孝于全族，或是孝于先祖呢？”
赵淞这下确定了，这儿子就是天生来为难他的。
他左右转了转，没找到趁手的东西，便大叫道：“山民，山民，戒尺呢，把我的戒尺给我拿来。”
赵铭立即抬手，快速的一揖道：“儿子先告退了。”
转身就疾步离开。
气得赵淞从花坛里捡了块石头要朝他砸去，但一扬手，发现石头太大，足有拳头那么大，便又放下了。
但这不妨碍他惩罚他儿子，他对跑上来的管家道：“山民，去把他的酒全给没收了，这两日不许他再饮酒。”
山民一口应下，把老太爷安抚回去，却也只敢对库房里的酒下手，没敢进赵铭的房间和书房。
赵铭的心情却好了许多，他抛下赵含章的“天下”，专心思考起当下的劳役困境来。
赵含章签发的命令下到各郡县，各郡县开始遵照规划征发劳役，百姓们心中惶惶，但还是照做了。
服役是很苦的一件事，从日出开始劳作，一直到日落方休。做的又都是挖泥，运土等一系列费体力的活，不少人心中都觉得，日子又回到了以前。
每当他们觉得可以安顿下来时，总会再出一些意外，有来自于外部的，也有来自内部的。
贫苦的百姓们还不会思考更深层次的原因，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智慧，已经总结出一套规律。
不管招揽接管他们的将军和大官一开始说得多好，有相当一部分人最后都是会变的。
而有的将军和大官从一开始就很严苛，一年比一年严苛，等到他们承受不住重压时，要么像老牛一样累死，要么就丢下已有的家业，继续当流民去。
这是很看运气的一件事。
征发劳役的命令下来前，他们还满心幸福，觉得运气很不错，能够在豫州落脚，但现在，心上似乎蒙了一层灰。
不过他们很快就想开，又乐观起来。
“总比一开始就很坏要好，”陈老头蹲在屋前，和两个儿子道：“今年使君减了许多赋税，听说兖州那边，不仅要出劳役，还要加税呢，日子过得比我们苦很多。”
两个儿子却很忧愁，他们的邻居也很忧愁，问道：“陈伯，你说以后我们使君会不会也加税啊？”
陈老头沉默了一下后道：“就是加，也不会像以前那么狠吧，我们现在都只交一半的税，总得先足额交才好加吧？”
正说话，村口一阵热闹，众人忙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踮起脚尖看：“怎么了，怎么了？”
有半大少年跑过来，兴奋的大叫道：“使君来了，使君来了！”
包括陈老头在内的所有人都眼睛一亮，立即冲村口跑去。
赵含章一身短褐，灰青色的衣裳上还沾了些泥土，要不是骑在马上，陈县百姓对她也还算熟悉，只怕都认不出她是使君。
赵含章翻身下马，踩在草地上磨了磨，将脚底还沾着的泥块磨掉，她问迎上来的村长，“今晚要下雨，有多余的房屋吗？”
多余的房屋自然是没有的，但大家可以凑一凑，两家挤在一起，给他们凑出房间来。
赵含章谢过，笑着和村民们打招呼，然后和傅庭涵等人一起被簇拥到村长家中。
挤不进去的陈老头只能用力的踮起脚尖看，不一会儿他儿子就兴奋的挤回来道：“阿父，我刚看到使君了，我就在她身前，她还冲我笑了。”
陈老头又羡又妒，就扯住他问道：“使君有没有说她来做什么？”
“原来今日使君和我们一起在挖泥呢，还是挖的河泥，”他儿子感叹道：“只是下雨了，明日还要下大雨，这才暂时停工，他们嫌回城太费时间，所以就要借住在我们村里。”
陈老头一怔，问道：“使君真的跟我们一起挖泥了？”
“那还有假，您看她鞋底的泥多厚呀，一看就是刚从河道里上来的。”
一个学生搬来一个小案几，摆在坐席上，傅庭涵就将图拿出来摊开，一行人都看着图皱眉，“这样不行，得优化劳动力，今日还是管理太混乱了，这样一窝蜂的进去，事倍功半，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等到九月还要种冬小麦呢。”
赵含章也点头，“你把数据做出来，让学生们将所有沟渠都画出来，然后让分段劳作，这样接起来速度快一些。”
一旁的少年学生小小声的问：“在地上画吗？”
赵含章回头看他，笑了笑道：“对，在地上画，拿石灰来画，速度很快的，然后你们把深度和宽度告诉劳工们，让他们照要求来做。”
被选中来参与建设的学生们躬身应了一声“是”。

第670章 心服
傅庭涵见围在院子外的人既崇拜兴奋，又忧虑胆怯的看着赵含章，便不由的笑了一下，招过来帮忙的学生，道：“以后你们去指导役工挖水渠时可以告诉他们，我们为何要在此时急征劳役。”
有人不解道：“傅公子，我们先生说，民众愚昧，告诉他们怎么做就好，没必要解释原因，不然会越发的麻烦。”
傅庭涵道：“那要分情况。”
他道：“天下人中的确有许多愚昧之人，所以需要开智，劳役一事与他们息息相关，让他们知道缘由，不仅可以增加他们的见识，使民生开智，也能让他们多理解含章和县衙征发劳役的原因。”
“因为不了解而心生疑虑，因疑虑而生怨怼，最后起冲突，”傅庭涵道：“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所以我们要从源头便杜绝此事。”
学生们一听，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应了下来。
第二天天降大雨，大家都没能出门，赵含章撑着下巴坐在屋檐下看雨，傅庭涵坐在她身旁，难得清闲的也看着雨发呆。
一群半大少年却坐不住，纷纷顶着蓑衣跑去隔壁村民家里玩，主要是教一些孩子识字和算术。
受学堂先生们的影响，少年们也很喜欢教不认字的人认字，不识数的人计数。
一些青年和老人羡慕的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的和他们说话，顺便打探一下服役之事。
“像今日这样大雨，我们没出去干活，算不算在三十天内？”
一个少年道：“当然是不算的了。”
他道：“干活了才算，不然他要是连下十日大雨，大家十日不曾下工，难道也算服役十日了吗？”
一旁的一个老人也横了一眼那老人，道：“别得寸进尺，这要是换成别的使君，冒雨也得去挖泥，那才辛苦呢。”
“不止辛苦，还会要人命呢，以前因为服役而死的人还少吗？”
“唉，修水利就是这样的，我才去挖了两天的泥，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比干田里的活累太多了。”
干田里的活，时不时还能停下来休息一下，修水利却不行，一旦慢了，衙役便会催促，还会甩鞭子呢。
学生们听到，不由相视一眼，一个小姑娘就柔声道：“此时辛苦一些，以后是可以活命的。”
她道：“使君在洛阳时得一高人指点，对方可观天象，断言之后几年天象异常，旱涝不定，其中有些地方会生大旱，所以使君才这么急切的想要修建水利。”
一旁的小郎君立即点头附和道：“不错，不然使君为何突然如此费力的让我们来挖大坝和水渠？”
“这可不是二三月就能完成的事，最少需要两三年，为的就是防患未然，到时候若真有洪涝，此时修建的大坝和水渠涝时可分洪，旱时可储水浇灌，大家伙说不定就指着它活了。”
村民们一听，惊讶起来，“我们豫州要生大灾？那，那要不提前祭一下河神和龙王？”
“对对，多给些祭品，或许就能消弭祸事了。”
少年们一呆，显然都没想到这个解决办法，但他们心底却知道这是错的。
要是鬼神有用，使君祷告不比他们管用吗，使君就从未说过要祷告。
但见识还不多的少年们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无措的左右看看，然后就看到了站在大门下的赵含章和傅庭涵。
少年们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此时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是庭院里全是水，她避开好几个水坑走上前去，冲那些村民笑了笑道：“你们少捉弄这几个孩子，他们年纪小，万一当真就不好了。”
村民们顿时不敢开口了，只是心思转动起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但使君说学生们当真了不好，所以求河神和龙王没用？
赵含章和他们道：“这水渠和大坝都是为你们建造的，造福的是这一方百姓，所以这几年你们多辛苦一些，将来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轻松些，再面对灾难成活的几率也高。”
村民们低低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便笑了笑道：“现今你们分到的土地还未造册做地契吧？等忙过这一阵，我让衙门的人为你们造册做好地契，是为永业田，这块土地会永远给你们耕作。”
村民们一听，眼睛大亮。
赵含章道：“除极特殊情况外，永业田不得买卖，所以你们放心，无人敢圈占你们的土地，这一片土地永远属于你们，你们亲手修建的水渠和大坝都将为你们所用。”
村民们立即大声应下，还有的人直接跪在地上给赵含章磕头，满眼满脸的兴奋。
傅庭涵一直注视着她，当初安置难民时就是这样计划的，但因为衙门人手不足，一开始纸张也比较贵重，所以只是简单的分了地，并没有登记造册，更不要说制作地契了。
没想到，选择这个时机说出来会取得这样的效果。
赵含章对赶来的里正点了点头，笑着道：“将此事传下去吧，让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
里正立即问道：“敢问使君，这是单我们一里如此，还是全县都如此？”
赵含章道：“是全豫州，包括洛阳在内，凡我治下，皆如此。”
里正眼睛大亮，立即躬身应下。
赵含章道：“还有，劳役时间过后，凡荒地，有人开垦耕种满三年，且坚持三年按照开垦田亩缴税的，所开垦的田地归属他，并做永业田。其中，荒地第一年开垦耕作，其租税减半收取。”
村民们暗暗欢呼，都激动的看着彼此。
赵含章道：“这条命令，我会另出公文，凡我治下，皆如此。”
里正也和村民们一样大声应下。
等赵含章转身离开，村民们早没有了强服劳役的怨气，全都兴奋起来。
有了地契，那这块地就永永远远属于他们了，谁也抢不走。
他们就算在这里彻底安顿下来了。
这里的消息，赵含章和学生们说过的话在赵含章离开后以飞的速度扩散开去，不仅这个村庄的人，别的村庄，甚至别的县，别的郡也收到了消息。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百姓的情绪日渐高涨，每天下河挖泥也不觉得辛苦了。
而赵含章签发的公文也到了各郡县，各郡县衙门都向百姓宣告要登记造册和做地契的事。
当然，此时大家都忙着做基础建设，暂时还没空做这件事，但纸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开始哐哐的制作纸张，还要做适合做房契的特殊纸张，各地郡县衙门也在和纸坊下单。
纸坊立刻赚得盆满钵满，而各郡县有点缺钱，便和刺史府打报告要钱。
所以啊，纸张贵啊，一下要做这么多事，可是很费纸张的，可不需要另外增加支出吗？
纸坊的账刚到赵含章手上，她还没焐热呢，各地就开始要钱，所以啊，钱就是在她手上转一圈而已。
只不过，跟着纸张一起运出去的还有各种书籍，尤其是新编写的千字文，很是受各地启蒙小孩子的喜欢。

第671章 论天下大势
因为这些书籍价格都略低于市价，尤其是那本《千字文》，比许多启蒙书籍都便宜，且她大量印刷，毫不藏私，蜀地、两湖和江南等地，凡是她豫州商队能到的地方，都会把这本书当做土特产一样拉去各地售卖。
这样大量的倾销让赵含章收获了不少读书人的好感，也让她的名字被记得更牢。
世家是垄断知识，但在现在，有意识的垄断知识的世家士族还不多，他们更多的是单纯爱惜祖上传下来的书籍，不愿讲知识外传而已。
自家的知识不愿外传，但别家的知识他们还是很愿意外传的。
所以后来，随着《千字文》而来的《论语》等各种启蒙书，他们不仅愿意自己收藏一册赵氏书局的印刷本，也愿意就着一些讲义给他们解释。
但赵含章认为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才气和威望。
她胆子也很大，直接翻出几本农书、工匠技艺的书籍，以及兵书去书局。
现在赵氏的书局和纸坊已经开到陈县来。
和其他作坊不一样，书局和纸坊目前只在西平和陈县有，其他地方的书多从这两个地方进。
赵含章将书交给书局，道：“刊印出来，每一本都刊三千册，交给珍宝阁的管事。”
珍宝阁的管事会让各路客商送出去。
钓鱼嘛，自然是用什么饵料就要钓什么鱼。
但这还不够，赵含章一边看着她的百姓们努力挖大坝挖水渠，一边情真意切的给皇帝写了一封折子。
在天灾之下，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幸免，明年开始，中原以北的地方会迎来一波又一波的灾难。
包括刘渊所占领的并州、冀州一带。
甚至最大的灾祸就在冀州。
干旱从幽州和冀州开始，蝗灾也从幽州和冀州开始，飞蝗大军会从幽州和冀州向西向南，所过之处，片草不生。
灾祸会波及到并州、司州、雍州和秦州，还有豫州北部地区，六州百姓和豫州北部的汉人会苦不堪言，本来就连遭几年粮荒，这一次过来，汉民十不存一。
按理来说，赵汉也讨不到好，但到那时，赵汉一发狠，不仅强征粮草和马匹，还强发兵役，举大军南攻，趁着中原蝗灾严重，直接灭了东晋。
所以永嘉只有五年。
可现在，东海王提前两年死了，皇帝也迁都离开了洛阳，她不知接下来的命运是怎样。
但人可以迁徙，洛阳也能够易主，天灾却不会改变。
所以她得防范，不仅她防，皇帝也该让各州防范。
但她想写的不仅是天灾而已，她即便有心逐鹿天下，也不是想抢皇帝的位置，她希望他还能稳稳当当的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在的一天，天下就暂时稳一天。
所以赵含章给皇帝写了天下大势，告诉他，虽然刘渊野心勃勃，但您也有我和苟晞将军，暂时他打不过来，所以我们应该趁此机会多多发展农业，安抚百姓，广积粮，固城墙，以防备有一天赵汉再次南攻；
又告诉他，您是天下共主，现在百姓还在闹饥荒，所以我们抽不出空来，但没关系，我们先安抚百姓，让他们安心耕作，多存粮，等我们实力强劲了再一举北攻，把失地给抢回来。
绕来绕去，还是一条，多安抚百姓，多存粮，多存钱。
赵含章写了自己的建议，希望皇帝发布诏令安抚天下百姓，尤其是兖州百姓，消去他们的恐惧，轻徭薄赋，多耕作田地，多多存粮，以防万一……
赵含章洋洋洒洒写了不少，最后把折子先交给书局，和他们道：“刻出来，多印刷一些，给各学堂发去，让他们以后去支援各地修建水利时安抚百姓，劝课农桑。”
书局拿到折子都呆了，问道：“这个要印多少份？”
赵含章道：“先来个一千份吧。”
书局就松了一口气，印的还挺多，他还挺害怕的，怕印的太少，不划算。
工匠照着折子雕刻，赵含章不免忧虑，“以后我再有公文想要公布到学堂里，都要这样一版一版的雕刻，不仅费时间，也费材料啊。”
傅庭涵就道：“活字印刷需要很多识字的人，目前还不能广泛运用起来，再等两年吧。”
他道：“再过两年，第一批学生就毕业了，他们认得绝大多数字，可以到书局中工作。”
赵含章摸着下巴道：“三年的时间，难道他们字还没认完？”
傅庭涵就抬头看向她。
“好吧，是我操之过急了，行吧，那我就再等两年，不过书局掌握活字印刷了吗？”
傅庭涵道：“胡锦试过木活字，还试过胶泥活字，我让人给他找了锡、铅和铜，让他一个一个的试。”
对于活字印刷，傅庭涵和赵含章一样，都知道大概的原理，但想要做出来，却不容易，毕竟细节上的东西，谁做谁知道。
他只能交给胡锦带着工匠们去研究，能做到哪一点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现在胶泥活字倒是可以用了，但因为识字的人不多，排版也挺困难的，目前只在西平得用，陈县这边还没人能做。”傅庭涵道：“我会让胡锦培养两个工匠送到陈县这边来的。”
赵含章正想说这事呢，没想到傅庭涵就接上了，她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说我在洛阳也办一个书局怎么样？”
“不怎么样，”傅庭涵道：“纸坊我能帮你造出来，但书局，我人手是真的挤不出来了。”
书局的工匠是最难找，也最难培养的。
赵含章只能惋惜，然后继续盯着学堂里的少年们发呆，这些可都是人才啊，各行各业都需要他们。
书局用了两天的时间刻好折子，然后开始打磨，上墨，印刷……
赵含章的折子送往郓城时，印刷出来的稿子也被放到各郡县的学堂里，同时流传出学堂，被抄录后送往各处。
她的学生们很得她的真传，看过折子后立即领悟了她的意思，再被派出去支援修建水利时，就一边干活，一边和役丁和短工们说使君在这时候兴修水利的原因。
告诉他们，使君是想大家更便利的种地，将来若遇天灾可以多些应对，为了让你们多存粮，使君会减轻赋税巴拉巴拉……
但是，外人的关注点则和赵含章及学生们不一样，他们一眼就盯住了赵含章前半部分论天下大势的观点上。

第672章 此法不行
皇帝收到赵含章的折子，看得热血沸腾，他感受到了她的忠诚和尊敬，于是将折子传递下去，让各位将军和大臣一同阅读。
然后让将军们加强训练，“只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可联合赵将军一起收回北地。”
坐于最末的周昌等了许久，见皇帝只说到招兵买马和操练士兵之事，不由道：“陛下，赵刺史还提及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之法。”
他道：“信上言，有知天象之人预感未来两年会有旱灾和蝗灾，因此要趁农闲时间修建水利，为免百姓因劳役而困苦，不仅要避开农忙，还应减免赋税，以鼓舞之……”
见皇帝听得认真，他继续道：“臣也略懂天象，这几年洛阳的气候也反复无常，只怕真如赵刺史所言，正酝酿着大灾，所以臣请依赵刺史所书，减免赋税，征发劳役以修水利。”
大臣们面面相觑，大家也都赞同，可问题是……
“陛下，若减免赋税，国库怕是不能维持运转，不如先发劳役。”
皇帝抿了抿嘴，现在他能掌握的也就兖州和青州一带，豫州那头，他就是给税收任务，赵含章还能真给他运钱粮过来吗？
最多是支援一些，杯水车薪。
可兖州和青州的赋税被苟晞和苟纯兄弟俩层层加税，百姓早已经不堪重负，若是再不减免赋税，还拉人去劳役……
皇帝自己都不忍心。
大家都等着皇帝的决定。
皇帝最后看向赵仲舆，“赵卿以为呢？”
赵仲舆：……
他垂眸想了想，反正已经得罪苟晞兄弟俩许多，倒也不缺这一次了，于是上前道：“请陛下减免赋税，征发劳役。”
有了大臣的支持，皇帝终于下定决心，咬咬牙道：“今秋需要上交的丁税，成丁免两成，半丁免一半，各户需要上交的赋减两成，征发劳役，修建水利。”
群臣闻言齐声应下。
减了赋税，国库收入就减了，皇帝想了想，还是发出减免赋税的圣旨，同时督促各地向朝廷上交一定额的赋税。
他表示，本来是需要你们交这么多的，但现在因为要减免赋税，所以我减半收取。
不过呢，皇帝就这么说，想也知道地方不可能足额上交。
赵含章早有预料，收到圣旨后就把准备好的粮食和钱让人押送去郓城，同时去的还有一封折子。
她送去的粮食没多少，最主要的是她给了两车钱，咳咳，新钱！
不知道皇帝收到她的钱会不会高兴，希望他高兴一点儿吧。
皇帝还没收到赵含章的东西，所以此时还不知道高兴与否，他只是头疼。
因为预见了从别的地方收上来的赋税不会很多，所以他还是得自己开源节流。
皇帝想了半天，除了卖官外，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开源的法子，所以就只能节流了。
于是节流的皇帝最先减少了大将军府的用度，他收买，哦，不，是收服了苟晞的好几个手下。
所以他不仅能够悄悄把掌控国库的人换成了自己的人，还在接收各地赋税的人中安插了自己人。
苟晞的人手就截留不到足够的钱粮了。
而苟晞的大将军府如今光仆人婢女就养了一千多人，侍妾快速增长到二十多位，受他宠爱的婢女更是快要突破两位数了。
钱粮一少，他的生活质量立即就受影响了。
笑话，他的美人看上了一支金钗，从前他都是大手一挥说买了，结果现在一挥手说买了，管家竟然告诉他，府中现钱没多少了，须得节俭一些。
苟晞现在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结果他竟然给侍妾买个金钗都买不起？
苟晞大怒。
管家只能连忙跪地请罪，但这不是买一根金钗的问题，而是买了一根金钗，紧随而来的珠钗，宝钗和银钗……
后宅争宠就是如此。
而苟晞还要喝酒呢，一坛好酒的价格可不比一根金钗的价值低，管家敢委屈侍妾，却不敢委屈了苟晞。
苟晞一问才知道皇帝竟然把持国库，他拿不到钱来了，甚至连兖州他说话都只管一半用。
连日被酒精腐蚀的神经勉强清醒了一些，苟晞生出些许危机感，立即问道：“苟纯现在何处？”
管家连忙道：“二郎君在青州。”
“那傅温和温畿等人呢？”
管家一脸茫然，“将军，两位将军自然是在各自的军中领兵。”
苟晞饮酒过后更加的喜怒无常，闻言大怒，“我能不知他们在军中吗？我是问他们在军中都干了什么，最近可有与什么人见面，明预呢，让明预来见我！”
喊完苟晞才反应过来，明预跑了！
管家跪在地上，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再开口。
苟晞眼睛瞪大，喘着粗气，半晌才气恼的一脚踢飞了桌子，脸色阴沉道：“刘会呢，召他来见我。”
刘会是苟晞门下的一个中郎将，是他的心腹之一。
管家低着头应下，躬身退了出去，连忙去叫刘会。
于是没多久，赵含章给皇帝的折子就被抄录一份送到了苟晞手中。
苟晞紧紧盯着折子上的内容，心绪起伏不定，以他的见识来看，他知道赵含章说的不错，也是最有利大晋的一条路。
但……苟晞头疼，他放下稿子，挥了挥手道：“去热一壶酒来。”
“是。”
苟晞一边喝酒，一边重新看稿子，但要完成此举，势必要经营许多年，还要吃苦耐劳，所有物资都要倾向军队。
苟晞皱眉，“匈奴骑兵之利，若想克之，需十倍步兵与之，而我们也不能没有骑兵，一支合格的骑兵，一人至少得两匹马，这是轻骑，重骑，得三匹，这需要多少钱粮来养？”
要是一年前，苟晞或许有这个心志，但现在，他没有了。
刘会也微微抬眸看向苟晞手中的酒壶，心中叹息，这要是一年前，大将军看到这封折子，一定会拍案叫绝，说不定还会和赵含章合作。
但现在，他只是皱着眉头担心钱粮。
刘会微微弯腰，恭敬的问道：“所以将军以为？”
苟晞道：“此法不行。”

第673章 我要去洛阳
“不仅钱粮，我与赵含章之间也全无信任，我焉敢将后背予她，她又敢交付我信任吗？”
这才是最客观的原因。
一年的时间里，苟晞和赵含章之间信任全失，如今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不过是因为大势所趋；
想要他们合作收复失土，想也不可能。
赵含章这折子也就能骗骗皇帝那样的人了。
但和皇帝一样有此想法的人却是不少，他们认同了赵含章折子上的论天下大势，自然也认同了她的收复失土的想法。
逃亡南方的士族在看到流传出来的折子时，便有不少人决定北归。
祖逖和王玄便是其中之二。
祖逖是去年洛阳粮荒时逃出来的，当时与他一起逃出来的足有百家。
洛阳粮食日渐减少，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往外逃，祖逖曾托人几次和皇帝进言，希望他能够迁都。
洛阳如此，已经是守不住了。
但皇帝被东海王裹挟，朝中诸臣大半因为利益不愿迁都，而祖逖已经能看见洛阳会陷于战祸，自然不愿再多留。
他就只能和邻里乡朋一起外逃，出京时，又在路上碰到了一些逃亡的百姓，大家便结伴而行。
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带着家小逃到了泗口，今日看到赵含章的折子，他心情澎湃，当即决定去洛阳投奔赵含章。
祖约对此很不能理解，“阿兄，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洛阳逃到这里来，一路上遇盗贼险阻，才刚到泗口，为何又要回去？”
祖逖道：“我们逃是因为看不到前路，洛阳没有活路，所以只能外逃求存，但现在洛阳又有了活路。”
他道：“晋绝对不能失中原，否则匈奴铁骑长驱而下，江北再难保住。”
祖逖将从书商手里买到的小册子拿出来道：“这是豫州赵含章进言陛下的奏章，这里面论尽了天下大势。”
“现在来看，赵汉的确威势汹汹，我等难以掠其锋芒，但书上也说了，赵汉乃匈奴、羯胡和汉人混杂，其中匈奴和羯胡占了多数，他们多以放牧为主。”
“农耕对放牧，我们的骑兵是差，但守城之战，我们不惧，只要粮草足够，我们完全可以将失土一点一点再抢回来。”祖逖目光闪亮，“何况，赵汉也不是铁桶一块，刘渊想要以汉治国，但他手下各部族首领和将军却不认同，他有六子，其中四子刘聪军功卓著，聪明才智远在长子之上，他却久不立太子，你且等着，只待刘渊一病，赵汉便可图谋。”
祖约：“可赵汉的大将军们都不是吃素的，我们几次交战都被压着打……”
“哼，我们是被压着打，但他们也没讨到好，他们有大将军，难道我们没有吗？”祖逖道：“苟道将连败汲桑、吕朗、刘根、公师藩和石勒等人，虽然他这一年来时有荒唐之举，但武功在那，晾也差不到哪里去；赵含章也连败石勒、刘景、王弥和刘聪等人，她手下又有北宫纯那样的猛将，只要两边一心，完全可以将失土收回。”
祖逖越说越兴奋，道：“若能抢回并州和冀州，那大晋之后外患暂消，百姓便可安居乐业，不受战祸之苦。”
所以祖逖要去洛阳投奔赵含章，助她收复并州。
祖约忧虑道：“阿兄莫不是忘了，昨日琅琊王才派了人送来书信，想要求您出任徐州刺史，您已经接了书信，这突然要离开……”
祖逖垂眸沉思片刻后道：“琅琊王礼贤下士，我是接了书信，但没有答应他，你待我写信回绝了他。”
祖约很不能理解，“兄长做徐州刺史也能助陛下收复失土，为何一定要去洛阳呢？那赵含章也不过是豫州刺史罢了。”
祖逖闻言苦笑道：“刺史和刺史也是不一样的，她虽然只占了豫州刺史之名，但现下还占着洛阳一带，直面匈奴，且她可与陛下直接通话，为当今天下第三人。”
“豫州占着地利，又统郡国十个，几乎占了中原的三分之二，而徐州只辖郡国七个，琅琊王说要请我做徐州刺史，但实际上掌权的还是他，”祖逖道：“我这个徐州刺史不过从旁协助，就算我有心北伐收复失土，他不同意，我便一点办法也没有。”
“琅琊王怎么会不同意呢？”这可是他们司马家的江山，有人愿意为他们打回来他还不愿意啊？
祖逖却是面色严肃道：“上次与他一谈，琅琊王只有守这一方土地的想法，并无上进之意。”
只不过，不知这是他真实的想法，还是假的。
祖逖垂眸掩饰眼中的思量。
若是没有赵含章和苟晞，祖逖或许就应了司马睿的招揽，当下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洛阳守不住，郓城也未必能守住，一旦陛下……
司马睿雄踞徐州，又悄悄往青州渗透了一些，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可有赵含章和苟晞这俩人在皇帝左右，司马睿就不够看了，这也是祖逖隔了两天也没应下司马睿招揽的原因。
祖逖主意已定，和弟弟道：“我意已决，待我写信去回绝琅琊王便走，你带着家人留在泗口。”
祖约瞪大眼，“我们不与兄长同行吗？”
祖逖摇头，“洛阳并不安全，赵含章既然有北伐之意，兴兵在所难免，你们就留在此处，何况，此去洛阳，路上也不会太平。”
因为乱世，盗贼横行，他们南渡时就感受到了，再往回走，难道要再经历一次盗贼打劫吗？
虽然祖逖不怕，但伤亡在所难免。
他不愿族人再有所损伤。
祖约心中害怕，他不太有主意，一直依附于兄长，这会儿祖逖要丢下他，还要他照顾家人，他瞬间懵了。
祖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走以后，琅琊王若招揽你，你只管应下，最好不做主官，任副职。”
祖约想哭，“阿兄，此事重大，要不您再和嫂子商量商量。”
许氏认真地听完丈夫的解释，立即道：“你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
祖逖欣慰的看着妻子，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家中便辛苦你了。”
祖约：……
距离泗口不是很远，刚和朋友们从匪窝里逃出来的王玄也机缘巧合的看到了这一本装订的小册子，他仔细看了又看，握紧了拳头，当即决定，“我要回洛阳！”
他的朋友们惊吓不已，“眉子，不是说不回了吗，我们这一路都遭遇九次贼匪了，两次落入匪窝，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是啊，这次差点便死于贼匪之手，要不是你机警，说了要投效他们，你又长得俊俏，我等差一点点就要死了。”

第674章 卫玠
他的朋友们挤在他身旁，叹息道：“下次再遇贼匪，他们若没有好眼光，不看你的脸，那我们必死无疑。”
王玄脸都黑了，道：“我父亲死了，我得回去为他收殓，何况我姐妹还不知下落，我得回洛阳。”
“现在又加了一条，”他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道：“我要去投奔赵含章，为父报仇，收复失土。”
“不论是为公为私，我都要回洛阳。”
朋友们见他主意已定，便叹息着没再劝了。
王玄也知道路上危险，所以他没有要求他的朋友们跟他一起走，他道：“这里距离琅琊不是很远了，你们不如去琅琊投奔琅琊王。”
他道：“中原已无安定之日，倒是徐州之上有青州阻挡，暂且无碍，只是路上贼寇也不少，你们小心。”
剩余三人大惊，“你要一人去洛阳？”
王玄指着一旁瘫倒在地的下人道：“我还有一个长随，够了。”
够个屁呀，他们之前加上护卫和下人足有三十多个，到现在就活下来十二个，这样还是几次从贼匪手里死里逃生出来的。
真让他们两个就这么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的死在贼匪手中了。
他几个朋友迟疑了一下，当即有人道：“我与你同行吧。”
王玄看得出他没有必去洛阳的理由，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大声笑道：“罢了，你就别跟着我奔波了，真要同行，我还得照顾你呢。”
王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自己走，快马加鞭，速度还快些。”
裴阳迟疑的问道：“你哪来的马？”
其余俩人也一起扭头看着王玄，对呀，你哪来的马？
不断的被抢，遭遇贼寇，他们又刚从匪窝里跑出来，别说马，他们身上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王玄也僵硬住，但他很快乐观起来，挥手道：“不打紧，待我找到人家，与他们写一篇赋。”
三人想到王玄的字，精神一振，都乐观起来。
王玄乃他们这一辈的翘楚，赋写得不错，字更不错，他的字虽比不上其父，但也相差不远。
只要能找到当地士绅，写下一幅字，题上名，盘缠就有了，说不定还能有马有车呢。
于是大家纷纷拽着起身，高兴的呼唤道：“走走，快快前行，莫要耽误了时间，天黑就不好找人了。”
大家簇拥着王玄去找日子看起来过得不错的人家。
和祖逖、王玄一样被赵含章这封折子打动的士族不少，她在文中论述的天下大势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她所展望的未来也挑动了不少人的内心。
其中以被迫南迁的士族为最。
他们是这两年因为动乱而陆续南迁的士族，但在南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虽然这里没有战祸，但被当地士族和豪绅排挤，轻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要说谁最想收复失土，安定北地，非这些士族莫属。
年长者已无斗志，但年青人中却不少心怀壮志。
此时的大晋虽然混乱，但还没有十年后的颓靡，所以不少人和祖逖王玄一样，合上册子便要收拾东西北上。
有人决定去投奔赵含章，还有的决定直接去郓城投效皇帝和苟晞。
反正不管是谁，两方最后都要合作，一起收复失地的。
扬州鄱阳郡的一所幽静小院里，卫玠靠在窗边将册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屋外传来走路声，卫玠这才慢慢合上册子，只是还握在手中不肯放。
见母亲进来，他立即要起身行礼，只是他才动了一下，王氏便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道：“你我母子，何须多礼，快坐着别动。”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羊乳，放在他身前的案几上，轻声道：“你早上进食少，还是应该多用一些，身体方有元气。”
卫玠应下，将册子放在案几上，端起碗来轻轻地喝。
王氏看了一眼册子，叹息一声问道：“这册子你都看三天了，怎么还在看？”
卫玠将羊乳喝完，垂眸思考片刻后道：“母亲，儿想回洛阳。”
王氏脸色没多少变化，只是问道：“为何？”
他道：“本来我带母亲南下，与兄长分开，是为给家族求一生机，他尽忠，我尽孝。”
“可我等是北人，就算我在南方多受礼遇，卫家想要在此出头也不易，这两月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我卫家想要买一块地，不论出多高的价钱，没有当地士绅松口，便无人敢卖予我们，便是我卫玠在此有再好的名声也枉然。”
卫玠的手指用力按在册子上，葱白一样的手指在阳光下才有些血色，他道：“听闻赵含章已经三次开招贤考，除招贤考外，其余时间凡有投效的士子过去，只要入了她的眼，她也都不吝官职；”
“我还听来江南的客商说，现在豫州商税极低，是几大州中各类赋税最低的，她还派赵家军清扫官道两旁的贼匪，以保证往来客商的安全。”卫玠道：“她既有此心胸，那她收复失土的大愿说不定能成。”
王氏则一脸恍惚道：“如此大志，多少男儿尚不能成，她能行吗？”
卫玠攥紧了手中的册子，抿了抿嘴道：“我想可以，而且我想去试一试。”
王氏一时没说话。
卫玠轻声道：“母亲，这是为家族计，本来，兄长在陛下身边尽忠，我带家族南下，一是为求存，二也是另寻出路，现在不过是将南方换成赵含章。”
他道：“我和兄长一东一西，将来不论是苟晞独掌大权，还是赵含章更进一步，卫氏都有安处。”
王氏见他为家族计谋到这地步，且目光坚韧，便知道拦不住，于是叹息一声问：“我们全都要回迁吗？”
“不，”卫玠道：“母亲和族兄们去会稽，我带一二族人回洛阳即可。”
王氏一惊，“我们不同往？”
卫玠点头，目光悲伤，握住她的手道：“阿母，我怕是不能尽孝于前了，北方有强敌，一旦赵含章和苟晞不能合力收复故土，那中原必陷落，兖州、豫州和司州都不会幸免，让家族根基暂留江南，若是我与兄长……那卫氏还有族人尚存，若我和兄长有捷报，到时再将宗族回迁。”

第675章 快叫表叔
王氏一听，悲伤不已。
但她说不出让儿子留下的话，他们这一次南逃并不安定，和几十个家族一起逃难，路上遭遇过流民军和贼寇，卫氏也死了不少族人。
卫玠一直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家族为他们付出至此，卫玠自然也要回护家族，此时有另一条能让家族回故土的道路，她怎能阻拦？
王氏眼泪簌簌而落，人在异乡便更加思乡，尤其扬州的士族并没有接纳他们，这里生活饮食，衣饰不一样，连语言都不一样，王氏也想回故土。
她很快收敛神色，擦了擦眼泪道：“也好，你既打算北归，那我就给你写信，你先去豫州找你表姐，我听她说过，赵含章是个孝顺的孩子，有她引荐，你在赵含章处也方便些。”
卫玠想着狡兔三窟，两边下注，其他家族也不是傻的，甚至就连江南当地的士族在看过赵含章的折子后都开始选择合适的弟子往北地送；
或是在族中鼓舞一番，让有志者去往北地，最好洛阳和郓城都要有人，这样，将来不管是哪方最终获胜，他们都能带着家族更进一步，至少不会让家族落后他人。
赵含章留在陈县，两个月时间里便面见了不少来投效的士人，有的赵含章收下了，然后用起来；
还有的，赵含章则是谈笑一番，挽留对方在豫州玩耍，若有空还能去洛阳游玩一番。
这就是没看上人家了。
即便深秋，天气已经转寒，赵含章依旧一身寒衣，她一杆长枪如长蛇般游走，耍得虎虎生风。
王氏带着丫鬟站在一旁看，等她练完一套枪法，立即将巾子浸湿拧干后拿给她，“快擦擦，这天都冷了，你还出这么多汗，小心着凉。”
赵含章接过巾子擦了脸和脖子，就开始擦手，好奇的问道：“阿娘找我何事？”
王氏嗔怪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那倒也不是，只是往日这时候您都出门去育善堂了吧，今日您不仅在家，还亲自给我递巾子，我有些受宠若惊。”
王氏再爱女儿，天天见着她，再香的女儿也变臭了，反正母女俩的日常充分展现了啥叫距离产生美。
赵含章刚回来时，王氏恨不得晚上睡觉都在一处，衣食住行，她是无一不操心。
赵含章练剑练枪，她就坐在一旁看，事了帮她擦汗，日常心疼她；
赵含章回来一旬后，王氏稀罕够了她，开始念叨远在洛阳的儿子，再两日，王氏就开始念叨了。
念叨赵二郎，念叨她对傅庭涵不够体贴，念叨她的衣裳总是磨破，每日回来都灰头土脸脏兮兮的……
再后来，便是一日不见赵含章，王氏也不会再想她，每每再见还总能给她找出点错处来。
连她早上多吃了两个鸡蛋她都要念叨，说鸡蛋吃多了于身体无益。
明明她刚回来的时候，见她喜欢吃鸡蛋，王氏便叫人煮了一盆鸡蛋给她吃，各种做法都有，可疼她了。
“所以阿娘找我什么事？”
王氏这才道：“你姑婆来信了。”
赵含章喝水的动作一顿，呆问道：“我姑婆是谁？”
王氏便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姑婆自然就是我的姑姑了，不过我们两家只是同族，到我们这里正好是第五服，关系有些远了。”
“不过，她不仅是你姑婆，还是你的姨婆，这个关系近一点。”
这关系绕得她有点儿眼晕，所以她虚心请教道：“所以？”
“所以你表舅兼你表叔要来投奔你，你那儿可有什么好职位给人家吗？”王氏道：“他虽然走了我的关系，但才情并不差的，你不要小看了人家。”
又道：“这次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你另一个表叔，那个你就不必太操心，我以前没听说过他有才华，而且我们两家关系不太好。”
赵含章一口将水喝光，随性的问道：“他们叫什么呀？”
王氏就笑容满面，甚至脸上还有些小娇羞道：“他叫卫玠！”
赵含章一下被自己口水呛住，剧烈的咳嗽起来，脸瞬间通红，眼睛也因为咳嗽红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惊奇的看着她娘，“您说谁？”
王氏得意起来，笑吟吟道：“卫玠，怎样，阿娘介绍的人不错吧？”
天下何人不识卫玠名呢？
她特意压着没提前说名字，就是为了给女儿一个惊喜。
赵含章喜不喜还不知道，但惊是一定惊的，她瞪大双眼问：“卫玠是我……表叔？”
王氏就嗔了她一眼道：“还是表舅！”
她道：“我与他母亲同出王氏，他要喊你外祖父一声舅舅的，我是他表姐。”
王氏顿了顿，叹息道：“不过我们两家关系远了，但你父亲和他关系近呀。”
赵含章更加虚心的请教，“我父亲和他……”
王氏就点着她的额头道：“我看你是打仗习武丢了脑子，你八岁就能把族谱背下来，怎么这会儿却忘了？”
赵含章：……族谱这种枯燥的东西，不特意去想，记忆怎么会冒出来？
王氏已经道：“你祖母也出自王氏，而且和卫玠的母亲是同父姐妹，她是你父亲的亲姨母，你说这关系近不近？”
赵含章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可太近了。
赵含章半晌回神，想起来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阿娘，我外祖他们家……”
王氏就叹息道：“自你外祖和大舅舅过世，那边的事我就不过问了，他们也顾不上我，也不知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赵含章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外祖家的情况这才从记忆的旮旯里冒出来。
王氏是嫡女，只有一个嫡出的亲大哥，还有个庶出的哥哥，但很不幸，她两个兄长都早死，且都是因为八王之乱而死的。
外祖父连失两子，身体也更加的不好，最后随便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嗣子，没多久也病故了。
这也是王氏嫁妆尤其丰厚的原因之一，有相当一部分资产是王父过继嗣子前给她补的，当时赵含章都八九岁了，连她和赵二郎收到了不少外祖父的贵重礼物。
或许是因为王父私下给了王氏太多资产，所以嗣子过继后和王氏关系很一般，两边基本上不来往，赵含章基本上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一个舅舅。
而赵家和她祖母的王家，那关系就更复杂了。

第676章 都是亲戚
王氏谈兴上来，主要是公爹和她那个叔叔的二三事太好八卦了。
她拉着女儿在树下坐下，即便已经收敛，但依旧压不住兴奋道：“你姨婆和你祖母年龄相差大，关系还算不错，但我们家之所以和王家来往少，却是因为你舅公。”
赵含章更加虚心的请教，“我舅公怎么了？”
王氏就叹息道：“你这舅公呀，跟你祖父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
她这舅公叫王济，他亲姐姐就是赵含章的亲亲祖母。
按说姐夫和小舅子，关系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但他们两个不是如此。
赵长舆生性节俭，但王济却是生性奢靡，走了两个极端。
极端到何处呢，王济可以把钱撒着玩儿，他喜欢骑马，当时洛阳繁华，土地很贵，但他却会花大价钱买下一大块地，直接圈了做跑马场，为了视觉享受和炫耀，还用钱铺地，走着钱路去马厩牵马。
赵含章觉得，这要是在现代，光这一条就可以判他侮辱钱，把人关牢里去，她带了些嫉妒的问道：“然后呢？”
“你祖父很看不惯他的奢靡，但你祖父胸怀宽广，虽不喜，却不会对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赵含章点头，要是她，她就冷眼看着对方作，要是再能从他手上坑点钱就好了。
比如……
赵含章将七叔祖的脸从自己脑海中踢走，连忙问道：“那他们又是如何结仇的？”
“还不是你那舅公，你祖父不喜他，他偏来招惹你祖父。”
赵长舆节俭，咳咳，其实还有的小吝啬，他对自己吝啬，对别人也吝啬。
当时他们家园子里种了一棵李子树，结的果子超级好吃，好吃到晋武帝都要开口和赵长舆讨要。
赵长舆就拿了几十颗给晋武帝，多的就不肯给了。
对晋武帝如此，更不要说对这个看不惯的小舅子了，赵长舆也就能施舍他几颗。
有一天，王济就趁着赵长舆不在家，带上一帮少年溜进姐夫家里，直接爬到树上吃够，吃撑之后，他还带着人把李子树给砍了，还拖上枝叶招摇过市。
公爹和五服上的叔叔，自然是公爹更亲，所以王氏也愤愤道：“你这舅公好生无礼。”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收起来，蹙眉道：“吃也就算了，但他为何要折断树枝，还整棵果树砍掉？白白浪费了一棵好李子树，只为意气，心胸也太狭隘了。”
王氏连连点头，小声道：“你祖母也这样说，所以不许你阿父亲近舅舅，倒是你祖父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家中便管得更严了，没有主人允许，就是亲属也不能随意进后院和园子。”
矛盾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积累，而赵含章祖母早早过世，他们和王家更不亲了。
两家虽是亲戚，却很少来往。
王氏小声道：“这次跟叔宝一起来的王聿就是你舅公次子，你到时看着办，要是他没才华，你就找个借口打发他走，可别顾念着亲戚情分就不好拒绝。”
赵含章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口应下，“好。”
她问道：“阿娘，王济死了吗？”
王氏左右看了看，点头，然后小声道：“你可不能直呼其名，虽然他和你祖父关系不好，但也是你长辈，叫人听去，要说你不好的。”
赵含章点头，还想再问详细些，王氏突然皱了皱眉头道：“算起来王聿和庭涵也有些亲戚关系。”
赵含章脑袋就嗡嗡的，世家结亲都扎堆吗？
就不能换一些人家吗？
赵含章虚心请教道：“他们有什么亲戚关系？”
“我那叔叔娶妻常山公主，是晋武帝的女儿。”
哦，傅庭涵的母亲也是公主，不过是惠帝的女儿，所以常山公主是傅庭涵的姑婆，很好，他们没有差辈，傅庭涵要叫王聿一声表舅。
哈哈哈……
赵含章仰天大笑起来，呼出一口气道：“行啊，我等他们来，他们何时到？”
“我昨日收到来信，算一算日子，他们大概还有两三日便到了。”
赵含章便笑道：“那我就多留几日等他们。”
本来想过两天就去洛阳的。
感谢赵含章派兵清扫官道贼寇，赵驹现在就领着赵家军在边界线来回巡视，有时听说来豫的商队被路上的贼寇抢掠，他还不顾边界线所在，带着人就去清剿，顺便收些战利品。
没办法，赵含章现在太缺钱了。
她就只能让赵驹巡视边界线，尤其是和扬州荆州交界的地方，那两处都很富有，大的战争到不了两地，但偶尔他们自己也打来打去，加上流民多，所以路上贼寇非常多。
清扫官道上的贼寇，不仅可以富她，还能够鼓励商事和锻炼士兵，一举三得。
就是她被骂和弹劾的次数也更多了。
就两个月的时间，郓城转到她这里的弹劾折子就堆满了一个书案，赵含章除了开始还回一封辩解的书信外，后面就不回了。
而到现在，那些人也看清楚了赵含章的无耻，知道和皇帝弹劾她没用，于是有荆州和扬州的地方官员直接写信来骂她。
当然，他们一边骂，一边还忍不住道：“她如此无耻，说不定还真能和苟晞一起将失地收回来。”
简直过分，她不仅让赵家军越过边界线来清扫贼寇，将贼窝里的东西全抢了，还鼓动他们州内百姓迁移到豫州，想到最近他们失去的人口，好几个地方的县令都心痛。
但他们打不过赵含章。
卫玠没想到南逃时那么困难，北归时却这么容易，到庐江之后，他们路上遭遇的劫匪就少了。
他们一行只有十来人，速度不慢，一路上都心惊胆战，因为他们南下时，队伍有好几百人都会被抢劫。
王聿压低马速，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戒备的看向两边的山林，一直过了那处，见到开阔的田野，他这才稍稍放松。
他骑马走到车架旁，和车里的卫玠道：“奇怪，上次经过这里，山上不是有一个大的土匪窝，我们当时可是一番恶斗才过去，怎么这次他们却没出现？”
卫玠沉吟道：“或许山上的土匪已经被清剿了。”
“庐江的官有这等本事？”

第677章 名片
因为卫玠的盛名，傅庭涵也很愿意多停留两日，等着见一见这位表舅。
卫玠刚到陈县城外，正排队等待进入呢，检查车架的士兵一看到他，都没看对方的路引，直接冲后面的人来一句，“快去告诉使君，卫玠到了。”
后面的人撒腿就跑。
街上人来人往，还有提前知道卫玠要来的消息，一连两天都在等的百姓，见城门士兵飞奔，立即有人往城门口看去。
不一会儿，卫玠进城的消息就飞遍县城。
于是等他们卫玠和王聿等人终于进城，街上已经飞奔而来不少人，都兴奋的盯着他们看。
车架走了不到半条街，有胆大的便走到车前拦住车，大笑问：“车上可是河东卫叔宝？”
王聿皱眉，很是不悦，骑马上前挡在车前道：“你是何人，快快让开，岂敢阻拦我等车架！”
“你这人长得一般，脾气还大，肯定不是卫叔宝，我问的是车里的人。”那人大声道：“车上若真是卫叔宝，将车帘撩起，供我们一观何如？”
“天下美色便该天下人观之。”
靠在二楼窗台上的赵瑚闻言，嗤了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胡饼就往下砸，正好砸中那人头顶。
那人被砸，顿时大怒，捂着脑袋看向酒楼二楼，看到赵瑚，更怒，却不得不忍下气，“赵七叔，你干什么？”
“于小二，你叫我一声叔叔，我就教训教训你，卫叔宝就算是天下美色，那也不是你那眼珠子能看的，”赵瑚道：“他是我侄孙女请来的贵客，你在这儿胡搅蛮缠什么，给我滚开！”
对面酒楼的二楼就啪的一声推开了窗，一个老头也伸出脑袋来，指着对面的赵瑚道：“赵瑚，你要脸不要，这是小辈的事，你一个老头掺和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赵瑚看到他在隔壁酒楼，就明白他把对面买了下来要跟他打擂台，连日来憋的气就朝他撒去，“于三郎，你也就能吃我剩下的，我要开酒楼，你就在我对面开一家，有本事你换个地方开呀。”
“我就不，我就喜欢在这儿开，你管得着吗？”
两个加起来已经超过一百岁的老人就隔着一道街，半边身子探出窗口来指着对方大骂。
沿街的百姓一下想看车上的人，一下又瞪大眼睛看两边酒楼上的人，一时忙得不行，脖子一扭一扭的。
还是远处来的马蹄声把他们的神思都给拉了回来。
众人纷纷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赵含章和傅庭涵并肩而来。
百姓们立即退后一步，将路给他们让开。
于小二也脖子一缩，快速的溜回人群里，只当刚才拦车的不是自己。
赵含章勒停马，笑着与马上和坐在车辕上的人对视一眼，然后下马来。
王聿等人虽未见过赵含章，但见周围人的反应也猜出了她的身份，立即跟着下马。
坐在车辕上的卫承也小声的朝里道：“三叔，似是赵刺史来了。”
帘子撩开，卫玠这才走了出来。
傅庭涵下马来看向车上的人，不由微微一挑眉，的确好看，就算是现代被精心包装过的明星也多有不及。
此人才称得上明星，真如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却不刺目。
此时的卫玠也不过才二十四岁，正当年华，他站在几人之中白得好像发光，如同玉雕一样，他抬起眼眸与车下的傅庭涵赵含章对视一眼，浅浅一笑，就扶着家仆的手下车，然后和王聿一起先抬手行礼，“河东卫玠参见赵刺史。”
赵含章抿嘴一笑，回礼道：“表叔客气，家母早早遣含章留意，我一收到消息立刻便来迎接，没有让表叔受惊吧？”
卫玠早已习惯，微微摇了摇头。
赵含章便笑着看向王聿。
和卫玠相比，王聿则要高壮很多，但也是剑眉星目，面庞白皙，风姿英爽，赵含章觉得他有点眼熟。
但当下不容她多想，赵含章请他们上车，她带他们回府。
道路两边的百姓早被下车的卫玠姿容所慑，一时安静如鸡，卫玠这一走，其他人还罢，围观的女郎们却忍不住捂着嘴巴低低地尖叫起来。
有女郎直接推开前面的人，冲赵含章大声问道：“赵刺史，您可是要授卫公子官职吗？”
赵含章已经翻身上马，闻言笑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女郎们哪里还听得到后半句，满脑子只有前半句，立即尖叫一声道：“我也要入仕，刺史，使君，女郎，您让我与卫公子共事吧！”
卫玠脊背一僵，上车的动作就一顿，不由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坐在马上，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乐道：“好啊，只要你们能出仕，凭本事来争取。”
此话一出，街道两边，以及两侧的酒楼里传来尖叫无数，不仅女子，连男子也不由地心潮澎湃起来。
若能和卫玠共事，每天就看着他心情也会好很多呀。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赵含章抬手冲卫玠一抬，示意他上车。
卫玠对她点了点头，弯腰进去。
傅庭涵目光在卫玠、赵含章和王聿之间来回扫动，终于知道他们像谁了，他和赵含章笑道：“你们三人长得有点像。”
赵含章一愣，“我们？”
傅庭涵点头，“还有二郎，尤其是你们的眉眼和皮肤，都是英眉，且皮肤都很白，五官也有点像，只不过卫玠最出众而已。王聿和二郎最相像。”
赵含章闻言沉默了片刻，将此事暂且押后，先送卫玠等人回府邸。
她抬头快速的扫了两旁的酒楼一眼，于三郎对赵含章很客气，见她看过来便笑着抬抬手行礼，赵瑚则是哼了一声，不过也老实了，没再和对面的于三郎隔空吵架。
因为是亲戚，所以赵含章直接让人在他们住的刺史府里收拾了客院，请他们入住。
王氏早等着了，正在屋中急得转圈圈呢，听到动静，她立即走出门外迎接，就见迎面而来一个玉人，她稍稍一愣，立即上前和卫玠互相行礼。
她和卫玠关系比较亲近，是表姐弟，这才和王聿见礼。
王氏很兴奋，又有些伤感，“我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表弟，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竟和你表兄有几分相似。”
卫玠笑问，“表姐说的是治之表兄吗？”
王氏含泪点头。
赵含章端着茶发呆，那不就是她爹吗？
因为这几分相似，王氏和卫玠相谈甚欢，知道他身体不好，王氏便不引他多说话，温声道：“我让人收拾了客院，两位表弟先去梳洗休息吧，我们傍晚用饭时再叙。”
卫玠快速的看向赵含章，赵含章便起身笑道：“表叔，让庭涵带你们下去休息吧。”
傅庭涵和赵含章点点头，带他们下去休息。
赵含章等他们走了才扭头看向她娘，“阿娘，卫玠真和阿父长得像？”
王氏一边抹眼泪一边横了她一眼道：“没礼貌，要叫表叔。”
她道：“像，很像，尤其是那病弱的样子，更像了几分。”
赵含章捧着茶忧愁起来，“刚才庭涵说二郎长得像王聿，我看也有点像。”
王氏不以为然，“你们身上都有王氏血脉，长得像不是应该的吗？”
她道：“我们太原王氏出了名的好看，何况你曾外祖钟氏更是颜色动天下，你们这一身白皮就传自她，你们眉眼则传自我们王氏，你五官则像你祖父。”
赵含章就一脸认真道：“以后我们家后人结亲，至少三代以内不能再找王家和与王家有姻亲的人了。”
王氏一听，不高兴了，问道：“王氏怎么了？我们王氏长得好，又有才情，论门第也不比其他世族差，当然了，你外祖家是不值一提了，但王氏还有好几支强盛的在呢，凭什么就不能结亲？”
赵含章：“阿娘，血缘太近的结亲不好，您和父亲就是表兄妹，血缘就是太近了。”
“哪里近了，我们既不同姓，也不是嫡亲的表兄妹，我们中间隔了一层呢，”王氏嘟囔道：“我先前还后悔隔了这一层，以至于和你父亲相处的时间太短。”
见王氏哭起来，赵含章顿时将话咽了回去，逗她道：“既然您说卫……表叔长得像我爹，那以后您就常去看他，就当看见阿父了。”
“呸，你就喜欢胡说。”王氏道：“虽然有几分相似，但人性格全然不同，你阿父虽病弱，人却爱笑得很，还很顽皮，这一点，二郎倒有点像他。”
赵含章便设想了一个卫玠的脸，二郎性格的人出来，她生生打了一个寒颤，立即起身，“阿娘，我先去见铭伯父了，晚点我再回来问表叔他们是跟着我去洛阳，还是留在陈县。”
整座陈县都因为卫玠的到来而兴奋，赵铭看到这种变化，忍不住微微一笑，和赵含章道：“这才是真名士，你要是能多请几个名士来，陈县或许就不用你操心经济之事，自有商旅趋之若鹜的过来。”
赵含章：“铭伯父说得对，所以我想把他们带去洛阳。”
赵铭眉头一皱，“洛阳？”
他道：“现在洛阳条件艰苦得很，他们愿意？”
赵含章道：“如今何处不苦？卫玠既然走出北归这一步，我想这点苦他还是能吃的。”
赵铭转着酒杯道：“你要用他，把人引去洛阳？”
赵含章道：“卫玠若在洛阳大放异彩，南下后处处受限的人会不会想北归？”
说白了，就算卫玠什么都不干，赵含章也要供着他，把他当一张名片使用，吸引来尽可能多的人。
赵铭沉思片刻，没有反对。
赵含章就一口将杯中酒喝光，放下酒杯道：“明天让他们休息一天，然后我们就疾行回洛阳。”

第678章 洗马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赵瑚更甚。
所以傍晚，赵瑚就赶了过来，要和赵含章一同用饭。
连赵淞都跟他儿子跑来看热闹，于是本来只是给卫玠和王聿接风洗尘的普通晚餐成了一场小型晚宴。
好在赵瑚不是空着手来的，他一直嫌弃赵含章有美味不吃，一味的俭约，所以来时自带了好酒好菜。
众人分席坐下，赵瑚自傲的问卫玠：“南边没有这些菜色吧？”
卫玠扫了一眼后点头，“是，南方还是以烹煮和煎烤为主，少见这样的菜色。听闻豫州新出了厨具，是为铁锅，以铁锅烹制食物，别有一番风味。”
赵瑚就道：“这就是铁锅做出来的菜，三娘别的一般，但在吃上还有些天赋，她想出了许多吃法，我一一试过，如今在我的酒楼大受欢迎，卫公子若是觉得她家厨子做的不合口味，可以去我的酒楼中用饭。”
卫玠要是肯去，他可以肯定能把对面酒楼，不，是一整条街酒楼饭馆的生意都抢了。
哼，于三郎还想跟他打擂台，也不看看他长那熊样，配吗？
卫玠没有当即应下，而是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笑道：“七叔祖，我们后天要启程回洛阳去了。”
她还多问了一句，“您要不要和我们同行回去？”
“不去，”赵瑚又不傻，他被坑一次也就算了，再去被坑一次算怎么回事？
赵含章就笑道：“七叔祖，现在是播种冬小麦的时候，再过不久这一波农忙就结束了，到时候百姓们闲置在家没有事做，正是纺线织布的大好时候。”
她道：“您也知道，我们衙门人力有限，虽然努力一点也能把人都组织起来，却不比叔祖得力，您要是肯去，洛阳百姓一定欢欣鼓舞，您也能赚不少钱。”
赵瑚就嗤了一声道：“你们衙门发那点工钱还得先记账，等收上来的布匹卖出去才给钱，要等那么长时间，他们自然不得力了。”
结账的周期太长，又是和衙门做生意，即便赵含章信誉高，百姓还是有些担惊受怕，觉得在做白工，自然不够热情，但也没有拖进度就是了。
如果说衙门请他们纺线织布，效率是一百，那赵瑚请他们纺线织布，那就是一百二十了。
虽然赵瑚毛病很多，要求很多，总是想把价格往下压，但他从不拖欠大家的工钱，基本上能做到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所以洛阳的百姓还是很喜欢和这位不太好说话的七太爷做生意的。
赵含章也想继续把人坑去洛阳，为洛阳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
但赵瑚不喜欢吃苦，更不喜欢吃亏，所以直接抬手拒绝再和赵含章讨论这个问题，他依旧笑眯眯地看向卫玠，当着赵含章的面挖她的墙角，“卫公子，洛阳如今已不同往昔，城中被烧了大半，全是残垣破壁，你去那里就是受苦呀，不如留在陈县，这里如今是豫州治所，是除西平外最安稳繁华之地。”
赵含章：“……七叔祖，洛阳城只是城北被烧了一部分，哪里就被烧了大半了？”
卫玠微微蹙眉，问道：“是洛阳之战中被烧的吗？”
赵含章点头：“是，刘聪逃出洛阳时放的火。”
卫玠忙问道：“那百姓如何？”
他道：“我们是在东海王后面逃出洛阳的，后来便一直颠沛流离，路上消息不通，真真假假的消息参半，难以分辨。”
赵含章就简单介绍了一下洛阳现在的情况。
卫玠敛神听着，叹息道：“洛阳乃大城，使君即便只能使它恢复从前一半的繁华，据洛阳地利就能拦住南下的匈奴，从此豫州无患。”
赵含章浅笑着点头，“正是如此，只是此事艰难，还需诸位贤良帮忙。”
卫玠就趁势问，“我能帮你什么呢？”
赵含章立即道：“我想请公子做我的冼马，不知公子愿否。”
洗马是掌握图籍，观政后给出政治意见的官职，也是主官出行前先行安排考察的官员，所以以前洗马也叫先马。
至少秦时及往前都是叫的先马，不知道是不是后世记错了，从汉开始就变成了洗马。
这个官职也不低，从五品，比肩一州郡守了。
卫玠一口应下。
一旁坐着的王聿羡慕不已，但他知道这羡慕不来，卫玠不仅长得好看，还有真才实学。
他肚子里的学问可比他多多了，在读书这一途上，王聿和他爹王济一个样，都不太精通，所以他低头喝酒，掩下羡慕。
见他们聊起政事，赵瑚就不太感兴趣的移开眼睛，百无聊赖的听着。
卫玠却是和赵含章越谈越投机，要不是夜色深了，赵淞和赵瑚等人也都告辞，而赵含章又是女子，卫玠一定要拉着她彻夜长谈。
卫玠惋惜的起身告退，赵含章将人送到大厅门口，笑道：“表叔身体不好，还是应该早些休息，可不要谈性上来便熬夜，很伤精气。”
卫玠笑着应下，却压不住被挑起的谈性，他扭头和王聿道：“赵含章实大才，她有霸主之相。”
王聿一脸震惊和迷茫，“啊？”
卫玠就冷静下来，谈性稍减，“罢了，睡觉去吧，明日我们去看看陈县。”
但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卫玠怎么也睡不着，躺了两刻钟，最后他放弃入睡，直接披着衣服走出去。
他也不做什么，就在院子里慢慢的走动，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思绪万分。
想着想着，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客院，且靠近了正院。
卫玠看到自己的位置，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正要回去，就见旁边的一个院子里还亮着灯。
这里距离正院很近了，住在这儿的人……
卫玠不由走进去，轻声问道：“这里可是傅公子的住所？”
靠着门口打瞌睡的傅安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抹了一把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后立即爬起来，“是，卫公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书房里的傅庭涵也听到了声音，好奇的拉开门出来，“卫公子还未入睡吗？”
见他披着一件衣服到处跑，他就侧身道：“请屋里说话吧。”

第679章 彻夜长谈
虽然卫玠辈分高一些，但过于年轻，非特定情况，傅庭涵并不想称呼他表叔，以示尊敬，他称他公子。
卫玠也不介意，走进书房，发现他的书房布置和别人的不一样，竟然无席，全是高椅高桌，倒像是胡制的。
傅庭涵见他看着屋内的桌椅停顿了一下，便侧身道：“这里说话。”
卫玠这才看到隔着一道屏风的左侧有铺好高出一截的木地板，上面铺了席子，还有矮几。
只是上面连一个茶碗也没有，便知道平时是不坐人的。
他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就坐，而是问道：“夜深已深，傅公子还不睡吗？”
“睡不着，起来算一些东西，等有了困意再去睡。”
卫玠这才在席子上坐下，叹息道：“我也睡不着。”
傅庭涵坐在他的对面，让傅安去接一壶开水来，“是环境变化不习惯吗？”
卫玠摇头，“这两年颠沛流离，时常变换住处，哪还有这种骄矜的习惯？不过是今晚与赵刺史谈得太深，以至于心情澎湃，因而不能入眠。”
卫玠抬眸看向傅庭涵，好奇且真诚的问道：“傅公子亦是追随赵刺史吗？”
傅庭涵点头，坦然承认道：“是，我追随于她。”
卫玠就露出笑容，没有别人听到这个肯定回答时的吃惊，只是颔首道：“士为知己者死，赵刺史的确值得追随，只不过这世上的人总喜欢以从前固有的印象来认定一件事情，自吕后之后，天下的男人便很戒备女子参政，但以我看来，高皇帝和吕后是共享天下。”
傅庭涵也点头，“夫妻一体，夫妻的共同财产嘛，说是他们共有的也不错。但因为是囊括天下，所以又复杂一些，说他们共享天下，不如说他们权利相当，责任也相当。”
卫玠眼睛微亮，连连点头，“正是，那傅公子以为，将来你和赵使君可会如高皇帝吕后一样背道相驰？”
傅庭涵：“意见不统一总是会有的，但说背道相驰还不至于。”
“那意见不一时听谁的？”
傅庭涵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道：“若是我不能说服她，那就听她的。”
卫玠一愣，问道：“她也不能说服你时，你也听她的吗？”
傅庭涵点头。
卫玠不解，“我以为傅公子会说问及臣僚，谁的支持者多就听谁的。”
傅庭涵道：“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他道：“两个人的分歧就控制在两人之间，牵扯进第三人未必能解决矛盾，反而会激化矛盾，何况还牵扯进所有的臣僚，参与的人越多，心思越杂，事情也会越失控。”
是啊，现在天下大乱，一定程度上不也是因为主政朝堂的人多，心思繁杂，以至于争斗不休吗？
卫玠看着他问：“傅公子为何愿意退一步？”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因为我相信她，她的智慧，她的手段，还有品行会高于我。”
傅庭涵有自知之明，他是一个很偏科的人，他给出的意见未必是最适合当下的。
卫玠心内一叹，对赵含章更有信心了些，若是皇帝和苟晞也能如此信任彼此，通力合作，天下何愁不平？
傅安拎了水壶过来，傅庭涵接过，亲自给卫玠倒了一碗开水，“夜深了，不好喝茶，也不好饮酒，若是口渴就喝些白开水吧。”
卫玠回神，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茶碗，道：“赵刺史有平定天下之志。”
傅庭涵拎着茶壶的手一顿，抬头冲他笑道：“这天下饱受乱世之苦的人，谁没有平定天下的愿望呢？”
卫玠摇头，“她是志向，可不只是愿望。”
他道：“但要平定天下并不容易，尤其她还是女子之身，今晚我听她言说，这两年想要专心民政，鼓励百姓农桑，以囤积钱粮应对天灾，但我想，她想的应该不止应对天灾。”
“若果如她口中的高人所言，明年豫州以北会因干旱而生蝗灾，几大州都会受影响，那匈奴为了平息百姓怨愤，也为了夺得养兵养民的粮草，一定会出兵南下。”
每每遇到天灾时，北方的游牧民族就喜欢南下。
一是为了转移治下的矛盾；二是，既然自己所辖的地方找不出吃的来，那就南下抢呗。
“这是赵汉逐鹿中原的机会，也是大晋收回并州和冀州的机会，”卫玠道：“而陛下和苟晞并不能完全信任，我听说，苟晞因为杀阎亨一事而尽失军心，因苟纯而失尽民心，陛下趁机主掌兖州事务，还与苟晞的几位部将走得很近。”
傅庭涵捧着热腾腾的茶碗呆住，这些事要不是赵含章告诉他，他都不知道，卫玠不是逃到南边去了吗，他怎么知道的？
卫玠掀起眼眸看他，道：“而到时，若能收回并州和冀州，远的不说，并州和司州一定属于赵刺史，到时候整个中原都在她手上了。”
“到那时，她和皇帝苟晞各占天下的一半，她再想如现在这样隐藏己身是不可能的，”卫玠问道：“傅公子可有想过，到那时，有多少人愿意追随她更进一步？”
傅庭涵挑眉，问道：“你觉得不会有人选她？”
“自然是有的，”卫玠道：“如我一般心折于她的大道，愿意为她驱使的人不会少，但不认同她，反对她的人会更多。”
“尤其，天下有多少英才能亲见她呢？未曾见过，那就都是道听途说，只怕没多少人愿意承认她。”卫玠道：“虽然残忍，但事实如此，同能力之人，男子就是比女子更加方便，更容易得到人的信任。”
“不是所有男子都愿意臣服于一个女子，受她驱使，为她拼命的。”
傅庭涵拇指搓了搓碗壁，沉默不语。
卫玠问他，“傅公子可想过破局之法？”
傅庭涵掀起眼眸道：“想过。”
卫玠正襟危坐，微微前倾道：“愿闻其详。”
傅庭涵道：“刚才卫公子说的是士人，但士做决定时也会受人影响，被利益所驱，敢看不起她，质疑她，不服她的人只会来自一个阶层，可这天下，士其实只占少部分，除此外还有农、工、商。”
“商我不敢保证，但农和工，我可以确保，现在在我们治下，将来整个天下，他们只会认赵含章，他们会从心里臣服她，尊敬她，将她奉为神明。”
卫玠目光一闪，微微笑道：“士族中也有不少人认同她，但还不够，想要将来得登大宝时万无一失，那她还需要一个文胜之地，一个文胜之人，那人绝对忠诚于她就可以。”
傅庭涵下意识的去打量他，“你？”
卫玠直接摇头，“不，此人最好出自赵氏，不然便为她知己，绝对信任她的政见。”
傅庭涵就想到了赵程。
卫玠打量他的神色，笑道：“看来傅公子心中已有了人选。”
傅庭涵正要说话，卫玠抬手道：“你不必告诉我是谁，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是我还有些好奇，傅公子打算怎样让农和工只认赵刺史一人呢？”
傅庭涵：“论对百姓的宽容和爱民之心，天下应该还有人和她比肩，但论平民之心，我想再没人能比得过她了。”
“她有心，我们也有能力让治下百姓过得比别人统治下的百姓更好，更有希望一些……”
别的不提，民国时期，党对待百姓的方针策略就可以借鉴一下，傅庭涵对这些事是不够熟悉，但赵含章一定熟。
她喜欢历史，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时，没少摸这方面的盲文，也没少听相关的历史书籍，傅庭涵和她谈过，她心中都有数。
有时候大家争的就是士气和民志，只要百姓心中有希望，知道努力下去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享受不到的生活，子孙后代可以享受得到，那他们就会愿意为此努力，甚至付出生命。
现在，大晋的风气不好，以奢靡颓丧为风；而赵汉又太过残暴，赵含章不优秀时都显得出众，何况，她努力优秀起来，那就更出众了。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做事只能低调，争取细雨润无声。
傅庭涵虽然不太熟，但毕竟有这方面的见闻，何况，他现在还主修工一途，现在豫州和洛阳的工匠都归他管，作为管理者，他还是要有一些想法的。
有些认识卫玠闻所未闻，不由听住了，然后就忍不住问得更深一些，俩人越谈越精神，等傅庭涵回过神来时，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了。
听到鸡喔喔喔的叫声，傅庭涵愣愣地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淡淡的月光，照在庭院的树上，投射下来的影子在夜风中一摇一晃的，他感受到了凉意，不由拢了拢衣领，看向谈兴依旧浓烈的卫玠，“卫公子，天快要亮了，不如我们今夜说到这儿。”
卫玠也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干脆道：“既然天快亮了，不如我们继续，等天亮以后用过早食再去睡。”
傅庭涵想了想，觉得他这个主意不错，于是点头，俩人继续就如何循序渐进的改进当前生产力下的动力系统讨论起来。
屋外的傅安整个身子抖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来，努力听了一下，没有听到他们公子叫他，书房里还是传来那催人入眠的低低声音，于是他头一歪，又靠着门板睡过去了。

第680章 理工人才
除了同研究的官员和工匠外，傅庭涵并不喜欢身边跟着人，尤其是他伏案工作时。
所以他晚上基本不会让傅安随侍，昨晚要不是卫玠突然到访，傅安本要去睡觉了。
这是三年来傅安第一次在屋外守过夜，所以他醒来时人还有点懵，一时没闹清楚状况。
他一脸懵的爬起来，靠着门板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为啥睡在门外，被早上升起的阳光一照射，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爬起。
结果低垂了一晚上的脖子就咔嚓一声，动弹不得了。
傅庭涵将茶碗里的水喝光，正要再倒一些，发现没了，他就放下，恰在此时听到咔嚓一声，他不由低头看了一眼茶壶。
卫玠好心的道：“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傅庭涵就起身，打开门，就见傅安歪着身子看他，“我们谈完了，你送卫公子回屋吧，一会儿让厨房先给卫公子送些容易克化的早食……你脖子怎么了？”
傅安眼泪汪汪，“郎君，我脖子扭到了。”
傅庭涵：……
最后是傅庭涵送卫玠回屋，让下人去厨房给他准备热水和早食，他则领着傅安去看大夫。
刺史府这里住的人少，平时只有王氏一人，所以没有府医，他只能领着他上街去找。
等赵含章听说晃悠着找过来时，大夫的治疗已经进行到针灸这一项，傅庭涵估计等久了，正手撑着桌子靠着，眼睛紧闭。
赵含章看了傅安一眼，对他压了压手，让他安心治疗，扎着针呢，这时候起身行礼，万一一针扎进脖子里怎么办？
想想就可怕。
赵含章抖了一下，连忙凑近去看傅庭涵，见他呼吸绵长，竟然是睡着了。
再一仔细看便发现他眼底的黑眼圈更重了一些，有青色似乎从皮肉里泛出，一看就是熬夜了。
赵含章就没打搅他，轻轻走到大夫身边看他扎针。
大夫只给傅安扎了两针，赵含章扫了一眼，一针风池，一针后溪，后溪穴也就不说了，在手上，但风池她知道，斜下去就是颈部大动脉，她敲人通常喜欢敲那里，微微用劲人就晕过去。
醒过来要是头晕目眩，那就按一按风池，多少有些效果。
赵含章目光一扫而过，问大夫，“人怎么样了？”
大夫道：“回使君，我给他按了按，已经有所缓解，这下再针灸，明儿再来按一按，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赵含章点头，然后就走到傅安的身侧，正好是他歪着脑袋的方向，啧啧问道：“你这是习武扭的？”
傅庭涵自己不爱运动，带的自己的小厮也不爱动，让分给他的护卫每天都抓紧习武，时不时的还要被丢到军中冲在剿匪的第一线，为的就是训练作战能力，以更好的保护他。
所以傅安习武扭到脖子就跟傅庭涵一天早晚运动一次一样稀奇。
傅安泪水弥漫眼眶，心虚的道：“回女郎，我是靠着门板睡觉，不小心扭的。”
赵含章就好奇的问：“昨晚上庭涵真和卫公子彻夜长谈了？”
傅安“嗯”了一声道：“谈了一晚上呢。”
赵含章实在想不出他们之间谈什么能谈一晚上，所以傅庭涵醒过来时对上的就是赵含章一双好奇的眼睛。
傅庭涵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你怎么过来了，傅安好了？”
“没好，明天一早还要再来按按呢，等他按完我们正好启程，他脖子扭了，要不我们把他留下？”
傅安脊背一紧，连忙道：“郎君，我已好了，不用留。”
傅庭涵：“她逗你呢，明天你早点过来治疗就是，城中定有不少人相送，不会很快启程的。”
傅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赵含章付了钱，这才领着俩人出医馆，“你们都还没吃早食吧，干脆在外面吃吧。”
傅庭涵应下。
俩人在路边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饺子摊停下，叫了三碗饺子一边说话一边吃。
“傅安说你们昨晚一夜没睡。”
傅安：……我没说，明明是您自己知道的。
傅庭涵应了一声，有些话不好在外面说，所以他说了能在此时说的，“谈了一下改变动力系统的事。”
赵含章咬着饺子一怔，“嗯？”
傅庭涵冲她笑道：“我昨晚才知道，卫玠不止会清谈，他身上有一种科研人员才会有的究根究底的执着。”
这种执着不仅作用于哲学，也作用于工技。
“我们谈了一下现在着重研究的水力，但有些地方水少，或是水的位置不适合百姓更方便的应用水力，所以需要别的动力。”傅庭涵道：“之前做水碓时我就发现了，能够做成水力煅压机的水力，完全可以用于粉碎矿石。同时还能够改装成使用人力驱使机械，也比单纯的打磨更省人力。”
“只不过换成人力，机械也要有所改变，我和沈如辉还在研究，”傅庭涵道：“我在想，如果水碓可以粉碎矿石，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出水泥，直接扑出一条更宽阔的官道来？”
赵含章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很是心动，但片刻后她还是艰难的摇头了，“这时候不是好时机，先放着，明年可能会有蝗灾，搞不好要打仗的，此时人力还是应该放在水利建设和农桑种植上。”
傅庭涵点头，“那我先做一些研究，要是需要铺设水力设施，到时候我预留一个口，将来要用的时候，一搭就能用上。”
赵含章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先做好研究，我们可以暂时不用，但得会。”
赵含章好奇的问道：“卫玠懂这些？”
傅庭涵点头道：“懂一点，而且他一点就通，他和沈如辉曹平等人不同，他会究根底，问清楚原理，然后可以举一反三。”
赵含章一听，若有所思起来，“那我知道让他偏重哪一方面了。”
这种人就应该用在理科上嘛。
赵含章回神，和他道：“卫玠身体不好，你们合作时可以监督他锻炼一下身体，不喜欢打军体拳，可以打五禽戏和八段锦嘛，你不是已经会了吗？”
傅庭涵低头吃饺子，只当没听见。
赵含章看了他一会儿，决定以后每日早起就去扰人，说什么也要拽着他起床一起锻炼。
用过早食，俩人一起散步回去，回到院子也消食得差不多了，赵含章道：“快去睡吧，以后可别熬夜了，看着比我都拼，我不仅汗颜，还有点害怕。”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没吭声，默默地回去睡觉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歪着脖子的傅安。
傅庭涵见他歪着脖子要替他铺床，连忙挥手道：“我自己来，你也下去睡一下吧。”
他道：“以后我熬夜，你就别守着了。”
傅安不安，“郎君，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摇头，“没有，我刚才在想事情，与你无关。”
傅安松了一口气，这才告退离开。
卫玠补眠不出，这让来刺史府拜访的人扑了一个空，无奈，只能把拜访改成给赵含章送行。
但赵含章没这么多礼节，也不喜在这种事上耽误时间，所以一并交给王氏和管家成伯处理。
王聿颇为无聊，就在刺史府里逛起来，逛到园子时正见赵含章在练枪，成伯抱了两匹布过来，等她耍完一套枪法才上前，“女郎，平舆于家给您送礼。”
赵含章一边擦汗一边去看他怀里抱着的绸缎，好奇的问：“于家？为何给我送礼，我记得于家的三太爷和七叔祖关系不错。”
成伯笑了，颔首道：“是，关系很不错。应当是为了昨日于家小辈当街拦车的事致歉。”
赵含章便挥手道：“那也该送给卫公子，送与我做什么？”
成伯就明白了，躬身道：“奴这就给卫公子送去。”
赵含章将枪递给听荷，扭头去看不远处的一棵树。
王聿顿了一下，从树后走出来，行礼道：“王聿参见赵刺史。”
赵含章笑道：“王公子客气，快过来请坐。”
王聿见她不再喊他表叔，却是松了一口气。
卫玠太瞩目了，昨天都是和他说话，倒疏忽了王聿。
赵含章和卫玠谈话时几次想要带上他，但他似乎都插不上话，赵含章只能作罢，不好为难对方。
这一下只有俩人，赵含章可以摸一摸他能谈得上的话题了，“含章年少，自祖父去世以后，洛阳几次遇难，亲戚离散，我都不知外家的情况。”
王氏也出自王氏，得叫王聿一声族弟，其实从伦理上论，王聿和赵含章更亲，他和赵含章的爹是姑舅亲，卫玠和赵含章的爹是两姨亲，但王聿还是王氏的族弟，赵含章还得叫他一声小舅舅呢。
只不过王氏因为赵王两家的关系不太喜欢王聿，所以刻意淡化了这层关系而已。
王聿多半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并不张扬。
赵含章问，他就说了，“许多族亲还留在太原，尤其是晋阳一带，在京城的族人三年前便离开了一些，也不知去了何处，至今没有消息。”

第681章 狩猎
“我是因为有幸继承母亲的爵位，封了敏阳侯，所以带着一支族人留在了京城，”王聿道：“东海王带人离京出走时，叔宝与我等说，东海王负气出走，前途未卜，而他带走洛阳大半人口，京都空虚，刘渊怕是不会放过这次南攻的机会，所以决定南下。”
“果然，我们才出京城便听说洛阳城被王弥包围了，还有刘聪大军过来，我们便不敢回头，”他道：“一路南逃，路上遭遇了许多盗贼，族人也死伤不少，这次北归，我将他们留在了南边，和卫氏迁移去会稽，只等我能安定下来再把人接回来。”
“至于你舅舅，他早年间便回了晋阳，一直没有消息，但那里有刘越石在，应该也还好，你不必担忧。”
赵含章想到王氏，还是道：“若有舅舅家的消息，还请小舅舅告诉我。”
王氏从不谈起她那位嗣兄，感情似乎不好，但乱世之中，对方若安好，她应该也开心些。
因为天下大乱，而太原更是被赵汉包围在中间，信件往来更困难，王聿也许久不曾收到家书了。
不过赵含章请求了，他肯定要尽力去达成，这次他来就是投奔赵含章的，自然要尽量展现自己的能力。
赵含章也想多了解一下对方。
来都来了，最起码人家是士族出身，字总是认全了的，要是闲置不用，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于是谈完家族，他们便谈到个人，比如，“小舅舅最近在读什么书？”
小舅舅整个人愣了一下，半天没回答上来。
赵含章就明白了，这位小舅舅不仅不擅读书，还没有急智，昨天这个问题她同样问过卫玠，卫玠想也不想就说才读过她上书给陛下的谏文……
赵含章就转了话题，“我那弟弟刚学到《论语》，他不太记字，只能先生一字一句的教他背下以后解析，他现在都快十五了，却还没学完《论语》。”
赵二郎现在属于会背能记，就是不认字的状态，不过赵含章也不指望她认字了，只要知道道理就行。
读书嘛，识字并不是根本目的，知道书中所述的道理才是。
只不过认字后，即便无人念读讲解也能自己从书上汲取知识罢了。
只不过他的路窄一些罢了，赵含章接受良好，只是暗暗下定决心，将来她和二郎的子孙后代绝对不能再与血缘亲近者结亲。
王聿松了一口气，接上话道：“二郎淳朴，慢一些学就是，便是我等，也是十二岁上才开始学《论语》呢，也要这个年岁才学完《论语》。”
赵含章确定了，这是个学渣，卫玠说他八岁就学完《论语》了。
赵含章冲他笑笑，道：“舅公他老人家英雄盖世，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他，听闻他勇力超人，骑射功夫了得，因此做了骁骑将军，不知小舅舅学了舅公几分？”
王聿脸色一松，笑道：“我也爱骑射，但与父亲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赵含章略一挑眉，要是与父祖相比，这个时代，除了真正的狂妄之人外，谁敢说超过自个爹或先祖？
她干脆起身，“那我们出城跑一圈？”
她笑道：“我知道有座山猎物不少，待我们去打些野味，晚上正好下酒吃。”
王聿自然没有意见，当即起身。
赵含章就领他去选弓。
王聿力气果然大，他直接拿了一把三石的弓，当着赵含章的面拉开。
赵含章挑眉，拿了一把二石的弓，和王聿去马厩里选了一匹马就出发。
听荷要留下收拾行李，没有跟随，俩人就只带了两个护卫就跑。
等赵铭找过来时就扑空了。
他狠狠地皱了一下眉，“明日就要走了，她不知道刺史府的官员还等着见她，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处理吗？”
曾越低下头，默默不敢言。
赵铭气得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派人将她叫回来。”
曾越弱弱的应了一声，带着人跑去找赵含章。
赵含章则在山野间打上了瘾，撒欢的跑起来。
时逢秋末，正是兔子、狍子野猪们最肥美的时候，动物们储存好了肥膘准备过冬，腰间的肥肉一晃一晃的，却又因为运动而微微收紧。
听到马蹄声，正低头吃草的傻狍子立即惊慌失措的乱蹦起来，它先是看也不看的向左跑，似乎看到了冲它奔来的赵含章，就晕头转向的一转头向另一边奔去，一头就撞在了树上……
但它也只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撒丫子到处乱跑。
赵含章抽箭搭弓，瞄也不瞄，随手一射，箭矢从它的脖子扎入，傻狍子这才一头栽在地上。
赵含章收弓，微微勒住马，马儿就步履轻松的上前。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招呼身后的护卫上来抬猎物。
护卫将手中拎着的四只兔子挂在马上，屁颠屁颠的跑上来抬狍子。
王聿眼中闪过艳羡，一踢马肚子上前，他手里拎了两只兔子。
他看到的猎物不比赵含章的少，但他的准头就是不比赵含章，也无怪乎她能统领赵家军了。
赵含章兴致起来，邀请他道：“小舅舅，听说山里有鹿，不然我们往山里去一些？”
王聿也是个胆大的，立即应下，于是俩人骑上马就跑到山里去。
等曾越带着人找到俩人时，他们刚打下来一头鹿，而且太阳都快偏西了。
正撸起袖子打算自己把鹿拖出去的赵含章一看到他们就高兴起来，立即招手，“你们来得正好，快过来抬鹿，今天晚上我们可以烤肉吃。”
虽然是深秋了，但肉也不能久放，赵含章决定今晚就把肉全给分了。
将军和官员们，甚至学堂里的先生，她都要分一些。
陈县的将军和官员收到这份肉时自然感动，但更感动的是学堂里的先生们，他们分到的是最好的鹿肉，且量还不少，由此可见赵含章对他们的看重和信任。
有刚到学堂不久的先生就捧着分到的那块鹿肉哭道：“使君知遇之恩，唯有以命报之！”
他决定了，明天加课，中间一刻钟的休息时间缩短半刻，时间如此珍贵，怎可浪费？

第682章 想买地
从陈县到洛阳不远，要是赵含章带着士兵们跑马，两天便可到达，但因为这次回去的人不少，所以速度慢了许多。
题外话，一直傲然不给赵含章好脸色的赵瑚在见儿子孙子都要随赵含章去洛阳后，他还是默默地跟上了。
速度慢有速度慢的好处，他们路上可以领略风景无数。
赵含章一半乘车处理政务，或是与傅庭涵、卫玠赵程等人讨论之后的洛阳、豫州建设；一半则是骑马跑在前面，看看风景，或是查看沿途的耕作情况。
陈县到洛阳这一路上，大片大片的耕地空白着，人口稀少，需要跑很久才看到人烟，稀稀落落的散在田野里。
赵含章勒住马，骑在马上向远处观望。
傅庭涵落后她一步，也勒住了马，抬眼望去，道：“他们选择的那块地位置很一般，你看那块，有沟渠连通河道，边上就是沟渠，一般来说，这样的田地不会很差，却杂草丛生无人耕种。”
赵含章就下马，把马丢给听荷，带着傅庭涵就下去查看。
走到地里，她扒拉开野草，底下是灰色的田土，她抓住草一拔，很容易就拔出来了，土质松软，她一抖，灰色的泥土就簌簌落下，赵含章忍不住一赞，“好地呀！”
难得骑马散心的赵瑚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也扶着长随的手下来看热闹。
他一眼看到赵含章手中的草，再一低头，看到那土质，立即眼睛一亮，和赵含章道：“这块地不错，我买了！”
赵含章就把草随手一丢，问道：“七叔祖有能耕作的人？”
赵瑚就左右看了看，指着远处正挥舞着锄头的人道：“那不就是人吗，我把他买了，让他给我种地，难道他会不肯吗？”
赵含章轻哼了一声，拎起马鞭就朝那些农人走去。
赵瑚也立即跟上，一边走还一边抽空看脚下的地，时不时的点评一句，“这块地差一些，但也近水渠，算得上中田吧，这块不错，拿来种小麦，收成一定不错……这块离水远了点儿，但能拿来种豆子，先种上一季稻子，第二年便可种粟米……”
等靠近正在耕作的农人，赵瑚已经下定决心，“你把这一片都卖给我吧，对了，这是你的地盘吗？”
赵含章只看了他一眼。
赵瑚就明白了，高兴的跟在她身后，“你卖我吧，这一片我都可以买下。”
这里有河道，还有沟渠，虽然沟渠里淤泥不少，杂草丛生，但略一清理就能用。
水网覆盖，只要不遇上巨大的天灾，这一片小旱涝的情况下也能保收。
好地啊！
越想，赵瑚越想买。
赵含章却没回他话，找到正在耕作的农人。
那人看到那么多人朝他走来，不由握紧了锄头，不远处正在耕作的农人看到了，纷纷扛着锄头跑过来，挺着胸膛却又一脸胆怯，双眼惊恐的瞪着他们。
赵含章都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出这样虚张声势的动作的，她停下脚步，抬手行礼道：“几位大哥，我们路过这儿有些口渴，不知你们可带有水？”
农人们并没有放松，直接指着远处的河道：“那里就有水，去那打就是，你们刚从沟渠越过来，那里面应当也有水。”
赵含章：“……那是生水。”
农人们不由道：“我们带的也是生水，这时候还不冷，何必浪费木柴烧水？”
“可生水不洁，喝了容易生病，”赵含章微微皱眉，“你们一直喝的生水吗？我记得县衙应当宣传过，该食用熟水的。”
农人们放松了些，有人“嗨”了一声道：“县衙就那么一说，我们就那么一听，您怎么还当真了？”
赵含章：……她发的政令，她都不当真，还有谁当真？
傅庭涵忍不住低头一笑，在赵含章瞪过来后收敛住笑容，抬起头道：“你们用的生水也是河水吗？”
“是呀，我们吃用也都是从河里打的。”
赵含章这才重新开口，“你们没井吗？”
“嗨，那河水、井水不都是水吗？”他道：“有水喝就不错了，前两年这一片干旱，连泥水都难得，现在河水那样清澈，还有什么嫌弃的？”
赵含章默然不语，半晌后道：“如今野外到处是木柴桔梗，家中若有娃娃，可让他们烧火煮水，并不费功夫。生水中有水藻，多生虫害，就这样饮用，易生腹痛，要是生了内患，身体便易受外感，风寒等病症也易得。”
农人们一愣，见她这么认真的劝告，便也认真起来，“女郎，非是我们不愿，而是孩子们也有事情要做，每日从睁眼便不得停歇，哪里有空烧水哦。”
他道：“如今天要冷了，我们连过冬的木柴都没准备多少，哪里敢再费柴烧水？等再冷一些，到时候我们一定不喝生水。”
另外两个农人更直接，“我们家中无孩。”
赵含章就问：“你们家中有几口人？”
农人们很戒备，不肯轻易透露自己的信息。
一旁的赵瑚插嘴道：“家中青壮多吗，可耕作的有几人？牙口可还好，脚力如何？要是我买了你们，除了口粮你们有什么别的要求？”
赵含章转头瞪了他一眼，但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几个农人都瞬间兴奋起来，却又很快忧虑的打量赵瑚，斟酌的问道：“老爷是要买人吗？但不知买人做什么？”
赵瑚没好气的道：“除了种地你们还能干什么？”
“不能了，不能了，我们只会种地。”农人们斟酌了一下后道：“但不知每年的口粮给多少，是按月给，还是按季给，直接从地里出，还是府上出呢？”
竟然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认真的讨论起买人卖人的勾当来。
赵含章干脆就站在旁边听。
赵瑚也不是冤大头，他买人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活契，就买几年，这种他愿意称之为长工。
他不给买断的身价，钱粮是按月给的，每个月他还得看对方的劳动效率，合适就继续，不合适的话，他要么解雇对方，要么就把人丢去挖河泥，敢不听话试试。
第二种是死契，直接把人的命买下来，一般情况下，这种买卖都是还有至亲在外面，买卖的钱粮是给至亲的。
既然是死契了，自然没有工钱一类的存在，每月给一定量的粮食，饿不死就行，剩下的，就靠自己农闲时做些别的事情，或许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赵含章听他报条件都觉得他苛刻，但农人们却很认真的思考起来，一再问道：“老爷果真能每月给一斗粮吗？”
赵含章想，一斗粮够干什么吃的？
赵瑚骄矜的点头。
几个农人都心动起来，然后躲到一旁商量起来。
赵含章耳朵尖，一边听着他们商量，一边问赵瑚，“这个待遇很好吗？”
赵瑚道：“一般一般吧，虽没有很优待他们，但我也没亏待他们。”
赵含章蹙眉，“一月一斗粮，半饱都不够。”
赵瑚稀奇的看了她一眼，蹙眉道：“这世上现在能半饱的人有几个？一月一斗粮不少了，和菜做些菜团，饿不死就很不错了。”
他道：“现在外面每日饿死的人有多少？”
赵含章看向他，“七叔祖竟知道。”
赵瑚哈哈大笑道：“我又不是那等不知世事的士人，我的商队各地游走，我如何不知？”
赵含章却突然很伤悲，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道：“知道世事的士人无救国之心，有救国之心的人却又不知世事，也不愿放下身段去知道，这个世界还真是可悲。”
赵瑚愣了一下后道：“这话你不必与我说，该与王衍去说才对。”
说完赵瑚反应过来，“哦，王衍死了，现在是你和苟晞当道。”
赵含章脸一黑，“您能不能换个词？”
“行，你是个好官，豫州有你是福，可恶的是苟晞一类。”
这个夸赞一听就不走心，赵含章一点也没感受到快乐，那几个农人也商量完了，即便做了决定，每个人脸上却还是带着犹豫和为难，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因为听力太厉害而知道他们各自决定的赵含章没有等他们开口，直接问道：“自己耕种不能生活下去吗？”
开口的是决定拒绝赵瑚，继续做良民的那一个农人，叹息道：“如今我家中有麦五斗，豆子半石，混着菜团，应该能活到明年三四月，但不知明年是何光景啊。”
“卖身或许是一个出路。”
一旁决定卖身的另一个农人却道：“但也要主子好，不然日夜驱赶，只怕连今年冬天都活不下去。”
死契，生死由主人的。
俩人都忧虑且忐忑的看着赵瑚。
赵含章叹息一声，显然，卖身的心中惶恐，不知道自己卖身对不对；决定做良民的也犹豫，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所以都对自己的选择表示怀疑。
她抬手止住赵瑚要说的话，直接切入正题，指着沟渠边上的良田问道：“那几块田也是无主的荒田吧，你们为何不耕作那些，而是要选这边的地？”

第683章 你不想买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农人们答道：“那边的地太好了，我们现在种了也没用，过几年或许就有贵人来买，到时候我们不是白种了几年？”
“还不如现在就选一块还行的地种着，把地养起来。”
虽然地好，但把草烧了或者拔了还是挺费工夫的，他们也怕把地种好了，到时候贵人一来，大手一挥，就把他们种好的地给圈了。
这还没什么，万一到时候地里还种着粮食，直接把粮食也给圈了呢？
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种种的事也是让更多的人趋于自卖为奴的原因之一。
但卖身为奴会更身不由己，所以但凡还有一点希望，他们都不想卖身。
选择卖身的那个农人是为了拿到卖身钱给他母亲治病。
赵含章了解了自己想要了解的，直接道：“你们直接过去选自己心仪的地耕种了吧，只要能把地开出来种上粮食，我让县衙给你们做地契。”
又道：“留的种子够吧？若是不够，去和县衙申请，我让人送一些过来，你们直接去县衙领。”
农人们听得眉头一皱，赵含章则是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农具。
他们直接用锄头松了一下泥土，然后就把麦子撒下去，这样速度不仅慢，且做不到深耕细作。
不过也能理解，没有足够的劳动力，也没有畜力，也就只能自己扛着锄头松地。
让赵含章一时之间给他们找几头牛送来或许不易，但送一些农具却不难。
她道：“我会再给你们县衙一些农具，争取每一里有二十把犁，你们也不要僵化，自家人少，可以邻里互助嘛。”
赵含章道：“三家结成对子，今天耕这家的地，明日耕那家的，三人合作不比一人劳作速度要快，效率要高？”
赵含章低头看着才撒下去的麦种，有些嫌弃的道：“不说这土块那么大不好掩埋，就是能掩埋起来，这么浅的坑，麦苗好过冬吗？明年施肥也不好施呀。”
农人脸色微红，然后大家一起震惊的看着她。
他们悄悄的滑动眼珠子打量她，咽了咽口水，忐忑的问道：“女郎是？”
“在下赵含章。”
农人们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的趴着叩下，“使君啊~”
赵含章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不必如此，不能使你们安心为良民，而要以卖身求存，是我之过。”
被她扶起来的人浑身颤抖，泪水糊满脸，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们选择卖身还有一个原因，今年的劳役挺重，他们刚服役满一月，虽然衙门未曾公告，但他们感觉明年的劳役会更重。
但劳役重，不代表他们就不敬服赵含章。
虽然很难再以良民的身份活下去，但他们依旧感激赵含章给他们一个相对安稳的容身之地。
以前这一片打来打去，他们也被抢来抢去，朝廷抢完一拨东海王抢，东海王抢完匈奴抢，匈奴抢完路过的流民抢，出来还会遇到土匪……
他们的父母、兄弟、甚至是妻儿，基本上都是在此过程中死亡、离散，再难见到。
而现在，他们上面只有一个赵含章。
朝廷征收赋税再征不到他们头上，也没有匈奴来犯，偶尔遭遇一下流民和土匪，洛阳和陈县两头的官兵偶尔出来剿匪，也能护佑他们。
他们只需应对赵含章一人即可。
所以，今年她的劳役重了点儿，累了些，众人也还能接受。
要不是家里实在人少，种地难有收获，他们是很愿意做她治下的百姓的。
赵含章这一道歉，他们哭得更厉害了，羞愧的抬起手掩住脸道：“我等无颜见使君。”
一个农人解释道：“实非我等不愿做使君臣民，而实在是日子太难过了，我家中只有我一个和十二岁的妹妹，逃难时她摔坏了手，靠我一人种地，实在养活不了俩人呀。”
赵含章憋住眼泪，将又想跪下的人用力扶住，点头道：“我知道，这不怪你们，是朝廷不能庇护你们，是我没能给你们安定的生活。”
能好好的当人，谁愿意去当牲畜一样的奴隶，生死都寄于另一人身上？
赵含章问道：“我给你们地契，确保你们能耕种到自己想要的好土地；我给你们提供粮种和农具，让你们能够耕作更多的田地；你们再互相结对子，互帮互助，这样的情况下，可愿意继续做我的民？”
几个农人互相对视一眼，立即跪下道：“草民愿意！”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将脸上的泪水擦尽，将人拉起来道：“若一人不能到达群花盛开之地，何不与同路之人结伴，互帮互助呢？”
一个人种三亩地和三个人一起种九亩地的效率是不一样的，前者远比后者要慢许多。
他们每户人都少，那完全可以结对子嘛。
赵含章沉思，这洛阳和豫州还有多少人因为家人离散而在此孤苦求生？
没有族人在身侧帮扶，完全可以自己找人联盟嘛。
她也一样，除了西凉和苟晞外，她也该寻求更多的帮助，一直游离于外的蜀地，被她和西凉夹在中间战战兢兢的长安，还有现在是朝廷钱粮后盾的江南……
赵含章沉思起来，一旁的赵瑚则是气得吹胡子，“赵含章，你截人也就算了，你现在连地都不卖给我了！”
赵含章瞬间回神，安抚他道：“七叔祖，这儿别说人了，连鸟都快不拉屎了，您买这地做什么？您地还不够多呀？”
她道：“您看我让您买的地，陈县、洛阳，全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人口多，略一运作就繁华了，那会儿才不亏，你现在买这片土地，最后找不到人耕种，还是得荒废在这儿。”
“我丑话说前头，即便您是我叔祖，我定下的规矩您也得守的，买下的地连续三年不耕作，我还是会收回来。”赵含章非常真诚的道：“我不让您买这里的地都是为了您好。”
赵瑚心情这才好了些。
这里的确偏僻，虽然地好，但种地的人难寻，买下来若无人耕种也没用。
赵瑚总算收了心思。
赵含章也从这一大片荒地上收回了目光，让赵瑚把这块地买去，那这块地最多是有人耕种而已，这里偏僻，少有客商到来，能养活的人，带来的经济效益也不多。
赵瑚有这钱，还不如在别的地方多开几家店，多弄几个作坊呢。
一行人回到路上，正巧后面的马车到了，赵含章没有再骑马，而是直接上自己的车，不过却让傅庭涵、赵程和卫玠三人一同上车议事。
这一议，到了傍晚停下时也没结束，赵程的几个学生和赵正一起给他们当书记官，将他们的命令一一记下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三人制定了几条政令，等到了洛阳便可通晓两地，同时工部要负责给各地送一些农具去。
他们在车上就一一议定数量，这多亏了傅庭涵，每个县有多少个乡里，也就他能在不翻籍书的情况下记得。
让赵正几个做好笔记，赵含章坐在火堆边，扭头看向外面。
那里有十几间零星的茅草屋和泥土房，却都破败不堪，有几间屋子摇摇欲坠，在寒风中有倾倒之象。
他们现在停留的房子算是这个小村庄最好的一间了，但一抬头也能看到月朗星稀的天空，透过破开的茅草看到天上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这是一个已经被遗弃的村庄。
而在司州和豫州，似这样的村庄很多，而在两州之外的冀州、并州一带，更是只多不少。
正忧愁，听荷红着脸进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女郎，奴婢让人在不远处的房子里设了帷帐。”
赵含章瞥了她一眼，方便就方便，还帷帐，领军打仗的时候她野外不也方便了吗？
赵含章直接起身。
听荷跟在后面伺候，小声抱怨道：“出来的时候夫人已经安排上了帷帐，本就是要设的，一路上却都没用过，今晚好不容易有地用，曾越还没眼色。”
赵含章不在意道：“五谷轮回都是正常的，偏你们好文雅，不肯宣诸于口，遮遮掩掩，反倒更令人难堪。”
她道：“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谁还敢偷看不成？”
赵含章道：“要是有，你说出来，我把他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听荷：“……我是怕女郎难为情。”
“我一点儿也不难为情，”赵含章道：“我要是难为情，我就不该当赵家军的统帅。”
赵含章走到屋里，这是一间漏得更严重的泥房子，此时里面就围了一座帷幔，里面放了恭桶。
赵含章抽了抽嘴角，其实她更想在野外挖个坑解决，不然恭桶还得给人洗……
她解开腰带，正要动作，帷帐外面听荷尖叫一声，赵含章刷的一下就撩开帷帐，两步上前将人拉到身后，目光锐利的看向前面。
外面的人也被惊到，曾越抽出长刀，快奔至门前大声问道：“女郎，您怎么了？”
傅庭涵也跑出来，“怎么了？”
赵含章已经看清吓到听荷的东西，声音微沉，道：“没事。”

第684章 饿殍
她上前将剩下半边茅草抹开，露出茅草后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模样的孩子，但赵含章猜他的实际年龄更大，只是因为饥饿才那么瘦。
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脑袋很大，那是因为和身子相比。
他的身体很小，手脚都很小，只有薄薄的一层皮粘在骨头上，身上已经出现尸斑，应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赵含章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因为动到尸体，他的身体一歪，整个脑袋往旁边一垂，但手上抓着的看不清楚是什么的茎块却牢牢地握在手中，上面有牙印，应该是被人咬了一口。
赵含章努力了两下也没能把东西给他拿出来，无奈，她只能放弃。
傅庭涵见她久不出来，不由亲自进来，看到那个整个身体都窝进墙角里的小尸体，愣了一下后上前检查。
不一会儿低声道：“咽喉处没有异物，身上也没外伤，应该是饿死的。”
即便手上有了食物，也还是被饿死了，或许是找到块茎的时候太晚，吃下去的那一口没能阻止他的死亡，而他还没来得及吃下一口。
赵含章眼睛滚烫，微微偏了偏头，将眼中的泪生生憋回去后才弯腰将这个孩子抱出去。
曾越看到，立即让人去挖坑，然后他领着刚才一起进屋里查探的亲卫跪在了地上，请求赵含章责罚。
路有寒骨，千里饿殍，这两年他们没少在路上看到死人，远的不说，这一路行来就常见倒伏在地的尸体和散落在野间的白骨。
因为太多了，除非停下休息的时候，不然他们都目不斜视，更不会挖坑埋人。
可这间屋子是停放主公帷帐的地方，屋里有尸体他们竟然没发现，这就是他们的失职了。
赵含章也没打算宽恕，她轻轻地将孩子放在地上，冷冷地道：“回到洛阳，自去军中领罚吧。”
曾越低头应道：“是。”
卫玠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见赵含章亲自捧土掩埋了尸体，他目光一移，看向站在她身侧的傅庭涵。
傅庭涵正怔怔地站着，嘴角紧抿，周身的气息有些冷冽。
他这三年没少见死人，见到的可怜人也不少，但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愤怒又无力。
“你说过，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晋没有才德继续拥有这个天下，所以可以的话，你可以不必听我祖父的话，之前对他的承诺，我来解释和承担。”
赵含章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道：“我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未来好多年都还不是。”
广积粮，缓称王。
她现在当务之急是内治，练兵，以积蓄足够的力量。
赵含章给这个孩子堆了一个小坟，可惜不知他的姓名，所以连个木牌都没有。
赵含章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一转身便对上站在门口的卫玠目光，卫玠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王聿连忙跟上，见卫玠重新在火堆边盘腿坐下，一脸的淡然，他就有点着急，“刚才傅庭涵的话你没听到吗？”
卫玠点头，平淡地道：“听到了。”
“听到了你还如此淡然，他是何意？什么叫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晋没有才德继续拥有这个天下？”王聿有些焦急，团团转道：“赵含章也看到我们了，你说她会不会杀我们灭口？”
卫玠抬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表兄，我们来豫州就是为投靠赵含章，她亦收下了我们，我们利益一体，她为何要灭我们的口？”
王聿一呆，道：“我们是投靠她，但她之上还有皇帝，如今他们有反意，她就不怕我们去告密吗？万一她忧虑我们去告密，因而杀我们灭口呢？”
卫玠不在意的道：“我们去告密了，皇帝会相信吗？相信以后会出兵讨伐赵含章，与她撕破脸皮吗？”
那当然不会，皇帝现在拥有的兵力根本不值一提，还得依靠苟晞呢，就是苟晞借皇帝的名义出兵，和赵含章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皇帝说不定为了平息赵含章的怒火，把告密的他给砍了，把人头送给赵含章以求和。
王聿瞬间垮下肩膀，无力的挥了挥手道：“没事儿了，我们烤火吧。”
卫玠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何况傅庭涵说的也没错，晋的确无才无德再继续拥有这个天下。”
王聿从不知道这个天仙一样的表弟竟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张大了嘴巴，有些无措的看着他。
卫玠却很淡定，道：“天下如我一般想法的人不少，天下大乱，自武帝到现在，杀掉的世家士族不知凡几，很多人便习惯了不言国事，可这世上的刀剑拦得住口舌，却看不住思想。”
“我想这世上还是有许多人在思索着救国之道，想要挽大厦之将倾，此大厦不是晋室，而是天下万民，是我泱泱华夏。”
王聿吃惊的看他，“我，我以为表弟只在清谈上有高深的见解，没想到你……还会想这些杂务。”
卫玠垂眸不语。
赵含章抬脚进来，道：“关乎天下的大事，也只在这大晋的几十年里才变成杂务，以前谁会把天下大势之事和政务归为杂务？”
王聿一惊，脖子一缩，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听都听到了，这又都是自己人，赵含章也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在火堆边坐下，抬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心虚的王聿，道：“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时，诸葛亮谈的是天下大势，曹公能安定天下，也是因为身边谋臣与他谈的是国家大事，都跟现在的名士一样，将正儿八经的政务归为俗务，杂务，天下早在后汉时便彻底分崩离析了。”
王聿闻言有些羞愧。
赵含章道：“我不管尔等在皇帝、苟将军等人面前如何，但在我治下，在其位谋其政，若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尽到应尽的责任，趁早回家种田去，腾位置给能者居上。”
卫玠微微躬身应了一声是，王聿才回过神来，连忙也弯腰应下。
赵含章这才满意，下令道：“明日加快速度，争取天黑前到达洛阳。”
众人应下。
另外半边屋里，已经躺下又坐起来的赵瑚看了眼儿子，然后扭头和赵正道：“正儿，以后你多去你三姐姐身边服侍，别总是往外跑知道吗？”
赵正不知祖父何出此言，但还是应了下来。
赵程皱眉看了一眼父亲，因为不远处就坐着赵含章等人，他不愿当着外人的面与父亲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起争执。

第685章 长得好的好处1
赵含章他们快速回到洛阳。
赵二郎听说姐姐回来了，立即丢下犁跑回来。
本来挺显白的一个小伙子，一个秋天没见，他又往上蹦了一截，个头已经比赵含章略高一些了。
这便罢了，要紧的是他整张脸晒黑了，王聿都羞于承认对方长得像他。
难得的，王聿最先找到了和他说的话题，“二郎，你已是少年郎，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了，你没有父兄，不如以后表叔教你打理仪容？”
赵二郎直接拒绝，“我阿姐说了，男子不用敷粉，我们豫州男儿讲究的是阳刚之美。”
他攥起拳头，用力摆了摆自己的手臂，让王聿看他身上壮实的肌肉，道：“表叔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特阳刚？”
王聿看得目瞪口呆，阳刚是阳刚，但二侄子这审美有问题啊。
赵含章却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只是叮嘱他，“可以晒黑，但别晒伤了，不然脸火辣辣的疼，不舒服。”
赵二郎：“阿姐你这话说得太晚了，已经火辣辣过了，你看，侧脸这儿还有冒出来的皮呢，就是七月那会儿晒的。”
赵含章一摸，果然粗糙得很。
她弟弟长得这么帅，可不能就这么白费了好脸，她忙道：“回头我让听荷给你一瓶脸霜，都是我日常用的，你擦一擦。”
赵二郎不想擦。
赵含章就道：“你要是把脸养回来，以后你的亲卫队每每申请粮草，我都多给一成。”
赵二郎到嘴边的话就一转，“真的？”
赵含章点头。
赵二郎就同意了。
傅庭涵好奇，“为什么他敷脸就能多得一成的粮草？”
赵含章道：“刚才范颖来禀报，今年还有三成的赋税没收上来，秋播结束，没收上来的赋税也该收了，我打算让二郎领着人去收，他得长得好看点儿才行。”
不仅赵二郎要好看，其他去征收赋税尾款的人也要好看，男的女的都有，皆是从军中和衙门里选出来的队伍。
就连刚到洛阳的卫玠都被她派出去收赋税了。
赵含章亲自把卫玠送到门口，和他道：“除了收剩下的粮草，你可以再和各家聊一聊明年粮草的事，军中困难，尤其是谷城现在还雇着流民军呢，每个月消耗的粮草都不少，我现在又穷又困，很是为难啊。”
卫玠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囧的点头应下，一转身便深吸一口气上牛车走了。
赵含章转身回去，才过院子就看到迎面走来的傅庭涵。
傅庭涵看到她，脚步一顿，转身就走。
赵含章连忙叫住他，小跑着追上去，“庭涵，我正要去找你呢，有几个人需要你去拜访一下。”
傅庭涵：“……工部不管赋税吧？”
赵含章就笑道：“不是赋税，应该说不止是赋税，我听王惠风说，我们刚离开洛阳，张协和夏侯晏就下山了，他们帮着修建了洛阳和谷城一带的水利工程，甚至张协还做了治理洛水的方案，你不如去看看他们，他们要是肯长住山下就好了。”
傅庭涵：“这时候你还要收他们的税？”
赵含章道：“这是两码事，我征辟他们，愿意给他们酬劳和荣誉，但该他们缴纳的赋税还是得缴。”
傅庭涵想了想点头，“后一件事我可以，前一件事……”
“前一件事你可以一起办了嘛，你们这段时间都在修建水利工程，一定很有共同语言，快去，快去，我让人给你和傅安套马？”
“不必了，”傅庭涵垮下肩膀道：“我走着去吧，听说他们住得也不远。”
赵含章连连点头，又把傅庭涵送到门外。
听荷甚是不解，“女郎，您从来不让傅公子为这些事操心，怎么这次还特意给他派这样的差事？”
“他这一路上沉闷得很，回到洛阳后也很是不开心，总是窝在书房里算算算，我都怕他心情抑郁，出去走走好。”
听荷小声道：“可让傅公子去做催收赋税这样的尴尬事，是不是会很窘迫啊？”
赵含章道：“只要出门就行，而且张协和夏侯晏都是名士，别人还有可能会被骂，他是一定不会的。而且囧一囧说不定就好了。”
赵含章还点头肯定了一下自己的办法，“挺好的。”
听荷：行吧，您说挺好就挺好的吧。
卫玠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傅庭涵更是。
他长这么大，别说催赋税了，连催人还钱的经验都没有过。
所以走到张协家门前，他颇为犹豫的停下了脚步，原地转了转。
这套房子是王惠风给张协找的，是衙门里的房子，因为赵含章临走前说过，只要张协和夏侯晏下山，必礼遇之。
所以才给了他们这套房子。
里面的下人都还是王惠风给派遣的。
门房看到傅庭涵在门前来回转悠了五六趟，终于忍不住了，掐着腰走到台阶前道：“我说那公子，你到底上不上来敲门？你要不敲门就走，别在我门前晃悠。”
一直跟着傅庭涵来回转悠的傅安听了不高兴，上前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家公子想敲就敲，不想敲就不敲，你管得着吗？”
“他在我家门前晃悠我就管得着。”
傅庭涵连忙止住要吵架的俩人，“行了，行了，傅安，上去敲门。”
傅安就冲那门房哼了一声，走上台阶去敲门。
门房等他们敲完了才道：“别敲了，我家主人不在家。”
傅安：……
他忍不住跳脚，“不在家你怎么不早说，非得等我敲完了才说？”
“我怎么知道你是要敲我家的门，还是对面那家的门？而且你没见我在门前站着吗，有什么话问我就是，敲的什么门？”
傅安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由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揉了揉额头，转身就走，“既然不在那我们回去吧。”
这可不是他不做，而是对方不在家，不干他的事啊。
结果他才转身，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下人走出来，冲傅庭涵躬身行礼后道：“傅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傅庭涵：……
傅安就瞪了那门房一眼，“你不是说你家主人不在吗？”
门房：……之前明明是主人说不论是谁来拜访都要说他不在的。
不过门房一点儿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道：“我家又不止一道门，就不兴我家主子从别的门回家吗？”
傅安气得喷气，忍不住道：“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
门房：“我管他是谁呢，我只要知道我主子是谁就行。”
“行了，”傅庭涵止住还要争执的傅安，忧伤的叹了一口气，和那下人道：“劳烦你带路吧。”
下人连忙躬身请他进去。

第686章 来，交个税
张协和夏侯晏正在花园里一边赏花一边喝酒。
在魏晋，酒才是最常见的饮料，当然，这是只有士族和富商才喝得起的，平常百姓家里，一碗白开水是最常见的，要是能在水里加点盐或者糖，那就是挺高规格的招待了。
可惜，傅庭涵并不爱喝酒，他更喜欢喝茶，如果没有，白开水也可以。
工作时间不喝酒是他的准则。
所以在张协面前坐下后，他婉拒了要给他倒酒的夏侯晏。
夏侯晏就嗤笑一声，收回酒壶道：“你不喝，我还不想给你倒呢。”
他道：“赵含章颇严酷，不许民间私自酿造售卖酒水，说是费粮食，让洛阳的酒短短三个月内翻了一番。”
他哼了一声道：“我却知道，现在酒楼饭馆里出来的酒有一半出自西平赵氏和洛阳县衙。”
傅庭涵道：“县衙酿酒一是为了控制酒水交易，二是为了赚钱养洛阳的百姓和军队。”
他道：“现在县衙还在收留路过的流民，加上军中的消耗，她的府库并不充裕。”
夏侯晏一脸不屑道：“那西平赵氏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人是她赵含章的叔祖，说是西平赵氏的七太爷，刚到洛阳就接手了酒水生意，还开了一家酒楼，直接撑起整个洛阳，还有附近几个县城两成的酒水交易。”
“那是他用钱买的资格，”傅庭涵道：“十万钱，三年的资格。”
夏侯晏顿时噎住了，心里却很怀疑赵含章是否真的收了这份钱。
张协等他们打完机锋，连忙道：“此事就算了，反正我们自家喝的酒，自己也可以酿，不必为这个生气。”
夏侯晏冷笑一声，问他，“你的脾气何时这么软和了？”
张协不理他，问傅庭涵：“傅公子才到洛阳没两日，怎么就登我的门了？”
傅庭涵捧起碗来喝了一口水，一下呛住，才发现碗里不知何时倒的竟是酒。
这是张协在他们俩人说话时倒的，他解释道：“傅公子见谅，我这里实在没有白开水，这酒甚是清冽，也可当水喝嘛。”
傅庭涵放下碗，脸色薄红，他道：“今日上门来是催税来的。”
不仅夏侯晏，张协都一呆，“什么？”
傅庭涵转身看向傅安。
傅安立即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恭敬地递上去。
傅庭涵翻开，看也没看，直接递过去道：“这是您两家今年欠下的赋税，现在快入冬了，也该缴清了。”
张协和夏侯晏脖子僵硬的低下头去看。
傅庭涵在来前已经看过，那账目又不复杂，一眼便能记下，他道：“两位看今日能否交齐呢？”
夏侯晏脸色涨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虽然张协和夏侯晏躲到山里去了，美其名曰归隐养病。
但他们的家人还在山下，在洛阳呢。
他们在洛阳，甚至附近几个县里都有田产。
张协一共有三个儿子，次子和幼子带着家人跟他弟弟离开洛阳逃命去了，张协收到消息，人去了南方。
长子则留下来照顾他，以及未曾出卖的田产。
现在户口本上，张协是户主，所以要收税，还真得找张协。
夏侯晏就不一样了，他一生不拘爱自由，虽有过妻妾，但自发妻去世以后就不再娶，也没孩子，更不急着要孩子。
目前洛阳的户口本上就他一个人，但他名下还有家奴呢，家中田产等都交给家奴打理。
何况，家奴也有税，得主家缴纳。
夏侯晏愣了半晌，就去仔细打量傅庭涵的脸色，见他脸薄红，连耳垂都红透了，就问道：“你酒量竟如此之差，这就喝醉了？不对，你喝醉也是现在的事，怎么还提前带着账簿？”
傅庭涵一脸莫名，“我就是来收赋税的，不带账簿带什么？”
夏侯晏：“你和赵含章不是要招揽我们吗？”
傅庭涵道：“招揽你们和你们缴纳赋税并不冲突。”
他道：“先生若真肯下山辅佐含章，我想她一定扫榻相迎，给先生的条件也是最优厚的，但这与赋税无关？”
张协目光闪了闪，问道：“若我等要求赵使君就是得免去我们的赋税呢？”
“不是，”夏侯晏道：“我等士族还需缴纳赋税？”
晋帝在的时候都没人问他们要赋税啊。
傅庭涵道：“现在洛阳是赵使君在管理，早在三月时她就发布了法令和公告，治下之人，不论身份地位，都需要缴纳符合自己身份、财产的赋税。”
奴籍有奴籍的赋税，农有农的标准，商和士自然也有自己的标准。
夏侯晏很是不悦，张协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一拍案几道：“好！我纳！”
“景阳！”夏侯晏不赞同的看向他。
张协却是抬手止住他的话，让人把他的长随叫来，按照账簿上的数目去准备钱粮。
傅庭涵就看向夏侯晏。
夏侯晏抿嘴，不吭声。
大晋有一条制度，叫品官占田荫户制。
什么意思呢，就是品阶高的官员占有大量的土地不用缴纳赋税，还可以荫蔽亲属不用服役，门下的食客也不受朝廷控制。
这里面的可操作性太多了。
比如赵长舆，他是上蔡伯时，除了自己名下的大片土地不用缴纳赋税，赵瑚和赵淞等人还会把一些田地记在他的名下，同样规避赋税。
而像汲渊这样的门客，他只听从于赵长舆，不会听朝廷调遣。
现在换成赵含章，她更厉害，从她掌握豫州之后，朝廷年年和她催缴赋税，她就没一次交过，还反过来和朝廷要支援。
连一州的赋税她都没交，更不要说自家的赋税了。
而到洛阳见过皇帝，正式被册封后，她才意思意思每次支援朝廷一些钱粮，上次给郓城送去的还是自个铸造的新钱。
她对朝廷如此，但对治下的法律却换了。
豫州是早被她换了，但那里的高官不多，有幸在免税行列的官员就没几个，剩下的，不是被她杀了，就是被她给换了。
换上去的人都是她的人，自然要遵从她的法令。
她的法令就是，她可以送给手下钱，房子，田地，但是，每个人都要和普通的民一样，要交赋税。
洛阳则是……
虽然跑了很多人，但世家和士族遗民太多，他们之前都是在荫庇的免税之列。
比如张协和夏侯晏，俩人一个是不当官好多年，一个是从不当官，但他们及他们名下的田产都在免税之列。
这是第一次有人收税收到他们头上来啊。

第687章 好看的好处
张协很爽快的让人搬钱粮交税，夏侯晏没动，见傅庭涵也一脸不着急的模样，就问道：“傅公子，若我就是不交呢？”
傅庭涵道：“我亦没有办法。”
夏侯晏就冷笑道：“所以此法是针对景阳这样的老实人？交了损钱财，不交我等也没有损伤？我还以为赵使君要派兵把我们这些不交的都抓起来杀了呢。”
傅庭涵道：“侵吞赋税数目巨大，的确有可能会被杀头，但以夏侯先生现在的家资来算，您就是欠一辈子也达不到那个标准。”
张协也好奇起来，“那衙门对欠税之人就没办法了？”
傅庭涵笑道：“倒也不是，按照法令，衙门会一请二催，比如在下今日上门便是一请，要是户主还不交，衙门会出公函催促，再不交，再催。”
张协问：“若还不交呢？”
“那会列为失信之人，不仅会张贴公文以告天下，以后凡户主需要经过衙门造册的买卖房屋、田地及各种商贸资格等都受损，严重的，会扣下过所，要是一直顽抗，或许会抓起来坐牢吧。”傅庭涵道：“不过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怎么也要去三五年，给足了对方考量和筹措赋税的时间。赵使君还是很宽容大度的。”
夏侯晏捂住胸膛，什么宽容大度，后面的话他基本听不到了，只听到第一句“要张贴公文以告天下”。
作为名士，谁不爱名。
就算不是名士，这一个时代的士就没有不爱名的，商人也极重信誉，要是被归为失信之人，他们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这是杀人杀心啊！
夏侯晏跺足道：“赵含章杀我！”
和夏侯晏一样，因为忌惮这条法令，直接交足赋税的人不少，但还有一部分人，则是都用不着上门催收的人张口说到这条法令。
在看到垂眸恭坐的卫玠时，他才一开口，对方就应下了，账单都不看，直接让家中人根据卫玠报的数字准备钱粮。
谁能舍得让卫玠这样的人开口闭口都是钱粮这等酸臭的东西呢？
所以卫玠的催收效率特别高。
赵二郎等几人差一点，但被找上门的人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又俊俏的脸，虽然脸色不好看，却还是没有破口大骂。
跟在赵二郎等人身后等着清点的老吏，忍不住暗暗落泪。
他们上门催收时，常常见不到户主也就罢了，还总是被人破口大骂，明明说的话都是一样的，难道就因为身份不一样吗？
可是这次被派来的还有没有官品，只是在县衙里打下手的小吏，全是太学里被派来实习的年轻小伙子，小女郎，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长得好看。
老吏们目光扫过这次出来催收的人，心中黯然，所以还是因为长得好看吗？
当天傍晚，拖欠了一个多月的赋税被收回了七七八八，赵含章很满意的点头，“果然，这个时代是一个尤其看脸的时代。”
遍观各朝史书，基本上每一个重要的人物都会有人物相貌描写，而魏晋两朝，关于人的相貌描写尤其多，也尤其具体。
在个别朝代，有些被封侯拜相的人可能都没有相貌描写，但在魏晋，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人，也会有大篇幅的相貌描写。
她在心里暗暗统计过，基本上每一个被授予官职或爵位的人都长得好看。
目前在她手底下干活的王兴，他长得就极其一般。
当然，这个一般并不是说他长得丑，而是长得很像普通人，他爹王戎很不喜欢他，赵含章这段时间看他处理政务，觉得他虽没有诗才，却是一个很办实事的人，且擅管人。
这样的人被他爹嫌弃成那样，一定是因为他长得不够好看。
试想想，他要是有卫玠的脸，就算没有诗赋之才，庶出，也不至于被他爹嫌弃成那样。
王戎有多嫌弃他呢？
他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十九岁时被他作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庶子王兴，但他宁愿把王兴过继给早亡的弟弟，再从族亲里过继一个嗣子继承自己的家业，也不愿意把家业给自个的亲儿子继承。
赵含章现在就很好奇的悄悄问王四娘，“你这堂兄莫非不是你伯伯所出？”
王四娘也压低了声音道：“当然是的，虽然兴堂兄长得一般，但那双眼睛尤其好看，一见便知是我王家人，其生母也长得极好看。”
“那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赵含章道：“我虽未见过你大伯年轻时候的模样，但他作为竹林七贤之一，美貌可是远扬的。”
王四娘眼睛一亮，拉着她道：“我小时候也疑惑此事，然后偷偷问过我阿兄，阿兄就带我去见了兴堂兄的亲舅舅。”
赵含章：“如何？”
“兴堂兄倒有几分似他，”王四娘叹息道：“他生母乔氏出自乡野，被大伯纳入王家之后，一家人都附属她而活，所以大伯常看不起他们，也是因此而不齿兴堂兄。”
“我以前并不觉得大伯此举不妥，也觉得乔家全家依附于做妾的女儿有失骨气，不愿多看这样的人家一眼，可经此大祸，在路上看多了生离死别和诸多无奈，便知道，他们那样做是没有骨气，可何尝不是被生活所迫？”
“既然看不起乔家，为何还要他们跟随左右，看着伤眼呢？”赵含章道：“还不如在乡间替他们置些田地，再舍些钱财给他们，让他们自立去过好生活，王兴受他们影响也小些，父子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恶成这样。”
王四娘就小声哼哼道：“大伯才不舍得呢，他吝啬得很。”
一直垂眸当听不到的王惠风就重重咳嗽了两声。
王四娘瞬间坐直，不再靠在赵含章身上。
王惠风抬眸看向赵含章，拿起手中的册子道：“使君，休息时间已过，我们该上课了。”
赵含章有些头疼，却还是点头应道：“是，先生请讲。”
赵含章回了一趟陈县，让王氏看到了女儿对自家族谱的不了解，于是她把自家祠堂里收着的族谱给她带上，让她再背下来。
她在背的时候不小心被赵铭看到了。
赵铭突然想起来，以前赵氏对赵含章的教导还是差了许多。

第688章 上课吗
因为她是女郎的关系，虽然让她读族谱，背族谱了，但对外面的氏族却没有多详细的讲解。
看她背自家的族谱就知道了，而且有时候有来投奔的士族，还需赵铭从旁提点她才知道谁是谁。
这很不好，显得她不够睿智。
所以赵铭当机立断的给汲渊写信，让他在洛阳找能为赵含章授课的人。
既然她有了那样的心思，哪怕他还没同意，她也得把本事学起来，相关的知识得要有。
不然如她现在这样莽撞，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会无意中得罪多少人？
赵含章倒不觉得自己需要看世家士族脸色行事，但背景知识嘛，多了解一些没坏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氏族之间的关系可不止是谁是谁大舅，谁是谁二舅这么简单，里面还有谁在什么情况下做了何事，以至于和谁有仇或者有恩，又或是有了其他联系。
这完全就是某乎和某博的结合，八卦者的天堂嘛，完全可以当故事听。
前提是，对方不要求她把这些归纳总结后背诵下来。
汲渊在洛阳里找了一圈，最后目光就定在了王惠风和王四娘身上。
王惠风自不必说，她是王氏女，博闻强记，又是先太子妃，若论对当今天下氏族间的了解，只怕她还在皇帝之上。
就连现在皇帝身边的人都比不上这位曾受过专门教育，且没少处理宫中事务，还应对过贾后的先太子妃了。
所以汲渊立即就选定了她，至于王四娘……
她是个陪读。
汲渊早料到这是一件枯燥的事，要是没有人陪赵含章，只怕她坚持不了多久。
而她脾气和地位摆在那里，她要是真下定决心不学，汲渊除了哭没有第二个办法，为了不哭，汲渊就早早给她找好伴读。
还和王四娘道：“你的任务就是让使君多学，长久的学，除非有一天她把王女郎关于氏族的东西都学全了才能停止。”
今天之所以会谈起王兴，一是因为王惠风谈到了竹林七贤，二也是因为这一次派出去的人都长得好看，而刺史府里，年轻官吏中，一下只剩下王兴一人在处理事情了。
真可怜。
赵含章研墨，提笔继续认真的上课，将王惠风提及的人名记下，同时在后面记一下对方的主要事迹。
等王惠风结束今天的课，赵含章让人请她下去休息，顺便吃了饭再走，然后一把扯住也要起身退下的王四娘，和她躲在一边说悄悄话，“你那个大伯很吝啬？”
王四娘先往外看了一眼，见姐姐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立即点头，也放开了声音，“可不是，我小时候和阿兄阿姐们过去拜年，他从不给我们压岁钱，我父母给堂兄们压岁钱，他转过身去就要把压岁钱拿走，美其名曰替他们保管。”
“他家从前有一棵李子树，结的果子还不错，我和阿兄想吃，还须拿钱与他买，气得我阿兄偷偷带我们去偷过好几次，可惜有一次被他抓住，我阿兄赔了好多钱这事才算完。”
赵含章：“……怎么吝，俭约的人家里都有一棵李子树呢？”
王四娘就哈哈大笑起来，“我记起来了，你家也有一棵李子树，对了，曾有传言说他家里的那棵李子树，就是用你家的果核种出来的，可惜，味道还不及你家的，对了，你家的李子树后来怎么没的？”
赵含章就挥手道：“别提了，我舅公给砍了。”
王四娘就道：“甚是可惜。”
“谁说不是呢？”赵含章拉着她道：“你再跟我说一说你这大伯吧，把他的姻亲故旧，能说的关系都说了。”
王四娘往旁边一样，疑惑的看她，“你为何突然对我大伯感兴趣？”
“这不是正好说到这儿吗？”赵含章道：“你也知道氏族间的关系有多复杂，多难记，我今天光记山涛一家的亲属我都记脑僵了，总有一天也要提到你这位大伯，有现成的事例在，我也好记诵一些。”
王四娘就迟疑道：“那毕竟是我长辈，我偶尔言说一句不是也就算了，特特的谈起这位先祖不好的地方不好吧？”
“那就说他好的一面嘛。”
王四娘和她大眼瞪小眼，赵含章眨眨眼，不可置信，“他好歹是竹林七贤之一，不至于没有长处吧？”
王四娘有些尴尬的道：“我与这位大伯不熟，我年纪又小，与他相处时，竹林七贤早就分崩离析。”
王四娘顿了顿，咬了咬牙还是道：“不过你要是有心，不如救一个人，她或许能告诉你更多。”
赵含章问：“谁？”
“裴遁之女裴元君，”王四娘抿了抿嘴道：“她与我二姐一般大，曾定给我大堂兄王绥，她现在跟着裴氏族人生活，这次运气好，和我们一起被你给救回来了。”
或许是真的不好说长辈的坏话，一些吝啬小气的小话说说也就算了，更严重的，王四娘不好说，所以点到即止。
赵含章只能去问汲渊。
相比王四娘，汲渊要干脆的多，直接道：“裴遁之女，我还真知道。”
他还视线下移先看了一眼赵含章，然后才道：“当年你祖父还有意为你父亲求娶裴家女。”
换言之，要是求到了，那就没有赵含章和赵二郎了。
赵含章：……
她好奇的问，“那这位裴女郎一定很贤惠。”
汲渊当年就已经跟在赵长舆身边了，闻言点头道：“不错，她有贤名，又常读书，性格柔惠，不过当年王家势大，王戎是司徒，所以裴家选了王家。”
“可惜，王绥早亡，当时裴氏女还未出嫁，王戎伤心长子去世，就放言要裴氏女为他死守，不许人求娶。”汲渊道：“王氏势大，无人敢逆他意，所以裴氏女一直待字闺中，不曾出嫁，到如今，年岁已不小了。”
赵含章抿了抿嘴道：“我竟不知王家还有这样的故事，王衍不是号称名士吗？他就放任不管？”
汲渊不客气的嗤笑一声，然后道：“你从前瞧不起王衍放任朝政，却不知道，此举是从王戎开的头。”
他叹息一声道：“若究其根底，祸由还在司马一族。”

第689章 有远见
王四娘知道竹林七贤，但她只知表象，而不知内里，但汲渊当年已经出生，是经历过那段三缄其口的至黑时刻的。
现在也就是在赵含章羽翼之下，可以不惧朝廷迫害，所以他敢畅所欲言，“当年司马窃魏，竹林七贤皆反对司马，其中以嵇康，阮籍为最，”
他道：“武帝毁诺，又当街斩杀天子，是为大恶，七贤中的几人很是不忿，却又没有掌权，只能以笔墨讥讽司马一家虚伪狡诈，嵇康几人因而被杀。”
汲渊是很佩服这样的义士的，当年司马家毁诺，做了婊子，却又要立牌坊，让人承认他们正统。
当时多少人被杀，以至于活下来的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言天下大事。
而嵇康等人能够不惧武帝威慑，为前魏仗义执言，汲渊是很佩服的，可惜他晚生多年，没有赶上，不能与他们把酒同欢，不然竹林七贤可能就不止是七贤了。
而这七贤之中，汲渊最瞧不上的就是王戎。
汲渊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嗤笑一声道：“王戎此人，为人鄙吝，功利心最盛，常有人为他辩解说他是自晦，以明哲保身。可他身居高位，掌握选才任官之职，不曾擢拔出身寒微之士，也不曾退黜徒有虚名之人，毫无骨气，随时势而沉浮，虽活着，倒不如早早死去。”
“七贤之中因他而名声有瑕。”
赵含章点点头，将话题扯回来，“先生，那裴遁之女现居何处？”
汲渊看了她一眼后道：“就在三后街吧，那里有一支裴家的族人在，裴氏女多半是跟着他们，裴遁已亡，她的兄弟不知在不在，若在还好，若不在，日子怕是不好过。”
他暗示道：“王戎不仅曾是竹林七贤，更是大晋司徒，学识丰富，名盛功高，即便他死了，他依旧有余望，不会有人敢求娶裴氏女的。”
赵含章道：“谁说我要裴氏女嫁人了？嫁不嫁人是她的自由，别说已经作古的王戎，就是本官也无权强逼她嫁人或待字闺中。”
哼，他们忌惮王戎威势不敢娶她，说不定她还不稀得嫁他们呢。
赵含章第二天就带着人出门去溜达，溜达着溜达着就溜达到了三后街。
她前后看了看，问道：“就因为它顺着下来是第三条街，所以叫三后街？”
听荷点头：“是啊，那女郎想叫它什么？”
她道：“若是您看不惯这名字，可以直接改了。”
又不是多重要的街道，赵含章想改就改，她这点命名权还是有的。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问道：“裴家住哪个门？”
出来前听荷已经打听过了，道：“后面半条街都住着裴氏族人。”
赵含章一听，咋舌，“这么多？”
听荷道：“但最主要的只有两家，一家户主叫裴涞，一家户主叫裴仑，两家家资丰盛些，其余皆是依附的族人。”
她道：“虽然现在洛阳房屋价格低廉，但能买和租得起房子的人也不多，裴涞和裴仑就出钱将这半条街租下来，以供族人生存。”
她指着尽头的人群道：“您看，那是公井，围着浣洗衣物的多是裴家人，另一头则是山家。”
赵含章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就指着一扇看上去还不错，稍显富贵的大门道：“我渴了，去敲门借水喝。”
听荷便上前去敲门，半晌，一个半大少年将门打开，问听荷，“女郎有何事？”
听荷就指着赵含章道：“我家女郎路过此地，有些口渴，所以想讨两碗水喝，不知郎君可愿施舍。”
半大少年懒洋洋的往那边看去，待看到赵含章，浑身一震，立即将半开的门打开，越过听荷就跑出来，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她，“是女郎口渴吗？快快里面请，我家有好酒。”
听荷：“……我们要水，谁要酒了？”
赵含章却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道：“无碍，酒也无妨。”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笑问，“看你年纪，应该还在读书吧？”
少年应了一声，一边将赵含章往里引，一边道：“我现就在家中读书，等着来年考太学。”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有此志向不错，现在读到什么书了？”
“在读老庄，”少年道：“我阿父说，现在太学的山长赵先生颇有老庄之风，所以让我重点读老庄。”
这就和考生押题一样，这个时代的考生会琢磨先生的喜好。
赵含章听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可得好好的读，太学是集百家之长，只读老庄是不够的。”
少年应下。
高兴的领她去正厅，沿路经过一些院子，赵含章偏头看了一眼，有些院门开着，里面撑起了好几条晾衣杆，上面正晾晒衣服。
赵含章眼尖的看到一些衣服上还有补丁。
一些院子里还传来孩子的哭声和骂孩子的暴躁声，“让你和堂兄弟们去捡木柴，为什么没去？天眼见着要转凉了，要是没有木柴，今年你是想冻死老娘，还是冻死你自个？”
“真是懒货，你爹懒，你也懒，一家子的懒货全靠我养活……”
少年见赵含章竖起耳朵认真的听，不由老脸一红，冲着传来哭骂声的院子就叫道：“六婶婶，我一会儿也要去捡木柴，不如让生弟跟我一起吧。”
院子里的骂声就停顿了一下，就听到一个声音礼貌的应下，“多谢三郎，那一会儿你出门时来叫他。”
见院子里终于没有哭闹，他就松了一口气。
赵含章就问他，“这一栋宅子里住了几户？”
裴三郎嘿嘿一笑道：“十二户。”
也就是说，一个院子里不止住一家，也难怪吵闹得这么严重。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心里却有些伤感，看来大家的日子都不是很好过呀。
“遗民回迁，他们本来的房子若还在，都是可以拿回的，而且和县衙租赁房子也不贵，为何都挤在一处呢？”
少年很崇敬赵含章，有问必答，他道：“大部分人的房子都不在了，他们从前就是租房子住，或是依附嫡支，人一走，再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和衙门租赁房子虽便宜，却需要散居，一族之人还是住在一起好，互相有个照应。”少年道：“要是有一天洛阳还被攻打，我们他们也不需要东奔西跑的通知，族人们住在一起，收拾包袱就能聚在一起。”
赵含章：“……有远见。”
少年就乐开了花，“我也觉得，这还是我爹的主意呢。”
他爹正好在厅中，隔得老远就听到他的说话声，不由皱了皱眉，“三郎，你不在屋中读书，又跑出去作甚了？”

第690章 裴元君
裴涞一脸威严的走出来，看到走在儿子身侧的赵含章，他不由愣了一下，连忙疾步奔来行礼，“草民参见使君，不知贵客来临，有失远迎，还望使君海涵。”
赵含章笑道：“我是偶然路过这儿，有些口渴，所以进来讨杯水喝。”
裴涞连忙侧身请赵含章入内，他暗暗给了儿子一个眼色，赞许他干得不错。
裴三郎得意的回给他爹一个眼神。
裴家有不少人死在今年开春的那场乱战中，当时家族留在洛阳的人一分为二，有的人选择留在洛阳，陪皇帝坚守；
有的人则选择和东海王出走，
遭遇石勒后，有不少族人便在乱战中离散，最有权势，地位最高的那一拨族人因为距离东海王和王衍的车架最近，全被石勒给抓去了。
最后除了一些妇孺被赵含章赎出来，剩下的全当了石勒的刀下鬼。
裴涞和裴仑运气好，俩人因为没有在朝为官，也没有盛大的名声，所以距离中心车架有点远，一乱起来他们就带着家人奔着荒野去，最后侥幸躲过了石勒大军的屠杀，被赵家军给引导出了包围圈，然后就被当做遗民强逼着迁回了洛阳。
现在他们住的这半条街，有一栋宅子是他原先的资产，剩下的则是和县衙买的，
他们还有些财宝，当了一些后就和衙门买了剩下的宅子，将回归洛阳的族人都给聚拢起来。
一是壮大裴氏在洛阳的势力，不让其他家族欺辱；二则是为了应对将来有可能出现的危急。
洛阳现在看着蒸蒸日上，但他们都知道洛阳头上悬着两把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砍下来了，所以他们得做好逃命的准备。
虽然随时准备逃命，但若能有机会在赵含章这里出头，裴涞还是很高兴的。
虽然他不明白赵含章为何来裴家，但这对裴家的确是个巨大的机会。
讨水喝什么的，一定是赵含章的借口，但裴涞还是让人去拿好酒来。
赵含章挑眉，还真是喝酒解渴呀？
她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看了一圈厅堂里挂的字画，然后在一幅字前停住，回头笑道：“我听王四娘提起过，裴遁之女写得一笔好字，论书法的造诣，还不在王眉子之下，不知我可有幸一观？”
裴涞愣了一下后道：“自然可以。”
他忙扭头对儿子道：“快去把你大堂姑的字帖找来。”
裴三郎应了一声，退出大厅后就跑去书房里翻出裴元君之前给他写的字帖。
赵含章接过字帖，展开一看，目光立即定住了。
这一笔字大气而坚韧，笔锋内敛，却根骨强劲，显然是个内心极刚强之人。
赵含章眼中大亮，一下合上了字帖，问道：“不知裴女郎现在何处？”
裴涞愣了一下后道：“她寄居在我堂兄那边，使君要见她，我这就让小儿去唤。”
“不必，”赵含章笑道：“我亲自过去请。”
裴涞连忙和她一起过去。
裴仑也在家中，和夫人迎出来时还有些懵，可惜赵含章当前，他只来得及个裴涞对视一下目光，连话都没能说一句，就领着他们去一个侧院。
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在极偏僻的地方，裴仑心中惴惴，解释道：“元君家中只余她一人，她不愿与他人同院居住，所以给她找了这个清净之地。”
赵含章点了点头，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从裴涞家过来的路上她已经了解，裴元君的父亲和长兄都死在了乱战之中，其余兄弟则不知去向，并不在洛阳。
她现在是依附族人生存，赵含章不确定她是否随身带有钱财，但她一个女子，要是没有武力，也没有人手，是保不住钱财的。
这时候依附族人反而是更好的去处。
路上经过的院门全是打开的，这有这个小院子关着门，赵含章站在门前轻轻地敲了敲。
院子里第一时间没动静，她又敲了敲，就听到里面有人高声回应道：“谁呀，稍等一等。”
赵含章便停下手，不一会儿院门打开，一个和青姑差不多大的妇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满头青翠，和青姑一样梳着妇人的发型，但身着青灰色的麻布衣裙，手肘处还打着补丁，开门的手粗糙，手指粗大，只一眼，赵含章便知她是下人。
果然，对方在看到她身后站着的裴涞和裴仑时，立即将院门打开，屈膝行礼道：“奴拜见涞郎君、仑郎君。”
裴仑就解释赵含章道：“这是使君，大妹妹呢，快让她出来迎客。”
妇人微微惊讶，目光快速的扫了赵含章一眼，见她含笑站着，便连忙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然后快速入内。
她陪在裴元君身边，基本上不出门，对于赵含章，只在人群中远远的看过一眼，因为离得太远，早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但她手握长枪，目光锐利的扫过他们这些人的感觉她一直记着。
妇人将院门大开着，疾步跑回廊下，对正在缝补衣物的裴元君道：“大女郎，使君来了。”
裴元君的针一顿，然后就转过身子看过去，便看到迎着阳光走进来，正好奇打量院子的赵含章。
赵含章目光与她对上，不由地露出笑容。
片刻后，裴涞和裴仑等人退到了院子外面，赵含章跪坐在临时铺好的席子上，对面跪坐着裴元君。
她的女仆婉姑端了两碗糖水上来，跪在地上给俩人上水，然后就躬身退下。
她站在听荷的另一边，有些忧虑的看了眼坐在树下面对面的俩人。
自王戎放出话不许裴元君再嫁之后，她就被关在后院，再没有出门的可能，几个月前还是因为洛阳大乱，她这才能跟着家人往外逃。
但回到洛阳后，裴家还是惧怕王家的威势，不敢给裴元君说亲，也不敢让她出门。
作为裴元君的婢女，婉姑曾经和两位夫人接触过，想要裴家送他们回河东，在故乡或许能为裴元君说一门亲事。
但她才开了个头就被拒绝了，王衍就算死了，现在王氏依旧是世家第一，他几个弟弟，堂弟，族弟可都在各处任高官要职呢。
而且王家名声极盛，谁敢得罪王氏求娶裴元君呢？
婉姑实在想不明白，赵含章为何会找上门来。
裴元君也不明白
赵含章看了一眼碗中黄色的糖水，抬眸看向裴元君，笑道：“含章来此是求裴女郎出门的。”
裴元君蹙眉：“出门？”
“对，”赵含章道：“裴女郎在后院多年，难道就不想到前院做事，看一看外面的风景，一展自己的才华吗？”
她道：“我想聘女郎做我的书监，这段时日我需要起草的文书很多，偏我那一手字不太拿得出手，而裴女郎的字，我刚刚看过，心折不已。”

第691章 二王当国
裴元君诧异的抬起眼眸看向赵含章，捧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让碗中的糖水起了波澜。
见赵含章注视她，她忙放下茶碗，双手交于腹前，但面上恢复了平静，心中却生起波涛，她怎么也没想到赵含章竟会请她出去……做官。
裴元君虽然极力克制，但眼中还是迅速盈满泪水，难掩波澜，“使君……要请我做书监？”
赵含章笑着点头，道：“我身边现在有范颖、王惠风、王仪风和赵云欣等女官，但这远远不够，之前王仪风与我举荐你，又素闻裴女郎有贤才，所以才来相请，还请裴女郎助我。”
裴元君两只手紧张的绞在一起，艰涩的道：“使君年少，或许不知，我曾与王戎之子王绥定亲，自他死后，我便被勒令不得外出，所以……”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王戎已经死了，况且，他就是不死，我又有何惧呢？”
裴元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带着些期待和激动的看着她。
侍立在一旁的听荷就道：“裴女郎，先太子妃现在是我们使君的掾史，他王戎昔日是位高权重，但比之先太子妃又如何呢？”
但世家士族中更认王戎的威势吧？
不过，以赵含章这两年的作为来看，她似乎也不是很买世家的账，裴元君攥紧了手，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一旁的婉姑也眼巴巴的看着裴元君，目露期待。
裴元君抬起头来认真的注视赵含章，直起腰背深深地向前一拜，额头磕于手背之上，郑重道：“承蒙使君不弃，元君必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赵含章忙将她扶起来，露出开怀的笑容，“好，那我明日在赵宅静等裴书监。”
裴元君眼睛亮亮地点头，将赵含章送到大门外方住。
目送赵含章主仆俩人走远，裴涞和裴仑立即扭头去问裴元君，“元娘，使君都和你说什么了？”
赵含章出了裴元君的院子就告辞离开，让想多留她一段时间的裴涞和裴仑都来不及开口。
裴元君和两位族兄微微屈膝后道：“使君来请我去做她的书监，我已经答应了，明日就上任。”
裴涞和裴仑都瞪大了眼睛，“什么？”
裴涞，“赵使君为何请你？”
裴仑：“这岂不是要得罪王氏？”
他们兄弟人就摆在这儿，若是要用他们裴氏的人，用他们就好了呀，为何要请裴元君？
对于这两个问题，裴元君也不知要如何回答，于是道：“或许两位兄长可以相询赵使君。”
说罢行了一礼后便带着婉姑回自己的院子。
裴涞和裴仑：……他们倒是敢去找她问呢。
注视着裴元君离开的背影，裴仑眉头紧皱，“让她出去，王氏及其姻亲故旧会不会恼恨我等？”
裴涞：“那你敢拦着她，不让她出去吗？”
他道：“现在，让她出去或许会得罪王氏一系的人，但不让她出去，一定会得罪赵含章。”
二选其一，那他们宁愿得罪王氏，也不愿得罪赵含章啊。
县官不如现管，而现在，县官和现管都是赵含章。
裴仑和裴涞对视一眼，默默地将心中的担忧、羡慕和嫉妒尽数压下。
赵含章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决定顺手买些好吃的回去当午食。
听荷跟在后面付钱，有些许不解，“女郎不是一直缺人吗？我看那裴家的几位郎君很有投效之意，女郎为何不顺便请他们出山相助？”
赵含章：“他们还不值得我亲自相请。”
她道：“我请的人多了，倒将真正有才华的人衬得平庸了，所以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我请的。”
“裴家兄弟若想出仕，一可以通过招贤考；二可以来找我自荐；三能请人推荐。他们三个方法都没用，可见出仕的欲望还未能盖过他们心中的矜持。”
赵含章现在不怕有野心的人，就怕名不副实和自持名声不干实事的人。
听荷：“女郎也只见过裴女郎一面，就知道她是有大才华之人了吗？”
赵含章笑道：“先不说她那一手字的确写得好，就她的身份和现在的处境就值得我请她。”
听荷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赵含章的许多事都是她处理的，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事需要她处理，所以赵含章很乐意教导她。
她细细地道：“众人畏惧王家的势力，裴元君明明贤良聪慧，却因为王戎一句话无人敢上门提亲，连裴家都畏惧王家势力，没有为她主持公道，此时我出面打破这个局面，会如何？”
“裴元君一定会忠诚女郎，为女郎马首是瞻。”
赵含章笑了一下道：“这只是其一，还只是小节。”
她道：“我并不缺忠心，这世上想要忠于我的人那么多，我唾手可得，为何偏要裴元君的忠心呢？”
听荷一时回答不上来。
赵含章道：“因为裴元君的身份意义重大，一旦我启用裴元君，让她在我身边掌权，那天下人便会知道，我赵含章不惧王家势力，甚至不惧任何一方势力，只要是有才之人，便都可在我这里得到合理的出路。”
那从前被王氏打压的人就会选择投靠她，甚至投效亲近王氏的人也会因为看到她的实力而投效她。
这就是她用裴元君最重要的原因。
所以别说裴元君真的有实力，她就是没有，赵含章也要把人带出裴家，让她活跃起来，给她一个更明朗的前程。
见听荷还有些不明白，赵含章便笑道：“你知道‘二王当国，羊公无德’这个典故吗？”
听荷摇头。
赵含章道：“二王是王衍和王戎，羊公则是昔日的钜平候羊祜。羊公正直忠贞，嫉恶如仇，与当时当政的荀勖等人不睦，所以常遭诋毁。王衍曾经因为这事去劝说羊公，哦，对了，王衍是羊公的堂外甥。”
“羊公不以为意，还曾评价王衍说他若是以盛名处大位，必败俗伤化，今日回头看，他的评价一点也没错，”赵含章晃悠悠的道：“而王戎嘛，他曾参与西陵之战，犯了事，羊公想要以军法斩了他，可惜被保下了，所以王衍和王戎都记恨羊公。”

第692章 我们是一挂的
“别看羊公在边境名声不错，在朝中的名声却极差，到现在都还有许多人道听途说，认为羊公无德，这全是王衍和王戎在朝中诋毁的，所以才有这一句话，二王当国，羊公无德。”
听荷听了一脑子的故事，快速的抓住了要点，“女郎，我们老太爷也和荀勖不睦。”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乐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是羊公这一挂的，哈哈哈……”
笑过之后，赵含章严肃起来，郑重的道：“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围聚在王衍和王戎身边的人自然是与他们有极大相似处的，更外围些的，则是迫于情势，不得不依附。”
“我如今就逆着王戎的心意来，用裴元君，倡羊公，再有祖父他老人家的名声在此，天下有志同俩人者，自然会向我靠拢。”
赵长舆虽有吝啬小气的名声，但这只是有损小节，他老人家更大的名声是清廉，是正直！
能够被称为西晋大厦的赵长舆，他的威望可不下于王衍和王戎二人。
回到赵宅，赵含章就让范颖准备裴元君的任命书，然后让听荷去库房里找些文房四宝和布料，“赏给裴元君，就说是我贺她出仕的礼物，和任命书一并送去裴家。”
听荷应下。
不止如此，赵含章还和皇帝上书，请求追封羊祜，并请加封羊祜嗣子羊篇。
折子传到郓城，朝臣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赵含章为何要追封羊祜，要追封，也应该追封她祖父她爹吧？
众人不由把目光投向赵仲舆。
赵仲舆沉默的坐着，只当看不见众人的目光。
他是知道赵含章目的的，因为他提前收到了她的信，但他知道，却不能从他口中将她的目的暴露出去。
赵仲舆能给的就是一些讯息，更多的则要其他人去猜。
于是，下朝后没多久，朝臣们便听说赵含章亲自上门请裴元君出仕的事。
几乎所有人都在疑惑，“裴元君是何人？”
“裴遁之女。”
这么一说，大家就把人物关系弄明白了，有人想起一件旧事，“裴遁之女，算算年纪不小了吧，没有夫姓，莫非还未出嫁？是原来定给王绥的裴遁女？”
“就是她。”
“素问她有贤才，没想到竟如此大才，能让赵含章冒着得罪王氏的风险去请人。”
“哼，赵含章何时在意过王氏？”有人道：“赵公在世时就对王太尉颇多怨言，由此可见赵含章对王太尉几人并不尊崇，既无尊崇，以她今日之能，何须在意？”
“可先太子妃不也在她麾下，听闻王四娘还是她闺中密友，因此留在洛阳的世家贵族多顺服于她，她此时用裴元君，岂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被当做驴的王四娘和裴元君此时正要过同一座桥，俩人虽然同在赵含章手底下做事，但这几日竟然一次面都没碰过。
此时俩人一个在桥的一边，一个在桥的另一边，抬头时看见对方都是微微一愣，然后同时抬脚上桥。
在桥中央会面，裴元君先屈膝行礼，“四娘，我听使君说是你举荐的我，还未曾与你郑重的道谢。”
王四娘则是叉手一揖，躬身道：“裴姐姐客气，虽然是我和使君举荐的，但我也是二姐姐提点的，裴姐姐要谢，就谢我二姐姐吧。”
裴元君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解了疑惑，“我说呢，我与你年龄相差颇大，并不相熟，原来是二娘。”
裴元君还比王惠风大几岁，但俩人相差不大，小时候常在一处玩。
王惠风长得不是很漂亮，却很有才华，裴元君性格内敛，也不喜招摇，俩人小时候参加聚会时常常凑在一起看书画画，倒与旁人不同。
后来裴元君被迫替王绥“守寡”，王惠风曾因此事与父亲和大伯起过争执，只不过无效罢了。
就算她后来做了太子妃，也没能阻断这件事。
只不过裴元君也不因王戎而怨恨王惠风，一直与她保持着书信往来，在她做太子妃时曾冷过一段时间，后来太子遭诬陷，她被王衍接回家中，也被迫和太子和离，裴元君便忍不住写信去宽慰对方，两个同病相怜的女子就又联系紧密起来。
这些年，她们两个，一个被关在裴家后宅不能外出，一个是自己把自己关在王家后院不外出，但书信往来一直很勤，感情并没有变淡。
王惠风在看到赵含章并不吝啬起用女官，也不介意有才之人的出身，这才想要推荐裴元君。
但她虽然是赵含章的掾史，看着与她相处时间更长，但论交情，还是比不上从小与她交好的王四娘。
所以王惠风才让王四娘举荐。
裴元君眼眶微湿，也不再行屈膝礼，而是跟着作揖回礼，露出微笑道：“待我有空，一定登门拜谢二娘。”
王四娘爽朗的道：“何必特特的选日子，今日不就很好？”
她让裴元君看这满院子的阳光，“今日天清气爽，使君那里也没多少事，肯定能早下衙，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下衙以后裴姐姐等我，我来接裴姐姐往家中一叙。”
裴元君心脏巨跳，她刚刚出门没几日，每日都是衙门和家两点一线，从不在外面多停留。
十几年的打压和禁锢让她习惯性的呆在一处地方不动弹，突然间要去别人家中做客，还是傍晚下衙之时……
裴元君一下握紧了手，但她是个坚韧的人，虽然忐忑，但在思索过后还是点头应下，抿嘴应下，“好。”
王四娘就笑起来，她总听二姐姐说裴元君的字好，今日正好与她探讨一番。
俩人交错而过，裴元君去找赵含章，王四娘则拿着才议好的公文回县衙去。
隔着半个湖的凉亭上，赵含章收回了目光，重新回到席子上坐好，“先生看到了吧，他们想看我手底下的人内斗大战，却不知她们和睦得很呢。”
汲渊点头道：“女郎心中有数就好。”
他也将目光收回，一想，还是忍不住摇头失笑，“谁能料到王衍的一双女儿，不论是为人还是政见都正好与他相反呢？”

第693章 日常政务
汲渊这话一出，赵含章想起来，“先生，王玄还是没消息吗？”
汲渊摇头，“如今天下混乱，各地消息通报不及时，想要找一个人太难。”
赵含章忍不住叹息，“我记得王玄，虽然他也是清谈名士，但与他父亲不太一样，倒是有几分铭伯父的实干之才，我也答应四娘要帮她找人，但这都快一年了也没消息。”
汲渊道：“顺其自然吧，如今女郎你用裴元君，那裴王两家的纷争会传遍天下，王玄只要还活着，他一定会听到王掾史她们的消息，若有心，他自会往洛阳来。”
赵含章只能点头，希望如此吧。
裴元君走了过来。
赵含章就指了一个位置道：“坐下吧，有些政令需要你记录。”
“是。”裴元君跪坐好，将文房四宝拿出来，开始往砚台里放水研墨。
赵含章也不再管她，和汲渊继续商讨起政事来，“今年的粮种和农具都已发下去，但这远远不够，荒地众多，难民众多，需要重新恢复耕种的土地还有许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不能每每等到快要耕种了才想起来买种子，造农具。”
汲渊点头，“我已派人紧盯并州，目前石勒及刘聪都没有调兵的迹象，今年冬天应该能安然渡过，那我们便可在此时预备好明年所需的东西。”
赵含章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惜洛阳和汝南郡的两处大铁矿都不近水，用不上水力，只能多派人手，用人力了。”
汲渊道：“女郎之前带回来的人中有一些俘虏，之前一直在修建河道，半年下来，倒是驯服了不少，不如选些软弱听话的送往矿山。”
赵含章沉吟，还是不愿意冒险，摇头道：“罢了，还是征调长工吧，那些俘虏多是羯胡和匈奴，让他们去挖沟渠、开荒和种地吧。”
汲渊：“……羯胡也就算了，匈奴人种地，女郎，还不如让他们去矿山挖矿呢，再多派人手看守就是了。”
赵含章乐道：“先生嫌弃他们种不好地，那可以让他们去放牧嘛。”
她道：“我们要养马，还要大量的养殖牛羊，匈奴人都擅长这些，我觉得可以将他们用在此处。”
矿山太过重要，一旦俘虏起了反心，跑了，暴露位置，那就危险了。
不如用在其他地方，赵含章道：“不论是汉人、羯胡还是匈奴，凡被俘虏的，服役足够天数后便可申领户籍，既有了户籍，那就是我的治下之民，我一视同仁。”
说到这里，赵含章扭头对裴元君道：“写一公告，安抚俘虏，劝诫百姓，我们以诚待人，自然能收获以诚。”
裴元君闻言应下，只是有些迟疑，斟酌片刻还是道：“使君，您的心固然是好的，只不过他们未必领情，掌权若过于心慈……”
闻言，赵含章笑了一下，和她道：“我知道，你写吧，把我写得心慈一些。”
坐在赵含章对面的汲渊摇头笑了笑，和裴元君道：“照女郎说的写吧。”
“现在我们一是缺人，那些俘虏服过劳役之后若愿意留下为我们所用，我们不亏。”因为裴元君是新人，当年赵长舆看上裴氏女想为赵治求做媳妇时便是让汲渊去查的人，所以汲渊对她有两分怜惜，也愿意教她，“二来，这些人马上功夫了得，若真心归附，再有战事，他们一人可抵十人。”
这不是玩笑，这些匈奴人和羯胡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和赵含章手底下那群长这么大没摸过几次马的步兵不一样。
赵含章要把新兵练出来，最少得要两年的时间，但战事不容他们有这么长的时间，那怎么办呢？
只能用人命堆。
死了就换人，死了又换人，骑兵的死亡率很高。
但这是不对的，是一种畸形的发展，所以赵含章一直想要另外组建一支由汉人和杂胡组成的骑兵。
裴元君目光扫过汲渊和赵含章的神色，不由问道：“还有三吗？”
汲渊就看着赵含章笑了一下后道：“当然有，三嘛，显出女郎的慈心，将来两军交战，对面知道我们善待俘虏，也就不会太过拼命抵抗，可以减少不少伤亡。”
赵含章一直善待俘虏，倒不是让他们的待遇高于自己的士兵（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和当下动辄杀俘，虐待俘虏不一样，赵含章是有明令的。
所有军队，包括但不限于赵家军，荀修等人的大军也都要遵从，打下来的俘虏都不得虐杀，按照他们品级以及在战场上斩杀的数量服役，每一档都有服劳役的天数。
普通俘虏，服役完后可以选择在当地落籍，拿到籍书后他们会和汉人一样得到相等的待遇。
绝大部分俘虏落籍时都是落的军籍。
不普通的俘虏，比如一些身份尊贵的，军事能力强的，在被俘虏后直接被吸纳入军中，都不必服役。
若是顺从呢，会给一定的军职，直接就能领兵上战场，若不顺从呢，关一段时间，能说服自然好，若不能说服，那就只能砍了，连去服劳役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这种过于细节的操作是不会体现在公文上的，现在他们面对的是绝大部分普通的俘虏。
赵含章要的是安定民心，安定俘虏的心。
秋播结束，那就要入冬了，今年需要总结，明年所需的财物、物资需要开始准备，各种事情都被翻出来商量。
汲渊从他带来的一堆文书里找出一封信交给赵含章，“这是晋阳刘琨的信。”
赵含章接过，看过后道：“我会给他回信。”
汲渊微微蹙眉，“他说通道阻断，这一次女郎要的东西他送不过来了。”
“我另有途径，他只需准备好，我们自有办法运回来。”
是傅庭涵手中的那条线吗？
汲渊目光扫了一眼裴元君，没有问出口，点了点头便转开话题，“女郎，缺的粮税基本都补齐了，只不过这一次惹恼了不少人，昨天巡逻的士兵又抓到两家无过所而逃出京城的人，您不觉得您需要出面安抚一下众人吗？”
洛阳城门早已经打开，容许城内的人出去，毕竟他们劳作啊，经营啊，游玩啊，可能都需要出城。
但她依旧不许洛阳百姓随便迁徙，除非有衙门给的过所，否则，不能走出洛阳范围。
当然，总有能避过巡逻队跑出去的人，只是那种多是个人，想要拖家带口走的，基本不可能。
而且现在洛阳日子也不算特别难过，这种举家往外跑，还被抓到的，要么是故意在向她抗议，要么是被人撺掇当了问路的石头。
赵含章问：“赵宽怎么处理的？”
汲渊就叹气道：“那小子不知变通，和前面几起一样，罚去挖沟渠了，只是这一次被抓的人身份有些特殊，还多是女眷，其中还有好几个幼儿。”
“女郎，此事处理不好，怕是会激起士族逆反之心。”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待议完事，我下午去看看。”
赵含章和汲渊商量了不少事，裴元君在一旁做记录，不时领上一个起草文书的任务。
等商量完，也到下午了，赵含章起身，和裴元君道：“往日这些事应该是范颖来做的，只是她今日另外领了工作，所以这几日由你暂代，起草文书上若有不解的地方你可以去问赵云欣。”
裴元君躬身应下。
赵含章就挥挥手让他们去忙。
等人走了，她这才扭着腰伸展手臂，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腿。
听荷笑着端了盆热水上来给她净手，“女郎累坏了吧，要不要回屋歇一会儿？”
“这时候躺下，估计要到晚上才能醒来，晚上又不能睡觉了，”赵含章洗干净手，拿起布巾擦干后道：“让人准备马，我们去县衙，若是时间充裕，我们再到城外跑一圈，活动开来就好了。”
跪坐大半天了，脑子还不能停歇，说真的，她还真累了。
赵含章溜达着到洛阳县衙。
县衙还挺热闹，门外门里都站了不少人，还时不时的传来大哭声。
赵含章勒住马，好奇的伸长脖子往里看，但因为围的人太多，啥都没看见。
赵含章就下马，左右找起来。
听荷机灵，立即跑到边上一个卖布匹的摊位上，和人买了两顶帽帷，只不过帷不是纱，而是黑色的布，一垂下来，不仅挡住了别人的目光，也挡住了她的。
赵含章笑了一下，还是接过戴在头上，然后将布帷从一旁绕过，遮住了下半张脸。
见过赵含章的人多半也见过听荷，所以听荷也挡住了脸，和赵含章一起挤进人群里。
只见县衙的大院地上正跪坐在不少人，多是妇孺，正仰天大哭，眼泪哗哗的往下流，看着就很可怜。
而公堂之上，赵宽正端坐在案几之后，一脸肃穆的低头看着手中的公文。
赵含章眼尖，见他快速的在公文上写着什么，然后合起来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封公文，显然，他是在处理别的事。
别的不说，能在哭声围绕的情况下处理公文，赵含章就佩服她，她就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好奇的问左右的人，“这是谁，怎么在县衙里哭？”

第694章 审案
看热闹的人道：“不知道。”
赵含章忍不住扭头看他，“……不知道你看什么热闹？”
对方没认出赵含章来，理所应当的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哭了，已经错过他们开口的时候，一直哭到现在，我怎知他们是谁？”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便说他，“一个大男人，四肢健全，身康体壮的，大好的时光不去劳作，就跑来县衙看热闹？”
对方不服气，也说他，“现在论什么男女，女郎不也四肢健全，身康体壮吗，为何不去劳作，跑来看热闹？”
赵含章被噎了一下后道：“我初到贵宝地，是来了解洛阳的。”
对方一听，脸色立即好转，和赵含章笑眯眯地道：“那女郎就来对了，我们使君是女子，所以这洛阳城里女子地位颇高，你若有本事，还能去衙门里自荐做女官。”
见赵含章个头高，身姿如松，只露出的半边脸白皙如玉，青年便心神摇曳，于是为自己辩白道：“我也不是白来看热闹的。”
“哦？”赵含章好奇的看向他。
他立即就道：“我是来看有什么稀罕事，回头到酒楼饭馆一学，便能赚到钱了。”
赵含章吃惊：“还有这样的赚钱法子？”
“当然有，有的说书先生不能及时来看热闹，消息甚慢，这时候，似我等这种最先看到热闹，又能转述完整的便很受欢迎，说书的人很愿意从我们手里买消息。”
原来信息买卖这么早就有了吗？
赵含章就指着这一圈的人问：“他们也都是来看热闹的？”
“那不是，看热闹的一半吧，剩下的是来告状的。”
赵含章一下心凉了半截，她的洛阳城现在就这么点人，一天竟然有这么多人来告状？
她这段时间并没有怠政啊，怎么不知道洛阳变化这么大？
“积存了半旬的案子呢，今日又有上门哭闹的，赵县令有的忙了。”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这是积了半旬的案子啊。”
“是啊。”
“县令怎么不一天处理一天的，而是要积存？”
“除了急案，大案和要案外，这种小案子自然要积存起来处理了，”青年却很认同赵宽的处理方法，道：“不然每天都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县令和县尉不得忙死？”
正说着悄悄话，一直低头处理公文的赵宽放下了笔，将放在左手边的案件都拿过来，右手拿起惊堂木就拍了拍，让县衙内外的人都安静下来。
就是一直坐在地上嚎哭的人声音也不由的变小了一点儿。
赵宽一脸肃穆的和地上的人道：“陈娘子，你且等我将往日积存的案子处理完再与你言说，来人，给陈家众人倒水，请他们席上安坐等候。”
衙役应下，从一间屋里抱出两张席子，摊开放在县衙的院子里，还捧来七八个碗，拎着茶壶给他们倒水，“都哭一早上了，喝水润润嗓子吧。”
陈家是读书人家，双手接过茶碗，将水喝光，这才低下头去仔细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席子上，等着赵宽处理其他案件，并没有插队的意思。
一直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收回视线，赵宽惊堂木又一拍，问道：“安源村乔大成和向东村周吉可在？”
“在，在，”人群里立即挤出两堆人来，一边各有三人，皆是两男一女，双边一走进院子看到对方，都重重地哼了一声。
左边的，是一对年长夫妻带着一个带伤的青年，右边的，是一个父亲带着一双儿女，女儿已做妇人打扮，正一边哭一边跟着父兄往里走。
等到了公堂上，两边泾渭分明的跪下。
赵宽扫了一眼他们的状纸和各自的诉求，然后抬眼看向堂下跪着的人，问道：“乔大成，你是原告，你先来说吧。”
右边那个青年兄长就大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左边的周家不乐意了，叫道：“县君，我们才是苦主啊，该我们先开口才对。”
赵宽一拍惊堂木，喝道：“吵什么，本县让谁开口便谁先开口，若不服，先下去领了板子再上来与我回话。”
周家人立即不敢闹了。
乔大成得意的看了周家人一眼，这才开口，“禀县君，草民乔大成，这是我妹妹巧娘，她两年前嫁给周吉为妻，两家结亲本是结两姓之好，但周家并未善待我妹妹，反而总是欺辱她。”
乔大成开始列举周家欺负乔巧娘的例子，比如，大冬天的让她独自出门挑水，开春那会儿洛阳大乱，他们村也受到影响，许多人都想要逃离洛阳，周家也收拾包袱逃了，但丢下了乔巧娘。
乔大成道：“他们害怕巧娘分薄他们的粮食，所以半夜时趁着巧娘熟睡，自己拎着包袱跑了，幸亏两个村子离得不远，我们一家逃走时特意绕到向东村，这才带上我妹妹，不然整个村子只余她一个女郎，便是不饿死，也会喂了豺狼。”
“但因为两家结亲不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等被使君回迁后还是让巧娘回周家继续和周吉过日子，谁知那周吉竟是个畜生，”乔大成道：“秋收忙碌，秋收过后又秋播，我妹妹为此已是消瘦不少，他竟还动手打人，所以我请求县君判两家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赵宽就问周家这头，“乔大成所言可是实情？”
“不是，不是，”周母连忙道：“这都是污蔑？”
赵宽就问：“好，我且问你，你可有让乔巧娘冬日独自一人出门挑水？”
周母道：“回县君，我们村里许多女子都是要操持家务，做饭挑水的。”
“做饭倒是真的，女子挑水，只有家中无男丁的，或是虐待家中女郎的才会让女子大冬天的独自出门挑水吧？”站在赵含章身边的青年和赵含章道：“此案判的是县令是否了解民生，若是不知民间实情的县官，恐怕真的会相信此妇所言。”
赵宽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问，“当时周吉可是腿瘸受伤了？竟用一女子去挑水？我再问你，逃难时，你们家可带上了乔巧娘？”
“我们是想带的，当时已叫了她，谁知她竟叫不醒，也怪我们不注意，当时忙乱，以为她已经跟上了，谁知她竟一直熟睡，外面那么大的动静都听不见。”
“放屁，分明是你们给她吃了安神药，还骗她说是调理身体，绵延子嗣的药，她吃了以后就睡沉了。”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赵宽拍了拍惊堂木，问道：“那殴妻的事呢？”
一提打人，周母瞬间激动起来，指着乔大成大叫道：“县君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也叫他打了，且还打得不轻，腿都瘸了。”
跪在一旁的青年脸上还带着一些伤，亦是愤愤不平，狠狠瞪着乔大成和乔巧娘。
乔父就叹息一声，和赵宽道：“县君，我那女婿的腿的确是我儿打伤的，还请念在他初犯的份上网开一面。”
赵宽的目光就落在周吉腿上，问道：“腿伤得严重吗？”
周母立即道：“严重着呢……”
“闭嘴！”赵宽一拍惊堂木道：“此话没有问你，问的是周吉，周吉，回答本县的话，腿伤可严重？”
周吉立即点头，“很严重，大夫说，便是养好，以后怕是也会落下毛病。”
见他脸上有愤恨之色，赵宽就问，“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周吉想也不想，就指着乔大成道：“我要他坐牢，或是也打断他一条腿。”
赵宽就明白了，他道：“国有国法，他犯了律法，自是依照律法来处罚，岂可满足你以恶制恶，以暴制暴？”
赵宽道：“他殴你，我稍后会另判，对于乔家所提和离之事，你怎么说？”
周吉道：“我不愿和离，我要乔氏一直伺候我，她兄长打伤了我，她就得一辈子伺候我！”
乔大成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他怒喝道：“你休想！”
赵宽一拍惊堂木道：“公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止住争吵，赵宽这才看向一直不停擦眼泪的乔巧娘，问道：“乔巧娘，你可愿与周吉和离？”
乔巧娘先是看了兄长一眼，然后咬着嘴唇问道：“县君，我若是不和离，尽心照顾夫君，我兄长殴打夫君之罪能否轻判？”
“巧娘！”
赵宽淡淡地道：“不能！”
“而且怎么判本县已经心中有数，多此一问不过是想问一问你的意思罢了。”
乔巧娘一听，眼泪簌簌而落，她抱着乔大成大哭起来，然后扭过头和赵宽道：“县君，我不和离，我要留在周家。”
她对周吉道：“相公，求你不要告我大哥好不好，我将来一定好好伺候你。”
“你做梦！我可是断了一条腿！”
赵宽就一拍惊堂木道：“和离与否不是你们二人说了算的，本县还没判呢。”
他正色道：“乔大成伤了周吉，乔周两家已成仇，按律，判周吉和乔巧娘和离，即日起，男婚女嫁，再不相干，王文书，给他们写和离书。”
坐在左下首的王四娘微微躬身应下，当即就为他们写起和离书来。
周家都惊呆了，不能理解，大叫道：“县君，我们周家不愿和离，乔氏也不愿，因何要判我们和离？”
“因何？”赵宽哼了一声道：“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两家已是仇人，不能再结亲！”
周家不接受这个判决，王四娘三两笔就为他们写好了和离书，见状道：“你们傻不傻，结亲并不只是一对男女结为夫妻而已，还是结两姓之好，既然两家已经成仇，将来你们这一对会成为怨侣，那此婚姻就没了存在的必要，自然是和离。”
“《律书》中明文规定了，夫家若有人伤妻族，或妻族伤夫家父母、兄弟等，或两家有人命之仇，世仇的，两家必须和离。”王四娘的目光扫过周吉，道：“周吉怨恨舅兄，怨恨乔氏，而乔氏不和离的原因也只是为其兄减轻罪责，此婚已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你们签下和离书，各自离去吧。”
所以罗密欧和朱丽叶，在这大晋，连婚书都拿不到，因为两家是世仇，县衙都要阻止他们在一起。
站在赵含章旁边的大兄弟显然也是读书识字的，悄悄和赵含章道：“这其实是《秦律》所规，之前《汉律》和《晋律》已经不大讲究这事了，若是男方不愿和离，这婚多半离不成，但现在我们的使君是赵含章，她是女郎，这律法虽还用的《晋律》，却颇偏于女子，不然，要是以前，县君断不敢这么判。”
赵含章问：“这么断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好好一桩姻缘，可惜了。”
赵含章：“……这桩姻缘好吗？”
青年一顿，想了想后摇头道：“也是，实在算不上好，断了就断了，但周家少了一个出气口，恐怕不会放过乔家。”
果然，周吉被迫签下和离书，赵宽顺带帮他们缕清了夫妻财产纠纷，然后周家就要告乔大成伤人。
赵宽都没有再问，直接判乔家赔偿周家一笔医药费，那笔数额不多不少，刚好是乔巧娘可以从周家分到的财产。
周家三口人都傻眼了，“就这样？”
赵宽抬起眼眸瞥了他们一眼后道：“自然不止，按律，乔大成打十个板子，给你半个月养伤的时间，半个月后服役三个月，每日都要到县衙来报到，可有异议？”
乔大成没意见，大声应下了。
周家却还是不忿，现在服役不似以前了。
以前服役，别说三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要人命，现在衙门却管得很严，不会殴打劳役，也不会让他们日夜加工，服役虽辛苦，但与周吉断了一条腿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周母道：“县君，为何还要给他时间养伤，应该打完板子就立即送去服役才对。”
赵宽就叹息一声道：“事到如今，你们周家毫无悔过之心吗？就没有细想过局面为何到如此地步吗？”
他道：“现在周吉伤了一条腿，又丢了一个媳妇，而乔氏伤痕累累，乔家既要付出钱财，又要出人劳役，分明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你们就没细想过此等局面的原因吗？”
“我想，从今以后，不仅乔家名声受损，你们周家名声更受损，如此虐待儿媳，将来还有谁家女郎愿意嫁到周家？甚至连整个周氏一族都有可能受影响，你们一家三口若看不到原因，不知悔改，那将来也就如此了。”
周母脸色涨得通红，不由回头看去，果然见门口围着的人冲他们指指点点。
她一时又羞又恼，捂着心口就叫疼。
赵宽也顺势让人把他们带出去，换下一个上场。

第695章 审案2
两个半百老人从人群里出来，跪在了地上。
赵宽看见，立即免跪，让他们站着回话。
两位老人也干脆，直接站起来，然后拱手和赵宽报姓名。
赵宽低头扫了一眼他们上告的原因，颇为无奈，问道：“你们的纠纷，里正不曾调解过吗？”
两位老人愤愤不平道：“我不认同里正的调解。”
“没错，他完全是在和稀泥。”
“好吧，”赵宽问：“郑老丈，既是您提告，那就由您先说吧。”
两位老人争的是一块菜地，他们都是回迁的洛阳遗民，不同的是这次回迁的地方就在郑老丈的村里，两位老人是在逃难时认识的，两家人结伴逃难，有了些感情。
另一位老人姓方，他之前的村子人太少，又被乱军过了一遍，房屋破旧，再难住人，所以就顺从衙门的选择去了郑老丈的村子里，就在郑家旁边分了一栋旧房居住下来。
因为两家人都少，后来为响应赵含章的提议，两家结了对子，一起劳作。
为以示亲厚，郑家很大方的拿出以前家里播种的菜地，和方家一起除草锄地，分了一半菜地给他们。
结果菜地才开好没多久，两家就因为明年要播种的种类争吵了起来，赵宽问了几句，听明白了，其实有分歧的是郑老丈和方老丈，他们的家人随缘得很，并不在意邻居种什么菜。
可两老头不一样，他们倔得很，一个非要他们种一样的菜，一个非要种不一样的，然后郑老丈就决定不和方老丈一起玩了，所以他要把送给方老丈的菜地收回。
方老丈当然不答应了，这菜地之前杂草丛生，是他们两家一起除草，将土松了的，凭什么他说收回去就收回去？
而且，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的道理。
所以方老丈只答应不再和郑老丈玩，但收回菜地不可能。
赵宽头都要大了，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案子了，唉，看来这一里的里正不太行啊，竟然让案子闹到县衙来。
但赵宽还是给俩人做了调解，先来软的，将他们劝得心里防线松弛了一些后便定判，已经送给方家的菜地还是方家的，种什么菜由方家自行决断，邻里之间应该互相体谅，互帮互助，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将来彼此都需要照应。
赵宽让方家送些菜种给郑家，此事就算完了。
郑老丈和方老丈嘟囔了两声，但还是应了下来，表示接受县令的定判。
只是双方还是有些别扭，将头扭到一边去不看对方，就这么一左一右扭着脑袋往外走。
赵宽继续，一个又一个人被叫到堂上，什么纷争都有，小的似邻里家庭纠纷，大的则是民告吏。
此时跪在地上的人告的就是刺史府的一个小吏。
“……那陈大郎就仗着他弟弟陈二郎的势，非要强纳我妹妹为妾，”跪在地上的汉子抹眼泪道：“学堂派来乡里帮忙的小郎君说，此事告上去，县君必为我做主，使君也不会坐视不管。”
“可我才生起此念，不知他们怎么就知道了，派了人在村口拦住我，还打了我一顿，我在家躺了四五天，今天一大早还是学堂的人帮忙才跑出来报的官。”
赵宽一听，气得一拍惊堂木，问道：“此事你们里正可知？”
“陈里正是陈大郎陈二郎兄弟的叔叔，自然是知道的，他还带着人上我家砸东西了，让我不许在外面胡言乱语。”
赵宽冷下脸来。
围观的赵含章也冷下脸来。
赵宽看向一旁，招来两个衙役，“你们立即去小陈庄走一趟，将里正和陈大郎都招来问话，机灵一些，再多问几个人。”
一旁的王四娘立即道：“县君，我带他们去吧。”
赵宽皱眉看她，“城东那边死了个人，县尉带人去查案了，一会儿还要见陈家和萧家的人，小陈庄让两个衙役去就行。”
王四娘：“我担心他们查得不仔细，到时候被陈家的人糊弄过去，此事涉及刺史府，涉及使君，若处理不好，怕会激起民愤。”
赵宽一想也是，但他不想独自去面对哭哭啼啼的萧家和陈家啊。
他叹息一声，还是挥了挥手，让她去了。
王四娘高兴起来，立即放下笔，带着两个衙役走了。
这个案子是不能一时决断了，赵宽让衙役把告状的青年带下去。
青年瑟瑟发抖，问道：“县，县君，是要打我板子吗？”
“做什么打你板子？”
青年抹着额头上的汗道：“村里人说，以下告上，是要打板子的。”
赵宽道：“此条法规赵刺史免了，在豫州和洛阳治下告状的，不论是下告上，还是妻告夫，子告父母，都不用过刑。”
这一条也公告过，但这半年多来，赵含章时常公告一些事情，不是谁都能记住的，所以绝大部分人还不知道。
见堂下的青年和围观的人都眼睛大亮，赵宽就慢悠悠地道：“不过，虽不用过刑，但若发现，以下告上，以卑告尊是诬告，那便以诬告之罪处罚，那可就不止是打板子了。”
青年立即道：“不是诬告，县君，我绝对没有诬告，此事在我们村闹得不小，许多人都可做我的人证。”
赵宽就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然后看了一下时间，见陈家人一直坐在席子上等着，便决定饿着肚子继续审。
他对衙役们道：“将萧家人和陈家人都带上来吧。”
被抓到外逃的两家便是萧家和陈家，而在大堂上哭闹的陈家是另一家，与被抓的那一家是亲兄弟，他们是来求情，让赵宽放人的。
两家人从牢里带出来，都有些狼狈，灰头土脸的，两下碰见，萧家和他们家也有点亲戚关系，于是挤在一起抱头大哭。
重头戏来了，站在赵含章身边的青年精神一振，也目光炯炯的盯着。
他啧啧两声，有些钦佩的道：“没想到赵县令竟然真的当堂审理此案，我还以为会偷偷的审理判决呢。”
赵含章抱着手站着，问道：“这案子有何特殊的，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审理？”

第696章 问因
“因为此事涉及高官士族啊，”青年道：“现今洛阳里还是有不少人家厌恶赵刺史的，只不过慑于她手中的强兵，不敢言说罢了。”
“她逼着人回迁洛阳，断了不少人的前程，也让不少家庭生离，那些出身尊贵的世家遗族在此得不到好的待遇，此时还要和平民一样缴纳赋税，甚至还要服役，不知多少人恨她呢。”
青年小声的道：“就我知道的，大家都私下写文章骂她呢。”
赵含章也压低了声音问：“都骂她什么？”
“骂她是饕餮，只进不出，贪财吝啬，还说她有钱癖，比她祖父还要厉害，偏又没有她祖父的品德，柔奸成性……”
一旁的听荷气得眼睛都红了，当即就要发作，赵含章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着听完，还中肯的点了点头道：“她的确有些吝啬。”
青年却叹息一声道：“不然，我倒觉得我们这位刺史只对自己吝啬，对百姓却比许多高官世家大方许多，奈何她强逼有免税之权的高官世家跟着一起缴纳赋税，如此轻视人才，被骂也是预料之中。”
赵含章就问他，“你也觉得赵刺史不该与那些高官士族征讨赋税吗？”
青年点头，“历朝历代都如此，赵刺史毕竟是女子，可能是一时没想到这些，她若想得到各家的支持，可以找各家做利益交换，还能联姻。”
说到这里青年还惋惜了一下，“可惜赵刺史定亲了，不然完全可以再选择一个强有力的姻亲，其实只是定亲，便是成亲了都可以和离再另结亲。傅家，此时还是弱了些。”
赵含章：“……你倒是挺聪明的，大家都和你一样的想法吗？”
“其他人哪有我这样聪明？”青年自得道：“我好歹是读书人，又听书多年才有此妙计，那些人的脑子能和我的相比吗？”
他道：“昔日光武帝停妻再娶，为的不就是和真定王结盟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而赵刺史现在还只是定亲，天下英才都有机会嘛。”
赵含章不太感兴趣的挥了挥手，决定认真听赵宽的审案。
青年却说上了瘾，小声和赵含章道：“女郎别不信，试想想，她若直接和苟家结亲，那便平息和苟家的纷争，这天下不就是她和苟将军说了算吗？再生一个孩子，将来这天下便可交到孩子手中，省去了多少麻烦？”
赵含章问他，“你如此大才，为何不去参加招贤考？”
青年惋惜道：“我去了，然而时机未到，所以还需再等良机。”
也就是说，他去考了，但没考上。
赵含章就道：“若考天下大势，你必不能中，要是考衙中小吏，或许可一试。”
青年一听，不高兴了，“女郎凭甚断言我只能做小吏？”
赵含章见赵宽已经安抚好大哭的三家人，开始问案了，就问了一句话后示意他安静，“那你说，赵氏和皇帝会不会同意赵刺史和苟晞结亲？”
青年一怔，思考起来。
皇帝……当然是不愿意的，苟晞和赵含章要是成为一家人，那还有他什么事？
但赵家……应该会愿意吧？
也有可能不愿意，赵含章要是嫁去苟家，那对赵氏的依赖就变小了，再生个孩子，那还有赵家什么事？
可她嫁给傅庭涵，不也会有此困扰吗？
就在青年纠结时，赵含章解开帷帽走上前去。
赵宽看到她，立即起身迎下来，“使君。”
赵含章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公堂后道：“多拿几张席子来，将他们手上的锁链全去了，大家坐着说说话吧。”
三家人看到赵含章也很激动，有许多话想要和她倾诉。
陈家和萧家都是士族，不一样的是，陈家当初跟着皇帝留守洛阳，一起躲在皇宫里，但陈家的老爷和两个儿子三个侄子皆死在了守城之战中，家中只剩下妇孺和一个十二岁的幼子；
萧家则是跟着东海王离开的，他们家运气好一点，在逃难时被冲散了，一部分人被石勒抓了，除了成年的男丁外，其余人都被赵含章给赎出来了，走散的那几人也被回迁，回到洛阳后就团聚。
所以萧家是有做主的成年男丁的，对方行三，萧三郎，叫萧智，可惜名字如此，人可能不太聪明。
赵含章盘腿坐在才摊开的席子上，示意大家也都坐下。
她坐得随意，但这是公堂之上，赵宽可不敢在她面前盘腿而坐，因此跪坐在她身侧，其他人也纷纷跪坐好，双手放于膝上做认真倾听状。
赵含章还让人拿来十几个碗和一壶水，给他们倒了水，“来吧，喝些水再说。”
萧智接过碗，喝了一口后眼眶通红，另外两位夫人情绪还算稳定，也双手恭敬地接过水碗。
赵含章先问陈家的大夫人，“夫人为何要举家离开洛阳呢？”
大夫人就放下水碗，抹着眼泪道：“世道艰难，我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冬日将至，也不知道匈奴会不会再度南下，我只剩下一个幼子，再承受不起战祸，所以想要离开。”
她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道：“还请使君怜惜，放我们离开吧。”
赵含章却不为所动，严肃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既已经定下规矩，不许回迁的洛阳遗民离开，那就不能随意更改，不然今日陈家走了，明日钱家、孙家是不是也可以来求离？”
她安抚道：“陈夫人，我赵家军就在洛阳，我可以和你保证，若有战事，最先上战场的一定是我赵含章和赵家军，若有一日，赵家军真的守不住洛阳了，我一定提前放你们离开。”
“所以若是因为担心战事而离，我请你们安心住下，与我一起建设洛阳，好吗？”
陈大夫人一脸为难，不由看向哭得眼睛通红的陈老夫人和二夫人。
陈老夫人也纠结了一下，还是冲陈大夫人点了点头。
陈大夫人这才道：“使君容禀，我们离开还因为赋税和徭役。”
她擦了擦眼泪，难过的道：“家中钱财所余不多，实在难以支撑，所以才不得不离开洛阳去投奔亲友。”
赵含章就扭头问陈老夫人和陈二夫人，“是这个原因吗？”

第697章 屈服
陈老夫人和陈二夫人连连点头，“正是。”
一旁的萧智立即道：“我也是这个原因。”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先问陈家，“现在家中一共有多少人，年岁几何，有多少仆役，种着几亩地？”
赵含章问得仔细，陈大夫人脸色微白，还有些窘迫，她看了眼县衙外面围观的人，这个距离，声音低一点外面就听不到，但是……
她看向萧家人。
赵含章也扭头看向萧家人，正在权衡是不是让人先把萧家人请下去时，赵大夫人已经小小声的禀报起来。
陈家……没钱了。
陈家当初没有离开洛阳，当然房屋田地和商铺也都保存了下来，没被赵含章给占去，甚至还余留了一些不少钱财。
可当初赵含章带着大军进洛阳，缺吃少喝的，为了养活手底下的兵等后续粮草到达，赵含章就让他们“捐”了一批；
后来皇帝迁都离开，洛阳粮贵，他们又花销了不少，又要安葬家人，就不剩下什么钱了。
现在洛阳固定资产不值钱，他们就是卖铺子都需要等待很长的时间，且价格被压得很低，更不要说田地了。
城外有大片荒废的土地，想买地的可以和衙门买。
但陈家是士族，想要维持体面的生活就需要付出钱财，而现在洛阳的情况还不算好，物资有点贵。
赵含章让他们补交赋税，就算他们家没有成丁，免了劳役，依旧负担很重。
所以他们就决定逃，去投奔别的亲友。
赵含章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打算去何处投亲？”
陈大夫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心虚的道：“去郓城。”
赵含章一言难尽的看了她们一眼，就扭头问萧智，“你也要去郓城？”
萧智也心虚，小声应道：“我有个叔父在陛下跟前做官，所以想要去投奔，正好与陈家同路，所以才……”
赵含章忍不住摇了摇头，一旁的赵宽也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蠢货”。
赵含章也不点破，问起萧家的资产、人口和要缴纳的赋税情况。
一个家庭的资产可是秘密，多的话还好，少的话就太丢脸了。
所以陈大夫人才会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家里实在是太窘迫了。
不过陈家都当着萧家的面说了，萧智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
赵含章这才道：“知道你们为何难以为继吗？”
因为你收我们的赋税。
三家人默默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因为你们登记的田地多，实际耕种的田地少，而赋税是按照你们登记在册的田亩来计算的，即便我今年减半收赋税，你们也要交一笔不少的粮税。”赵含章问，“为何要上报不相符的田亩数呢？”
陈大夫人迟疑了一下后道：“您颁布法令，说便是有主的田地，超过三年不耕作也要收回官府所有，所以……”
赵含章就明白了，他们不舍得遗弃手中的田产。
她表示理解，谁愿意把吃到嘴里的肉拿出来给别人？
赵含章叹息一声道：“是我的过错，有些想当然了。”
陈大夫人他们一惊，都有些忐忑起来，不由互相看了看。
赵含章心中已经快速的拿定主意，她对陈大夫人和萧智道：“两位，有功当赏，有错当罚，既然你们违犯法令，那就得受到惩罚，不过念你们是初犯，且助我改善了法令，衙门会从轻处罚。”
赵含章扭头看向赵宽。
赵宽立即道：“下官会酌情减轻罪罚的。”
赵含章点了点头。
萧智大失所望，“还要受罚呀……”
赵含章意味深长地道：“自然，不然我的法令还有谁会遵守？”
“萧智，是谁提议你去郓城的？”赵含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知道现在兖州和青州在苟晞和苟纯的治理下毫无法度可言吗？”
“苟晞连跟随十多年的幕僚心腹都说杀就杀，你们两家有什么资本可以让他优待？”
萧智脸色微变，陈大夫人也脸色发白起来。
赵含章幽幽地道：“在这里，我可以保证在我之下皆法度，苟晞和苟纯的为人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奉劝你们一句，就算有一天你们真的要逃出洛阳，那也不该去郓城，而是应该直接南下，去往江南。”
去郓城，一大半的路途是在豫州内，盗匪没这么多，要是去江南，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到江南都是未知数。
陈家人和萧家人脸色都不好看。
同时暗暗后悔起来，赵含章说的对，他们不该往外逃的，这一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大夫人瞥了一眼萧智，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之所以决定带着家人逃离，是因为萧夫人，她和萧夫人有些亲戚关系，听她说在洛阳活不下去了要逃，她权衡过后就决定跟他们一起逃。
谁知道半路上就被抓回来了。
不过当着萧智的面，陈大夫人没有出卖对方。
但赵含章又不是傻子，她察言观色不敢说一流，却也不差好不好。
她看看陈大夫人，再一瞥萧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她就盯着萧智看。
萧智脸色变幻，在赵含章的目光下低声道：“是，是新安的萧家说，若我有意去郓城，可以在城外汇合，到时候他们会派人一路护送我们。”
赵含章就问：“怎么你们去，他们不去吗？”
“他们也要去，只是还有些家业要处理，会比我们晚一些出发。”
赵含章挑眉，目光落在萧智的眼睛上，问道：“知道你们要逃的人有多少个？”
萧智张了张嘴巴，没说出话来。
赵含章就站起来，侧过身道：“萧郎君，请后堂叙话。”
萧智坐在席子上，不太想去，但赵含章虽面带笑容，眼神也是淡淡的并不凶狠，可他还是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不由自主的起身跟着她往后面去。
后堂也有桌案，赵含章随手将砚台拖过来，倒了一点水进去慢慢研磨，她指了指桌上的白纸道：“萧郎君可以趁着我研墨的功夫仔细地想一想，都有谁知道此事。”
萧智冷汗淋漓，他想表现一下自己的骨气，威武不能屈，但一抬头对上赵含章冷淡的目光，他就不由自主的把白纸拉到自己身前。
他连忙低下头去，想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脑子一团乱的想着拒绝的话，好不容易才想到两句，可一抬头，那些话就又说不出口了，他心脏巨跳，不由自主的去抓笔……
赵含章也磨好墨水，轻轻地将墨条放好，把砚台推到萧智面前，“写吧。”
萧智几乎要哭出声来，但还是抖着手去沾墨，开始写名字。

第698章 审判
萧智从后堂出来时，整个人都汗湿了，额头上还冒着汗，脸色苍白而显惶恐。
赵含章跟在他身后，神情一如之前的轻松，但所有人都看出来她这会儿心情不错，可见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陈大夫人见了，心中畅快了些。
她觉得她是被萧家给坑了，看到萧家吃瘪，她自然是高兴的。
赵含章只是来问理由的，判决的事交给赵宽，但抬头看到外面围着的人还未退去，她便对陈萧两家道：“洛阳位置特殊，它是我大晋北面的关口，所以它绝对不能被攻破。也因此，这城中的每一个百姓都至关重要。”
赵含章道：“洛阳兴，中原才能安定，而它现在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也正是需要众位的时候，我固然可以强逼诸位留下，但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心甘情愿的留下，与我一同振兴洛阳，护卫洛阳以南的百姓。”
赵含章深深地一揖，“拜托了。”
陈大夫人脸色涨红，连忙屈膝还礼，羞愧不已，“使君折煞我等了，我，我们不再逃了，一切听您号令。”
萧智也拱手应是。
赵含章点了点头，看向陈大夫人身后站着的少年郎，招手将他叫上来，问道：“你还在读书吗？”
少年叫陈沛，是陈家两房唯一活着的男丁了，他沉静的一揖，回道：“是，现还在读书。”
“在读什么书？”
陈沛道：“在读《孟子》。”
赵含章就问：“你是儒生？”
陈沛顿了一下后应道：“是，家祖和家父都崇儒学，故为儒生。”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他，“你已经十二岁了，可为一家之主，于南迁之事怎么看？你是否有话要问我？”
陈沛抿了抿嘴，他还年少，有少年意气，虽然母亲在一旁使眼色了，但他还是抬头看着赵含章问，“学生是有一个疑问，使君将这么多百姓囚困在洛阳，借以振兴洛阳的借口，但你怎知，我们就能振兴洛阳了？”
他问道：“若是洛阳城中的百姓不仅没能振兴洛阳，还生起混乱来了呢？或是胡人再次南侵，而使君保护不了洛阳，到时候城中万千百姓都亡于此，背负这么多的血债因果，您不害怕吗？”
“沛儿！”陈大夫人焦急的看着他。
陈沛却坚持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温和的笑了笑，道：“你既然读到《孟子》了，那应该读过‘公孙丑上’那一篇吧？”
陈沛点头。
赵含章道：“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沛眼中便含了泪，抿了抿嘴就后退一步，一揖到底，“使君，学生想借您一点勇气，也与我父兄一样，与这洛阳同生共死。”
陈大夫人哭出声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沛儿！”
陈老夫人身体一软，倒在身后陈二夫人的怀里，看着这唯一幸存下来的孙子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忙伸手将他扶起来，大声赞道：“好！”
她赞许的看着他道：“你明日到太学去，既然还是读书的年纪，那就好好治学，过两年，这洛阳都是要交到你们手中的，洛阳，就得靠你们这样有勇有智的人守护。”
陈二夫人扶着陈老夫人，激动的道：“母亲您听到了吗，沛儿可以去太学读书了。”
陈老夫人却不觉得多开心，虽然去太学会有前程，可孙子显然是要拿命去报赵含章的。
她两个儿子，六个孙子，到现在只剩下这一个了。
陈老夫人老泪横流，又想坐到地上拍大腿大哭了，赵含章估计也怕，连忙扶了她一把道：“老夫人放心，我已让赵县令轻判，您和二夫人就回家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大夫人他们就能回家去了。”
说罢将人扶到县衙门口，她自己找了个政务繁忙的理由赶紧溜了。
她背影才消失，身后就传来陈老夫人震天的哭声，“我的孙儿啊，你们就一心想着你们的大义吧，却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送了你父亲，还送走了五个孙儿，现在就剩下你一个了呀——”
陈沛手忙脚乱的安抚祖母，“阿祖，我只是去太学读书，又不是上战场，您放心，我安全着呢。”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想去太学里学了本事然后上战场，难道胡人再打来，你会不护卫洛阳吗？她赵含章打的也是把你养肥了送出去的主意，我都知道，都知道！”
“阿祖，赵使君也并不比我年长几岁，我便是没有她面对千万人也向前的勇气，继承父兄遗志还是可以做到的。”陈沛跪在地上道：“阿祖，您就让我们留下，让孙儿去太学读书吧，若有朝一日能为洛阳战死，我一生无悔矣。”
陈老夫人看着他脸上的坚定，最后抱着他的脑袋嚎啕大哭起来。
赵含章走出老远，听到哭声回头看了一眼，她呼出一口气，对听荷扯了扯嘴角道：“幸亏我们跑得快。”
听荷：“女郎不开心就不要笑了。”
赵含章便收了笑，微微抬眼看向半空，让人看不到她眼中含着的泪水，“要是有一日，我能让这世上的人不必在忠义和孝上两难就好了。”
赵含章叹息一声，和听荷道：“你再回去一趟，告诉赵宽，对陈家要轻判，无须再将人收监了。”
听荷应下，转身而去。
围观的百姓默默地看着痛哭的陈老夫人，虽然跟着心痛，但没离开，反而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宽，想看他会怎么判，要是判得不合他们心意，他们很有可能帮着陈家一起抗议。
至于萧家，那还是算了。
就连一直在震惊于赵含章身份的八卦青年也跟着压下心中的震撼，一起老虎一样盯着赵宽看。
赵宽：……
听荷又走回来，在赵宽耳边低语两句，赵宽点了点头，这才轻咳一声，拍了拍惊堂木道：“时辰已不早，此案早判早了。”
陈家现在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收监不过是折磨人，劳役也不合适，本来他们不遵守赵含章制定的法令，为了杀鸡儆猴，也该严判的，现在嘛……
赵宽还是网开一面，只罚了他们一点银钱，交了罚金就可以走。
至于萧家就没这么好运了，虽然也往轻了判决，但除了罚款外，户主萧智及其两个儿子还是得去服役一百天。
父子三个想用钱赎罪都不行。
用赵宽的说法是，“使君说过，只有参与过建设这座城池，你们才能深切的爱上它，萧老爷想着离开洛阳，显然是对洛阳爱得还不够深沉，那就用这一百天的时间和它好好的培养感情吧。”
萧智：……

第699章 勇气
判决一下，青年便从围观的人群中退出去，想了想，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人群里有与他相熟的人见了，连忙叫道：“许茂学，酒楼在那头，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许茂学回头看了一眼后道：“我不去酒楼，我去太学。”
那人就大笑起来，问道：“你都多大岁数了，难道还想着去太学读书不成？”
“黄口小儿都有大志，我正当壮年，为何不能有？”之前青年想的是随波逐流，躺平后看世事变化。
他是高傲的，觉得这个世界已救无可救，所以他就随手赚点小钱，看这世上的人挣扎沉浮。
什么赵含章，苟晞在他眼里都是笨蛋。
苟晞有好名声，有兵权，又受皇帝看重，只要继续谨言慎行，还政于皇帝，或是和皇帝共治，天下归顺不过是时间问题；
放眼天下，于军事能力上能与他一比的只有北宫纯一人而已，而论势力，他当为天下第一。
他只要不走错，在皇帝身边两年，便可做第二个曹孟德，说不定天下将会在他这里一统。
偏他得意忘形，一下骄纵起来，大好的局面被他打得稀碎。
赵含章也蠢。
她是女子，自有优势，她但凡肯放弃傅庭涵，或是和皇帝，或是和苟晞结亲，两股势力扭成一股，如今大半个天下便可在她手中，再直指北方，焉知不能收复失地？
所以他一直从心里瞧不起这俩人，可现在，青年觉得脸火辣辣的。
赵含章和陈沛说的那番话狠狠地打在了他脸上。
她不走他认为正确的道路，未必是不知道这条路，而是，她有勇气选择一条更难走的路。
连陈沛那黄口小儿都有勇气拿命去追随她，他多活了这十年，又怕甚呢？
许茂学越走越快，很快就到了太学门前。
他抬头看了眼太学的匾额，拎起衣袍便走上前去。
太学大门大开，无人看守，随便人进出。
走到院中便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许茂学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朝自己记忆中博士们的办公房走去。
办公房里也空无一人，但有席案，席案上摆了不少纸张，两侧还有书架，架子上摆了不少书。
这和记忆里的办公房不一样，他有些惊异。
走上前去看那些书，发现经史子集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不少杂书。
再看案上的纸张，他不由伸手拿起一张来看。
这种纸张他再熟悉不过，现在洛阳城中的纸都是这种纸，叫赵纸，也叫豫州纸。
目前用的多是从豫州运过来的，造纸坊属于赵含章，听说这种新纸是她和傅庭涵一起造出来的。
自她攻下洛阳之后，城外的作坊里便也开始建起造纸坊，但造纸需要过程，目前洛阳的纸坊只能提供衙门、太学和各学堂的纸张所需。
坊间流通的纸张大多还得从豫州运来，所以纸张价格虽然比从前便宜一些，但还是贵。
许茂学有点缺钱，每一张纸都很省着用，他没想到太学里的先生竟如此豪横，每一张桌案上都摆了这么多纸张。
他有些羡慕的放下纸张，站在门口来回看了看，然后选定一个方向走去。
果然，走了一段他就看到正在上课的人和学生。
那是一群年纪比较大的学生，每个都有十四五岁，没有坐在课室里，而是坐在敞轩里，有一个身着儒衫的年青先生与他们面对面坐着。
许茂学知道他，赵程，赵含章的叔父。
这也是赵含章一直被士子们诟病的地方，她好几个重要的位置都用的赵家人，以至于让人觉得她如今的成就大半靠的赵氏，而不是自己的能力。
尤其是太学这样重要的地方，她竟然不经过朝廷，直接把太学交给赵程管理。
简直是……又羡慕嫉妒，又忍不住质疑。
赵程声音温和，讲课如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待讲完一课，他这才偏头看来。
看到许茂学，赵程对学生们道：“你们自读一读，有不解之处再问我。”
学生们躬身应下，自己拿起课本读起来。
赵程走下来，“茂学是来寻我？”
许茂学道：“故地重游，顺道来见一见赵学监。”
赵程面色淡淡，“我不是学监，你要么叫我的字，要么就称我一声先生吧。”
许茂学一脸嫌弃的模样，“做我的先生，你好不要脸。”
赵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许茂学见状连忙跟上，追在他身后道：“当然了，你比我年长几岁，先生不能叫，但可叫兄长呀，子途兄长，不知你这太学中还缺先生否……”
傍晚吃饭的时候，赵程来访，赵含章连忙让人添碗筷，“可是太学有事？”
赵程点头道：“我来替一人求官？”
“谁？”
“雍州许茂学，”赵程道：“他旅居洛阳，之前洛阳战祸，他跟着难民们一起逃离洛阳，后来被你们一股脑的赶了回来，不许再出洛，他现在有志太学，我想聘他做太学博士，教授弟子。”
赵含章一口应下，“好，我明日就让范颖出任命书。”
赵程点了点头，顺道把太学积存的问题拿出来，“今年新入学的弟子不少，报上去的书册还未能发下来，这也太耽误教学了，还请使君催一催书局那头，先紧着我们这边的书印。”
赵含章一口应下。
速度之快让赵程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何时能给？月底可以吗？”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下个月十五前吧，不仅要印刷，还需装订，这都需要功夫。”
洛阳的书局是新开的，东海王离开带走了不少雕版，而豫州书局的雕版只能匀出几本书的雕版给洛阳，剩下的，现在洛阳书局在雕刻，还有就是从皇宫里搜出来的一些雕版了。
但没被朝廷带走的雕版，其书基本不常用，目前的印刷价值很低，最后，常用的书籍还是得他们自己雕刻。
赵含章为此正催着工部做活字，雕刻一本书的时间太长了，而且目前收拢来的工匠里，手艺好的没几个，常常会刻坏雕版，有时候一版下来坏的不是很多的，他们也都拿去印刷了。
以至于现在学堂和太学里学生们所用的书，偶尔会有墨团，那就是刻错了被划去后修改过来的字。
真是头疼啊。

第700章 进展
赵含章关切活字印刷的消息传到各地书局，没过多久，洛阳书局就传来好消息，经过不懈的努力研究，他们终于研究出了铜活字，目前烧铸成功的铜活字达到了二百八十六个，每一个铜活字各烧铸出九个，已经勉强能凑出一本书来。
赵含章大喜，立即让人加快烧铸。
此消息刚出来没多久，豫州书局也传来好消息，经过不断的研究，他们已经掌握了较为稳定的瓷活字，并让人带了一套瓷活字过来。
胡锦到底没让赵含章失望，他试过几种材料，木活字因为木质结构不稳，就算能做成字模，使用不了几次也会裂开，损耗太大；
泥活字不好掌握温度，在烧铸时就容易坏，很难成形；
他也试了铁活字和铜活字，但前者效果不佳，后者造价偏高，最后他还是回归泥活字，开始重点研究它。
为此，他去琉璃坊蹲着学习，最后还是傅庭涵做出的温度器起了重要作用，试验了一年之久，做了无数试验，他终于找到较为合适的泥土和温度区间。
其实也要感谢琉璃坊不远处的瓷器坊，哦，那是赵瑚的作坊，他用他们烧瓷器的泥土重新调配，在瓷器师傅的帮助下做了一套子模，只要控制好温度，烧出来的子模成功率在六成到七成之间。
而在泥块上刻阳文子模比在铜上雕刻要容易很多，只要再放入模具中烧铸成瓷，一炉可以烧三百个字不等，就算只有六成的成功率，那也能得一百多个字，比雕刻方便很多。
现在西平已经开始用活字排版印刷书籍，就是可惜，这种活一般的工匠做不了，须得识字的人来排版才行。
而书局里做雕工的工匠，有三分之二的人不识字。
所以胡锦让人送子模过来还有一件事要求赵含章，他想让书局里的工匠去学堂旁听，不会写字不要紧，最起码得认字，这样才能按照书籍排版。
赵含章当即答应，还亲自写信回西平和陈县，让其他书局的工匠也去学堂上课，她道：“工匠们可以轮班去学，或者白天没有时间，晚上也可去学，不要吝惜灯油，书局要专门拨出一笔款项来支持工匠们的学习。”
赵含章为此和傅庭涵一同写信给各地学堂，让他们为工匠们开设一个班，专门教他们识字。
书局的工匠和别的匠人不一样，他们虽然也不识字，但因为一直对照着雕刻，对字的阳文，阴文都很了解，认字速度也会比别的匠人要快。
赵含章觉得，既然书局的工匠们要开始识字，干脆所有匠人都参与到学习中吧，夜校开起来。
洛阳这边自有傅庭涵来做，豫州那边嘛，虽然职权上也归傅庭涵管，但他太远了，赵含章就把事情托付给了赵铭。
赵铭只看了一眼就将信放到一边，交给下面的官吏去做，他紧皱着眉头看前两天赵含章才寄过来的信。
这是修改赋税法令的信，不是通知，而是征求意见。
赵铭一时没拿定主意，所以迟迟不给她回信。
庾世明敲了敲门进来，看到赵铭又在拿着那封信看，便上前拎过他面前的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道：“郡守还未拿定主意？”
赵铭按下信道：“这条法令今年年初才颁布，今年也是第一次按此条例收缴赋税，此时修改，岂不是朝令夕改？”
“这条法令出来时，豫州和洛阳的高官士族都大有意见，私下没少骂含章，此时修改，他们怕会更嚣张，将来再要管他们就难了。”
庾世明：“可法令刚出来时，你不也反对吗？”
“我是反对，但使君既然已经颁布，身为郡守，我便只得遵守，”就是现在，赵铭也不认同这条法令，可不认同，不代表就要立即改。
他认为现在修改法令带来的后果比执行法令的后果要更严重。
而且，修改后的法令也不得他的心，他两条都不赞同。
赵铭又将信看了一遍，最后压下信，咬咬牙道：“我明日启程去洛阳，此事我要和使君面谈。”
庾世明一听，眼睛一亮，立即道：“我与你同去。”
“我若走了，陈县这边就交给你，你跟我去做什么？”
“我去看一看洛阳成什么样了，至于陈县大可以交给陈四娘，她现在能干得很，你又定了章程，循例即可。”
“有例可循还好，就怕无例可循，”赵铭道：“陈四娘心虽细，但没有急智，现在赵驹又去荆州那头剿匪，陈县必须得留个沉稳之人坐镇，你就很合适。”
庾世明是赵铭的朋友，他坐镇陈县之后就两顾茅庐把人请出山来给他做副手了，上次赵含章回来见到他，还想把人拐去洛阳呢。
但赵含章一来不喜喝酒，二来又恰逢节俭之时，庾世明虽然对去洛阳很心动，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陈县。
在这里，虽然常受赵铭的讥讽，可好吃好喝，日子还是好过的。
见庾世明闷闷不乐，赵铭就道：“我只去几日，很快就回来了。”
如果他不能去洛阳，赵铭何时回来关他什么事呢？
不，还是有关的，庾世明道：“你可以多留一段时间。”
老虎不在了，他也可以逍遥自在些，几天怎么够呢，最好是十几天，二十几天。
赵铭瞥了他一眼，将信收起来，“一切依照法令行事，世明，我是个宽容的人，但赵刺史不是，她喜欢一切遵照法令行事，若是犯事，我的面子也不管用的。”
“你这话一开头就虚假得很，你往外打听打听，你赵子念什么时候能和宽容二字搭上边？”
赵铭不搭理他，开始写这几天的工作安排。
庾世明在一旁喝酒看他写，看了一会儿后问道：“你见到赵刺史要说什么呢？其实她此法可以降低高官士族的怨气，除了朝令夕改这一弊端外，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弊端。”
赵铭笔尖一顿，道：“既要优待高官士族，何必抠抠搜搜？直接恢复旧制，取消今年年初新颁布的赋税法令就是了。”

第701章 办法
“但这样一来，刺史府和百姓们的压力就大了，她要养这么多兵马，衙门也需要支出，又要收拢流民，这么多钱粮从哪儿来？”庾世明道：“她之前已经得罪了不少高官士族，十几岁的女娃娃，她能拉得下脸与他们求和？”
赵铭抬头看了他一眼后道：“她何须求？”
而且，谁说赵含章没这个脸的，她脸皮厚得很，只要好处足够大，她有什么不能做的？
但是赵含章这一软，再想得到那些高官士族的支持，从他们手里拿钱拿人，她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赵傅两家的亲事恐生波澜。
庾世明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有些话赵铭可以说，他却是不好开口的，因此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赵铭赶去洛阳见赵含章。
不过他最先见到的不是赵含章，而是汲渊和明预。
作为赵含章的两大幕僚，俩人需要做的事也不少，而且走一步看十步，赵含章新颁的赋税法令有缺陷，俩人并不是不知，只是不好立刻就改而已。
正如赵铭所言，此时修改法令，弊大于利。
汲渊请赵铭坐下叙话，门外传来赵淞和赵瑚热闹的谈话声，“我今日进城看到街上人可比上次来的时候多多了，可见洛阳在好转，好好地，怎么想要改赋税？”
赵瑚却道：“改了多好，最好是改回最初，含章如此小气，我以前还有田亩挂在大哥名下免税呢，她现在做了刺史，又封郡公，免税的田亩更多，却把我的免税额给收回去了。”
赵瑚恨不得赵含章改多一点，最后把他的田亩全免税了才好呢。
两个老兄弟热热闹闹的说着话往后院去，赵铭等听不见他们说话了才看向汲渊，问道：“汲先生，含章怎么又想修改赋税了？”
汲渊道：“前不久洛阳有两家士族外逃，就是因为赋税过重，难以承担，女郎见了心中难受，所以想修改一些规定。”
汲渊看向明预，明预道：“依旧是不论尊卑都要缴纳赋税，只是考虑现在许多士族亦遭灾祸，所以按照名下田亩缴纳赋税的规定改成，按实际耕种的田亩缴纳赋税，其名下之地，五年内不做变更，但连续五年无人耕种便收回国有。”
打个比方，之前陈家名下有百亩田地，但实际耕种二十亩，赵含章减轻赋税，只收取应缴纳赋税的三分之一。
今年洛阳分到田地的流民是分到六亩，耕种六亩，但只需缴纳两亩地的税收；
而似陈家这样的，则是收取百亩田地的三分之一，相当于要缴纳三十三亩粮税，这对陈家这样的士族来说就是很大的负担了。
赵含章这一改，陈家只需缴纳二十亩的三分之一，压力大大减轻。
而豫州和洛阳，似陈家这样的士族还有不少。
赵铭抿了抿嘴，问道：“含章现在何处？”
“她去看士兵屯田了。”
赵铭就哼了一声道：“士兵们还要训练，还要作战，如今赵汉和鲜卑在北地虎视眈眈，光靠士兵屯田能凑多少粮草？”
“一旦出征，军田就无人耕种打理，到时候粮草还不是得和百姓们筹措，”赵铭揉着额头道：“自她接手豫州后，她对世家士族甚是强硬，但短时间内能筹措到大批钱粮的也是他们，三年了，大家也习惯了她的强硬，有我赵氏在一旁斡旋，他们就算多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此时修改政令，她的声威会大受打击，届时还有多少人肯忍她的强势？”赵铭问：“她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赋税政策，怎样的……天下。”
汲渊和明预同时抬头看向他，眼中诧异，汲渊更是挑了一下眉头，他微微挺直脊背，含着笑意道：“子念或许可以当面问一问女郎。”
赵铭就抬眼看向他，“你认同她修改政令？”
汲渊道：“只要运作得当，修改政令带来的弊端是可以避免的，只是要子念受一些苦，也要赵氏受些委屈。”
都不必汲渊说什么办法，赵铭几乎是立刻就领悟了他的办法。
赵铭：……
闹了半天，大冤种竟是他。
他这算不算百里送人头？
赵铭抿了抿嘴，道：“把她叫回来，我要与她当面谈，她若能说服我，别说跪她一天，跪三天也行。”
汲渊立即应下，然后让人去请赵含章回来，同时悄悄叫了人道：“再去作坊里请傅公子，务必让他日落前回来。”
“是。”
赵含章听说赵淞和赵铭竟然一同来了洛阳，立即屁颠屁颠的跑回来，在大门口遇到了同时赶回来的傅庭涵。
两个人，一个上着短衣，下着裤子，身上还有泥土，浑身灰扑扑的，看着就跟个农家小少女似的；
一个也是同样的打扮，只是上半身都是泥点，裤子直到膝盖部分都是湿的，一副乡下长工的打扮。
俩人都忙于工作，傅庭涵已经有五六日不曾见她了，此时见到，他忍不住流露出笑意，问道：“赵女郎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是啊，傅公子刚从河里上来吗？”
傅庭涵点头，“我今天还抓了一条鱼，可惜回来得匆忙，没有带上，不然可以请你吃鱼。”
落后傅庭涵几步的傅安从马上跳下来，闻言立即从另一边马背上解下茅草串着的东西，大声道：“郎君，我带回来了。”
说罢举着手中的鱼给他们看。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起回头，看到那巴掌大的鱼哈哈大笑起来，大乐道：“这鱼够塞牙缝吗？明天我去囤军田时下河给你捞两条，我捞的鱼才大呢，我告诉你……”
赵含章一边说话，一边和傅庭涵进门，走到前院，傅庭涵已经提议道：“明年可以让人在沟渠中养鱼，丰富饮食，也可以更好的补充蛋白质。现在洛阳的储肉不够。”
赵含章：“不是提倡养猪了吗，阉猪的技艺也传开了。”
傅庭涵：“也就军队和作坊这些地方按任务养猪了，民间养猪的还是少，更多的还是养羊和鸡。”
等走到大厅，俩人已经在想推广饲养猪的方法，屋里坐着的赵铭额头一抽一抽的，忍不住出声：“赵使君！”
赵含章立即停住嘴巴，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挤开笑容进屋，抱拳连连作揖，“伯父一路劳顿，辛苦，辛苦了。”

第702章 你想要怎样的赋税制度
赵铭并不是光明正大来洛阳的，而是躲在赵淞的队伍中过来的。
虽然陈县距离洛阳很近，但他现在管着豫州，官员和百姓们要是知道首官离开陈县，恐怕会生事端。
而且，和兖州的边界也不太安稳。
所以赵铭趁着休沐日往外放话，他要闭门思考，近期不见人，然后跟着父亲来了洛阳。
他如此奔波，如此劳累，如此费心，结果赵含章回来还和傅庭涵说什么养猪养羊，竟一点也不急着来见他。
气煞他也！
待见她一身布衣，竟比他这个远道而来的还风尘仆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不快去换了衣裳来见我，如此行状，实在伤眼。”
赵含章笑哈哈的道：“伯父不要介意嘛，我这是从地里回来，每年春耕时您不也要下地的吗？”
话是这样说，赵含章还是拉着傅庭涵下去换衣服。
傅庭涵只来得及抬手行了半礼，腰都没弯下去就被赵含章拽走了。
赵铭这才呼出一口气，神清气爽起来，扭头和汲渊道：“她的亲事还是庭涵最合适。”
汲渊笑眯眯的摸着胡子道：“自然，他们天作之合，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包容女郎，且敢于屈于她之下的郎君了。”
所以，要想赵含章用联姻的方式取得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是不可能的，汲渊也不太认同，变数太大。
换一个人来，这个团队便有可能分崩离析，争权夺利的事做得多了，人便会忘了自己的初衷。
明预一直在旁默默地听着，听到此处，抬头道：“联姻一事，未必需要使君亲自来做。”
他目光扫过赵铭和汲渊，意有所指的道：“似赵郡守这样的，也很合适。”
赵铭握着酒杯的手就颤了颤。
明预道：“天下人皆知，使君和赵氏密不可分，所以赵氏子弟都可拿来联姻，加强和各地世家贵族的联系，得到他们的支持。”
汲渊皱了皱眉，心里不太赞同，要是赵氏子弟和地方豪强牵扯太深，将来赵含章坐到那个位置上，赵氏反而会成为她最大的阻碍。
明预瞥了他一眼，八字才有一撇的事，何必忧虑，不如专注当下利益。
但赵铭也不答应，在陈县时，在察觉到赵含章的野心之后，他就有所防备了。
一旦她真的做到了，赵氏如此势大，必定会成为她的阻碍，到时候不是她死，就是赵氏亡，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预测，所以他直接拒绝了明预的提议，“我已心如止水，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目光落在明预身上，礼尚往来的道：“倒是明先生和汲先生更合适。”
俩人也立即推诿起来。
他们都是有大志向的幕僚，每天殚精竭虑的算计着，恨不得把睡觉时间也挤出来，哪里有空娶妻生子呀。
在这个乱世中，若不能确定身处的环境安全，娶妻生子，不过是让将来多一份生离死别的痛苦罢了。
天下未平，何以成家？
三人都沉默下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很快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来，俩人忙了一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赵铭他们已经吃过晚食，她干脆叫上他们去后院敞轩里烧烤吃。
“快快，让厨房先送一篓馒头来垫垫肚子。”
听荷应下，和傅安一起跑去厨房里拿东西，不一会儿便拿了馒头来，还有切好腌制的肉。
傅安蹲着将火生起来，放上常用来烧烤的石板便退到一旁，从一个篮子里拿出一大团泥放进炉子里。
赵铭皱了皱眉，伤眼的挪开眼睛，问：“这是什么？”
傅安解释道：“这是叫花鸡，女郎和郎君想的新吃法。”
前段时间赵含章和傅庭涵经常往地里跑，秋高气爽啊，野鸡肥美，一到夜里还有点冷。
赵含章看着火堆就忍不住把打来的野鸡做成了叫花鸡。
但秋冬的野鸡虽然肥，可滋味还是比不上家鸡。
家养的鸡又肥又嫩，往肚子里塞一些生姜蘑菇之类的东西，再用调料细细地腌制一下，用荷叶包了，再裹上泥巴，往火里一丢……
待叫花鸡成，把泥巴一敲，剥开来就是喷香细腻的鸡了，轻轻地一扯，鸡腿就能扯出来，傅安觉得他一个人就能吃一只。
可惜了，家里的鸡也不多，女郎捉了两只以后，后院的厨子就把鸡看得很紧，说是要留一些到年结下，到时候要招待官员和将军们。
今天也就铭老爷来，厨房才给杀了一只，提前腌好等赵含章用。
赵含章和赵铭保证道：“您别看它不好看，可好吃了。”
赵铭轻哼一声道：“掺了麦麸的馒头你也说好吃。”
见她啃着手中的灰白馒头啃得津津有味，赵铭有点心疼，嘴上却不饶她，“明明有更轻松的路走，你非得把自己逼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和她一样低头啃灰白馒头的傅庭涵，道：“连累着身边的人也跟着一块吃苦。”
赵含章扭头看了一眼傅庭涵，抬头问赵铭，“铭伯父何出此言呢》”
赵铭道：“我是不是和你提过，前几个月，范氏来投诚，你只要微微一抬手，他们便有大量钱财奉上。”
赵含章叹息道：“我不是让他们去参加招贤考了吗？至于买地的事，就连七叔公都没能例外，又怎么能对范氏不加节制呢？”
赵铭道：“乱世之中，此等小节可暂时不论。”
赵含章道：“您是让我秋后算账吗？”
她道：“我倒是不介意被人骂，但我怕能力有限，一旦开了口子，将来我刹不住手脚。”
赵铭挑了挑眉，干脆顺着话题问道：“你为何要修改赋税法令呢？你不知道一旦改了，便有朝令夕改之嫌，威望扫地吗？”
“此是我之过，但我不能明知是错的还继续，”赵含章道：“若不修改，加以节制，豫州和洛阳的中小士族和乡绅们会受不了赋税外逃的，还有可能心生反意。”
赵铭沉吟片刻，问道：“那为何不恢复旧制？含章，你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赋税制度？”
他道：“免税，一直是君王对有功之臣的奖赏，亦是功臣的荣耀，你祖父继承先祖爵位，所得的封邑，免税的权利皆是余荫，也是因此，他对大晋忠心耿耿。”
赵铭顿了顿后道：“你若想……免税一事是不可避免的。”

第703章 民心取胜
“我知道，”赵含章道：“我有认真的想过这件事，我的设想是，有大功之人，将来我会给他们一定额度的免税，百亩、千亩，但此举不可下于普通官员和士族身上。”
赵含章道：“一旦他们犯错被剥夺官职和功名，那么这些也会被收回，凡是超过这个额度的，也要缴纳田税。”
赵铭只是听就知道这个有功之臣不会很多。
赵铭就特别好奇，“你家的田地赋税一直是免缴的，你在其他事上也素来大方，为何就一直在和赋税较劲？也忒的小气了。”
赵含章就笑起来，认真的想了想后道：“这是我想的长久之计，铭伯父，您说泱泱大汉，为何会亡国？”
汉朝距离他们并不是很远，亡国还不到百年呢，此时回顾……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道：“大汉亡于幼主外戚，以致宦官专权。”
汲渊和明预也忍不住点头，不过增加了一点，“还有赋税沉重，民不聊生。”
赵含章道：“不错，但于我来看，大汉实亡于黄巾之乱。”
三人都没驳斥这个观点，因为他们也觉得大汉在黄巾之乱时就已经灭亡，后面的几十年不过苟延残喘。
“黄巾之乱是因为赋税沉重，天下九成耕地归一成人，剩下的九成人分一成耕地，还要负责国家九成的赋税，徭役，兵役，天下百姓寒不敢衣，饥不敢食，铭伯父，若是像家犬一般趴着也不能活，便是庶民也要拿命搏一搏。”
“而事实证明，庶民、士族、贵戚和皇室都只有一条命，彼此间并没有太大区别，庶民也可以捅破天去。”赵含章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赋税沉重。”
“所以我一限制士族购买土地的数量，分天下百姓田地，均田之；二，不仅庶民，士族、世家、贵戚，天下的有功之臣也都要缴纳赋税，除特别的免税额外，所有超过的部分都要缴纳赋税。”
赵含章道：“在将来，我还会设定最高额，以及免税的最高人数，或许会显得严苛，但我希望如后汉，像现在这样的乱世能够再晚一点出现。”
赵铭抿了抿嘴道：“但大汉能存续多年，也是因为文臣武将们护卫，若你吝惜功名，他们又哪来的动力为你效命呢？”
赵含章道：“赏赐有很多种，荣誉也可以有很多形式，我可以大量的赏赐他们金银财宝，也可以给他们高官厚位，只是减少了免税额度而已。”
她也不避讳，不客气的道：“铭伯父，挖国家墙角，我们赵氏没少干，您细算一算，若赵氏按规缴纳赋税，每年汝南郡能多出多少赋税来？”
赵铭面无表情的道：“别忘了，你家是首一个，族里大半的田地都挂在你家名下，避税也是通过你家，而自你做了西平县县令后，族里每年缴纳的赋税可是一年比一年多。”
赵含章就轻轻一拍桌子道：“正是呀，您看，连我祖父这样清正的人都抵不过族人的请求，将他们的田地纳于名下躲避朝廷赋税，若不制定严明的法规，总有一日，我们打下的地盘也会和大汉一样很快走向末路。”
实际上，从汉后，再没有哪一个政权能像汉一样超过四百年，每一个朝代的最后都是亡于越来越腐朽的政治，大量的土地兼并，愈加沉重的赋税。
当然，她计划不到这么遥远的事，她能想到的是，从三国开始，一直到隋建立，三百多年的时间里，前后存在了三十余个大小政权，每一个政权都有人称王称帝，但都不长久。
平均下来，一个政权存在的年限不到十年。
就连现在被大晋忌惮的刘渊政权，也不过存在二十五年而已，从他称帝到王朝灭亡，仅仅二十五年。
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不顾念百姓，一味的扩张、争斗和奢靡享乐。
为了扩大地盘，他们可以极限压榨百姓，仅为了打天下而打天下，而后多少个政权都是因此而亡。
一直到隋建立才算逐渐安定。
赵含章自然可以和刘聪他们一样不顾百姓死活四处征战，打下一片又一片地盘，但打下来以后呢？
以战养战吗？
可所有的战区都曾是大汉的疆土，相当于都是在拿平民的命去填，她不愿做这样的事，所以敌不动她不动，只要有时间她就沉浸在基础建设和农业工业的生产上，以及，制度的制定上。
她既然想平定天下，结束乱世，那她就要考虑到以后，将百姓放在第一位。
当然，后面的乱世她知道，傅庭涵知道，但赵铭等人不知道。
所以她不能以此为理由说服他们，所以她直接问赵铭三人，“西边的吐蕃不提，现在天下大势也大致可以分为三部分，北边刘渊的汉国，我们的晋国，还有东北方向的鲜卑，铭伯父，汲先生，明先生觉得他们能存在多长时间？”
赵铭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觉得侄女终于不再掩藏，这是光明正大的把自己的野心显露出来了。
汲渊和明预早就做好和赵含章一起捅破天的准备，因此没吭声，先看向赵铭。
赵铭抿了抿嘴，还是道：“鲜卑不足为惧，其骑兵虽厉害，但地盘不足，且其不擅攻城，也不擅守城，还不擅耕作，鲜卑人也少，就算一时势大，也坚持不了多久，只需稍加挑拨便可攻破。”
汲渊和明预也点头。
汲渊沉吟道：“汉国的确是大敌，但这是站在大晋的角度看，但他就算能灭了晋国，其也难长久。”
他道：“刘渊想要汉治，奈何他手下那群人蠢笨，不听号令，各部族势大，各自为政，他多年有多倚重那些部族，如今便被束缚多少，尾大不掉，他想要改已经不可能。”
“现在他活着，还能勉强维持平衡，一旦他故去，石勒首先便不受控。”
赵含章也点头，露出笑容道：“刘聪残暴，又心胸狭窄，匈奴人既看不起汉人，也看不起羯胡，石勒又是奴隶出身，刘渊手下的大将对他多鄙夷，现在石勒可以当看不见，一旦刘渊不在，他的子孙一定控制不住他，汉国分崩离析不过是时日问题。”
明预心中一动，道：“晋更是名存实亡，而不论是晋还是汉国，百姓都不归心，女郎是想要以民心取胜？”

第704章 做戏
不错！
赵含章就是想要以民心取胜。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从小接受社会主义价值观长大的赵含章还能走盘剥广大人民以满足私欲的路线吗？
那当然是不能的。
她是个好人！
嗯，没错，她就是个好人。
所以对未来，她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蓝图。
赵铭三人听着她对将来的设想，其实就相当于，打下整天天下后，她要怎么当这个皇帝，她要建设一个怎样的国家。
仔细一点各大势力，各有各的缺点，他们这边可以看得到的缺点只有两个，一，赵含章是女郎；二，他们穷。
第一个缺点，在汲渊他们看来，已经不足以称为缺点了，当今天下，能够与她为敌的人，谁还敢因为她是女子便小瞧了她？
而有志平乱的人，谁还会因她是女子便放弃选择她？
唯一的缺点就是穷了。
可如果目光放长远一些，如赵含章所言，看到往后几十年，现在受穷是很值得的。
明预看了赵含章一眼，既然主公愿意受穷，勤俭度日，作为正直又有大志向的幕僚，他只有高兴的份儿。
这一场烧烤一直持续到深夜，等外面敲了三更的梆子，他们才散去。
傅庭涵困得眼睛都快要闭起来了，其他四人却还很兴奋。
等走出敞轩，初冬的寒风一吹，傅庭涵勉强睁开了眼睛。
赵铭扭头和赵含章道：“明日便可让人看到我了，速战速决。”
赵含章应下，等他离开，立即扭头叫了一声在墙根下打瞌睡的听荷和傅安，“明天你们早点起来，带人把家里的杯盏、瓷器，凡是方便砸的东西全都换成便宜货。”
听荷：“啊？”
傅安已经应下：“是。”
听荷就扭头看他，只见他眼睛还半闭着，就知道他是光应声不入脑。
赵含章已经道：“要是便宜的瓷器不够，那就暂时换成瓦的。”
傅庭涵被寒风吹着精神了些，小声道：“会不会太寒碜了，铭伯父砸了会更不开心吧？”
明预惊讶的看向他，“傅公子竟然一直听着吗，我还以为您睡着了。”
傅庭涵道：“没有睡着，只是很困倦而已。”
虽然他没参与谈话，但他们说的话，他还是都听到并且记住了。
赵含章道：“就是让人听个响，谁还把碎片给他们看不成？”
汲渊却觉得她太小气了，道：“女郎，我们就是穷，也得穷的有志气，听荷，明日将赵郡守和女郎能接触到的瓷器换成次一等的就行。”
汲渊和她传授经验，“您不必都砸瓷器，还可以砸案桌，发成声响让前头的人听见就行，案桌就是刮了也能继续用，不容易坏。”
赵含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让听荷照汲渊说的办，然后大家各回各屋睡觉了。
这都已经是“明天”了。
赵淞和赵瑚一无所知，一觉醒来，兄弟俩人去花厅里喝茶，顺便和赵铭说说话，一入手便觉得不对。
赵淞还没反应，赵瑚先皱起眉头来，他低头看手中的茶杯，打量片刻后道：“花厅的茶盏怎么换了？这颜色……”
赵瑚一脸的嫌弃，“颜色不好，杯壁也不够细润，怎么回事，之前的茶盏呢？”
赵铭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茶，抬头和俩人道：“父亲，您不是说想去看看太学吗？不如让七叔陪您过去。”
赵瑚下意识要拒绝，赵铭已经看向他道：“七叔多久没见正儿了？”
赵瑚的话就咽了回去，他的确好长时间没看到正儿了，趁着这个功夫去看看孩子也不错。
平时赵瑚是不会去太学的，去了也多半要和赵程怄气，但这次有赵淞在，赵程肯定不敢忤逆他。
赵瑚改口应下。
等赵瑚和赵淞一离开，赵铭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今日到赵宅来上班的官吏们先是惊讶的发现了赵铭，然后就旁听了赵铭愤怒的上谏。
他们不想旁听的，但使君的办公房就在隔壁院子，赵铭太过愤怒，声音很大，他们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虽然不是每句话都听得很清楚，但凑一凑还是能知道大概的，赵铭应该是知道了前不久洛阳有士族因为受不了赋税而外逃，而豫州那边也有士人对赵含章严苛的赋税有意见。
对于平民来说，赵含章的赋税一点也不重，算得上轻徭薄赋，可对素来被优待的士族来说，她的赋税就很不友好了。
尤其是各县衙清查赋税特别严格。
以前，就算家中没有高官可以免税，他们也能凭借其他关系隐下一些田亩和人口，以躲避赋税。
可自赵含章做豫州的主人后，他们这种便利就没有了。
连赵氏七太爷偷隐的田地和人口都被查出来，按律缴纳赋税了，难道他们还能比赵瑚的面子大？
大家都在忍着赵含章。
但听赵铭的意思，豫州那边有些士人竟然不打算再忍了。
而赵铭也认为应该改变一下赋税制度，不然按照登记在册的田亩缴税，有些家庭的负担太重了。
有人竖起耳朵往那边听，就听到了杯盏砸地的声音，不由小声道：“使君好像发火了。”
“是赵郡守在发火吧？”
“之前使君在县衙不是说过要改赋税吗？怎么这段时日没下文了？”
“听说是因为太穷了，一改，更穷，到时候我等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了。”
这声音有点熟悉，大家回头一看，见是赵宽，悚然一惊，立即站直了。
见他们一脸担忧害怕，赵宽就叹息一声，也靠着墙竖起耳朵听，问道：“吵到哪儿了？”
见赵宽竟然不训斥他们，俩人就又靠了回去，小声讨论道：“赵郡守已经在提赵公在世时对豫州士族的关照了，赵县令，您说赵郡守能劝得动赵使君吗？”
那一定是可以的，都不必铭伯父劝，赵使君会自己劝动自己的，不然他为何一大早来赵宅呢？
还不是因为一大早收到赵含章的信。
他心中叹息，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摇头叹息道：“不知，使君心里是愿意改一改赋税的，只是大家日子艰难，尤其不知明年是否会起战事，养着这么多人，所需的钱粮不少，这边再减赋税，日子就更难过了。”
“也是啊。”

第705章 乐谱
传言，西平赵氏的实际掌权人赵铭终于不再容忍赵含章，从陈县跑到洛阳和她闹起来了；
但听说赵铭打不过赵含章，不得不以柔克刚，哀求赵含章能够优待士族，减轻赋税，以安抚豫州洛阳两地士绅。
听说赵含章没答应，于是赵铭长跪不起。
听说跟着去的赵氏五太爷心疼儿子，也请求赵含章。
赵含章这才松口，听说她当场落泪，表示她也很想优待两地士绅，因为先祖父在时就很优待豫州士绅，扶弱济贫，为朝廷举荐良才。
她表示，她也不想在外落得个刻薄睚眦的名声，但手底下养着那么多士兵，她不得不如此，不过，既然赵铭提出请求，她还是会多考量，所以她退一步。
赵含章新的法令很快从洛阳传达到各地，因为失地而流亡的难民等，重新分得土地后依照之前的赋税要求来缴纳；
而原先有地的富农、士绅和豪富等，则做统计，按照实际耕作的土地亩数来缴纳赋税，他们和难民一样享有同样的减免政策，即，只需缴纳耕作土地三分之一数量的赋税。
但她要求各地县衙做好记录工作，其名下的田地，只要连续五年无人耕种，便收回国有。
此公告一出，豫州和洛阳的士族对赵铭及西平赵氏感激涕零，赵氏瞬间取代王氏成为众士族心中的NO1，就连两地之外的士族也对赵氏和赵铭赞誉有加，开始组队前往西平和陈县。
这个结果也是赵含章和赵铭没想到的，铺垫这么多，他们只是想冲淡赵含章朝令夕改带来的后果而已，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
反馈回来时，赵铭已经带着他老爹回陈县了，所以他一瞬间涌上来的话就只能憋在肚子里，没能和赵含章倾诉。
但他身边还有个庾世明。
庾世明抬起眼睛看他，问道：“子念兄就不怕将来赵氏功高盖主，被使君清算吗？”
赵铭被挑动了心弦，他紧抿住嘴角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而此时洛阳城里，汲渊和明预都有些担忧，“女郎，此事结果出乎我等意料，长此以往，只怕尾大不掉。”
赵含章面上没多少变化，自信的笑道：“我相信铭伯父，也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她道：“尾巴大，我会让头和身子更大的。”
汲渊和明预相视一眼，呼出一口气，恭敬的应了一声。
此事略过，汲渊拿出一封信道：“这是晋阳刚到的信，您托刘刺史买的马已经买到，冬至前应该能到洛阳。”
赵含章一听，立即接过。
自她占了洛阳，赵含章和刘琨的联系就紧密了起来。
尤其刘琨很爱写信，赵含章每个月总能收到一两封信，有时候啥重要的事都没有，刘琨都能写一封信来跟她唠嗑。
赵含章觉得这样太浪费人力，但她又不好拒绝刘琨的热情，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月两封信的热度，通信之勤都超过了傅庭涵，
但通信勤的好处也是明显的，赵含章求刘琨帮忙买马，他尽心尽力，之前已经送了一批马过来，但这一批次的马更多。
而且据说这批次的马大多是和拓跋鲜卑买的，质量超好，可惜，种马的事还是没着落。
刘琨说，鲜卑怕他们得到了种马后自己培育出良马，所以不愿意卖种马，别说她了，就是刘琨想买都没能买到。
不过他让赵含章不要灰心，他可以再想一想别的办法，只要给的足够多，他相信总有一天能打动人。
汲渊等她看完信后道：“刘刺史在向女郎讨要好处。”
他道：“打点鲜卑，还有押送马匹过来的关卡，匪窝等都需打点，伍二郎带去的钱不够，看信上的意思，刘刺史帮忙垫付了多少。”
赵含章问：“有账单吗？”
汲渊摇头，“刘刺史是雅士，岂会做寄送账单这样的俗事？”
赵含章牙疼不已，磨了磨牙道：“我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还没法问清楚的账，列好条目做账单不好吗？”
她大可以付清账单再加一笔感谢费，不然稀里糊涂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给多了，还是给少了。
给少了显得她吝啬小气；给多了……她会心疼。
最主要的是，不管给多还是给少，她本人都不知道，就不免有些忧虑。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想了想后问道：“伍二郎可有信回来？”
汲渊就笑了一声道：“有。”
他找出一封信给赵含章，道：“信中有账单，不过都是他估算的，而且回程的账单不在其中。”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等他回来问过他之后再准备谢礼让晋阳军带回去吧，此事就托付给先生了。”
汲渊应下，“我知道女郎现在缺钱，太过贵重的东西也没有，但刘琨乃名士，送礼当送其所好。心头之好，千金难换。”
赵含章心中一动，“乐器，乐谱？”
汲渊就哈哈大笑起来，大乐道：“女郎无愧刘越石知己之名了，不错，我也认为，一张乐谱恐怕比千金更让刘刺史心动。”
赵含章思索起来，“祖父的藏书我们之前都偷偷运回西平了，倒是叔祖父还留下许多藏书在洛阳，但里面似乎没有乐谱。”
赵仲舆跟皇帝去郓城前已经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所以家中藏书他一本都没带，就带了些自己会经常用到的书，其余都留在了洛阳。
赵奕带着他姐姐妹妹们回西平时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现还在赵宅。
赵含章很少去看那些藏书，倒是傅庭涵看得多一些。
汲渊道：“找一找，若没有，可与人求。”
洛阳这么多世家士族的遗民，肯定有人手上有好的乐谱。
赵含章就让听荷去找。
傅庭涵傍晚下班回来时听说，直接道：“书架上的书里没有乐谱。”
赵含章：“你都看过了？”
傅庭涵点头。
赵含章就沉思，“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傅庭涵看向她，“你自己写一曲？”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你忘了我在去图书馆之前是干什么的了吗？”
她是音乐老师。
赵含章扭头对找乐谱找得眼睛发花的听荷道：“去把叔祖父的那把琴拿来。”
听荷立即高兴的应下，跑去抱琴了。
赵含章坐在桌案前，挑了挑琴弦道：“读书的时候，我很喜欢一首曲子，是《笑傲江湖》里的一首曲子。”
傅庭涵：“《沧海一声笑》？这首曲子不适合刘琨吧？”
赵含章笑着摇头道：“是大陆版的《笑傲江湖》，叫《天地作合》，这首曲子很适合刘琨和祖逖。”
她知道怎么唱，歌词她记得，乐谱她自然也记得，她决定将它转为琴谱，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赵含章挑动琴弦弹起来，傅庭涵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弹。

第706章 分马
琴声萧萧，赵含章并没有吟唱出声，但傅庭涵还是听到了山高水远的悠远之境。
他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中的浮躁被抚平，连疲惫都安静了下来，身上松松软软的，放松又惬意。
赵含章弹完一曲，心中有数，便抬头看向傅庭涵，就见他正浅浅笑着看她，她便也不由的一笑，骄傲的问道：“我弹得怎么样？”
傅庭涵点头道：“很好听。”
得到他的认同，赵含章决定把这首曲谱送给刘琨。
冬至前三日，伍二郎的商队和晋阳军一起将货物押送回到洛阳。
这一次，他们不仅带回大量马匹，还有不少毛皮和药材。
北宫纯和谢时闻风而动，一个带着手下将士，一个催着赵二郎，连夜跑回城中求马。
一进赵宅，曾越已经在等着了，他现在是赵含章的副将，同样想为赵家军争取一些战马。
乞活军收到消息慢了一点，第二天才赶到洛阳，一进赵宅，见北宫纯等人早到了，顿时心凉了一截。
李头忍不住拉住陈午，小声道：“将军，这样不行啊，我们只是雇佣军，非赵使君手下，消息总是落后一层，而且，就算能同时到，有好东西难道她不先给自个的军队，会给我们雇佣军吗？”
这话挑起了陈午这几个月思虑的事，他抿了抿嘴，“你的意思是，我们从了她。”
李头小声道：“赵使君要是愿意收，要不我们就从了吧。”
陈午低头沉思，若赵含章能够保他们不再奔波，他自然是愿意投效。
谷城今年收成勉强可以，赵含章分给他们的土地出产不少，这一年也建了不少房子，大家嘴上不说，但军中上下的确有了定居谷城的想法。
他们随军带的老弱也安定下来，赵含章还让人在谷城开了一个学堂，乞活军中的那些小孩，不论有无父母家人，都可以去上学。
一边上学，一边劳作，陈午看得出来，他们对赵含章有归心，虽然他陈午还是他们心中第一，但赵含章在他们心里的地位也不低。
之前赋税公告未出时，谷城中遗留的士族私底下没少骂赵含章，出来以后，也有些非议的声音，乞活军的孩子为此跟那些士人吵了几次，最后还动起手来。
可见他们对赵含章的心。
如此再过两年，乞活军就算还是他陈午的乞活军，那也要打上赵含章的印记了。
既如此，还不如早点投效，还能多落点好处。
反正他是不想再带着人四处流浪乞讨了。
真以为一支军队是好养活的？
陈午小声道：“那就今日投效？”
李头连连点头，“今日投效吧。”
陈午便下定了决心，立即转身进园子。
在园子里坐着等候的北宫纯等人早看到他了，就不知道他在门外跟自己的副将嘀嘀咕咕什么，老半天才进来。
一进门，陈午就抱拳笑哈哈的和他们打招呼。
北宫纯坐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谢时也微微躬身低头，倒是赵二郎很高兴的起身和他抱拳见礼，“陈将军，何时有空我们再约战一次，上次我们打了平手，但谢先生说是因为你故意让我的，你没把自己的精锐派出，这一次可要精兵对精兵，再不许让我了。”
陈午目光一闪，笑吟吟道：“小将军，我手底下那群人都是泥腿子出身，别的不行，就跑得快，腿脚有力。”
“我们乞活军以前四处流浪，光着脚都跑百里，那脚板比鞋底还厚，您跟我比步卒自然劣势，所以您不该以己之短攻我之长，”陈午道：“我听说赵家军的骑兵甚是厉害，使君手下的赵家军自是不必提，就没几支军队比得上，小将军手下的赵家军应该也很厉害才是，不如我们比骑兵吧？”
北宫纯一听就知道他也要打马的主意，不由哼了一声。
赵家军的骑兵是还不错，但陈午的话却是过誉了。
在大晋，要论骑兵还是他手中的西凉军，就是苟晞的骑兵，战力也在赵家军之上。
陈午这话，分明是在和赵含章求马。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音来了，除了赵二郎。
赵二郎没听出陈午暗含的意思，但小伙子有自己的坚持和认知，他道：“阿姐说了，什么长长短短的问题是将帅考虑的，我现在还没有做帅的能力，就先做好先锋。”
他道：“现在是我们自己练兵，既然知道步卒是我的短处，那就更要练，狠狠地练，我看了看，论骑兵的勇猛，无人能敌北宫将军的西凉军，但论步兵的凶猛，无人能越过陈将军的乞活军，现在军中马少，骑兵是要练，步兵更要练，所以我们再来比一次吧，这次你拿精兵对我的精兵，如何？”
陈午：“这……”
陈午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
“怎么，陈将军总不会是怕了二郎这个毛头小子吧？”赵含章笑着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汲渊、明预和范颖等人，她笑眯眯的道：“还是怕打坏他？”
陈午连忙上前行礼，北宫纯几人也起身行礼。
赵含章压了压手，让他们免礼，然后在上首的席子上坐下，“都坐下说话吧。”
她对陈午道：“将军只管出手，也替我练一练他，这小子学了一些兵法，正是兴奋的时候，但都是纸上谈兵，比不得将军身经百战，要论步卒悍勇，我们几支军队都不比你们乞活军。”
陈午忙道：“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拿命拼呢，哪里比得上使君运筹帷幄，用兵如神？”
“行了，互夸的话就不必说了，”赵含章扭头看向北宫纯和谢时二人，道：“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这次晋阳送来的马匹我让魏马头来挑选，将还未能上战场的小马驹挑出来，剩下的分给各军做战马，你们可得好好的养，这批马来之不易。”
回来的路上，伍二郎他们还被匈奴军抢了，好在绝大部分马都被保住了，但护送他们回来的晋阳军死伤不少，还打点去不少钱财，赵含章颇为心痛。
就这些马，赵含章因为赋税才富裕一点的公库又空了不少。
北宫纯和谢时很兴奋的应下，陈午有些着急，赶在赵含章说分配方案前道：“使君，在下有事要与你商谈。”
赵含章正要分马呢，闻言顿了一下，问道：“很急吗？”
陈午认真严肃地道：“特别的急。”
赵含章就看了一眼汲渊，然后起身带陈午去书房商谈。

第707章 分马
一进书房，陈午就撩起衣袍跪下，走在前面的赵含章吓了一跳，连忙回身扶他，“哎呀，陈将军您这是作甚？”
陈午坚持跪着，一脸严肃的表示，这一年来，他和乞活军为赵含章的人格魅力所征服，他和乞活军愿意归顺赵含章，将来唯她的命令是从。
他希望赵含章能够收下他，收下乞活军。
赵含章愣住，她以为还得再过一年才能收服乞活军呢，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归顺。
赵含章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他为何选在这时候。
这是为了刚回来的马呀。
说真的，她还真没打算给乞活军留马，这等好东西自然是要先便宜自己人，她亲领的赵家军，二郎和北宫纯都需要马，这次的马连赵驹都没分到，还有荀修等豫州军呢，自然轮不到还是半个外人的乞活军。
不过现在嘛……
赵含章笑着将他扶起来，将人收下，然后问道：“我记得你们军中马匹不多，还多是运货的驽马。”
陈午连连点头，表示是的，乞活军就六匹能骑的马，其余皆是牛和拉货的驽马，大家作战全靠腿跑。
这么穷，不要说买马了，他们全军的盔甲拥有率都没超过三成，还有武器装备等，都是洛阳几军中最弱的。
但就是这样的情况，拿着木枪和棍子跟赵二郎的赵家军演战时，他们还是能压着赵家军打。
不过为了照顾赵二郎的面子，自认圆滑的陈午特意从军中选些力气小，瘦弱的士兵去对战，再放一放水，双方勉强打成了平手。
赵含章自然知道乞活军的厉害，并不觉得赵二郎手底下的步卒能在真正的战场上这样打败乞活军。
要知道，中原全面陷落以后，乞活军独自在北方游击，一直不肯投降，多次阻击石勒和刘聪等人，西晋灭亡后，东晋能在南方安稳的过渡政权，乞活军的作用不小。
而乞活军并不止陈午这一支，在冀州和幽州一带，都有并州出来的乞活军，全是收拢的难民，依靠粗陋的武器和胡人做斗争，在后世，乞活军被评为历史上最凶猛强劲的农民部队。
而陈午这一支乞活军坚持时间最长，他在时，和石勒在蓬关一带打来打去，近十年的时间，石勒都没能打下蓬关。
一直到他死，陈川才带着乞活军投降石勒，但那也是属于陈川的个人意志，乞活军整体上都不愿投降。
这样一支强劲又有骨气的队伍，今日被赵含章收在手中，她自然想要它变得更强。
不过，乞活军最出彩的是步兵作战，赵含章并不打算在马匹分配上偏向他们。
听说赵含章只打算分他二十匹马，陈午有微微的失落，但还没等失落掉地，赵含章就提起他们的武器装备和盔甲。
陈午眼睛一亮，激动的看着她。
赵含章道：“陈将军难得来一次，不如多留几天，我们一起去看一看武备库，你们军中坏下来的武器也该替换了。”
“是是是。”
“我再让武器坊着手打造一些盔甲，趁着冬季没有战事多装备一些，明年也不知道匈奴会不会南下。”
陈午：“是是是。”
马和武器盔甲比起来，当然还是武器盔甲更重要。
陈午是有野心想要组一支骑兵，天下为将者，谁不想要一支所向披靡的骑兵呢？
但他更知道乞活军的长处在哪里，而一支军队要存活，他必须要保持自己的长处，若再能做到无人可替代，那军队便可长长久久下去。
他的步卒，乞活军的凶猛和置之死地的气势才是常胜的原因，若能在此基础上优化武器，添加盔甲，那乞活军会更加悍勇。
想想，他赤着脚，一身褴褛，拿着不够锋利的刀都能杀出一条血路来，更不要说，现在他可以穿上鞋子，穿着盔甲，拿着锋利的武器了。
陈午跟着赵含章从书房里出来时，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后面了。
北宫纯见了心中一沉，不由和谢时对视一眼，这次的马，使君不会都给了乞活军吧？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次的马，除了未能上战场的小马驹外，北宫纯分到最多，其次才是赵含章和赵二郎。
她当然也想在赵家军中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骑兵，但她知道，比骑兵，还是北宫纯的西凉军最好。
现在有好的马还是得先紧着他来。
北宫纯心满意足的走了，陈午也很心满意足，跑去追北宫纯。
虽然他暂时放弃了组建骑兵的打算，但将来乞活军肯定是要要一支骑兵的，所以先和北宫纯搞好关系，以后练兵时可以多请教一下他。
北宫纯也愿意和陈午相交，俩人勾肩搭背的去酒楼喝酒。
谢时却留了下来，等他们一走，他就和赵含章道：“使君，赵家军还是应该有一支勇猛的骑兵。”
赵含章点头，“不错。”
“您觉得那支骑兵是您亲领好呢，还是交给他人来领？”
赵含章挑眉，问道：“谢先生以为呢？”
“我以为使君日理万机，不能日日练兵，不如将此事交给小将军，”谢时道：“赵家军的统帅是您，不论是赵驹、秋武还是小将军，皆是您的部将，不如将骑兵交给小将军来练。”
赵二郎这两年字没认几个，但功夫却是一日比一日好，可能是运动量大了，十五岁的小伙子强壮结实，力气极大，武功已经不弱于曾越几人。
就算是马上斗武都可以和赵含章打成平手，在北宫纯手底下走上几十招了。
赵含章看向汲渊。
汲渊略一思索后点头，“此法不错。”
赵含章就答应了。
谢时顺势道：“军中的马还是太少了，要想组建一支骑兵，还得再买马。”
说罢，谢时就盯着赵含章看。
赵含章：……
她揉了揉额头，看向范颖，“库房里还能拿出多少钱来？”
范颖道：“明先生说我们得预留出一百万以备不时之需，其他的，按照今年各地报上来的账目，还有八百万钱的缺额。”
她顿了顿后道：“但除去现阶段已经决定要拨出的钱外，还有三百五十八万钱可用。”
听着是挺多的，但赵含章习惯性把钱换成白银来用，这不就是三千多两银子吗？
能买几匹马？
赵含章垂下眼眸，马嘛，按照这次报上来的单价是能买不少，但其实路费比马的价值还要高。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问道：“我记得昨天伍二郎说过，鲜卑那边不喜我们的新钱，倒更想要我们以琉璃、布匹和瓷器去交换？”
“对，”汲渊点头道：“还有盐巴和铁器。”
赵含章：“盐和铁器不必想了，我们自己都不够用呢，严令禁止与胡人货铁器、铜和盐巴。”
众人应下。
赵含章道：“让人多织布吧，下次我们以物易物，至于库房里的钱，拿去打点路费。让各作坊抓紧时间，这次晋阳军离开让伍二郎一起跟着。”
也就是说，伍二郎暂时不用跑去别的地方了，先走晋阳和洛阳的直通贸易。
和伍二郎前后脚回洛阳的是高诲的商队。

第708章 并州的消息
高诲这次回来不仅给傅庭涵带回来大量钱财、毛皮和药材，还带回好几个重要消息。
“刘渊生病了。”
傅庭涵一惊，问道：“消息准确吗？”
高诲点头道：“我与石勒军中一个姓周的部将相熟，我听他隐约透露的，消息应当不假。”
他道：“刘渊生病，不知为何却要调兵想要攻打晋阳，听闻刘聪的大军已经向晋阳而去，刘渊还想从上党调兵，不过石勒以粮草不济拒绝了。”
傅庭涵凝眉，“这么大的消息，你轻易就得了？”
高诲便道：“大军已行，那群羯胡早不服匈奴人，这是他们的消息，又不是石勒军中的，所以那些部将谈起来毫无顾忌，卑下多拿两坛酒就能探到消息。”
傅庭涵：“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幽州王浚和刘琨相争，似乎也想趁着冬季出兵，”高诲压低声音道：“我估摸着，石勒之所以不答应刘渊出兵，就是想出兵冀州，从王浚手里抢地盘。”
王浚是幽州刺史，但他还占了冀州一部分，同时还领着青州刺史的官衔，大晋这时候的官员任命混乱得很，自领的有，上谕任命的有，还有的是更高一级的诸侯和皇帝重复任命。
王浚是八年前参与毒害先太子后晋升的，领青幽两州刺史，是先帝赐的，而现在领青州刺史的苟纯是当今晋帝赐封。
“啧啧啧，”赵含章道：“他这么大的野心，怎么不去跟苟纯抢青州，名正言顺，非得跟刘琨抢冀州。”
冀州在幽州之南，并州之东，刘琨被匈奴团团围在晋阳，上党地理位置特殊，兵力雄厚，而平阳是匈奴汉国的首都，也突进不了，他要出包围圈就只能向防守比较弱的冀州方向。
不然总有一日刘琨会被困死在晋阳。
同为晋臣，王浚不说帮着刘琨，拉一手他，竟然还想把好不容易突围出来的刘琨势力打回去，简直是脑残。
傅庭涵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含章：“太远了，我们中间隔着石勒和刘渊，我就是想帮他也帮不到。”
她顿了顿后道：“如果石勒出兵，我倒是可以出兵帮他牵制一下石勒大军，但对王浚，我在洛阳，他在幽州，中间隔着那么大的地盘，好几个势力，根本作用不到他。”
“对了，高诲说让你做什么？”
傅庭涵：“他让我联系王浚，和他联手，到时候抢下冀州，王浚取安平国以北，我占安平国以南。”
“他疯了，石勒难道是瞎子吗，就看着我们去占冀州？而且你们有人手吗？”
“我没有，你有，”傅庭涵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他说，让我说服你出兵去抢冀州，到时候地盘扩大，又是在那样一个要紧的位置，你必定缺人，我们这边好安插人进去。”
“抢下来的冀州部分西临上党，南靠雍州，西接青州，稍一运作就能和我们，不，是和你断了联系，到时候冀州这部分就完全属于我了。”
“听着不错，但他就不怕，三方同时出手把被困在里面的人全灭了？”
傅庭涵就笑了笑道：“高诲觉得，刘琨既然能独守晋阳多年，我们应该也可以在多方势力的包围中保住冀州这部分地盘。”
赵含章就沉思起来，在大脑中演算了一下后摇头，“太冒进了，刘琨这人虽然好享乐，但能力是真的强，晋阳又有地利，他能守住晋阳，不代表高诲几人就能守住冀州。”
她不想如此冒进，还是更喜欢稳扎稳打。
傅庭涵点头，“我也这样认为，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再回绝他。”
他道：“他们今年带回来不少钱财，我却没有招一兵一卒，得到的人手也少，他心里正有些犯嘀咕。”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大乐道：“你告诉他，你现在是工部尚书了，赵含章的铁矿、铜矿都掌握在你手中，我都要看你脸色行事的。”
傅庭涵流露出笑意，颔首笑道：“好。”
但高诲是个犟性子，他觉得这些虽然厉害，但都不比兵权在手。
因为：“一旦赵使君心中不悦，她一句话就能换了主公，唯有兵权不一样，您若手中有兵，她岂敢随意更换？”
其实他说的挺有道理的，但傅庭涵只喜欢写写算算，将未来的一些东西研究出来，以助赵含章一臂之力，对领兵打仗和操练士兵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高诲带回来的消息，赵含章觉得他们这一支商队就不仅是搞钱那么简单了，她和傅庭涵道：“对他们好点儿，收买收买他们的心，让他们明年再接再厉，多打听外面的消息回来。”
傅庭涵应下。
第二天就去见了这支商队，亲手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个大红包，让他们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等过完年再出门。
拿到红包，连高诲都高兴起来，然后问傅庭涵，“主公可和赵使君提过出兵冀州的事了？”
傅庭涵点头，和他到一旁说话，“含章没有答应，此举太过冒险，而且，她和刘琨是朋友，怎能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这就是女子当权的缺陷了，”高诲道：“争霸天下时讲什么道义，自然是利益至上。”
高诲以为赵含章只想当晋臣，没想过逐鹿天下。明明有此势力，却甘愿偏安一隅，高诲很看不起对方。
傅庭涵看了他一眼，没说赵含章的野心，而是道：“要是我也没有道义，高先生还会跟从我吗？”
高诲一凛，立即道：“主公胸怀广阔，既有海纳之望，又有逐鹿之心，天下能比肩主公者寥寥无几，卑下不跟从主公，又能跟从谁呢？”
话说得很动听，但傅庭涵并不迷糊，当初他要是能出洛阳，铁定跑去投效苟晞，选择傅庭涵，不过是认为他奇货可居，身边又没有心腹之人罢了？
傅庭涵露出笑容，温声道：“我知道高先生的心，不过这件事也不必再提，此事重大，就是含章也不会独裁，是众幕僚商量后的结果。”
不过是汲渊、明预，还是卫玠，他们都不同意此时出兵冀州。
卫玠甚至建议赵含章出手帮助刘琨，他道：“刘越石甚重义气，使君若能在此时帮他一把，他必有回报。而刘越石和拓跋鲜卑结为兄弟，这次送回来的马匹，绝大多数就是从拓跋鲜卑那里买来的。”

第709章 贿赂他
刘琨和王浚，不论是从公从私，赵含章都会选择刘琨。
从公，她和刘琨目前都维护晋的统治，一致对外，对内，一切以和平和安稳为主；
从私，她现在和刘琨可是好朋友（虽然没见过面）。
所以赵含章写了一封厚厚地信给好朋友，和她准备的礼物一起交给晋阳军和伍二郎。
她叹息道：“本来想留你们过年，待开春后再启程回去，奈何晋阳局势有变，我不好再强留你们。”
她对这次护送马匹回来的晋阳军杨参将道：“还请杨参将转告刘刺史，但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只管开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杨参将感动不已，连声应下，回到晋阳就和刘琨说，“赵刺史是个阔朗知恩之人。”
刘琨的长史温峤就和他道：“使君可以请赵刺史帮忙，共击石勒。”
刘琨想了想后摇头，“现在石勒摇摆不定，未曾应刘渊召命来攻我，若此时约赵含章出兵，岂不是逼他出手？”
他道：“我听说石勒有一亲侄，与石勒生母一起流落并州，你使人去流民中查寻，将人找出来，款待他。”
温峤想了想后点头，这倒是一个办法，可还是不难解燃眉之急。
“石勒不出兵，还有刘聪的大军呢，王浚也大军压境，我们腹背受敌，若无援手，恐怕再难坚守。”
刘琨抿了抿嘴道：“让刘希先挡住王浚，我上书陛下，请陛下居中调解，到那时我们只需专心对付刘聪大军便可。”
他道：“到时再请赵含章出兵从南进攻并州，来一出围魏救赵。”
可边上的石勒也不是傻子，赵含章要是出兵并州，上党的石勒不攻击刘琨，难道还会不攻击赵含章吗？
不还是激得石勒出手了吗？
温峤心内吐槽，但也知道他们刺史在军事上没有太大的才能，所以没有立即开口。
他不说，赵含章却是用兵如神，到时候她自会劝阻刺史，只是：……
“王浚能听陛下的话？”
自东海王死后，王浚便渐渐不听朝廷号令，目前能让他忌惮一二的，也就苟晞和赵含章了。
温峤立即道：“使君何不请赵刺史出面调解呢？”
他道：“若陛下能加封使君为冀州刺史，那现在刘将军等人占中山等郡便是名正言顺，再由赵刺史出面调解，或许可以消弭与王浚的矛盾。就是不行，能拖延一二也好，我们先专心应对刘聪大军。”
刘琨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当即就给赵含章写信，并五百里加急送去洛阳。
此时，雪花纷纷而落，路上并不好走，但驿兵还是尽职尽责的从他们打通的通道里穿越敌区，以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了赵含章手里。
信送到时，送信的人就只剩下一口气了，赵含章忙让人去请大夫，然后拆开信看。
或许是因为她前一封信写得太厚，刘琨这一封信也写得极厚，她看了一刻多钟才看完。
看完后赵含章将信递给一旁的汲渊。
汲渊立即接过，看完后交给明预和卫玠。
赵含章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汲渊道：“出兵的事先不论，和陛下进言加封刘琨为冀州刺史的确是个方法，不过，苟晞能答应吗？”
赵含章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道：“试试。”
赵含章当即就写信给皇帝。
明预道：“何必如此着急？不如先请赵尚书试探一下陛下的意思。”
赵含章摇头道：“你看送信的人半条命都没了，显然晋阳危急，此事等不得。”
她沉吟道：“其实皇帝应该会答应，刘琨素有名望，匈奴三次攻打洛阳，有两次他都出兵牵制了一下匈奴军队，关键在于苟晞。”
她看向明预。
明预思考片刻后道：“自刘琨拒绝苟将军回朝，而是选择坚守晋阳之后，苟将军便对他颇有微词，不过冀州现在有一半在石勒手中，苟将军亦动不到冀州，所以他应该不会拒绝让刘琨出任冀州刺史，除非……”
赵含章：“除非什么？”
明预叹息一声道：“除非王浚也请苟将军出手，以我对王浚的了解，他若以金银珠宝贿赂苟将军，苟将军一定会请封他为冀州刺史。”
赵含章抿了抿嘴，从前清正廉洁的苟晞连截留国库钱粮的事都做得出来了，收受贿赂还有什么稀奇的？
她垂眸想了想后道：“王浚能贿赂他，难道我们不能吗？”
汲渊：“……女郎，我们的钱……”
赵含章道：“要是能让刘琨出任冀州刺史，消弭他和王浚之间的纷争，保存下实力对付刘渊，这点钱花得值。”
贿赂苟晞的金银珠宝难道还能有出兵的花费大吗？
历史上，这一次刘琨和王浚间的争斗以刘琨大败而结束，他的触角本来都伸到冀州中山郡了，但王浚出兵杀了刘琨的弟弟刘希，将他占下的冀州地盘全抢了。
刘琨就只能继续守着晋阳一座孤城，之后匈奴大举灭晋，他也无力抵抗。
赵含章原地转了两圈，道：“若能让刘琨扎在冀州，待我们积蓄力量，大举反攻时就可以和他南北夹击匈奴和石勒。”
她道：“刘琨会和我们出兵收服失地，王浚可不会。”
历史都走到这一步了，洛阳城未破，她自然也不想晋帝再被掳走，中原再被匈奴和羯胡占领。
她是有大志向，但内部矛盾可以先放在一旁，把冀州和并州被抢去的地方先收回来再说。
在赵含章心里，刘渊和石勒依旧是第一敌人。
为大局，这份钱她先替刘琨出了！
赵含章和汲渊道：“先生去准备钱吧，还得准备去郓城的人，要打着刘刺史的旗号，不能让苟晞知道是我的人啊。”
苟晞要是知道是她出的人和钱，只怕给再多的钱他也不会答应刘琨当冀州刺史的。
汲渊略一思索，大局上，刘琨当冀州刺史的确于他们更有利，只能忍下心痛道：“我这就去安排，还请明先生助我，去选些苟将军会喜欢的东西。”
明预道：“风雅之物不必挑选，就给金银和珠宝，他只论价值，没有鉴赏之能。”
赵含章脊背一寒，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一定不让幕僚和自己背心，不然他们跑到外面和别人说她的坏话，想想就很社死啊。

第710章 知己啊
明预猜的不错，王浚的确贿赂了苟晞，他也想名正言顺的当冀州刺史。
赵含章挑选的人带着财宝到郓城，先去悄悄见了赵仲舆，把给他和皇帝的信交给他，“使君说，若苟将军有不一样的意见，还请赵尚书帮忙运作，无论如何都要让刘琨做冀州刺史。”
赵仲舆将信拆开仔细看过，这才点头，“我知道了。”
他让心腹领着他们从后门出去，看了一眼案上给皇帝的信和明折，他还是都揣在了手里，先进宫去了。
赵仲舆先提起刘琨和王浚之争，道：“听闻匈奴汉国也趁此机会出兵晋阳，似乎是想和王浚一起夹击刘琨。”
皇帝闻言甚是不悦，抿嘴道：“并州如今只存一城可收纳晋人，若刘琨守不住晋阳，整个并州岂不是都落入贼子刘渊之手？”
“正是，”赵仲舆道：“刘琨令其弟取冀州之地是为了破匈奴的包围圈，若他能将晋阳和冀州连成一块，将来朝廷若收复失地，可与他成南北夹击之势。”
皇帝一脸为难，道：“尚书所言甚合朕意，只是大将军属意王浚兼任冀州刺史……”
他迟疑了一下后道：“其实王浚做冀州刺史也不错，他亦是晋臣，他又兵力雄厚，手下良将众多，朕听说，他曾打败过石勒，说不定他能将整个冀州收复呢？”
“若朝廷能挥师北上，到时候他和刘琨联手，与我们一同夹击匈奴岂不更好吗？”皇帝不高兴的是，王浚不应该出兵攻打晋阳，给了匈奴机会。
所以皇帝道：“冀州刺史是应该定下，以免他们再相争，到时候损害的是自身，反倒便宜了匈奴。”
赵仲舆一听，皇帝显然是有意让王浚做冀州刺史，连忙将赵含章的信拿出来，道：“陛下，赵刺史却举荐刘琨为冀州刺史，这是她给陛下的书信。”
皇帝忙接过，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他一下坐起来，面色严肃，“赵含章信中所言是真的？王浚果有不臣之心？”
赵仲舆一脸严肃道：“陛下若不信，不如出面调解，先不定谁来做这个冀州刺史，让王浚和刘琨先停战，看他们二人谁遵命行事。”
皇帝握紧了拳头，难以立即做出决断。
赵仲舆道：“当务之急是助晋阳应对匈奴，这不是晋阳一城的事，而是关乎整个大晋生死存亡的大事，陛下，若晋阳丢失，整个并州都落入匈奴手中，冀州焉能幸存？在冀州之上的幽州远离朝廷，届时幽州还是大晋的幽州吗？”
赵仲舆激动的道：“大晋一旦丢失整个北方，再想收复就好比难如登天，难道陛下想要一直守在郓城，偏安一隅，就看着大晋这样四分五裂吗？”
“不！”皇帝一凛，浑身紧绷起来，总算意识到晋阳一城的重要性，他垂下眼眸思索，“若王浚果真有不臣之心，冀州的确不能落于他手，否者他势力一大，更不会听朝廷调遣，可他真有不臣之心，我们之间隔着石勒和刘渊，朕也拿他无法呀，他会听令止战吗？”
赵仲舆道：“不论王浚还是刘琨，他们想要加封冀州刺史都是为了更名正言顺，陛下乃天下共主，王浚即便有不臣之心，也得忌惮一二，他若不听陛下号令，天下可共击之。”
战争又不只是攻城略地这一种方式，还有舆论和经济等各种形式。
王浚要是明着表现出谋反之意，天下士族会鄙夷他，议论他，还会从经济上制裁他，反过来帮助刘琨，他的压力也很大的。
说不定就能帮刘琨稳定住局势。
名声很重要的。
赵仲舆淡淡地看了一眼皇帝，晋室一直不能号令天下士族，因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他们得位不正，名声极差吗？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名声的重要性，所以赵氏才标以忠贞，对皇帝一直是支持的态度。
虽然虚伪，但有用。
皇帝听进去了，就压下了苟晞请封王浚为冀州刺史的折子，第二天将苟晞请进宫里来，商量道：“晋阳乃并州遗地，我晋人只能在晋阳寻得一二生机，如今匈奴攻之，王浚又与刘琨相争，恐怕晋阳保不住。”
他道：“故朕想替两位爱臣调解，他们皆是大晋肱骨，不论失去了谁，朕都心痛不已。”
昨天刚收到刘琨一大笔金银珠宝的苟晞立即应道：“陛下说的是，臣愿意修书送往幽州和晋阳，让两人暂时停战，以专心应对匈奴。”
皇帝没想到苟晞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松了一口气，这才道：“那冀州刺史任命一事先按下，待他们停战后再论。”
苟晞一时也难以决断冀州刺史该选谁，因此点头应下。
也好，虽然刘琨前段时间得罪了他，但他和王浚关系也很一般，双方都送了礼来，但刘琨的礼显然更合他胃口，也更贵重，他得再考量考量，到底谁当这个冀州刺史。
刘琨知道赵含章代他送礼给苟晞，还在朝中运作想要他当上冀州刺史，一时感动不已，待他收到赵含章送来的一批武备时，眼泪更是直接流出来，感动道：“我以士稚为知己，今日来看，我的知己还要再加一人。”
士稚是祖逖的字，俩人有闻鸡起舞的美名。
能够被刘琨引为知己的人不多，他雄豪俊朗，交友广泛，但能让他从心里折服的没几个。
赵含章算第二个。
既然是知己，那就是自己人了，刘琨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儿一点难为情也没有了，当即写信给她，希望她能从南攻打匈奴，为他分担一些压力。
虽然皇帝下令让他们止战，但消息一来一回需要时间，王浚也未必听从，所以他需要做两手准备。
刘希等人继续守着中山郡，王浚只要继续打，他们就只能抵抗，现在要紧的是分散匈奴的兵力。
信到达洛阳，赵含章看完后就去看地图，她摇了摇头道：“向平阳郡出兵，岂不是在逼着石勒也参与进来吗？”
平阳郡就在上党边上，是匈奴所治。
石勒现在虽然不听刘渊调令出兵，但他还是匈奴汉国的大将军，如果赵含章攻打平阳郡，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第711章 扩土
赵含章伸手点了点河东郡和河南郡，道：“河东郡和河南郡不是还有一部分在匈奴人手中吗？让北宫纯和二郎点兵，将这些地方都收回来，从豫州再调一些兵马来，等这些失土收回，陈兵平阳郡外。”
傅庭涵也看完了信，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后问：“那弘农郡和冯翊郡怎么办？”
赵含章目光一闪，扭头看了他一眼后道：“一起打，想要牵制住匈奴的兵力，让他们有所顾忌，自然是打的地方越多越好，但要小心，把握住度，不至于让石勒出兵勤王。”
汲渊蹙眉，“兵力够吗？”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了长安，“给长安写信，一年了，傅祖父招的兵马也该用上了，他们长安不是一直饥荒吗？向外扩张，攻下冯翊郡被占的地方，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冯翊郡和弘农郡里被匈奴占去的地方不多，特别是弘农郡，现有的被标红的地块并不是匈奴打下来的，而是匈奴进攻洛阳时，当地官员和士族立即向匈奴投降，因此被归为匈奴势力范围内。
冯翊郡也有好几个县是这样的情况。
赵含章懒得再分敌我，现在洛阳的情况已经稳定，她可以向别的地方经营了。
所以她想要将这几块地都收下来，继续收拢流民，开荒，耕种，积累粮草。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起给傅祗写信，信送出去的同时点兵。
北宫纯和赵二郎领命向河东郡和河南郡部分县进发，陈午看得眼热，跑来找赵含章，表示他也愿意效犬马之劳。
赵含章当即让他去弘农郡，把投降的那两个县收了，没投降的，要是路过，顺便进去坐一坐，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听她的命令，要是愿意自然皆大欢喜，要是不愿意，写信回来告诉她一声，她派人去查一查对方有无尽职，有无犯罪，回头找个借口换个县令。
陈午没料到赵含章说得这么直白，既流氓又光明正大，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拍着胸脯道：“使君放心，末将一定把这些地方都给您收了。”
赵含章点头，“约束好将士，严明军纪，不得侵犯沿途百姓，其余的，你便宜行事吧。”
怎么方便怎么来。
陈午领命，高兴的跑了。
谁也没料到赵含章会在年节将至时出兵，刘聪的大军刚围了晋阳，南边的消息就接二连三的传来。
“赵含章出兵八万，连下猗氏、解县、颌阳、夏阳十县，长安傅祗出兵两万，也在攻打冯翊郡，在向我平阳进犯，陛下有令，让大将军班师回朝，以防赵含章。”
刘聪脸色大变，问道：“其他人呢，难道是棒槌吗？”
“刘钦将军和刘曜将军皆出兵抵抗了，但对方将领是北宫纯，赵家军中新出了一员小将，听闻是赵含章亲弟，亦勇猛不已，三次交锋，都没能赢了对方，加上河东郡和冯翊郡中汉人更多，有些城池，敌军未到，城中百姓便已鼓噪，那些县官就开门投诚了。”
刘聪恨得咬牙切齿，“墙头草自然是左右摇摆，当初他们降我大汉时我便说杀了他们，偏父亲说会寒人心，不许杀降，现在好了，他们能降我们，自然也能降赵含章，白丢了城池！”
此时，也正有人和赵含章提议杀了这几个投降过来的官员和将领，理由和刘聪一模一样。
“昨日他们因为匈奴势大而降匈奴，今日，他们因为我们兵力强盛而降我们，焉知来日他们不会再带着城池投降他人？”
赵含章道：“他们之前投降匈奴是为了保城中百姓不被屠戮，乃忠义之士，岂可如此恶意揣测？”
她一脸正义，严肃道：“此次他们献城有功，请他们回洛阳，我要重赏！”
提议砍了他们脑袋的部将和官员瞬间就炸了，“还要重赏？”
同样提议砍他们脑袋的明预却把话咽了回去，改问道：“使君要怎样赏？”
“洛阳缺少官员，他们有才有识，除了赏赐田宅外，自然是给他们选个合适的官做了。”
明预颔首表示赞同，就问道：“新县令从何处挑选？”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道：“诸位可以和我举荐，我选才德出众者去担任。”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把人调回来，换上他们的人，这样就不怕他们再投降别人了。
可……
“他们能听命？之前匈奴汉国都没更换掉他们。”
赵含章道：“你们既然猜疑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背主，难道他们不害怕你们猜疑吗？”
所以他们一定会听命的。
赵含章猜的不错，她让这几个县的县令和部将回洛阳，他们虽然犹豫惊惧，但还是回来了。
赵含章礼遇之，还亲自见了他们，并赏赐田宅，让他们进刺史府中任官。
消息传出，部分拖延时间不肯去洛阳的官员和将军连忙收拾包袱，带着家人去洛阳，也接受了赵含章的授官；
而一些犹豫着不敢投降的先晋臣，见匈奴汉国臣子立即打开城门，也跟着投降了；
赵家军以一种摧古拉朽之势扫过去，将大半个司州都收复，河南郡、河东郡、冯翊郡大部分以及弘农郡部分都被赵含章握在了手中。
消息传到郓城时，朝廷还在因为冀州刺史一事来回拉锯，一听说赵含章掌握了大半个司州，皇帝屁股都坐不稳了，两股战战。
他顾不得再操心王浚和刘琨的纷争，私留赵仲舆问他，“赵尚书，赵卿是想效仿刘皇叔，与朕割地而治吗？”
赵仲舆连忙替赵含章解释道：“陛下，赵含章绝无不臣之心，她这是为了助刘琨牵制匈奴，迫使刘聪退兵，不信您且等待一段时日，看刘聪会不会退兵？”
皇帝心中还是不安，道：“赵卿已是豫州刺史，而司州和豫州为天下之中，若她还取司州占之，那天下九州，两州尽归她一人，那可是天下之中。”
所谓逐鹿中原，中原就指的豫州和司州那一块啊，最要紧的那块地方都叫赵含章给占了，他这个皇帝反而躲在旮旯，这像什么话？

第712章 吓人
此时赵含章大半的军队在外，甚至还从豫州抽调了一部分兵马，一旦皇帝对她生疑，苟晞趁势出兵，那豫州危矣，赵仲舆忙道：“陛下难道想一直留在郓城吗？洛阳才是晋的都城，郓城只是陛下的暂时之居，一旦司州安定，还是要回洛阳的。”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皇帝听到的声音道：“只待司州尽归我手，赵含章一定恭迎陛下回洛阳，那里才是龙兴之地，才是陛下应该在的居所。”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沉思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赵卿要朕回洛阳？”
赵仲舆反问道：“难道陛下不想回洛阳吗？赵含章正在治理洛阳，现在洛阳的饥荒已经缓解，再将司州收复，假以时日，洛阳一定会恢复往日繁荣，那才是天下之中，才是陛下应该在的地方。”
他道：“郓城，偏僻小城，不过是陛下暂居之所罢了。”
皇帝想回洛阳吗？
当然是想回的。
他在洛阳出生，在洛阳长大，见识过洛阳的繁华和落寞。
郓城小城岂能和洛阳相比，远的不提，就说宫室就不知比洛阳差多少。
他现在住的地方名为皇宫，但其实是原来的刺史府修改而成，没有巍峨的宫墙，没有宽大的宫室，连苟晞的大将军府都比不上，他怎会不想回洛阳呢？
皇帝定定地看着赵仲舆，问道：“赵卿真的想让朕迁回洛阳吗？”
赵仲舆一脸肯定的道：“赵刺史和西平赵氏谨记家兄遗训，忠君爱国，绝不敢违逆。”
皇帝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的模样，亲自从龙椅上走下来扶起长揖到底的赵仲舆，“朕相信赵尚书，也相信赵刺史。”
赵仲舆感动得红了眼眶，和皇帝道：“现今要务还是调解好王浚刘琨的矛盾，使他们不再互相攻击，待含章打下司州，扫平障碍，陛下便可迁都回洛阳了，届时只需陛下一声令下，我们便可南北夹击，彻底收复失地，晋之中兴皆在陛下一身。”
皇帝听得热血沸腾，脸色涨得通红，他重重地点头道：“好！国家社稷就有赖赵尚书和赵刺史了。”
赵仲舆一脸严肃的应下。
他躬身退下，脊背挺直的回到赵宅，才进大门，脚下便一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长随连忙伸手扶住他，不由一惊，“太爷，您的手怎如此冰凉？”
赵仲舆扶着他臂膀的手微微颤抖，大冷的天里，后背已经湿透，他摇了摇头道：“无事，请谭先生来见我。”
长随应下，让人去请谭中，他则扶着赵仲舆先回屋。
皇帝等赵仲舆一走，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他垂眸思考。
黄门周内监小心翼翼地给皇帝换了一盏茶。
皇帝回神，目光转到茶上，问周内监，“你说，赵仲舆说的是真是假，赵含章果然没有反意吗？”
周内监想了想后低声道：“奴婢不了解赵使君，不知道她是否有反意，却知道大将军日渐跋扈，再不加以控制，他只怕是第二个东海王，到时候陛下日子又要难过了。”
皇帝沉默，内心开始来回拉锯，在相信赵含章和不相信之间极限拉扯，最后，他决定抱着怀疑的态度小心应对她。
他手上有兵权了，如果赵含章迎他回洛阳，他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是可以和赵含章谈判的。
此时的皇帝还没领悟到，跳着选择权臣依附其实是一条快速积累权势的道路。
想想一年前他手上可是什么都没有，因为选择苟晞，一年他便有了两支军队，还有一支在长安傅祗手上。
相比之下，被他选中的苟晞却失去了很多。
当然，苟晞本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他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快速的回到大将军府，立即要见刘琨派来给他送礼的人。
人才上来，他当即让人把他们拿下，长刀横在他们脖子上，“说，你们刺史是不是早和赵含章狼狈为奸，特派你们来此麻痹我？”
被刀横着的人：“……”
要怎么告诉他，他们的刺史不是刘琨，而是赵含章呢？
傻子才会泄露这种机密，被刀横着的人连忙表示他们刺史是真心实意和大将军交好的，“不知将军因何疑心我们刺史呢？”
苟晞脸色铁青，道：“赵含章借口帮助刘琨，出兵河东郡、冯翊郡，几乎将整个司州都占了，你们敢说不是刘琨不知情吗？”
刘琨知不知情他们不知道，但他们是真的不知情啊。
几人连连摇头，一脸的茫然和惊惧。
苟晞就慢慢收回了刀，“看来刘琨也不知道，这样说来，赵含章是连刘琨都算计在内了，她之前上书陛下，极力推荐刘琨为冀州刺史，现在看来，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心里未必就真认同刘琨做这冀州刺史。”
来的人要真是刘琨的人，被这番恐吓，又听到这番言论，一定要和刘琨告赵含章的状的。
可此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全是赵含章的人啊。
他们一边流汗，一边点头，认为大将军说的不无道理。
苟晞就垂眸盯着他们道：“就算刘琨不知情，本将也因他有损了，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滚出郓城，一个时辰后要是还敢在城中停留，本将便把你们的脑袋摘了送还刘琨。”
苟晞待人素来严苛，没人怀疑他的话，因此几人连滚带爬的跑出将军府，都没来得及去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敢去赵宅找赵仲舆，跑回客栈卷了包裹就往城外跑。
到了城外他们也没敢停留，直接往洛阳方向跑去。
呜呜呜，太可怕了，再不跑快点，万一苟晞怀疑起他们的身份来，又派兵来割他们的脑袋呢？
苟晞则是气得原地转圈圈，本来在谁当冀州刺史这件事上他就在两可之间，不论谁做都可以。
因为不太喜欢王浚的为人，刘琨又给他送了重礼，苟晞内心深处也是偏向刘琨的。
只不过也收了王浚的礼物，所以不好立即赞同而已。
谁知道刘琨竟然和赵含章来往如此密切，不知道背着他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让赵含章出兵为他牵制匈奴。
苟晞决定，他要支持王浚做冀州刺史。

第713章 跋扈
第二天一早，苟晞就进宫请皇帝立即下旨加封王浚为冀州刺史。
皇帝迟疑，现在赵含章已经接近平阳郡，这意味着还差一角她就把整个司州收复了。
司州收复，她迎请他回洛阳，此时要是下旨加封她不支持的王浚，恐生枝节，不如还是维持现状，或是加封她支持的刘琨。
念头快速的在脑海中闪过，皇帝就拒绝苟晞，“大将军此前不也拿不定主意吗？为何突然就选定了王浚？”
苟晞不相信皇帝不知道为什么，赵含章都快要把整个中原给占了，刘琨显然和赵含章勾搭在一起了，他要是还支持刘琨，他以后还能往哪儿站？
“刘琨虽有名望，然于治军上毫无建树，不似王浚，他雄踞幽州，又与段部鲜卑交好，可引段部收复冀州，”苟晞道：“刘琨只有治民之才，没有治军之能，若由他当冀州刺史，恐怕冀州永无收复之日。”
但冀州岂能和司州相比？
要是让王浚当了冀州刺史，刘琨忠君，纵是不愿，也会退出冀州，到时候能够一心应对匈奴了，可惹恼了赵含章，赵含章不迎他回洛阳怎么办？
悬而不决时皇帝决定选中间值，道：“冀州刺史的任命先放下，让王浚和刘琨暂停争斗，现在他们占的郡县归他们自己管理，待朝廷定下冀州刺史后再说。”
苟晞气恼，忍不住一拍桌子道：“陛下这是偏向刘琨吗？如今冀州中山郡、代郡、上谷郡和广甯郡皆投向刘琨，王浚手上才有几个郡县？”
此时苟晞怒目圆瞪，他又长得雄壮威武，怒而站起时，一股血煞暴虐之气冲着皇帝的面门便来。
皇帝脸色瞬间苍白，心中生恼，却又不敢此时激怒他，左右侍卫也紧张起来，戒备的看着苟晞。
在苟晞强逼之下，皇帝不得不坐在案前起草诏书，但他写一行歇一会儿，和苟晞扯东扯西，就是不肯马上把诏书写出来。
他在拖延时间。
苟晞也察觉了，不由气恼的在堂前转来转去，时不时地瞪一下皇帝，“陛下还没写好吗？”
皇帝沾了沾墨后道：“不急，不急，天冷，这墨干了，写出来的字不好，得重新研墨。”
苟晞耐心告罄，疾走两步上前，一把抓住皇帝身旁的周内监，掐住他的脖子道：“如此贱奴，竟连墨水都研不好，留之何用？”
说罢手上一用力就要把人脖子扭断，皇帝大惊失色，猛地起身，指使左右道：“快拦住大将军。”
他焦急的在一旁劝说，“大将军不可，这是从小便服侍朕的内侍，你，你怎可无礼？”
左右侍卫不敢拿刀，便奔上前拉住苟晞的手臂，但苟晞力大，手臂一震将人震开，再一脚一人踢飞。
侍卫被踹飞，半天起不来身。
皇帝见他掐着周内监的手要用力，再顾不得危险，连忙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不可……”
苟晞打算一扭的手便顿住，但也没放手，虽然没立刻扭断脖子，却也在渐渐收紧手指，他垂下眼眸看着惶恐的皇帝若有所指的道：“即便是从小服侍的内侍，若不听主人言，也可废之，陛下切莫心慈手软，不然谁知这等下臣什么时候就反噬了呢？”
苟晞在隐指赵含章，但皇帝此时心里眼里看到的都是苟晞，听到的也是苟晞的威胁之言。
正僵持不下，周内监嘴巴大张，舌头都快伸出来了，眼睛翻白，手已经无力的垂下，听到消息的赵仲舆带着人冲了进来。
看到苟晞如此以下犯上，顿时大怒，他冲上前去一把抽出侍卫的刀，横在他的脖子上道：“苟晞，你敢在陛下跟前杀人，是要谋逆吗？”
跟在赵仲舆身后进来的大臣们也纷纷劝道：“大将军快快住手，莫要伤了陛下。”
苟晞这才松手，目光阴鸷的盯着赵仲舆道：“赵尚书，你们祖孙二人好算计，一个在洛阳，一个在陛下身边，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怎么，你们赵氏想要取晋而代之吗？”
“你起谋逆之心，少在这儿栽赃人！”赵仲舆气得脸色通红，义正严词地道：“我们赵氏忠于皇帝，只做晋臣！含章在外兢兢业业，为大晋收复失土，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每日只知沉溺声色，为那三两肉的欢愉抢夺国家之利，藏匿军饷，提高赋税。苟晞，时至今日，你还记得初入仕途的志向，记得当年洛阳城中那个清正廉洁的苟道将吗？”
赵仲舆怒气勃发，口水直接溅到他脸上，“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百姓都是怎么叫你的吗？”
“屠伯！他们叫你屠伯！”赵仲舆愤怒得眼睛都瞪大了，步步逼近道：“这一年你拥兵自重，酷爱严刑，任人唯亲，甚至以杀人为乐，现在更敢在陛下面前动粗，苟晞啊苟晞，你哪里是要做第二个东海王，你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苟晞大怒，伸手一把捏住赵仲舆的脖子，就要扭断，左右大臣见之大惊，连忙阻拦，侍卫们也纷纷抽刀攻向苟晞。
赵仲舆和周内监是不一样的。
周内监死了也就死了，赵仲舆要是死了，天下要震动的，赵含章也不会善罢甘休。
皇帝手脚发软，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在左右大臣还算稳得住，都上前抱住苟晞的胳膊，在他耳边大叫道：“大将军快住手，赵尚书若死于你手，天下再无宁日！”
“赵含章拥兵二十万，坐守豫州洛阳，现在更是快要占下整个司州，大将军这是要置晋室于危崖之上啊。”
散骑侍郎卫璪奔进来，发现大臣们混战成一堆，侍卫们拿着刀也不好上手，连忙奔上前去，一把扯住一个大臣就往后丢，然后上前狠狠地一击苟晞手肘……
苟晞这才松手，赵仲舆已经整个人昏迷过去了。
皇帝坐倒在席子上，狼狈不已，他大叫道：“快，快叫御医！”
倒在地上才勉强回神的周内监抬起眼来便见殿内一片混乱，他刚才被掐断片了，这会儿看着躺在不远处的赵仲舆一脸懵逼，不知道赵大人他们何时来的，更不知道他怎么也躺下了。

第714章 取舍
赵仲舆醒过来时，天都已经快黑了，一片朦胧中他看到了赵济。
他还有些迷糊，不过片刻便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眼睛瞪大，一把抓住了赵济的手。
赵济也一脸激动，兴奋地握紧赵仲舆的手，“父亲~~”
赵仲舆目光在屋内一扫，见这里陌生便没有言语。
这一声却把外面的人叫了进来，皇帝带着一群大臣呼啦啦进来。
自赵仲舆晕死过去后皇帝就带着大臣一直等着，苟晞不在，他出宫调兵去了，赵仲舆要是死了，赵含章只要敢动手，他便可先下手为强。
赵仲舆醒过来，不仅皇帝和众大臣松了一口气，就是苟晞也松了一口气。
他和赵含章要是打起来，匈奴趁机南攻，大晋会亡国的，不到万不得已，苟晞也不想和赵含章兵戎相见。
赵仲舆醒过来后便提议回赵宅，面对皇帝的担忧，他保证道：“陛下放心，现下以稳为主，这里的事瞒不住含章，不如主动告知。我会劝她以大局为重的。”
皇帝松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几乎落下泪来，“大将军越发跋扈，朕也深受其害，悔当初没留在洛阳，还请赵尚书和赵刺史陈情，朕在兖州等着她。”
赵仲舆一脸严肃的应下，扶着赵济的手在皇帝的注视下缓缓出宫。
待上了马车，赵济脸上还带着消不去的愤怒和惶恐，“父亲，苟晞如此妄为，就这么算了？”
赵仲舆要是被苟晞掐死，赵氏在郓城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特别是他，斩草要除根，苟晞刚杀了人家爹，怎么可能让人家儿子活着？
所以赵济很惶恐。
赵仲舆看向他，问道：“谁让你进宫的？”
赵济道：“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来宣我，说您在宫中晕倒，我进了宫才知道是苟晞冒犯了您和陛下。”
赵仲舆呼出一口气，眉头紧蹙起来。
赵济在一旁偷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父亲，我听人说三娘出兵攻打河东、冯翊等郡，如今已经打到平阳郡了，我们还留在郓城，会不会太危险？”
赵仲舆掀起眼眸看向他，直看得他心中忐忑，七上八下的难以安宁，他下意识的躲开赵仲舆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赵仲舆这才道：“何必听人说，问我不就好了？”
他道：“含章的确打到了平阳，为的是襄助刘琨，若中原能收复，那陛下就可以回迁洛阳，这是于社稷有大功的事，苟将军一时想不开罢了，给他一些时日，他会想开的。”
谁能想得开啊？
现在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皇帝要是回洛阳，那挟天子的岂不成了他赵家？
听着是挺让人激动的，但这得他们父子两个拿命去拼，实惠还落在赵含章头上，赵济不乐意。
赵仲舆收回了目光，幽幽叹了一口气。
在宫里见到赵济时他的确吓了一跳，一瞬间产生的想法是，得想办法把他送出兖州。
可此时，赵仲舆把这想法压进底部，他狠狠闭上眼睛，不管赵含章出兵是真为了解刘琨之危，还是假借此借口扩充地盘，实惠是落在她手上的。
她的实惠就是赵氏的实惠。
如今赵氏已为天下知，甚至声望有赶超王氏的趋势，赵仲舆怎可放弃这样的机会。
尤其现在天下皆危，赵氏现在看着安全，但也在悬崖之上，一旦出错，就是灭顶之灾。
且看着吧，苟晞这么作，最后会搭上整个家族的。
他和儿子逃是逃不掉了，好在当时把孙子留给了赵含章。
赵仲舆叹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局势越发混乱，这段时间你留在家中，无事少出去蹦跶。”
赵济一听着急起来，“父亲，我们不走吗？难道就在郓城坐以待毙，让赵和贞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吗？”
赵仲舆呼吸急促起来，“我是族长，你是上蔡伯，也是下一任族长，你就不能为家族多谋算一二吗？此时逃离，岂不是给了苟晞出兵的理由，还有皇帝那里，从你大伯那里累积下来的威望和信任会一消而尽的！”
赵仲舆不愿意再搭理他，一回到赵宅就扶着长随的手往书房去，他喉咙受伤，话不能说太多，因此道：“去请谭先生，把赵济送回他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门。”
赵济没想到自己会被软禁，一时气得脸色通红。
赵仲舆没管他，去书房里等着谭中。
赵仲舆昨天就想给赵含章写信了，但又怕信件被劫，所以迟迟未动。
今天被掐也有好处，他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赵含章写信了。
赵仲舆和谭中商量着给赵含章写了一封，希望她能意会，而别人不能意会的信。
主要是将郓城的情况告诉她，皇帝对她起了疑心，怕她会反；
她出兵的事刺激到了苟晞，他有点狗急跳墙了；
皇帝希望她能迎他回洛阳，摆脱苟晞的控制……
赵含章收到信时，已经是正月里，信是从洛阳转过来的，因为她在路上跑，所以耽搁了几天。
赵含章拆掉信，一目十行的扫过，微微蹙眉后递给傅庭涵，傅庭涵也看得很快，转手交给汲渊。
汲渊沉吟道：“是我等思虑不周，没想到出兵牵制匈奴的决定会刺激到苟晞和皇帝，回迁洛阳的事女郎怎么看？”
“不迁，”赵含章道：“真把皇帝迁回来，那豫州和司州算我的还是算他的？现今豫州和司州能够按照我的想法来建设，等朝廷回洛阳，不说继续按照我的想法建设，恐怕现在做的这些事也要被废掉。”
赵含章才没空跟他们陷入党政之中呢。
汲渊迟疑，“如此一来，女郎怕是会成为乱臣贼子，到时候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赵含章垂眸思考：“皇帝想回洛阳，那也得苟晞答应才行，为天下计，还是应该安稳为主，我无意和苟晞相争。”
汲渊觉得这个思路不错，大松一口气，却又有点无奈，笑道：“因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不知多少雄豪想要效仿，偏女郎反其道而行之，恐怕没几人会相信您是真心把皇帝拱手让人。”

第715章 思路要打开
傅庭涵道：“皇帝对他们来说是香饽饽，但对我们来说却不是，尤其我们许多政策都是新制定的，皇帝就代表朝廷，他身边这么多旧臣，出来一个政策都要讨论许久，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赵含章点头，“这几年不仅是战祸，还有天灾，我总觉得未来几年日子会更难过，所以我们没时间耗在内斗上，苟晞虽然杵着令人生厌，却能牵制住朝廷。”
“就是苦了叔祖父，”赵含章叹息一声道：“他这么大年纪，在苟晞和皇帝眼皮子底下游走，日子不会好过。”
想到信中所言，赵含章眼中闪过冷意，“虽然我愿意让苟晞一步，却不代表他可以对叔祖父生杀予夺，这次他掐晕叔祖父，我若是不言语，下次岂不是要直接动刀了？”
汲渊连连点头，也愤怒，“是应该做些什么，也让他知道，我赵氏的族长不是他想怎样便能怎样的。”
赵含章垂眸思考，片刻后抬眼道：“得派个人去一趟冀州。”
汲渊：“去帮刘琨吗？但我们出兵在此牵制匈奴兵力已经是出了大力了，听说刘聪已经带着大军回援，只留了一部分军队在晋阳。”
“不，去见王浚，”赵含章道：“现在刘琨已经能抽出手专心应对王浚，他的确没有治军的才能，但在民间很有名望，会让人不由自主的靠近他……”然后又离开他。
“中山郡是他的故乡，投向他情有可原，但代郡、上谷郡等郡县投向他是因为他的名望，”赵含章道：“王浚想要在冀州和刘琨争夺郡县，不靠兵力的话基本不可能。”
傅庭涵：“那要是靠兵力呢？”
赵含章就叹息道：“那刘琨不是他的对手。”
历史上，刘琨的弟弟刘希就是在这场争夺战中被王浚所杀，王浚兵力之强盛，仅在她和苟晞之下。
而且对方野心勃勃，和她一样，都有着一颗当皇帝的心，和只想挟天子享乐的苟晞完全不一样。
他们两个最大的不同点在于，赵含章能够将当天下之主的时间无限放长，十年她不着急，二十年她也不嫌长，她不在乎皇帝之名，只要在她的地盘上能做主，当的是皇帝的权就行；
而王浚却是很心急，东海王刚死他就蠢蠢欲动起来，晋帝要是出意外，只怕他能直接称帝。
这样一个人，不好劝服，但也好劝服。
赵含章道：“派人去说服他，取什么冀州呀，冀州有一半在石勒和刘渊手中，他是能打得过石勒，还是能打得过刘渊？”
“不如转而向东取青州，”她兴奋的道：“他若肯取青州，我愿意支援他一些钱粮，还有武器！”
汲渊和傅庭涵：……
汲渊很快反应过来，思索道：“女郎有多大把握能说服他？”
“我没有把握啊，但我想一定有人有把握，我们与他摆事实讲道理嘛，”赵含章道：“他怎么就确定，继续打下去就能打败刘琨呢？”
“告诉他，我支持刘琨！”
不用告诉，现在天下人都知道赵含章支持刘琨了。
汲渊：“可怎样才能让他相信，他能够打下青州呢？”这个才是关键。
赵含章就冷笑道：“他打冀州，苟晞不会给他钱粮，不会给他武器，最多只能打一半，然后就要和石勒刘渊兵戎相见了；”
“但他打青州，我给他钱粮，还有武器，他曾兼领青州刺史，朝廷虽委派苟纯出任青州刺史，但也没撤了他的官职，所以他取青州名正言顺，”赵含章道：“算起来苟纯去青州也好几个月了吧？”
“青州百姓这会儿不知多怨恨他呢，王浚要是去打青州，说不定青州的百姓还会帮一把他。”
汲渊道：“女郎若是去做说客，应该能劝服他。”
他眼睛闪闪发光，大笑道：“就这么劝，只不知谁去合适？”
赵含章和汲渊对视一眼，汲渊就笑道：“某心中已有了一个人选，看女郎的样子，心中也有了人选，不如我们将各自属意的人写在手心，看一看我们能否心有灵犀。”
此时他们扎营在荒野之处，正围着一个火堆而坐，一旁的范颖闻言就要起身去找笔墨，傅庭涵叫住她道：“我这里有。”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竹筒，拧开后往盖子里倒了一点，是墨水。
再要从口袋里找笔，赵含章已经用手指沾墨，不在意的道：“洗手比洗笔方便多了。”
傅庭涵：……他也没让她洗呀。
汲渊哈哈一笑，也用手指沾墨在手心上写字，片刻后，俩人一同展开手掌，大家好奇的凑上去看。
只见赵含章的手心写的是“信、玠”，而汲渊手心写的是“玠、信”。
范颖忍不住嘀咕，“不是说一人吗？”
汲渊道：“这就是女郎的狡诈之处了，分明说了只写一人，您怎可同时写俩人的名字？”
赵含章道：“彼此，彼此。”
汲渊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正经起来，“赵信有口才，可以代表女郎和赵氏表态；而卫玠有名望，同样辩才了得，王浚沽名钓誉之辈，就算是看在卫玠的面上也不会过于为难赵信，且有他出面，赵信应承的条件他才会相信。”
赵含章点头，“我也如此想，只是卫玠身体不好，不知他是否能经得起奔波。”
汲渊道：“他能从江南来到洛阳投奔女郎，自然可以从洛阳到冀州。女郎要是不放心，可以多派人去保护。”
沿途盗贼横行，的确需要多派人手。
而且，从洛阳到冀州王浚处是需要经过石勒地盘的，得更加的小心。
赵含章正沉吟，抱着一堆公文过来的书记员立即小跑上来道：“使君，使君，让我一同去吧，我可以保护卫公子。”
赵含章抬头看去，挑眉，“赵实？你怎么到战场上来了？”
赵实便看了范颖一眼后道：“回使君，我是从太学里选出来随军出征的，我本要上战场的，但范从事选了我做书记员。”
他在后方，赵含章这段时间都领兵跑在前面收复失地，往往他们才到地方，赵含章已经把城池打下来离开，他们只能在后面善后。
等再追上去，赵含章又跑了，彼此只能通过驿兵互通消息和接受命令，要不是他们对平阳郡围而不攻，恐怕他今日还见不到赵含章呢。
赵实一脸期盼的看着赵含章，“使君，您让我跟着去吧，我苦练武艺，就比永族兄小一岁，您看他都能攻城略地了。”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还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片刻后开怀的笑道：“行，我赵氏有麒麟，可不能困于室内，你去吧。”
赵实高兴的应了一声，放下公文就郑重的行礼道：“实必不负使君所托。”

第716章 他美吗
赵信和卫玠都在洛阳，他们收到命令，当即收东西便往冀州去。
赵含章一口气将平阳郡以南被匈奴占去的郡县，以及投靠匈奴的郡县全打下来了，除了傅祗从西向东收复的九个县外，其余地方全都归属于她。
她将司州和豫州连在了一起，只要再收缴境内山匪，从今以后，两地可以畅通无阻的往来交易。
进入两州的商旅会更安全，赵含章的地盘会更稳固，赵氏和豫州也会更安全。
刚打下来的郡县，不仅郡守有可能要换掉，底下的县令可能也要换，各地每日送来的公文不少。
幸亏有汲渊帮忙，赵含章才有空抽出时间每日巡视军队。
军中的粮草是傅庭涵管着的，大军此时驻扎在距离平阳城八十里的地方，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庞大的数据。
好在他们准备还算充分，傅庭涵看了眼核算出来的数据，找到这次主管后勤的王四娘，道：“再从弘农调五千石粮草。”
王四娘一愣，忙道：“弘农刚平定，他们拿不出这么多粮草吧？”
“他们可以，”傅庭涵抬起眼看她，道：“这个数字是从弘农各县查抄的账本里算出来的，再多出一倍的粮草他们也能拿得出。”
王四娘这才应下，问道：“五千石粮草够我们吃多久了，我们要在此处驻扎这么长时间吗？”
这属于机密了，不过王四娘是后勤官，这事也瞒不住她，因此傅庭涵“嗯”了一声道：“我们得在此处等待。”
王四娘：“等待什么？”
她对匈奴和石勒全无好感，觉得他们现在的形式一片大好，忍不住道：“我们接连大捷，为何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平阳郡打下来？”
傅庭涵道：“时机不对。”
王四娘质问：“时机怎么不对？”
傅庭涵愣了一下，虽然他知道，但要解释清楚好费口舌，傅庭涵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觉得太费时间，于是道：“你去问含章吧，我还有事要做，你记得给弘农郡下公文，再检查一遍粮草，确认后签字把表格给我。”
说罢转身就要走。
王四娘半晌无言，跑去找赵含章。
赵含章正蹲在山坡上遥望平阳城，她的士兵们在此安营扎寨，该训练的训练，该警戒的警戒，还有斥候摸到平阳城附近打探情况。
她正在思考，此时平阳城中的刘渊在干啥呢？
这个时间，他一定在大鱼大肉的吃午餐，而她只能蹲在山坡上迎着北风啃馍馍。
赵含章一边想，一边扯了一块灰色的馍塞嘴里，忧伤的叹气。
看见王四娘，她就热情的招呼她，“吃午食吗？”
王四娘看了眼她手里的馍，摇头，现在是正月，才过完年，北方大地没有一点青翠，所以他们没菜吃，肉也不多。
所以他们的粮草就真的是粮，即便是赵含章，在前线有钱也难买到菜和肉。
谁让她军令严明呢？
其实往东二十里就有一座县城，他们前几天刚打下来，但她严令士兵不得冒犯当地百姓，她自己也没有住进城中，而是和将士们一起在这里吹着北风驻扎。
正月的北风真的很冷啊，土地都被冻得硬邦邦的，王四娘这会儿也没了世家女的矜贵，站着被风吹得脸疼，她就跟着一起蹲下，问她为何不继续进攻收复失地。
她低声抱怨道：“傅大郎也就面上看着温柔，实际一点也不体贴，我问他，他竟因为懒得回答而让我来问你，我兄长多好，他就不会对女子如此失礼，奈何你竟看不上我兄长，不然……”
王四娘摇了摇头，她到现在都不能理解赵含章为什么选傅庭涵而不选她哥，“我兄长长得比他好，学识比他丰富，为人比他阔朗温柔……”
赵含章阻止她继续哥吹，“你兄长太老了。”
王四娘：……
“而且要比学识，论文王世兄或许更胜一筹，但文采之外的地方，我可以保证，傅庭涵远胜令兄；至于相貌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喜欢伟岸的，自有喜欢俊俏的，也有喜欢风流的，这个不能比。”
赵含章道：“至于性格，我挺喜欢他这样的，我就已经够聒噪了，他要是和我一样滔滔不绝，以后家里就跟两只青蛙一样呱呱的叫，多烦啊。”
“他这样清冷一些，以后便是我烦他，他烦不到我。”赵含章努力将最后一口馍给吃了，呼出一口气道：“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王四娘犯了左性，一定要她认同她，抓住她道：“那不重要，你给我说清楚，相貌怎么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问你，你觉得卫叔宝好看吗？”
赵含章毫不犹豫的点头，“好看呀。”
“你喜欢吗？”
赵含章也没迟疑，点头道：“喜欢。”
“我也觉得他好看，也喜欢他，天下人怕是没有不喜欢他，可见天下人的审美还是一样的。”
赵含章：“……怎会完全一样？那我问你，傅庭涵不好看吗？”
“也就一般吧，比不上我兄长，”王四娘道：“我兄长可是能够与卫叔宝齐名的。”
“而你飒爽英气，容貌俊美，既有才德又有名望，谁配不上？”
说白了，王四娘就是觉得傅庭涵配不上赵含章，也就她哥能勉强一配。
这不就是闺蜜死活看不上男朋友系列吗？
这是一个一千多年后也没能解决的难题，赵含章决定不去触碰它，她立即转开话题，“你问我为何不乘胜追击是吧？”
“因为石勒呀。”赵含章指着上党的方向道：“我敢肯定，石勒现在一定在上党盯着我，只要我敢进攻平阳，他就会挥师南下进攻洛阳和豫州，到时候我和刘渊两败俱伤，他这个渔翁可就得利了。”
“所以我不能让他得逞，”赵含章道：“这一次收复失地能收到这里已经算成功，我们不能贪进，以免丢失更多。”
“那我们为何还要耗费粮草等在此处？我们现在有二十五天的粮草，刚刚傅尚书又让我从弘农郡征收五千石，可以供给十二天，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一个月？”
赵含章道：“为了给后面打下来的郡县安稳的时间，也为了等刘聪大军回来，我们出兵的目的是牵制匈奴大军，现在刘聪还没回到平阳，我们怎能走呢？”

第717章 单纯的小皇子
赵含章陈兵五万在平阳城外八十里处，北宫纯则带着两万大军立在上党和平阳之间，戒备石勒；
赵二郎和陈午则各自领着两万兵马分于各郡县剿灭土匪，收拢流民，同时准备随时策应赵含章。
而傅祗也带着两万兵马蹲在冯翊郡，戒备西部鲜卑南下。
连在西凉的张轨都开始点兵向长安靠拢，以策应傅祗。
在平阳皇宫里的刘渊见大晋调动了这么多兵马，实在难以相信只是为了帮刘琨牵制自己。
王四娘问赵含章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刘渊同样担心赵含章会乘胜追击打进平阳。
所以他连下五道军令，让刘聪赶紧带大军回来。
刘渊号称十万大军守护平阳城，但只有他和汉国的几员大将军知道城中现在并没有十万大军。
赵含章需要戒备，但北宫纯更令人胆寒，所以刘钦领了八万大军去盯着北宫纯。
刘琨据守晋阳，这块地方一直杵在汉国内，是刘渊的眼中刺，肉中钉，所以有机会时他便将最重要的一支队伍交给刘聪带去攻打晋阳。
至于其他大军则在各部首领手上。
被赵含章猜测在吃大鱼大肉的刘渊此时正站在城墙上往远处望，那里炊烟袅袅，让刘渊的心情很不好。
他转身回宫。
皇太子刘和见父亲脸色不好，便问道：“阿父是在忧心城外的赵含章吗？”
刘渊叹气道：“赵含章出兵一事已经避无可避，没什么可忧虑的，我们在那边也没占几座城，因为地势不利，那几座城的人也都逃得差不多了，她得到的不过是几座空城。我忧虑的是各部将迟迟未来支援。”
“若将来平阳被攻打，他们也这样迟迟不支援，我汉室还能安然无恙吗？”
刘和道：“不是还有石大将军吗？他就在上党，赵含章只要敢进攻，父亲就让石勒出兵，我们二十万大军难道还打不过赵含章这十万人？”
他们只是号称二十万，而且，石勒真的愿意拿出家底来为汉国拼杀吗？
之前他和刘聪互相争斗，上党，就是他抢先一步抢到的，刘聪为此愤恨不已。
但这些忧虑他不能说出口，不然传到石勒耳中，就是他不信任他的铁证。
刘渊想要挥手让太子退下，想到他年纪也不小了，便又忍下，派人多叫了几个重要大臣来议事，“玄明何时能回到平阳？”
刘聪，字玄明。
大司马刘洋立即道：“他们一路急行，明日午后应该能回到平阳。”
刘渊：“不知晚上赵含章会不会出兵偷袭？”
太傅刘欢乐道：“臣觉得赵含章此举只在威慑，并没有进攻的意思，这两日她都只安营扎寨，连一点进攻的姿态也不做。”
刘洋道：“正是因此才更应该小心，赵含章用兵擅用奇谋，焉知这不是她惑敌之计？”
“不错，”刘渊也担心赵含章是在麻痹他们，然后趁机攻打平阳，“此人诡计多端，我们要小心。”
刘洋提议，“陛下不如再下诏令，令石勒领兵来援？”
一旁的大司空刘延年就道：“不妥，北宫纯现在驻兵在平阳和上党之间，石勒只怕还未到平阳就被拦住了。”
刘洋：“从上党到平阳又不是只有那条路，北上绕道就是。”
那是呼延部的地盘，太子刘和不高兴了，立即道：“不妥，要是石勒经过，趁势劫掠我们的城池怎么办？”
主要是怕石勒走过路过顺便取而代之，本来上党是王弥的地盘，王弥是刘渊的部将，他死了，上党就应该是刘渊派人接收的，偏石勒当听不到朝廷命令，直接强占了。
刘和道：“石勒奴隶出身，卑贱而不知礼仪，恐怕不会信守承诺，父亲一定不要相信他。”
刘渊怒道：“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他是做过奴隶，但以前也是羯胡王子，更何况他现在是朕的大将军，刚刚你还说他能震慑赵含章，怎么，现在他要从你母族家的地盘经过，他就不足信了？”
刘和低下头去，只是脸上还有些不服气。
刘延年叹息道：“陛下优待石大将军，其他部族心中不忿，这才迟迟不来支援。”
刘渊气得一拍桌子道：“朕礼遇自己的将军难道还需要他们的同意吗？如今都城面临强敌，他们却还在因这等细枝末节争斗，汉国才建立几年而已，难道就要步晋国后尘了吗？”
刘洋微微蹙眉，虽然他不认同刘延年的部分观点，但还是道：“陛下为何要因为石勒这样的人与各部族交恶呢？他不过一羯胡，还是奴隶。”
刘渊追尊汉室，自认是刘婵的继承人，但他是个匈奴人，他身边的人都是匈奴人。
刘欢乐、刘洋、刘延年等一众大臣全是取了个汉姓的匈奴人。
在匈奴国内，他们看不起汉人和羯胡，而在心底，羯胡比汉人更卑贱，所以他们从心眼里瞧不起石勒一众羯胡。
而石勒不仅是羯胡，他还是奴隶出身，大家更看不起他了。
没有人理解刘渊为什么这么礼遇石勒，好比他们不理解刘渊为何推崇汉治一样。
他们是匈奴人，就应该照着匈奴的办法来治理国家，除了匈奴外，其他人皆是低等人种。
汉人和羯胡只配给他们做提鞋的奴隶。
这种思想的不认同让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比城墙还厚。
刘渊被他们气了个半死，心口一钝一钝的疼，最后发火，直接严令各部来平阳勤王，谁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刘渊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下幼子刘乂。
刘乂是单皇后的儿子，他出生得晚，因此一直接受父亲的汉治教育，他本人也更倾向于汉治。
同时，这位小皇子还保存着天真的单纯，所以扶他爹坐在龙床上以后，他问道：“阿父为何不先与赵含章议和呢？”
刘渊还有些头疼，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刘乂解释道：“阿父既然不心疼丢掉的城池，又害怕她进攻平阳，为何不先与她议和？说不定能谈下来呢？”
谁说他不心疼的，虽然那些城池人少，可好歹是南进了，怎么会不心疼？
但对上小儿子单纯的脸，刘渊叹息一声，挥挥手道：“我们和晋国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议和岂是那么容易的？”
“怎么会是不死不休呢？阿父曾经是晋臣，也曾在洛阳治学，和晋关系更为和善才是，儿子倒觉得可以先试着和谈，要是能和赵含章好言好语的结束此战最好不过了。”
刘渊头疼道：“我知道了，你让我想一想。”
他现在心脏疼，脑袋疼，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刘乂看了眼疲惫的父亲，抿了抿嘴，应下了。
他一退下便朝着城外的方向看，然后咬咬牙点上自己的亲兵就跑出城去，他要去找赵含章，亲自劝说她退兵！

第718章 菜鸡对菜鸡
刘乂小皇子带着二十来个侍卫就跑出了城，出了平阳城一路向南，直奔赵含章的大营来。
平阳城的皇帝和朝臣们都忙着，根本没留意他们的小皇子跑去敌方大本营了，还是傍晚，直到用晚饭了，单皇后服侍完刘渊用饭吃药，她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儿子，问起来才发现她儿子不见了。
得知儿子出宫去了，单皇后也不急，以为儿子是嫌宫中烦闷出去玩儿了，于是派人出去叫他回来用饭，一边淡定的等着。
直到天边的太阳下坠，最后一丝霞光也收拢，儿子还没找回来，她这才有些着急。
正月的北方天依旧黑得很早，一到夜晚，整座城便安静下来，店铺皆关闭，也就乐坊还亮着灯笼。
此时外出的人基本都归家了，还未归家的……
单皇后不觉得儿子会在平阳城中遇险，只以为他跟他爹他兄长们学坏了，小小年纪竟然跑去那等地方胡闹。
于是她气呼呼地坐着也不动，还让人找了一条鞭子来，就坐在堂上等儿子回来。
而此时，刘乂小皇子一路狂奔，终于在天完全黑前看到了赵家军的大营。
暗处的斥候静静地看着他们毫无掩饰的朝着他们家大营跑，有一个斥候已经先行一步跑回去禀报了。
但……刘乂的骑行速度也不慢，几乎跟着斥候前后脚的功夫靠近军营，微暗的天空中飘起一道烟，然后不远处又接起一道……
因为天色昏暗，稍一不注意就会错过。
跟在傅庭涵身边的侍卫长施宏图抬眼看到，不由一惊，“尚书快看！”
傅庭涵就扭头看去，看到昏暗夜色中的烟，眉头微微一皱，“这么模糊，天再黑一点就看不到了，看来示警的工具也需要改进，得显眼才行。”
施宏图：……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施宏图和侍卫路大轩对视一眼，一起上前抬起傅庭涵的胳膊就往回跑……
他们随身带的侍卫可不多，现在距离大营有一段时间，早知道就不让尚书出来找水了。
傅庭涵被他们架着走，却面向着平阳方向，他道：“别跑了，人都到跟前了，斥候应该已经回去报信，大营也看到狼烟了，唉，生火需要时间，示警工具还得便捷使用，还得快才行。”
他觉得可以试一下信号弹，这个应该不难做。
他不好做炸弹，但烟花还不能做吗？
这个时候有爆竹，但还没有烟花，信号弹就是另类的烟花，他还可以在装置里设置易燃物，只要拨开接触到足够量的空气就能自燃然后引动信号弹……
念头闪过，刘乂小皇子已经策马疾驰而来，他也看到傅庭涵他们了，立即一边靠近一边喊：“我是汉国北海王，我要见你们大将军！”
人是跑不过马的，施宏图立即放下傅庭涵，带着侍卫们抽刀挡在傅庭涵面前，戒备的盯着他们看。
傅安小跑着转到他们身后，利用他们伟岸的身躯挡住自己，再把傅庭涵往身后拉，怂怂的看着刘乂。
夜色昏暗，但傅庭涵还是看清了靠近的刘乂，那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稚气未脱，也就像个初中生。
他拨开傅安，隔着施宏图问在他们不远处勒住马的刘乂，问道：“你是刘渊的七皇子？”
刘乂听他直呼父亲名讳，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点头道：“不错，正是本殿。”
他越过施宏图等人看向傅庭涵，见他身姿欣长，气质斐然，又被人保护在后面，便知他身份不一般，因此问道：“你是何人？”
傅庭涵道：“在下傅庭涵。”
刘乂眼睛一亮，“你是赵含章的未婚夫傅庭涵？”
傅庭涵点头。
刘乂大乐，“那你一定能带我去见赵含章了。”
傅庭涵点头，并不怎么为难，只是好奇，“你见她做什么？”
“我要与她和谈！”
傅庭涵：……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马上的少年，半晌后道：“你……和谈不应该先递国书吗？你们汉国的使者呢？”
“我就是。”
傅庭涵看了眼自信的少年，看来，熊孩子不管什么时代都有啊，他好心的提醒了一句，“七皇子来和谈，你父亲知道吗？”
刘乂自认已经和父亲报备过，因此直接点头，“当然知道，我就是奉命而来。”
他这么理直气壮，傅庭涵相信了。
虽然人看上去小，但赵二郎这么大的时候不也上战场了吗？
这个时代的人都早熟，十来岁就在战场和政治上拼杀的比比皆是。
于是傅庭涵让施宏图他们收起刀剑，请刘乂下马和他回大营。
“这里是赵家军的营地，北海王又不蠢笨，若是对我不利，他也不能活着离开，何必呢？”
刘乂闻言瞥了他一眼，然后扫向施宏图等侍卫，骄傲的道：“我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
施宏图等人这才收起刀，一左一右的守在傅庭涵身边。
倒是刘乂的侍卫放心得很，并不介意他们的小皇子靠近傅庭涵，只是下马跟在后面。
反正他们人都到赵家军大营门口了，转身也跑不掉，何必烦扰呢？
二十来个侍卫就跟他们的主子一样，大大咧咧跟着刘乂勇往直前的朝赵家军大营去。
一行人才走出十多步，赵含章就收到消息赶了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斥候。
赵含章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站在傅庭涵身边的少年，一脸莫名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就为他们介绍，“含章，这是汉国的七皇子，北海王。”
赵含章：“刘乂？”
刘乂立即道：“正是本王。”
他仰着头看赵含章，好奇的打量她，“你就是赵含章？”
和他心里想象的形象差得有点远，就是她杀了刘景？
刘乂记得刘景，他是父亲的心腹之一，也是五部匈奴，父亲曾说过，刘景可以做他的大将军，要不是死在赵含章手里，建国以后，他当为右贤王。
刘乂此时还记得刘景逃回平阳，躺在军帐中和父亲交代遗言的样子，他说过，一定要杀了赵含章，不然她会成为汉国大患。
果然，她现在就成了大患。
他以为能杀了刘景那样大英雄的女子也是个伟岸的女子，但她身上虽没有女子的柔弱之感，却也不威猛，反而腰细瘦削，只是看上去精神不错，脸色红润，英姿飒飒。
他在打量赵含章的同时，赵含章也在打量他，不时的再看一眼傅庭涵，俩人虽未言语，却是心领神会。
赵含章忍不住笑眯了眼，从马上下来，把马丢给身后的曾越后笑道：“不错，我就是赵含章，非常欢迎北海王来我赵家大营做客，请——”

第719章 带偏
赵含章领着刘乂浩浩荡荡的走到大营中心，非常大方地让伙房准备好肉好菜。
后勤处有猪肉干，还有一些生猪和活羊，但不多。
所以赵含章很节省，也不愿吃独食，今天要不是有客人来，得再等两天才有肉吃，而且也不多，全军五万人呢，能分到一碗带油花的汤就不错了。
伙房得了赵含章的命令，立即去后勤处挑了一只肥羊，直接宰了。
他们手脚麻利，伙房又正好烧着水，捉羊——杀羊——放血也不过是一刻钟的事。
伙夫长的刀在磨刀石上滑过，然后就按了按羊头，动作爽利又轻柔的走了一圈，不到半刻就剥下了一整块羊皮。
旁边给他举着火把照亮的士兵忍不住拍着手，“伙夫长厉害！”
伙夫长扬了扬脑袋道：“我别的不行，剥羊皮却是小菜一碟，之前在洛阳，军中的羊皮都是我剥的，剥出来的羊皮没有一丝赘肉，也不破不烂，现在使君脚上穿的靴子就是用我剥的羊皮做的，可暖和了。”
围观的人立即跟着夸起来。
伙夫长被夸得脸油光通红的，他故作矜持的一挥手，招呼手下道：“赶紧处理好羊肉和羊腿，给使君送去烤上，可别怠慢了客人。”
众人应下，纷纷揉腿的揉腿，片肉的片肉，不多会儿就端着东西去找赵含章。
赵含章请刘乂小皇子坐在火堆边，让人请他的侍卫们在另一边坐下休息。
除了侍卫长外，其他人都跟着走了。
汲渊急匆匆赶到，看见的就是赵含章一脸高兴的在火堆边坐下，她和刘乂也不知道该说谁心大。
一个敢带着二十来人就进敌军大营；一个就敢让对方的侍卫带武器近身，也不怕对方趁机暗杀。
汲渊默默地上前。
赵含章看见他，立即高兴地为他们介绍，“汲先生，这是汉国的北海王，北海王，这是我身边的汲先生。”
刘乂又抬头看汲渊，他也听说过汲渊，听父亲身边的人说，这是赵含章身边最能干的一个人。
她能有今日之成就，一靠汲渊，二靠赵氏，也有人说二靠傅庭涵，不过这一说法颇有争议。
父亲身边的人曾出主意，派人用钱财和美人去收买汲渊，不过听说去的人都没有回来，都被当做细作抓起来了，带去的钱财也全都进了赵含章的口袋。
所以父亲不再派人去豫州收买赵含章身边的人。
对这种有骨气，有原则的谋士，刘乂很敬佩，因此立即起身行礼，“汲先生。”
汲渊见这小皇子竟如此的懂礼温顺，不由的瞥眼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笑眯眯的，让汲渊赶紧坐下，大家一起烤羊肉吃。
伙房端了一块石板上来，刷上一层豆油后便离开，由着他们自己烤肉，另一边还挂着一只羊腿。
赵含章一边翻动着肉片一边问，“北海王从平阳城过来，路上可用饭了？”
刘乂老实的摇头。
赵含章就将烤好的肉给他吃，还让人端来一篓白面馒头。
那可是她都吃不起的好东西啊，但她不能在对手面前露怯，所以好东西给她端上来。
赵含章一边让他吃，一边问他，“北海王说来与我和谈？”
刘乂一口馒头一口烤肉，吃得津津有味，点头道：“对，我大汉兵力雄厚，你可打不下平阳，何必白费士兵性命？不如我们议和。”
赵含章看着他稚嫩的脸，沉默半晌后突然一笑，一口应下，“好啊，只是北海王，你们能拿出什么条件来与我议和？”
刘乂一愣，抓着馒头的手就一顿，问道：“还需要什么条件，你自退兵离开，我们不攻打你们，被你们强占而去的郡县我们也不追回……”
赵含章摇头，打断他道：“这可不行，北海王跑来只说要议和，却一点诚意都没有，我都要怀疑汉庭是在故意消遣我了。”
刘乂忙道：“议和一事是我父亲亲口应允了的，赵刺史，我想你一定知道了，我四哥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大军来到，你也只能退走。”
“趁着还没伤亡，提早离开，躲开祸乱不好吗？”
赵含章眯起眼睛，笑吟吟的道：“刘聪要从晋阳退回平阳路途可不近，今日北海王既然来了，为表诚意，我也不瞒你，我是计划着今晚出兵夜袭平阳城的。”
刘乂悚然一惊，“什么？你要夜袭平阳城？人已经出发了吗？”
赵含章但笑不语。
刘乂忙道：“不可呀，不可，你要是敢打平阳，石大将军一定会出兵勤王，到时候你们一定活不了。”
“我死了，你们汉国不应该高兴吗？北海王为何这么着急呢？”
刘乂张了张嘴，半晌道：“我，我敬佩赵刺史的为人，不愿看您白送了性命。”
看他如此窘迫，赵含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乐道：“就凭七皇子这句话，我这顿肉就请得不亏。”
她让人拿酒上来。
军中的酒比肉还少，这是给人驱寒用的，赵含章给他倒了一碗，再给自己倒上，碰了碰他的碗后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可是，我不觉得石勒的援军能到平阳城。”
“我的北宫大将军可不是吃素的，石勒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赵含章含笑道：“而要绕道，你们匈奴五部和其他部族愿意让石勒的大军从他们的地盘上经过？”
刘乂一惊，脊背都冒着寒意，她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
赵含章看着他的脸色，猜想得到证实，她越发高兴，但面上没多少变化，她笑道：“石勒残暴，和你那四哥有的一比，部将杀人食人都是常事，让他从你们的地盘上经过，离开的时候带走些什么可就不一定了，甚至可能会留下不走，到时候，你们的损失比我攻打平阳城还要大。”
刘乂抿了抿嘴，为石勒辩解，“那只是他的部将所为，石大将军自己还是不愿如此的。”
又道：“我父亲与他有知遇之恩，他会感念我父亲的。”
“是吗？”赵含章问道：“石勒要是感恩，又怎么会抢占上党郡？”
刘乂说不出辩解的话来，他年纪还是小，心性不够坚定，很快就被赵含章带偏了。
赵含章这才慢悠悠的道：“至于刘聪，他远途归来，大军疲惫，你觉得他挡得住我养精蓄锐的赵家军吗？”

第720章 恐吓
刘乂小皇子说不出话来，他就是怕如此，这才来和谈的。
哪怕最后不能拦住，双方终有一战，也不该是今晚，最好也不是明天，等他们大军休息足够了再动手。
但赵含章会听她的吗？
赵含章扭头问正在拨火的范颖，“现在什么时辰了？”
范颖道：“酉正一刻。”
下午六点十五分。
赵含章冲小皇子道：“再有两个时辰又一刻钟，但从这里传讯到伏军之中，就算我有特殊的传讯方法也需要时间，所以小皇子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考虑。”
刘乂瞪大了眼睛。
他的护卫们也震惊了，纷纷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没想到赵含章真打算今晚夜袭平阳城，他们可以跟着小皇子来敌营，可以死在这里，但绝对不能得此重要讯息后还无动于衷。
侍卫长看向刘乂，想要冲出去回去报信，可带上小皇子肯定出不去。
黑暗中，一阵沉闷而有序的声音响起，刘乂抬眼一看，这才发现他们被大军团团围住了。
侍卫长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突，脸色微白。
赵含章微微一笑，冲围上来的大军挥了挥手，他们就刷的一下原地坐下，远远地看着他们。
刘乂和侍卫长：……
“不必担心，他们只是防着你的侍卫们暴起而逃，”赵含章笑着给他夹了两块烤好的肉，道：“你们是客人，我们只会优待，不会伤害你们的。”
刘乂缓缓地坐下，看着盘子里的肉，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他放下手中啃到一半的白面馒头，问道：“要怎样赵使君才肯与我和谈？”
赵含章道：“那要看小皇子能给我什么？”
刘乂苦笑，“我不过是一皇子耳，虽被封为北海王，但因年纪还小，既无兵权，也不参政，你想要的，我只怕都给不了。”
他这样坦诚，赵含章便也坦诚的问道：“那小皇子怎敢来与我议和呢？”
见赵含章并不生气，而只是单纯的疑问，他便道：“一腔孤勇耳，我父亲因你北攻夙夜难寐，平阳城中的百姓惶惶恐恐，我没有太子哥哥的远见，不能为汉国分忧；我也没有四哥的勇猛，不能建功立业，便只想略尽孝道，让父亲轻松一些。”
赵含章忍不住打量他，发现他真是一脸真诚，不由叹道：“你父亲若知道你是这样尽孝道，只怕要被气死了。”
她真心提议道：“小皇子，将来若无力挽狂澜的能力和勇气，还是不要将自己置于险地的好，不然身体有损，父母才是真的忧虑。”
刘乂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请求道：“赵刺史显然也是个孝顺的人，还请念在我一番苦心成全我吧？”
赵含章就沉思起来。
刘乂目露期待的看着她。
赵含章似乎被他看得心软了，叹息一声道：“我可以考虑考虑。”
刘乂立即道：“赵刺史若肯和谈，我现在是给不了您什么，但我欠您一个人情，待将来我有能力了，只要不损我汉国利益，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回报。”
赵含章沉吟片刻，然后冲着他笑道：“北海王果然至孝，含章佩服，就为你这孝心，我便让你一步又如何？”
刘乂大喜，“果然吗？”
赵含章颔首，当着他的面就转头和范颖道：“传讯前锋，让他们退后二十里，今夜不动手了。”
范颖也一本正经的应下，起身退下。
刘乂大喜，屁股就往赵含章那边挪了挪，自己抱起酒坛子给她满上，举起酒碗道：“从今以后，赵刺史便是我刘乂的朋友。”
赵含章和他碰碗，大笑道：“朋友！”
坐在一旁的傅庭涵：……
汲渊收回了目光，拿起火钳拨了拨木柴，火堆爆了一下，烤着羊腿的火瞬间又红火了起来。
跑来旁边看热闹的王四娘目瞪口呆，她是后勤官，昨天和今天并没有准备干粮，军营里埋锅造饭的数量和时间都是按照规定的来，并没有特殊，所以夜袭的军队什么时候出发的？
还是说……
她盯着赵含章的脸看。
范颖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见她愣愣地站在一旁发呆，就上前道：“王粮曹，怎么不坐下一起烤火？”
王四娘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地上前找了个空位跪坐下，看着赵含章和刘乂三碗酒后就成了知交好友。
赵含章道：“我赵含章平生最敬佩的便是孝子孝女，这世上的人若是对父母都没有孝心，又能奢望他有什么品德呢？”
匈奴其实是以强为尊，因为权势，子杀父，弟杀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刘乂从小接受的是汉治教育，他觉得赵含章说的对，一副遇见知己的模样看着她，“能结识赵刺史是乂三生有幸。”
这一次来赵家军大营不亏！
赵含章和他碰碗，将酒一饮而尽，这才轻轻地转着碗道：“七皇子，非我不愿与你和谈，而是局势所迫，不然，谁又想打仗呢？”
她惆怅的道：“如今天下大乱，民生凋敝，洛阳都还荒废着呢，我也想安稳下来让百姓好好的休养生息。”
刘乂：“那你为何打我们？”
赵含章道：“晋阳刘琨是我的知交好友，那里是并州汉人最后一块喘息之地了，你们汉国攻打晋阳，我迫不得已，就只能围魏救赵。”
汉国的百姓也称汉民，但他们都知道，赵含章所说的汉人不是汉民的意思，那里的汉民多是指匈奴等胡人。
汉人在匈奴国地位很低下，几同奴隶。
刘乂有些惭愧的道：“我父亲是想不论胡人还是汉人，大家都一视同仁的，朝中也有不少汉臣，可惜太傅他们不喜汉臣，将他们排除在外。”
他道：“特别是王弥反叛之后，太傅他们对汉臣更加戒备仇视，之前朝中的汉臣还能参与议事，现在都看不到了。”
赵含章跟着叹气，道：“王弥此人本就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我们汉人也极鄙夷他的，贵国重臣怎能因一人的品德就否认我们汉人呢？您往前看看，我们汉人的先贤有多少？”
刘乂连连点头，“父亲也是这样说，可惜他们固执，不肯听，不过，我想这都是一时的，将来一定会好转。”
他道：“这次你出兵占去的郡县，我父亲无意与你追究，我看以后我们不如就划界而治，互不侵犯如何？”

第721章 你儿子在我手里
赵含章道：“我自然是愿意的，但你父亲能答应？”
刘乂道：“我可以说服我父亲，只要赵刺史肯退兵。”
赵含章便道：“那你们也要承诺不再对晋阳出兵，不然，我和刘琨唇齿相依，必不能坐视不管。”
刘乂：……你们之间隔着我们偌大一个汉国呢，那里唇齿相依了？
不过刘乂想了想，还是点头，打算先应下。
“我会尽力说服父亲。”至于成不成就不一定了。
赵含章一脸高兴的应下，继续给他倒酒，俩人喝的很高兴，“小皇子，等你四哥回来，你可得拦住他，我已经让了一步，若是你们不讲信义对我出兵，天下人都要鄙视你们汉国的。”
刘乂一凛，一脸认真的应下。
赵含章扶着傅庭涵的手摇摇晃晃的往主帐回去，汲渊则是扶着刘乂小皇子去另一边的帐篷里休息。
一进入主帐，赵含章就站直了，手还搭在傅庭涵的手心里，她没多少表情的坐在木板床上发呆。
听荷跟在后面，手上端了一碗醒酒汤。
她递给傅庭涵，傅庭涵喂给她喝了两口。
赵含章喝着酸到头盖骨的醒酒汤，回过神来，抬起头来问，“给刘乂送一碗醒酒汤去，看看他是真醉了，还是假醉。”
听荷应下，立即退下去安排。
王四娘和范颖过来了，曾越和一众部将也一前一后的过来，大家打算开个碰头会。
人到齐了，但都一时没说话，大家都在等汲渊。
汲渊磨蹭了两刻钟才到，看着还清醒的赵含章，他道：“刘乂也是假醉。”
赵含章感叹：“匈奴人酒量就是好啊。”
她真是差一点就醉了。
汲渊看着她问道：“听话音刘聪明天就能到平阳城，我们退吗？”
赵含章：“本来是要退的，但北海王在我这儿做客，我觉得我们可以多留几天。”
赵含章想给刘琨争取更多的时间，就想着据守此处，刘聪要是出手打，她就用拖延时间的打法，到时候免不了四处跑。
可现在嘛……
刘乂在她这里，刘渊还会让刘聪出兵打她吗？
赵含章目光扫过众部将，道：“曾越。”
“末将在。”
“你带人去一趟平阳城，替我送一封信给刘渊，告诉他，北海王在我这儿做客，甚是欢乐。”
曾越应下。
“程达。”
一个壮汉出列，躬身道：“卑职在。”
赵含章道：“你点两千人去猴儿谷，在那里等着，平阳城要是出兵，我用得着你们。”
在一旁的傅庭涵就问：“程达什么时候出发？”
赵含章微楞，这种军令一般都是立刻执行的，现在天黑了，程达今晚要想好点谁，明天点了人，拿上粮草就走。
她疑惑：“怎么了？”
“我做几个烟花给他带上？”
赵含章精神一振，问道：“很容易做？”
傅庭涵道：“也不是很难，军中后勤的药房里有硫磺和硝石，我想办法做一些金属小珠子加上，填好引线，炸开来就有颜色了。”
硫磺和硝石都是药，这样简易做出来的火药威力并不大，只是声音响而已。
拿来做烟花应该够用了。
赵含章就对程达道：“等傅尚书做好信号弹给你你再走。”
程达：“啊？”
使君和傅尚书又在说只有他们才能听得懂的话了。
汲渊知道，这一定是傅庭涵想出来的新东西，道：“刘聪还没那么快回来到，女郎还是想一想给刘渊的信要怎么写吧，现在，平阳的皇宫恐怕已经乱起来了。”
平阳城里的皇宫并没有乱，乱的只有刘渊和单皇后。
在发现花楼里找不到儿子后，单皇后终于忍不住跑去找卧床养病的刘渊。
刘渊感觉刚躺下睡着，一下被摇醒，忍不住暴怒，最后看在单皇后漂亮的脸蛋上，他忍下怒火，努力扯开笑容，和煦的问道：“何事如此惊慌？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朕，朕给你出气。”
单皇后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抓着他的手道：“陛下，小七不见了。”
“什么？”刘渊一下从龙床上坐了起来，整个人震惊了。
刘渊亲自派人出去找，因为怕刘乂落入歹人手中而打草惊蛇，所以他压住了消息，只让心腹去找。
找了一晚上，几乎将平阳城翻了过来，刘渊才得知，今日，哦不，是昨日，中午的时候有一伙人出城去，为首的好像就是刘乂。
因为有宵禁，刘渊不敢深夜打开城门，以免惊动城中的人，一直忍到卯时城门打开才派人出去。
等到辰时，出城的人回来报告说，“看印迹，他们是朝着猴儿谷的方向去的。”
“他们去猴儿谷做什么？”刘渊问。
前去找人的官员低下头去，小声道：“陛下，赵家军大营也在猴儿谷方向，过去五十里左右就是。”
刘渊：……
刘渊脑海中就铛铛铛的响起昨天他小儿子说的要去议和的事。
他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渊咽了下口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带一队兵马悄悄出去寻，不得声张。”
“是。”
刘渊不想声张，因为他不能让小儿子表现得这么愚蠢的落入敌方之手，而且议和的事是他随口应的，朝中认同的人并不多啊。
他不想声张，但中午曾越就带着人送信到了。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曾越并不怕他们，就算匈奴不遵守这条铁律，他们的小皇子还在他们大营里躺着呢，杀他只会激怒赵含章。
果然，他顺利的进到平阳城皇宫，见到了刘渊。
曾越将赵含章的书信送上，和坐在上面的刘渊道：“北海王现在赵家军做客，我们使君很是礼遇，大都督可以放心。”
曾越说的话让匈奴的大臣们又是愤怒又是惊讶，他们的小皇子什么时候落入赵含章手了？
“什么大都督，这是我们皇帝陛下。”
曾越一脸严肃的道：“大都督是晋臣，汉之称号，我们大晋可没认。”
赵含章还直呼刘渊的名字呢，自然不可能承认他是皇帝，在大晋，刘渊就是乱臣贼子，叫他一声大都督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哦，大都督是大晋曾经给他的官职，他是匈奴五部大都督，晋武帝还在时封的。
论官品，和赵含章这个刺史一样大，所以赵含章在提醒刘渊，他俩一般大，谁也别压谁。

第722章 心痛
大晋并不承认汉国，哪怕他们被刘渊压着打，他们还是要在大晋国内叫他一声乱臣贼子。
所以刘渊特别想没了晋国，只要大晋一亡，他才能做这天下名正言顺的皇帝。
他一直致力于打下洛阳，俘虏或者杀了晋帝，灭掉晋国。
现在晋国迁都了，他的目标除了洛阳外就又增加了一个郓城，反正皇帝在哪里他打哪里。
这样的人，即便他最宠爱的小儿子在赵含章手里，即便他心痛不已，当着诸位大臣的面，他依旧不愿露怯。
因此他先威胁曾越，“刘乂乃我汉国七皇子，赵含章敢掳他，可是在辱大汉？”
殿下立即有大臣上前一步，怒视曾越，“君辱臣死，我现在便杀了你替我君上报仇！”
曾越面不改色，和刘渊道：“大都督，北海王可不是我们出兵掳的，而是他自己来我赵家军大营做客的，我家刺史手书在此，大都督为何不先看了再说？”
边上的侍卫就取过信上交给刘渊。
刘渊展开来看，半晌无言。
他已经猜到了，赵含章屯兵在八十里外，就算城外有他的斥候和先锋军在活动，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把他儿子抓去，必是那小子自己跑去的。
和谈……
刘渊暗暗咬牙，偏又不能发作，底下有各部族的人，还有太子在。
虽然他没想过换太子，但因为单皇后和刘乂得宠，刘乂又是幼子，太子一系的人很是戒备。
要是让他们知道刘乂不是被抓，而是自己跑到敌营去，恐怕他真的回不来，只能在外面做个流浪的小皇子了。
刘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面无表情的道：“来人，请使者下去休息。”
他得和朝臣们议一议。
曾越拒绝了，道：“曾某只是来送信的，让大都督放心，北海王在我们那里过得很好，并无议和之权，大都督要想和我们刺史议和，还请另外派使臣，我们赵家军恭候。”
说罢告辞离去。
刘渊只能让人把他们送走。
他也不可能扣押曾越啊。
曾越只是个送信的，赵含章手里的可是他儿子。
曾越一走，大家立时围上刘渊，急忙问道：“什么议和，赵含章要和我们议和吗？”
“那得让她把抢去的城池还回来。”
“哼，已经到嘴边的肉，你肯松开吗？除非不顾北海王安危，待大军一回来立刻出兵强攻，不然她怎么可能把占去的城池还回来？”
刘欢乐比较务实，没有参与他们的争吵，直接问刘渊，“赵含章议和的条件是什么？”
现在刘乂在她手中，她本身也不占劣势，东西方都有人策应，根本不怕他们打，这时候提出议和，必定有条件。
刘渊将信递给他看，抿嘴道：“她要求我们十年内不准再出兵晋阳。”
刘欢乐直接道：“这不可能！”
刘渊也不想答应，他是计划三年灭晋，五年统一天下的。
他连洛阳和郓城都要灭了，能放过扎在他们汉国里的晋阳吗？
一旁的单进抿了抿嘴道：“陛下不如先假意答应他们，待把七皇子带回来再论其他。”
殿内的氐族人连忙跟上，“是啊，先把七皇子带回来，后面我们不听他们的，他们又能奈我们何？”
御史大夫呼延翼闻言怒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要是答应了赵含章，并签署条约，那就只能遵守，不然随意撕毁盟约，将来汉国还有何信誉？”
他转头对皇帝道：“陛下，司马家前车之鉴，您可不能犯此糊涂呀。”
刘渊脸色变幻，最后道：“朕知道，只是小七是朕爱子，朕亦难受啊。”
“陛下，您下令吧，我愿领兵去打赵含章，将七皇子抢回来。”
“不可，不可，”单进连忙道：“要是激怒了赵含章，她杀了七皇子怎么办？”
“那臣就把七皇子的尸首抢回来！”
刘渊：……
呼延翼认为此计可行，他们匈奴的皇子，就是死，也要把尸体带回来。
他道：“为汉国而亡，七皇子会感到荣耀的。”
但刘渊舍不得，他左右为难，最后看向刘和，“太子，你以为呢？”
太子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闻言愣愣地抬头，见大家都看着他，他到时想说不用管老七死活，可在父亲目光下，他还是一脸着急的道：“自然要救七弟。”
刘渊：“怎么救？”
“这……”太子不由去看呼延翼和刘欢乐。
刘渊脸色有些难看，挥了挥手让太子等人退下，只留下刘欢乐几个重要的大臣讨论。
太子忐忑的退下。
刘欢乐算是刘渊心腹，他最了解刘渊的抱负，当即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赵含章信中的措辞并不严厉，或许还有谈的空间，先派使臣去接触一二，能用金银便用金银把人赎回来，若她执意要我们许诺不攻晋阳……”刘渊咬咬牙，一脸痛苦的道：“那，我只能当没有这个儿子了。”
见状，刘欢乐和呼延翼等大臣叹息一声，安慰了刘渊一会儿后躬身退下。
皇帝脑子清楚就好，这时候可不能让步，不然赵含章得寸进尺，后患无穷。
出了大殿，刘欢乐便收了脸上的表情，问呼延翼，“四皇子到哪儿了？”
“应该快到了。”
“回来也是疲军，此时不宜动手，且让赵含章再猖狂几日。”
呼延翼问：“何人可为使臣呢？”
单进不可能，单家是七皇子的母族；呼延翼也不可能，他是太子的人。
算来算去，能让刘渊相信，又有分量去议和的只有刘欢乐了。
呼延翼提醒他道：“陛下志在天下，现在赵含章和苟晞不睦，正是我们更进一步的时候，太傅可不要儿女情长。”
刘欢乐面无表情的道：“你放心。”
刘乂小皇子并不知道赵含章拿他当筹码去和他爹议和了，一大早他就很感兴趣的去看赵含章练枪。
枪法迅猛，赵含章身形灵活，腾挪间虎虎生风，刘乂忍不住道：“赵刺史的枪法真好，比我四兄还要好。”
赵含章收枪，笑道：“你四哥擅使马刀，比枪自然比不过我，要是比马刀，我也是打不过他的。”
刘乂好奇的问，“我听说赵刺史三次击败我四兄，有两次还差点取了他性命，是真的吗？”
“听谁说的？”赵含章笑道：“在战场上，不能成功就是不能成功，差一点和差很多点结果是一样的。”
“很多人都说起这事，我四兄可是立志要亲手斩杀了你以雪恨。”
赵含章闻言大笑道：“那只能将来战场上见了，这次我已经和你议和，刘聪是没机会找我雪恨了。”
刘乂点头。

第723章 留客
刘乂来找赵含章，主要是来告别的，他得回家了，不然家里要担心，昨晚赵含章没有夜袭平阳城，他也和赵含章议和了，心头大事放下，他也得回去告诉他老爹。
但还没等他开口告别，赵含章把手中的长枪丢给亲卫就邀请他道：“北海王有无兴趣参观一下我的军营？”
刘乂告别的话就一顿，他瞪大眼睛问：“我可以参观？”
“自然。”赵含章笑道：“走，我们先去用早食，等吃过早饭我就带你去看。”
为了招待刘乂，他们早上吃的是面，面里还卧了一个鸡蛋。
赵含章吃得心满意足，面是用麦粉和豆粉按照一定比例掺在一起做的，但麦粉居多，因此看得还挺白，赵含章还问刘乂：“北海王吃得如何？”
刘乂满意的点头，“好吃！”
“北海王吃得满意就好，这面加了豆粉，我还以为您这样的贵人吃不惯呢。”
刘乂道：“赵刺史这话就羞煞我了，论家世豪富，我刘家远不及你赵家，在没当皇子前，我也不过一乡间小儿。”
刘渊没称帝前四处奔走，他曾是匈奴放在洛阳的质子，原配死后，他与氐族结盟娶了单氏，生下刘乂。
但他那几年为了能够回到匈奴五部奔走，根本没空管孩子，刘乂就放在他外祖家里。
和匈奴是游牧民族不一样，氐族和汉族一样，以农耕为主。
所以刘乂说自己是乡间小儿一点没错，这样的面食，在他小时候也是很难得的食物了。
即便是地主家里，日子也没外人想的那么好，不过与平民比起来可以果腹罢了。
像用麦粉做成面条，还能打一个鸡蛋，在刘乂的记忆中已经是很好的饮食了。
但当了皇子才知道，这不过是小意思罢了。
汉国皇宫奢靡，刘渊已经是相对来说比较宽和的君主了，但一朝得势，还是忍不住奢靡享受。
备受刘渊宠爱的刘乂自然也不愁吃穿，什么东西都是用的最好的。
于是，赵含章就听着刘乂说他在皇宫里的一日三餐下面，早餐就有白粥、白面、炙烤羔羊、三宝鸡和奶酪等……
听到这么多好吃的，赵含章忍不住问，“早上就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油腻吗？”刘乂道：“并不油腻呀，羔羊肉嫩，并无赘肉，而三宝鸡的油被撇掉了，一点也不油腻，我也只喝汤，并不吃鸡肉。”
赵含章有些食不下咽，干脆停下筷子问：“北海王既然在乡间生活过，应该知道这是极奢靡的一顿，每日皆如此，还要换着花样做，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
刘乂道：“皇室护佑天下，天下反哺皇室，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们皇族本就要受天下人供养的。”
赵含章重新端起碗来吃，等吃完面，又把汤也喝光，不留一丝，这才道：“可是，你们刘氏护佑天下了吗？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你们刘氏占了几成责任？”
刘乂有些不高兴的道：“我父亲未称帝前天下便已大乱，这是司马氏的罪责，我父亲是应天命而为，继承的是汉室的江山，是拨乱反正。”
赵含章：“……少年，你不会真以为你们刘家是汉室后代吧？你是匈奴人啊！”
刘乂脸色涨红，有些羞恼道：“我父亲说是就是！”
“行吧，”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虽然我们立场不一样，但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你，对治下之民好一些，别忘了，国由民组成，你们既受他们供养，那就要做到护佑他们的责任。”
刘乂骄傲的道：“这一点，我父亲可比你们晋国的皇帝称职。”
赵含章不置可否，晋帝是因为不能做主，其实他对百姓有怜悯之心；而刘渊，这两年为了军费和享受，可没少剥削并州的百姓。
不仅是汉人，还有羯胡和其他胡人，就连匈奴平民，也常常因为交不够上面所需的份额，不得不拉上自家的马匹参军。
但这些话赵含章不会明说，其实，他们这么乱也挺好的，等到时机成熟，她推波助澜一番能让汉国内部生乱。
提这一句，已经是她对刘乂小皇子最大的善意了，她还可以给另一份更大的善意，不过此时不是时候，她决定等他走的时候送给他。
用过早食，赵含章就带他去看她的士兵们操练。
刘乂小皇子虽然参政了，但只有旁听的份，目前还没干成什么事，更不要说兵权了。
但他也常去军队，见过他们匈奴的军队是怎样的。
其中汉国最厉害的大军除了王弥和石勒那两支外，就是刘聪领着的那支军队了。
但他记得他去时，大家都松散的四处坐着，偶尔有人围成圈摔跤玩儿，像这样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的操练，刘乂小皇子很少看见。
随着士兵们哼哼哈哈的声音响起，手中的枪变化，刺、扎、撩、拨……凶悍之气铺面而来，刘乂心中热血沸腾，同时脊背微微发寒……
赵含章带他走了一圈军营，又谈了一番练兵之法，用过午饭，他们还去看了赵家军的骑兵。
赵含章道：“比骑兵，我们是比不上你们的，还请北海王多多指教指教。”
这一指教天就快黑了，刘乂走不了，便又多留了一晚上。
刘乂的侍卫长也不心急，因为除了辎重和粮草那部分区域外，其他的地方，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得很，并没有被拘禁的感觉。
他们既然是自由的，来去自如，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第二天，刘乂又想告辞，赵含章却邀请他去隔壁县城里走走，她道：“永和县是从你们手里抢过来的，城中有不少匈奴人和羯胡，北海王既然与我议和了，不如同去，也替我安抚一下他们，免得他们冲动行事，最后枉送了性命。”
刘乂一是不想破坏和赵含章才定下的盟约，二也的确不想曾经的子民白送性命，于是和赵含章去了。
于是赵含章点了一队亲兵，浩浩荡荡的往永和县去。
汲渊就这么看着赵含章把那傻皇子哄走，他拢着手站在营地前看了好一会儿，见傅庭涵从不远处经过，忙叫住他，“庭涵要去做甚？”
傅庭涵带了一队人，闻言道：“我找到水了，现在带人去挖井，汲先生怎么不一起去永和县？”
“我就不去了，在这里等汉国的使臣，北海王那里，女郎一人足够了。”
何止是足够呀，简直是绰绰有余。

第724章 使团
刘聪领着大军一路打到了晋阳城下，晋阳外的百姓都躲入了城中，刘琨守城不出，刘聪一时间还真拿他没办法。
刘琨本人打仗不行，但他手下也有良将的。令狐盛就是其中一员，有他在，刘聪一时打不进晋阳。
只是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兵力援助在冀州的刘希了。
平阳的诏令接二连三的传来，刘聪得知赵含章陈兵平阳城外，即便知道她这是围魏救赵，他也只能领兵回防。
可恶的是，上党的位置分明更重要，她却绕过上党，只陈兵在平阳城外。
而石勒只观望不出兵。
刘聪和刘渊一样，都赌不起，一旦丢失平阳，汉国威望扫地。
刘聪只留下一部分兵马，便班师回朝。
他带着大军紧赶慢赶的跑回平阳，结果却因为刘乂自己跑到赵家军大营而不能出兵，刘聪几乎气死。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怒火，直接将屋里的东西全砸了。
“大将军，使臣已经出发，难道我们班师回来就是为了议和的？”
“是啊，大将军，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我说，管他是谁呢，拿下赵含章要紧，若能在此击败她，说不定能顺势拿下洛阳。”
“这种妄想在我们这里说说就好，可不能在外头说。”
“陛下还在为北海王遮掩，说什么北海王是为了解平阳之困，不然赵家军会在大将军回来之前夜袭，可我们出去逛了一圈，城外二十里内根本没有敌军，也没有军队驻扎过的痕迹，什么夜袭，那都是胡诌的！也不知道是赵含章骗了七皇子，还是七皇子骗了陛下？”
“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将军，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由着赵含章牵鼻子吗？”
刘聪目中闪过冷光，“赵含章几乎收下了整个司州，中原尽归她手，晋帝和苟晞就没一点反应？”
他拳头紧握，冷冷地道：“派人拿上重礼去郓城，她既然能直逼平阳郡，我们自也可以让她后方失火。”
“是！”
朝中其他大臣可以和刘渊说放弃刘乂，但太子不行，刘聪也不行。
刘乂不仅是刘渊最宠爱的儿子，还是单皇后的儿子，是嫡子。
刘渊推崇汉治，朝中的大臣们虽然不喜欢汉治，却极认一点，那就是嫡长子继承制。
所以刘和是太子，因为他是刘渊原配所出，是嫡长子。
而刘和之后，刘乂是第二个顺位继承人。
说真的，刘聪不太看得上刘和这个大哥，他觉得他爹也不太看得上，如果可以自由选择，刘渊怕是会选择刘乂。
所以，刘聪不能针对太子，也不能针对刘乂，刘渊会很不高兴的。
他们父子间的感情，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刘聪有感觉，父亲会为了大业杀他，也会为了刘乂杀他。
刘聪刚选好人去郓城时，卫玠和赵信他们已经进入冀州。
他们小心的绕开石勒的势力范围，假装是商旅赶路，护送他们的赵家军都将甲胄收起来，只是脊背挺直，行止有度，一看就不是一般的护卫。
到了一条岔路口，众人停下，等待卫玠和赵信选择去路。
卫玠展开一幅小图，仔细对照一番后点了点某处道：“我们应该在这儿，若是往西，再有两日便能到达中山郡，刘希在那里，王浚大军也在中山郡外。”
赵信道：“那就要穿过常山郡，那里大半被匈奴汉国所占，虽然现在刘聪退走了，但留下的士兵不少，现在还在战时，沿途戒备森严，我们恐怕不好穿过。”
卫玠点头，“所以我们走这条路，就是要多费一些时间，可能要四天时间。”
绕是绕了一些，但安全，速度再快点的话，三天也不是不能到。
王聿见他们凑在一起说了半天，不由凑上去看，见地图还算详尽，就问道：“我早想问了，这图哪来的？”
跟着凑上来的半大少年赵实立即骄傲的道：“是我三姐夫画的。”
王聿：“你三姐夫是谁？”
赵实：……
赵实瞥了他一眼，“傅庭涵，我三姐夫！”
一旁的赵信笑道：“傅尚书很厉害，他从一些典籍县志中找出山川河流以及道路的描写，可以据此画出大致的地图。”
现在太学正在画的舆图就是他和程叔父在主持，现在给我们的这幅小图只是截取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赵信就不得不佩服傅庭涵的脑子，不对照舆图，只凭借记忆就能够画出一幅小图来。
一路上他和卫玠对照过，实际和地图的差异只有两分左右，有差异的地方他给记了下来，回头交给傅庭涵修正。
卫玠收了图，道：“那我们从东边这条路走吧。”
众人应下，纷纷上车上马，转向东边而去。
他们自觉向东比较安全点，可谁知，不到半天他们就迎面碰到一股乱军。
迎面跑来的士兵丢盔卸甲，头发散乱，不成队形，一看就是溃军。
赵信见了吓了一跳，立即下令：“快往山上躲避！”
但溃军速度不慢，很快就迎面撞了上来，看到赵信等人有车有马，后面车上用油布罩着，绑了不少箱子，一看就是有钱的商旅。
溃军们眼睛一亮，冲上去就要抢。
卫玠脸色发白，道：“砍断绳索，将车上的财物扬了，先保住人要紧！”
赵实却不愿意放弃，三姐姐那么穷，这些都是要送给王浚的财物，丢了，他们上哪儿找那么多宝贝贿赂王浚？
他从亲卫那里抢过自己的长枪，直接点了两什的士兵，大声道：“尔等随我迎敌，不过是一群宵小逃兵，难道我赵家军还惧他们不成？”
士兵们“喝”了一声，纷纷从车上抽出刀，快速的列队站在赵实身后。
赵信他们一路向山上跑，一路回过头来。
赵实只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族兄放心去，我给你们断后，你和卫公子是使臣，可不能有事！”
他冲王聿喊道：“中郎将，使团就交给你了！”
王聿也严肃起来，应了一声，带着人护送马车和财物上山避祸。
赵实就带着人挡在他们上山的路上，目光炯炯的盯着越来越近的乱兵。

第725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是溃逃的士兵，刚打了败仗，有的人见赵实不似一般人，身后的护卫个个带刀，便忍不住心中害怕，于是绕过他们径直跑了；
胆大的，则是纠集起同样胆大的，有武器的拿武器，没有武器便随手从路边折一根树枝，冲着赵实等人就杀去，想要冲破他们的防线去抢东西。
赵实虽跟着赵含章出征，但一直在后勤，这是第一次直面敌军，但他目光坚毅，骑在马上以逸待劳，等人靠近，便一抬长枪，大喝道：“杀——”
他率先杀了出去，身后的赵家军跟着大吼一声“杀”，便跟着杀了出去——
赵实率先挑飞了一人，对方撞入人群，鲜血喷涌而出，给人以极大的震撼。
这一批本就是溃散的逃兵，是见财起意，此时见对方悍勇，他们的底气便一低，有人就犹豫起来。
只是这一犹豫，赵家军便杀了进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进，又杀出。
溃逃的士兵见他们配合默契，结的阵分明是军阵，立即大声喊道：“快逃，他们不是普通商旅，是行伍出身……”
一句话未完，他就被杀了，赵实生怕他们把使团的消息传出去，大声下令道：“全杀了！”
“是！”
但溃逃的士兵岂是他们说杀光就能杀光的，见他们这么凶，溃兵们也识趣得很，也不想着抢钱了，直接转身撒腿就跑。
赵实咬咬牙，想追又怕后面的溃军顺着山路去追使团，只能暂时拉住马，懊恼不已。
正恼着，突然远处又传来更大的喊杀声和奔逃的声音。
赵实脊背一寒，瞳孔一缩，看到路的尽头呼啦啦跑来一群溃兵，他立即回身带着人进山，“将他们上山的痕迹抹除，一会儿若有追兵至，我们将他们引走。”
“是！”
果然，不多会儿，一队兵马追赶溃军到这里，不过后面追赶的人并不杀他们，而是骑马上前将溃逃的士兵圈起来。
骑在马上的人大声喊道：“缴械不杀！”
“给谁当兵不是当兵，都给我站住！”
被围着的溃兵也不跑了，直接蹲在地上投降，只要不杀他们，他们就不会负隅顽抗。
正如马上的人所言，这年头，给谁当兵不是当兵？
赵实压下了马，和士兵们躲在树丛后面悄悄看。
来人看了眼满地狼藉和那十几具尸首，皱了皱眉后下马去查看。
这显然才经过一场小型战斗，这边是溃军，大家都躲着走，谁会和他们发生冲突？
只可能是商旅。
但对方出手狠辣干脆，不像是一般的商旅。
他围着那群被圈起来的溃军转了一圈，伸手就拖出一人来，问道：“说，这里杀人的人呢？”
溃军想也不想，指着山上就道：“他们上山去了，将军，那些人就不是一般的商旅，他们是行伍！”
躲在树丛后面的赵实暗暗咬牙，只能折断了一根树枝，带着人就跑。
这要是商旅，左敏也就不追了，可若是行伍……
这时候在这里出现一队行伍，左敏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一听见异响，左敏立即扭头看去，见树丛后面人影闪动，他立即带人追上去。
赵实引着他们绕山跑了半圈，然后随便选了一条路就逃，只希望山上的人看到，能够绕开他们先走。
当务之急是去中山郡完成使团任务。
山上的人的确看到了。
赵信收回千里眼，递给卫玠后道：“他们将人引走了，我们得换一条路走。”
卫玠将皮包着的千里眼扭开放在眼前往山下看，山下的人就如同站在眼前一样清晰。
他看到赵实带着那二十人将追兵一路朝东引开，双方相距不超过二里，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追上。
傅庭涵做的这千里眼还真好用，可惜，它只能视线范围内的东西，若中间有遮挡就看不见了。
要是有一样东西，隔着树木，隔着山河也能看就好了，那样，像今天这样，即便隔着一座山，他们也能提前知道有溃军过来，提前避开。
卫玠叹息的放下千里眼，问道：“赵实他们怎么办？”
赵信咬咬牙，忍痛道：“我们先走，中山郡的事要紧，他能跑就跑，要是跑不掉，自会投降保命。”
卫玠一呆：“投降？那下面很可能是匈奴汉国的追兵。”
不是匈奴汉国，那也是石勒的兵马，赵实落在他们手里能好过？
赵信道：“出来前使君提过，现在天下大乱，在外面很可能会被俘，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先保住性命再说，只要心还向着豫州，向着赵家军就没问题，这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卫玠：“……倒是识时务。”
赵信点头，“赵实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他会见机行事的。”
赵信等追兵也跑远了，就带着大家从另一条路下山，换了一条路离开。
赵实带着人撒丫子跑，他有马，倒是跑得不慢，但身后还有二十士兵，他不能丢下他们，所以他一直压着速度跑在前面领路，时不时的回头射一箭，拦住快要追上来的人。
跑了半天，一什长觉得自己跑不动了，喘着气道：“参将，我们跑不动了，您快逃吧，我们掩护您。”
赵实的马也跑不动了，一停下就低垂着头喘气，口水直流。
赵实心疼的摸了摸马的脖子，干脆下马，“我一个人逃走也没意思，我看他们也追累了，我们再使使劲儿，说不定他们就不追了。”
他道：“此事完成，我们回去就是大功，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升职加薪，此时要是落在匈奴人或者羯胡手上，可是汉奴，别说见家人了，只怕会被拉去当肉垫，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众人一听，又打起精神来，跟着赵实继续跑，渐渐就把后面的人给甩开了。
赵实撑着膝盖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半个人影都没有，不由得意的笑起来，“追呀，让你们追，小爷我是那么好追的吗？”
“参，参将……”一什长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林子，声音都颤抖了，“有，有伏军……”
赵实抬头看去，就见林子里，一排排弓箭正对准他们，那边的敌军沉默的看着他们。
身后传来跑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追兵也碾了上来。
在强大的力量对比下，赵实沉默的放下了长枪，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决定做个俊杰。

第726章 祖逖
赵实被捆绑押送进最近的一座县城中，进城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两个大字“曲周”。
赵实收回目光，努力的去对照傅庭涵给的地图上的地点，使团应该绕开了曲周，不知道此时到了何处。
他们这些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不知道他说自己是从赵家军跑出来的逃兵他们信不信？
估计不信，三姐姐出了名的对百姓和士兵好，手下怎么会出现逃兵呢？
苟晞和苟纯御下严苛，从他们那里逃出来倒是有可能，没错，他们就是从兖州跑出来的苟家军。
这么一想，一见到人，他立即表明身份，“我是兖州苟家军的周实，我们是逃出来投奔将军的。”
一旁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同袍们惊呆了，全都震惊的看着他。
赵实面无异色的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介绍道：“这都是愿意跟着我逃出来的手下。”
追他们差点跑死的左敏不太友善的看着他们，和上首的人道：“将军，此人不可信，他要是真来投奔我们的，跑什么？而且那群溃兵说了，当时跟他们一起的有一支车队，车上似乎押运许多财宝，我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车队。”
将军没理叫嚣的左敏，而是上下打量赵实，片刻后看向一旁士兵收缴上来的兵器。
士兵立即将赵实的长枪奉上。
将军轻轻弹了一下枪头，瓦亮瓦亮的枪头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不由露出笑容，再次看向赵实，“你是赵家军吧？”
赵实一脸严肃的否认，“我们苟家军和赵家军有不共戴天之仇，将军休要侮辱我！”
将军：“据我所知，兖州是有许多逃兵和逃民，可他们不会往冀州来，大多是去豫州，和赵含章有矛盾的是苟道将，与你们普通将士何干？”
“而且，这样的枪头，也只有赵家军有，”将军抚摸着枪头感叹道：“早听说赵家军有特殊的冶炼技术，可使铁生成一种更坚硬锋利的东西，叫钢。我从前不太相信，现在看，是我孤陋寡闻了。”
赵实面色微变，但依旧强撑道：“我是兖州军。”
将军这才收了枪，让人给他们松绑，道：“在下祖逖，正想找你们使君投奔，不知小将军可愿引荐？”
赵实一呆，瞪大了眼睛看他，半晌后有些怀疑的道：“可是，这是匈奴占的地界，祖参军怎会在此处？”
祖逖曾被东海王征辟为典军参军，不过他以守孝为借口推辞了。
赵实不止一次在三姐姐那里听到过祖逖的名字，因为汲先生夸耀刘琨，三姐姐曾说过，祖逖才德更在刘琨之上。
他知道，三姐姐一直想要求祖逖为将，只不过找不到人，她又不能代表朝廷满天下的征辟，所以只能私底下惋惜。
赵实咽了咽口水，目光炯炯地看着祖逖，“您真是祖参军？”
祖逖笑着颔首，“不错，曲周县已被我拿下，我知道赵使君兵马强盛，此时已经收复司州大半，既如此，为何不将广平郡一并拿下呢？到时候上党和平阳孤悬，可以断开他们之间的交通，将来朝廷若想北伐收复失地，那会容易许多。”
赵实道：“这得需要多少兵力？”
他们现在人都压在边境防备石勒和刘聪，后方还得小心苟晞偷家，根本抽不出什么兵力了。
祖逖道：“兵力不用忧虑，我可以现招，只是我没有足够的武器和粮草。”
赵实听明白了，他要投奔三姐姐，但要三姐姐出粮草和武器给他打冀州。
这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当场就拒绝了祖逖，此举太过冒险。
但赵实是个少年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三姐姐说过，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敢想，又敢去做，那便有成功的希望。
他立即道：“我来替你与使君写信。”
祖逖开怀大笑，大声问道：“小将军现在不说自己是兖州军了？”
赵实呸了一声道：“我才不是兖州那群只会窝里横的将军呢。”
祖逖笑容微敛，叹息一声道：“他们也不全是那样，当年跟着苟道将的那些将士可都是有大志向的。”
可惜了。
祖逖：“不知小将军怎么称呼？”
赵实这才道：“在下西平赵实。”
祖逖就知道他和赵含章同出一族，只是赵家军怎么会跑到冀州来？
“你们有多少人？”祖逖道：“我让兵士去接他们，此时来冀州是公干吗？”
赵实不好意思的一笑，并没有提及赵信等人，只含糊道：“将军不必管他们，现在还是打广平郡要紧，我这就写信回洛阳，还请祖将军派两个人跟我的护卫一同回洛阳。”
出使中山郡的事还是秘密，就算祖逖人品好，赵实现在也不能说。
祖逖见他不说，便也不再问，请他下去休息。
他一走，左敏就不服气的道：“将军，他一看就是不相信我们，我们为何还要与他们合作？”
祖逖道：“他们显然是奉命出行，别说我们现在还是外人，就是自己人，秘密任务也不能宣诸于口的。你待他们客气些，将来还要在一起共事，把关系闹得太僵不好。”
左敏抿了抿嘴，问道：“我们一定要投靠赵家军吗？其实以将军现在的威势，我们大可以一鼓作气拿下整个广平郡。”
左敏是祖逖路上收的山匪，其实是一个小堡主。
因为石勒太过残暴，到处攻打坞堡，他迫于无奈，就带着村民们建起了坞堡，又收了一些人据守不出，坞堡就被当地县衙打上山匪的标签。
而他因为收留的人多，口粮不够，就时不时的带人出来抢东西，真成了山匪。
祖逖一路往西，也不知道苟晞从哪儿听说的，他要去投奔赵含章，派人沿路找他。
他为了避开苟晞的人到处绕路，绕着绕着就走到这一片来，正好被左敏打劫，他就反打回去，把左敏给抓了。
左敏也识时务，当即就认祖逖做了老大，让他统领整个坞堡。
祖逖正好觉得光手去找赵含章面子上过不去，加上沿途还有苟晞阻拦，干脆就带着坞堡的人把附近的匪窝都打了。
本来他是想打个两三千人就一起带去投奔赵含章的，结果打着打着，他就把曲周县给打下来了。
也是曲周县的县令非得招惹他，派兵要剿他，那他就只能把曲周县给打了。
左敏的故乡在此，他不太想离开此处，对赵含章也不感兴趣，他想，要是祖逖愿意在这里据守一方，那他在这里当个二当家也很不错。
奈何祖逖的理想不是当雄霸一方的山匪，他想要的是天下一统，所以他要去追随他认为可以带领他一统天下的人。
祖逖坚持要和赵含章联系，赵实写了一封信，他也跟着写了一封信，两封信一起交给一什长，由他带人将信送回洛阳。
赵实就留在这里等待。
至于赵信一行人，赵实没吭声，算起来，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跑远了吧？

第727章 馅饼
卫玠他们的确绕过了曲周县，没有停留的往中山郡去。
只是队伍中的气氛凝重了许多，和之前的轻快完全不同。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日夜兼程，第三天傍晚便到了中山郡。
赵信和卫玠先去见刘琨的族弟刘希。
刘希是刘琨在冀州的代言人，他们都是中山郡人，刘家在这里有许多乡老，而刘琨是名士，这几年，因他固守晋阳，收留难民，让他在冀州并州一带名声更大。
中山郡以刘琨为荣。
所以刘希领命回中山郡召集人马收复冀州时，才能一呼百应。而代郡等地也都是因为刘琨的威望才放弃势力更大的王浚投靠，转而偏向刘琨。
刘希听说赵含章有使团到来，他立即带着部将们迎出去。
他知道，赵含章和他们现在是盟友，两天前晋阳的援军到了，他们能抽出援军来，就是因为赵含章围了平阳城，让刘聪大军回援。
不然，两天前他怕是守不住中山郡，所以刘希很看重赵含章的使团。
不过他也好奇，使团不去晋阳，跑中山郡来干嘛，要是有利益交换，也该找刘琨，而不是他啊。
他就是个替人打工的。
“见王浚？”刘希差点没坐住，紧张的问道：“赵使为何想要见王浚？”
总不会赵含章要放弃他们，转而和王浚结盟吧？
赵信道：“我们刺史认为，不论王将军还是刘刺史都是晋臣，实不该在此时相攻，反倒便宜了匈奴人，所以我们刺史派我和卫公子为使，前来劝解王将军，与其相攻，不如以当下的兵线为界，将冀州划分为二而治。”
刘希目光微闪，犹疑道：“王浚能答应？”
他们这边是没什么意见的，现在冀州除了刘渊和石勒外，就他们占的地盘最大，王浚只占了最小的一部分郡县而已。
论军事实力，刘琨比不上王浚，再打下去，失败的一定是刘琨，和代郡这些地方虽然投靠刘琨，但他们参战情绪不高，王浚要是坚持不退兵，一直打，他们很有可能会直接投降。
所以和对他们利大于弊。
刘希心底还有一句话想说却没敢说，其实，要是能够和平共处，他们让出一个郡也是可以的。
不过他怕说了会打击士气，所以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赵信道：“若只是划线而治他自然不愿意，但我们要是愿意帮助他取青州呢？”
刘希瞪大了眼睛，“青州？可那不是苟将军……”
赵信笑道：“王将军也领青州刺史之职，只不过苟将军贵人事多，恐怕忘了此事，所以又加封小苟将军为青州刺史。”
刘希忐忑，咽了咽口水道：“可是，我们取青州，万一惹恼了苟将军……”
赵信道：“将军啊，现在刘刺史和王将军互攻，官司打到郓城都一月有余了，到现在都没个结论出来，显然苟将军对此事不是很关注。”
“王将军兵力雄厚，而刘刺史名望高，再有我们刺史从旁协助，取青州不过是手到擒来，此一举能平息两地战祸，还能将三地扭成一股对付匈奴，一举两得，就是陛下那里也是高兴的，我想苟将军也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是一举两得，受伤的只有苟晞，苟晞要是知道，恐怕只会气到吐血吧？
但刘希只是一想就答应了。
赵含章和他们之间隔着石勒和刘渊，很难派兵马过来援助，只能用围魏救赵，牵制兵力等计谋，现在他们是少了匈奴这一强敌，可不代表他们就能打得过王浚。
要是能和谈，出兵帮忙打一下青州，也不是不可以。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刘希答应了，并且表示会派兵护送他们过去找王浚谈判。
刘希先给对面的王浚送一封信，然后就要热情招待使团。
他一直忍不住偷看卫玠，对方实在是如玉一般，这样的人物过去，万一被王浚那等小人冲撞怎么办？
所以刘希道：“卫公子不如留在城中等待消息，外面还是太危险了。”
赵信：……难道他就不危险吗？
卫玠摇头道：“刚才送走的信中有在下的签章，我为使团副使，王将军要是同意见我们，我不出现，岂不是骗人吗？”
幽州军军营中，王浚的确没想见什么使团，尤其还是赵含章的使团。
他看完刘希的信就把附带的赵含章使团的信给扔给副将，沉着脸道：“赵含章还有脸往我这里派使臣？她还真以为她能代表朝廷不成？郓城那里要不是她给我捣乱，陛下早封我为冀州刺史。”
他只要当了冀州刺史，刘琨就是占了再多的地方都得给他退出去。
一旁的部将也很讨厌赵含章，道：“三日前总攻，要不是晋阳突然来了援兵，我等早拿下中山郡，杀了刘希那小子。晋阳之所以能抽出援兵过来，全因她出兵平阳郡，让牵制晋阳的刘聪离开，大将军，不如我们明日再出兵，当着赵含章使团的面给他们好看，让她知道，大将军和刘琨，她是眼睛长在屁股后面选中了刘琨。”
副将已经把信拆开看完了，见王浚真的考虑这个建议，他忙拿着信上前道：“将军，这次使团中有卫玠。”
王浚皱了皱眉，“河东卫玠？”
“就是他。”副将看着他的脸色斟酌道：“大将军，卫玠乃当世名士，世人常说，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若将军连见也不见他便出兵，传出去，只怕世人要诽谤将军。”
王浚很惊讶，“卫玠怎会在赵含章的使团中？难道他选了赵含章投靠？”
副将道：“不如见他们一面，看他们说什么，要是将军不喜，到时候再找借口回了他们就是。”
王浚垂眸思考片刻，点头，他也想见一见卫玠，如果他真投靠了赵含章，他倒要看看赵含章想干什么？
王浚想了很多种可能，赵含章可能会跟他说废话，让他不要打刘琨；有可能会为他和刘琨调解，让他们划线而治……
他都想好了拒绝的理由，幽州之下，之西是冀州，他们幽州才是距离冀州最近的地方，这一片本来就是他的势力范围。
刘琨竖子，狼子野心，竟敢染指他的冀州！
当年他父母陷落，求助无援，还是他借给他兵马，让他去把父母给救出来，结果现在却恩将仇报。
王浚恨得牙痒痒，决定就算是卫玠开口也不会答应和谈，结果，使团过来，他还没来得及从卫玠的美貌中缓过神来，就被赵信的砸过来的馅饼砸懵了，“取青州？”

第728章 会思考的聪明人
“是，”赵信道：“将军领有青州刺史的官职，您取青州名正言顺，不比在这里与刘琨虚耗兵力更强吗？”
王浚嗤之以鼻，“青州是苟晞兄弟的地盘，苟纯也是皇帝亲封的青州刺史，我取青州，你们是想我和苟晞打起来，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不是，”赵信道：“苟纯严酷，青州百姓苦不堪言，他才到任半年，青州就已有歌谣，小苟酷于大苟，如此情状，将军同领青州刺史，自可以应百姓所求驱逐苟纯，我想，南北名士也会乐见其成。”
王浚不言。
赵信继续道：“将军若取青州，我们刺史会帮助您一批粮草和武备，就是刘刺史那里，也会出兵相助。”
王浚目光微闪，赵含章这是想干嘛？
想联合他们两个一起对付苟晞兄弟？
王浚看向卫玠，意有所指的道：“现今陛下在郓城，若取青州，赵刺史想将陛下置于何地？”
赵信也看向卫玠，显然，王浚不太相信他。
卫玠这才开口，“陛下想回洛阳。”
王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赵信也吃惊，不过很快回过收敛神色，在王浚看过来时一脸沉静的点头，是的，没错，皇帝想回洛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管了，先把人骗到再说。
王浚一瞬间想了许多，所以这不仅是赵含章和刘琨的合作，也是皇帝和她的？那么她出兵收复司州是不是也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又要换依靠了？
他跟苟晞才一年吧？
不过也对，听说苟晞那厮自到郓城后就越发骄纵，经常从国库里拿钱，连皇帝的私用都被侵占挪用，皇帝应该忍他很久了。
如果苟晞真的完了，那青州和兖州都要换人……
王浚呼吸稍急，放在膝盖的手攥紧，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野心。
青州一定是他的了，但谁说混乱时兖州就不能是他的呢？
哼，赵含章是雄踞中原，手握大军，可他也不差，他不仅有幽州军，还有段部鲜卑的支持，到时候陈皇帝回洛阳时挥兵南下，完全可以将兖州拿下。
到时南北夹攻，不仅冀州，就是并州，他也有一战之力。
刘琨此人空有抱负，好对付得很，到时候唯一需要谨慎的只有赵含章了。
王浚一瞬间想了许多，赵信见他低着头久久不说话，不由看向卫玠，示意他再多说一点。
卫玠冲他微微摇头，对聪明人，一句话就够了。
王浚虽然心里有了决定，却没立即答应，他决定晾一晾他们，也和他的心腹们商量一下，确定他想的没错。
“卫公子和赵使先住下吧，此事重大，待王某好好的想一想。”
赵信便起身，行礼道：“那我等就先告退了。”
王浚挤出笑容，“赵使和卫公子先去休息，晚上我大摆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
等他们离开，王浚就把自己心里的分析告诉告诉幕僚们，道：“自贾后乱政，有多位王爷先后辅佐皇帝，皇帝，自先帝起便已名存实亡，这天下，有能者居之，苟道将和赵含章都是外臣，现在苟晞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连赵含章都起了这样的心思，我们为何不更进一步呢？”
他的亲信们一怔，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有赞同的，眼睛就发亮道：“将军说得对，论武功，您不在苟道将赵含章之下，论文德，您也不弱，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有不赞同的，眼中不由流露出担忧和犹豫来，小声劝道：“将军，我等是晋臣，食君之禄，若是反叛，恐怕天下人耻之。”
“哼，他司马家的位置得来更不正，谁说我是晋臣？我跟随先祖，乃魏臣！我这是在为大魏报仇雪恨！”
众亲信：……
“不过此时说这个还太早，”王浚轻咳一声道：“还是着重于当下，现在天下人只知苟道将和赵含章，不知我王彭祖。所以还是得先消磨一方，苟晞若败退，我便可代替他和赵含章相抗。”
苟晞和东海王相争时，苟晞名满天下；苟晞和赵含章相争时，赵含章名满天下；等到他和赵含章相争，天下人便都知道他王浚了，到时候，他再击败赵含章，这天下不就是他说了算了吗？
所以暂时和赵含章合作也没什么，王浚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利大于弊。
他的亲信们也觉得，“三方联手对付苟晞一人，的确有大胜算，可赵含章不能只出粮草和武备，她也得出兵。”
“不错，既然要打，那就一起出兵，光让我们冲在最前面算怎么回事？”
“刘琨也得多出兵马，我们把冀州让给他，他怎么也得出个十万八万兵马吧？”
算上拉粮草的伙夫都只勉强有八万兵马的刘琨：……
都不必派人回晋阳问主意，刘希自己就拒绝了，他道：“我们最多出两万兵马。”
赵信也拒绝了王浚，“赵家军是不会出兵的。”
他道：“一来，青州路途遥远，豫州和青州之间隔着一个冀州和兖州，并没有士兵通过的道路；二来，我们刺史没有参与青州事务的资格，援助王将军的粮草和武备不能公之于众，须得悄悄进行。”
王浚嗤笑一声道：“你们刺史让我们打青州，不就是想打苟晞吗？我没让你们出兵青州，我是让你们出兵兖州，分担苟晞的兵力。”
赵信义正严词道：“我们刺史和苟将军同朝为官，只有同僚之谊，又不是仇人，怎会想攻打苟将军？还请王将军慎言。”
他道：“我们刺史提议您出兵青州，完全是为了救青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王浚半晌无言，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无耻了，毕竟，他眼馋这个天下，想要换皇帝，可他没想到赵含章能比他还无耻，明明就是盯上了苟晞的势力，偏还不承认。
赵含章还真没盯上苟晞，王浚完全是冤枉她了，她从没想过在晋帝还在时和苟晞抢兖州。
晋帝在哪里，匈奴人的目光就盯着哪里，所以她从没想过让皇帝回洛阳，她觉得皇帝在郓城挺好的，有他和苟晞在那里，可以替她分担一半来自匈奴的压力。
只不过青州是不能再交给苟晞兄弟俩了，一是为了解刘琨的燃眉之急；二，青州百姓现在的确过得很压抑，苟纯自进入青州后就广发劳役，大兴土木，稍不如意就杀人。
她人在洛阳，却能收到来自青州求救的信。
如今她和苟晞齐名，谁都知道，现在天下的事，苟晞说话管五分，一分天下分，剩下四分则是赵含章说了算。
所以青州的士绅、百姓，不敢和苟晞喊冤，便只能和赵含章喊，豫州和洛阳都收到不少青州的信件。
前不久赵铭才把收到的一沓信件给赵含章打包送过来，她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浚虽然也不怎么样，但总比苟纯要好，她目前能做的，也就是撺掇着给他们换个刺史了。

第729章 再留一天
“赵刺史，赵刺史？”刘乂差点没忍住用手在她眼前招了招。
赵含章回神，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一转脸就笑容满面，“北海王有什么疑惑吗？”
刘乂冲着东方也看了一眼，问道：“那边有什么？赵刺史都出神了。”
赵含章道：“那边有猪。”
“啊？”刘乂一脸的疑惑。
赵含章道：“我在永和县弄了个牧场，里面除了养牛养羊，还养猪，北海王要不要去看看？”
刘乂一脸纠结，他已经来永和县两天了，先是和县里的官员和士绅们又吃又玩一天，然后和赵含章去看了她收留的难民，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想回家。
刘乂不太想去看她的牧场，牧场有什么好看的？
放牧是他们匈奴人的特长，他一点也不稀罕。
他正想拒绝，赵含章就道：“北海王可是忧虑匈奴王担忧？你放心，我已经写信给你父亲，告诉他你在我这里，我会好好的招待你的，我也想让你更了解我们汉人治理地方的政策。”
“我听说，你们匈奴内部很反对匈奴王汉治，但说实话，纵观汉朝前后，唯有汉治才能让统一的政权持续数百年，你们匈奴五部现在明面上统一听从匈奴王号令，但暗中，五部各自为政。”
“你父亲有威望，尚且不能够真正的统一他们，等到你们兄弟上位时，能统御五部吗？”赵含章道：“可见用匈奴人的法子治理五部是不行的，还是得用汉治。”
她道：“用汉人的制度，让汉人参与治理。”
刘乂心脏怦怦跳，瞪大眼睛看她，“赵刺史为何与我说这些？你，你我虽和谈了，却还是……”敌人。
刘乂脸色通红，觉得自己实在小人，赵含章似乎把他当成了朋友，如此语重心长，而他还将她当成敌人。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我的目的并不是要与你们为敌，而是想要这个世界统一而和平，天下并不只有华夏族，还有匈奴、羯、羌族、鲜卑，南边还有百越，天下若一统，这些民族当与华夏族一样，所以我是在与你探求治民治国之法。”
刘乂愣愣地看着她，“可，可我们只是臣民，这样的事应该是为帝者要考虑的……”
赵含章摇头：“不，春秋战国时，天下各家互攻，当时的人都思考救国强民之法，最后才有了强秦一统天下，汉继承秦制，这才有了三百多年的天下一统，当时的先贤们都贡献不小。难道他们也是因为想当皇帝才思考这些问题吗？”
刘乂羞愧不已，“是我短视了。”
他眼睛发亮，问道：“赵刺史是想效仿先贤，做这个时代的圣贤吗？”
不，她想要收圣贤，自己做皇帝。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然后把话题扯回来，“北海王，我的治下有汉人、有匈奴人、也有羯胡，但后两者很少，且多为兵士，作为普通的百姓，我不知怎样的治理对他们才是最好的，所以我才想请北海王帮我看看。”
“你既是匈奴的皇子，又是氐族后裔，应该很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性和诉求才对。”
刘乂一听，也不急着回去了，反正赵含章也说了，她已经写信给他爹，他多留几天也没什么。
而且他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正如她所言，他父亲一直想推行汉治，但匈奴五部一直反对，他也想帮父亲分忧，或许能从她这里找到好方法呢？
于是刘乂跟着赵含章去看牧场。
所谓牧场就是，赵含章随手一划拉，一指一大片，“看，这就是我的牧场。”
刘乂也没觉得哪儿不对，看着一望无际的干枯旱地问道：“牲畜在何处？”
赵含章含笑道：“就快送来了，我们先去看牧场的布置吧。”
“啊？”刘乂一头雾水的跟上，“什么叫就快送来了？”
赵含章道：“北海王，我才打下永和县十二天，不管羊崽子还是牛崽子，或是猪崽子，都得慢慢挑选，慢慢送来不是，所以现在牧场还是空的，暂时没有牲畜。”
刘乂满心无奈，问道：“既然没有牲畜，那我们来看什么？”
“看我对牧场的安排呀。”赵含章踢了踢马肚子，加快速度，带着刘乂到一个大水洼边，她对正在建设的房屋道：“你看，这就是我养猪的地方，现在建设的是猪圈，那一块则是建羊舍，那一边是牛棚，正好成三角，将这一片都给圈了起来，活动的范围也大。”
刘乂蹙眉，“建泥房子，怎么不要帐篷？难道牛羊都不迁徙吗？”
“不迁，”赵含章道：“你看那个方向的地，北海王看出什么来了吗？”
刘乂盯着看了半天，不太确定道：“平？”
赵含章愣了一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大乐道：“这么一说也没错，的确是平。”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道：“那里在两年以前是良田，但你们匈奴左部占了永和县以后就将这一大片都圈为牧场，不许人再耕种，良田渐渐荒废，只供牧人放牧。”
身上流淌了氐族二分之一血脉的刘乂：……
他脸又通红起来，这次是羞的。
作为善于种植的氐族人，他有时候也不能理解部分匈奴人把好好的田圈起来变成牧场的行为。
明明种粮食的收益更高，为何一定要把良田变成草原呢？
刘乂轻咳一声，小声问道：“所以赵刺史是要把它变回良田吗？”
赵含章点头，“才两年，应该不难，所以放牧的地方缩减，就不好再迁徙放牧，我想在这一片种些牧草，还有养猪养牛所用的粮食和菜蔬，更精细化的养殖。”
刘乂：“这能行吗？人都还吃不饱呢。”
“难道你们匈奴养马和养牛不给吃豆子？”
自然是给的，不仅吃豆子，还吃青稞，小麦呢，比养人还精细，养马可比养人费钱多了。
刘乂瞬间理解了，点头道：“倒是可以一试。”
“其他的还罢，我就缺一样东西。”
刘乂：“缺什么？”
“好的牧草，”赵含章道：“我听说氐族帮匈奴种地养马，其中有两种牧草牛羊特别爱吃，叫什么苜蓿？”
“紫苜蓿？”
赵含章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它，你们有吗？”
“有呀，”刘乂很大方，“待我回去给赵刺史送几袋子种子来，除了紫苜蓿外，我们还种豌豆，牛羊也很爱吃，吃了之后膘肥体壮，毛发特别顺滑亮泽。”
赵含章立即眼巴巴的看着他。
刘乂顿时迷失了自己，骄傲的挺起胸膛道：“待我回到平阳城，我就让人给赵刺史送一些过来。”
“多谢北海王。”
刘乂笑得只剩下牙齿了，“不必客气。”

第730章 友谊长存
刘渊派出来和谈的使臣只见到了汲渊，没见到赵含章，连刘乂都没见到。
双方拉扯了三天，使臣和汲渊勉强达成了部分共识，但使臣需要见到刘乂后才把和谈书带回平阳城，汲渊便传话给永和县，让赵含章把刘乂带回来。
使臣心中，不得自由，备受折磨的北海王就骑在马上，如同一阵风一样从西边朝他奔来，已经准备好眼泪的使臣目瞪口呆，愣是把眼泪又给憋了回去。
刘乂带着他二十来个护卫，和赵含章一同哒哒地从远方奔来，看到使臣，他露出笑容，“太傅，你是来下国书的吗？”
刘欢乐仰着脖子看马上的人，脸上一丝笑容也不见，目光从刘乂脸上滑到旁边赵含章的脸上，“赵刺史？”
赵含章端坐在马上，手中的马鞭朝下垂着，抱拳笑道：“正是在下，久仰陈留王大名，替我和刘大都督问个好。”
刘欢乐眯起眼睛，她不承认刘渊这个皇帝，只叫他大都督，偏又叫他和刘乂的封号，要知道，陈留王和北海王都是刘渊所封，可不是晋帝封的。
所以，这位赵刺史也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抗拒皇帝嘛，或许是为了在晋臣那里不落话柄？
刘欢乐应了下来，见刘乂还坐在马上，便抿了抿嘴道：“赵刺史，我们陛下多日不见北海王，心中想念，所以我要把北海王带回去见皇帝。听闻赵刺史至孝，我想您应该不会拦着北海王尽孝吧？”
刘欢乐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他已经见到刘乂，看到他安全，也没受伤，这次的任务就算完成大半了，剩下的就是互相扯皮了。
只怕要等和谈结束才能把他带回去了。
虽然如此，但他依旧要提一下，他决定等赵含章拒绝以后提其他的条件。
先提一个对方绝对不会答应的条件，再提其他难以答应的条件，后者就容易谈多了。
这是谈判中的技巧。
刘欢乐仰着头看赵含章，就见赵含章笑着点了点头应道：“好。”
刘欢乐瞳孔一缩，“什么？”
赵含章已经扭头对刘乂道：“本来还想多留你几日，但大都督既然想念你，我不能拦着你尽孝，还请北海王回平阳城后也不要忘记我们的友谊和承诺。”
刘乂昨天大受震撼，正是对赵含章折服的时候，闻言立即严肃的点头，“赵刺史放心，我们之间的友谊长存！”
赵含章笑着点头，看向汲渊。
汲渊立即让人回营帐找王四娘拿东西，不多会儿就取了一把剑来。
赵含章下马，接过剑后抽出一截给刘乂看，和他郑重道：“这把剑是精钢所造，坚硬无比，我将它送你，希望我们之间的友谊能够如这把剑一样坚韧不破。”
泛着寒光的剑在阳光下一闪，刘乂的目光就黏在上面不动了，这一看就是宝剑。
他早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赵家军会特殊的冶炼技术，赵含章姐弟的枪头便是那种冶炼技术所造，那枪头锋利无比，堪称神兵，赵含章能常胜，那把长枪功不可没。
只可惜他们查不到长枪是谁打造的，他爹一直想把工匠抢过来，抢不到人，能得到一把精钢所造的兵器也行啊。
没想到他爹没得到，他却得到了。
刘乂双眼发亮的看着赵含章手中的剑，赵含章将剑入鞘，递给他。
刘乂双手接过，压住心中的激动再次郑重道：“我们的友谊必定坚韧长存！”
一旁的刘欢乐顿生心梗之感，觉得心脏一钝一钝的疼。
赵含章展开笑容，爽朗的挥手道：“我就不留你了，快回去吧，免得你父亲担忧。”
刘欢乐没想到赵含章会放刘乂离开，她能和谈，不就是因为刘乂在手上吗？
现在放刘乂离开，就不怕他们撕毁还未正式签订的和约，又跟她打起来吗？
还是说，现在赵含章已经不怕他们进攻了？
刘欢乐一瞬间想了许多，但动作一点也不慢，赵含章话音才落，他立即拉着刘乂一起行礼告辞，说走就走。
一上马刘欢乐就催促队伍疾行，一行人狂奔不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生怕赵含章反悔派兵攻击他们。
但一回头，刘欢乐就对上赵含章笑吟吟，越来越模糊的脸，他心中不安，越发不敢停留，一鼓作气跑了八十里，马都急躁的鼻子喷气了，直到看到平阳城城门，速度才缓下来。
刘欢乐还在思考赵含章背地里有什么计谋，一回到皇宫就拿着和谈书去见皇帝，郑重道：“陛下不如出兵试探一二。”
刘渊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跟着来见皇帝的刘乂立即反对，“不行，太傅，我们明明都和赵刺史说好了要签和约，怎能反悔出兵呢？”
刘欢乐心梗的感觉又上来了，“七皇子，这是国事，不得以私情度之。”
刘乂义正严词，“正因为是国事才不可如此儿戏，已经答应了的事怎能言而无信？传出去，岂不是我匈奴无信吗？”
刘渊眯了眯眼，问道：“你和赵含章有什么私情？”
刘乂脸一红，生怕父亲误会他们纯洁的友谊，连忙道：“父亲，我们是友情。”
刘渊呼吸粗重了些，问道：“我们两国敌对，互为对手，你又被她扣留威胁，怎生的友情？”
刘乂一呆，问道：“我何时被她扣留威胁了？”
一旁的刘欢乐也不由眯了眼，问道：“一直没问七皇子，您是怎么到的赵家军大营，这几日又是怎么过的？”
刘乂一点也不隐瞒，将自己阻止赵含章夜袭，消解双方战事的事细细说来，表示他这点功劳不算什么，最关键是，既然已经和赵含章和谈，不如就此休战，双方签订和约，从此和睦相处。
刘欢乐忍不住愤怒道：“七皇子，你知道陛下的志向吗？我们汉国要的是一统天下，赵含章就挡在我们南下的道路上，怎么可能与她和睦相处？”
“就算是要打，也不是现在！”刘乂虽然天真，却不蠢笨，他当然知道他们和赵含章终有一战，但战争也可以有很多种形式，他一脸严肃地道：“父亲，太傅议定的和约是两年内不对晋阳出兵，也不进攻赵含章，两年的时间并不长，我们不如趁此机会让百姓休养生息，大力发展经济，积存钱粮，训练士兵。”
刘渊目光幽沉的盯着他问，“到时候你和赵含章就没有友情了？”
“还是有的，但家国为要，”刘乂一脸严肃道：“到时候我会去劝她投效父皇，弃暗投明。”
刘渊面无表情地问：“她要是不愿呢？”
刘乂道：“那我们便只能战场上见了，到时候生死各凭本事。”
刘渊这才露出笑容，和刘欢乐道：“朕又得一麒麟。”
刘欢乐也呼出一口气，只是表情还不太好，他坚持道：“陛下，和谈未定，我们是可以出兵的。”
就是和谈定了，他们撕毁就撕毁了，赵含章能拿他们怎么样？

第731章 拖延
刘欢乐觉得刘乂是读书读傻了，这什么年代了，竟然还讲道义，司马家前脚对天发誓，后脚就能毁约，他们连和约都没签订，就口头约定了一下，还可以再谈呢，凭什么就不能反悔？
他一怒之下把路上想的法子直接倒出来，“和谈之事只是我和汲渊商议而已，陛下和朝臣并未赞同，朝臣大可以反对，到时候我们将不出兵的日期缩短在半年内，再让赵含章赔我们一些粮草财宝，她要是答应，此事就定下，要是不应，我们正好顺势出兵，七皇子，你是我们匈奴汉国的皇子，该为匈奴的利益考虑，不要被那赵含章蛊惑了呀。”
刘乂道：“我没有被她蛊惑，我是认真为我汉国考虑的，太傅，自父亲称帝，连年战事，百姓苦不堪言，再不和缓一二，只怕外面还没打下来，我们内里先乱了。”
在赵家军大营几日，赵含章带刘乂见了不少匈奴人和羯胡，全是赵含章从战场上俘虏来的，他们精干强悍，是赵家军中颇为凶悍的一支骑兵。
刘乂悄悄问过他们，有一些人甚至还有亲人在汉国，他问他们是否想回汉国，他可以和赵含章请求放他们回去。
大多数人都坚定的拒绝了他，少部分人犹豫，但犹豫过后也拒绝了，反过来请求他把家人放出，让他们带着家人去豫州。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匈奴连年打仗，百姓都过得很苦，匈奴人尚且觉得重不堪负，何况其他胡族和汉人呢？
刘乂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父亲，让百姓们休养生息吧，既然已经议定两年，那这两年就不兴战事，先准备粮草如何？”
刘渊对他颔首道：“我儿仁善，此事朕会和诸位大臣商议的，你回来还未去见过你母亲呢，快去见她，让她安心。”
见刘渊脸色温和，刘乂便放下心来，应下后退出，先跑去找单皇后。
刘乂一走，刘渊这才和刘欢乐道：“和谈的事不急，太傅不如想一想，我们此时出兵，可能从赵含章手里抢回丢失的土地，或者是洛阳？”
刘欢乐垂眸沉思，半晌后道：“若举全国兵力，应该可以。”
赵含章现在是兵力雄厚，可他们汉国也不差，但如果苟晞和刘琨也趁此出兵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刘欢乐抿了抿嘴道：“苟晞狡诈，只怕会等我们和赵含章两败俱伤时出兵冀州和并州，赵家军此时士气高涨，的确不宜硬碰硬，除非……”
刘渊慢悠悠的道：“除非石勒肯为前锋，先碰一碰这颗硬牙齿，我们再出兵取下就要容易些，也有余力对付苟晞。至于刘琨，他被王浚牵制，虽有心却无力，不足为惧。”
刘欢乐：“但刘琨和拓跋鲜卑交好，互为契兄弟，他要是引鲜卑南下……”
刘渊蹙眉，“是不得不防。”
他看向刘欢乐，“所以爱卿觉得，此时还适宜出兵吗？”
刘欢乐心中一堵，问道：“难道就顺了赵含章的意签下和约吗？”
“当然不能就这样顺着她，”刘渊道：“我们只是暂时不出兵，不代表要和她签订和约，拖着吧。”
他冷笑道：“只要我们一日不订立和约，赵含章的大军就一日被牵制在此处，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可不少。小七说的也不错，我们的确需要时间筹集粮草，半年时间足够了吧？”
刘欢乐眼睛瞪大，不由压低了声音，“陛下的意思是？”
刘渊幽幽地道：“武帝将皇位传给那样一个傻子，晋的天下早在惠帝时就该亡了。我大汉立国已有四年，该改换天下了。”
刘欢乐立时神清气爽起来，眼睛发亮地看着刘渊应道：“是！”
如果一定要出兵，那也是灭了晋国，而不是跟赵含章小打小闹，就争那几个郡县。
要灭晋国，就必须攻进郓城，杀了晋帝或抓住他，只有他被抓到刘渊面前承认汉国，或者他死在刘渊手中，这天下的臣民才会承认匈奴汉国是一个国家。
赵含章再也不能对着他喊大都督，讽刺他是晋臣。
刘渊握紧了拳头，到时候谁为君，谁为臣得他说了算！
正在暗搓搓调兵，想要袭击北宫纯的刘聪听说刘乂回到平阳，立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沉静的进宫见皇帝。
刘渊对刘聪很平淡，问道：“你的左军现在何处？”
刘聪道：“儿臣担忧石勒不能阻拦北宫纯，因此派左军去戒备，以防赵含章攻击平阳城时北宫纯支援。”
刘渊微微蹙眉，道：“石勒虽跋扈，却有才能，对朕也算忠心，北宫纯若真敢出兵平阳，他不会不拦，不必要将兵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刘聪低头用下，表示会立刻将兵马撤回来。
刘渊这才道：“小七已经回来，但河东郡和冯翊郡那几个县城还不足以让我们和赵含章大战，春耕在即，先把士兵们放回去春耕吧。”
刘聪：……大军里需要春耕的士兵才有多少？
左右两部匈奴甚至圈良田以做牧场，需要春耕的是赵含章的军队，不是他们的吧？
刘聪心思一转，问道：“父皇，和约已定了吗？”
刘渊意味深长地道：“且还有的谈呢，不着急。”
刘聪：“那赵含章的大军……”
刘渊：“这就需要你们去做了，尔等要将赵含章的大军一直牵制在这里，赵含章出兵侵占司州，苟晞早已不满，只要略加挑拨，难保他不会对豫州出手；而苟晞为人严酷，他手下的部将早已对他不满，晋帝又不能约束他，我们许以重利，当能让人归顺。”
如果不能，那就是刘聪他们的问题。
刘聪感受到一道冷漠的目光落在身上，他脊背一寒，立即道：“儿臣这就派人携带金银珠宝去郓城。”
刘渊略微满意，“退下吧。”
“是。”
刘聪退下以后，他这才去后宫看单皇后和刘乂。
刘乂生怕父亲还想要出兵，连忙坐在他身边想要和他讲道理，刘渊就拍了一下他脑袋道：“放心吧，朕也不想此时和赵含章打起来，平白便宜了别人。”
刘乂不解，“会便宜谁？”
“那可就多了，苟晞、王浚，可能还有拓跋鲜卑，”刘渊不想和他讨论这些军国大事，笑问他，“你这几日在赵家军大营里都干了什么？真的没被欺负吗？”

第732章 平等
“没有，赵含章很有礼节，”刘乂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心里话，“阿父，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有才德的人，打仗能够身先士卒，为政又能怜惜百姓，和她打仗，恐怕需要付出加倍的兵力才能赢，而赢下来的地方也很难治理。”
刘乂道：“书上说，对这样的人，尊重她，使她信服比打压她更好。”
刘渊就叹息一声道：“为父如何不知，奈何我已老迈，而她又太年轻，若早上几年，我们能够同朝为官，或许可以一试，但现在……这已经是你们的时代了。”
刘乂立即道：“阿父正当壮年，为何说这样悲戚的话？”
刘渊摇了摇头道：“我老了，今年冬天就特别难熬，天气一冷，我这骨头缝感受到的都是寒意，等天气回暖还需两个月，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就是熬过了这个冬天，下个冬天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老人，夏天和冬天最难熬了，而冬天尤甚，对于刘渊来说，今年是真的很冷啊。
刘乂和父亲感情深厚，闻言不由眼眶通红，跟着悲伤起来，“父亲……”
刘渊伸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道：“小七，你几个兄弟里，你最聪慧，也最纯良，将来你要做我汉国的贤王，辅佐你大兄，照顾好你母亲……”
说着，说着，刘渊眼底流露出些许悲伤来，其实刘乂才是他最满意的继承人，可惜他太纯良了，又年幼，他但凡心狠手辣一点儿，或是他身体再好一点，能够多活几年让他成长起来，汉国交到他手里才是最好的。
但刘渊已经感觉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刘乂还年少，一年半载的壮大不起来，为了不让汉国混乱，他就只能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
想到太子刘和，刘渊心就一梗，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道：“你大兄耳根子软，你以后要多留意，不要让奸佞近他的身，多多劝诫他。”
刘乂连连点头。
刘渊：“你四兄武功高强，在军中的威望重，只是心胸不及你，以后你们兄弟若生矛盾，你记得小心一些，不要当面与他起冲突，有什么事让朝中的大臣代为转达，也有转圜之地。”
刘乂狠狠地点头。
刘渊又叮嘱道：“要是你大兄和四兄生了误会，你记得从旁调解，千万不要起兵事。”
“石勒虽有野心，但重情义，你大兄是我选定的太子，只要是他继位，石勒就算不太听他的话，也不会为难他，换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叹息一声道：“五部大将和你四兄都看不起石勒，但以我来看，不论是武功还是治民，他们都不及石勒。当年要不是苟晞将他的兵马打散，他是绝对不会来投靠我的。”
“他虽是奴隶出身，却很重信誉，所以只要我汉国不乱，他就没有借口反出汉国，在这一点上，他和赵含章极相似，”刘渊语重心长的道：“所以对他，你们要多尊敬，对你大兄也要尊敬。”
刘乂应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阿父，我能和赵含章做朋友吗？”
刘渊就露出笑容，“当然可以，你若能得她真心相待，阿父便是现在死了，也多放心两分。”
如果有一天他们匈奴刘氏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一步，有刘乂这份情谊在，或许能在赵含章那里求得一线生机。
得了父亲的认同，刘乂就大胆起来，第二天就开始嘚啵嘚啵的跑去找他舅舅单进要草种。
单进一边让家奴去准备，一边好奇的问，“这种事交给下人来办就是，怎么还需要你亲自来问？”
不等刘乂回答又问，“你新得了牧场吗？可让人去看过适合种植吗？可别跟你几个兄长一样，拿好好的良田去放牧，太暴殄天物了。”
刘乂憨厚的一笑道：“不是我要种牧草，这是给我一个朋友的，她要新圈一个牧场，我去看过了，旱地居多，但也有水源，地势平坦，只要开春，撒下草种，下上两场春雨就能活，良田单分出来种植了，不放牧。”
单进就松了一口气，然后和刘乂抱怨道：“前两天，拓跋部派兵把我们在河西的三百多亩地给圈了，地里有小麦，还没返青呢，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圈了牧马，就等雪化去，小麦返青就开始放牧，我想要和陛下说，但你又在赵家军手里，拓跋将军本来就不想和谈赎你，我就一直没敢开口。你既回来了，就帮我出面和陛下求情，请他调解一下，让拓跋部把地还给我们。”
“还有人，他们圈地，把我们的人也给圈走了，三十八户，近百人呢，他们都是种地的好手，他们拓跋部抓去当牛奴，太大材小用了。”
刘乂闻言抿了抿嘴，应下。
但他没有去找刘渊，而是自己去找拓拔将军。
拓拔将军虽然很不开心，还是把地和人还给了氐族。
他看不起单进，甚至不太把单皇后放在眼里，却不能不把刘乂当回事，刘渊几个儿子里，他最受宠，就是太子都比不上他。
现在太子有刘聪这个强敌，他不想再添刘乂这个对手。
拓跋将军也看得出来，刘乂虽然受宠，也聪明，却读书读傻了，并没有争夺权位的想法。
他也不想激发刘乂的这个想法。
刘乂回来两天，帮舅舅拿回了被圈的土地和人，又收集了两车的优质草种，第三天就亲自带着人要送到赵家军给赵含章。
结果才出城门，宫中侍卫立即带着人把他给围了。
好不容易才把人弄回来，刘渊怎么可能让刘乂又去赵家军大营？
就算他说赵含章没有限制他的自由，那四天时间里对他很好，刘渊也不能答应让他再去。
要交朋友可以，书信来往，或者派人送东西都行，就是不能自己亲自去。
刘乂没办法，只能停在城门口，最后让他的侍卫送去，他一脸忧伤的在城门口目送队伍走远。
虽然才回城两天，但他突然有点想念赵含章了。
他觉得这边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就是舅舅也不能，他不赞同匈奴五部圈地放牧，但他也不赞同舅舅鄙夷匈奴人。
匈奴人看不起氐族，氐族也鄙视匈奴的作为，可他既是匈奴人，也有氐族的血脉，为什么两族就不能互相尊重呢？
还有汉人、鲜卑、羌族、羯族，大家都一视同仁不好吗？

第733章 故布疑阵
赵含章收到草种，不由一笑，将手中的信折起来放好，对王四娘道：“把人请上来，我亲自见一见，我还有一封信要托他们交给北海王。”
王四娘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带刘乂的那几个侍卫上来。
赵含章很关心刘乂，详细的询问起他回去后的状况，比如有没有受罚，可有受到攻讦，可需要她的帮忙之类。
侍卫觉得这并不是机密，因此很爽快的告诉她，他们的王爷怎会受罚呢？皇帝和皇后心疼他还来不及呢。
赵含章闻言放下心来，给刘乂写了一封信，托侍卫们带回去。
等侍卫们一走，一直坐在旁边当木桩的汲渊才开口，“女郎慧眼，刘渊果然宠爱刘乂。”
他眼睛极亮，心底已有了一个主意，“如此受宠，怎能不更进一步？女郎觉得推他为汉国太子如何？”
虽然大晋的朝臣们不愿意承认刘渊的汉国，但人家的确圈了地盘称帝，论势力，和大晋不相上下，所以他们可以从嘴上鄙视对方，但心底却得真的把对方当一国之主来应对。
晋想要灭掉新成立的汉国，收复失土，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如果汉国下一任皇帝是和赵含章有交情的刘乂，那不论内外，对他们都是利大于弊。
赵含章面色沉静，直接拒绝，“不必了。”
汲渊拢眉，“为何？”
赵含章道：“等过了今年七月再说吧，如果……那我们就再用此法。”
如果那时候刘渊还活着，她会考虑用这个方法的，反之，她会推一把，争取让汉国更加混乱，若能就此灭了汉国，那他们北面受到的威胁会减少很多，
汲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她，见她没有继续说如果，便压下了想要询问的欲望，转开话题道：“王浚已经同意合作，用不了几日刘渊和苟晞都会收到消息，女郎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还继续留在此处吗？”
赵含章垂眸思索，问道：“先生以为呢？”
汲渊道：“就怕我们大军一旦退出，刘渊会趁势南下，将我们才收复的郡县又占去。可长驻此地，每日都会耗费大量粮草，而且春耕在即……”
他们的士兵，除了精兵每日都要训练完，普通士兵都是要参与耕种屯田的。
赵含章垂眸思索片刻道：“我知道了。”
赵含章等了两天，再次收到刘乂的回信后便开始悄悄调兵，让前锋悄悄的离开，然后是后军，只有她带的中军留在了最后。
王四娘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依旧听命留下足够一千人两月的粮草后离开。
汲渊跟着后军一起走，他们会回洛阳准备春耕事宜，他扭头看了眼站在山坡上目送他们离开的赵含章和傅庭涵，忍不住打马上前。
赵含章刚想和他们挥手告别，见汲渊跑上来，她立即放下手关切的问道：“先生怎么了？”
汲渊却是直接看向傅庭涵，“庭涵，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洛阳？”
赵含章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要搞什么，他是不太担心她的，打不过她还能跑，而且跑得贼快，但傅庭涵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个宝贝，要是没跑过怎么办？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道：“我还是留在此处吧。”
一旁的赵含章笑嘻嘻地道：“汲先生，他可不能回洛阳，我过几日还要带他去见傅中书呢。”
汲渊：“那女郎可得保护好人。”
赵含章连连点头，“您就放心吧，洛阳那边就交给您和明先生了，过两天中军也要回去的。”
后军走的第二天，中军也开始分批离开，收到消息的北宫纯也悄无声息地撤军回洛阳。
刘渊和石勒处先是收到消息，王浚和刘琨竟然化敌为友，共同向青州出兵，然后收到消息北宫纯撤军离开。
刘渊当即问道：“平阳城外的赵家军呢？”
“还在原地。”
刘渊皱了皱眉，“王浚怎么会去打青州？刘琨竟然也答应了……”
“陛下，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王浚、刘琨和苟晞内耗，我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刘渊有些不安，“赵含章呢？她和刘琨是盟友，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此时让北宫纯撤兵，是要对苟晞出兵，还是另有打算？”
刘欢乐见刘渊担忧，也不由提起心来，“陛下是担心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着是对青州出兵，其实是背地里勾连在一起想要对付我们？”
“这不可能，”一旁的呼延翼道：“晋没有可以说服他们几方的人，远的不说，王浚就不会和他们合作。”
王浚狼子野心，怎么可能看着大晋收复失地？
刘渊心稍安，“不过还是要小心，派人留意赵含章和苟晞的动作，若他们真能斗得两败俱伤，我们便趁势出兵。”
“是。”
赵家军大营里，此时营帐都还竖立着，只是营内空落落的，一眼望去，只有营帐而没有人。
靠近主帐才有些人气，听荷和范颖正在书案上的东西，赵含章掐着腰站在门口发呆，傅安小跑过来道：“女郎，我们公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赵含章回神，点了点头：“装车吧。”
她回头看向范颖，“去把曾越叫来。”
范颖应下，把最后收尾的工作交给听荷。
曾越很快跑来，赵含章的行李也装在了车上，“我们一走，这营帐里就只有你们这一千人了，知道你们留在此处要做什么吗？”
“知道，按时生火，假做炊烟，巡营，派斥候留意平阳城的方向，做足大军还驻扎此处的假象。”
赵含章赞许的点头，“不要懈怠，偷懒一次就有可能被对方察觉异常，一旦对方发现不对，你们立即后撤。”
“那永和县怎么办？”
赵含章道：“你们就是要撤到永和县，一定要守住永和县。”
曾越脸色一肃，认真应道：“是！”
赵含章要和傅庭涵经永和县去见傅祗，随行一千人。
这一次出兵，长安和西凉都有帮忙，三地决定加强沟通和商贸来往，西凉的使臣已经过了长安，她得去傅祗营中见一见，三方会面。

第734章 盟约
一年不见，傅祗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多，眉眼间带着一股忧愁，看到孙子和未来孙媳妇，他不由展开笑容，但眉间的忧愁并没有减少多少，眼中的忧虑反而更重了。
赵含章距离他十来步时便下马，然后和傅庭涵快步上前行礼，“傅祖父！”
傅祗的胡子在寒风中翻飞，他一手抓住乱飞的胡子，一手和他们招手：“快起来，快起来，西凉来的使臣已经在帐中等候，我们去见一见吧。”
赵含章笑着应下，把随行的人都交给范颖去管理。
她紧紧跟在傅祗身后，“西凉是谁来？”
“是治中杨澹。”
杨澹是个高大的文士，嘴上留着一小撇胡子，脸白，中长脸，一派正气。
赵含章的目光扫过他的左耳，那里是空的，是被人齐齐割了下来。
那应该就是他割的，当年为了见到南阳王替张轨求情割的，赵含章敬佩这种对自己都这么下得去手的人。
杨澹也在打量赵含章，他久闻赵含章大名，今天却是第一次见。
这一年西凉和赵含章没少合作，西凉出产的青稞、药材、牛羊和毛皮等经过长安都销往了洛阳、豫州等地。
而赵含章自己都缺粮，她还为西凉介绍了好几个粮商，促成他们和粮商的交易，甚至还容许他们往西凉贩盐。
他们西凉军更有一支在她麾下效力，听闻她用北宫纯如使臂膀，毫无介怀。
因为这份信任，不管是张轨本人还是他的手下们，对赵含章都很有好感。
杨澹忍不住扬起笑脸，赵含章才近前，他便深深一揖，“下官杨澹拜见赵刺史。”
赵含章挥了挥手笑道：“杨治中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也是客人，不由扭头去看傅祗。
见她露出讨好的笑，傅祗便没好气的挥挥手道：“请坐吧，赵刺史也坐。”
西凉和洛阳来往，必须要经过长安，所以杨澹才邀请傅祗一同谈。
现在长安做主的人有两个，一是傅祗，另一个就是南阳王了。
南阳王身份上比较高，似乎更名正言顺，但他没有才能，傅祗才到任一年，不仅长安内外的百姓，就连南阳王麾下不少将领和属臣都投靠了傅祗。
所以现在长安算是傅祗做主。
论官斗，赵含章都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她从不邀请有名望的高官来给自己当手下，因为她知道她暂时斗不过他们，她更喜欢从低处提拔人。
西凉的要求很简单，他们希望可以从中原吸引到更多的客商，不限于粮商，绸缎、绵麻、瓷器、琉璃等西凉都很喜欢，他们希望这些客商都可以去西凉走一走，看一看……
同时，他们西凉的香料、宝石、药材、毛皮，甚至赵含章急需的牛羊和马匹等，他们都可以运到中原来。
这是经济上的合作，政治军事上的，杨澹希望他们在对羌族和西部、北部鲜卑一事上有更深的合作。
西凉的位置注定他们有四个敌人，一、二是混居在一起的西部鲜卑和羌族，三是随时越过羌族到达西凉的汉国匈奴人，四就是北部鲜卑了。
这些敌人，除了北部鲜卑暂时触摸不到赵含章，其余三个同样可能随时南下进犯赵含章。
所以西凉希望能和赵含章加强合作，就好比这一次，赵含章对刘渊出兵，西凉便出兵为她掠阵，西凉希望，有一天他们要是和外敌打起来，赵含章也能出兵策应。
赵含章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张轨给的条件很爽快，提的要求也都在情理之中，她就喜欢这样有自知之明，想要有所得必会先付出的盟友。
这一场谈判，看似是赵含章和西凉在谈，其实都绕不开长安。
因为不管是商贸，还是士兵进出，都需要经过长安的关卡，所以傅祗至关重要。
傅祗一直沉默的听着他们谈，对于他们的合作，他没有异议，他只有一个要求，“若有朝一日，陛下有难，我要你们答应我，必不计代价的勤王，护佑陛下和大晋。”
赵含章和杨澹对视一眼，齐齐低头应下。
傅祗缓缓呼出一口气，道：“那拟定盟约吧。”
双方都怀抱友善之心，因此谈得很快，只半天功夫就敲定了盟约。
范颖起草盟书，又和傅祗帐下的一个文书各抄了一份，将三份盟书递了上去。
三人看过，确认无误便签字盖章。
杨澹目光扫过范颖，和赵含章笑道：“早听闻赵刺史帐下有许多能干的女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含章便也笑看范颖一眼，颔首道：“这是我的治中从事。”
也就是说，范颖和杨澹的官职品阶是一样的。
杨澹闻言更尊敬了些，还起身与范颖行了一礼，这才和赵含章道：“我们刺史府上的女郎听闻赵刺史这里有女官，吵着闹着要一起来，也说要在赵刺史麾下求个一官半职，我们刺史叱责女郎胡闹，但到底拗不过女郎，所以让她跟着来长长见识。”
“一会儿女郎来拜见赵刺史，还请赵刺史多担待，我们再留几日便回西凉去。”
赵含章挑眉，笑道：“原来张刺史的千金也来了，那我可要见一见，都说虎父无犬女，张刺史英雄，张女郎也必是侠女豪杰。”
张轨的女儿叫张茹，她是张轨的第四个孩子，也是最小的一个，颇为受宠，不然也不会一哭闹，张轨就让她跟着来了。
她和赵含章同岁，一身红衣，却长得甚是温婉，眉宇间带着英气，听说赵含章要见她，当即就握着长剑来见。
她对坐在上首的傅祗匆匆行了一礼就抬头去找赵含章，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傅祗左侧的年轻女郎，一眼便看呆了。
赵含章含笑看着她，见她盯着她发呆，便不由笑出声来，问道：“张女郎怎么呆了？莫不是我长得太丑，吓到你了？”
张茹脸一红，连连摇头，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她道：“不，使君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刺史，我一时看呆了。”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身边的坐席道：“张女郎快上前坐，我们一同饮酒。”
傅祗默默地扭头去看他孙子，就见傅庭涵只是抬头看了张茹和赵含章一眼便低头喝汤。
傅祗一时心中复杂不已，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第735章 语重心长
等所有人退去，傅祗也顺势带上傅庭涵回主帐，祖孙两个要说些悄悄话。
赵含章虽然和张茹走在一处，一缕目光还停留在傅庭涵身上，见他们祖孙两个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她忍不住脚步一顿。
张茹正说到她三哥武功有多高强，见赵含章往后看，便也看着扭头看，她什么都没看到，不解，“赵使君？”
赵含章回头，“无事，这样说来，三公子也擅长枪？”
张茹道：“马上将军，十个里有六个使枪。”
“那大公子和二公子使什么武器？”
张茹不在意地道：“他们使什么都行。”
也就是说，他们没一个特别擅长的。
赵含章不由笑了起来。
一旁的杨澹忍不住道：“女郎不可如此说，大公子的剑术还是不错的……”
范颖跟在赵含章的另一侧，找到空隙就压低声音安慰她道：“女郎放心，傅安跟上去了，公子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赵含章略微点了点头。
傅祗将傅庭涵带回大帐，看到跟在后面的傅安，就吩咐他道：“宴席上没吃好，去厨房处再端碗面来。”
傅安不由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微微点头过后他才行礼退下。
傅祗看在眼中，心中欣慰了一些，他让孙子同坐在席子上，这才问道：“你在含章处过得如何？”
傅庭涵道：“过得很好。”
傅祗忍不住去打量他，见他面色沉静，跪坐在那里便如同岩石上挺直的松，不由叹了一口气，问道：“从前的事还是不记得吗？”
傅庭涵微讶，几年下来傅祗从不问他记忆的事，他还以为对方不在意了，没想到会在此时突然提起。
傅庭涵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的摇了摇头，“还没有记起来。”
难怪这几年傅庭涵很少主动给他写信，每次有信来，不是跟着赵含章的信一起送来，就是他特意写信去问候后回信。
有时候，他甚至不单独写一封，而是就在赵含章信的末尾添加几句，他也很少问起自己的父母和叔伯，要是他不说，恐怕他都想不起这些人吧？
傅祗眉头紧皱，心中更加的忧愁难过了。
他迟疑了半晌，还是开口道：“你父母来信，他们在蜀地举步维艰，想要回长安，只是长安同样不是久居之地，所以我想让他们去洛阳。”
傅庭涵一愣一愣的，别说是在这儿，就是在现代，他也没有和父母相处的经验，一时有些无措，“他们要跟着我生活？”
看出孙子的无措，傅祗心中却开怀了一些，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们才是一家人，父母子女一起生活不是应该的吗？”
傅庭涵没说话。
傅祗道：“含章已经出孝，你们年岁也正合适，按说应该定婚期了，待你父母回来，便可以请期准备婚事。”
傅庭涵抿了抿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来，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祖父，含章志在安定天下，现在天下未平，我们怎好成亲？”
傅祗：“天下平不平和你们成不成亲有什么关系？难道天下二十年不定，你们也二十年不成亲吗？”
傅庭涵算了算二十年后这具身体的年龄，不由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傅祗：……
他有火，但看着认真的傅庭涵，他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
傅祗扶额，决定还是不和他商量了，直接道：“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和含章商议一下你们的婚事，我这边派人去接你父母，等他们到洛阳，便算日子成亲。”
又问道：“你们是要在洛阳完婚，还是回豫州？”
不等傅庭涵开口他又道：“罢了，此事我和含章商议吧。”
傅庭涵就合上了刚张开的嘴，抿了抿嘴唇。
傅祗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了下去，挑起另一个话题，“赵尚书要请陛下回迁洛阳，这是含章的想法，还是赵仲舆私自为之，或是他和含章蒙骗皇帝的？”
傅祗眼睛明亮的盯着傅庭涵，傅庭涵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眸。
见傅庭涵躲避他的目光，傅祗心中就一凉，知道是最后一种可能，他缓了缓，努力挤出笑容道：“如今司州大半已在她的手上，她麾下又有北宫纯、陈午这样的猛将，中原安定已能保证，洛阳有天险地利，的确最适合作为都城，应当迎陛下回迁洛阳。”
傅庭涵知道，要不是赵含章挂出中原安定这根胡萝卜，这一次傅祗是不会跟着出兵的。
想到赵含章的口才，傅庭涵点头道：“您说得对，您可以和含章提一提。”
傅祗没好气的道：“我要是好开口，我还叫你来这儿做什么？”
看着依旧沉静的孙子，怒火腾的一下起来，他努力的压下去，脸色越发沉肃，“大郎，你从小熟读诗书，也曾有大志向，不可沉溺于温柔乡，一味的顺从含章，她是好，但你也该有自己的主意。”
傅庭涵点头，“我有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傅祗还是没压住，怒火喷涌而出，“上次在洛阳我就想说了，你跟着她进进出出干了什么？这些年你都为天下，为百姓做过什么？她一个女郎，平了豫州平司州，你就会跟在她左右，被人叫一声傅公子，管几个作坊，你将来拿什么来配她？”
傅庭涵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傅祗在心底念了两遍气大伤身，压下怒火，再次语重心长地道：“你得有自己的主意，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总不会一点用处也无，你自己想一想，陛下是不是应该回洛阳？”
傅庭涵抿了抿嘴，问道：“祖父，您是忠于天下，还是忠于晋室？”
傅祗愣愣地看着他，傅庭涵脸上并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沉静，但问出来的问题却让傅祗心颤了颤。
傅祗目光锐利的盯着他，问道：“你何出此问呐？”
傅庭涵道：“您要是忠于晋室，那便当我没问过，要是忠于天下，晋室当政对天下百姓真的有益吗？”
傅祗渐渐收了怒气，面无表情的问他，“那你呢，你是忠于天下，还是忠于晋室？”
傅庭涵直截了当的道：“我忠于天下。”
傅祗心绪起伏了两下，而后问道：“为何？”
“晋室不值得，”傅庭涵坦诚道：“他们也做不到安定天下，使民安乐。”

第736章 赡养费
傅祗的心猛地一沉，他锐利的看着傅庭涵，问道：“你觉得谁能代替晋室成为天下的表率？”
他以为傅庭涵会说赵含章，或是自己，却没想到他直接摇头道：“我不知道是谁，但一定不是晋室。”
傅祗眯眼：“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看好赵含章？”
傅庭涵冲傅祗笑了笑道：“不是不看好，而是世事无常，战场上刀枪无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活到最后。我和含章自认掌权后对百姓更有益处，也更能安定天下，可天下大势不是我们说怎样便可怎样的。”
他道：“我们只是在尽己所能，让事情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最后是否如愿，还有两分看运气。”
“含章总是自信满满，但我不是，”傅庭涵道：“天下太大，有能者太多，就算是普通的百姓也会有不一样的想法，我不知道最后是否能如愿，但我们努力过，那就不悔。”
“至于这天下，谁都有可能代天而行，就是晋室不行，”看着祖父眼中的震惊，傅庭涵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司马家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晋，从根子上就是歪的，怎么可能长久？”
“祖父要是只忠于晋室，那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道不同不相为谋；要是您为天下百姓着想，那就多考量考量长安的百姓，只抓紧眼下，把民看得重一些，把君看得轻一点儿，顺应大势，大晋该亡的时候总会亡的。”
傅祗捂住胸口，往后一倒，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傅庭涵连忙膝行上前扶住他，“祖父……”
傅祗一把抓紧他的手臂，盯着他问，“你这话的意思是，赵含章要出兵灭了晋室不成？”
“当然不是，”傅庭涵连忙道：“含章不会做乱臣贼子的。”
傅祗没好气的道：“她不做乱臣贼子，你们怎么取这天下？”
傅庭涵道：“晋总会灭亡的。”
傅祗正要发火，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看他，“你们要借刀杀人？借谁的刀？匈奴刘渊？王浚？苟晞？难道苟晞也有了反叛之心？”
傅庭涵哪知道，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祖父，晋不得民心，也不得世家士族的心，您为何觉得他们能够安定天下，再掌大权呢？”
傅祗沉默了下来。
司马一家是真的不得民心，从惠帝开始，天下隔三差五的打仗，中原的汉人都被匈奴梳了一遍又一遍，过后还要负责朝廷沉重的赋税劳役。
人活着连条狗都不如，又怎么会喜欢现在的朝廷？
更不要说世家士族了，武帝上位的手段不光彩，那个时期可是有不少人抨击武帝的，只不过司马家高压政策，加上他们让利于世家，大力推举九品中正制，这才平息纷争。
但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士族心底看不起晋室。
这样的朝廷，底下百姓的心基本上都丢失了，中层丢了一半，高层也丢了不少，这样失去民心的朝廷能坚持多久？
也就傅祗、赵淞这样的忠义之士才想着忠君爱国，从一而终。
并不是说他们不对，道，是不分对错的。
傅庭涵不认同他们选择的道，却敬佩他们。
傅祗今晚大受震撼。
赵含章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傅庭涵的本事，除了少部分人外，无人能知。
就是赵瑚那样的混不吝都知道对外三缄其口，绝对不对外提起赵含章名下那些作坊的秘方来历。
刘渊费了不少功夫才得到一些模糊的信息，然后推断出是傅庭涵。
但傅祗是个君子，他不会在赵含章那里安插人手，也不会特意去探听赵家军的机密，所以自然不知道那些东西和自己的孙子有关；
何况，他对自家的孙子还是有所了解的，傅祗并不觉得他是能炼出钢，造出水磨坊的人，所以在傅祗的眼中，傅庭涵一直碌碌无为。
跟在赵含章身边近四年，能力和名望连她身边的女官都比不上，那叫范颖的都比傅庭涵有名。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有这样的“道”。
傅祗说不上伤心，也不怎么愤怒了，他想了想，还是没能从心底赞同傅庭涵，但他也看出来了，他不能说服对方，于是干脆挥手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
傅庭涵没动，伸手扶他，“祖父，虽然我们道不同，却还是祖孙，您不能因为认知和理念不同就赶我走吧？”
傅祗：“我只是暂时不想见你，一见你我这心就堵得慌，放心，不赶你走，我还指望着你尽孝呢。”
傅庭涵这才起身离开。
傅祗第二天一早就找上傅庭涵，让他尽孝，“算一算，你及冠了吧？”
傅庭涵认真的想了想后道：“我九月的生辰，还有八个月才及冠。”
“那也差不多了，都过年了，可以叫做二十了，”傅祗道：“你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你父亲不在，你就代父尽孝吧。”
傅庭涵呆住，愣愣地问道：“怎么尽？”
傅祗横了他一眼，恼道：“尽孝还能怎么尽？你从小饱读诗书，连尽孝都要问我吗？”
“自然是随侍左右，我有事，你便服其劳！当然了，你我道不同，我不能强逼你留在长安与我一道，”傅祗和缓了语气道：“所以，你给钱吧。”
傅庭涵张大了嘴巴，但傅祗说的没错，作为孙子，他的确需要赡养老人的。
他占了人家的身体，自然要尽应尽的责任，于是他问道：“您要多少钱？”
傅祗道：“你一次给我一年所需的吧，一百万钱。”
傅庭涵：……
他老实地道：“祖父，我没这么多钱。”
“那你有多少？”
傅庭涵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道：“十万钱？”
傅祗深吸一口气，道：“……当年逃难，我后来派人给你送了些布料和玉珏、银锭过去，其价值便不在十万钱之下了吧？你跟在含章身边多年，就没存下一些钱？”
傅庭涵老实的摇头，“祖父，我们也很穷的，不仅我没钱，含章也没钱。”
“她没钱也就算了，你是男子，以后总要养家吧，你怎么能也没钱？”说完傅祗反应过来，他们现在阵营不同，他不能给钱给他，绝对不能给。
傅祗压下心中掏钱的冲动，冷着脸道：“没有钱，那就拿东西抵吧，我要钱也是为了买东西。”
一百万钱，听着挺多的，但如果换成银子，那就是一千两，换成长枪，那就是两百杆，换成琉璃，视品质不同而定，最常见，最受欢迎的琉璃镜，那也只值五千张……
五千张琉璃镜，对于傅庭涵来说还真不难。
所以傅庭涵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跑回去找赵含章。
傅祗见他付个赡养费都要去问赵含章，气得在他身后怒目而视，鼻子差点冒出烟来。

第737章 告辞
“赡养费？”赵含章吓得一下坐直了，问道：“多少钱？”
傅庭涵：“一年一百万钱。”
赵含章咋舌，好多呀，她好像没这么多钱。就算能够自己铸造铜钱，那些钱也是属于公中，她私库还真没多少。
而且铜钱也不是她想铸造多少就铸造多少，且不说铸造的量需要经过计算，就说造钱得采矿、炼铜、然后才是铸造，所需工序复杂，时间跨度也长。
但傅祗此时要赡养费，肯定不止是赡养费而已。
赵含章心思一转，傅庭涵不等她问就道：“没有钱，可以用东西抵。”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问道：“他想要什么东西？”
傅庭涵道：“琉璃镜、粮食和武备。”
琉璃镜是当下较为受欢迎的东西，其价值和流通程度跟绸缎差不多，可以快速变现。
粮食和武备更不必说了，傅祗也要养兵。
一百万钱换成这些东西并没有多少，钱，赵含章没有，这些东西还是有的。
她道：“除了粮食，其他两样都没问题。”
傅庭涵：“你就不怕他拿了武备反过来打我们？”
赵含章：“我相信，只要我不对晋帝出兵，傅祖父就不会对我出兵，而我相信我自己，我不会对晋帝出兵。”
傅庭涵点了点头，这才去告诉傅祗，赡养费他出了，粮食的部分可以换成其他武备和琉璃镜。
傅祗复杂的看着他，道：“待你们回去，一个月内让人送到长安吧。”
傅庭涵应下。
傅祗道：“你母亲是晋室公主，惠帝是你亲外祖，当今是你的外叔祖，她是一定不会接受你的道的，你想好了，真的不改变你的道吗？”
傅庭涵抿了抿嘴，坚定的摇头道：“不改。”
傅祗就叹息一声，疲惫的挥手道：“你去吧。”
傅庭涵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拱手行了一礼后退下。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傅祗最后还是扭头和长随道：“给世宏传个信，告诉他中原不安定，在蜀地若还能坚持，那就留在蜀地吧，真的坚持不住了，让他们夫妻二人回长安来。”
长随低声应下，温声道：“郎主还是心疼郎君。”
傅祗眼中哀恸，“他说的并没有错，晋室实难安天下，即便陛下天资清劭，少著英猷，但立国之根歪了，再难扶正。何况现在天下群豪乱起，陛下的才德还是不能服众。”
就算是忠心如傅祗，也不得不说，不论才德还是威望，赵含章都还在皇帝之上。
“罢了，让他们去吧。”从昨晚开始，傅祗的内心便开始撕扯，两股力量互不相让，他的理智告诉他，傅庭涵说的是对的，他应该站在百姓的位置上思考；但感情上，他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傅庭涵和赵含章对晋的背叛，更接受不了自己对晋的背叛。
傅祗心情不好，便不想留客人，当即流露出送客的意思，杨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能察觉到他们祖孙之间怕是有了分歧，于是识趣的告辞。
赵含章也老实的提出告别。
张茹却不愿意和杨澹回去了，她想和赵含章走，“我也要像赵刺史一样当个女将军。”
杨澹：“……女郎，您已经定亲了。”
张茹：“赵刺史不也定亲了吗？”
杨澹被堵住，目光扫过静等在一侧的赵含章，咬咬牙道：“女郎若想当女将，大可以回西凉，臣想刺史要知道西凉也要出个赵将军这样的女将，一定会高兴的。”
“父亲会高兴，可大哥不一定，”张茹道：“我就留在赵家军中，待我做出一番事业我再回去。”
张茹坚持，但杨澹更坚持，一直在劝说，比如，“臣将您带出来，若不能将您带回去，臣要无颜再见刺史了。”
又比如，“刺史身体才有好转，女郎不在身边，他一定会担忧……”
此话一出，张茹就犹豫起来。
当着赵含章和傅祗的面，杨澹只能暗示，但张茹是知道的，她父亲的身体看着在好转，其实并不太乐观，毕竟中风过一次。
现在虽然能如常交流和走动了，可那都是表象，她是知道的，父亲的身体还是大不如前，要是让父亲担忧她加重了病情……
张茹咬咬牙，看了看赵含章后还是低下了头。
赵含章就上前将她拉到一旁说悄悄话，“留在西凉不是更好吗？既可以尽孝，又能更快的进一步。”
张茹心里有些委屈，“我不愿让人非议我依靠家里。”
“我就不一样了，该倚仗时，我一点也不避讳倚仗先祖和宗族，”赵含章道：“只要我能拿出相应的成绩，或更强，这些倚仗就是互惠互利。这世上的官除了功名利禄外，追求的不就是封妻荫子吗？”
“你也是张刺史的孩子，你三位兄长都能倚仗父亲的威势在事业上更进一步，你为何不能？”赵含章道：“你既然想当女将军，在事业上更进一步，那就不要害怕遭人非议，天下骂我的人不知凡几，你见我可抑郁？”
张茹：“你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们的辱骂吗？”
赵含章道：“那要看他们骂什么，要是言之有物，自然要思之纳之，有过就改；要只是因为偏见和利益之争而辱骂，你就当他们是放屁，偏过头去不听就是了。”
张茹见她说粗语，却不显粗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赵含章，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她踌躇了一下，忍不住问，“赵刺史，我回西凉后能给你写信吗？”
“当然可以。”赵含章握住她的手，眼睛也是闪闪发亮，“这天下，有志当将军的女子很少，就为你这志向我便钦佩你。”
赵含章握紧了她的手道：“将来你若还想来我，只管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
这就是张茹的退路了。
张茹眼睛微湿，她们才认识三天，没想到赵含章能给她这样的承诺。
张茹也握了握赵含章的手，然后利落的转身离开。
杨澹松了一口气，遥遥和赵含章行了一礼后便带着使团离开。
赵含章便也和傅祗告辞。
傅祗看着她，目光悠远，似乎在通过她看着谁，他半天才开口道：“三娘，望你莫要忘了你先祖遗训。”
傅庭涵和傅祗那天晚上的谈话她也知道了，傅庭涵根本没瞒着她，所以她明白傅祗暗指的意思，她很爽快的点头，“傅祖父放心。”
她是一定不会主动灭晋的，晋，很难长久。

第738章 重礼
赵含章觉得晋不长久，却没想让它现在就亡国，所以该守的地方还是得守，该她付出的，她还是要付出。
因为晋一灭亡，天下会进入十八层地狱模式，现在不仅其他地区的百姓，就是她治下的百姓的也需要喘一口气。
所以只要能保住晋，她还是得保。
不是为了司马家，而是为了遏制住乱势，不让局势一泻千里。
所以从傅祗处离开，赵含章还是回到了平阳城外。
刚对平阳城外的大营起疑心，想要派人去查探一番的匈奴军便看到赵含章带着一支队伍跑到城外，丢下一个小箱子说是送给刘乂的礼物，然后转身带人跑了。
正在安排人的刘聪脸色一下阴沉下来，看着被守城士兵抱回来的小箱子喘粗气。
他的部将面面相觑，问道：“大将军，还派人去查探吗？”
“查什么？刚才马上的人你没看清吗？”刘聪发火道：“赵含章都敢跑到我们城门下了，对面大营每天都炊烟袅袅，还查什么？陛下又不会对坐拥十万大军的赵含章出兵！”
部将连忙提醒他，“大将军！”
刘聪这才收了怨怼之言，只是心中的不服更盛。
士兵抱着箱子站在一旁，等刘聪示下。
刘聪上前打开箱子，出乎他意料的，里面是书，他翻了翻，在几本书间翻出一封厚厚的信来。
刘聪拿着信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将箱子合上道：“将箱子送去给北海王。”
士兵得令立即把箱子送到皇宫门口，自有宫中侍卫将东西送去给北海王。
不错，北海王还没出宫独立居住，不过刘渊疼爱他，在给几个儿子封王分府时就顺便给刘乂也分了一个王府，就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地方。
不过他心疼小儿子，所以一直留他在宫中居住，刘乂是他几个儿子中除了太子外可以居住在皇宫中的儿子。
在皇宫内，没什么事情能瞒得住刘渊。
所以他很快知道宫外送进来一个箱子，是赵含章给刘乂的礼物。
刘渊一边让人把箱子送到他这里来，让人去叫刘乂，一边问起赵家军大营的动向。
“箱子是赵含章派人送来的？”
侍卫出去打探了一番才回来道：“是赵含章亲自送到城门外的。”
刘渊一听吓了一跳，“赵含章亲自送的？”
侍卫应了一声“是”。
刘渊脸色就不好看，“派人去查一查，赵含章为何亲自来送礼？”
送个礼物罢了，随便派人就是，哪里用得着赵含章亲自送？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刘乂满头大汗的跑来，他身上穿着练武服，显然是从演武场跑过来的。
刘渊笑开，指着箱子温和的道：“赵含章给你送礼物来了。”
刘乂小皇子也没有心机，当场打开看，刘渊也背着手好奇的上前看。
就见里面是几本书，刘乂拿出一本来翻了翻，瞬间惊喜，“阿父，是《大学》，上面还有注释。”
刘渊一听，立即上前一步，接过来看。
仔细看了几页，刘渊忍不住感叹道：“这注释，很可能是赵长舆的注释，这书，千金难得啊。”
刘乂虽然从小跟着汉人读书，但还是比不上刘渊，不由凑上前看，“很难得吗？”
刘渊师从上党人崔游，在长安做人质时也喜好读书，其中《尚书》读得最熟，对儒家书籍，能读到的，他都会读。
书籍有多难得，只有他这样艰苦求学过的人才知道，一本《毛诗》外面书铺都找不出几本来，所谓书铺，更多的是售卖纸张、笔墨、砚台等衍生品，正经书籍不多，带有注释的书更少。
当下还有相当多一部分书籍是以竹简为书，带有注释的古籍更是以绢布和竹简为主，谁舍得卖先祖注释的书籍呢？
而分享，更不必提，非世交之家，别说阅读，摸都不给摸一下。
刘渊摸了摸书皮，内心挣扎过后咬牙道：“你不是想去见赵含章吗？想去就去吧。”
刘乂眼睛大亮，“父亲不拦我了？”
刘渊看着他笑道：“阿父从前觉得，匈奴人和她是做不成朋友的，但现在看，我和她或许成不了朋友，但你可以。”
刘聪得知刘乂带着厚礼去赵家军大营，气得踹翻了桌子，“难道父皇忘了刘景大将军的死仇？”
刘景也是匈奴人，还是刘渊的心腹，很是能干，当年打灈阳时被赵含章射中一箭，只来得及见刘渊一面就死于箭伤。
从那以后刘渊就一直想要杀了赵含章为刘景报仇，现在却为了刘乂让步，刘聪不免有些妒恨。
刘乂欢快的奔向赵家军大营，营地里的赵含章吓了一跳，听到斥候汇报，连忙带人去迎接。
她难以置信，“他来干嘛？”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可能是因为你给他送礼，还寄了信，他来回礼？”
“我那就是为了告诉刘渊，我没跑，赵家军还在，让他们别搞小动作……”赵含章瞪大双眼，“刘乂也就算了，为什么刘渊也同意让他出来？”
“或许你可以见到刘乂后问他，”傅庭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后道：“你得在二十里外截住人，还得找个借口拦着不让他们靠近大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含章只能上马狂奔，成功在二十里外拦住刘乂。
刘乂没想到会在半路看到他的新朋友，很高兴，“赵刺史，我正要上门拜访，没想到就在此处遇到你了。”
赵含章努力平复过高的心率，冲刘乂笑了笑，坐在马上问，“北海王肯再来找赵某，某荣幸之至，但我不能再请你去大营了。”
刘乂一愣，问道：“为何？”
“上次留你做客便生了误会，再让你留宿大营，恐怕刘大都督又要不安了。”
刘乂连忙道：“这次来是父皇同意的，我们收到了你的重礼，知道你是断不会再做出扣押我做人质的举动的。”
刘乂这段时间一直被人教育，加上在朝堂上听得多了，这才知道，上次他虽然拦住了赵含章夜袭平阳城，却也给赵含章和谈增加了筹码。
而且四哥还说，平阳城外根本没有大军停留过的痕迹，所以说不定赵含章夜袭的事也是骗他的。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和赵含章的友谊就是了，刘乂目光闪闪发亮的看着她，感动得不行，“你肯将赵公注释的书籍送我，可见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你既是真心，我刘乂也绝对不负你。”

第739章 为你们好
赵含章有些懵，“那书……是抄的，不是原稿。”
“我知道，赵公的原稿你肯定要留着的，我岂敢求你祖父的手稿，能得到手抄本，我已经荣幸之至。”刘乂感动得双眼含泪，“这世上能得你一本先祖注释的手抄本有几人呢？”
其实，挺多的。
赵含章可是把家里的藏书选出好多送去书局给人刻录印刷，不仅各个郡县的学堂，连书铺里都铺了很多货，定价虽然有点高，但依旧有不少人购买。
在豫州，不敢说读书人人手一本，但一半还是能做到的，也是因此，赵长舆和赵氏的名望这两年越发深重，响彻整个豫州士族阶层。
不过因为交通不便，信息偏重等问题，平阳城这边没人知道罢了。
因为想要刘乂多学一些儒家经典，支持汉治，也因为穷，所以选了书做礼物；
因为斥候查到对方派出的斥候越来越多，显然有怀疑他们的趋势，所以她亲自去送礼，为的就是警告震慑对方。
她怎么也没想到，刘乂会因此亲自来回礼啊，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不知道这书在刘渊那里贵重到那个地步，竟肯让刘乂到她的大营里来呀。
莫非……是刘渊怀疑她大营空虚，特地派了刘乂来查探？
赵含章探究的目光朝刘乂看去，片刻后在心里摇头，不可能，现在的刘乂没这个心机。
那就是跟着他来的这些侍卫了。
赵含章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就对刘乂笑道：“我说了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别说是我祖父的手抄本，就是原稿，你要想看，我也可以给你一观。”
她开玩笑道：“送却是不可能了，不然我前脚送你，后脚就要被家中的长辈打鞭子。”
刘乂好奇：“赵刺史家中还有敢打你鞭子的人？”
“有的，我有一伯父甚是凶悍，我要是敢把祖父的手稿送你，他是真的会打我的。”
傅庭涵都没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赵铭风评被害。
总骑在马上说话也不好，赵含章干脆下马来，还招呼大家一起下来，在附近找了块草地坐下聊天。
刘乂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在她和傅庭涵的对面，“赵刺史和傅公子来此是有何事？”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沉默一下后道：“我们就是随便逛逛，没想到会这么巧遇上北海王。”
对面要是刘聪，肯定不相信这话，可对面是刘乂，他想也没想就相信了，他高兴道：“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了。”
这话说的，傅庭涵一点儿也不吃醋，太单纯了，他根本吃不起来。
赵含章坦诚不请刘乂去大营，以免汉国君臣又生误会，刘乂也理解，就坐在草地上和她聊起天来。
这段时间，他积累了许多疑问，但问不同的人，得到的答案是不同的。
尤其是有关汉治的措施，比如变田为牧一事。
“……父皇对此事也深恶痛绝，却又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手段凌厉的阻止，势必会引起五部反感，到时反生乱事；我舅舅也反对此事，认为耕种带来的价值远在放牧之上，奈何五部都不听；太傅他们却觉得，我们匈奴人本就擅牧，也喜食牛羊，要是不放牧，那就要倚重汉人和氐族耕种。”
“而汉人狡诈，氐族……”刘乂压下对氐族不好的话，道：“长此以往，这土地可能就不是他们的土地了，不知何时就会被汉人骗去，所以他们坚持以牧为主。而且，他们也需要地方练习骑术，跑马练箭。”
刘乂问她，“要是赵刺史，你会怎么治理呢？”
赵含章道：“若是我，我就将匈奴人和汉人分开，让他们自治。”
刘乂呆住，“自治？”
赵含章点头，“擅牧的，给他们划一片适合放牧的地方，让他们在那里生活生产；擅种植的，给他们划一片适宜种植的地方，让他们耕种。”
刘乂抿了抿嘴道：“这怎么可以，这是我匈奴治下。”
“我并没有否认这一点，”这一刻，赵含章倒是不否认汉国和刘渊了，道：“不论是匈奴、汉人还是氐族，或是鲜卑，他们生活在汉国治下，那都是你们的百姓，作为帝王，只是给他们划归地方治理。”
她叹息一声道：“是你们一开始便将路走窄了，将治下百姓分为三六九等，匈奴人若缺少奴隶，便可以大肆捕捉他族人为奴，没有国法，这才造成汉国现在进退不得的局面。”
刘乂还小，眼中带着不解和不服气，道：“你们汉人不也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吗？士族的地位远在其他阶层之上。”
“这是以阶层分尊卑，但你们汉国是以种族分尊卑，奴隶可以赎身变成良民，庶民可以读书入仕成为士族，商人、工匠也都有机会，国有国法，即便是皇帝，想要什么东西也都要找到能够说服人的理由，不然就要像现在的晋室一样被万民唾弃，遗祸后代。”
“而种族是天生的，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在汉国，匈奴人天生高贵，汉人和鲜卑、氐族、羯胡天生卑贱，匈奴人可以没有理由的当街斩杀汉人，也可以随意圈占他族人的田地，变良为奴。”
刘乂一下站起来，脸色铁青，“赵刺史莫要忘了，你们汉人也这么干过，不然石大将军是怎么成为奴隶的？”
石勒不就是走在大路上被士兵抓了当军饷，从此变良为奴，在各个地方流转吗？
赵含章脸上有些悲伤，“是啊，所以晋风雨飘摇，它已至暮年，北海王要拿新建立的汉国和它比吗？”
刘乂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汉国才建立四年，还有机会改过来，北海王不如回去问一问汉国皇帝。”
刘乂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赵刺史的这番话对我，对汉国是真心的吗？”
赵含章道：“北海王聪慧，汉国皇帝也有雄韬伟略，我这话对汉国是利是弊自能分辨出来。”
刘乂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难道赵刺史就不害怕这话传到晋国君臣耳中，引起他们猜疑吗？”
赵含章就笑起来，扫了一圈道：“这里皆是你我心腹，我的人自然不会外传，而你们，就算是站在我大晋皇帝面前言之凿凿，你猜他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谁都知道她一直在抗击匈奴的前线，到时候一句离间计就可以把一切推得一干二净，这里又没有录音，也没有录像，你说是我说的，就是我说的吗？

第740章 重礼
刘乂满怀激动的来，最后积了一肚子的疑问和计谋回去。
他一回城就进宫找他爹，让想跟他打探一下赵家军大营消息的刘聪扑了一个空。
刘渊也想问他赵家军大营的情况，结果还没开口，刘乂就一股脑的将赵含章的意见和他的疑问丢了出来。
刘渊瞬间忘了赵家军大营。
赵含章这话正挠在了他的心尖尖，同时还给他流露出另一个信号。
“赵含章说晋国已暮年，这是想要另择良主，还是想要另起炉灶？”刘渊心头火热，总觉得是第一种，但第二种也有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他的机会。
刘渊眼睛发亮，同时心中忧愁，“她说的不错，汉国虽然才建国四年，却已经病得不轻，再不整治，长此以往必沉疴难治，走上晋国的后路。”
刘渊拳头紧握，坐在龙椅上思绪万分，“奈何她非我臣，不然，汉国又多了几分生机。”
这两年刘渊就是感觉到力不从心，匈奴五部阳奉阴违，他又不能严厉的惩处他们，挫败之下才沉溺声色。
赵含章的话重新燃起他胸中的豪情，浑浊的目光清明了些，他看向刘乂，心绪再度起伏。
刘乂没发觉他爹的目光有异，还纠结于他的问题，“阿父，您说的汉治也是要以阶层分尊卑，不以种族区分吗？那要怎么改？”
刘渊道：“用汉臣治国，只要朝中的汉臣足够多，便可将现在走偏的道路扭过来。”
但现在朝中虽有汉臣，但还是以匈奴人居多，汉臣别说占主导了，连和匈奴平分秋色都做不到。
刘渊既用汉臣，也戒备他们，但以现在国家的利益来算，用汉臣汉治，才能更快的让国家强大起来，然后灭掉晋国，一统天下。
可惜，朝中除个别人和他有这个共识外，其他人都对汉人很不信任，也反对汉治，行事肆无忌惮，让国内匈奴和其他族的矛盾重重。
刘渊思考许久，决定还是试一试，万一就真的把赵含章给拉拢过来了呢？
他当即让人准备一份厚礼，以刘乂的名义送去赵家军大营。
赵含章正在拆刘乂送来的礼物，因为她送的是书，刘乂觉得自己不能送俗物，所以回送的也是一些文章和书。
黄金有价，知识无价，赵含章还真挺想知道现在汉国君臣的治国策略和想法，她总不能站到人家的朝堂上去听，除了民间的声音外，就只能看汉国大臣编撰的书籍和写的文章了。
赵含章看得津津有味，为此还点上了油灯。
熬到半夜，迷迷糊糊抱着被子睡了，第二天天一亮继续看，连枪都不去练了。
然后就又收到了平阳城送来的礼物。
曾越带人将箱子搬到赵含章的营帐，让赵含章退到一旁，他先试探的开了一下，没发现有机关，这才一把掀开。
里面是金银珠宝，美玉绸缎。
曾越愣住了，不由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上前，挑眉问道：“刘乂送的？”
“送来的人是这么说的，但卑职见他们眼生，不是北海王身边的侍卫，所以谨慎些。”
赵含章上前抓了几串珍珠，珍珠圆润，都是差不多大小，一条大概有八九十颗左右。
这时候的珍珠都是野生蚌所产，产量极低，所以价值比黄金还贵。
她对着阳光看了看，瑕疵极少，都是上品珍珠。
就这一箱金银珠宝便够她的十万大军半月的粮草了。
她一下握紧了手中的珍珠，道：“这不是刘乂送的，送礼的人没留下话吗？”
“他们说北海王钦服，知道刺史在这里远离洛阳，日子艰苦，所以送礼宽慰一下刺史，他们还想面见刺史，只是卑职不敢让他们在大营多停留，怕他们发现异常，所以斗胆拒绝了。”
要见赵含章就要到主帐来，就算做了布置，也很有可能会被发现大营空虚，所以曾越就拒绝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道：“没有信？”
“没有，只说刺史只要愿意与汉国为友，这些东西应有尽有，享用不尽。”
赵含章忍不住一笑，“这话一听就不是刘乂说的，这礼多半是刘渊送的，要么就是汉国其他大臣或皇子送的。”
曾越皱眉，“要不要末将丢还平阳城？”
赵含章闻言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这可都是钱啊！”
曾越一滞，道：“可他们说刺史和他们做朋友……”
赵含章点头，“我们是朋友啊，我很早之前就想跟他们交朋友了。不然我为何要这么费心费力的和刘乂来往？”
这个有点超越曾越的认知，他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可，可他们是匈奴啊，我们和他们不是不死不休吗？”
赵含章微抬下巴道：“他们侵略我们司州和豫州时，自然是不死不休的，但休战时，我们要选择性的敌视一些人，选择性的团结一些人，最好从内部分化他们，我们再从外部统一他们。”
曾越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后面的动静，连忙回过头去看站在门口的傅庭涵，虚心请教道：“大郎君，您听懂了吗？”
傅庭涵轻轻瞥了他一眼，这个很难懂吗？
“您不必说，我明白了。”是他蠢笨，竟然没听懂，他决定记下来回去好好的琢磨琢磨，“那这些东西……”
“收起来，”赵含章一挥手，看到傅庭涵，想到空虚的内库，话音一转道：“既然是送给我的，那就入我的私库，听荷，听荷——”
大帐外面的听荷听到叫，立即应了一声，小跑进来，躬身听候吩咐。
赵含章就指着地上的两只箱子道：“记账入册，收好了。”
听荷快乐的应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现在管着赵含章的私库帐房，但帐房里没钱，她做事总是束手束脚的，生怕得变卖东西才能维持住赵含章的生活所需。
听荷翻出账册，拿好纸笔就开始现场记录。
傅庭涵等他们说完话才将手中的信递给赵含章，道：“刚送到的，冀州的消息，还有郓城、豫州和洛阳的信。”
一沓呢。
赵含章接过，翻了翻，找出冀州的信便盘腿坐在席子上看。
傅庭涵坐在她对面，也随手拿起一封信来拆开。
俩人沉默的看信，曾越看看俩人，又看看忙碌的听荷，最后默默地退了下去。

第741章 回信
赵信和卫玠都留在了冀州，他们促成了王浚和刘琨的合作，还要在那里接受赵含章送去的物资，以达成三方合作。
信是赵信写的，写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出兵占下青州齐郡的西安县和广饶县，有一部兵马甚至绕过了临淄县，直奔北海郡。
临淄是青州治所，苟纯就在那里。
信上说，王浚索要的武备和粮草都翻了一番，并和赵含章索要兵马，如果她觉得赵家军到不了青州，他这边可以出一部分兵马代赵家军招兵。
说白了，他就要赵家军的旗帜扬起来，和他们一起出兵青州。
赵含章看完，直接将信丢到一旁，拿起另一封信看。
这是郓城苟晞的来信，和苟晞的信一起来的是皇帝的信，以及朝廷的询问公文。
赵含章干脆一起拆开来看。
苟晞骂她，皇帝在刺探她的意图，她看过就算，倒是将朝廷的公文来回看了两遍。
既然朝廷发公函问她，那她就要上折子自辩，给皇帝的信在做决定时就想好怎么写了，倒是辩折得对照着公函来写，所以还没动笔。
赵含章横扫了四封信，再一抬头，傅庭涵还在看豫州的来信，她不由惊讶，“这么厚？谁写的？”
傅庭涵抬起头来，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他递给她，努力憋住笑道：“倒也不是很厚，就是文采太好了，我忍不住多看了一遍。是铭伯父写的。”
说不厚，却是所有信中最厚的一封，好几张呢。
赵含章接过，低头一看，是她熟悉的中楷，笔法古拙劲正，但也有些差异，她总觉得这封信上的字比之以前更加的锋利。
赵含章沉下心来看，果然，开头就是质问。
赵铭在陈县得知王浚和刘琨联手攻打青州，刚刚升起一股灭国之乱的恐慌，寒意顺着脊背爬到了一半，结果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赵含章促成的，她也参与了。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不等那股寒意慢慢上升，他直接里外都被浇透，内外皆寒。
他都没敢让赵淞知道，一边瞒下这个消息，一边联系赵驹、荀修等将领，让他们调兵前往兖州边界戒备，以防苟晞。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抽出空来写信骂赵含章。
认真计算，自赵含章上任豫州刺史以来，豫州一年都不曾安定过，年年都有战事。
去年一年，虽然豫州没有成为战场，但豫州出兵勤王，攻打洛阳，年中在兖州边界时不时的有冲突，年尾又协助赵含章收复司州各郡县，也就是说，豫州其实一年都没消停。
只不过赵含章没有扰民，也没有增加赋税以筹备粮草，所以豫州百姓感触不深。
可一旦再起战祸，还是对上苟晞，这意味着大晋又要分崩离析，他可是知道的，赵含章的积蓄，还有这几年作坊的收入都被这几场战事掏空了，再打，必须得从百姓身上取军饷粮草。
这岂不是要将才安稳没多长时间的豫州又打乱？
他们之前分明讨论过，她也认为豫州需要几年的安稳发展的，为什么突然主动去挑拨苟晞？
奈何这是写信，他也怕信落在别人手里，所以有些话不能说透，只能拐弯抹角的骂她，提醒她，警告她。
人要是在跟前，赵铭一定直接问她，你这是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直接摆明了要做乱臣贼子，千古罪人了吗？
因为不能直接问，他就只能在信上引经据典，拐弯抹角的问。
傅庭涵看得是津津有味，有些典故还看不懂，所以觉得这封信特别有文采。
赵含章把信放到一边，再拿起洛阳的来信，汲渊告诉她，大军已经回到洛阳，青州所需的军备和粮草他已经筹备好派人送去，问她是不是要准备王浚要求的两倍军备和粮草。
赵含章哼了一声，把所有的信都丢在一处，对听荷道：“准备笔墨，我写几封回信。”
听荷应下，将手头上的事暂停，先去给赵含章准备笔墨纸砚。
傅庭涵问她，“你要派兵去青州吗？”
“不去，”赵含章道：“赵信和卫玠只是在冀州，朝廷和苟晞都那么大的反应，我再派兵去青州，天下人都要骂死我了。”
“谈合作时都说好了，我只支援他粮草和军备，王浚得寸进尺，反复无常，哼，想要我出兵，可以啊，我要东莱郡和北海郡！”
支援粮草和军备是一回事，出兵是另一回事，她的兵马出去，总不能空手而回，王浚只要舍得把北海郡和东莱郡给她，她就……到时候再说。
哼，大不了她再多要求一个郡呗。
不过以她对王浚的了解，他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赵含章就先给赵信回信，然后才给皇帝和苟晞回信，她告诉俩人，对于王浚和刘琨攻打青州的事，她也一脸懵呀。
她派使臣去见王浚是为了劝说王浚停止攻打刘琨，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进攻青州，要不，你们写信去问问王浚？
对赵铭，她表示，这完全是无奈之举，王浚软硬不吃，只能让他转移注意力，不然刘琨真的会被打死。
至于攻打青州……
就算王浚不打青州，她也打算上书请求皇帝换掉青州刺史，自苟纯出任青州刺史以后，青州百姓便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让赵铭放心，她心中有数，不会和苟晞打起来的，她明白，当下还是安稳为主，她是晋臣，不会让晋帝难做的。
最后才开始写给朝廷的辩折。
这一封是给百官看的，她需要细细地琢磨，怎样推卸责任打太极才能让人不那么生气，还要相信她一些呢？
朝中相信她的人并不多，王浚和刘琨都打成那样了，怎么可能突然转头去打青州？
势必要有人在中间斡旋，而就这么巧，当时赵信和卫玠就到了冀州，要说和他们没关系，谁信呐？
连对面平阳城里的刘渊都不信！
他消息慢了一些，收到刘琨和王浚合力进攻青州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他立即派人去赵家军大营查探，一去才发现，那里已经人去营空。
只有面向平阳城的那面有几十座帐篷，后面的早拔空了，斥候一摸土灶，发现还有淡淡的热气，立即道：“人还没走远，追！”
他们追出五十里才发现赵家军的踪迹，但他们只有几百人，总不能赶上去追击吧？
而且看痕迹也不太对劲，十万兵马撤退怎么可能就这点动静？他们只能派人回禀。
刘渊一想就明白了，赵含章他们早分批撤军了，他扼腕道：“错失良机矣。”
再追也追不上了，刘渊只能让人回来，并让人紧盯青州态势，“要是赵含章和苟晞也反目成仇就好了，只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便可出兵。”

第742章 哭着拦路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赵含章和苟晞会不会反目成仇，进入他们早已经熟悉的下一个轮回。
连皇帝都在忐忑的等着。
当然，也有人不愿意听天由命，所以有的人去郓城劝说苟晞，有的人则去洛阳找赵含章。
赵含章还没回到洛阳呢，有的人选择在洛阳等她，还有的人心急，直接掉转头就继续往北，想要去平阳城一带找她。
才跑出洛阳的范围，便见前面旌旗猎猎，定睛一看，上面一个大大的“趙”字。
坐在牛车上的人眼睛一亮，立即让家仆驱赶着牛车迎上前。
赵含章刚收到一批公文，此时正坐在马车里一边左右摇晃，一边批阅公文。
傅庭涵在一边发呆，手指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轮哐的一声滑进坑里，赵含章屁股一用力坐住了，傅庭涵却没防备，猛地一下往前一栽，赵含章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了座位上。
赵含章眉头一皱，刷的一下扯开帘子，正要教训车夫，就看到外面路面坑坑洼洼，一坑连着一坑，足有十几米的地方没有一处平整。
旁边骑着马的亲卫们也压着马速，让马儿小心的走过。
她就把要骂车夫的话憋回去，转而对左右亲卫道：“后队暂停，让人从附近挖些泥土来，把这些坑全给填了！”
她道：“斥候是怎么探的路，这么明显的坑，要是急行军怎么办？”
亲卫立即领命而去，同时教育斥候去了。
赵含章这才刷的一下把车帘放下，皱起眉来，“路太难行了，难道我们一定要修筑水泥路？”
傅庭涵摇头道：“城内也就算了，现在水力煅压机有了进步，利用水力可以制作水泥，但也就勉强可以供给城内，想要修筑官道也用水泥是不可能的，我还是提议用泥土，夯实，再加以熟土和煅烧，其实不比水泥路差。”
“城内最省力还是用水泥铺设，想要好看坚硬持久一些就用石头和砖块，”傅庭涵现在是工部尚书，修路是他的重要职责之一，他自然也想过的，他道：“其实，从后续维修和使用时长来算，还是青石板最好，水泥路的损坏率也挺高的。”
“不过，用水泥修路效率会高很多，现在我们人手不够，人力贵重，可以暂时用水泥，等将来国力上升了，再损坏时可以考虑换。”
赵含章点头，“你能造出水泥了？”
傅庭涵笑了笑道：“这个并不难，水泥的公式又不是秘密，只是以前力不够而已，成本太高，不值得，现在有了水力，粉碎石灰石和铁矿石都不难了。”
而且，他们有铁矿。
像那种使用率不高的铁矿石和废渣，拿来做水泥最合适不过了。
“我们还需要找石灰石矿。”他离开洛阳前就派人出去寻找了，只不过还没有消息。
等找到石灰石矿，再计算和铁矿的距离，在之间和洛水间选择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建造水泥作坊，就可以运用水力制造水泥了。
赵含章：“洛阳有石灰石矿吗？”
傅庭涵肯定道：“一定有，只是我们暂时找不到而已。”
可惜他以前对这方面不太留意，所以一时间也不知去哪里找。
马车突然停下，赵含章都跟着晃了一下，她这会儿已经不气了，神定气平的撩开帘子，淡定的问道：“又怎么了？”
亲卫正要打马上前问，已经有士兵跑下来禀报道：“使君，前面有一辆牛车横在路中间，怎么也不肯走，主人坐在地上，一定要见刺史。”
赵含章一听，弯腰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往前一看，就见不远处的地上正坐着一个文士。
对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辕上的赵含章，他嘴一瘪，立刻就大哭起来，眼泪哗的一下就从眼眶里冒出来，“赵公啊——”
赵含章瞪大了眼睛。
虽然他哭得眼泪横流，口齿却很清楚，声音又大，隔着百人，赵含章也能清楚的听到他哭的内容，“你珍重自爱，才德如松，乃晋之栋梁，即便病重，也一心为朝廷筹谋，现今你的孙女却要分裂国土，做佞臣才会做的事啊——”
赵含章：……
傅庭涵从她身后钻出来，凝眉看了看后问，“他是谁？”
赵含章郁闷道：“不认识。”
她的亲兵们气势汹汹，按住刀柄道：“刺史，且让我去砍了他。”
赵含章瞪了他一眼道：“砍什么砍，他不就是骂了我吗？这都是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了，又没有触犯律法。”
她跳下马车，亲自去扶人。
走到跟前，对方睁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哭，他这会儿已经哭过赵长舆，开始哭她曾祖父了。
赵含章叹息一声，撩起衣袍盘腿坐在他对面，撑着脸看他，“先生别哭了，您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这都是误会。”
文士见她超出寻常的反应，既没有砍了他，也没有礼貌的将他扶起来安抚，便渐渐收了哭声，掏起袖子抹干净眼泪，定定地看着她问道：“赵刺史说是误会，那青州之事怎么解释？”
赵含章道：“我从平阳赶回来就是为了解释，我派使臣去冀州为的是阻止王都督和刘刺史继续互攻，我也不知他们为何突然联手攻打青州啊。”
文士见赵含章一脸的真诚，脸上还有些愤怒，似乎是真的无辜，但文士不敢就相信她。
这些当官的心都脏得很，又会演戏，谁知道是真是假？
文士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赵刺史可会出兵兖州？”
赵含章斩钉截铁的道：“不会！”
“赵刺史可会迎陛下回洛阳？”
赵含章道：“只要陛下愿意，苟将军也愿意护送陛下回来！”
文士觉得她说是真的，心弦微松，但还是质问道：“赵刺史打算怎么解决青州之变？”
赵含章道：“我想请陛下下旨询问王都督和刘刺史，大家皆为晋臣，有矛盾可以先坐下来谈，谈不拢，还有陛下和朝廷呢，可以请求陛下圣裁不是？”
真是稀奇，竟然有权臣说要请陛下圣裁，文士仔细的打量她，不确定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还是点头道：“正是，是要请陛下圣裁。”
赵含章见他态度软和了，这才起身，伸手将人从地上扶起来，还贴心的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笑眯眯地道：“具体的事后再论，还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呢。”
文士这才道：“在下江夏褚康。”
“原来是荆州人士，”赵含章眼睛大亮，一把扶住他的手热情的道：“先生快快里面请，哦，我这还在行军，要不我们同乘？还请先生莫要嫌弃马车简陋。”
江夏郡褚氏是荆州一个大族，她要是没记错，他们手上有铜矿。

第743章 繁华起来
荆州地广兵强，又水土肥沃，各种矿产资源丰富，是目前九州中较为安定和富裕的一个州。
它就在豫州之下，东是扬州，西是梁州。
它有多重要呢，王衍狡兔三窟，给王氏一族寻找的后路之一就是荆州，所以现在的荆州刺史是王衍的弟弟王澄。
不过，荆州本地的富豪势力强大，王澄又不是什么能干的人，并不能完全掌控荆州。
褚康也看不上王澄，所以赵含章一问，他为什么不通过荆州刺史上书，而是要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拦她时，他便不屑的道：“王平子岂配为我上书？”
话是这么说，但赵含章还是看出他不屑中的愤懑，显然，他不屑于让王澄上书是一回事，王澄估计也不会替他上书。
她机灵的没再问，转开话题道：“褚先生，民间和您一样担忧兖州豫州再起战事的人多吗？”
褚康想也不想道：“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后叹息道：“赵刺史仅用三年的时间便平定豫州，收复司州，两次征税都特意减免了赋税，天下凡有心之人都看得出赵刺史是心怀百姓的人，既如此，当知百姓厌战之心。”
“若为收复故土，我等自然支持，可要是再学晋室内斗，那要到何时方休？”要褚康说，东海王死了，连带着死了这么多宗室，现在晋是苟晞和赵含章当政，大家不如好好的合作，先把故土收回来，把胡人都打出去，等百姓们缓一口气，然后他们再跟曹魏、刘蜀一样斗一斗，谁赢了谁接着坐天下。
现在外乱未平，他们就别打了。
褚康游学时是看过匈奴肆虐后的城池村庄的，那真正是十不存一啊。
一个村庄接着一个村庄的被烧空，被抢空，尸横遍野，他可以想象的出来，赵含章和苟晞要是打起来，两败俱伤之时，刘渊一定会挥师南下，到时候荆州也不能独安。
这两年北地士族几万，几万的南迁，最后能活着到荆州和扬州的不足千人，如果荆州也被匈奴攻破，那他的家族又能去何处呢？
所以褚康来拦赵含章，大义上说是为了国家，其实何尝不是为小家？
晋国要是在有匈奴强敌的情况下灭亡，那谁的小家都保不住。
褚康苦口婆心的劝说赵含章，让她赶紧想办法劝住王浚和刘琨，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打来打去的，真惹毛了苟晞，他不信他们能挡住苟晞的大军。
赵含章连连应下，答应回到洛阳就分别给冀州和兖州写信，到时候还会请褚康上门参详止战的方法。
俩人同乘回洛阳，还没到城门口呢，他们就看到了前方排着的长队，牛马车混成一堆，有士兵拿着锣出来敲打，“都让让，都让让，刺史回城，都往旁边偏一偏。”
有士兵从城门处跑过来通知，洛阳这边的官员幕僚都来迎接刺史了。
汲渊、明预和赵宽王四娘等人站在城门不远处迎接，赵含章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咋舌，“我才离开几个月，我们洛阳就这么繁华了？”
褚康不以为意道：“都是想要来拜见赵刺史的。”
话音才落，排队挤到路边的一个人一个不注意，看顾的羊就跑了出来，对方急得脸都红了，连忙甩着鞭子去抓它，想要把它拽回队伍里。
但羊灵活的避过，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看见，伸手一捞就把羊给抱了起来，那人停住脚步，焦急的看着士兵，想开口要又不敢，一时怔在原地。
士兵便上前两步，把羊塞进他怀里，不客气的把人往后面推，“赶紧走，赶紧走，要是冲撞了刺史，这羊我们炖了吃！”
那人抱住羊，立即感恩戴德的点头应下，抱着羊回到路边。
赵含章沉默的看着，问道：“这也是来看我的？”
褚康看了一眼，轻咳一声道：“来都来了，总不能光着手白跑一趟，能带些货物就带一些。”
赵含章眼睛微亮，精神了一些，“这个想法好啊，褚先生，以后欢迎你们多来洛阳做客。”
赵含章敲了敲车壁，下令道：“加快速度，就一千来人，别耽误了百姓们进出城门。”
亲兵应下，去传令，军队速度便加快起来，马车也哐哐的往前，速度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
前面排队进城的百姓有些乱，躲避不及，赵家军也不驱赶冲撞，自己偏到路边，并排走着的三个人歪成了两个人，连赵含章他们的车都一个车轱辘走出路面，压着才冒出来的野草和不平的土块哐哐的碾过去。
赵含章和傅庭涵早有经验，在第一下颠簸时立即屁股用力，定住双腿，还暗暗抓住了车厢。
褚康始料不及，整个人随着马车颠得一上一下的，灵魂都快要被颠出来了。
等马车终于转到正路上，褚康的发型都乱了，他有些狼狈的扶住车壁坐起来，把头发分到两边，抬眼去看车里的另外两人，赵含章和傅庭涵却一左一右的扭头，齐齐看向窗外，好似没看到他的狼狈一样。
褚康：……
看着稳如泰山的俩人，他有些怀疑这是赵含章和马车夫勾结，就是为了看他笑话。
但扭头看向窗外挤成一堆给他们让路的百姓，褚康的怀疑又打消了，他感叹道：“常听闻赵家军军纪严明，今日一见，名副其实。”
要是碰到别的军队进城，百姓们早跑没影了，特别是带有钱财和货物的，岂敢让军士看见？
其实现场跑掉的也有，只不过他们转头跑了十几步，回头看见许多排队进城的百姓动也不动，反而他们一跑，后面的人立即挤上去把他们原来的位置给占了，他们就迟疑着没跑远。
虽然没跑远，但还是不敢回到正路上，而是躲在林子里远远的看。
见赵家军就这样目不斜视的略过那些商队和牛羊，一时愣住，“竟然没抢？”
“也不叫我们捐军饷？”
挤在一起观望，都是洛阳城破后第一次来洛阳的商旅们沉默了，齐齐看向赵家军，着重看向队伍中被护佑的马车。
赵含章应该就在那辆马车中。

第744章 各州人士
汲渊他们提前半天收到消息，估摸着赵含章应该是这会儿到，所以提前半个时辰出来接人。
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汲渊代表大家上前迎接赵含章。
傅庭涵坐得离车门最近，先撩开帘子下车去，他低头整理衣裳，站在一旁的汲渊愣了一下，小两口这是吵架了？
他怔了一下后就要上前扶赵含章，结果马车里探出一颗陌生的头，他脚步一顿，那颗头往回缩了一下，不一会儿就钻出马车来，是一个青年文士。
他自己走下车来，傅庭涵这才上前一步，朝车门前伸手。
赵含章扶住他的手钻出来，先扫视一圈，这才下车。
汲渊：……原来没吵架啊。
褚康：……
汲渊着重看了一眼褚康，发现不认识，但他也不急着问，而是和赵含章汇报道：“使君，北宫将军和小将军也派人去通知了，这会儿应该已在城中等候。”
北宫纯的军队驻扎在城外，赵二郎从前线回来后就继续回去守新安县了，俩人进城都是走另一边的城门。
赵含章点头，正想换骑回城，就听到人群里有人喊道：“赵刺史，在下天门耿州，有话与刺史说。”
“赵刺史，在下吴兴季叔彦，亦有话与刺史说。”
“在下乐阳山华求见赵刺史。”
“在下颍川庾怿，有书上谏。”
……
排队进城的人群中，从城里出来的人里，以及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中陆续走出十二人，全都是想要见赵含章的。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微微一笑，抬手道：“想要见我的，请移步赵宅，我在家中等候。”
说罢，她对汲渊和明预微微点头，翻身上马，领着队伍进城。
耿州等人不再阻拦，让到一旁，等军队都进城以后就看向留下来的明预。
明预温和的冲他们笑了笑，侧身道：“诸位请吧。”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抬脚就跟上。
赵含章领着傅庭涵快马回到赵宅，一进门就吩咐道：“准备饭食和酒水，一会儿有客人到。”
她想了想后道：“准备二十人的分量。”
傅庭涵则是问道：“厨房有热水吗？”
迎他们进府的管家立即弯腰道：“有，二郎说女郎和大郎要回来，府中就开始准备了。”
傅庭涵点头，“给我们打些热水，我们要洗头沐浴，一会儿客人来了先请人在前厅坐下吧，好好招待。”
赵含章左右看，问道：“二郎呢？”
管家正要回话，赵二郎就跟只兔子似的从左方窜出来，一边跑一边喊，“阿姐，阿姐——”
赵含章见他一身的臭味，往后退了两步，嫌弃道：“我以为你会在大门口接我呢。”
赵二郎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单纯的问道：“我们不就十多天不见吗？”
赵二郎并不想念赵含章，“阿姐，你叫我回来做什么？”
“叫你回来禀报事情，还有，分赃，”赵含章一边往后院走一边道：“我们新打下来好几个郡县呢，我想派你去镇守河东郡，但又怕你应付不来，或者你去弘农郡，让曾越去河东郡？”
赵二郎：“北宫将军去哪儿？”
赵含章：“北宫将军还在河南郡，我打算让他总领河南郡军务。”
赵二郎：“那你去哪儿？”
“我要带赵家军回豫州，”赵含章道：“春耕在即，短期内，刘渊不会出兵，洛阳暂时安稳，现在豫州和兖州关系紧张，我得回去坐镇。”
赵二郎眼睛发亮，连连点头道：“你回去吧，我可以守河东郡的。”
赵含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后道：“不是你说能守就能守的，刚打下来的郡县百废待兴，需要做的事很多。作为郡守，不仅要领兵守土，还要治民。而河东郡在前线，直面匈奴，乃边关重镇，所要做的事也和其他郡有些差异。”
赵含章其实不是很放心赵二郎，但她能用的将领少，可以信任的更少。
魏晋时期，带土地，带人口，带士兵投靠对家的情况并不少，刘渊手底下的晋臣多到数不过来，只要能有更好的前程，投降是常规操作。
所以放在河东郡和河南郡的人，一定要绝对信任。
北宫纯算一个，赵二郎算一个，这两个都是绝对不会背叛她的，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而河南郡战略地位和意义都比河东郡要大，所以她打算将河南郡交给北宫纯。
赵含章和傅庭涵快速的洗头洗澡——行军打仗一个来月，他们几乎没怎么洗。
不到一刻钟，赵含章就披散着头发坐在了软塌上，听荷领了两个丫头进来，一人帮赵含章把头发一点一点的挤干，听荷去帮她搭配衣裳，另一人则躬身给赵含章汇报这段时间府中的事。
等赵含章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出来时也不过才过去两刻钟，耿州等人刚好在前厅落座。
头发干得没这么快，只是不滴水而已。
赵含章也懒得绑起来，又嫌弃它垂下来妨碍眉眼，就抓了头顶上的一束绑上发带垂在脑后，然后就拖着木屐去见客人们。
巧了，傅庭涵也是这身打扮，不过他不是要见那些客人，他对此不感兴趣，他和赵含章道：“我去工部看看。”
赵含章：“你不吃饭吗？”
傅庭涵道：“我让傅安带上吃的了。”
傅安从厨房里捡了一食盒的东西，见赵含章和傅庭涵看过来，他立即殷勤的打开食盒盖子给他们看，“是米饭，还有白菜和肉。”
这段时间他们吃的全是各种饼子和杂粮馒头，早就吃烦了，这时候没有比白米饭更治愈人心的东西了。
傅庭涵满意的点头，带着傅安离开。
赵含章这才施施然去前厅。
褚康也被请到了前厅，他跟其中的几个人还是熟人。知道他刚从赵含章的车上下来，于是他们就围住他问，“你去路上拦人？赵含章没砍了你？”
“砍没砍，你眼睛看不到吗？”
“你和赵含章说了什么，她可答应退兵议和了？”
也有人转身问坐在一旁的明预，“明先生，你既侍过苟将军，现在又为赵刺史幕僚，你对他二人最了解，依你之见，苟氏和赵氏可会打起来？”
赵含章走到了门口，见大家围成两堆，就好奇的凑上去听。
她脚步轻，又没人通报，大家都全神贯注的盯着褚康和明预看，一时竟没发现。
还是站在她对面的山华抬眼时看到她，吓了一个激灵，“赵，赵刺史！”
人群瞬间散去，露出拢手站着的赵含章。

第745章 白送
赵含章继续拢着手，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诸位好呀，坐下说话吧。”
她走到上首坐下。
明预起身，率先和她见礼，“使君。”
众人这才跟着躬身作揖，“拜见赵刺史。”
赵含章抬抬手，“免礼，请坐吧。”
大家这才退到席位上坐下，对赵含章半披着头发的行为，有人不适的皱了皱眉，但更多的人是不以为意。
不适的人见其他人都没发表意见，便也把话憋回去了。
这时候就不得不感谢晋的风流了，别说她现在只是披着头发，就是光着身子出来……他们应该还是会不适，但嘴上多半不会说。
十几人中，褚康最淡然。
披着半干的头发有什么稀奇的，至少她衣着整齐，鞋袜都穿得好好的，他们荆州的刺史比她可无羁多了，时常在刺史府遛鸟，就是会见客人，也经常把衣服剥干净，敞亮的面对众人。
会在此时来求见赵含章的，目的都十分明确，所以一坐下，耿州最先问道：“敢问赵刺史可是要和苟道将兵戎相见？”
“不，”赵含章把解释给褚康的话又说了一遍，表示她一点和苟晞相争的想法也没有，这里面全是误会。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她的幕僚明预外，其他人全都不相信。
虽然不相信，但耿州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既然赵刺史没有兴兵的打算，何不手书一封劝说王都督和刘刺史停战？”
赵含章一口应下，补充道：“王都督也就算了，刘刺史重情重义，绝不会毫无缘故的进攻青州，要解此结，还是得请朝廷派使臣去询问他们出兵的缘由，解开误会才好。”
几人对视一眼，都找不出这话的毛病来，她也坦诚，表示会写信，难道真是他们误会了，不是赵含章挑拨王浚和刘琨出兵的？
对视过后大家一起看向山华。
山华是乐安人，乐安郡便在青州。
山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抿了抿嘴道：“苟纯残酷，治民严苛，青州百姓苦不堪言，难道刘刺史是因为这个才协从王都督出兵的？”
“那也该上报朝廷处理，怎能自己出兵呢？”
“嗤，上报朝廷？现在朝廷不是在苟家兄弟手中吗？难道是要刘刺史到苟纯面前说，你为人太过残暴，我不同意你当刺史，所以我要起兵废你吗？”
“不是有大将军吗？大将军总会约束苟纯的？”
“苟道将要是能约束苟纯，去年兖州边界之乱就不会发生了。”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庾怿忙打圆场道：“既然是王都督和刘刺史私下为之，赵刺史只要支持苟大将军，此事便算解决了，刘刺史识大体，知大义，王都督也是俊杰，不会死据青州的。”
山华一听，微微皱眉，内心不安起来，他派来劝说赵含章，是怕赵含章和苟晞打起来后天下大乱，青州也会成为第一个战场；
可如果这次出兵不是赵含章主导的，她和苟晞不会打起来，那天下就不会乱，青州不如趁此机会摆脱苟纯的统治。
苟纯此人太苛刻严酷了，仅去年下半年三个月内，他就从乐安征发民役八千人，分摊到他们的赋税提了三成。
他们家家境还可以，但村子里其他村民，还有他们家的佃户却是凑不齐，不得不卖儿鬻女，就是这样，许多人家也凑不齐赋税。
为了不让他们举家逃税，山家只能帮忙承担一部分赋税，同时借款给他们渡过这一时期。
不然村民和佃户们逃光了，谁来给他们耕作呢？
可这样一来，这些赋税压在山家身上，山家也很艰难。
山华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认同这个方法，便压下不提，等大家商量完，赵含章承诺了大家，写好信后还会请他们帮忙参谋参谋，众人才肯离去。
赵含章很热情的让明预给他们安排住进驿站，免费住，想住多久住多久，全是上房。
山华跟着人往外走，落在了最后，脚步渐渐慢下来，等他们都走出十多步了，他立即回头。
赵含章放下手，收起几乎笑僵的脸，正要转身回后院，看见回身的山华，她又习惯性扬起笑脸，“山先生还有事吗？”
山华走上前，严肃的冲赵含章行了一礼后道：“请赵刺史救一救青州。”
赵含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侧身道：“山先生，请里面说吧。”
最后，写给朝廷的信是山华代为起草的，其心之诚，其情之悯，就是赵含章这个深知内情的人都不由一荡，心悦诚服起来。
赵含章请褚康等人看过信，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赵含章誊抄一份送往郓城。
至于给刘琨和王浚劝战的信，赵含章是自己写的，信中她语重心长的劝他们有话好好说，有什么误会可以说出来，朝廷和苟大将军都会为他们做主的，大家友好一点儿，不要动不动就打嘛。
褚康等人看过信，也觉得没问题，于是一起交给信使。
信使早上就得到了吩咐，信要直接送到赵信和卫玠手中。
赵含章看着信使离开，转身就请这些文士一起吃饭。
来都来了，怎么能只办一件事就走呢？
一共十三个人，个个读书识字，有见识有思想，来了就别走了呗。
傅庭涵也很喜欢他们，带他们去自己的工部转了一圈，最后和耿州、山华成了朋友，他们对河道治理和粮草统筹上有独特的见解。
至于其他人，傅庭涵见过一次后就很难再见了。
赵含章便让汲渊、明预、北宫纯、谢时等人轮番招待他们，连赵程都跑来看一圈，把季叔彦给勾搭走了，最后留在驿站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五个了。
褚康和庾怿是其中的钉子户。
不过不要紧，现在他们找不到适合自己的位置，那不是还有豫州吗？
到时候领着他们到铭伯父跟前晃一圈，说不定他们就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了，现在嘛，继续在驿站住着呗。
洛阳这么好玩，多玩一段时间，驿站里随便住，要是没有吃饭的钱，她家里还包吃的，只要上门来，她都请人吃饭。
赵含章这样礼贤下士，褚康等人也不急着走了，想要在此等青州和兖州的消息。
但冀州祖逖的消息最先传来。

第746章 香香的青州刺史
“祖逖请求出兵，他已经连下三县，看这态势，只要兵马足够，他可以占下冀州一半。”这样一来，祖逖和刘琨瓜分冀州，他们就大大压缩了匈奴的势力。
明预道：“使君，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只要打下冀州，将来北伐就可以东西南北夹击，一举收复失地。”
赵含章没说话，原地转圈圈。
明预紧盯着她看。
北宫纯就提醒道：“还有石勒呢，他现在没有出手是因为祖逖还没抢到他的地盘，可祖逖再扩大，石勒绝不会再作壁上观。”
汲渊颔首道：“而且青州的事未定，苟晞虎视眈眈，一旦我们出兵，苟晞就抓到了机会。”
赵含章道：“我忧虑的正是这一点。”
要是早半个月和祖逖联系上，她说不定就改变用青州做饵的决定了。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往后看已经没有意义，赵含章在心里来回推演过几次，此时出兵的结果都不好。
所以虽然诱惑很大，她还是摇头道：“最坏的结果我们承受不起。”
明预想了想，忍不住握着拳头懊恼道：“难道就这样错过了吗？祖逖兵力薄弱，收拢的都是当地的汉民和流民，没有作战经验，只怕抵挡不住石勒的大军。”
赵含章眉眼一动，若有所思起来。
议事结束，赵含章就单独留下汲渊说话，“先生，我想派人去冀州。”
汲渊蹙眉，“女郎刚才不是说结果不好吗？”
“他们不是以赵家军的身份去，”赵含章道：“就当是有一支乞活军去投靠祖逖，我们给他们提供，不，是交易，我们卖给他们武器和粮草。”
汲渊听懂了，沉吟片刻后道：“要是暴露，恐怕苟晞会立即出兵。”
“不可能一点风险也不冒，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赵含章道：“机会难得，我也的确不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
汲渊看到她眼中的坚持，只要她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再难让她更改，而且，他也心动了，于是点头，“女郎想让谁去？”
赵含章原地转圈圈，片刻后道：“让程达去，他是羯胡，在冀州更有优势，让他带五千人去找赵实，我亲自写一封信给祖逖，请他为我们保密周旋。”
赵含章实言以告，此时她和苟晞关系紧张，实在不方便出兵，郓城要是误会，很可能会起大战，这非她所愿；
但这次机会实在难得，所以她愿意暗中帮助祖逖，一切只为收复故土，他若能收复冀州，她愿意作保，向朝廷举荐他为冀州刺史。
赵含章觉得刘琨和王浚争抢冀州，却不会和祖逖争抢。
因为祖逖值得刘琨交托后背。
和信一起过去的是一个官印和一张任命书，赵含章任命祖逖为征北将军，上面盖有赵含章的印章。
这是赵含章给他的保证，如果有一天她反悔，没有兑现，祖逖可以凭借此任命书与她讨公道。
祖逖收下了官印和任命书，赵含章立即让程达带着五千人以乞活军的名义前往冀州投靠祖逖。
祖逖也表达了自己的诚意，他提赵实为左参军，可以自己单独领一军。
左敏很不服气，“将军，那赵刺史连个旗帜都不敢出，这冀州全让我们自己打下来，为何还要投靠她？”
祖逖道：“他们出五千兵，而且打仗不仅需要人，更需要粮草和武器，这些都要赵刺史提供，我从属于她天经地义。以后类似的话不要再说。”
祖逖就是来投靠赵含章的，他心志坚定，既然看不上司马氏，也不服苟晞，自然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也顾全大局，知道此时赵含章出兵冀州的确很不利当前大局，一旦苟晞误会向豫州出兵，整个天下都会大乱。
没关系，他等得起，他愿意徐徐图之。说句心里话，赵含章能想到这一点，而不是贪功冒进，更让他心悦诚服。
祖逖才和赵含章敲定合作，青州的事也一变再变。
先是一直逼着赵信和卫玠打出赵家军旗号的王浚把手缩回去了，开始专心攻打青州。
赵含章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北海郡和东莱郡，王浚果然不再和赵信卫玠提打赵家军旗号的事。
这边他消停了，郓城那边也收到了赵含章的信和折子。
皇帝和朝臣们忍不住重新去审视青州之变，发现王浚和刘琨虽然兵分三路攻打青州，却只有两个人的旗帜，真的没有赵家军。
再派探子去查探，只听说赵信和卫玠被王浚随军带着，但不知是被扣押，还是在为王浚出谋划策。
不过，赵信和卫玠一开始去冀州的确是去劝人的。
皇帝不由看向苟晞，安抚他道：“或许是我们误会赵卿了，不如依她所言，去函问一问王浚和刘琨的出兵之由。”
苟晞这一年沉迷声色，虽然心中气恼，却也不想打仗。
主要是不想自己上战场，一年的温柔乡，谁想从香香软软的美人堆里出来上战场吹风吃沙子？
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见苟晞默认了皇帝的处理方式，皇帝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是最不想苟晞和赵含章打起来的人。
他觉得，他们两个要是真打起来，国亡不亡他不知道，但他一定会亡的。
皇帝立即让赵仲舆起草诏书，连发三封，刘琨、王浚和苟纯一人一封，问问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
三人的回信很快就到。
苟纯：我是被动防御，问对面那两个王八蛋！
刘琨：听说青州百姓在苟纯的治理下苦不堪言，而王浚说他才是青州刺史，他能更好的管理青州，所以我站在正义的一方。
王浚的信就要长很多，洋洋洒洒一大篇，废话不少，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他也是青州刺史，本来苟纯要是能管好青州，他让一步也没什么，毕竟是皇帝封的官嘛。
但他当不好，那他这个同样是青州刺史的父母官可就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了，所以他要收回青州，自己管！
和他们的信同时到的还有另一封信，以及另一个消息。
在王浚刘琨和苟纯快打出猪脑子的时候，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起兵，一举拿下了东莱郡和北海郡，把赵含章垂涎的两郡收到了手中。
巧了，那人也是青州刺史。
是王衍狡兔三窟中的一窟，王衍的族弟王敦，东海王司马越还在时册封的，哦，当时皇帝也是当今。
皇帝整个人都麻木了。

第747章 提议
王敦横插一脚让局势更加混乱了，但也从侧面佐证，这件事和赵含章的关系不大，可能真的不是她挑拨的。
王敦同样上书朝廷，表示只是苟纯到任的半年时间里，因他死亡的百姓便达千人之数，尤其是刚过去的冬天。
苟纯竟然冬日征发劳役，大修土木，其中一座别院需要建水上花园，他们就驱赶民役冬日下水填土，其中冻伤冻死民役达八十五人。
凡有不能按时到工的民役，不问缘由，直接斩杀，其严酷堪比阎罗。
而苟纯的严酷不止对普通百姓，还有其部下，当地有名望的士族等，凡出现差错，不论轻重皆受刑，轻者鞭挞，重则斩杀。
比如，一个跟随苟晞征战多年的老兵，他为一什长，跟着苟纯去青州镇守，负责看守城门。
有一日他腹中疼痛，就跑去如厕，正好苟纯去巡视，发现什长不在，等什长回来便叫人拿下。
什长虽说明理由，但苟纯还是以违反军纪为由斩杀了什长。
再有，他身边的部将劝告他，他便以对方言语冒犯为由加以鞭刑……
王敦认为，苟纯心性严苛，不配为刺史，他也是朝廷委任的青州刺史，朝廷并未解除他的官职，也未将他外调，既然苟纯不能治理好青州，那他这个原青州刺史就不能坐视不管。
信一到郓城，朝堂便一片哗然。
有老臣忍不住问到皇帝脸上来，“朝廷委任官员竟如此儿戏吗？”
皇帝沉默不语，说得好像他有自主权似的，王浚是惠帝时因为参与加害了先太子，所以被贾后推为青州刺史；
王敦是因为王衍举荐，那也是和东海王举荐，任命是东海王下的；
苟纯则是苟晞直接任命。
嗯，就这么巧，青州的三任刺史正好映射了他身边的三次势力交割，皇帝悲哀的想，不知道下一次赵含章会任命谁当青州刺史。
不管是谁，反正下次再任命，他一定要先把前一任青州刺史炒了再任命。
皇帝是这么想的，但现实并不能这么顺利。
以为出现问题了大家就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吗？
不，他们最先干的是找责任人，先问罪，再处理事情。
于是论着论着，论到了赵仲舆头上。
作为尚书令，吏部也是他管辖的部门，就算苟纯是苟晞任命的，出任命书之前你们就不能用自己的猪脑子想一想，青州还有一个王敦吗？
当时要是能想到王敦，肯定也能想到王浚，当时要是把他们都解任了，这会儿什么事也没有。
赵仲舆看着他们冷笑，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朝廷什么时候还管地方上的军政交接了？
现在朝廷能管啥，皇帝随便赏赐官职，至于官员能不能上任交接靠的不都是自己的能力吗？
事情没出前，谁会认为这是一个问题？
不过，到底是谁给王浚找的这个理由？也太无赖了些。
赵仲舆心底怀疑是赵含章，但因为是一条绳上的，他不好说出口。
朝堂上吵得厉害，赵仲舆并不着急，因为苟晞的怒火稍歇，对豫州出兵的欲望不是那么大了。
朝上的大臣们谁不是火眼金睛？自然也看出了苟晞的意思，于是大家也不急着处理青州的事了，就吵呗，能吵出一个结果最好，吵不出来也不要紧。
他们只在意苟晞和赵含章会不会打起来，并不在意青州换一个刺史。
甚至，有个别大臣觉得青州换一个刺史也挺好的，苟纯的确太过严苛。
只不过换谁呢？
大部分人不喜欢王浚，所以提议皇帝重新任命王敦。
苟晞还不想放弃青州，所以表示反对。
他一反对，朝中的声音瞬间压下去大半，大家稀稀拉拉的讨论起来，一天天过去。
苟晞也更关注赵含章和豫州的动向，探子回报，赵含章回豫州了，但兖州边界的赵家军不但没增加，反而减少了。
听说是赵含章叫他们回去种地。
如此过了半月，朝廷还是没能就青州一事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兖州边界赵家军已经快退完了，上旬连着下了三天的春雨，前天开始天晴，地里到处是犁地踩草的人，他们要准备春耕啦。
春耕已经到了眼下，青州还在打仗，赵含章不得不上书，建议皇帝将青州分为青州和光州，封王浚为青州刺史，王敦为光州刺史，各自治理，现下还是春耕为要。
赵含章提醒道：“匈奴虎视眈眈，若春耕不继，秋冬粮草短缺，匈奴一旦兴兵，我等危矣。”
皇帝很是心动，于是看向苟晞。
苟晞自然不答应，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要失去青州了？
赵含章居心不良，将青州一分为二，给了王浚和王敦，明着是要平息俩人的争斗，其实是为了从他手中夺取青州。
但此时，苟纯在青州节节败退，王浚和刘琨打他，王敦也打他，当然，王浚和王敦只要碰见也互相打，三方都快要把脑花给打出来了。
现在，苟纯已经缩到了乐安郡，而苟晞在确定赵含章没有进攻兖州的意思时，已经派出援军，现在正反攻，已经把济南郡的三分之一抢回来，只要时间足够，他相信，一定可以平定乱势，重新掌控青州。
可是……春耕在即。
卫璪被派来做说客，他和苟晞道：“大将军有天纵之才，兵马强盛，放眼天下，只有北宫纯一人有资格与大将军比一比。这一次大将军援军八万发往青州，但半月下来只打下三个县，难道是据守济南郡的王浚太厉害了吗？”
苟晞不屑的哼了一声。
卫璪也点头，“王浚不过是运气好，别说和大将军相比，就是和苟纯将军比也勉强，但他为何能步步紧逼，连下数十座城池？”
苟晞微微皱眉。
卫璪道：“叔宝来信说，青州的官吏百姓对苟纯将军颇有怨言，有些城池的官吏在王浚大军靠近时便开始打开城门迎接，还有些城池，里面的百姓会千方百计的给王浚大军送消息，只希望他们能快快攻下城池。”
苟晞脸色铁青起来。

第748章 奢毁人
卫璪道：“您是良将，应该更知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道理。”
他道：“青州城非不高，池非不深，兵革坚利，也不缺米粟，为何节节败退？是因为地利不如人和。苟纯将军在青州已失民心，再攻，事倍功半，大将军不如顺势退一步。”
苟晞性格坚硬，为人固执，他直接就拒绝了，但他身边的幕僚却是长脑子会思考的，苟晞拒绝完他还是追问道：“卫将军所说的退一步是怎么退？”
卫璪道：“将青州一分为二，但可以把乐安郡并入兖州。”
幕僚目光闪了闪，觉得此举可以，但他们要求的不止是乐安郡，他道：“除了乐安郡，还有济南郡，剩下的齐国、北海郡、城阳郡和东莱、长广，再一分为二。”
卫璪就看向苟晞。
幕僚就低声劝苟晞道：“主公，青州局势如此，再打下去，于我们弊大于利，不如各退一步，春耕要紧。”
一旁的卫璪提醒道：“大将军，赵刺史或许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可刘渊和石勒却未必君子。”
苟晞脸色难看，幕僚又劝了劝，他这才答应退一步。
他这里答应了，王浚和王敦却不答应，济南郡要是也并入兖州，那王浚和王敦都要往后退。
他们凭本事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苟晞一句话他们就要后撤？
不过，好歹三方都松口了，大家暂时停战谈判。
最后，赵含章和皇帝做中，为三人周旋，将济南郡也一分为二，一半给苟晞，一半给王浚，至于王敦，朝廷拿光州刺史换他让出济南郡被他占去的两个县。
战争平息，皇帝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连发三道政令，一是将青州分为青州和光州，各自划分了管辖地域；二是任命王浚为青州刺史，王敦为光州刺史；三，将济南郡个别县和乐安郡一起划为兖州管辖……
赵含章见战事平息，这才上书弹劾苟纯，要求皇帝和苟晞严惩苟纯，认为是他严苛残酷，大失民心，方酿此祸，并要求他们更换管理乐安郡的官员。
皇帝认为赵含章说的对，特别召见了苟晞，希望他能管束一下苟纯，并给乐安郡指了一个新郡守。
因为青州一事，苟晞兄弟大失人心，苟晞威望大降，他已经能感受到手下部将对他的意见。
这种感觉，只在杀了阎亨后感受过一次，这一次，更加的明显。
所以苟晞没有同意皇帝的指令，他不信任皇帝选的郡守，他自己挑了一个，不过将苟纯召回了郓城。
沉溺声色一年，几乎将意志和身体都搞垮了的苟晞终于有了危机感，从他的大将军府里走了出来，开始去看他的军队。
但，他习惯了日上三竿起，又怎么可能如往昔一般天不亮就冒着严寒下床，到简陋又寒冷的军营中练兵？
他习惯了高床软枕，又怎么可能如从前一般去睡军营里的一块木板，身上只盖薄被？
他吃惯了珍馐美味，肠胃被油水浸透，又怎么可能还啃得动杂粮的馒头？
所以只坚持了不到一旬，心里胃里都叫嚣着要吃美味的佳肴时，他一个没忍住，叫人上了鱼肉美酒，一番畅饮之后就忍不住顺着心意睡去，第二天再醒来便已近午时……
苟晞新纳没多久的姬妾端着鸡汤来看他，和一众婢女服侍他起身，柔声道：“大将军，这是妾身凌晨起床亲自熬的，一直小火慢炖，足足炖了三个时辰呢，您尝尝，这汤是否入味了？”
鸡汤已经撇去浮油，并不油腻，反而清亮，但入鼻清香，再含一口，连日来因节俭对肉食生起的冲动大大缓解，比昨晚吃的大鱼大肉效果还好。
苟晞惬意的靠在竖起来的枕头上，大出一口气，问道：“二郎呢？”
姬妾回道：“小将军一早就出门了，听说昨日县衙抓到了几个窃贼，他去处理了。”
苟晞微微皱眉，起身穿衣，“他是太守，判决盗贼是县令的事，他管这个干什么？”
姬妾笑道：“撒气吧，这几日小将军脾气大得很，在府中罚了好几个人，外头但凡遇见人犯事，动辄鞭打杖刑……”
她话未说完，屋中伺候的婢女已经脸色大变，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姬妾一脸茫然，不明白她们怎么了。
苟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冲外面道：“来人，把她拉下去教一教规矩。”
不等姬妾说话，外面便进来两个亲卫，低着头不看苟晞，捂住姬妾的嘴就把人拖下去了。
苟晞脸色沉郁的穿好衣服，再看这些还跪在地上的婢女，眉头微皱，“自去领罚，以后但凡是夫人们不好，那就是你们没教好。”
婢女们瑟瑟发抖的应下，这才敢起身服侍苟晞，等到他离开，屋中的婢女老实的去刑房里领罚，没人敢糊弄过去。
饭厅里已经准备好了饭食，今天早上苟晞没有在卯时起床，管家就知道不好，立即让人出府购买大量食材，从早上开始准备，到现在总算做好了一桌勉强可入眼的饭菜。
菜一共二十八道，有凉有热，有汤有肉，还有这时节最难得的嫩菜芽。
苟晞面不改色的在桌边坐下，管家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悄悄松了一口气，立即上前服侍他用餐。
看见管家的老脸，苟晞皱了皱眉。
管家瞬间领悟，立即躬身退下，一招手，外面候着的美貌侍婢立即进来，一左一右，一边两个，拿着筷子为他添菜，动作优雅，筷子翻飞，基本上他的眼睛才落在哪道菜上，立即有人夹了送过来……
苟晞这一顿饭吃得很舒心，觉得这样才是生活。
等饭吃完，已过未时，外面阳光灿烂了些，但才吃饱，他不免觉得困倦，还觉得这几日来骑马射箭习武肩膀有点酸疼。
于是他坐到外面，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让婢女们按摩。
既然都晒太阳了，无聊之下，怎能没有歌舞？
苟晞府里现在养了两百多的侍婢，其中才艺出众的不知凡几，于是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弹琴的弹琴，大将军府又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有官员从大将军府的墙下经过，特意让牛车停下听里面的歌声和琴声，片刻后失望的摇头，眼中是化不去的忧愁，“大将军毁矣。”

第749章 两种不服
大将军府的乐声一响起来，不到一个时辰赵仲舆就知道了。
他呼出了一口气，既庆幸，又有些忧愁。
他闷闷不乐的坐着发呆。
赵济见状冷笑一声，道：“苟晞沉溺声色，壮志不再，不正趁了赵含章的心，您忧愁什么？”
赵仲舆瞪了他一眼后道：“现今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匈奴和羯胡，并不是苟晞，他玩物丧志，对我们亦有大害。”
说白了，现在还不是苟晞玩物丧志的时候，要是没有刘渊和石勒这两个强敌，他愿意沉溺声色，赵仲舆还巴不得呢。
但世事不可能全照着他们的想法发展，青州一事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他们走了大运了。
苟晞和赵含章真的打起来，最先死的一定是赵仲舆父子俩。
所以此时赵济怨气满满，他就见不得他爹这模样，怨恨的道：“父亲，赵含章做事可没有考虑过您的生死，都这会儿了，您还一心为她算计，图什么？”
赵仲舆瞥了他一眼道：“若你在含章的这个位置上，我也愿意为你舍命，你也千万不要顾忌我的生死。”
赵济张了张嘴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您，您何时如此爱重她了？明明当年争抢爵位的时候……”
赵济口不择言，“您当时为了争抢爵位可没少和大伯斗气算计，为何现在只顾念大房？”
赵济几乎要怀疑他被大伯给附身了。
赵仲舆蹙眉，“爵位和家产本就该由你和大郎继承，上蔡伯这个爵位是你祖父荫蔽，你大伯后继无人，所以该你继承；至于家产……”
他抿了抿嘴道：“当然，里面有不少是你大伯的积蓄，但也有不少我们是我们赵家先祖留下的积蓄，二郎那个样子，为家族计，自然该我们二房继承。”
“家族财产，嫡长占七成，剩下的才是分给各子孙的，就是为了积蓄力量培育后代子孙，使祭祀不断，”赵仲舆道：“而现在，你没有能力掌控赵氏，也没有品德得到家族的认可，那这些东西就该给更有能力三娘。”
赵仲舆眼中闪着光道：“你以为我们是在和大房斗吗？不，我们是和赵氏的庶支在斗，在和豫州其他士族在斗，和苟晞斗，和这大晋大大小小的世家士族斗，和匈奴斗，和这天下在斗！”
“成了，将来我赵氏便可成就一番大业，名垂千古，祭祀不断！”
这世间所有的功名利禄最后都可以归为一句话，为的就是祖宗祭祀不断！
只有子子孙孙无穷尽，家族强大不断，祖宗祭祀才会不断。
赵济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可赵含章是女郎，她总会出嫁的呀！”
赵仲舆瞥了他一眼后道：“那又怎样，她出嫁了，也还是赵氏女，古来外戚专权的例子还少吗？而赵氏还不是外戚，赵含章可是实实在在的掌权人，现在她用的人中有多少是赵氏子弟，有多少是赵程带出来的学生？”
赵仲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便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扭头狠狠地盯着赵济道：“所以你少出去惹事，这段时间继续在家养病，你要记住，你是上蔡伯，承祖宗余荫，我不求你光宗耀祖，但你至少不能断宗族前程，坏祖宗祭祀！”
赵济呼吸急促起来，一脸的不服。
赵含章终究要外嫁，一个外嫁女，他反对她就坏祖宗祭祀了？他们这么多赵氏子弟是摆设吗？
赵仲舆看出了他的不服，这种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从前便是如此，对兄长很是不服气。
这算不算是报应？
因为他曾经的愚笨，所以上天现在用他儿子的蠢笨来惩罚他。
赵仲舆深吸一口气，难得好脾气的与他推心置腹，“济之，就算是不站在宗族那方思考这个问题，而是以天下安定为要，你觉得三娘值不值得一帮呢？”
他道：“天下乱成这样，显而易见，将来还会更乱，你既是上蔡伯，又在朝为官，可有想过以后天下归于何处，如何安定百姓？”
赵济：“我赵氏以忠贞为旨……”
“我又不是让你现在叛国害君，”赵仲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息道：“罢了，你闲着无事就多想想吧，多读书，说不定就能想通了。”
他忧伤的道：“怪我，把你生得蠢笨了些，不然不至于说到这份上你还不明白，要是换成三娘，只怕我还未开头，她就想透了。这一点，她倒是挺像你大伯的。”
说到这里，赵仲舆还是没忍住叹息，“可惜二郎生来蠢笨，他要是有三娘一半的聪慧，也就没你和大郎什么事了。”
言语间颇为惋惜。
赵济：……
这真是他爹吗？
赵济气呼呼的走了。
赵仲舆坐着没动弹，赵典上前给他倒茶，低声道：“太爷，我们一直看着老爷，不会让他出门的。”
赵仲舆抬眼看向赵典，问道：“你也觉得我对他太过苛刻吗？”
赵典连连摇头，他是赵家的部曲，和赵驹不一样，他是世代家奴，所以才被赐为赵姓。
所以赵长舆一病逝，不管是为家人，还是为自己的前程，他都选择了跟赵仲舆。
作为家奴，对于两位太爷间的事他自然很了解，所以见赵仲舆眉头紧皱，他便劝解道：“二太爷，大老爷和您不一样，您对老太爷的才德是从心里敬服的。”
赵济不服赵含章，是从内到外都不服气她。
而赵仲舆虽然和赵长舆关系不睦，总是不服气，但他只针对赵长舆小看他这一点。
至于赵长舆的才德，他是心服且敬佩的。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和赵淞一样，以赵长舆的才华和品德自豪。
他只是不服气赵长舆看不起他。
赵长舆太耀眼了，与他同龄和同辈份的人中没几人能越过他，庾顗夸他为千丈松，是栋梁之材，贾充也十分看重他，武帝更是一见到他便重用他。
赵仲舆与他岁数相差不多，但打小他就比不上兄长。
一起出门，他哥长得比他好看，文章比他好，品德也总被夸赞，年轻人们都以他为首，谁能看得见他身后的赵仲舆？
最可气的是，赵长舆自己都觉得赵仲舆很笨，年少时常当着外人的面训斥他，赵仲舆最不服气他的就是这一点。
他并不觉得自己比兄长差很多，他只是反应慢而已。
可是，看着赵济和赵含章的差距，赵仲舆越来越自我怀疑，或许，他在兄长眼中就是如此愚笨的人，好比现在他眼中的赵济？
每每想到此处，赵仲舆便觉得心脏一钝一钝的痛，好似被万箭穿心一样，更加抑郁了。
赵含章不知道赵仲舆正在怀疑自己的智商，此时她正趴在田里烘兔子。

第750章 肉肉
傅庭涵看她半趴在田里，将干草卷了卷塞进洞里堵住，然后起身就朝另一边飞跑而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喊，“快去点火。”
傅庭涵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另一个洞前，将田里收过来的干草点燃就往洞口放。
见烟袅袅而起，他想了想，撩起袍子就往火堆扇，想将烟都扇进洞里，但因为人高，估算错误，风扇在烟上，却没进洞。
傅庭涵只能跪下，拿袍子当扇子，对准洞口扇，总算把烟给扇进去了。
傅安四处扯干草，扯了一把过来看见，连忙把着上的干草给塞洞里，“郎君，这火不比着，半着半步着最出烟，往洞里塞就行。”
远远地，赵含章应了一声，“对，要半着半不着。”
不多会儿，赵含章就高兴的叫道：“看见烟了。”
话音才落，一只灰白的肥兔子从洞里蹭的一下窜出来，赵含章速度更快，灰白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的手比脑子还快，直接往前一伸按住……
她手上才按住一只，洞里蹭的一下又跑出两只来，她趴卧在田里，脚一踢，将其中一只飞奔而过的兔子踢飞，然后拎上手里的兔子便扑上去一把按住，另一只则被听荷截住。
那只兔子灵巧的从听荷脚边窜过去，突破了她的防线，听荷忍不住大叫起来，飞奔在后面追。
傅安见了，连忙从另一边跑过去拦，俩人手忙脚乱的扑兔子时，赵含章已经一手拎着一只兔子站起来，笑得眼里全是星星，“我们晚上吃爆炒兔子肉。”
傅庭涵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他连忙扯了两根麻绳上前帮她绑住兔子腿，绑着，绑着，他没忍住摸了一下其中一只胖兔子的肚子。
赵含章也发现了不对，跟着摸了摸，“这是有孕了？”
傅庭涵：“应该是。”
赵含章惋惜不已，就要解开绳子放生，傅庭涵突然道：“现在我们这么缺肉，其实兔子肉也不错，而且兔子繁殖快，成长得也快，比鸡、猪、羊的繁殖速度都快。”
“你又从刘乂那里得到了苜宿草，完全可以像养殖牛羊一样大规模养殖兔子。”
赵含章惊讶，“兔子只吃牧草就可以？”
傅庭涵笑道：“可以的，它是杂食动物，想要它长得更快，还可以喂它白菜、萝卜和其他菜叶。”
赵含章思维扩散开来，“等天暖和，白菜、青菜和萝卜的生长速度都很快，五十天左右就能收获一茬，我们地多，就是光撒种子当牧草来种都够它吃的了。”
就是可能会养的不是很好，但可以节省人力，而且有肉吃呀。
赵含章开始张望起来，“要种菜，得找近水的地方才行。”
她还没找到，王四娘跑来禀报道：“使君，赵郡守来了。”
赵含章忙将栓好的兔子交给抓了兔子过来的听荷和傅安，才要拍一下身上的泥土，赵铭已经带着官员们从路上走到田里。
看了看浑身泥尘，连鼻尖都带着黑灰的赵含章，赵铭伤眼的挪开视线，打算看一下傅庭涵养养眼，却见他左脸上好黑的一块，一看就是烧火不小心蹭到的。
赵铭叹息一声，提醒两人道：“还请刺史整理一下仪容。”
赵含章扭头看一眼傅庭涵，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左脸，想到一会儿要下田，她干脆挥手道：“这是劳动的勋章，一会儿我们也要下田的。”
见赵铭不悦，她就小声提议道：“铭伯父要是觉得伤眼，不如多看看远方？或者抬头看蓝天也可。”
要不是有官员幕僚在，赵铭一定骂她，这会儿他压下了自己的脾气，淡定的问道：“使君一早出城说要下田耕种，不知今日犁了几亩地？”
赵含章目光漂移，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我看田里的水很少，您看这几块田，一点积水也没有，百姓灌水艰难，所以这沟渠还是得修啊。”
赵铭淡淡地问道：“我看刺史一身尘土，显然是认真琢磨了一下，可计划好了沟渠走向，要怎么建？”
赵含章终于被噎住了，她扭头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道：“离这里二十多丈的地方有一条废渠，临近的田地势比较高，若废渠可以通水，那这一片的田都能浇灌上，我们早上骑马看了一下，废渠原本接的河道变了，又被淤泥所堵，所以不能取用河水，想要通渠，需要清理废渠中的淤泥杂草，还要再往前挖一段，重新接上河道。”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我看了一下河道附近的泥土，以沙土为主，看痕迹，每年夏天河水都会暴涨，那附近的地都会被淹没，但秋冬水退下得又非常快，这便不利于灌溉。”
他道：“要是可以，可以在沟渠的起点扩充一下河道，最好能做成一个大的容水池，这样夏天可以吸纳漫到河岸上的水，也可以保证秋冬用水浇灌的问题。当然，要是能再清理一下河道就更好了，这样淤堵情况缓解，河道附近的田地都可以用上，也方便用水。”
赵铭脸色和缓，再看一脸得意的赵含章也不那么生气了。
他转身，请赵含章先行，“刺史请，我等去看看废渠。”
赵含章就走在了最前头。
傅庭涵跟上，其他人都识趣的落在后面，而且越离越远，只隐约听到他们的郡守正低声训刺史，“你身为两州刺史，当以稳重为要，跟个蛮小子似的到处乱窜逮兔子算怎么回事？”
赵含章道：“我稳重的，但我也灵活，逮兔子可以锻炼身手。”
赵铭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馋肉。”
顿了顿，赵铭语气和缓了一些，道：“新钱推行得很顺利，大家都知道你穷，又不会滥制新钱，所以都愿把商品往豫州运，尤其是你出兵占了司州其他郡县之后，只这两月，路上往洛阳去的客商便增加了三倍不止，就算你收的商税低，库房中也宽裕了不少，肉，还是可以多吃一些的。”
赵含章摇头，一脸悲天悯人的模样，“治下百姓连饱饭都不曾，我怎能想着饱餐大肉呢？”
赵铭：“那你把抓的三只兔子放了。”
赵含章一脸严肃，“偶尔打打牙祭还是可以的。”

第751章 打君
赵铭闻言冷哼了一声，说起郓城的情报，“青州一事苟晞等朝臣看似相信你的解释了，但还是起了疑心，郓城内的探子回信说，苟晞连着五日去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大有恢复往日精干的趋势。”
赵铭道：“苟晞本性虽暴露，但他要是下定决心浪子回头，励精图治，天下选他投效的人还是会很多，所以你少玩闹，有时间多去悠然居这些地方转转，那里既有文士武人，也有其他的人才。”
他偏身指了指听荷手里的兔子道：“真馋肉，大大方方地拿钱去买就是，折腾那么半天就为了这三只兔子？”
赵含章：“铭伯父，这是情趣。”
赵铭再次哼了一声。
赵含章觉得他总是这样生气不好，于是多解释了几句，“就比如您喜酒，但喝醉了总会醒，你吃酒并不是为了醉，也不是为了醒，而是喜欢这喝酒的过程。我也一样的，我抓兔子可不是为了吃肉，是为了享受过程。”
赵铭：“你既已抓到兔子，那就是享受到了过程，你把兔子放了吧。”
“……”怎么总是提这茬？
赵含章道：“当然要享受到结果，这过程才有意义。”
赵铭停下脚步，“所以你就生了野心，要享受你打下来的……天下？”
最后两字，赵铭声音压得低低地，连赵含章身侧的傅庭涵都听得不是很清楚。
赵含章却听得很清楚，她听力好的秘密，跟她亲近的几个人都有所察觉。
她没有否认，对上赵铭看过来的目光，她轻轻笑了笑。
赵铭：……
这不亚于直接承认，赵铭半晌不言。
赵含章道：“我以为铭伯父早与我心有灵犀。”
沉默的赵铭忍不住爆发，“谁跟你心有灵犀，我是忠臣！”
赵含章不以为意，回身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官员随从们立即停住脚步，还往后和两边退了退。
等他们走远了，赵含章才和赵铭道：“可您从前并不仕晋室，铭伯父，是我做了西平县的主后您才肯出山做西平县县令的，您的俸禄一直是我发的，您几年奔波劳顿为的也都是我。”
赵铭：“我为的不是你。”
“不止是我，”赵含章纠正了他的话，道：“我知道，最主要是为了赵氏嘛，既然是为了赵氏，那您更得支持我了，只有我更近一步，赵氏才能更进一步。”
赵铭哼了一声道：“你倒是自信，我只怕你会带着赵氏跌入深渊。”
赵含章道：“您放心，当今天下，除非真的走到最高的位置，否则没有因一人便灭一族的道理。而我真的到了那个位置，我自信我能管好天下，不会让赵氏落入那等地步。”
赵铭沉默，好久才道：“人心易变……”
赵含章一听，高兴起来，这话一出便说明了他内心的变化，“您放心，我一定不变，我要是变了，您拿鞭子抽我。”
赵铭冷哼。
“真的，我不骗您。”赵含章让听荷去把自己的马鞭拿来，她塞给赵铭，赵铭皱着眉头不想要，呵斥道：“大庭广众之下你闹什么，你真要我当众抽你一顿？你是两州刺史，还要不要脸面了？”
“又不是让您现在抽我，必是我做了错事您才能打我呀，”赵含章道：“您要是为一己私利，或是为坏事打我，那我肯定是不认的。”
“这马鞭是我常用的，回头我给您在上面刻上我的小字，将来我要是真的变心了，您就用这马鞭打我，行父之责，您看如何？”
赵铭一愣，脸色瞬间涨红，眼底闪着水光，“你，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那一定早早气死了。”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一把抓过她手中的马鞭，又轻轻哼了一声，高抬着头颅道：“走吧，你不是要去看沟渠的情况吗？”
赵含章高高兴兴地往前走。
傅庭涵：……造反的事就这样定下了？
沟渠的情况的确不是很好，淤堵很严重，这一片田地已经荒废很久了，去年才开始耕种，又是粗耕，一犁地，一撒种子，能长出啥来就是啥，也就今年吧，收留的难民越来越多，这才精细的将田分到个人身上。
一行人跟着看了看，大致心中有数了，“此时正是春耕时候，过几天应该会下雨，要想疏通沟渠，得抓紧时间了。可家家户户都要春耕，从哪里抽调人手疏通？”
赵铭沉吟片刻后问道：“军中能抽调人手吗？”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军中的耕作任务也重，而精兵每日练兵，我不会让他们参与民事的。”
赵铭微微皱眉。
赵含章道：“牢里坐监的人多吗？”
赵铭微微挑眉，看向身后一个官员。
那是郡守府司马，姓庾，前任被抽到司州冯翊郡去了，他刚上任不到一旬，和赵含章不熟，但和赵铭挺熟。
一接触到赵铭的目光，他立即上前一步回道：“陈县现在坐监的人有十八个，临时拘押的有四十五个，整个郡坐监的人有五十二个，临时拘押的不知有多少。”
赵含章：“那整个豫州坐监的有多少个？”
庾司马不管豫州事，汲渊兼任豫州司马，但他只停顿了一下便道：“有三百二十九人。”
赵含章挺惊讶的：“铭伯父，豫州坐监的人这么少啊？”
赵铭瞥了那些属官一眼，然后才道：“使君说笑了，豫州在您的治下安定祥和，这不是好事吗？”
赵含章发誓她听到了咬牙声，她立即点头道：“是是是，这都是赵郡守管理之功，这一年辛苦赵郡守了。”
赵铭强忍着把“哼”改成了“嗯”。
赵含章道：“把牢里坐监的人都拉出来干活吧，通渠道，修水利，这些都可以做嘛，总是坐在阴暗潮湿的牢里还容易生病。”
“还有临时拘押的，”赵含章道：“因为打架等暴力被拘押的，只要是证据确凿的，全都拉来一块儿通渠，为什么会打架？就是因为精力过剩，多劳作劳作就好了。”
“尤其是家暴，殴打邻里的，全都来通渠，打一次来劳作七天，多来几次就能养成心平气和的好脾气了。”
赵铭想了想，觉得她这个主意的确不错，于是点头。
庾司马：……
他顿了顿，还是提醒道：“郡守，牢里还有些文士……”

第752章 我会
在外，赵铭还是很给赵含章面子的，道：“遵照刺史的吩咐去做。”
赵含章冲庾司马笑了笑道：“正好让他们锻炼锻炼身体，读了万卷书，也要知道民生疾苦才好。”
庾司马低头应下。
靠近河道，田里耕作的人多起来。
前两天下了一场春雨，地势低的田里有了一点积水，但还不够多，上游河里有一段靠近田，所以被掘开了口子放水进去，水漫进田里，开始大家便将田埂锄开，让水从上往下，一块一块的流下来。
所以这一片都有人在劳作。
赵含章掐腰站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今天才放水，大家都拿着锄头在田间行走，敲掉一些大的土块，或者动脚踩一些野草。
一些野草长得太粗长，他们就拔了丢到田埂上。
赵含章：“明天在这儿开犁？”
“是，”赵铭指了一块早放好水，甚至都被犁过一遍的田道：“你就犁那块，你会犁地吗？”
赵含章看见地里有犁，还有牛，当即卷起袖子道：“铭伯父小看我了不是，我这两年没少跟将士们下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赵铭：“……所以你没动过犁？”
赵含章冲他嘿嘿一笑，卷起裤腿就过去。
她动过锄头，下过种子，还真没动过犁。
立即有农人将犁扛过来，这是傅庭涵改过的曲辕犁，别的地方或许还不多，但陈县和西平这几个主要地方，能换的基本都换了。
属官们见赵含章要动手套犁，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的刺史，纷纷撸袖子上前帮忙。
庾司马速度最快，抢先牵到了牛，陈长史落后一步，不动声色的瞪了一眼庾司马。
庾司马毫不畏惧，狠狠地瞪了回去。
陈长史无奈，只能转去拖绳套，其他官职略低于俩人的纷纷上前帮忙。
但一群人围着牛折腾了半天也没折腾明白，稳妥起见，当地的里正给赵含章安排的是一头脾气温和的老牛，它这会儿都不耐烦的喷了鼻息，很想把围着他折腾的人甩掉。
里正在回赵含章的话，但眼角的余光依旧留意着他的牛，看到他们反着把绳套往牛头上扣，不由生气。
他直接和赵含章一拱手，转身就去阻拦庾司马等人，“诸位郎君停手，我这牛可不是给你们这么折腾的。”
庾司马有些尴尬的停下手，在赵含章和赵铭的目光下冲里正行礼，虚心请教道：“请问老丈，这犁要怎么套？”
里正哼了一声道：“使君日理万机，征战沙场，不知如何耕作还情有可原，诸位郎君却是在州郡下治民理事，竟也不知吗？”
众属官脸色尴尬，心中羞愧，连连作揖道歉。
赵铭脸色最不好看，在场的这些属官有一半是他和赵含章举荐的，剩下的一半才是通过招贤考后被赵含章任命的。
举荐的人做不好事，他这个举荐者自然面上无光。
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最后还是顾及赵铭的面子，开口道：“萧里正，他们不会，我们再教便是，正好是春耕时候，回头我让他们来与您学一学怎么犁地，下种，插秧。”
萧里正立即收敛怒容，垂手应道：“是。”
傅庭涵上前接过陈长史手中的绳套，笑道：“我来吧。”
他安抚了一下牛，将牛脖子上的绳套解下来，重新缕好后将牛往前牵，然后从牛的身后把绳套拉过去套在它的脖子上。
萧里正看得微微颔首。
曲辕犁是傅庭涵和赵含章根据记忆画出来的，但他们只知道原理和改进的地方，细节处总会有很多缺失。
这个犁需要他和匠人们一起琢磨改进，所以做出来的曲辕犁要先下地，通过实践看效果。
他自己也上手试过很多次，所以是会套犁，也会犁地的。
傅庭涵将犁套好，就教赵含章怎样扶犁。
扶犁不难，但还有些小动作，不仅可以犁得更深，还能够把犁起来的土向两边散开，省力，也使泥土更松。
傅庭涵和老农民们学过，先不管他的实践效果如何，至少要点和各种技巧他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全都教给赵含章同学。
赵含章同学就扶着犁走了两路，立即超越傅庭涵同学，其犁地的技艺直逼耕作多年的老农。
连萧里正都没忍住拍着大腿道：“使君真是天生的庄稼把式啊！”
见她轻轻松松将犁给拎起来，眼睛更亮，连连道：“使君有这样的力气，就是不当刺史，回乡下种地，那也是顶厉害的。”
最主要的是，她很有天赋啊，一开始她连压犁需要多少力气都不懂，但压着犁才走了十多步她就找到了那个点，至于傅庭涵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和技巧，她更是瞬间领悟，扶着犁走几步就能掌握他说的那些技巧，简直是……天生为了犁地而活呀。
不仅萧里正，附近地里看热闹的农民们也都眼睛发亮的看着赵含章，这样厉害，可惜是刺史，不然求娶回去，从此家里就有扶犁的人了。
赵含章觉得一点也不难，于是放下犁，还去试了一下耙，半天的时间，她把从前没使用过的农具试了个遍，然后高兴的回城，“明天就在此处开犁。”
赵含章错过了二月二开犁，本来是不打算再弄，但赵铭认为，去年一年赵家军取得了良好的成绩，加上青州事情和平解决，她应该出来让人崇拜一下，也安一下民心。
于是广告陈县父老乡亲，她要主持开犁，祈福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不少人为了来看一眼赵含章，提前好几天住到陈县，直接把陈县的客栈和酒楼都住满了，民居都腾出不少来招待外县来的客人，住一宿最少十文钱，加上一日两餐，少说也要十五文，大大促进了陈县的经济发展。
走在陈县的大街上，看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城门口还有不少挎着行李，或是走路，或是乘坐牛车和驴来陈县看她的人，她不由感慨，“没想到有一天我的价值会体现在这方面，你说我要是各个县都逛一遍，开犁一次，他们会不会跟着我跑，促进各县的经济发展？”
傅庭涵：“一个明星，很久才出来搞一次活动，因为很难见到她，所以偶尔有一次机会，大家就都很珍惜，可她要是常搞活动，隔三差五的和粉丝们见面，还有多少人追着见她？”
赵含章：“有道理，而且各个县的流转也费时间，罢了，罢了，不如认真搞我们的新钱。”

第753章 看重农事
第二天一早，城门才打开，城中的人就呼啦啦往城外去。
等到太阳升起，田边地头已经站满了人，赵含章带着陈郡上下官员过来时，除了路中间留出可容马车经过的空间外，其余地方都挤满了人。
而就在这样的拥挤中，竟然还有商贩挑着担子穿梭其中叫卖。
看着这人山人海，赵铭很高兴，素来沉肃的脸上都带了笑容，这都是冲着三娘来的，说明她威望越来越重了，这是好事啊。
赵含章也很高兴，看着这些人暗道：这可都是人和钱啊。
赵含章眉眼带笑，路两边的人看了也觉高兴，纷纷兴奋的和她拱手行礼，“使君，使君，看我，我是钱家村的，就在边上……”
“使君，我是西平的，我们是老乡！”
“赵刺史，在下是冀州人，专门贩售您家琉璃的……”
赵含章举手和他们打招呼，众人越发激动，拱手完觉得赵含章看不见，便跟着举高手挥动起来，希望她能多看他们两眼。
人挤人间，一个挎着大篮子的小姑娘被人挤得往前一扑，站在路两边戒备的士兵慢了一瞬，没拉住人，她就这样跌了出来，正好跌在赵含章马蹄前。
赵含章的马是战马，她又一直留心，人一跌出来她就扯了一下缰绳，马停住脚步，只是懒洋洋的低头看了一眼跌在跟前的人，然后百无聊赖的抬起头来，还哼了一声。
人群一静，都有些惊惧，立即有士兵上前抓住小姑娘的胳膊就要往后拖，赵含章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看向脸色惨白的小姑娘，笑问：“可是伤了腿？”
“没，没有。”小姑娘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踩住裙子还绊了一下，篮子上盖着的麻布一歪，从里面掉出两个饼来。
小姑娘手忙脚乱的将饼子捡起来，几乎要哭出声来。
赵含章见她眼眶都红了，脸也通红一片，就倾身笑问，“这饼子是卖的？好吃吗？多少钱一个？”
小姑娘下意识的将手中饼子往上一递，“两文钱，很好吃的，使君要不要尝尝？”
“好啊。”赵含章当即接过，看见饼上还沾了一些泥土，她也不介意，拍了拍后咬下一大口，这饼子加了葱花，烤的又干，脆脆的特别好吃、
她赞许的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两枚新钱给她，“的确好吃、”
小姑娘没接钱，连连后退拒绝。
赵含章便笑着把钱丢进她的篮子里，正好丢在麻布上，没有脏了她剩余的饼子，“拿着吧，赵家军有军纪，不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你可不能让我带头坏了规矩。”
小姑娘握住那两枚新钱，紧紧地抓住没放。
士兵也温和了些，侧身请她让到一旁。
小姑娘屈膝和赵含章行了一礼，连忙退到路边，大家也连忙给她让了一个位置，然后更加兴奋的盯着赵含章看。
他们心潮澎湃，虽然和赵含章说话的不是他们，得到那两枚钱的也不是他们，可他们就是和那小姑娘一样，心中突然涌入一股热流，浑身都充满了干劲，所有人都兴奋地和赵含章挥手，目光炯炯的目送她走远。
到了田边，赵含章下马，提早一步等着的里正和官员们立即迎上来，“使君，祭坛已经摆好。”
赵含章微微点头，先燃香拜祭祈福，然后拿出赵铭给她写好的祭文诵读。这是祝祷山川土地，祈求风调雨顺的。
她知道，今年的气候不好，只希望上天能够怜惜苍生，气候不要如历史上所写的那样恶劣，天灾不要那么巨大，让更多的生灵有活下去的机会。
赵含章念完祭文，当众焚烧后便跪下，特别虔诚的跪拜。
从科学的角度说，她和傅庭涵来到这个世界可能是能量守恒，这世上没有鬼神；但从玄学的角度看，那一切皆有可能。
但不管有还是没有，她都真诚的祷告上天，希望天灾能够少一些，天下皆风调雨顺，生灵繁盛。
赵含章一跪下，四周围着观礼的百姓也纷纷跪下，跟着一起祷告。
不过他们许的愿望可就多了，大多数和赵含章一样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有人夹带私货，祈求上天保佑他们家里人健康平安，富贵顺遂。
赵含章恭恭敬敬磕完响头，站起来就撸袖子，昨天一直没动手的赵铭今天也上手，和傅庭涵一起帮着她套好犁。
然后赵铭这个郡守在前面牵着牛，赵含章则在后面扶犁，当众犁了一块地出来。
赵含章还让郡守府的官员以及她刺史府的属官们一起扛着锄头到地里碎土块，拔草，平整土地。
赵含章道：“民以食为天，所以粮为根本，春耕和夏收最为重要，尔等要协同百姓做好春耕工作，不可懈怠。”
赵铭带头恭敬的应下。
赵含章又说了几句春耕时重要的注意事项，比如，官兵都不许侵占民田，各县各里各村都要做好种子分送的工作，尽最大努力的为百姓提供耕牛、农具等；
做好浇灌工作，警惕因为争水而发生的争执事件；
不论尊卑，不得踩踏毁坏青苗，若有知法犯法，故意毁坏青苗的人，必严惩。
这一次开犁让豫州百姓知道了赵含章对农耕的看重，刺史府和郡守府的官员们都被她带动亲自下地劳作。
其实，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这样提倡，庾司马这样士族出身的官员是不想跟随的，但赵铭也跟着响应了。
赵含章是到军中，跟着将士们一起下地，偶尔还到田间巡视，时不时帮一帮地里正劳作的农民；
赵铭则是工作之余到自家田里耙田，他处理政务的速度一向快，每天竟有半天的时间能下田。
上行下效，庾司马等人便也只能跟着下地，不过秉持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他们都是种自己的官田。
种着，种着，他们还真发现不少问题，比如，“这耙子间距太大了，总是漏草，还得再严实一些。”
于是豫州各县开始拨款要改进耙子。
再比如，“我问过司农寺的人了，说这田耙好以后最好施一次肥再插秧，这样秧苗更粗壮，收成更好。”
于是陈县新修建了十来个茅厕，此风还流行到其他县城，司农寺里还流出好几个沤肥的法子，官员们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让家人照着做起来。
刺史府里传出消息，谁要是能种出好粮种，收成高，刺史要给加官进爵的。
进爵他们是不指望了，但加官可以争取一下。

第754章 新的风尚
所谓上行下效，当上层的人引领清谈风尚时，下面的人就一窝蜂跟风清谈；当上层的人看重农事，沉迷于种地时，下面的人就转而沉醉农桑，地里劳作的士族就像漫天星星。
因为清谈谈不过人就发展到动手而进牢里清醒的文士被拉到地里去挖水渠时，一眼看去，便见地里好多眼熟的人。
文士们都很惊讶，也不急着跳沟渠，就撑着铲子看地里挥舞着锄头的熟人，“金兄，我在狱中并未见到你，你这是因何被罚？”
金兄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好一会儿目光才定焦在文士身上，皱了皱眉道：“什么被罚，这块地是我和衙门租下来的。粮食至关重要，似我等功夫平平，见识亦有限，想要助使君平定天下是不可能了，也就在后方努努力，钻研一下种地之法。”
他道：“赵刺史说，这一二年气候都不好，钦天监说有可能会干旱，且越往下，天气会越发寒冷干旱，所以我想试试看，能否种出一株比较耐旱耐寒的种子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见他拿着铲子，身旁站着的是一群明显刚从牢里出来的囚徒，不远处还有衙役拿着鞭子在盯着他们看，表情便有些玩味，“周兄，你这是……被罚的？”
另一边，同样是和衙门租了地的文士高声道：“金兄不知道吗，周兄因斗殴被收监，还有七天才能出来呢。”
周兄并不以为耻，一甩秀发道：“理不辨不明，我是为天理而坐监，并不羞耻。”
“嗤，周兄，要只是斗嘴，衙门怎么会抓你？赵使君并不拘民言，就是有人去衙门那里骂她，她也是唾面自干，你分明是说不过人，动手打人了，这动手辩理怎么能算讲理呢？”
“周兄打谁了？”
“打了一个蜀地来的文士，叫李芳之。”
周兄就哼了一声道：“狂悖之人，该打！”
衙役觉得他们聊得够久了，晃悠悠的上前来催促，“快干活了，快干活了，这一段沟渠都得你们清淤，不干完不得回狱中。”
周兄不以为意，还哼了一声，说得好像他多想回狱中一样，在外面也不错，幕天席地，还可夜观星辰，多浪漫啊。
所以周兄一点也不急，跳下沟渠后就慢慢的把里面的泥土和杂草铲上去，半天才清出十来步。
衙役看得大骂，但他们身份特殊，又不是重犯，也不是庶民犯人，鞭子甩起来又只能落在地上。
见他们磨蹭成这样，他恨不得跳下去替他们干算了。
夜色降临，什么金兄银兄都扛着农具回城了，只有这一截的犯人没走。
衙役看了一下他们清理出来的渠道，咬咬牙道：“一天就挖出来这么一段，我都没脸回去，今晚谁也不准回去，一日不完成任务，一日不许回城！”
周兄和一众文士根本没往心里去，然后他们在寒风中啃了一块干巴巴的豆渣，最后一群人围着一个火堆，感受着从四面吹来的寒风缩脖子。
衙役缩着脖子走过来，和他们这群浪漫的文士道：“县衙贴了公告，这两日倒春寒。”
众文士：……
冻了一晚上，因为露宿，躺在地上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狼叫声，虽然的确幕天席地了，也的确一抬头就能看到星星和月亮，可文士们还是觉得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
所以第二天大家都努力起来，速度快了不少，傍晚时，终于能够收工回狱中。
周兄一边扛着铲子，一边吸着鼻涕道：“这样清淤的速度还是太慢了，光靠人力怎么能行呢？”
一旁的文士问，“难道你还想用畜力不成？现在正是耕耘的要紧时候，牛马这些畜力都先用在耕耘上了。”
“不用畜力，也该改进一下工具，用锄头和铲子一点一点的把泥土挖了抛上去，太费功夫了。”
其实是太累了，他感觉手臂要抬不起来了。
“怎么改？”
周兄道：“锄的那部分我暂时没头绪，但铲的这部分我有一个想法，我听说县衙现在大推水磨坊，我去陈县的水磨坊看过，他们用水力转动杠杆，然后带动水磨，那里面还有个脚踏的东西，就是预备着水力不足时用脚踩踏，将水扬高后入水，然后启动。”
“我觉得那个脚踏的东西就很省力，我们完全可以用在铲子上，腿上的力气，总比手上的力气要强吧？”
其他文士一听，觉得可行，于是去找衙役，要他们提供东西，他们明天就开干。
衙役默默地听完他们报材料，认真的打量他们的神色，发现他们竟然是认真的。
“郎君们，你们现在是坐监，一日两餐吃的是豆渣和豆饼，您觉得衙门会给钱买这些东西吗？竟然还有铁，你们知道铁多贵吗？”
文士们沉默了一下后道：“我们自己出钱。”
这个没问题，衙役立即笑逐颜开，“郎君们要买，小的可以代为采购。”
虽然当中有铁，但衙役并不怕他们越狱之类的，这些文士，最多的才判十天监禁，之前已经在牢里蹲了两三天，最长的一个，还有六天便可出狱，谁会那么想不开此时越狱？
所以他们只要给得起钱，要买啥，衙役就给他们买啥。
回到牢中，衙役又端了盆上来，里面是豆渣饼，还温热着呢。
可文士们很嫌弃，昨天是因为在野外没条件，今天已经回城了，他们肯定不能这么委屈自己，于是纷纷掏钱给衙役，“出去买几个包子回来。”
“我要一碗面。”
“我要一碗饭，再来两个菜。”
衙役高兴的接过钱，出去就找给衙门做饭的厨子，点好饭菜后不到两刻钟就给送进牢里给他们。
这是他们和厨子的外快，在外面买多贵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自从发现赵含章很礼待文人，从不拘束民间言论，愿意到陈县来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有志向的文人和武士。
受清谈的影响，他们还是会在大街小巷发表自己对国家政治等各种问题的看法，以期得到伯乐赏识。
这其中总有说不过人的人，当中脾气比较爆，又不太有文品的，就会直接动手。
于是牢里短暂蹲的有钱人就多起来，衙役们能从中赚到一些外快。
新到任的陈县县令高盛对这一部分外快就很心动，于是他去找赵铭，请求赵铭容许他新增一个规定。
赵铭挑眉，“以钱赎人？”

第755章 夺权
高盛道：“也不是谁都能赎的，但像斗殴一类只被判三月以下坐监的，可以用钱相赎。”
其实用钱赎罪的律法一直都有，本朝也有。
不过赵含章急用人，加上要遏制辖下因为战争而突然增多的治安案件，她就下令，取消所有以钱赎罪的律法，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一律刺字发配军中。
当时的命令只涉及重刑犯，为的是震慑豫州境内迭起的盗匪，以及地主士绅强抢流民为奴之类的事，但取消以钱赎罪却是一条大命令，没有规定细则。
这就让周文士这样因斗殴被判拘禁一旬的人也被拘在牢里，换成以前，他是可以拿钱赎罪的。
这样不仅县衙会有一些收入，也可以减少牢狱的压力。
要知道，牢房数量有限，他们还得给住进去的人包吃包住，有的常住的，还得准备制服，花销也不少的。
最近抓的有钱人多，又都不是大罪，高盛觉得可以添加几条细则，比如，打架进监的要交多少赎金能出去；吵架辱人的要交多少赎金能出去……
甚至于，在大街上快马、违反宵禁、车不进辙、当众裸露等等都可以用钱赎罪。
这几样，违反的人多是有钱人，简直一罚一个准，还可以清空一部分牢房。
赵铭觉得高盛的主意不错，不过这条命令是赵含章下的，要补充细则，还得她认同和下令。
于是赵铭中午去和赵含章用饭时提了一句，赵含章略一想就点头，“可以，不过什么罪名可赎，什么罪名不可赎，要做好规定，钱粮需要多少也定清楚，让高县令写个公文递交上来吧。”
赵铭点头，见赵含章手边放着一封信，只看信封便可看出是赵仲舆的字。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但赵含章已经留意到，她笑着将信递给赵铭，道：“叔祖父来的信，陛下想要在夏至时祭天，到时候各地诸侯刺史都要去郓城拜祭，以及……”
她抬起眼眸看向赵铭，微微挑起嘴唇道：“共商迁都大事。”
赵铭：“……皇帝要迁都回洛阳？”
赵含章点头。
赵铭半晌无言，“那……你答应了？”
赵含章浅笑道：“关键不在于我，而在苟晞。”
苟晞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赵铭也不想答应，赵含章远离皇帝，局势便还可控，看得出来，她现在的心思大部分还放在稳定豫州和司州，发展两地经济上，就算偶尔想要收复失地，那也是打着大晋的名义。
皇帝一旦回洛阳，赵含章成了“摄政王”，就算他们还想平稳的发展，局势也不会允许。
远的不提，就说她这两年新增加的各种法规细则，她虽也选用自荐或者他人举荐的人才，但定品选人一项政策早就名存实亡，她当政的这三年，豫州就没举办过一次定品宴；
现在她用人，大多是从招贤考中选人。
她用人还不拘男女，也不拘家世，皇帝一回洛阳，这些事势必会被提出来反复博弈。
赵铭光用脚指头想就知道到时局势会有多混乱，赵含章习惯了发号施令，她能接受这么多人在一旁对她指手画脚吗？
偶尔她的定策遭他们反对，她总是会哄着他们同意，但换上朝上那些大臣，她会去哄他们吗？
赵铭最了解她不过，她哄他们，不过是因为她愿意哄罢了，她若不愿，这两年因为反对政策而被砍杀的人也不少。
不然，她怎么会取消以钱赎罪的政策？
这两年，因为绑架流民，杀人，侵地等而被判死的人还少吗？
她没有像别的将军那样纵兵劫掠，杀富取财，所以上下百姓皆对她赞不绝口，夸她有仁人之心。
但自从察觉她有大志后，赵铭就察觉她性格刚强，行事果决，律法甚严，不，应该说，她对上甚严，对下甚宽，她在悄无声息的布置自己的制度，钝刀子割肉，不外乎是。
虽然疼，但疼得不明显，时不时的还缓一下，她还给人糖吃，反应迟钝的人就不会在意。
等发觉，刀口已经致命，再无反抗之力，有可能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如今豫州和司州上下官员都是赵含章一一看过后任命的，上下一心，就算有人察觉也不会宣扬出来。
但朝臣就不一样了，当中各人立场不一，不管他们是否能发觉赵含章的用意，一旦发现疼，或是觉得得不到好处，势必会反对，或者想要回归从前，那样一闹，她还能继续用钝刀子慢慢割着？
以她的脾性，恼起来只怕会手起刀落，利落的把人当瓜一样砍了。
所以赵铭也不同意皇帝迁回洛阳，这不仅是为了赵含章和豫州好，也是为了皇帝和朝臣们好。
他可不想看到大晋又因为内斗而血流成河。
他想了想后道：“族长提过，陛下私底下和苟家军中的几位将军联系过，他们亦有心效忠陛下，既如此，你何不助皇帝一臂之力，让他脱离苟晞的控制，自掌郓城事宜？”
一旦皇帝尝过真正当家做主的滋味，他还愿意回洛阳当赵含章的傀儡皇帝吗？
虽然是缓兵之计，后患也不小，但总比现在就激化矛盾的好。
赵含章冲赵铭挑眉，拎起茶壶就给他倒了一杯水，笑道：“铭伯父，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也是这么想的。
郓城的新消息传来，苟晞又沉溺于声色中不可自拔了，他算是废了。对手变得昏聩算好事，但苟晞不仅是她的对手，更是她的盟友，他们之间最大的敌手还是刘渊和石勒。
俗话说的好，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刘渊和石勒都是神一样的对手了，本来苟晞也是神一样的盟友，但他现在变成猪一样了，这样的盟友还是得赶紧换。
皇帝勉强可以当个合格的盟友，所以她要换。
这算是一箭双雕。
但操作太困难，所以她得慢慢来。
有些话是不能光明正大写在信上的，只可意会，不然谁知道信会不会遗失，或被第三个人看到？
所以赵含章先是给皇帝写折子，表示她一定会参加夏至祭天，然后写信给赵仲舆，说他们身为晋臣，应该急君王之所急巴拉巴拉。
跟赵含章通信两年半，赵仲舆已经能跟上她的节奏，勉强做到心有灵犀了，所以他反反复复将她的信看了一遍，隐约明白了她的打算。
她这是想要皇帝夺苟晞的权呀。

第756章 预警
皇帝很心动。
收到赵含章的折子后皇帝又特意召见了赵仲舆，从他那里确认，赵含章一定会来参加夏至祭天，且会支持他，他这才放手去干。
他自登基以来就被权臣裹着往前走，四年下来已经让他养成谨小慎微的习惯，若没有后路，他是不肯摆开车马和苟晞对着干的。
现在有了赵含章的支持，皇帝开始运作，他先是在朝堂上议定夏至祭天一事，让朝臣们广邀各地藩王和刺史来郓城参加；
然后开始悄悄接触苟晞的几位部将。
各地刺史都收到了邀请书，包括刚打完的刘琨、王浚和王敦。
王浚和王敦还罢了，刘琨却是有心而无力，他是不能离开晋阳的。
他前脚一走，后脚晋阳就能被人收了，所以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然后写信给赵含章，希望她能在夏至祭天时为他美言几句，让朝廷不要忘记他，时不时的支援一下晋阳。
如果朝廷能出兵收复冀州，使晋阳和朝廷的地盘接起来，那就更好了。
刘琨写到这里笔一顿，想了片刻，还是探问道：“听探子回报，近日冀州靠近兖州和豫州一带出现了一股势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连下十城，看态势，大有一鼓作气，抢占冀州南部的意思，不知赵刺史可知其领头人是谁？”
他道：“探子回报说，其与匈奴人对战的刀枪之利，甚似豫州出产的精铁。”
赵含章想了想，给他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其领头人为祖逖。”
刘琨收到信，一肚子试探的话瞬间没了，“竟然是士稚，他现在冀州抢地盘……”
刘琨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现在占的地盘，再算一下祖逖可以占的地盘，大松一口气，喃喃道：“还是我比他厉害一些的。”
心才要落下，刘琨一下又绷直了脊背，忧虑起来，“不行，现在我虽占了冀州半土，可北上是幽州，东去是青州，我都占不了，祖逖要是把冀州南部占了，往南是兖州和豫州，往西是青州，绕过我则是幽州……”
刘琨是不会打祖逖的，他相信祖逖也不会打他，可他同样相信，若能强盛朝廷兵马，他一定会打苟晞、王浚和王敦，甚至赵含章……若有违道义和大业，他也会出兵的。
到那时候祖逖的地盘不就比他大，人也比他厉害了吗？
刘琨忧虑不已，一边担心祖逖先他一步功成名就，一边还要帮祖逖掩盖信息，让他和赵含章的合作不那么快的被发现。
对了，他和赵含章是合作关系，还是从属关系？
应该是合作吧，他都和赵含章平起平坐呢，咳咳，名义上，都是刺史嘛，祖逖能力不在他之下，应该是合作，而不是投效吧？
光是想这个问题刘琨就差点抓掉头发，或许他可以派人去联系一下祖逖。当今比惠帝好太多了，人也聪明善谋，他若能相助皇帝，他们可以两年内安，五年收复失地，平定乱世。
刘琨野心勃勃的想着，说干就干，立即就给好朋友写信，派人去冀州南部找祖逖。
祖逖虽然很欣喜收到好朋友的书信，但他的看法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认为当今皇帝过于懦弱，并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能力也不足以收服苟晞、赵含章和王浚这样的大臣，选择效忠皇帝，为大晋卖命注定是失败的。
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尽忠，而是为天下百姓结束乱世，所以不会明知皇帝不合适还选择他，他决不允许自己走弯路。
祖逖反过来劝刘琨，认为他当下不要总想着为皇帝尽忠，为名利而做事，而是应该壮大自身，庇护住尽量多的汉人，关键时刻奋起一击，彻底击溃匈奴和羯胡，助中原收复失地，一统天下。
祖逖劝刘琨不要和拓跋鲜卑走得过近，道：“鲜卑人不识礼仪，拓跋猗卢虽勇猛，却无大智，更无嫡庶尊卑，他那样偏心幼子，早晚会酿成大祸，你与他走得过近，恐怕会受他连累。”
又点评天下英豪，“王浚空有野心而无品德；司马睿，晋室旁支而已，懦弱且无能，若没有王导从旁协助，只怕徐州都保不住；晋室之中，与当今最为亲近的司马邺却还年幼，也没有名望；苟晞，刻薄无恩，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亦不值得追随。”
“赵含章，有仁人之心，不论是才能还是品德，她都有了，虽然她现在无心自立，但有一日，天下必要选一人跟从，我必选赵含章。”
“你若一心为名，此话便当我没说，若是为天下百姓，还请珍之重之。”
祖逖轻轻地吹干笔墨，将信封好。
赵实一身戎装，哐哐的从外面跑进来，“将军，我们就要打进灵石县了，为何要突然停下？”
祖逖看到他，脸色和缓下来，却依旧严肃的道：“春耕为要。”
春耕是很重要，赵实这些年跟着赵含章，知道她有多在意春耕，可是……
“这时候已经要过春小麦播种的时候了，还要种什么？”
“豆，”祖逖道：“而且耕种又不是把种子撒下去而已，施肥、除草、浇灌，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的人。今年我们主要种豆。”
“我们种的豆已经够多了，竟然还要加种吗？”
祖逖点头，眉头微蹙道：“赵刺史来信说，她身边有擅观天象的异士，今年冀州很可能会有旱灾，旱灾过后会有蝗灾，所以我下令让人多种豆。豆比麦耐旱，且更快收获，这段时间先休战吧，带着将士们多耕种。”
祖逖停了一下后道：“等夏至祭天后再说。”
他想看看，夏至祭天，朝廷想做什么，赵含章和苟晞会怎样。
他得积蓄力量，而且，石勒派出的两员大将皆败于他手，再打下去，把石勒惹出来就不好了。
祖逖是知道见好就收，循序渐进的发展的。
祖逖在等夏至祭天，很多人都在等。
他已经提前做了预备，可还是没想到旱灾波及的范围会这样广，这样严重。
准备祭天的皇帝更没想到，朝廷收到各地汇报上来的数据时，上至皇帝，下至守着殿门的侍卫，脸都白了。

第757章 重灾
先是幽州和冀州，王浚和刘琨打完仗回去，两个人都开心的大摆宴席，和部将幕僚们庆祝扩大了地盘。
王浚这一庆祝就庆祝了一个月，每天歌舞声乐换着来，他最主要是趁此机会见幽州和青州的官员，向他们和自己的幕僚展示自己的英明神武和强大。
只有让他们认同他，他才好更进一步，将来由他们提及自立为王就更好了。
所以哪怕正值春耕他也不太关注这个。
春耕嘛，农民年年种地，他们能不知道种什么，怎么种？再不济还有县官呢，哪里用得着他这个刺史去操心？
所以他没关心春耕的事，即便有官员上报说，今年气候异常，入冬以来下的雪比往年少了三成左右，而自入春，只下了一场春雨，他也没多想，只让官员循例而为。
循例而为，官员只能让各县县令做好防旱准备。
命令下发，等到各县县令从王浚的庆祝宴中回过神来，放下歌功颂德的事，开始准备组织人防旱时已经来不及了。
农民们已经犁地，将麦种种下，想要换成更耐旱的粟米、豆子和高粱等已经来不及，他们能做的就是组织民力打井，挖渠……
可有的地方组织得不好，在这方面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反而侵占了浇灌土地的劳动力和时间，百姓怨声载道。
在幽州连续七十天不下雨后，这种怨恨和对天灾的恐惧一起爆发，幽州开始有百姓因争水一事攻击县衙；
而冀州的情况并不比幽州好多少。
王浚是庆祝一个月，耽误了黄金时期，刘琨就不一样了，歌舞声乐是常规操作，对他来说，每天都是宴会。
打下半边冀州后，他让人构建消息传递的渠道，但并不急迫，他做事素来随性潇洒，也不催促底下的人。
所以冀州的消息传递得非常慢，好在他收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开始处理。
想了想，他也开始让人打井挖水渠，以确保农田的浇灌，但消息一来一往，加上冀州才收复，官员们协调度不是很高，当地百姓多听从本地乡绅调遣，并不听他号令。
而且，各地土匪横行，刘琨根本没派人处理，于是，他在晋阳下令，冀州各郡县却是各自为政，并不听从他的号令。
各地乡绅和官员都觉得此时大修水利会白费人力，所以他们只派人去找地方打井。
偏偏会打井的人不多，会找水源的人更少，没有有效的组织，同样耗费了大量人力，却还办不成事。
他们发现今年雨水少时，麦种已经种下了，各地闹哄哄打井的时候他们又错过了种粟米和豆子的农时……
幽州和冀州、并州大部分都是种的春小麦，因为冬天太冷了，这里并不适宜种植冬小麦。
麦子比水稻耐旱，但远比不上高粱、粟米和豆子。
赵含章记得历史上这一重大天灾，从前年就开始在做准备。
每年都有疏通沟渠，修建水利渠道的任务，派人组织了好几队打井能手，组合起会找水源的能人异士。
在去年打下洛阳之后，她更是让傅庭涵以工部尚书的名义广招懂得寻找水源和看天气的人，其中甚至有落魄却会看风水的道士。
这些人跟着打井队四处寻找水源打井，完全不计得失，所有的钱粮路费都是赵含章出的，她还给他们每个月高薪，承诺他们的孩子将来都可以进学堂和作坊读书工作。
可谓待遇优厚。
去年，赵含章就喜欢去找夏侯晏和张协聊天，邀请他们夜观天象，也请赵仲舆请教过朝廷钦天监的官员，年初那会儿去见傅祗时也请教过天象，还问过许多老农，得到的回答都是，今年怕是会干旱。
所以早在春耕之前赵含章就写信提醒过刘琨，让他多准备其他耐旱的粮种，提早做好防旱准备。
但当时，刘琨正在晋阳应对刘聪和王浚的前后夹击，连生存都成问题，哪里会在意好几个月后的春耕？
等战事结束，赵含章又写信提醒了一番，还问他是否准备好了粮种，若是不够，她可以资助一些。
刘琨当时欣然接受，但收到的粮种，他发给了晋阳的百姓。所以受灾最严重的冀州北部一点准备也没有，自然也没有物资支援。
倒是南部祖逖占下来的地盘情况更好一些，一是，它比北部有些地方还多下了两场春雨；二是，祖逖春耕时便停战，有序的组织百姓挖井抗旱；三是，赵含章同样支援他不少抗旱的粮种，他全都盯着百姓种下。
今年他们减少了春小麦的播种亩数，增加了豆子、粟米和高粱等抗旱作物的亩数。
同样因为春耕停下和祖逖争夺地盘的石勒看到他们的操作后，立即收购了一批豆种，让辖下百姓追种。
“去年冬天很冷，但就下了五场雪，其中有两场还很小，一个晚上就给化了，开春到现在，雨水和雪水更少，”石勒道：“赵含章手上能人异士多，她肯定是早看出会有干旱了，所以早早让祖逖减少小麦播种，已经种下去的小麦我们不能再掏回来，但可以追种豆子，若干旱真如此严重，我们也能保收。”
底下的官员应下，也很注意民间浇灌的事。
祖逖正好占着他们上游，他们还以为他会断水呢，没想到祖逖不仅没有主动断水，还出面调解了上下游的用水纷争，说服上游的百姓开水，让下游也能浇灌。
官员将此事上报，石勒大为心折，有些嫉妒的道：“赵含章得到这样的人，如虎添翼啊。”
石勒派出两员大将，皆败在祖逖手下，自然看得出祖逖军中所有的军备是来自赵家军。
赵家军武器精良，其中最为人道的是它的长枪和大刀，石勒是土匪出身，前期的武器基本上靠抢掠，后来刘渊送过一些，也很一般。
现在他自己征税，自己打造武器，奈何手下人才比不上赵含章，打出来的武器也远比不上赵家军的武器。
赵家军几次能打赢骁勇善战的石勒军和匈奴军，赵含章的指挥是一部分原因，其武器装备也是一部分原因。
所以前线回报，祖逖军中几乎能人手一把赵家军所出的武器，他就知道这是赵含章埋的钉子。
现在，恐怕只有晋庭还不知道吧？
石勒冷笑，打算等晋国皇帝夏至祭天时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他和苟晞，到时候场面一定更有趣。

第758章 变化
石勒计划得不错，奈何局势变化太快。
幽州和冀州的灾情太过严重，连续九十天无雨，而且自清明过后，两地阳光日渐浓烈，小满之后，温度更是蹭的一下上升，太阳酷烈，倒像是进入小暑一般。
这时候别说一直没有雨水的植物了，就连人都受不了。各地因为争水而起的械斗越来越多。
王浚这时候根本没心思去郓城参加祭天活动，更要命的是，幽州各地开始发现幼小的蝗虫，有农民走到干到暴裂的田里，想要看看长出来的青苗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一走进田里便惊起漫天的蝗虫……
它们还幼小，但扑扇着翅膀打在人脸上，一阵阵疼。
站在田里的农民瞬间绝望了，如果只是干旱，他们还能怀抱一丝希望，想着老天爷说不定晚上就下雨了，或者他们能找到水源浇灌一点；
可这漫天的蝗虫，他们人还能抢得过他们吗？
因为干旱，种下去的小麦发芽长出来的只有三分之二不到，这两个月，因为干旱死去的麦苗更多，而剩下的，又矮又小，两个月了，连条穗都没看见。
站在田里的农民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抬头去看天上那轮火热的太阳，他眼中闪着光斑，大脑一片眩晕，他一点意识也没有就往后一倒。
扑腾一下摔在了田里，后脑勺砸在裂开的田里一阵生疼，他这时才想，就这样死去，也算解脱吧？
念头闪过，但脑海中的记忆比这念头更快，几乎是才起念，脑海中便浮现家中妻儿的脸。
农民张了张嘴巴，像搁浅在岸上的鱼一样无力的动了两下就撑起胳膊爬起来，他此时还是看不清眼前，只觉雾蒙蒙的一片。
他用力的撑起身体，不顾扑到他脸上头上的蝗虫，跌跌撞撞的往前去……
这里活不了了，幽州不能活了，他得走，他得带着妻儿离开，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妻子带着儿子肯定也活不下去，他得回去，他得回去……
和他一样心生绝望的农民不少，他们都选择了离开。
这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活下去的方法了。
冀州的情况比幽州好一点，但田间地头也开始出现蝗虫，加上境内土匪横行，刘琨占了地盘后交给族弟刘希管理，刘渊和石勒都不可能眼看着他在冀州站稳脚跟，因此不断的派兵骚扰他。
加上南部祖逖时不时的和石勒争夺地盘打起来，冀州的政治环境难以安定，百姓外逃的更多。
这种情况下，刘琨不得不和朝廷求援，希望朝廷能给他拨一点钱粮，助冀州百姓抗灾；
王浚听说刘琨和朝廷要钱要粮食，他便也不甘落后，也上折子要钱要粮食。
皇帝收到两地的折子，看到灾情如此严重，心都凉了。
朝臣们也觉得心惶惶，郓城这个位置距离冀州可不是很远，一旦北方因为灾情失控，郓城，兖州一定会大受影响。
难道匈奴不亡大晋，而是天要亡大晋？
连赵仲舆都无话可说了，沉默的想，难道真是因为立国不正，所以老天爷见不得大晋好，灾难一个接一个的来吗？
虽然朝廷也很艰难，但皇帝还是决定凑一些钱粮给冀州和幽州送去。
赵仲舆作为尚书令，代为筹措。
赵仲舆应了下来，筹粮之余还给赵含章写了一封信，告诉她郓城得到的消息，并和她道，“距离夏至还有一段时间，祭天一事恐生变化，现今天下大势改变，日渐恶化，你的安全为要，祭天一事，你想办法推了吧。”
赵含章收到信，没有立即回复，她沉着脸压下信，问道：“谢时可有回话？”
范颖立即道：“谢先生说并未发现平阳城中有调兵的迹象。”
赵含章道：“让他继续紧盯着，一旦平阳城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
赵含章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安心，道：“让汲先生留意汉国和石勒的消息，伍二郎呢？他是不是还在并州？让他继续留在并州，不急着回来，打探一下汉国的消息。”
范颖：“探调兵的消息吗？”
赵含章摇头，“都探，今年并州的收成，耕种，进出并州的商旅和流民，哪怕只有大致的影响也可以，让他一一汇报，和汲先生收到的情报两相对比。”
范颖记下，有些忧虑，“匈奴又要出兵打我们了吗？”
赵含章摇头道：“不知道，只是我心中不安，所以才多留意一些。”
吩咐完，赵含章便起身，“公文都处理完了，你整理一下发下去吧。”
见她抬脚就往外走，范颖连忙跟上，“使君，我们今天又收到一个拜帖，他说他是王眉子，您可要见见？”
赵含章：“不见了，这段时间我都见了八个王眉子了，你让听荷去见吧，她也见过王郎君。”
范颖连忙追在身后问，“那荆州来的使臣……”
“让他有事去找铭伯父吧，”荆州的使臣刚来的时候赵含章亲自见了，还以为王澄有什么大事要偷偷地和她商量呢，结果他千里迢迢的派使臣过来是为了接王惠风和王四娘去荆州。
赵含章能答应吗？
那当然是不能了。
不管是王惠风还是王四娘，现在都是她的得力干将之一，而且王惠风身份特殊，可以压制中原世家，她为什么要放她离开？
不过呢，赵含章还是写信给远在洛阳的王惠风，询问了一下她的意思，那封信写得情真意切，成功留下了王惠风。
至于王四娘，她们两个关系好，当时荆州的使臣一开口她就拒绝了，理由是她父亲就葬在洛阳，她不愿意离开洛阳。
使臣：……可这里是豫州，不愿意离开洛阳，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不过他没说出口，而是说他来此的第二个目的，“公子游学在外，自洛阳城破后公子也不知去向，按说洛阳城破这样的大事，发生已一年有余，公子应该已经听到消息，早回来了才对，但至今没有下落。”
他道：“刺史很是忧虑，所以想请赵刺史帮忙寻找。”
王玄的安危，王惠风和王四娘也很关心，也想找到他，赵含章也想找到这位世兄，当即应承下来。
她立即让各地衙门张贴公告找人，短短十天，来衙门里说自己是王眉子的人足有八个，加上今天的，有九个了，平均下来，一天就冒出来0.9个王玄。
气得王四娘领了一个任务就出公差去了，懒得在这里每天见冒牌货。
赵含章就很想把那些人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都装了啥，王玄只是失踪了两年，不是二十年啊，认识他的人不知有多少，真以为假冒的他们认不出来吗？

第759章 王玄
赵含章没有见前面等着的“王玄”，直接带人出城看庄稼去了。
今年豫州也少雨，好在他们提前打了井，又挖了沟渠，几次要紧的时候大部分麦田和水稻都浇灌上了。
此时麦已黄透，赵含章到地里摸了摸饱满的麦穗，只觉身心舒畅，“下令收割吧，尽早将小麦晾晒好入库。”
“是。”赵云欣顿了顿后问道：“使君，小麦收割后要补种什么？”
往年小麦收割后正值雨水最后一程，近水的可以补种水稻，算晚稻，中秋后收割；水少的地方则种豆子，可以在中秋前，春播的水稻收割后收获，这样秋收就贯穿了整个秋天。
但此时，赵含章有些犹豫，她围着这块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田埂边，看到不远处正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朝这边走来。
赵云欣也看过去，解释道：“应该是从冀州来的难民，这段时间豫州流入许多因旱灾而南下的冀州难民，境内匪患增加。”
赵含章这才下定决心，“种大豆吧，蝗虫不喜大豆，让他们抓紧收割补种，既然涌入这么多流民，那就想办法都用起来。只要有事情做，有饭吃，民心便安定，安定便能少生匪患。”
赵云欣应下。
“防治蝗虫的事还是得继续，像河岸低洼处，只要发现有幼虫，立即灭掉，学堂那边也要布置任务，正好，他们要放夏收假了，让他们回去多和乡亲们宣传，将来要是遇见成虫，乡亲们知道要怎么办。”
赵云欣应下，“使君，冀州的蝗虫真的能飞到我们豫州来吗？”
她道：“我看它们飞得并不远，总是飞一下就停下，冀州离豫州那么远，怎么可能到这儿来？”
历史上，冀州的蝗虫不仅飞到了豫州，还飞到了司州和并州，整个中原和北地都受灾严重。
可这一次，她也提醒了祖逖防治蝗灾，并想办法多灭蝗虫，就连石勒和刘乂那里她都写信去了，灾情应该会不一样吧？
赵含章道：“我们就照着最坏的情况来准备，命各郡做好防治工作吧。”
“是。”
赵含章冲不远处的亲卫招招手，又看了一眼正渐渐靠近的难民群，扭头道：“云欣，一会儿你和几个亲兵留下，把这些难民送到县衙，让高县令妥善安置他们。”
“是。”
赵含章从亲卫手里接过缰绳，正要翻身上马，目光再次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难民群，她的动作便一顿，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起这群难民。
她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招来一个亲兵，“你上前去问问，他们领头的人是谁，先带他们的领头人来见我。”
亲兵应下，飞快的跑上前去拦住渐渐靠近的难民，不一会儿就领了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瘦削的青年过来。
对方头发散乱，胡子拉碴，脸上满是尘土风霜，也就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所以看上去与一般的难民不同。
他身上有一股勃勃生机。
越靠近，他眼中的亮光越盛，最后更是越过带路的亲兵，疾步朝她走来。
等在赵含章身后的亲兵见状，上前几步挡在赵含章身前。
赵含章则把人拨开，青年也快步走到了面前，激动的看着她，“赵家三妹妹！”
赵含章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熟悉，迟疑着盯着他的脸看，奈何他蓬头垢面，看了半天还是没认出来，倒是这骨相不错，想必整理一下人还是很好看的。
很好看？
赵含章打量着这人身形，心中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却一时没敢应。
青年已经激动的自报身份，“三妹妹，我是王眉子啊！”
赵含章嘴唇抖了抖，看着对方身上缠了十几条的带子，大多是青色和灰色，粗麻，显然都是从别人衣服上扯下来补上去的，勉强可以遮住坏掉的衣裳；
目光往下一移，他脚上是草鞋，鞋带都只有一条，是用茅草搓出来的，一双脚上全是泥巴，更不要说指甲缝了，里面灰黑色一片。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是她曾经认识的京城第一世家子弟王玄。
王玄见她如此反应，便知她认出他来了，不由笑逐颜开，哈哈大笑道：“我总算是找到你了，你不知我走了多久。”
整一年啊！
这一年，他进过匪窝，给人当过军师，自己还招过兵马，稀里糊涂当了大当家，最后被人“剿匪”吞并了，也当过乞丐，到处行乞，最后当了难民，跟着人一起逃难。
这中间，他还进过县衙，和当地官员亮明身份，想要求得对方送他回洛阳，但最后都被当做骗子抓进牢里……
兜兜转转，他在快到洛阳的时候又被土匪挟裹着去了冀州，最后在那里流浪了一段时间，碰上旱灾，这才想办法逃了出来，跟着难民们一路到豫州。
因为听说赵含章现在豫州的陈县，他这才带着人一路谢过沿途郡县的招揽，跑到了陈县。
哦，他身后的这些人全是他一路上招的人，大家一起逃命，但认他做老大。
赵含章忙请他一起回家，剩下的人交给亲兵们去安排。
王玄回头叮嘱了难民们几句，便上马和赵含章一起回县城。
他焦急的问道：“我在路上听说二姐姐和四娘都在三娘手下做事？”
赵含章颔首道：“惠风姐姐留在了洛阳，四娘前两天刚领了一个差事去汝阴郡，不过算一算日子，她也应该要回来了，我立即让人传信给她，让她加快速度回来。”
王玄放下心来，眼眶有些红，“不着急，我只是忧心她们两个女郎在这乱世之中难以存活，现在知道她们平安无事就好。”
他冲赵含章笑了笑道：“多亏遇见了三妹妹你，是你庇护了她们。”
赵含章忙道：“世兄小看她们了，她们如今成就凭的可是自己的本事。”
王玄冲她笑了笑，并不分辩，但他心里知道，两个女子孤身在这世道里活下去有多艰难。
尤其当时王惠风和王仪风还落在石勒手中，以她们的身份，一定会被当做战利品赐给那些胡将胡兵，而以他二姐姐和四妹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只怕是……
王玄偏过头去，等把眼泪憋回去才回头笑着转开话题：“我也有些本事，还请赵刺史不弃，也给我一个机会如何？”
赵含章闻言大笑道：“含章之幸！”

第760章 冒牌货
赵含章带着王玄直奔刺史府，他们还没下马，就见两个卫兵拖着一个身穿浅青色大衣的青年男子出来，那衣裳宽袖大领，卫兵们拉扯间让它下滑一大半，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肩膀，只见那人里面只穿了一件吊带，外衣松松垮垮的，一扯，几乎半裸。
卫兵正要把人扔了，看到坐在马上的赵含章，立即把人按下站好，还没来得及问候，手中的人便大力挣扎起来，背对着赵含章和王玄冲刺史府大门叫道：“我就是王眉子，我就是王眉子！放我进去，这名字可是家父给我取的，怎么就不是刺史要找的人了？你们都不许我见刺史，你们这些刁吏，糊弄刺史，等我见到刺史，我一定告死你们！”
王玄脸都黑透了，虽然他现在整个人都脏兮兮的看不出来，但不妨碍他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气，“你叫王眉子？那你名什么？”
赵含章合上了大张的嘴巴，默默地看着王玄怼人。
那人回过头来，看到马上坐着的赵含章，立即眼睛一亮，不理会问他话的王玄，直冲赵含章而去，不过才走了一步就被卫兵们压住了。
他不服气的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刺史面前，你们还敢造次！”
赵含章默默地挥了挥手，卫兵们这才放开他。
他得意的甩了一下胳膊，冷哼一声，这才抬头眼巴巴的看向赵含章，似模似样的躬身行礼，“王眉子拜见刺史，刺史，这些刁吏欺上瞒下，不许我面见刺史。”
赵含章看向王玄。
王玄深吸一口气，打马半横到赵含章身前，让那青年不得不直视他，“你叫王眉子，那你名叫什么？”
对方微微皱眉，见他衣衫褴褛一身乞丐样，很是不悦，但因为他骑在马上，不管是被他挡在侧后方的赵含章，还是周围的亲兵都没反对，他这才不高兴的回答他，“你没耳朵吗？我叫王眉子，名自然是眉子了。”
王玄就回头看赵含章。
赵含章就吩咐赵云欣，“你去公告墙那里把公告揭过来。”
赵云欣应下，一踢马肚子就走。
公告墙又不远，就在刺史府边的广场上，赵云欣揭下就打转马头跑回来，正要奉上给赵含章，赵含章直接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给他。”
赵云欣瞥了一眼那青年，下马，将布告张开伸到他眼前。
那青年愣愣地接过，不解的看向赵含章，“刺史这是……”
赵含章：“念一遍。”
青年便拿着布告一脸不解的念，“寻人启事，现寻一青年，身高六尺八，脸如银月，剑眉，星目，鼻悬，琅琊郡临沂人，王衍之子，王眉子，有消息来者，只要确实，赏钱一万，若能将人护送到刺史府，赏钱百万……”
青年念完就抬头一脸无辜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顿了一下，震惊的问他，“明白了吗？”
青年一脸茫然的摇头，道：“刺史，在下王眉子，琅琊郡人。”
赵含章：“……你爹是王衍？”
青年停顿了一下，在赵含章的目光下还是摇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要不是赵含章一直盯着他，只怕都看不出来。
赵含章就哼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公告墙道：“带着这张布告，去那里念一百遍。”
她吩咐卫兵们：“盯着，不够数不准他走。”
卫兵们大声应下。
青年嘴巴抖了抖，目送赵含章和王玄进刺史府，忍不住小声的委屈道：“我是叫王眉子呀……”
王玄愤愤不平，“我是那样子的吗？獐头鼠目，衣衫不整，就算是要假冒，那也得选个差不多的人来冒充吧？”
赵含章笑道：“世兄，他这可不是衣衫不整，这不是你们世家公子流行的穿戴吗？现在天这么热，他这样也清凉。”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穿上就有点恶心。
王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青年被拽得衣衫半落的模样，不由打了一个寒颤道：“我从未那样过。”
是有人喜欢在大衣里面就穿一件小衣，也有人喜欢袒胸露腹，可他一直不在那个行列。
他最多喜欢光脚穿木屐，不穿袜子也不穿布鞋，他实在欣赏不来他爹，他叔伯们的那种穿戴。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道：“听闻荆州王刺史不仅喜欢袒胸露腹，还喜欢赤裸狂奔，对了，他派了使臣来找你，想要接你去荆州呢。”
王玄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含章，“荆州出事了？”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指着迎过来的成伯道：“世兄，你先去梳洗吧，我让厨房准备吃的，一会儿我们可以边吃边说。”
一说梳洗，王玄就觉得浑身痒痒，之前流浪的时候一两个月不洗澡也不觉得有什么的。
他动了动身体，急匆匆的跟着成伯走，“那你等我。”
赵含章才不等他呢，世家公子就算是被俗世毒打过，一有机会，自然还是要好好的捣腾自己。
所以王玄在浴室里一呆就是半个多时辰。
头发洗了四次，换了三次水，澡也洗了三次，要是条件允许，他还想泡个鲜花澡之类的。
可惜刺史府的下人似乎对男子有什么误解，竟然不肯拿鲜花给他泡澡。
王玄坐在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脸，叹息道：“粗糙了许多啊。”
被派来伺候的小厮纠结了一下，还是跑出去找认识的侍女姐姐们拿了一些脂粉进来。
王玄只看了一眼便摇头，没有用。
小厮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位郎君和他们的大郎君二郎君一样，就听到他道：“这一看就是劣等脂粉。”
小厮就把话给咽回去，庆幸自己没说他和大郎君二郎君一样，都是阳刚好男儿。
王玄起身，“走吧，不好让赵刺史久等。”
赵含章都跑去和赵铭等人开了一个短会回来，正是用晚食的时候，傅庭涵也正好下班回来吃饭。
王氏知道王玄找到了，还特意过来见他，知道他们有事要说，她只见了一面就走，把空间留给他们。
赵含章给王玄布筷，道：“世兄一路艰辛，不好直接大荤大腥，所以今晚我们多吃素。”
桌上只有一道煮鸡蛋，都不能说是肉，但厨子手艺很好，菜都做得很好吃，尤其是煎豆腐和煮豆腐，王玄吃得很开心。
埋头吃了一碗饭，王玄这才微红着眼睛道：“民生多艰，以前我等虽知民生疾苦，却不知他们这么苦，多是从书上理所当然的认为，与惠帝的不食肉糜相差何几？这一次，我方知道，他们的苦是连活着都是奢望。”

第761章 荆州刺史，做吗
赵含章停了停，给他夹了一个鸡蛋，坐在一旁的傅庭涵也扭头看了王玄一眼，一样给他夹了一个鸡蛋，“多吃一点。”
王玄看了一下俩人，有些许感动，盆里的鸡蛋只剩下两个了，今晚的好菜基本上都被他吃了。
王玄：“说吧，荆州出了什么事，竟让我那叔叔不远千里的派使臣来找我。”
赵含章挑眉，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后道：“荆州的流民一直得不到安置，王刺史终日饮酒，不理政事，所以荆州流民反叛，如今已大乱，前不久，他派兵袭杀流民八千余人，其中有不少被迫卷入的当地平民百姓，这些人虽贫穷，但世代居于荆州，族人亲眷众多，所以叛乱不但没平定，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叛乱，波及范围也更广。”
“这时候来找你，或许是想请王世兄去帮忙吧？”
王玄略一思索便摇头，“不，以我这叔叔的孤傲性格，他是宁愿辞官离去，也不会求助第二人的。”
王玄道：“他来找我，应该是不想当荆州刺史了，把荆州交给我。”
赵含章眉眼一动，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说这个的话她可就不困了，“他愿意将荆州全权交给你？”
王玄苦笑一声道：“他愿意有什么用，刺史须得朝廷册封，我这叔叔名望高，又是朝廷指派，荆州的士族都不服从他，何况我呢？”
赵含章却道：“何不试试呢，我愿意举荐世兄为荆州刺史。”
王玄不由的看了她一眼，“我若没猜错，三娘一开始应该是不想我去荆州，为何瞬间改了主意？”
赵含章道：“王澄放浪形骸，其孤傲不在世伯之下，乱政之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世兄是良才美玉，我当然不愿意让你去荆州被那股秽气污染，可要是去当刺史，那你就是去改正风气的，能让荆州的百姓多一线生机。”
王玄抿了抿嘴，没想到赵含章对他这么有信心，说真的，他都没有呢。
现在能当一地刺史的都是他的叔叔辈，王玄有自知之明，他虽有些名气，但从未出仕，就算有赵含章举荐，也很难一出仕就是荆州刺史。
赵含章却觉得没什么不可能，豫州之下是荆州，她将来要收复江南，荆州是必经之路，它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要是能在这时候通过举荐王玄成功拿下荆州，将来她事半功倍。
赵含章：“世兄只说敢不敢去荆州当刺史，你只要敢，我便给你弄到手。”
王玄：……这么凶猛，他好像看到了他爹。
当年他爹说要给王氏留后路，于是让他一个叔叔去青州当了刺史，一个去荆州当了刺史。
如今赵含章也是一副，只要他想便让他去当刺史的自信模样，他不由有些忧虑，“三娘这是要像我父亲一样留置后路吗？为何不从赵氏中选人，而要选我？”
赵含章：“世兄，你记性堪忧啊，我刚才便说了，举荐您去荆州是为了荡清风气，你会比王刺史更适合当一个刺史，给荆州百姓一条活路。”
“赵氏子弟中虽不乏有才之人，但他们不论是学识还是见识都远不及世兄。”
他们这一辈最杰出的弟子赵宽，此时都还只是洛阳县令呢，哦，他过两天就要走马上任河南郡郡守了。
其实以赵宽的能力，倒也不是不能够去做荆州刺史。
赵含章看了一眼王玄，说句心里话，她觉得论处政的能力，赵宽或许还在王玄之上。
只不过……
王玄去当荆州刺史，王澄和琅琊王氏有可能会放权，赵宽去，想也知道他们不会答应。
苟晞也不会答应的。
可操作性太小，还是选择王玄吧。
王玄一时不能决策，刺史这个官位责任太大了，要是请他当个县令或是参军之类的，他一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可刺史，掌一州军政，需要为一州的百姓负责，荆州地理位置又特殊，战略意义极大，就算是王玄自命不凡，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当好这个刺史。
要是早两年，他一定不会有此顾虑，他就算不会像叔叔们一样孤高自傲，不将这一州刺史放在眼中，也会从容淡定的走马上任去。
可这一年多的流浪生活让他知道一州刺史的责任有多大，几十万百姓的生死都在他肩上，甚至会影响整个天下大势。
王玄是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也有雄心壮志，认为自己将来一定会是国之栋梁，可他没想一步登天，直接就做刺史，他不确定自己可以做好。
从汝阴郡飞快赶回来的王四娘还没来得及抱住王玄哭一场，经过刺史府大门左侧偏房时，就听到里面两个正在吃饭的书记官在议论，“王眉子没答应荆州的使臣去荆州吗？”
“没呢，使君放出了话，要举荐王眉子继任荆州刺史，但他好似不太乐意。”
“王刺史愿意让贤？”
“整个荆州都要被他祸祸光了，他派使臣来找王眉子，不就是想甩锅吗？有什么不乐意的？”
王四娘听完，更加快了脚步往后院去。
王玄还在思考呢，当然，他思考的时候也并不闲着，他随手翻开工部的公文，替傅庭涵将这些公文分类放好。
这是傅安的活儿。
被抢了工作的傅安散发着一股怨气，默默地在墙角盯着他们看，只要有机会就拎着茶壶上去添热水。
王玄看到杯中飞升而起的雾气，一时不能理解，“这么热的天喝热水……”
傅庭涵低头批复了一笔钱出去，随口回道：“夏天喝热水养生。”
王玄默默地看着他，“庭涵啊，你比我还小几岁，现在就考虑养生是不是太早了些？”
傅庭涵抬起头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王四娘蹬蹬的从门外小跑进来。
王玄看到小妹，立即将傅庭涵抛在脑后，激动的从席子上站起来，只穿着袜子就冲她奔去，他张开手想要抱住她，兄妹两个好好地哭一场。
他们自分别后各自经历生死，差一点儿就见不着面了呀。
结果他才把人抱住，还没来得及哭出声来，王四娘就已经推开他，一脸严肃的道：“大兄，答应使君，我们去荆州做刺史！”
王玄：……

第762章 我来当
王玄也只惊讶了一下就接受了，他两个姐姐，两个妹妹，长姐不仅有美貌，还是名副其实的淑女，三妹妹也性格温柔，只相貌和才情比长姐差一点而已。
可二姐姐和四妹妹却是另一种脾性，二姐姐是外柔而内刚，四娘则是内刚外也刚。俩人还从小都喜好读书，自有一番见解，别说他了，就是他们名震天下的爹也不能使他们信服。
所以不管她们做出什么事来，王玄都不奇怪。
他收回自己的眼泪，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我做不好荆州刺史。”
王四娘：“我助你，不然我来当刺史，兄长你来助我如何？”
王玄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这，这怎么可以？”
“为何不可？”王四娘道：“你是王氏子孙，我也是。父亲让二叔去荆州是为了给我王氏留后路的，此时二叔派使臣来找你，为的是让你接手这条后路。”
“你做得了，我亦可，你做不了的，我也能做，”王四娘道：“所以你要是不愿做刺史，那就我来做。你要是做了刺史，我就给你当副手。”
王玄嘴巴大张，正想说话，瞥眼看见已经放下笔认真看着他们的傅庭涵，一肚子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他匆匆向傅庭涵行了一礼，拉着王四娘就往外走。
他憋着话一路走到花园，选了一座凉亭停下，这里四面比较开阔，近处躲不了人，压低声音便可以防止人偷听。
“四娘，你知不知道赵含章为何要让我们去荆州？”
“知道啊，”王四娘道：“她想要荆州。”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去荆州？”
“就是因为知道，我们才更要去荆州，”王四娘理所当然的道：“阿兄，荆州现在这样的局势，我王氏还能将它作为退路吗？”
“二叔无心理政，荆州被他治理得怨声载道，王氏要是迁居荆州，不说当地士族，连百姓都不会接纳我们吧？”王四娘道：“二叔既然要我们接烂摊子，那我们就要做主，不然束手束脚，如何管理好荆州？”
“而我们既要做主，现在能向朝廷举荐我们做荆州刺史的也只有含章一人而已。”
王玄：“……你说的都没错，可你知不知道，荆州要是也归属赵含章，那这天下……”
“我知道，这天下将来有可能姓赵嘛，哦，也有可能姓傅，”王四娘理所应当的道：“这有什么呢，阿父早早准备好退路，本来也没想着尽忠晋室。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阿父被俘时，曾劝过石勒反叛刘渊，自立为帝，他投效了石勒。”
只不过石勒没接受而已。
王玄：……
王玄静静地看着她，王四娘毫不相让，也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以表达自己坚决的态度。
王玄无法，只能道：“赵含章会举荐你为刺史吗？朝廷会答应吗？二叔和宗族能答应吗？”
王四娘：“大兄可愿助我？”
王玄点头，“若赵含章果然愿意举荐你，朝廷也有意，那我愿助你。”
“好，我这就去请求使君。”王四娘转身就去找赵含章。
看着一脸坚毅的王四娘，赵含章没有立即答应，也没反对，而是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荆州现在的乱势？”
荆州来陈县的使臣是王澄的家臣，王澄是王四娘的亲叔叔，所以他也得尊王四娘为主。
她了解过荆州的事，加上赵含章这边的情报，她知道现在荆州最大的事就是流民四处作乱，匪患严重，而王澄几乎不管事，任由事态发展，且对下属官员无慈无恩，太过凶狠，以至于上下离心。
“我先见荆州官员，告诉他们，我听命于使君你，我来荆州不仅代表朝廷，琅琊王氏，也代表西平赵氏。”
赵含章嘴角微挑，示意她继续。
“使君仁心在外，名望极高，加之二姐姐在洛阳，我又是使君亲自举荐，他们一定会相信我，只要荆州官吏上下一心，我便可做许多事。”
赵含章点头表示赞同。
王四娘悄悄松了一口气，不那么紧张了，继续道：“荆州之乱是因为群龙无首，我二叔不理政事所致，既然我和阿兄继任，自然要改变此风气，先收拢流民，安抚百姓，想办法赈济灾民，再分田耕种，使他们有事可做，这样就不会四处流浪攻打坞堡和县衙。”
剩下的，基本可以依照豫州和司州的建设路线来走，细节上或许有不同，但大方向上可以借鉴经验。
赵含章只垂眸思考片刻便道：“好，我举荐你做荆州刺史。”
赵含章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道：“你要知道，去了荆州就和现在不一样了，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但在荆州，你得保护别人。”
王四娘目光炯炯的盯着她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举起杯子，郑重道：“使君，我在荆州等着你。”
等着你从荆州到江南。
赵含章嘴角一挑，和她碰了一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去见王世兄吧，你们准备准备，过两日就可以启程去荆州了。”
“是。”王四娘放下杯子，躬身行礼后退下。
王四娘离开，赵铭这才拿着一本书从一座巨大的屏风后面转出来，他看了一眼矮桌上的两个杯子，一脸嫌弃，“我这明明有酒，你非得倒水，寒碜不寒碜？”
赵含章道：“我下午还要骑马出门呢，不能饮酒。”
“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坏毛病，谁说饮酒就不能骑马的？”赵铭盘腿坐下，微抬下巴道：“荆州位置特殊，陛下肯把荆州给你？”
“不给我，他也拿不着呀，”赵含章道：“现在荆州和江南，皇帝能控制哪一个？所以这事只要王澄答应，琅琊王氏不阻拦便可。”
赵铭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道：“王澄那里不难，此人孤高自傲，没有心肺，王仪风和王玄只要开口，他肯定让位，但琅琊王氏，只怕不愿，尤其是琅琊王身边的王导，要是举荐王玄为刺史，机会还更大一些。”
赵含章却道：“四娘比王玄更合适，不仅在于她的脾性和才能，更在于她对我的忠诚。”
如果有一天王氏和她，两者只能选其一，王玄一定会选王氏，但四娘就不一定了，赵含章有很大的把握，她会选她。
赵铭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反对，“你打算怎么说服陛下？”
直接说呗，她和皇帝已经成了一对好君臣，好朋友，这样的事自然是直接提了。

第763章 上折举荐
荆州混乱，对朝廷和皇帝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现在幽州和冀州旱灾，乱事频出，本来就需要荆州这样的产粮大州支援，荆州这一乱，皇帝和朝廷的压力更大了。
王澄是王衍在东海王时期选定的荆州刺史，并不是皇帝的人，就算王澄说自己支持皇帝，皇帝和朝廷敢信吗？
何况王澄不仅不说，连做都不做，去荆州三年，成功把荆州作乱。
所以，皇帝早就想换了王澄，朝中的大臣们，赵仲舆等人更想换。
但琅琊王氏虽然失去了一个王衍，却依旧根基深厚。
现在郓城的琅琊王氏没几个，但天下各州，各地，琅琊王氏的子弟却都占据重要的位置。
王敦现在是光州刺史，王含亦在光州，王导在徐州，是琅琊王的心腹好友，年轻一辈的更是散于各地，远的不说，王衍的一双女儿不就在赵含章麾下效命吗？
还有王戎之子王兴，听说现在是弘农郡宜阳县的县令。
所以他们想换掉王澄，但换不掉。
王澄样样不好，但有一样极好，他的名望很高，在文坛被推到了顶点，从前只要有文章点评一类的事，王衍都推崇他，只要他点评过的文章，王衍都不会再点评。
所以他虽然在荆州不干人事，但天下士族骂他的人却没几个，也就荆州当地的士绅暗搓搓的恨他，毕竟板子是落在他们身上的。
当今天下，就算是赵含章和苟晞，也不能说换了王澄的刺史位就换掉，不然苟晞也不会一直龟缩在兖州，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咸服；赵含章早顺势南下收了荆州。
也就王澄此时愿意辞官离开，而且接任的人是王仪风和王玄，不然，荆州得打下来才能换掉刺史。
赵含章上书皇帝，言明荆州刺史王澄身体不适，而荆州事务繁多，又恰逢有叛军作乱，所以请求更换荆州刺史。
赵含章推荐王仪风，表示她是王氏之后，自幼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且她坚如磐石，又有仁慈之心，当为一州刺史。
王仪风之前做过洛阳县主簿，后又在赵含章身边当掾史，官位最大的时候是从七品，现在一跃被举荐为州刺史。
哪怕现在是乱世，朝臣们也觉得赵含章的推荐太大胆，连赵仲舆都心中腹诽，但依旧要替赵含章找补。
“陛下，赵刺史还举荐其兄王玄为荆州司马。”
朝臣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何不让王玄为刺史，王仪风辅佐？”
“王仪风还当过主簿和掾史，王玄却是从未出仕，未必能管理好一州军政。”
“可王玄有大才，名望颇盛，他可是能与卫玠齐名的人。”
“哼，不以才德取才，只看名望，荆州就是因此才大乱的，论名望和才气，王司空还说王澄天下第一呢，他管好荆州了吗？”贾疋冷哼一声道：“朝廷取用官员就应该似赵刺史一样，为将者看重武才，治民者看重文才品德，仁人爱民，各自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这样天下便可太平。”
赵仲舆立即应和道：“正是，赵刺史既举荐王仪风，必是因她有治民之才。”
皇帝想了想，转头叫来内侍道：“去大将军府问一问大将军的意思。”
朝臣们就沉默下来，等着苟晞的回话。
苟晞又把自己关在大将军府里不出门了，每天从他家围墙下经过都能听到里面的乐声和歌声，皇帝小事基本上可以自己做主，大事还是得派人去和他商量。
大事要是不和他商量，即便诏令发出，他得知后也会追回，重新议定。前几天，皇帝下诏书安抚幽州和冀州百姓，呼吁两州的官员和士绅们一起抗灾，为此他免去了幽州和冀州两年的赋税。
此事当时是朝堂上商议后定下的，诏书发出，结果才半天送诏书的人就被苟晞的人押回来，他不同意直接免去两地两年的赋税。
直接免税，只不过是幽州和冀州的官府不向郓城运送该上缴的赋税而已，他们自己肯定还是会和百姓收缴赋税。
他认为皇帝此举不能惠及百姓，所以不同意。
诏书出京后被追回，皇帝大失面子，君臣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此后再议大事，皇帝都要派人去大将军府询问一声，以免再在百官前丢脸；
而苟晞足不出户便让心思浮动的朝堂安静下来，本来暗搓搓想要投奔皇帝的人不得不权衡利弊，又安静如鸡的待在了原地，没敢背叛苟晞。
身体是留在了原地，似乎该是苟晞的人就还是站在他那头，但人心离散。苟晞如此侮辱皇帝，自己又沉溺声色不理政务，早就大失人心。
今日贾疋这番话不仅是在说王澄，也在骂苟晞，当官不理朝政，不如回家种地，站着茅坑不拉屎，跟苟晞之前骂过的王衍有什么区别？
等苟晞回话还需一点时间，皇帝便和他们议论起其他政事来，比如他比较关注的夏至祭天。
赵仲舆就为难的道：“陛下，祭台已经修筑大半，但余下所需的金丝楠木和杉木至今未到，所以……”
皇帝抿了抿嘴问道：“为何还未到？”
赵仲舆道：“金丝楠木是从蜀地采购而来，本应月初时到郓城的，但因为荆州叛乱，押送木材的队伍被困在荆州，一时不得出。”
“杉木则是桂林郡运送，一路顺着水路到荆州，此时也被困在荆州不得出。”
一旁立即有官员道：“陛下，从长沙、衡阳采购的粮食也被困在武昌和江夏一带，现在不仅幽州和冀州在等粮食赈济，郓城的粮食也要从荆州运送的。”
现在荆州作乱最严重的地方就是武昌郡和江夏郡。
粮队被困在这两地，过段时间他们连官员的禄米都要发不出来了。
光靠兖州的夏收是不够的。
有官员道：“兖州各地已经在收割小麦，看各地郡县上报的数据，今年兖州也受气候影响，亩产比往年要低一些。”
所以荆州很重要啊，那可是东西南北交通要道之一。
皇帝抿了抿嘴道：“让他们想办法从豫州和徐州走，先绕过武昌和江夏。”
他道：“荆州之事尽早解决。”
从西和西南而来的商旅可以先绕到蜀地，再过豫州，从南边和东南来郓城的则可以绕到徐州。
这样一绕，的确可以到达郓城，但成本也要高很多。
皇帝心中不悦，认真的思索起赵含章的提议来，王仪风和王玄兄妹俩真的能够安定荆州吗？

第764章 互喷
苟晞也在迟疑，最后还是同意了下来，王氏并不是软柿子，赵含章想要通过王氏掌控荆州，谁知最后王氏会不会反过来影响她的豫州？
苟晞一答应，朝廷就开始下任命书。
任命书送到陈县赵含章手中，她不由笑了笑，让人去叫王仪风和王玄过来。
赵含章将任命书递给他们，道：“我会给你们一支亲兵，由他们护送你们去荆州，到了荆州，他们也会保护你们安全，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
王玄不言语，王仪风道：“使君，我想从西平学堂和陈县学堂里选一些学生带上。”
赵含章点头：“可以，选吧，只要他们也愿意去，你就把他们带上。”
实际上，赵含章也会让人做他们的工作，尽量说服他们跟王仪风去荆州。
她已经将荆州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自然要用自己的人。
王四娘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一口气从西平学堂和陈县学堂选了三十个学生带上，其中有十八个人姓赵，除了四个是赵氏子弟外，其余十四个全是改姓赵的孤儿，因为表现优秀，学习成绩好，这才改姓的赵。
赵含章的赵，而不是赵氏的赵，相比于赵氏，他们更忠于赵含章。
除此外，王四娘还和赵含章多要了一支军队，两千人，从赵家军里抽出来的，自带军粮、武备；
赵含章甚至还分给她一支商队，让她可以加强和豫州司州的合作。
王玄：……这哪里是去荆州上任，这分明是分家嘛。
不，是儿子，哦，还是不对，是女儿被母亲分出去打天下呢。
王玄忧愁不已，王仪风不能理解他的纠结，“阿兄，这有何纠结的，你就说吧，苟晞和含章你选谁？”
不等他回答，王仪风已经道：“自然是含章了，苟晞现在那狗样连阿父都比不上，阿父以前虽也不理政事，却不是因为沉溺声色，该上朝还是要上朝的，对陛下也勉强算恭敬。”
王玄：“你别说了，阿父听见你这样比不会高兴的。”
王仪风不理他，继续问，“皇帝和含章你选谁？”
还是不等王玄说话，王仪风就道：“当然还是含章了，陛下要是能治理好天下，也不会四年了还没有一点进展。他年岁轻，可以慢慢的耗，但天下百姓已经耗不起了，这天下，除了含章所治的豫州还算安稳外，哪里还能容百姓活命？”
“阿兄，你素来潇洒，处事果断，怎么两年不见，却优柔寡断起来了？”
王玄叹气道：“不是我优柔寡断，而是你也太果决了。你选定了三娘，不代表族里其他人也会选她。”
“那又怎样？”王四娘微抬着下巴道：“谁的拳头大听谁的，阿兄，只要我们手握荆州，那族里也得听一听我们的意见。”
王玄半晌无言，最后道：“这一点你和赵含章倒是挺像的，你们不愧是一同长大的姐妹，罢了，你既选定了她，那我助你就是。”
王玄亲自给琅琊写信。
等兄妹两个带着亲兵赶到荆州时，琅琊的信也到了荆州，他们同意了王玄的提议，让兄妹两个代替王澄成为荆州刺史。
但是，给王澄和王玄的私信中，王氏希望他们能够尽早替王四娘挑选良婿，待她定亲，荆州刺史还是应该由王玄来担任，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大晋已经有了一个女刺史，再来一个算怎么回事？
王氏并不太想要那样的名声，他们杰出的子弟够多，用不着一个女子来给王氏争取荣耀。
王玄见珍爱的妹妹被如此暗暗贬低，自然不开心，王澄更是不搭理，只看了一眼就把信丢到一旁，对上门的兄妹俩道：“辞官的折子我早已上交，你们既然也拿到了任命书，那这荆州就交给你们了。”
王玄见王澄有离开的意思，连忙问道：“二叔这是要去何处？”
王澄道：“荆州闷得很，我出去走走。”
王玄：“不知二叔想去何处？”
“随便吧，哪儿都行。”
王仪风见他身上松松垮垮一件外衣，底下一条宽松的长裤，光着脚丫子，一站起来，衣裳敞开，露出一片胸膛，不由皱眉，“二叔，你又食五石散了？”
“没有，”王澄挥了挥衣袖道：“只是天气炎热，你既有胆来做这个荆州刺史，应该是不拘俗规才是，我自在些，你也要管吗？”
王仪风冷着脸道：“我无心管二叔袒胸露腹之事，不过，食五石散就不行，我的第一个政令就是，荆州内，禁服五石散，一经发现，不论是谁，坐监罚钱后逐出荆州！”
王澄：“……你跟赵含章就学了这个？跟个母夜叉似的。”
王仪风并不在意他怎么说，警告道：“二叔可要小心谨慎些，真食了五石散，我是不会留你在荆州的。”
“我也不用你留，我自己走！”王澄说完就往外走，鞋子都不穿了。
王玄无奈的看了一眼王仪风，去追王澄，“二叔，四娘也是忧心你的健康，那五石散有毒，吃多了会死。”
“哼，她看我不顺眼，我还看她不顺眼呢，不留了，我走！”
王玄扯住他的袖子，这才道：“您是荆州前刺史，就算要走，也得交接完才能走啊。”
王澄：“……何须用我交接，你们直接去见刺史府的官员就行，我跟他们也不熟。”
王仪风从里面出来，冷哼道：“您都来这儿当了三年刺史，却还跟刺史府的官员不熟，好大的脸！”
王澄终于有些生气了，回头怒视王仪风，“你与你母亲一样趋利好权，你才当上刺史呢，位置还未坐稳，少在我跟前得意。”
“我母亲好歹做到了当家主母应做的事，倒是二叔，你倒是淡泊名利，潇潇洒洒，但你作为一州刺史，你尽到责任了吗？”
王澄就不是好欺负的，被这样诘问，他当然不开心，叔侄两个当即在院子里吵起来，王仪风上任第一天，前任现任刺史互相辱骂，差点儿就大打出手。
王玄站在俩人之间，由着他们的口水从左右喷来，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就知道会这样，二叔和四妹，从小就是针尖对麦芒，从未停歇过。
王澄最后气呼呼的离开了刺史府，但他也没离开荆州，而是搬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别院，依旧每日饮酒作乐。
这一次，再没人来烦他了，他可以尽情的喝酒。
王仪风则开始面见荆州官员。

第765章 送礼
王仪风和王玄带亲兵先行，她和赵含章要的军队、粮草等都留在后面。
一开始没多少官员愿意听王仪风和王玄调遣，俩人太年轻了，最要紧的是，他们都姓王。
哼，姓王的都不是好东西，一个王澄把荆州作乱了，换另外两个姓王的来接手，以为他们荆州的官员和士绅都是吃素的吗？
于是各级官员各自为政，勾引和他们交好的士绅，建造邬堡，抢夺流民，就跟刺史府作对。
当然，这都是暗地里进行的，他们要作乱，总不能在脑袋上刺字说，我不服，所以我要造反吧？
正热闹时，两千赵家军带着三十个学生、粮草、军备到达南郡江陵，这是荆州的治所，王澄当年上任时带来的人也都在这里。
荆州的官员不配合，王仪风直接用自己带来的三十个学生，先让赵家军接管荆州的军队，打出赵家军的旗号，去叛乱的流民中招安。
学堂的学生跟着他们一起，这种事他们做多了，学堂也专门培训过，很熟练。
赵家军和赵含章收拢流民的手段天下闻名，这也是荆州叛乱来得又急又快的原因之一。
他们实在是受不了王澄这个刺史和当地衙门，所以想要离开荆州去豫州。
反正去豫州的流民和难民都能分到田地，还能分得粮种，衙门还会减免一些赋税，只要不遇上天灾，他们就能活。
所以大家都涌向豫州。
王澄是不管事，但从前年开始就限制荆州的百姓去豫州，去年，赋税收不上来，大量百姓丢下土地流浪，后以流民的身份进入豫州。
除了去豫州，还有不少流民选择去当土匪，去年赵驹不就以剿匪的名义跑到江夏郡吗？
那一次之后，王澄就派人在边界设立关卡，既防备赵驹，又不许人口再流入豫州。
偏他只拦人，并不处理流民的问题，不收拢，不安抚，凡是被抓到的，要么被充作奴隶，要么被送入军中当兵。
这样的懒政怠政之下，流民们这才造反，就是想冲破关卡去豫州。
哦，已经有一部分冲进豫州了，最近豫州收了许多从江夏郡进入的流民。
可荆州很大，更多的流民被关卡拦住，根本越不过，王澄前段时间又铁血手段杀了八千多人，那八千多人中大部分是流民，少部分是被当地被当做流民的百姓。
但流民也是百姓演变的，他们丢下土地，隐掉姓名，不缴纳赋税，是为流民。
但他们还是荆州人啊，亲朋故旧都是荆州人。
王澄这一杀，直接把荆州百姓的心都杀冷了。
所以听说继任的刺史是王澄的侄女，还是王家人，叛军们就很怨恨，完全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
直到来的军队打出赵家军的旗号。
他们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不就是想活在赵含章的统治下吗？
这是他们过不去，赵含章就过来找他们了？
学堂的学生出面劝说他们投降，表示，新到任的刺史王仪风曾是赵刺史麾下掾史，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此次她能当刺史，也是因为赵刺史举荐……
同时，王仪风一到任就和王澄大吵一架的事也传遍了荆州。
躁动愤懑的荆州慢慢安静下来，气氛没那么紧张了，赵家军领着荆州驻军分成几路，竟然真的劝降了叛军。
而王仪风说到做到，招安的叛军给他们分了一些口粮，让他们回乡耕种土地，家中已没有土地的，她分给对方田地，减免了一部分赋税，因今年受天灾人祸，因此夏税不需缴纳。
不仅招安的叛军流民可以减免赋税，整个荆州都减免了，哪怕只是减了三成赋税，对百姓们来说，也足够了。
各地叛乱的态势稍歇。
就连荆州的官员们都没言语，倒是有人觉得这样不好，哪有一叛乱就减免赋税的，这岂不是收买百姓吗？
将来他们若是一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叛乱怎么办？
但想到王澄，心中觉得不妥的官员还是压下了满腹心思，算了，王澄还在江陵呢，王仪风可是王澄的亲侄女，万一他这边一反对，王仪风被王澄带的也不理政事，那就完蛋了。
王家在这方面有传统，他们很害怕啊。
王仪风直接打着赵含章的旗号行事，带来的三十个学生全部安插进刺史府和各郡县中。
荆州很大，辖二十二个郡国，一郡国安插一个学生进去都去二十二个了，这一次叛乱可是死了、伤了、逃了不少县令，甚至是郡守。
王仪风都重新选定人去担任，这三十个学生根本就不够用。
而且他们都只能从小做起，在刺史府中做书记员，在郡守府中做主簿，在县衙里做县令县丞这样的小官小吏。
这也是王仪风的升迁之路。
赵含章说过，须得从小做起，方知百姓之苦，百姓之需。
像王澄这样直接天降刺史，那真的是心里只有自己，不知百姓疾苦。
所有从学堂里出来的学生也深深牢记这一点，在荆州叛乱渐平后领了官职去往各处上任。
一直被堵在武昌和江夏的商旅等也终于能够离开。
春小麦收割完，种下耐旱的大豆等作物，夏至也快到了，赵含章开始准备礼物去郓城。
给皇帝带礼，那自然是钱最受对方喜欢了，毕竟皇帝不富裕。
所以赵含章让人带上一筐又一筐的钱，全是新钱。
一年多的时间，赵含章的新钱已经挤进蜀地、荆州和江南的市场，就连兖州，也有不少新钱。
主要是朝廷只要张口和赵含章要钱粮，其中的钱，赵含章必送新钱。
哪怕新钱比旧钱轻，朝廷为了维持开销，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同样重量的钱花，加上赵铭和汲渊的运作，世上的人都知道，赵氏新钱虽比旧钱轻，但价值是一样的。
这一次，赵含章又送新钱。
当然，这些新钱不是随便铸造就能用的，钱得赋以价值，赵含章新麦刚收，就拿出去换了新钱。
哦，交易给了工部，私转公，最后亏的是赵含章自己。
东西都装到了车上，赵含章才叹气，“为何给陛下送礼要我自己掏腰包？”
赵铭面无表情的道：“不是你说的要遏制此风，公中不得给权贵上峰送礼吗？要我说，你就不该送礼，空着手去多好？”

第766章 金佛
赵含章叹气道：“我脸皮还不够厚啊，毕竟才得了一州，总要回报些好处才行。”
赵铭就扫了一眼正在装车的箱子，点了点后道：“这几车钱就想换一州？无耻！”
说罢转身就走。
赵含章摸了摸鼻子，连忙去追他，“铭伯父，给陛下可以送钱，你说给苟晞送什么？”
赵铭将他的衣袖扯回来，抚平后道：“给陛下送礼是因为心虚，给苟晞送礼是为了什么？你要抢他的兖州？”
“您别胡说，这会儿是白天呢，要是被别人听去生了误会就不好了，”赵含章道：“我是想修复一下和苟晞的关系，毕竟同朝为官嘛，还是互帮互助更好。”
哼，白天说不得，天黑就能说了？
赵铭示意她继续。
赵含章这才道：“幽州和冀州传来消息，个别郡县生了蝗灾，我忧心蝗灾扩大，到时候还会影响到并州。”
赵铭脸色沉凝，周身的轻松愉悦一消，开始散发黑气，“你是担忧蝗灾一旦波及并州，刘渊会出兵？”
赵含章点头。
“一般人和贤能者遇到灾祸，会想着先处理灾祸，再打仗，可刘渊不是一般人，也非贤能者，”赵含章道：“汉国内部矛盾重重，现在刘渊也不过是勉力支撑，蝗灾若波及并州，为了内部不分崩离析，他很可能会起兵，将矛盾转移到外部。”
只要打仗，汉国内部的矛盾就得先放到一边，不然，蝗灾很可能会让他们内部的矛盾失控。
赵含章道：“一旦打仗，苟晞就算不能交托后背，我也希望他不要拖后腿，互相分担一些压力。”
所以趁着祭天会面，她想修复一下俩人的关系，等渡过这个难关，他们再闹翻也行。
赵铭半晌无言，虚虚点了点她后道：“送礼，自然是要送人喜好的东西，苟晞爱美人，还爱金银琉璃，你从这几样里挑选吧。”
赵含章就拍板，“就送琉璃吧。”
赵铭：“……这些年你送给他的琉璃还少吗？每次都送琉璃，你不觉得怠慢吗？”
赵含章一脸认真，“我不觉得，我送礼很有诚意的。”
赵铭：“苟晞也这么想吗？”
赵含章顿时不说话了，要是有个人次次送礼都送她长枪，哪怕每次长枪都不一样，她也会觉得对方不用心，很敷衍的。
这要是一般人没啥，毕竟能收到礼物就很高兴了，可她和苟晞的关系不一般。
他们之间，大多数时候就是竞争有点激烈的同事关系，但少数时候，他们就需要精诚合作，为了完成绩效，赵含章就要修复俩人之前因为激烈竞争而产生的裂痕。
敷衍的礼物显然不足以表达她的诚心。
赵含章忍痛道：“那我给他送金子！”
她道：“我记得祖父曾有一座金佛，苟晞虽不信佛，但好炫耀，这又是金子，金佛送给他，他一定高兴。”
就是心太痛了，就那一座金佛的价值就比得上她送给皇帝的这几车钱了。
这样一比，皇帝的礼物有些廉价呀。
赵铭道：“相比于金佛，苟晞应该更爱美人，尤其是有见识的美人。”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算了吧，我送去的美人，只怕落灰了他也不会用，何必糟践人？”
而且苟晞严酷，并不是一个好上司，连明预都跑到她这儿来了，她怎么舍得送美人去给苟晞？
赵含章下了决心，“就送金佛吧。”
赵长舆留下的遗产已不多，现钱基本上都被赵含章用了，剩下的，容易变现的也被花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可以传世，或者不好出手的东西。
赵含章才叫人翻库房王氏就知道了，她看到听荷捧出来的金佛，心痛到不能言语，连忙跟在后面去找女儿，“这金佛是西域一客商送给你祖父的，价值不菲，当年你祖父收下以后就说这东西要留给二郎，将来便是落魄了，从这金佛上掰下一块来便能支撑门庭，你现要拿去卖？”
她道：“你要是急用钱，阿娘这里还有一些，我给你，你把这金佛给我好不好？”
赵含章道：“我拿去送人的，既然是二郎的，我先记下，等以后我富裕了再给他打一个。不过还是别做成金佛样子了，不好掰，掰了也不好看，到时候我给他打成黄金树，树上的叶子，果子，枝叶都是金子打的，他要是真落魄了，掰也好掰，不管是掰哪一部分，剩下的也不难看。”
王氏：“……你要送给谁？”
“苟晞。”赵含章让人称一下金佛的重量，让听荷记下以后就让人装箱子，她抱住王氏的肩膀我那个外送，“阿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放心，庭涵已经在找金矿了，这铜矿里的铜我不好随便造钱，但找到金矿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我随便炼金，第一炉金子，我就给你造个金佛，到时候您摆在屋子里看，第二个就给二郎造黄金树如何？”
王氏被推着往外走，喋喋不休道：“你就哄我吧，每次都给我说甜言蜜语，你之前还和我保证二郎的婚事就交给你，你一定给他挑个好媳妇，结果你们都出孝快一年了，别说亲事了，他连个女郎都不见，整日呆在军营，一心就想着练兵……”
赵含章连连道歉，把人哄到院外交给青姑正要溜，王氏突然抓住她，眯着眼道：“且不提二郎，你和庭涵何时完婚？”
她左右看了看，把赵含章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实话告诉阿娘，你和庭涵的婚事迟迟不提，是不是你五叔祖和铭伯父他们不想你外嫁，想悔婚？还是你喜欢上了别人？”
“没有，没有，阿娘您想多了，”赵含章忙道：“我和庭涵是太忙了，您看，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回城了，等他回城，我可能又要去郓城，这么忙，可怎么成亲呢？”
王氏抿了抿嘴，“天下的事是忙不完的，成亲又不耗费你多少时间，这样吧，你只需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做，你们只要成亲那天出个人就行，如何？”
王氏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现在大有本事，也和其他相夫教子的女郎不一样，我就是想你身边能有个亲近的人，替你分担一些，你每晚都忙到三更才熄灯，阿娘心疼。”
她和傅庭涵是没有结婚，可现在傅庭涵也替她分担了呀，就算是成亲，他也不可能去做他不擅长的政务，那些事还是得她处理。
赵含章对上王氏的目光，点头道：“行，我听您的，您去忙吧。”
王氏一听，高兴起来，“那我可去了。”
“去吧，去吧。”
王氏就高高兴兴地走了，被她惦记的金佛也给忘到了脑后。

第767章 出发
赵含章准备好礼物，选定了日子便往郓城去，但在她动身之前，赵驹的赵家军先动了。
因为她和苟晞、皇帝关系特殊，她不可能带太多军队进入兖州，所以她只选了一千亲兵随行。
同理，她也不可能就带一千人就进苟晞的地盘，在她进入兖州那天开始，赵家军便陈兵于兖州边界听命。
赵铭将人送到城外，难得心平气和，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不太中听，“看，就算你给皇帝和苟晞准备了重礼，你也不敢独身前往郓城，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你确定送了重礼就有用？”
赵含章：“您说晚了，金佛都装好箱子了，再打开来也太过麻烦了。”
一旁的傅庭涵道：“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
赵含章点头道：“你回洛阳去吧，等祭天结束我也要回洛阳的，郓城很安全，你放心。”
这一次许多刺史藩王都会去，她赌苟晞不敢扣押她，更不敢杀她。
赵铭道：“我过两日会出门巡视，你每日都要往边界送消息，我们要是有一天收不到，大军就会向兖州进发。”
“好。”
赵含章这才上马，带上范颖和明预等一起走。
不错，这一次，赵含章带上了明预，特意让他从洛阳回来的。
祭天嘛，论礼的地方，这一次去郓城，朝中极有可能会论礼，打嘴仗，这种事情得带上嘴皮子溜，读书又多的幕僚。
而明预不仅两者皆占，他在兖州还有很多熟人，真发生冲突，他的人脉能用上。
从陈县到兖州边界快马需要两天，赵含章提早出发了，所以放慢速度走，顺便还能看一看路上的夏播情况。
这会儿，春小麦基本上都晾晒好入库了，地里的夏播已经结束，种下去的大豆长得快的已经有两指高了，慢的也冒了芽，
赵含章看得欣喜，只是偶尔抬头看着天上的大太阳还有些忧伤，虽然大豆耐旱，但也需要雨水啊。
上次下雨是八天前。
明预和赵含章同坐一辆马车，主要是可以一起下棋，他看了眼棋盘，再顺着赵含章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不由笑道：“使君放心，我昨夜观天象，再看今日的云层，明日应该会下雨。”
赵含章：“您还会看天象啊？”
明预：“给人做军师，什么都得会一点，尤其是看天象辨方向，辨雨雪晴阴。”
他道：“要是今日风大，或许等不到明日，半夜就要下雨。”
于是晚上露宿的时候，赵含章就让人选地势稍高的地方扎营，搭好帐篷，到了后半夜，果然噼啪啪啦一阵雨落下。
赵含章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披了衣服就往外走，睡在她不远处的听荷惊醒，连忙要起身。
赵含章按了按她道：“你躺着吧，我出去看看。”
她穿上蓑衣，戴上草帽，出去巡营，曾越也正好出来，看到她，立即迎上来，抱拳道：“使君！”
赵含章点点头，问道：“可有营帐被淹？”
“没有，水往低处走，我们都避开了水道和低处，只是木板不够，有些士兵是以衣裳铺地而眠，虽然扎了帐篷，但这水渗进去也不好睡。”
赵含章皱着眉头，跟他往那营帐去看。
他们驻扎的木板基本上是从车上拆下来的，只够供给给参将以上的人，其余校尉、士兵等都是席地而眠。
帐篷在夏天是防蚊虫的。
赵含章看了一圈后道：“以后给每一个士兵都配一张油布，油布防水，勉强可用。”
一张油布自然不贵，但全军配给就很贵了，曾越咧开嘴笑，大声应下。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进一个营帐看，因为有帐篷，就算土地会浸湿，速度也会很慢，她仔细看了看脚下，只有淡淡的水汽。
赵含章蹙着眉头道：“油布还得再设计，最好士兵们油布可以连接在一起，到时候与帐篷连接起来，直接铺满整个地，隔绝水汽。”
曾越挠了挠脑袋道：“使君，我们这儿很少下雨的，没必要准备这么详细吧？”
北方人打仗喜欢选秋冬时候，秋冬时，一个月都未必下一场雨，士兵们带一块油布就已经很好了，怎么还要费心的要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已经裁开的油布怎么能又连接在一起呢？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罢了，术业有专攻，这事让庭涵去做吧。”
她道：“这叫准备懂吗？你怎知以后我们不会去多雨的地方打仗？”
那得是江南或者淮南一带吧？
曾越心中腹诽。
这一场雨来得又急又大，但去的也快，就下了半个时辰不到雨就开始渐渐停了，但路面已经有小溪流动，顺着地势流到田里、地里，然后被土地和庄稼快速的吸收。
黑夜中，赵含章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不由的笑起来，高兴道：“这场雨来得不错，就不知道范围广不广，要是能布及整个豫州就好了。”
明预也出来了，扶着长随的手走到赵含章身边，微微行礼后道：“布及整个豫州不可能，但应该可以影响到附近两个县。”
赵含章也不失望，高兴的道：“这也很不错了。”
明预看着刺史的笑脸，也不由的露出笑容，“使君，天快亮了，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就要进兖州了。”
赵含章点头，“好。”
雨天路滑，赵含章还伸手扶了一下明预，将人送到帐篷，她这才回自己的帐篷。
明预扭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等人进了中帐，这才弯腰进帐篷。
长随低声道：“先生身体不好，不该起身的，要是不小心受寒……”
明预摇了摇手道：“我现在如同吃了神丹妙药。”
他道：“就是大将军……苟道将最严明律己之时，也不会冒雨起身，只为关心底层士兵会不会淋雨受潮。”
明预幽幽一叹道：“她有大仁心，这是天下之幸啊。进郓城之前，你悄悄的离开，带上我的手书去见一见裴将军。”
“是。”
他们这儿下雨了，赵含章心满意足的躺在两块木板拼接的床上，拉上薄被便沉沉的睡去，距离他们这里千里之遥的平阳皇宫里，刘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摸了一下额头，发现自己又发烧了，头脑昏沉不说，还咳嗽，他有些烦躁的推开内侍送来的药，不悦道：“都喝了七八日了，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不喝了。”
他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第768章 出兵
内侍连忙阻拦，“陛下，夜已经深了，您还病着，不能出去吹风啊。”
“这殿中闷得很，这是夏天，又不是冬日，太阳都连着晒了七十三天，我就算是袒胸露腹也不会受寒的！”皇帝推开内侍，“滚远一些，朕不想看见尔等。”
殿外闷热，但天空月朗星稀，显然没有下雨的意思。
刘渊便更觉心头烦闷，再这样下去，不等赵含章和晋庭打来，他们自己里面就先乱了。
他的王朝大业，他万丈雄心，难道都要止步于此吗？
刘渊心绪起伏，重重地呼吸起来，本来就晕的头脑越发昏沉，他怕人说他是乱臣贼子，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假借汉室之名称帝，只要他能灭了晋室，一统天下，开创一世太平，这些污蔑就都会消失。
可现在……天不佑他呀！
刘渊坐在殿前的栏杆上发呆，远远跟着的内侍焦急不已。
刘渊年纪大了，加上这两年沉溺声色，身体愈加不好，前不久因为并州境内持续干旱，部分郡县有叛军作乱，他一着急就病倒了。
刘渊自觉深夜里出来吹一下风没什么，但内侍知道，他要是因此加重了病情，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都不用活了。
内侍冥思苦想，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还是让人盯着皇帝看，他偷偷跑去见单皇后。
等单皇后穿好衣服赶过来，殿前已经跪了好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就是刘聪。
单皇后来得匆忙，鬓发微散，迟疑了一下还是没上前，带着人站在转角处，让身边的婢女去劝说皇帝回屋。
婢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皇帝便扶着内侍的手转回屋中，单皇后松了一口气，吩咐内侍，“快去请内侍。”
内侍应声而去。
单皇后又朝殿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就见皇帝和几个大臣已经进屋，正要进屋的刘聪停顿了一下，正目光炯炯的盯着她看。
单皇后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微微皱眉，避开他的目光，转身便走。
皇后身边的婢女也觉得刘聪的目光过于冒犯，道：“殿下，鹿蠡王也太过冒犯了，竟敢直视殿下。”
婢女提议单皇后去找皇帝做主。
单皇后皱着眉头道：“陛下正为干旱之事忧心，还是不要拿这些事去烦他，让乂儿小心他就是。”
婢女低头应下。
刘渊坐下，皱着眉头看着几位大臣，“东方未白，爱卿们怎么这时候进宫？”
刘欢乐低头道：“陛下，臣等刚刚收到军报，后部有叛军作乱。”
皇帝撑着额头道：“各部不都有叛军作乱吗？”
“但这次为首的是一羯胡，他在军中做参将，叫殷安，这一次叛乱的人多是羯胡，汉人只占了三成，臣听说，他们联系了石勒，想要带上我们的牛羊投奔上党，”刘欢乐脸色沉凝，严肃的道：“陛下，您要小心石勒了，若不是他给了承诺，殷安怎敢造反？我看，石勒也有不臣之心。”
和刘欢乐一样你想法的人不少，道：“之前王浚和刘琨合谋攻打青州，祖逖则攻打我们在冀州的地盘，他招招手就能援助，偏等祖逖打下好几座城池，威胁到他管理的地方后才出手，以致现在祖逖坐大，占去一个郡国。”
“陛下，汉人有一句话说得极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到底，石勒与我们就不是一条心，他是羯胡，怎么会诚心听从我们？”
刘渊正发烧，此时并不想说话，疲惫的问道：“你们想如何？”
刘聪上前一步道：“儿臣请命出兵，攻打兖州。”
刘渊精神了些，放下手坐起来，“攻打兖州？”
“是，父皇，现在夏收已经结束，因为干旱，许多人都交不上夏税，所以叛乱的人多，但看这情状，秋收恐怕更惨淡，与其让那些刁民作我们的乱，不如带他们上战场，夏收没有收获，我们可以去抢，牛羊渴死，热死了，我们也可以去抢！”
刘聪道：“就连石勒的危险，也可以通过出兵解决，让他去攻打洛阳，把赵含章的兵力吸引走，让他们在战场上消耗，这一场仗下来，别说石勒没有余力再造反，就是赵含章也休想再威胁我们。”
刘渊捏紧了手指，问道：“这一场仗我们要是输了呢？”
刘聪道：“我们不在乎输赢，目的是要去中原抢钱粮以渡过天灾，到时候我们……”
“不，”刘渊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向他，目光炯炯的道：“这一场仗我们要赢！”
他道：“举国之力，灭掉大晋，从此后整个中原都是我们的，什么旱灾、水灾、蝗灾，我们都不必再惧怕，金银财宝，高屋、琉璃、美人，你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就是刘欢乐这样的老家伙都忍不住双眼发亮，浑浊的目光中闪过势在必得。
刘渊站起来，紧握着双拳道：“我汉国建国已有四年，也该是一统天下的时候了。”
他道：“旱灾对并州是有影响，但对晋国的影响更大，这一次，王浚和刘琨自顾不暇，苟晞和赵含章有隙，就连皇帝和苟晞之间都有了猜忌，我们出兵，天时、地利、人和皆占，这一场旱灾是上天在助我，我们一定要一举拿下晋国！”
刘欢乐带头跪下，激动的应了一声“是”，大声道：“我等必不负陛下期望，攻进郓城，活捉晋帝，给陛下贺寿！”
“好！”刘渊呼吸急促起来，双眼发红的盯着刘聪道：“封刘聪为征南大将军，立即点兵发往兖州。”
又道：“命石勒为征西大将军，让他出兵攻打洛阳，务必将赵含章占去的司州全部收回，命刘钦为征北大将军，收复晋阳。”
他目光阴寒道：“刘琨固守晋阳，实我心中刺，不拔不舒坦！”
他忍刘琨很久了。
匈奴好战，刘渊的命令才下，各部立即开始准备，就连正在作乱的叛军一听说要去中原打仗，也立即不跟朝廷的军队打了，转头收拾好兵器和盔甲，牵上马就进入军队去。
匈奴军也不嫌弃他们前不久才跟自己打仗，将人收编后放到前锋去，到时候先让他们冲锋。
只有少部分的人还在坚持，他们大多是汉人，并不想南下攻打中原，他们只想活着，汉国灭亡了最好，不灭，好歹减去今年的赋税，让他们能够活着，再不行，给他们一点吃的放他们离开也可以。
他们有的想去晋阳投奔刘琨，有的则想去司州投奔赵含章。
不过这些力量很小，且散，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大部队开拔，剩下的叛乱驻军就可以平叛，到时候抓到了人，要么关起来做奴隶，要么送到前线去填晋军的弓箭。

第769章 飞箭
赵含章进入兖州地界，因为时间还早，她也想看一看兖州的情况，所以走得并不快。
就算是这样，等她到郓城时，也就琅琊王、武陵王等诸侯到了，同样答应要来的扬州、益州等州刺史还未到，听说已经在路上。
刘琨是有心无力，王浚并不想来，主要是怕苟晞和他清算青州的事，正巧幽州旱灾严重，他直接找理由拒绝了。
光州刺史王敦倒是也答应了要来，听说也快到了。
赵含章还是很想见一见这位历史上的东晋名臣的，就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成为东晋名臣。
至于琅琊王司马睿，赵含章并不是很好奇。
王导又没来，她对司马睿没有太大的兴趣，司马家的人大差不差，除了他儿子有些出息外，其他的都差不多。
哦，还有现在位置上的皇帝，这一位其实是有些冤枉的。
当然，这会儿她还没进城，这些消息都是来接她的礼部官员给的。
赵仲舆是尚书令，礼部也在他管辖范围之内，所以来的官员对赵含章很客气，在城外接到她以后便道：“本来陛下是要亲自来接赵刺史的，奈何祭天大典临近，陛下有许多礼仪上的事要商议，便不能出宫，还请刺史莫怪。”
赵含章连忙谦卑的道：“含章岂敢劳动陛下？还是大典的事要紧。”
得知她是受邀刺史中最先赶到的，便笑问，“还有不到五天就是夏至，其他人赶得及吗？”
礼部郎中道：“有赵刺史和大将军在便已足够，其他人若因政务耽误时间，陛下会宽容的。不过应该是来得及的，光州离得也不远，王刺史明日应该能到。”
赵含章点了点头。
礼部郎中骑马走在赵含章身侧，一边往城门靠近，一边和她介绍这次的安排，“陛下甚是爱重赵刺史，为您在驿站安排好了房间，但不知您是要住在驿站，还是住在尚书令的宅邸中呢？”
赵含章道：“我一直住在豫州，远离郓城，不能在叔祖父跟前尽孝，难得有机会，自然要侍奉叔祖父跟前了。”
她笑吟吟的问道：“那驿站距离赵宅很远吗？”
“不远，不远，隔了三条街。”
那可真够远的，赵含章瞬间做好决定，“我这些人也让他们住在赵宅吧，驿站留给其他刺史，我叨扰叔祖父去。”
“是，是，是，”礼部郎中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眼看着城门越来越近，他不得不开口，“赵刺史，您看这么多兵马都进入城中，恐怕会让百姓惶恐，不如让他们驻扎在城外？”
赵含章挑眉，勒住马道：“偌大的郓城，连一千人都住不下？”
礼部郎中尴尬的苦笑，“这个，赵刺史，这是大将军的意思，所以……”
赵含章微微挑眉，大方的道：“行啊。”
她转头吩咐曾越，“让他们在城门外驻扎，你带一队亲兵跟我们入城。”
“是！”
郎中连忙问道：“刺史要带多少人进城？”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后道：“不多，就两什而已。”
两什也就是二十人，但这是亲兵的数量，还有伺候的下人，押送礼物的士兵，以及赵含章带来的官吏们下属等，进城的人足有一百来个。
郎中目光扫过那些人，一个刺史带一百人进城也不算离谱，他连忙骑马前进两步给赵含章引路。
因为有他在，所以城门不必查验，都知道他是代表皇帝来接豫州刺史的，城门早早的清空，只等队伍进入。
郎中骑马走在前面，在靠近城门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城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一支箭咻的一声从后追来，却是高高掠过那人直朝礼部郎中而去。
赵含章目光一凝，脸上的笑容微淡，目光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去，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她抓住郎中的后衣领一拽，他不可控的往后一倒，箭从他脸上三寸的地方飞过，他身后的亲兵抽刀砍断飞箭，与此同时，曾越也已搭弓射箭，直朝对面射去。
现场大乱，城门处的士兵都惊慌的抽出刀来，朝里看了一眼，又朝外看一眼赵含章，脸都吓白了。
赵含章的一千亲军就在不远处，还在注视着他们呢。
城门两处看热闹的百姓也骚动起来，脸色煞白，已经有人转身跑了，生怕被卷进去。
赵含章只瞥了一眼跑开的人，并不理会，而是伸手撑了一下礼部郎中，笑吟吟地道：“郎中可要小心，莫要闪了腰。”
礼部郎中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就差一点，刚才就差那么一点，他就会被飞箭射中。
他抖着手抓住缰绳，用力朝赵含章挤出一个笑容来，小声道：“多，多谢赵刺史。”
赵含章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城门洞。
城门里走出一骑来，马上的人拿着一支断箭，正是刚才曾越反击射过去的。
双方一见面，分外眼红，曾越气得拳头紧握，不由的一手搭在刀柄上，只当赵含章一声令下，他便可上去杀了对方。
赵含章却不气，而是笑起来，“小苟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苟纯沉着脸看她，举起手中的箭道：“赵含章，这是你赵家军的箭，怎么，把郓城当陈县，兖州当豫州了？你的部将在这里放箭伤人，好大的胆子！”
苟纯一声爆喝，他身后呼啦啦跑出来一队士兵，抽出兵器来对向赵含章。
守城的将官头都大了，叫来一个士兵悄悄附耳几句，让人立即去叫人，然后他努力挤开笑容，大着胆子去拦在俩人之间，“两位将军，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苟纯目光阴狠的盯着守城官，“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
“身为城门官，不能看守好城门，竟容外人向城内射箭，你们竟一点对敌反应都没有，当斩！”
说罢，手中长刀一抽，直接朝城门官的脑袋砍去，赵含章脸色一沉，手中长枪一转，往前一刺，当的一声挡住了苟纯的刀。
城门官脸色苍白，但还是站在原处不动劝苟纯，“将军，这是赵刺史，您三思而后行啊。”
“杀她要三思，杀你还用三思吗？”苟纯道：“来人，他违反军令，连城门都守不好，拉下去砍了！”

第770章 威胁
赵含章啧的一声，手中的长枪直接将挡在中间的城门官拨到一边，她和苟纯面对面。
“我一直听说小苟将军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对下非常的严酷，我从前只当是谬传，可今日来看，传闻不假呀，”赵含章道：“也难怪青州百姓会反了你这个青州刺史，谁愿意让这样一个上不尊君王，下不悯部属的人当自己的刺史？”
“你！”
“别你你的，你先是朝礼部郎中射一箭，现在又要当着我的面杀城门官，不就是想杀鸡给猴看吗？”赵含章能在赵铭的毒舌下生存，岂会在意这点小嘴仗，她愿意让着赵铭等人，那是因为他们在为她做事，是她敬爱的伯父和幕僚们，但对苟纯，她凭什么要让着？
所以她冷哼一声，根本不给苟纯插嘴的机会，“只是，我不是猴，礼部郎中也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鸡，苟纯，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信不信，我就是当着众人的面在城门这里杀了你，陛下也只会夸我杀得好！”
苟纯脸色铁青，长刀指向赵含章，“你敢！我阿兄必不饶你。”
一旁的礼部郎中冷汗淋漓，想要插话，赵含章已经冷笑一声道：“大将军深明大义，知道祸端由你挑起，差点让兖州和豫州交战，晋国混乱，只会和陛下一样夸我杀得好！”
她驱马上前两步，让他正好在自己长枪的攻击范围内，见苟纯握着刀的手微颤，便紧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信？那我们不如来试一试，看看我提着你的脑袋进宫，三日后，我是不是会和大将军一起去你坟前给你浇一碗酒。”
说罢长枪一出，苟纯吓得立即横刀阻挡，长枪却在他的刀前停下。
苟纯额角一滴冷汗落下，嘴唇有些发白，赵含章收枪，冷哼一声后道：“进城！”
赵含章直接带队越过苟纯往城里去，他身后的士兵连忙低头避让，就贴着城门洞的墙壁站着。
赵含章不动声色的偏头看了一眼曾越，曾越就策马走到一旁，待队伍从一起入城门时，特意从那跌落在地的人身边经过，伸手将他一把拽上马背，直接进城去。
苟纯没有留意到，他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气愤和难堪，只觉得脸如火一般在烧。
城门官知道苟纯的脾气，等他缓过神来，他肯定活不了，所以不由后退几步，想了想抓来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将身上的钱袋子和值钱的东西都扯了下来，借着赵家军的车队进城遮掩塞给他，低声道：“我活不成了，今天这儿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你赶紧走，替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家人，城东房租虽贵，但安全，那里多是我的同僚，让他们继续住着，千万不要搬家去城南那些房租低的地方，我那长子已经十三岁，可以养家了，让……让他不要当兵了。”
小兵快要哭了，“校尉……”
眼见赵家军的最后一辆车也要进城，就快要显露出俩人来，城门官连忙推了一把小兵。
小兵含着泪抱着东西跑了，有两个士兵在城门的里侧等着，见他躲在车的侧边跟着钻进来，立即把他拉到一旁，一股脑的把七八个钱袋子塞他手里，快速的叮嘱道：“这是我们的，你认得我们的钱袋子，赶紧回去，什长给你记了告假，没人知道你今天也在这儿守城门，快走！”
士兵推了一把他，将人推走以后立即站好，手握长枪，一脸严肃的看着前方，好像刚才塞钱袋子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小兵抱着一堆钱袋子一边哭一边跑，不一会儿就钻进一条巷子里，想要抄近道去城东。
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她刚才听到他的哭声了。
骑马走了十几步，赵含章还是勒住了马，对礼部郎中道：“刚才本官受了惊吓，现在心里难受得很，我要即刻进宫状告苟纯。”
礼部郎中脸色微变，连忙道：“赵刺史，小苟将军行事无状，我一定向上禀报，但大典在即，此时因为这个起纷争，只怕会惹陛下不悦，不如此事先暂缓，等大典过后再议？”
赵含章已经一踢马肚子，直接朝着郓城皇宫的方向跑去。
曾越立即带着亲兵们跟上，他马上的人早在进城时就交给了底下的士兵，此时被丢在车上，坐在一箱箱钱上。
礼部郎中见赵含章一改之前的谦恭好脾气，竟然就这样撇下他带着人往皇宫去，他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果然，什么脾气和软，为人谦恭，这都是假象，能打下豫州和司州的女人能没有点脾气吗？
他连忙对身后跟着的书记员道：“快，快去大将军府，让他赶紧带着小苟将军进宫，要出大事了！”
赵含章一进城就出了这样的事，再闹大，只怕又是新的一轮纷争，要是她和苟晞真的因此打起来，那真是他的罪过了。
不过就算不打起来，他这次也得定个失职之罪。
念头闪过，郎中想到苟纯那一箭，要不是赵含章拉了他一把，他这会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郎中心中暗恨，却没有办法，苟纯是苟晞的亲弟弟，他不过礼部一小小郎中，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
赵含章直奔皇宫而去，身后的车队便也跟着他们刺史嘚嘚的跑到皇宫门口。
这里的皇宫是别院改造的，没有洛阳皇宫的雄伟宫殿，但宫门前守卫的侍卫却不少。
看到百来人齐齐冲着宫门而来，那些人一看还都带着武器，侍卫们立即绷紧了脊背，立即有俩人疾跑过来拦住，“站住，尔等何人？”
不等礼部郎中说话，赵含章已经朗声道：“请禀报陛下，豫州刺史赵含章来给陛下请安，还给陛下带了些豫州土产来。”
宫中侍卫看向礼部郎中，见他点头，“这是豫州赵刺史。”
确定了赵含章的身份，侍卫恭敬了些，但依旧不放行，“还请赵刺史稍候，待我等禀报陛下。”
他连忙跑去找将军。
卫璪一边让人进宫去禀报，一边去见赵含章。
上次大殿阻拦苟晞扼杀赵仲舆，保护皇帝之后他就升官了，现为御前副统领，主要职责是守护皇宫和保护皇帝。

第771章 虚晃一枪
卫璪是第二次见赵含章，上次见是在洛阳，当时他只觉得这位女刺史凶得很，攻进皇宫救皇帝时一身煞气，宫中陪同皇帝的这么多世家全不被她放在眼中，孤傲得很。
但这一年，他没少和弟弟联系，从他那里，他知道了与印象中全然不一样的赵含章，加上民间的传闻，他对赵含章的印象改良不少。
卫璪上前行礼。
卫玠的哥哥，就算没有他帅也差不到哪里去，虽然俩人有些亲戚关系，赵含章还是称呼他官职，“卫将军。”
卫璪见她神色和缓，不像是来找茬的，目光就扫过她身后的车队，提醒道：“赵刺史一路舟车劳顿，何不先去驿站梳洗休息一番再进宫觐见呢？”
到了这里，赵含章又绝口不提城门口的事，和卫璪笑道：“我久不见陛下，心中实在思念，是一刻也等不得了，所以还请卫将军通报一下。”
一旁的礼部郎中神色怪异，忍不住连着看了她好几眼，他实在想不通，赵含章脾气怎么又变好了？
此时不应该一鼓作气闹起来，以示自己受了大委屈吗？
怎么到了宫门口，她却又只字不提？
礼部郎中虽未想通其中关键，但心中却安定下来，赵含章情绪稳定，他的情绪便也得到安抚，跟着安定。
一群人就这样站在宫门口友好的进行交流，卫璪也知道赵含章身份特殊，在的地方也特殊，所以没敢多聊，只问了问他弟弟卫玠的情况。
卫玠和赵信早从青州回来了，他们现在洛阳呢。
赵含章表示他一切都好，就是想家人，潜台词是，所以卫将军，对跳槽和家人团聚感兴趣吗？
但这里人太多了，赵含章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她是真心想要招揽卫璪，又不是要专门给他找麻烦的。
等了有两刻钟，皇帝身边的周内监带着几个侍卫和内侍从宫里小跑出来，看到站在宫门前的赵含章，他顾不得擦脸上的汗，只悄悄地深呼吸两下，尽量不喘后就满脸笑容的跑上前去，“老奴拜见赵刺史。”
赵含章不等他拜下，伸手扶住他，笑道：“周内监客气，我刚进城，许久不来拜见陛下，心中想念，所以就先来了，陛下没有怪罪我仪容不整吧？”
“陛下一听赵刺史来，心中欢喜不已，怎会怪罪？”周内监侧身笑道：“赵刺史快里面请，陛下已在大殿里等着了。”
赵含章就顺手往后一指道：“我还给陛下带了些礼物来。”
周内监笑着应下，让人把礼物卸下送进宫里去，就见赵家军卸下十二车的箱子，一时愣住，“这……都是给陛下的礼物？”
“对，都是豫州的特产，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头周内监可要替我美言几句，望皇上不会嫌弃才好。”
周内监虽然不知道箱子里的是啥，但以皇帝的脾气性格，赵含章哪怕是送根草，他也不会生气的，何况这箱子看士兵们抬起来用尽全力的模样，显然不会是一根草。
所以他一口应下，先带赵含章去见皇帝。
曾越和听荷跟着进去，在宫门口将兵器卸下，赵含章也将手中的枪交了出去。
皇帝率领大臣们在大殿门前迎接，巧了，赵仲舆也在其中，显然，赵含章来前，他们君臣正在议事。
皇帝热烈欢迎赵含章的到来，大家就稍稍叙了一下旧，皇帝便将赵含章带入大殿说悄悄话。
他以为赵含章是有悄悄话和他说，毕竟，她一进城就直奔他这里来，按照惯例，她应该在礼部官员的招待下住下，先梳洗换衣服再进宫觐见。
所以他就把大臣们打发走了，殿里就他们两个和周内监等伺候的人，都是心腹，可以放心大胆的说。
但赵含章却是直接把礼单递给皇帝，说起她这次带来的礼物。
除了新钱外，赵含章还送了两箱别的礼物给皇帝，有本来计划要送给苟晞的琉璃制品，还有一些绸缎和瓷器。
绸缎和瓷器先不说，那琉璃制品可是专门给苟晞做的礼物，很是精美绝伦，反正在外面，它们的价值不会低于黄金。
只可惜，铭伯父不懂欣赏，觉得琉璃不配苟晞。
哼，既然觉得苟晞看不上这些琉璃，那她送给皇帝好了。
皇帝将单子交给周内监，表示收到她的礼物很高兴，然后就看着她，示意她可以说悄悄话了。
赵含章想了想，实在无话可说了，要不她浅谈一下幽州和冀州旱灾对晋国汉国的影响？
正要开口，外面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内侍跑进来，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大将军求见……”
一语未毕，苟晞带着苟纯快步走进来，“陛下，臣带家弟来给赵刺史赔罪了。”
皇帝悚然一惊，下意识的往身后龙椅一靠，靠完才反应过来赵含章在这里，苟晞不敢对他做什么，又立即坐直回正。
赵含章眯了眯眼，脸色微沉。
苟晞领着苟纯走到大殿正中央，和皇帝抱拳行了一礼后扭头看向赵含章，“赵刺史，别来无恙啊。”
赵含章坐着没动，只是微微点头，浅笑道：“大将军，我们只是一年多不见，您比之前消减许多啊，这是为国事繁忙吗？”
郓城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苟晞不喜欢出大将军府，也不太喜欢处理朝政，赵含章这话分明是在嘲讽他。
苟晞自当了大将军后，少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上一个对他阴阳怪气的人是赵仲舆，除了他之外，其余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他贬出郓城，再也见不到了。
但他连被赵含章庇护的赵仲舆都不能动，更不要说赵含章本尊了。
她就是个女人，苟晞才不会跟她打嘴仗呢，打赢了不光彩，打输了更憋屈，所以他撩起袍子在大殿右边跪下，直接提起他的目的，“赵刺史，我带家弟来给你赔罪，城门口的事是个误会，二郎，还不快上前行礼赔罪。”
苟纯脸色阴沉的上前，冲赵含章行了一礼，腰都没弯，只是略微低了一下头而已，不等赵含章开口，他就放下手抬起了头。
赵含章仔细地打量他，见他袖口和腰带处有喷溅状血迹，脸色就不太好看。

第772章 原谅
皇帝左右看看，忍不住问道：“赵卿进城时发生了何事？”
苟晞一听，眼睛微眯，他收到消息后先去城门口领苟纯，然后才赶忙进宫，这么长的时间，赵含章竟然还没告状吗？
赵含章收回目光，转向皇帝时脸色就和缓了些，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既然大将军说是误会，那不如由小苟将军来说吧。”
苟纯沉着脸道：“臣追赶逃奴至西城门，射杀逃奴时正巧赵刺史进城，惊吓了赵刺史，生了些误会。”
皇帝一听，脸都黑透了。
什么逃奴需要苟纯亲自去追？显然是个借口，他这是想威慑赵含章呢。
杀，他是不敢杀的，别说他不敢，就是皇帝和苟晞都不敢让赵含章在郓城出事。
她人还在半路，赵家军集结大军陈兵边界的消息就传到了郓城，这两天赵仲舆没少被暗示，要劝说赵含章冷静克制。
赵含章安安全全的离开还好，她要是出事，赵家军下一刻就能冲进兖州。
而谁也不知道，赵家军失去赵含章会不会混乱，因为赵家军里还有赵铭、赵二郎，甚至有北宫纯。
所以赵家军会不会乱他们不知道，但兖州一定会乱，大晋也一定会乱。
一向好脾气的皇帝都没忍住狠狠瞪了一眼苟纯，觉得这东西又蠢又坏，做坏事也不看对象和时机。
他不得不为苟纯说话，“赵卿，这都是误会，朕再让小苟将军给你赔礼如何？”
赵含章道：“既然陛下亲自说情，大将军也说了是误会，那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如此轻易？
别说苟晞和苟纯，就是皇帝都惊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
赵含章本来就没想深究这事，皇帝和苟晞又不可能杀了苟纯给她解气，甚至都不会严惩苟纯。
纠结此事最多给她赔些东西罢了，但她赵含章是爱财的人吗？
她这次可是拿了一尊金佛要送给苟晞呢，没必要为了苟纯这样一个小人把她和苟晞本就不太好的关系弄得更僵。
所以赵含章大方的表示，她不计较了。
不过……赵含章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苟晞，道：“大将军，小苟将军这次还吓到了礼部郎中和城门官，他最应该赔礼的应该是这两位。”
苟晞没言语，让苟纯给赵含章赔礼已是极限，再给两个小官小将赔礼，以苟纯的自傲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呢。
看出苟晞的态度，赵含章不由摇了摇头道：“大将军，小苟将军在外的名声可不怎么好，您再如此纵容他，将来想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只怕困难了。”
没人把赵含章这话放在心上，就连皇帝都想，只要苟晞长盛不衰，苟纯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含章出宫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显得有些小的宫殿，问上前来的范颖，“城门那里的人怎样了？”
范颖低声道：“卑职打听了一下，苟晞赶得巧，他到时，苟纯砍了城门官一刀，正想砍下他脑袋时，苟晞拦了下来，然后就把他带走了，那城门官送去了医馆，其他守卫都还活着。”
赵含章道：“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我是不想和他打这一架的，却不得不为。他们算受我牵连，你派人悄悄地医馆送些钱去，不必让他们知道。”
范颖低声应下，问道：“女郎，我看守城门的卫兵很恐惧苟纯，或许可以收买他们。”
赵含章摇头道：“他们的直属上司并不是苟晞和苟纯，自有自己效忠的将军，郓城在兖州腹中，我们收买几个人起不到什么用处，而他们若被发现，只怕性命就要没了。”
她道：“得不偿失，没必要将他们卷进来。”
范颖应下，将马牵过来给他。
赵含章这才想起来，压低声音问道：“明先生进城了吗？”
“进了，已经住进赵宅，他落后我们一些进城，城门处的消息就是明先生打听到的。”
赵含章点点头，翻身上马，正要离开，看到走出来的苟晞兄弟俩，便勒住马，“大将军，不知我明日有没有荣幸上门拜访？”
面对如此笑脸相迎又热情的赵含章，苟晞也很难冷着脸拒绝，主要是，他们虽矛盾重重，但他从心里敬佩她的。
从两年前第一次合作开始。
得到苟晞的点头，赵含章打转马头就要走，苟纯突然叫住她道：“赵刺史，我那逃奴被你掳去，你得还给我。”
赵含章回头看他，突然扬唇一笑，“不还。”
“你！”苟纯又被气到了，不由扭头去和苟晞告状，“大兄，你看到了，分明是她……”
“你闭嘴！”苟晞抬头看向赵含章，微微蹙眉问道：“赵刺史为何不愿意将逃奴归还？”
“因为他生气了我就高兴，”赵含章扯了扯缰绳，控制住不停打鼻响想要跑起来的马，道：“大将军，我说了接受他的赔礼，可他的赔罪实在敷衍，我要你们一个逃奴做赔礼不算多吧？”
苟晞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他压低声音问苟纯，“那真是逃奴？”
苟纯没说话。
苟晞怒，小声喝道：“还不快说！”
苟纯这才道：“不是，是我让人从街上随便抓来的人，看他衣衫褴褛，应该是个乞丐。”
苟晞一听，愤怒的咬了咬牙，低声道：“回去后你闭门思过，夏至祭天前不许出来！”
苟晞想把人要过来，不然这人落在赵含章手里，事情传出去，对苟纯的名声打击更大。
但……看了一眼马上泰然自立的赵含章，他就知道很难说服对方。
而且算一算时间，那人都被他们带走一个多时辰了，肯定早被问出来身份，再把人抢回来也没用了。
只能回去查一查对方的身份，现做一份卖身契。
这对苟晞来说不难，拿到县衙盖章的卖身契和单子也都简单，反正他府中下人多，就说是从他府里逃出去的呗。
苟晞冲赵含章抱了抱拳，领着苟纯转身离开。
赵含章盯着他走远，不由的叹息一声道：“他比两年前英明神武的苟晞老了许多啊。”
她扭头和曾越等亲兵道：“所以人不可过骄，也不能纵欲，大将军这样英明神武的人沉溺声色后都会变成这样，何况你们呢？”
曾越满头黑线，和亲兵们一脸尴尬，“使君，我们一直严守军纪，不敢触犯。”
赵含章：“很好，继续保持。”

第773章 想理由
赵仲舆还没下班，但他提前派人回来，赵典已经候在门口，看到赵含章，他立即迎上前去，“三娘，大老爷在前厅等着了。”
赵含章下马，抬头看了一眼府邸上的字，将马交给身后的亲卫，问道：“明先生呢？”
赵典：“明先生安排在了客院，厨房做好了午食，已经给他送去。”
赵含章点点头，往里走，却没去前厅，而是问道：“哪边的客院？”
赵典忙道：“三娘，大老爷正在前厅等着您用午食呢，您……客院在这边。”
赵含章这才收回目光，抬脚往左边走去。
赵典连忙跟上，他不再试图劝说赵含章，而是让下人去厨房再多准备一份，看到后面跟着的范颖、曾越等人，他干脆道：“多准备几份饭食，都送到客院来。”
“是。”
赵济一直在前厅等着，从听到赵含章进府开始他就有些紧张，一直提着心神等她过来，心里已经来回演示过，见到她以后，他要说什么话，用怎样的态度……
结果他紧张了两刻多钟，心理建设做了一趟又一趟，下人低着头进来禀报说赵含章直接去客院，不过来前厅了。
赵济心中一下又愤怒，又大松一口气，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他面对赵含章，竟比面对皇帝和苟晞还要紧张。
赵济脸一下就青了，心中羞恼不已。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拖上木屐就往外走，长随连忙拦着他劝道：“大老爷息怒，三娘找明先生商议的是正事。”
“初进家门先面见长辈难道不是正事吗？”赵济气呼呼的往外走，“谁教她的规矩？连最基本的礼仪尊卑都不知道了。”
长随连忙追在后面小声道：“大老爷，三娘带进城的队伍有百多人，她进城时跟小苟将军迎面碰上，她差些就一枪杀了小苟将军……”
赵济就停下脚步，脸上又红又青，最后冷哼一声转身，愤愤道：“等父亲回来一定要让他好好看看，这就是他支持的侄孙女，根本不将我们二房放在眼中，这哪里是一家人，对陌生人都不如此。”
但赵仲舆一回来就被赵典和听荷一起截住，听荷屈膝道：“二老太爷，女郎想太爷请明先生一起用个晚膳。”
赵典则低声道：“三娘说要议事。”
赵仲舆就点了点头，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明预并不和赵含章一起进城，在到达十里长亭前他就拐道先去拜访了一个老朋友，通过他再约几个朋友，定好了相会的时间后才进城。
他进城时，正好远远地看到苟晞带着苟纯离开，城门官倒在血泊之中，道路两旁的百姓低头缩脑的不敢言语，他便猜出不是苟晞动的手，就是苟纯。
所以他打探了消息才进城。
看到赵仲舆走来，他立即示意赵含章，连忙起身。
赵含章回头，起身笑道：“叔祖父回来了。”
“嗯，”赵仲舆和明预见过礼，在首座上跪坐下，看向赵含章，“你和苟晞是怎么回事？”
他在宫中，只隐约听到说，苟晞赶来和她对峙，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清楚。
赵含章道：“叔祖父误会了，不是和大将军，而是和苟纯有些误会。”
她将进城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赵仲舆一听，脸色微沉，“苟纯行事越发放肆了，竟敢当街杀人，杀的还是城门官。”
赵含章跃跃欲试，“明天御史会弹劾吗？”
要是弹劾，她可以上朝时助他们一臂之力，今天骂的还不过瘾，她觉得她还可以多骂一下苟纯。
赵仲舆道：“苟纯和苟道将一样，从不主动上朝。”
骂了他也听不到。
赵含章就收了心思，骂人对方不当面听着还有什么意思？搞得她背后说人坏话似的。
赵含章将此事放下，和赵仲舆说起正事来。
赵仲舆也有许多事要和她说，“陛下想迁回洛阳，暗示由你提起此事。”
赵含章问，“苟晞能答应？”
赵仲舆就压低声音道：“陛下收服了苟晞手下三个部将，总计有八万人，加上禁军，陛下现在手上有十万人。”
“只要你提，且出兵护送，联合陛下，苟晞无可奈何。”
赵含章一滞，问道：“叔祖父以为呢？”
“找个借口拖延，”赵仲舆道：“虽然你能接替苟晞成为护国大将军，但我总觉得陛下身上的风水不太吉祥，似乎他跟着谁，谁就要倒霉一样。而且，你现在占据中原，陛下一回洛阳，司州各郡县的有可能要换上他的人。”
“烈火烹油，盛极必衰，”赵仲舆道：“赵氏还幼小，经不得你和皇帝这样的争斗。”
赵含章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道：“我也觉得陛下留在郓城更好些，只是不知该要什么借口。”
明预道：“幽州和冀州正旱灾，此时迁都耗费巨大，可以先拖过今年。而且祭天大典在即，陛下也不想平生事端，在此之前肯定不会提，大典之后我们找个借口赶紧离开，迁都一事以书信来讨论，一来一往都费时间。当年从洛阳迁出来讨论了四年，这次迁回去，讨论个两三年再定下来也是正常的。”
赵含章和赵仲舆一想还真是，于是连连点头。
赵含章想，如果今年的蝗灾能够平稳度过，那的确可以再拖个两三年的。
赵含章想到现在苟晞越来越失智，不由问道：“叔祖父现在身体如何？”
赵仲舆蹙眉问道：“还好。”
赵含章手指轻轻点了点矮桌，道：“祭天过后，叔祖父就时不时的告假吧，拖个一两年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告老还乡。”
赵仲舆一听，眉头稍动，快速的瞥了一眼明预没说话。
等到祖孙两个一起往后院走时他才低声问道：“你想要动苟晞和陛下？”
赵含章道：“我不会动陛下的。”
她轻声道：“如果苟晞不在，陛下身边就不用叔祖父为质了。”
她不会动皇帝，但做事也能更自在些，赵仲舆一日在皇帝身边，她就多少要受些束缚。
赵仲舆若有所思的点头，只是他心里知道，想要皇帝同意他告老还乡，基本难如登天，除非，赵含章同意皇帝迁都回洛阳，她就在皇帝身边，皇帝不再需要他做人质。

第774章 重伤
赵仲舆让人在后院给赵含章收拾出一个院子来，听荷早就带着行李去安置了，此时祖孙俩并肩走着，并不带下人，一进二门，赵仲舆正要给她指院子的方向，就见赵含章猛的抬脚往前一踹，赵仲舆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往前一飞，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赵仲舆悚然一惊，下意识的大喊，“刺客！来人，有刺客！”
正在安排巡防任务的曾越听到这声叫，心头一紧，立即带着士兵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
奶奶个熊，一定是苟纯干的！
曾越冲进二门，就见赵仲舆黑着脸站在一旁，赵含章蹲在地上，她面前躺着哀哀叫的赵济。
曾越忙问：“刺客往何处去了？”
月色中，赵仲舆的脸更黑了。
赵含章道：“没有刺客，曾越，你过来看看大伯父是不是伤了内脏？”
曾越上前，根据衣服上的脚印摸了摸他的上腹，看了一下他的反应后道：“应该未伤到内脏。”
躺着的赵济小松一口气，捂着肚子正要和父亲告状，就听到曾越小声和赵含章道：“但肋骨应该断了。”
赵济：……
只是听着就很可怕了，赵济脑袋往地上一靠，就哀哀的呻吟起来。
赵仲舆又气又恨，扭头对赶来的赵典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赵含章道：“快去抬张木榻来，或者木板也行，大伯父现在不能移动。”
等赵济终于被抬回房间，大夫也到了。
他摸过脉，又摸过骨头，确定道：“腹中有些微出血，肋骨断了两根，我给他开些止血的药，待过两天，血止住了再给他开续骨生骨的汤药。”
赵仲舆问道：“性命无碍吧？”
“无碍，只是出脚的人踢的巧，正是人身上最疼的几个位置，明天上腹应该会显出印子，还疼，不过这都是表象，忍过几天就好了，多卧床休息，尽量不要下床走动。”
赵仲舆点头应下，让赵典领着大夫去开药。
赵含章老实的站在一旁，见大夫走了，立即上前，一脸歉意的道：“叔祖父，都怪我莽撞，没看清人就出手，哦，出脚了。”
赵仲舆眉头紧皱道：“此事不怪你，是他不知所谓，就算是在自家，也没有躲在暗中窥视的道理。”
他道：“时辰不早了，你一路奔波劳累，先回去休息吧。”
赵含章：“那大伯父这儿……”
“自有下人伺候，你留在此处又能做什么事呢？”赵仲舆道：“你先走吧。”
赵含章便应下，行礼退走。
她一走，赵仲舆就气呼呼地撩起帘子进到内室，站在床前盯着赵济看。
赵济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总算可以说话，只不过还不能大声，不然一旦牵扯到腹部就疼。
赵济告状：“阿父，我今晚差点丧于她手。”
赵仲舆沉着脸问道：“好好地路你不走，为何躲在树后？”
赵济辩解，“我没有。”
“你当我眼瞎吗，三娘手上提着灯笼，我看着路呢，进了二门路前有没有人我不知道吗？要不是你突然从树后窜出来，她会一脚将你踢飞吗？”赵仲舆怒道：“你这是想吓她，还是想吓我？她年轻气壮，又是武将，能被你吓住吗？你这是想吓死我你好继任族长吗？你……”
“我只是想找您告状，”赵济忍不住委屈道：“我听见您和她的说话声了，就想躲在一旁听一听，她从进府到现在都没有来给我问好请安，我听见你要她去休息，便忍不住想跟你告状，哪知道我才出来她就伤我了。”
“阿父，她一定是故意的，”赵济道：“您也说了，她是武人，在战场上杀敌要的就是眼明，她会认不出我吗？”
赵仲舆：“你少胡思乱想，当时我连你影子都没看到，黑乎乎的，她怎么认出你来？”
赵济：“可这是我们赵家内宅，我不信以她的聪慧她会不知道出现在内宅的只会是自家人，您没看到我，但她一定看到了，就是没看到也能猜到。”
又说起今天赵含章进家门而不进前厅的事，“我好心让人准备了饭食，特意等在前厅，结果她进了家门竟没来拜见大伯，而是去见一个幕僚……”
赵仲舆揉了揉额头道：“今天她进城门时正好和苟纯面对面撞上了，俩人起了冲突，三娘枪指苟纯脖子，差一刀的距离就能杀了他。”
赵济抖了抖嘴唇道：“您，您是在用她威胁我，还是说，她会威胁到我？”
“我是在告诉你，不要把她当成内宅的一个小女郎，她已不是当年在内宅跟你旁敲侧击，争风吃醋的赵三娘了，她是一个可以手执刀枪与你对阵，还能光明正大杀了你的赵含章。”
“她是汝南郡公，是豫州刺史，是大晋除了苟晞外最有权势的人！”赵仲舆道：“你大伯在时，我就从来不在政事和家事上忤逆他，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这个能力。”
“在朝中，他是中书令，是上蔡伯，名望盛大，他和我之间，朝臣和世人都只会听他的，所以我只提建议，他若不采纳，我也不忤逆；在家，家产、爵位由谁继承也是他说了算，因为他在族中地位高，我远不及他，我就是反对，他也能想办法使我屈服。”赵仲舆语重心长的和这个蠢儿子道：“而今，赵含章之于你便如同当年你大伯之于我，三娘甚肖其祖，而你，远不及我，所以你更要小心谨慎才对。”
赵济气血上涌，脸都红透了。
他这会儿不仅肚子疼，心口也疼起来。
赵仲舆也怕把儿子气死，见他这样，又怕自己会跟着他一起被气死，于是决定不再互相伤害，起身道：“你休息吧，一会儿下人会送药过来，大夫让你卧床，尽量不要走动，这段时间你就告假在家休息吧。”
说罢，赵仲舆甩袖就走。
赵济捂着胸口道：“阿父，大郎来信说，他被派到阳安县去当县令，那阳安如此穷困，连二郎那样的都做了郡守，我们大郎读书好，人也聪明，竟然……”
赵仲舆不再听，撩开帘子就走。
很快，父子俩在屋里的谈话赵含章便知道了。
听荷看了一眼赵含章的神色，小声问道：“女郎，二太爷会不会不满？”
赵含章道：“让赵奕去阳安县当县令已经是我对他的优待了，他连考两年都没过招贤考，叔祖父心中有数，他不会不满的。”

第775章 灰心动摇
苟晞不上朝，但赵含章没他那么任性，第二天便早早起来穿戴好和赵仲舆上朝去。
皇帝昨天去看了一下赵含章送来的礼物，对她送来的新钱很喜欢，对价值不菲的琉璃更喜欢。
因为赵含章在西平、上蔡、陈县和洛阳都建了琉璃坊，以至于市面上一般的琉璃杯、琉璃壶、琉璃镜等价格下降，中层阶级基本都可以消费得起。
只有一些特别的琉璃制品才会价高，走的是以稀为贵路线。
赵含章这次给皇帝送的琉璃是西平琉璃坊专门为给苟晞送礼而设计的，是一座流光溢彩，颜色鲜亮的琉璃小房子。
房子大概是80厘米宽，80厘米长，30厘米高，上下两层建筑都可以移动，更妙的是，房子里还有各种景观和家具，琉璃坊还给做了两盒子的人，马等牲畜，还有一盒子的兵器。
可以自由摆放，设定那些人的身份，要做的事等。
是这个时代过家家游戏的最高境界，虽然赵含章本人不爱玩，并且不太理解这个游戏的花点在哪里。
但因为琉璃房子制作精美，且是独一份的东西，所以赵含章认为它价值很高。
不过她已经连续三次给苟晞送礼送琉璃了，这次再送就是第四次了，赵铭说的也对，事不过三，总是送琉璃也不好，便宜皇帝了。
皇帝本人感受到了赵含章的诚意，加上她一直表现得谦卑有礼貌，在他面前时也很温和，所以他很欢迎赵含章来参加早朝。
皇帝让人在他的右下方，苟晞位置的正对面设了一个座位。
苟晞虽然不上朝，但他的位置却要有，而且无人敢占，就连他的对面都不允许有人坐。
赵仲舆等大臣都要退一步设座，反正苟晞的对面一直是空着的。
这时候皇帝在对面给赵含章设座，朝中属于苟晞一派的人面面相觑，心情都有些不好。
但这种心情不止是对赵含章和皇帝，更有对苟晞的。
苟晞作为大将军，他能够时不时的左右一下朝政，当然不是仅靠他个人。
一起早朝的朝臣中有不少是他的人，不然，他一直在大将军府，是怎么能知道皇帝才发出去的政令的？
他基本上不干涉皇帝的政令，也不干活，不代表他没有心腹在朝上。
他们有些怨气，怨苟晞太摆烂，他要是在这里，他们底气也能足点儿，遇到一个只想着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头头，他们真的好想也跟着撂挑子不干呀。
立场再度被挑动，要不然还是投靠皇帝/赵含章吧，苟晞真的要完了。
赵含章今日上朝只是给皇帝面子，主要是见一见朝上的大臣们，大家认认脸，说说话，之后除非皇帝召见，不然她是不会再轻易进宫了。
中午，皇帝留下赵含章用午饭，以示恩宠。
赵含章吃了一顿很美味的午饭，算是她过年后吃得最好的一顿了。
豫州因为铁锅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新菜式，赵含章常常因为贫穷只能听说和在脑海中回味，但今天她却吃到了。
赵含章一边吃一边想，看来皇帝也不是很穷嘛，这日子比她好过多了。
皇帝和她一样吃得很开心，等她被周内监送出宫才知道，皇帝也是难得一次可以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周内监弓着腰走在赵含章身边，讨好的笑道：“这些新菜式都是从豫州和洛阳传过来的，陛下还说呢，拿豫州和洛阳的菜式招待赵刺史，班门弄斧，还请赵刺史不要介意才是。”
赵含章连忙道：“不会，不会，我在豫州也难得能一次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周内监：“那就好，那就好，陛下也是，还不太习惯郓城的口味，自迁都至此，陛下就很是想念洛阳菜，也就在吃到洛阳菜和这些新菜式时胃口才好一点。”
周内监在隐晦的表达皇帝对洛阳的热爱和渴望。
赵含章只能点头应是，差点脱口而出，洛阳也很想念皇帝。
赵仲舆对此有另一套说辞，“这些新菜式一开始兴起时稀少且价高，陛下都吃不起，还是大将军府吃过后觉得好，苟晞送了两个厨子给陛下，陛下才吃得起，但也不是所有的菜都能吃的。”
赵仲舆对赵含章道：“豫州新出的几样菜都油多盐多，美味是美味了，但太过奢靡了。”
油多盐多在这个时代是最美的赞美了，赵含章下意识的推锅，“这些新菜式都跟我没关系。”
赵仲舆瞥了她一眼道：“谁说与你有关系了？但你是豫州刺史，此时正是艰难时，还是应该倡俭，不应这样奢靡。上行下效，你可不要步了东海王和苟晞的后尘。”
赵含章连连点头，有些委屈，“我和铭伯父一直倡俭节约的，我为了以示节约，一旬就吃那么两顿肉，一年都不做新衣，您看我，现在身上穿的都还是去年的衣裳放宽的，没有多余布料的就裁剪了补一段上去；铭伯父为表态一个月就喝一坛酒，每天喝酒都数着杯来的。”
赵仲舆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你们这是倡俭故意为之，还是真没钱了？”
赵含章顿了顿后道：“都有一些吧，我主要想表达的是我们很努力，但依旧有些风气改不过来是因为有七叔祖。”
赵含章道：“这些新菜式都是七叔祖弄出来的，他在自己的饭馆酒楼里用，大肆宴客，我……没法拦啊。”
也不想拦。
赵瑚现在可是她的纳税大户，最要紧的是，他这样做还真大大推动了豫州的经济发展，所以她一边节俭着，一边还要帮赵瑚推波助澜。
赵仲舆不能理解，“既然是他饭馆酒楼的新菜式，那不应该把方子保密吗？怎么传得满天下都是？”
赵含章一脸复杂，“所以说七叔祖是个经商天才，他公布了新菜式的配方，但没有公布秘方。”
“一道菜，有简单的做法，也有复杂的做法，他只是公布大致做法，一些小细节他还是有所保留的，要说这几道新菜式，做得最好的还是七叔祖的饭馆和酒楼。”
“您想想，陛下这里做的新菜式已经这么好吃了，但七叔祖酒楼里的新菜式更美味可口，您说陛下知道这一点，他馋不馋，想不想吃？”
赵仲舆：……皇帝想不想吃他不知道，但他都被赵含章挑起了兴趣。
赵含章道：“肯定是想的，所以会有人千里迢迢去豫州寻这一口吃的，现在七叔祖的酒楼天下闻名，珍馐楼和赵七馆不仅没有因为配方公布而缺少客人，反而客似云来。”

第776章 请求
见赵含章说起赵瑚来滔滔不绝的，赵仲舆心中不免复杂。
赵瑚和赵含章一开始相处得并不好，但现在赵含章倚重赵瑚，显然，先不管脾性是否相投，只要有本事，便能在赵含章这里赢得尊重。
赵济有什么能力可以赢得赵含章的尊重呢？
赵仲舆慢慢收起笑，“三娘，祭天大典之后你带你大伯一起回豫州吧。”
赵含章目光微凝，顿了一下才问：“朝廷能放人吗？”
“你大伯才能平平，现在又受伤了，可以趁此机会辞官，”赵仲舆顿了顿后道：“就算是朝廷不准，也可请很长的一段假期，只要你把他带出兖州，朝廷想追也追不回来。”
赵含章：“可那样一来叔祖父在郓城就被动了。”
赵仲舆冲她笑着摇了摇头，“只要你不倒，陛下就不会过于为难我。”
可皇帝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信任他。
赵含章垂眸思索片刻，还是点头应下了，“好。”
赵仲舆悄悄松了一口气。
祖孙两个结伴回府。
刚进府就听到后院隐隐传来的喧闹声，赵含章停下脚步，赵仲舆已经不虞的问道：“后院又怎么了？”
下人满头大汗地道：“老爷让人请了大夫来看伤，还要下帖子请朋友和同僚来府中做客，大夫请来了，但请其他人的帖子被管家拦下了，老爷正在罚管家呢。”
赵仲舆脸都黑透了，他下意识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面色没什么变化，还冲他笑了笑道：“叔祖父去看看大伯吧，他受伤到底是因我之故，这会儿估计不想看我，待他气消一些我再去看他。”
赵仲舆脸色和缓了点，冲她点了点头后便带着下人急匆匆赶往后院。
赵典正在院子中央跪着，赵济躺在木榻上，让人把木榻抬到了廊下，就躺着骂赵典，“你知不知道谁是你的主子，谁许你截下我的帖子的，我命你立刻马上派人给我送出去！”
“你此时邀请客人上门是想干什么？”赵仲舆气呼呼地大步进来，看到木榻上半死不活都还在作死的儿子，没忍住，奔上前去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赵济瞪大了眼睛，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爹。
打人不打脸，他爹竟然为了这等小事就打他的脸？
赵仲舆只觉得脸被烧得通红，他刚刚才厚着脸皮请赵含章把他带回豫州，结果转头他就给他闹这么一出，“你想做什么？宣扬你被侄女打成重伤，让人骂三娘忤逆不尊长辈是吗？”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对我们二房有什么好处，对赵氏有什么好处？”赵仲舆气得没控制住，口水直接喷他脸上，“让人知道你和三娘不和，你在她那里什么都不是，从此后这朝中内外谁还能因为顾忌她而优待我们？”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价值是什么？”赵仲舆恨不得掰开他的脑子看里面都装了什么，“是人质！如果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对三娘并不是那么的重要，我们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赵济脸色瞬间惨白。
赵仲舆恨铁不成钢，“现在整个大晋的诸侯王、刺史加起来都没有三娘的名声好，因为她爱护百姓，礼贤下士，唯才是举，连带着赵氏的仁义之名都闻名天下，此时你闹一出赵含章殴打伯父，忤逆不孝的新闻出来，你是想要把赵氏的名声放在地上踩吗？”
赵仲舆吼完，捂住钝痛的胸口，赵典立即上前扶住他。
赵仲舆冲他摆了摆手，温声安抚他道：“你做得很对，以后也这样，他只要胡闹，你就把他拘在这个院子里不许他外出。”
又道：“让人把他抬回去吧，我看他精神很好，干脆就别出房门了。”
昨天他只是不能出院子，现在是不能出房门了。
赵仲舆不再搭理他，扶着下人的手就摇摇晃晃的离开。
赵仲舆被赵济气得找大夫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客院。
明预早知道赵济不堪大用，却没料到他能如此的不堪，不由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有些怅惘，“可怜天下父母心，他这么气叔祖父，叔祖父还是托我保他一命。”
明预忧心，“此时带走赵济，赵尚书在这儿的处境会很艰难的。”
赵含章：“叔祖父心里愿意就行，有钱难买他乐意。”
明预不由看她，“使君一点也不担忧吗？”
赵含章道：“叔祖父是个成年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尊重他的选择就好；至于赵济，早两年，我自然是不愿意他回豫州搅东搅西的，可现在，他在豫州还能搅得起来吗？”
所以带赵济回豫州，对她来说不过是多带一件会动的行李而已，真正为难的是赵仲舆。
危机在于，她把赵济带走后，皇帝对赵仲舆和她的信任度会直线下降，不过，这点危机她承受得起。
赵仲舆显然已经做好拿命来搏的准备，这既然是他的最后一个愿望，即便她认为不值得，也会替他完成。
明预也察觉到了，他没有儿子，但他可以理解赵仲舆，所以也不再言语。
赵含章就上这一天朝会，第二天开始就不去皇宫里凑热闹了，而是在郓城里逛了一下后就带上礼物去拜访苟晞。
苟晞门前有不少马车、牛车和驴车，赵含章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车上放着一个大箱子。
大将军府的门房见怪不怪，就站在台阶上等着人上前。
听荷拿帖子上前投递。
门房收下帖子后道：“东西留下，人回去吧。”
听荷闻言瞪眼，“我们女郎是来拜访大将军的。”
“你往里看看，这些人都是来拜访大将军的，今天人数已经够了，你们留在此处也见不到大将军，还不如回去等着呢，”门房道：“等大将军看过帖子，想要见你家主人时，自然会派人按照帖子上的地址通知你们来见。”
听荷往里一看，就见里面已经坐了两排十几个人，十几个人缩在一个小房间里，身前只放了一个茶碗，里面是清澈的白水，对上听荷的目光，当中有人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还有人脸色微红，低下头去躲开了她的目光。
听荷：……
她深吸一口气，和门房道：“还请小哥将帖子递进去，就说豫州赵含章来访。”
“管你是什么州来……赵，赵刺史？”门房反应过来，连忙去看台阶下的人，见赵含章脸上带着浅笑，他连忙低下头去，双手拿起桌上的帖子道：“小的这就去禀报。”
屋里的人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走出来。

第777章 赔罪
赵含章目光扫过，从屋里出来的一共十三人，其中有五个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年纪轻，眼里带着这个时代世家子弟独有的高傲和单蠢目光；
有三个一身文士打扮，衣裳洗成了灰白色，赵含章还眼尖的看见有一人的袖子抽丝了；
还有两个则是宽肩窄腰，也是宽袖大袍，但赵含章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肩膀和腰身，再看一眼他们垂下的手，便知道他们擅武，看衣着打扮家境应该不差，应当是士绅出身。
来投靠苟晞，想要从军谋一番前程的吧？
让赵含章觉得奇怪的是最后两个中年人，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实在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身份。
像武人，也像文士，面色憔悴，衣裳也很普通，但鞋子却很好，绸缎做的，且很合脚，一看家境就很好。
赵含章心中啧啧，她前两年还穿得起绸缎做的鞋面，这两年是想都不能想了。
她收回了目光，台阶上的人都有些激动，想上前，但往前走了一步想起来这是在大将军府，顿时有些懊悔，停下了脚步。
苟晞为人严酷，极重规矩，要是让他知道他们来拜访他，却投向赵含章，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赵含章可未必会为了他们和苟晞抗争，所以大家都停下了脚步，眼神渴望的看了一下赵含章，默默地后退了。
倒是站在一旁，明显是被他们排挤的两个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咬咬牙，奔下台阶和马上的赵含章行礼。
“拜见赵刺史，在下乐安谭深。”
“在下乐安郑孝。”
言罢，俩人冲赵含章一揖到底。
赵含章坐在马上，抱拳回礼，笑问：“二位这是？”
郑孝看了一眼谭深后道：“我们二人在乐安时便听闻赵刺史仁义，今日得见，心中欢喜，斗胆想要上门拜访，还请使君拨冗见我们一面。”
赵含章看到俩人目露祈求，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心中一软，便道：“我申时后有空。”
俩人心中激动，感激不已，再一次深揖到底。
这一次他们不上台阶等着了，而是和留下的门房小声商量，塞了对方不少钱将帖子给拿回来，至于送进去的礼物，那自然是拿不回来了，他们也没想拿，把帖子塞回来就赶紧跑了。
两个人的成功让台阶上的人眼红不已，但想到苟晞的为人，还是暂时按捺住了冲动，决定过后再悄悄去赵宅拜见赵含章。
赵含章见他们都没动作，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她是来做客的，要是把别人的客人都带走了算怎么回事？
她还不想和苟晞从暗中较劲发展到明着撕破脸。
见进去禀报的门房迟迟不出来，赵含章便下马，走上台阶和剩下的十一个人一起等着。
大家年岁都差不多，而赵含章的成就是他们望尘莫及的，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对她还是很好奇的。
忍了忍，有个世家子弟忍不住问她，“赵刺史怎会来拜访大将军？”
赵含章笑道：“我和大将军同朝为官，我来拜访他不是正常的吗？”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奇异，赵含章客套的笑就不由真切了点儿，还忍不住笑出了声，问道：“怎么，在你们眼里，我和大将军私底下就不能友好相处吗？”
“不不不，我等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只是了半天也没想到借口。
赵含章忍不住又笑了，主动转开话题，“你们来此是求前程的？”
他们立即点头，悄悄地用期盼的目光看她。
赵含章只是冲他们笑了笑，并没有再继续。
大将军府的管家和长史一起赶出来迎接，赵含章看了一眼听荷，听荷小声道：“得有两刻钟了……”
赵含章就明白了，苟晞是真的很不喜欢她啊，这么一想，赵含章斗志昂扬起来，让人抬着箱子跟她一起进去。
苟晞在他们家一个大园子的敞轩里，那敞轩临水，夏日里很凉快。
敞轩四面都挂着轻薄的丝帘，可以防蚊虫，还能挡去一些阳光。赵含章往水中央一看，就见湖中心的楼里也挂着这样的丝帘。
这样的丝帘价格不低，就连皇帝都做不到用丝做窗帘吧？
苟晞懒洋洋的斜靠在木榻上，衣着清凉，一条腿支在木榻上，一条腿垂在木榻下，这样的放浪不羁，赵含章是第一次见。
她笑着和苟晞行礼，让人将箱子抬上来，“大将军，这是我给您带来的礼物，是从我祖父给我留的珍宝中精挑细选出来。”
听到是赵长舆留下的珍宝，苟晞终于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些，“哦？是什么东西？”
赵含章让人打开，两个亲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金佛给抬出来。
苟晞眼睛微眯，“听闻赵刺史给陛下送了一个可以移动和玩耍的琉璃房子，甚是精美，我以为赵刺史这次又要送我琉璃了呢。”
“不，不对，”苟晞道：“我没想到赵刺史还会送我礼物。”
他又靠了回去，道：“无功不受禄，赵刺史的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你若不明说，我是不敢收这样的礼物的。”
赵含章在敞轩里找了个位置跪坐好，笑道：“大将军放心，这礼是赔罪，也是为了修复你我的关系。”
苟晞冷笑着问道：“赔的什么罪？”
“青州的事，”王浚那人不守道义，前脚拿到青州刺史的任命，后脚就把赵含章给卖了。
说他是听了赵含章的建议才进攻青州的，就连刘琨也是赵含章说服合作的。
赵含章虽没有当众承认过，但也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其他人要是去信问刘琨，刘琨一定会实话实说，并且会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替她大肆宣传。
别说，此事传出去后，来投奔赵含章的人才更多了。
大家并不觉得阴险，而是觉得她足智多谋，有如此心性，可靠之！
不过苟晞心里很憋屈和愤怒就是了，道：“赵刺史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赵含章摇头，“我是真心来赔罪的。”
“大将军，您军纪严明，奉公职守，应该知道民心有多重要，苟纯将军能力远不及您，却甚是严酷，他要不是您的弟弟，早被人杀了。”赵含章道：“他只是到任青州半年，青州便民怨沸腾，再容他继续担任青州刺史，恐怕不等匈奴人打进去，青州的百姓就先反了，直接投奔匈奴汉国。”

第778章 试探
“王浚虽阴险狡诈，却比苟纯更适合当一州刺史，所以为了大晋，为了我们之后的发展和安稳，苟纯不能当这个刺史。”
赵含章道：“大将军念及兄弟之情，对他多有宽容，我知道，你是不会让他放下青州刺史这个官职的，所以我只能说服王浚自取之。”
苟晞冷笑：“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削弱我的势力，怎么，你要做下一个摄政王？”
现在的赵含章就相当于两年前的他，两年前他一心要清君侧，弄死东海王，解救皇帝；现在，赵含章是不是也一心想要弄死他，好取而代之呢？
赵含章对上他凌厉探究的目光，不由笑了一下，“我可以允诺大将军，除非你伤害陛下，否则，我绝对不做陛下身边第一人。”
苟晞盯着她的眼睛仔细看，确认她没有撒谎，这才慢悠悠地问道：“那陛下为何想着迁都回洛阳？赵刺史，你想做封疆大吏，但你的叔祖父却未必愿意一直当人质，挟天子以令诸侯，令叔祖的野心可比大多了。”
赵含章眯了眯眼后道：“大将军误会了，我叔祖父人很好的。”
俩人目光对碰，都暗暗在心里哼了一声。
苟晞对着佛像抬了抬下巴，问道：“这就是赔礼？”
赵含章点头，“就是赔礼。”
苟晞一点都不相信，“你既觉得愧对苟纯，为何进城时与他争锋相对？”
他觉得这份礼是贿赂。
赵含章眨眨眼，道：“谁说我愧对苟纯了？我从不觉得愧对他，我只是不想因为他坏了和大将军的情谊，真要说愧对，也是愧对大将军。”
赵含章毫不掩饰自己对苟纯的厌恶，甚至反过来挑拨他们兄弟间的关系，“大将军，非是我挑拨离间，而是苟纯小将军实在过于蠢笨，行事又霸道，他再不改一改自己的性格，以后恐怕要给大将军惹下大祸。”
这一次，苟晞没有言语。
苟晞身边的谋士和下属对苟纯早就不满了，他们此时就坐在苟晞身后的木屏风里，听到赵含章的规劝，他们纷纷跟着点头。
当然，赵含章在这里，他们不可能出去，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再劝诫苟纯，只能找点别的问题。
赵含章随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差点儿辣得喷出来，赵含章尽量平静的咽下去，但因为毫无准备，这酒又够辣，所以她眼角还是有点红了。
苟晞留意到了，不由一笑，端起碗来大口喝了半碗，放下碗后得意的看向她。
赵含章却是端起茶碗来仔细闻了闻，诧异的挑眉，“这酒是怎么酿的，竟不闻香味。”
苟晞骄傲道：“这酒最妙的就是此处，香淡却酒烈，再多放上一会儿，更不闻酒香。”
他还想仔细的介绍一下这一款酒，有个下人上前给苟晞倒酒，赵含章眼尖，看到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字条给苟晞。
赵含章的目光就似有若无的落在他身后的大屏风上。
她耳朵灵，虽没有厉害到可以听到人的呼吸声，但磨墨，摆弄砚台，抽放纸张，笔尖在纸张上行走的声响却可以听到，哪怕他们的动作很轻了。
赵含章垂眸抿了一口酒，这次谨慎多了，只小口小口的喝，没有被呛住。
苟晞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快速的将纸条揉成团握在手中，他抬眼看向赵含章，“前两月，冀州出现了一股势力，连下冀州十余城，幽州和冀州旱灾严重，各地皆有叛乱，但在他的辖治之内，没有一起叛乱，甚至还有临县投效而去，赵刺史知道领头人是谁吗？”
赵含章心脏一跳，面不改色的颔首道：“我知道，说起来大将军应该也认识，其领头人叫祖逖，听闻他曾是太子中舍人，东海王时还曾征召他为参军，只是他因守母孝，所以不出。”
苟晞：“祖逖亦是名士，他和刘琨是好友，我以为他应该是忠义之士，没想到他不接朝廷征召，而私自在冀州聚集流民，赵刺史，你说他意欲何为呢？”
赵含章放下碗，端坐道：“大将军，祖逖现在是从石勒和刘渊手里抢地，乃收复故土。”
苟晞：“只怕他的野心会越养越大，最后不可收拾。”
赵含章心中想骂人，嘴上却叹息道：“谁说不是呢，这天下大势，今日偏你家，来日偏我家，再来日则偏他家，分分合合，捉摸不定。”
苟晞闻言愣了一下，眯起眼睛问道：“既然知道大势以后要偏他家，何不趁着他未起时扼杀，让大势再偏不了他家。”
这哪里是想扼杀祖逖，分明是想扼杀她嘛。
毕竟现在的局势很有可能是，他的今天是她的明天。
赵含章道：“杀了一个祖逖，还会有张逖、王逖、周逖，当我们一心清除异己时，异己很可能就在身边，所以我认为没必要太过投入。”
“我做刺史是为了护卫家族亲友，是为了治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要是一心只盯着手中的权势看，那和我曾经厌恶的人有什么区别？”赵含章顿了顿，再次忍不住规劝道：“大将军，您公正而清廉，早年曾有百姓誉您为狴犴，当时您明辨是非，秉公而断的品德便是家祖父都赞誉有加，我想，您一定能够分辨出轻重缓急。”
“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敌人还是刘渊和石勒，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以我来看，大晋要收复所有故土，那就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别说祖逖本就是世家子弟，颇有名士风范，他就是一般的山匪盗贼，只要能抗击刘渊和石勒，我也愿意与他友好交流。”
苟晞不赞同的皱眉，“山匪盗贼之流，目无法纪，品格低下，怎能合作？”
“只要于大局有利，于我大晋百姓有益就行，一些错误，我们可以改正，还能够暂时放下，只求共同的目标和利益。”
苟晞：“不行，我不答应！”
他不悦的看着赵含章，“赵刺史就是因为这个就把兵器卖给祖逖吗？”
连这个都知道了，赵含章压下急跳两下的心脏，但笑不语。
她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如果心慌，那就先笑笑，不要说话。

第779章 教你开源节流
苟晞却以为她是默认，冷哼一声道：“赵刺史倒是大方，天下皆知，赵家军武器之精为各军之首，我几度与你求购兵器，你都不应，祖逖一买就到，他算是第一个从你手上买到兵器的外人吧？”
让你失望了，祖逖并不是外人，她怎么可能把傅庭涵和众多工匠一起研究出来的武器卖给外人？
其实也不是不行，但这个外人一定不能是苟晞。
现在豫州和兖州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她和苟晞终有一战，把武器卖给他，那将来岂不是自己杀自己？
她为什么要那么想不开？
心思急转，赵含章冲苟晞笑了笑道：“那是因为他出的钱足够多，买的也不多，所以我就卖了。”
“大将军也知道，我赵家军的武器锋利无比，所用的铁矿须得上好的，还要精炼才能炼出来，耗费巨大，就是我赵家军，能用得起我们兵器作坊炼制武器的也没多少人，所以大将军想要买，之前出的价钱可不行。”
赵含章决定一会儿报个高高的价格，直接杀退他。
她都在心里想好价格了，结果苟晞根本不问多少钱，让她白准备了。
虽然他们后面还谈了许多事，还都是要紧的事，互相试探拉锯，但她心里就是一直记挂这个价钱的事。
直到她从大将军府告辞离开，苟晞都没再提起兵器买卖的事，赵含章更放不下了。
回到赵宅，她忍不住和明预碎碎念，“他为什么就不提了呢？”
明预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醒一醒酒，“他不提不好吗？使君本就不想卖给他。”
“我只说了价格有些高，大将军像是知难而退的人吗？他现在不提，之后也会派人过来提的，”赵含章叹息一声道：“我就是想今日事今日毕，当面让他打消想法。这件事今天不解决，我心里头不爽。”
明预就笑道：“使君怎么急性子起来了，您放心吧，苟道将就算想买赵家军的武器，一时间也开不了口，等您离开郓城，他们再提那也是和汲先生谈去，您不必为此烦恼。”
赵含章：“大将军威重，我以为他要买武器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剩下的自有下面的人去办。”
明预摇了摇头道：“要是之前自然可以，因为他有钱，买什么，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剩下的事自有属官和谋士去谈。但他现在没钱。”
明预道：“我昨日去见了几个朋友，他这半年来的花销颇大，宫中已经开始限制他的花费，他能从宫里拿到的钱很少了，从前的积蓄被花光，甚至有挪用士兵军饷粮草的迹象，这时候想和您买武器，钱从何处来？”
“等他们想好从何处取钱，还要想买回来的武器要怎么分，一来二往，加上汲先生那边的阻力，他想要成事，难。”
赵含章就感叹道：“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大将军从前多英雄的人物啊，现在竟因为钱而束手束脚。”
这是一回事吗？
明预正要以苟晞告诫她，就听她道：“所以明先生，我们得多赚钱，存钱！只有足够多的存款，将来我们要做事时才不会这样瞻前顾后。”
明预就把话咽了回去，点头道：“使君说的不错，但开源我不太擅长，此事可以交给汲先生，节流我却有不少的想法。”
赵含章坐直，倾身恭听，“您说。”
“使君这两日的花销有些大了，我看了一下，您是为了宴请，朝中有些大臣需要联络，维持住关系，可这宴请啊，不是花费高便是好，”明预道：“您对自己是够节俭了，但对外人太大方。”
赵含章虚心请教道：“打个比方，我要是宴请夏侯骏和曹馥这样的人，应该怎么请？”
明预：“简单，使君爱喝茶，我记得您收有上蔡那边庄园里送来的茶。”
赵含章点头，“那是从山里采摘的野茶，上蔡那边有庄户知道我爱喝茶，就移栽了一些，成伯每年都叫人炒好给我送来，听荷都给我收着呢。”
只喝白开水她觉得嘴里没味，酒倒是不错，但喝酒误事，而且酒是用粮食酿的，她已经连续三年下令豫州收紧酿酒的许可证发放，规定每年可以用于酿酒的粮食数量。
她得以身作则，所以能不喝酒就不喝酒。
他们赵氏已经出了一个酒鬼，她这个领头的不能再跟着爱酒了。
加上她总是需要加班熬夜，喝茶可以提神，所以她就经常喝茶。
经过赵瑚的不懈努力，现在豫州不仅有盐煮茶、清茶、奶茶、还有抹茶。
赵含章可以发誓，她和傅庭涵真的没有提到过除了清茶以外的吃茶法，可就是这么神奇，在见过他们泡的清茶后，赵瑚好像一下打开了任督二脉，只要隔一段时间不见，再见时，他就能琢磨出一种新的吃茶方法。
用他的话说是，“酒虽然好喝，但吃酒只能在配菜上下功夫，改变不了形式，但吃茶不一样，原来茶叶可以晒、炒、压，能煮着吃，泡着吃，还能磨成粉。”
“既然可以往里加盐，那是不是还可以加醋，加葱，加蒜？”
赵瑚在琢磨茶的十八种吃法中一去不复回，赵含章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她的庄园把不适宜种庄稼的山地和旱地种了茶叶，卖给赵瑚等一类商人能赚钱不说，她也再不缺茶叶喝了。
赵含章：“都是极普通的茶叶。”
“只要是使君喝的，那就不是普通茶叶。”明预道：“您可以拿一小罐茶叶，再让厨房准备些点心，不必太复杂的，桂花糕一类的就可以。”
“至于茶具，赵尚书这里应该有不少您送的琉璃茶具吧？”他道：“选一套最华丽的备上，到时候让人从野外折几支桃花回来插在花瓶里，你们可以一边议事，一边喝茶吃点心。”
“使君放心，他们离开后只会夸您，并且是真心觉得您招待得不错，您花费大价钱请人去酒楼饮宴，他们只当是平常，甚至还会觉得您不是很看重他们，招待不周。”
赵含章瞪眼，“我给他们点这么多好吃的……”

第780章 倾族之难
“使君，郓城的世家官员并不缺钱，您认为很好的酒楼饭菜在他们看来只是寻常，因为他们经常可以吃到，和苟道将的花销比起来，他们不会觉得您多有诚意的。”
在他们眼里，赵含章和苟晞是同等人物，他们不了解赵含章的生活日常，就会以苟晞的日常来做参考。
赵含章以为自己拿出大钱来请他们下馆子是看重，但在他们看来，赵含章只是请他们吃了一顿便饭而已。
所以走奢，不如走雅这条路。
明预简单粗暴地道：“使君，您现在是大晋第三人，除了陛下和苟晞外，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您亲自拿出来的东西，您说价值连城，那它就是价值连城。”
赵含章领悟，“所以我带来的茶世间少有，价值不菲，我拿出来的茶具难得一套，也价值不菲，桂花糕是大俗即大雅，桃花是野趣。”
明预笑着颔首，“正是。”
赵含章受教，“厉害呀，明先生果然会节流。”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得跟只狐狸一样。
听荷快步进来，躬身禀道：“女郎，今早在大将军府门前遇见的谭深和郑孝来递帖子了，现在人在门房处。”
赵含章就起笑容，颔首道：“请他们进来，我在明先生这里见他们。”
听荷应声而去。
赵含章和明预解释道：“我今日去大将军府时正巧他们二人也在求见大将军，我看他们形容憔悴，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
明预道：“使君，这是郓城，我知道您心善，但也要谨慎，来投靠的人未必都带着真心。”
赵含章点头，“所以才要请明先生替我分辨一下。”
听荷领了两个中年男人过来，一进入屋子，不等赵含章开口，俩人便跪下，额头触及手背，恭敬地道：“拜见刺史。”
赵含章愣了一下，连忙道：“快免礼，请坐下说话吧。”
这是晋代，跪拜礼是属于很重的礼节，除了面对君王父母和深受尊敬的长辈，一般没人行这个礼。
谭深和郑孝却没有起身，而是抬起头来，就这样双腿并拢，身子往后压，双手放在膝盖上，就这样跪坐着了。
赵含章不由看了一眼明预，指着她对面的席子道：“到这里来坐吧，说话也近些。”
谭深和郑孝对视一眼，这才起身，恭敬地在她对面跪坐下。
赵含章也不废话，直接道：“两位请说吧。”
见赵含章连一丝疑问也没有就直接让他们陈述，俩人都不由同时红了眼眶，心中又酸又涩，感动不已，为什么他们一开始遇见的不是赵含章呢？
谭深稳了稳情绪后道：“回刺史，在下谭深，乐安郡乐安县人，我们谭家在乐安是个小族，祖宗余荫，族里有祭田供养学堂，让族中子弟能够识文断字，但也仅此而已。”
他脸色臊红，但还是道：“我们谭家是马奴出身，先祖曾是恒帝时苑中的马奴，后来有幸得以赎身，机缘巧合到了乐安县，就在县衙中养马。因为这样的出身，族中子弟一直没能定品出仕，我等去定品宴上，小中正都不愿见我们，更不用说中中正和大中正了。”
“所以族中最出息的是我堂弟谭坚，他在县衙里做书记员，只是一个不入品的吏员，因为他做事做得好，乐安县县令答应他，等主簿退下，就让他接任主簿，”谭深道：“为了此事，他们家里花了不少钱，几乎将底子掏空，族里过意不去，就主动承担了此事。”
“我们花了两百六十多万钱终于拿到主簿的位置，但他刚刚上任，上面便分担下赋税，其中有三笔税赋是新加上去的，平摊到每个百姓头上，每口人要比往年多付出九十八文，一家五口，那就要多付四百九十文，而大多数人家家里还不止这点人口。”
“这个税太重了，百姓们根本负担不起，谭坚就和县令说，要往上申诉，减掉这部分的税赋。”谭深说到这里眼眶一红，道：“可这三笔税赋是刺史亲自要求的，县令哪敢上谏？”
“县衙的人要求各里里正收税，谭某不才，正是一里里正，辖下百姓，有的人家将女儿卖了，有的人家则是连夜卷了包袱离开，还有两家，实在是走投无路，一家子都投缳自尽……”谭深道：“都是乡亲，其中不乏我们同族的亲友，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们便先代他们交上。”
“我们里的关卡算过了，但其他地方怎么办？我只是里正，管不了那么多，但谭坚却是主簿，他不能不管。”
“他最后说服了县令，一起去找郡守，郡守却也不愿得罪刺史，所以不同意减免，正巧那段时间刺史在乐安郡附近游猎，县令就带着谭坚去找刺史，这一去，俩人都没能回来。”
谭深落泪，“刺史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代乡亲们上缴赋税的事，说我们巧言施恩，包藏祸心，要抄了我们谭氏。最后我们散尽家财，请刺史身边的人替我们说情，又代我们向刺史献宝，这才让刺史相信，我们不是代乡亲们上缴赋税，只是出借钱财给乡亲们暂度难关，还收了高利息，没有收买人心。”
赵含章忍不住磨了磨牙，问道：“然后呢？”
谭深苦笑一声道：“王刺史和刘刺史攻打青州，青州各地都生了叛乱，刺史一退再退，正好退到了乐安郡，他笃定我们谭家也会造反，所以，所以派兵将我们围住想要把我们当反贼剿杀。”
赵含章已经面无表情了，问道：“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将谭氏的田地、宅子和铺子都送给了他，加上我谭氏有两条商路，三支商队，可以一直赚钱，这才被‘招安’，只不过，刺史不许我们再住在乐安，将我全族人都迁来了郓城。”
谭深道：“路上，只要遇到敌军，他们打起来，我们便想办法逃，但因为人多，不能一起逃，分散之下，大概跑了一半的人，只是不知生死，剩下的，除了因为打仗、生病死在路上的外，和刺史一起到郓城来的有八十二人。”
“我本想去求大将军网开一面，容许我们回乐安老家，”谭深深深地一拜道：“但现在，我想求赵刺史垂怜，容我们迁徙到豫州。”

第781章 为官不仁
赵含章情绪起伏，强忍着怒火看向郑孝，“那你呢？”
郑孝未语先落泪，磕了一个头后道：“某是乐安郡高菀县人，世代居于高菀，因为盗匪横行，早年间我家联合附近两个村子一起建了郑家村坞堡，十几年来，郡国县城之间互相攻伐，附近只要有落难的百姓，我们都会救助，也容县城里的百姓入内避祸。”
“因此我们和县令关系一直和睦，从未因此生过矛盾，”郑孝道：“一年前，小苟将军得封青州刺史，虽不上任，却让人采买美人，进献给大将军。”
“我有一女，年方十六，有些姿容，不知是谁将此事告诉了奉命来采买美人的官员，他们来家中想要买人，”郑孝道：“我有四子，却只得了这一个女儿，自幼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然不肯，因而回绝。”
“我害怕他们之后会强征，因此他们一走就去求县令，给小女和县令之子周通定下婚约，约定好尽快完婚，”郑孝落泪道：“谁知，就在他们婚礼之前，刺史突然到任，且开始在青州范围内大肆采买美人。”
“我实在害怕，就与县令商议将婚期提前，尽早完婚，可就在成婚那日，刺史派兵围了郑家村坞堡，说我们是盗匪，还命人拿了县令，说他与盗匪勾结，小女无法，只能褪去嫁衣，自卖给了刺史。”
“我那女儿被送来郓城伺候大将军，和县令家的婚事也退了，本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可刺史来过一次后，不知怎么就认定我们坞堡有宝物，时不时的派兵卒过来。”
“他们也不做什么，就是闯进乡亲们家里做客，既要吃，又要喝，偶尔还纵马毁坏青苗，”郑孝道：“我们只能出钱买平安，每来一次，我们就送一次钱。”
“这日子无休无止，我们郑家坞堡就是有金山银山也顶不住这么吃拿呀，无法，就，就让我两个儿子和周通一起到郓城来告状，状纸是递上去了，陛下亲自开口让大将军约束刺史，不得再扰民，大将军也应了下来，但我两个儿子和周通还未回到家，就在高菀的官道上遭遇山匪，三人，还有他们带的五个护卫，三个衙役，全都死了。”
郑孝伏地大哭，“刺史亲自问责县令，说他管不好高菀，夺了他的官职，使君，高菀虽不能说安定，但我郑家在县里还有些威望，还能说得上些话，县内就算有匪徒也不敢动手杀我儿，何况那里面还有县令之子。”
“那之后，郓城传来消息，说小女在大将军府里犯了错，被罚为奴婢，只能在浣衣局里洗衣裳，”他道：“刺史在乐安郡抵挡幽州官军时征募粮草，郑家村坞堡被征做军营，我们一家也被征辟，跟着刺史到了郓城。”
其实他还有些隐情没说，幽州官军打来时，他是想领着郑家村坞堡从背后给苟纯一刀的，当时他和周县令暗中给王浚的部将送了信去，还提供给他们一部分粮草呢。
双方甚至约定好进攻高菀时里应外合，谁知都不等王浚进攻高菀，三方就和谈，划区而治了。
没有外援，郑孝再起兵就是送死，他只能带着一族老小被迫跟来了郓城。
“今日上门，是想求大将军垂怜，让我与小女见一面……”然后想办法把她扶持起来，她要是能复宠呢，他们一家都能好过点，要是不能，至少要见一面，能把人赎出来也好啊。
赵含章问：“那你见我是为了求什么？”
郑孝咬咬牙，伏地磕头道：“我，我也想举族迁徙豫州，我家里虽不似谭氏有商路，商队，会养马，却还有些积蓄，族里弟子大多识字，我等愿做刺史的家奴，从此生死全由刺史做主。”
赵含章问：“那你女儿怎么办？”
郑孝哽咽道：“我已不能救她，她要是怨恨，待下了地狱我再与她请罪。”
他不能因为女儿就置全族人的生死而不顾啊。
赵含章拳头紧握，点了点头道：“你们先走吧，我会让人去找你们的。”
郑孝和谭深闻言大喜，知道赵含章是收下了他们。
俩人连连磕头，好一会儿才弓着腰起身倒退出去。
赵含章等他们离开，这才气得一掌拍在矮桌上，桌子上的杯盏滚落，好在席子缓冲，东西没有坏。
明预弯腰捡起来，“使君本就穷困，怎么能不爱惜东西呢？”
他道：“您是刺史，还是将军，更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生气，苟纯毫发无伤，气的还是您自己，实在不值当。”
赵含章脸色很不好看，“天下会变成今日这样，所有官在上品者都脱不了干系。”
赵含章也就气恼的说了一句就压下胸中的怒火，开始思索起带人的方法来，“我们不能一起走，趁着祭天大典在即，没人注意他们，现在就让他们悄悄离开，只要出了兖州，苟晞和苟纯就没有办法了。”
明预也点头，“苟道将现在连朝堂上的事都不管，更不要说这种小事了，苟纯也素来高傲，不会留意这些，所以只要打点好下面的人，不让人去告密，他们就能离开。”
那么怎样才不会让人去告密呢？
赵含章看向明预。
明预颔首道：“我还认识几个人，虽然现在各为其主，但还有些面子，不过还需要钱。”
赵含章立即道：“钱我来想办法。”
赵含章的办法就是找赵仲舆。
赵仲舆也不问她要干什么，让赵典给她筹钱。
只不过赵仲舆当初来郓城时就没带多少财宝，这两年的收入不仅要养自己和儿子，还要养手底下的幕僚、护卫和下人等，一算，账上竟然没多少钱。
赵仲舆何时因为钱烦恼过？
他出生富贵，略长大一些他哥就已经显露出赚钱的天赋，虽然他哥很抠，但在吃穿上从不会短了家人，他在外面也很要面子，需要用钱时，只要是正规用途赵长舆也会给。
家，他哥养着，他自己赚的钱都能存下来私用，所以赵仲舆从没因为钱烦恼过。
这一下赵典告诉他账上没那么多钱，赵仲舆都惊呆了，“我怎会没钱？那么多钱呢？”

第782章 凑钱
赵典低头道：“从前府上的店铺、田庄和商队的收入都会入我们这边的公账，加上太爷您能够时不时的补贴，所以就算收支不平也能补齐，但自我们跟随陛下来郓城，您这边就不再拿出钱来进公账。”
那一部分是赵长舆留给他的遗产，离开洛阳时，他自觉做好了死的准备，自然不可能带着家底，所以把钱都交给了赵含章。
“一年前，您交代下去，让管事们析产，除了您自己添置的宅子、铺子和田庄外，其余的产业全部交由五太爷打理，就连账册和印章您都送了回去。”
哦，赵仲舆想起来了，一年前，他因为赵济的愚蠢气昏了头，从心底知道，宗族是不可能交到赵济手里的。
所以为了避免将来宗族内部因为争产而发生怨仇，他特意让人把自家的私产给分出来，应该由族长拿的那一份资产暂时交给赵淞打理。
将来，不管是赵奕做族长，还是赵二郎的儿子做族长，都可以直接从赵淞的手上拿到那份资产。
那是赵氏多年以来的积累，宗族传承，嫡长子可分七成，剩下三成由其他子嗣继承，这样七成又七成，一子传一子，传到现在才有这样的家业。
如此，家族才能不灭，有一支强盛的嫡支在，才能庇护宗族。
所以这一份家业不只是族长一家的，也是宗族的。
也是因此赵长舆才会把大部分财产交给赵仲舆继承，而赵仲舆，即便不甘心，在见识到儿子的蠢笨和短视之后，他也只能忍痛交回族里，以待将来嫡支出一个更称职的族长。
“所以……没了那份资产后，我就没钱了？”
赵仲舆不能相信。
赵典低着头小声道：“太爷，您从前买的宅子、铺面和田庄多在洛阳，洛阳这一年才有零星入账，我们本来就靠着西平的两个庄子和田地养着呢。”
“我在西平怎么才两个庄子？我记得还有好几个铺子，好些田地的。”
赵典声音更小了，“小的查账册，那一部分您四年前就换给三娘了，换的是洛阳的铺子和田庄。”
赵仲舆彻底不说话了，他有些恍惚，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你说，四年前她把洛阳的铺子和田庄换给我，是不是笃定了洛阳会战乱？”
赵典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仲舆心中复杂得很，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生气了，还有些骄傲，但更多的是酸涩，大哥的运气怎么总是比他好呢？
同一个爹娘生的，大哥就是比他聪明，他生了一个聪明的儿子，但体弱；他儿子虽然没有赵治聪明，但身强体壮；
这一点，他们两个算平手。
但他有一个比较聪明，且还健康的孙子啊。
赵长舆会选择赵济继承爵位，不就是因为赵奕吗？
所以赵仲舆觉得老天爷对他们兄弟俩是公平的，至少比孙子，他赢了呀。
可兜兜转转，他还是输了，他的孙女比他的孙子强太多了，甚至都比他强。
如果四年前她就能预见洛阳会败落，这份眼光，比她祖父也不差了。
“太爷，这钱怎么办？”赵典的问话拉回赵仲舆的神思。
赵仲舆回神，问道：“都找了吗，挤不出钱来了？”
“小的只留下了日常必需的银钱，其他的都算出来了，就是不够啊。”
赵仲舆伸手接过账簿，翻了一下后指着一条道：“这个去掉，家中都困难成这样，还吃什么羊蝎子？”
“这是老爷用的，他正在养伤，说是要以形补形……”
“什么以形补形，那都是谬论，他又不是羊，补什么形？”赵仲舆顿了顿后道：“他要真想吃，回头让人去菜场看看可有剃干净的羊骨头，拿两块回来炖汤就是了。”
赵典应下。
赵仲舆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花销怎么这么大，都伤着，竟然还喝酒，去把他的酒都收起来，问问酒楼能不能退，要是不能退，你找人想办法都卖了。”
“还有这些药，”赵仲舆顿了顿，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剥夺他儿子吃药的权利，“下次别请大夫上门了，让人抬他去药铺问诊，正好也让他散散心。”
大夫上门是要车马费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赵仲舆不愧是赵长舆的弟弟，从前不留意也就罢了，一留意，他节俭起来还是很有他兄长风范的。
翻着账本，不时就划掉一两项不必要的支出，或者换成别更便宜的支出。
就连菜，他都不允许家中奴仆再去东市菜场，而是要求去南市，最好去城门口处不远的小集市里买，那里都是城外的农民时不时挑一些进来卖的，因为不成规模，价格也很随意，砍一砍就能砍下来。
赵仲舆连自己的生活标准都下降了，这样一来就能从留存的钱里挤出不少来，但还是不够。
赵仲舆就皱紧了眉头，问道：“济之那里可有什么快速变现的东西吗？一些金银饰品，或者玉也行。”
赵典不太了解赵济的东西，但赵仲舆这里有，“太爷的库房里有一顶镶金的发冠。”
那是赵仲舆年轻时候戴的，他很喜欢的，不过因为年纪大了，所以不再戴镶金的，而是改成了玉的。
赵仲舆只当没听见，认真想了想后道：“我记得他那里有一副马鞍，上面镶嵌了玉片，冬暖夏凉的，你明日去找出来，现在有不少将军到了，这东西很好出手。”
赵典应下，默默地退了下去。
赵济都多久没骑马了，加上他现在被关起来养伤，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赵典去他院子的库房里翻了翻，翻出马鞍就带走了。
他只出去了小半天，然后就拎了一袋子的金豆子回来。
赵仲舆将这些金豆子和先前挤凑出来的钱交给赵含章，面色淡然的道：“不够了再和我说。”
赵含章接过，高兴的应下，并不知道这些钱来的多艰难，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几位长辈都很有钱，现在赵氏宗族里，应该没有谁比她还穷的了吧？

第783章 筹谋
赵含章将钱交给范颖和曾越，吩咐他们道：“你们协助明先生把他们送走，再有两天就是祭天大典了，人必须在大典前送走。”
曾越和范颖齐声应下。
赵含章转身正要出去，想了想，还是叫住俩人，“如果可以，把郑明珠赎出来，让他们一家一起离开。”
范颖眼中微湿，低声应下，和曾越一起去找明预。
明预听说赵含章的要求，略一思索便道：“不能一起走，我先去打点，让他们今天就能离开，至于郑明珠，她若运气好，我将她赎出来，再送她走。”
范颖问道：“很难赎吗？”
明预叹息道：“大将军极重规矩，御下甚严，郑明珠现在不是侍妾了，但将军府的人一言一行都受约束，基本没有赎身的可能，所以即便我有些面子，也很难将人赎出来。”
范颖抿了抿嘴道：“我们尽力而为。”
明预点头，和两人规划起送他们离开的路线。
明预并不打算自己出面，他去找裴将军。
皇帝祭天，苟晞的部将也都要来参加，裴将军前两日就到了。
对于老朋友的请托，裴将军问过谭深和郑孝的身份后就答应了。
明预还悄悄问他，“你可有想过离开兖州？”
裴将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只恐没有门路啊。”
明预就给他倒了一杯酒，低声道：“我便是你的门路。”
裴将军有些激动，还有些紧张，小声问：“何时？”
“我家这位并没有现在就和大将军争锋的意思，当前大敌还是刘渊和石勒，只有将他们打残了，我们内部才好动手，不然，我们一动，他们就来犯，烦得很。”明预道：“她说，当以天下为要，百姓为重。”
裴将军听得眼睛发亮，然后又有些失落，“可惜了，要是阎先生还在，得知能遇此良主，不知多开心呢。”
明预听他提起阎亨，心情也有些不好。
他看向窗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苟晞和苟纯应该早就知道他回来郓城了吧？
不过他们什么都没做，昨天甚至还好好地招待了赵含章，果然是欺软怕硬。
“裴将军，现给大将军府提供珍宝的还是蒋家吗？”
“是啊，”裴将军很看不惯蒋家，鄙夷道：“大将军就是被他们勾引坏的。”
明预笑了笑，并没有应声，也知道裴将军对蒋家成见很深，因此没有解释。
但是，裴将军不知内情，作为苟晞的前幕僚，他和阎亨是有权查看账本的，蒋家未必有多喜欢苟晞。
蒋家是郓城的士绅，更是郓城的大商人，皇帝迁都到此时，就是他们家拿出了园子给皇帝做皇宫。
蒋家因此有人入朝为官。
但跟苟晞的地位比起来，蒋家不过是大河边上的一盆水，所以蒋家讨好苟晞。
最先送的礼物和珍宝只是为了搞好两家的关系，谁能知道苟晞从此就咬上了蒋家，大将军府的很多东西都是和蒋家买的。
但苟晞这个客人显然不是好客，他因为缺钱，许多东西都砍价，蒋家又得罪不起他，基本上东西都是亏钱出手卖给他的。
蒋家有的，只要他看上，蒋家就得低价卖给他，要是不卖，朝堂上当官的蒋家人就会被为难。
蒋家没有的，他们还得找，明预离开时，蒋家已经会推脱，苟晞要求的十件里有七八件是找不到，买不到的，剩下的两三件也会提高价格，再等着苟晞砍价。
即便如此，苟晞也是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外人只知道皇帝和国库的钱源源不断的流向大将军府，然后又流向蒋家，便都把蒋家当成了获利之人，从心底厌恶他们，却不知道蒋家也是不胜其烦。
如果蒋家能把这些钱上的亏空转为政治资源也就算了，偏苟晞除了涉及自身利益的事外，其他朝政基本上不管，蒋家能利用的少；
而且，蒋家是当地人，他们极注重名声，也很在意和当地百姓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放手胡作非为。
这就让蒋家进退维谷了。
见过裴将军，明预没有退掉包厢，让人扮做他留在包厢里，然后悄悄与人去了酒楼后院，哦，对了，这家酒楼就是蒋家的。
明预在后院见到了蒋家的大郎君，显然，对这次见面，蒋家很看重。他们刚收到信息不到一个时辰，立即就过来履约。
蒋崇看到明预，立即起身行礼，压低声音道：“拜见明先生。”
明预回礼，“蒋公子不必多礼。”
俩人分席而坐，明预也直接，低声说起邀约他的原因，“还请蒋公子帮忙，将郑明珠赎出来。”
蒋崇目光闪了闪，道：“我自是愿意帮助先生的，只是要从大将军府里赎人，我们蒋家不得不慎重一些，所以想确定一下，这郑明珠是何人？是先生要赎，还是赵刺史要赎？”
“是我要赎，”明预道：“郑明珠入府后曾与我有恩，本来她若是如往昔一般得宠，我自是想不到将她赎身出来，但听说她已失宠，在府中日子艰难。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自是不能让恩人在将军府里白白受苦。”
蒋崇一听，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打精神道：“好，我会替先生将人赎出的。”
他有些踌躇，不知该怎么和明预开口，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蒋家可是大将军府的走狗。
明预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明日各地观礼的官员基本上都到了郓城，我家刺史对从未见过的官员和将军们也感兴趣，听说蒋公子家的酒楼位置最好，所以想要预定一个包厢……”
蒋崇一听，立即道：“那我便将桃李满怀留给赵刺史，那个房间临街，又大，视野最佳，只要有人从主街上经过，房中的人皆可看到。”
他也最好拜访。
明预笑着应下。
蒋崇大松一口气，笑道：“到时还请明先生代为引荐。”
明预也应下了。
蒋崇便不敢怠慢了明预的请求，当天就开始运作起来，当然，这样的事不是他出面，蒋崇将此事交给了一个族弟以及管事。
当天晚上，蒋族弟就和管事去拉着大将军府管采买的管事吃酒。
他们家和大将军府的管事最熟了。

第784章 郑明珠
采买管事要巴着蒋家帮忙买东西，还要从蒋家拿货，他也知道，蒋家是在亏本做大将军府的生意，早有些许怨气，因此不敢把关系搞僵。
难得蒋族弟有一个看得上的人，他自然是愿意帮忙的，让他比较为难的是，那郑明珠曾经是大将军的侍妾，还得宠过。
蒋族弟就将一个钱袋子塞他手里，低声道：“大将军的侍妾三四十个，一天一个都要轮上一个来月，何况这还是个被罚为奴婢的侍妾。府上经我们手采买的奴婢也有一二百人了吧？听说现在府里的奴婢下人都近千了。”
采买管事就道：“不是近千，而是已经千余人了。”
千余人，全是伺候苟晞的，所以采买管事和管家才累啊，每天一睁眼，大将军府就在花钱啊。
蒋族弟：“千余人呢，少个人谁会在意？”
采买管事迟疑，摇头道：“不行的，大将军御下甚严，虽然这是住的府邸，却是用的军中的规矩，府里的奴婢都要按时点卯报数，起卧都有规矩，一旦冒犯，轻则鞭打，重则军法处置。”
没错，苟晞管家也和管军队一样，非常的严厉苛刻，被采买来的小丫头和女孩子们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被打杀了好多，留下来的，全是吓破了胆循规蹈矩的。
那些婢女走的步子都跟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正好那么长。
苟晞觉得，自己用过的人，就是死了埋了，也绝对不能让他们赎身出去，再不然，还能送给手下官员和部将呢。
他们的父母家人既然把他们给卖了，那就算还了恩情，再回去，岂不是自甘堕落？
他苟晞的人，绝对不可如此自甘下贱。
所以大将军府就没有能赎身出去的奴婢，更何况是将军府的侍妾。
蒋族弟又拿出一个钱袋子塞进采买管事的手里，压低声音道：“不能赎买，但人死了总要抬出来，那郑明珠从前也是千金小姐，突逢大变，又辛苦劳累了小一年，得了急病去了也正常。”
他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道：“还请兄长成全我，我自见过她一面，这心里脑子里就只有她了，要是得不到她，我只怕要死了。”
采买管事被他肉麻得打了一个抖，摸了摸塞进手里的两个钱袋子，内心拉锯片刻后还是咬牙道：“行，不过这事得隐蔽，后天就是大典了，大将军府管得严，我现在回去，凌晨就把人给你弄出来，你派人在乱葬岗等着。”
蒋族弟闻言眼睛一亮，问道：“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得及吗？”
“就今天晚上最合适了，明天午时开始，大将军府进出都要戒严了，就算是死人晦气，也只能暂时停尸在府中，等大典过后再扔出去。”
赵含章都有人想杀，更不要说苟晞了，天下想杀他的人只多不少。
当然，盯着他手中权势，同朝为官的人还不至于，但除了他们之外，匈奴人、羯胡、甚至是鲜卑，想杀了苟晞后攻进郓城的不知有多少；
还有一拨人，那就是自觉皇帝受了委屈，想要正乾坤的人，他们不仅想杀了苟晞，还想杀了赵含章，觉得就是他们这样的权臣把持朝政，天不正，天下才会这么乱。
赵含章曾遇到过暗杀，除了一次战场上被苟纯放冷箭外，其余的暗杀皆来自这群人。
其实他们一定程度上没说错，但皇帝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朝局，所以赵含章不赞同他们，被暗杀的还是她，她就更不能赞同他们的观点了。
苟晞遇到过的暗杀只多不少，这也是他一直龟缩在大将军府里吃喝玩乐的原因及借口之一。
采买管事怀揣着两个钱袋子回府，现在府内还是灯火辉煌，很是热闹。
今天，很多官员和将军都到京城了，大将军就在园子里设宴招待他们。
很多官员进京来，根本没进宫拜见皇帝，先跑来见苟晞，因此被留下了。
园中正歌舞升平，下人们有序的走动，他们要从厨房里拿菜品去替换宴席上冷掉的菜，还要去酒窖里捧酒……
采买管事借口去厨房清点今日消耗的食材，以准备接下来两天的东西，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厨房，他在厨房呆了一会儿就转到厨房后面的院子里去。
这里少了厨房的热火朝天，但依旧忙碌，府中所有的杯盏菜盘，不管是主子用的还是下人用的，全都被送到这里来清洗。
郑明珠就在这里洗碗。
她洗的是下人的碗盘。
府中的下人、侍卫等加起来有一千五多人，分批吃饭，轮班轮换，所以这里的碗盘一直不少，清洗的下人也要轮班。
她蹲在地上将碗筷洗过一遍，然后拖到沟边将水倒走，起身走到水井边打水，借着井边的灯光，采买管事看到她脸上一片麻木。
采买管事暗暗哼了一声，觉得她运气倒好，都成这样了还有人惦记着她。
他上前，立即有管事迎过来。
采买管事就道：“接下来几日府上的客人只多不少，因此碗盘要足数，你去清点一下这两日损耗的碗盘，样式和数量都要准，我明儿添置上。”
管事立即应下，去翻账簿。
打坏的碗盘都要记录在册的，有些贵重的碗盘摔一个就要拿命来偿，所以谁也不敢糊弄。
他一走，采买管事就踱步走到郑明珠身边，蹲下去看她洗的碗盘，在凑近她时低声道：“想办法晕倒，我今夜送你出去，有人赎你，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采买管事就起身，四处晃悠起来。
郑明珠脸色惨白，拿着碗的手用力，瓦碗上的小缺口就刺进她的皮肉，本来就皱巴巴的手指渗出一丝丝血，在水中慢慢晕开。
这是真的，还是算计？
郑明珠只用了三息便做了决定，她放下手中的碗晃悠悠起身，拿起身旁的木桶朝井边走去。
正在井边打水的是经常欺负她的大婢女。
看到郑明珠提着桶走来，她不悦，将水打上来以后却没把水倒出来，而是狠狠地撞了她一下，“不守规矩，你才刚打过水，又上前来，还以为自己是夫人，这水井由着你用？”
郑明珠面无表情地注视她，在被撞后，手中的木桶落下，她往后一仰，直接砰的一下倒在地上。

第785章 死里逃生
井边都是水，有干净的水，也有满溢过来的洗碗的脏水，郑明珠这一摔发出巨大的声响，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见她面如金纸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撞了她的大婢女吓了一跳，见大家都看着她，立即的分辩道：“我没撞她，是她自己站不稳摔的。”
但并没有人出声相信她，也没人怪她，大家漠然的看着，然后在听到管事的脚步声时低下头去继续自己手上的活儿，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将军府里时不时的死人，死的人多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摔了一跤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采买管事踩着水上前，伸手在她鼻尖一探，微微皱眉，对赶忙过来的管事道：“人死了，应该是累死的。”
管事一听，着急了，“我们都是按时上工下工的，怎会累死呢？”
采买管事道：“那就报病死吧，今晚就把人抬出去，我明天看看能不能买几个进来填补空缺，这两日客人多，你小心着些，要是让大将军知道府里累死了人，我们谁都不好过。”
管事脊背一寒，连连点头，“我这就让人把她扔出去。”
采买管事“嗯”了一声，等着他叫人去叫收尸的人来，他问道：“单子弄好了？”
“好了，好了，”管事拿出一个单子给采买管事，“这是这几日不小心损毁的碗盘。”
采买管事只看了一眼就塞进袖子里，“我明日去买人的时候一并看看能不能补齐。”
正好收尸队的人到了，采买管事就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湿漉漉地上的郑明珠，叹息一声道：“到底伺候过大将军，将她的席子卷来，好歹有个容身之处吧。”
管事刚承他的情，自然也愿意卖他一个好，立即让人去拖一张破席子来。
郑明珠的席子还好，自然是要留给下一个洗碗工的，破席子倒是可以给她一张。
收尸队将尸体搬到席子上一卷，直接抬着席子往外走。
因为接触身体的时间不长，他们没发现人还活着。郑明珠躺在水中，手脚皆冰凉，摸上去就跟死人一样。
采买管事也往外走，前院的管事和下人护卫们都住在距离角门很近的地方，所以他们同路。
靠近角门，收尸队想要将人丢在旮旯里，等天亮一点儿再送出去。
采买管事见了就问，“前头死人了？”
收尸队回道：“刚才宴席上有两个舞姬不听话，刚抬了来，就是死得不太好看。”
采买管事就皱了皱眉，道：“现在就一起送去乱葬岗吧，尸体和血的味道不好闻。”
收尸队不太愿意。
采买管事就掏出一串铜钱丢给他们道：“赶紧的，自昨日豫州那位上门来，大将军和小将军的脾气就都不怎么好，尤其是小将军，满府的找晦气，要是知道你们没及时处理死尸，闹将出来，我们都不好过。”
收尸队一听，立即接了铜钱讨好的笑道：“管事放心，我等这就处理了。”
他们以为采买管事是为了浣洗院的管事，毕竟他院子里死了人，就算大将军不问罪，按规矩也是要受罚的。
收尸队将另外两具尸体也收拾了，其实就是把尸体丢到板车上，拿茅草略微一遮就往外运。
城里就有个抛尸的地方，那里曾是焚化尸体的地方，有巨坑，自皇帝迁都郓城，大将军规矩极重，时不时的死人，加上郓城进来的权贵世家多了，各处都时不时的死人，一些无人认领埋葬的尸体都丢在那里，烧都烧不过来，最后干脆就不烧了，往那里一丢就完事。
所以焚尸坑成了乱葬岗，这两年，那里长了许多茂密的野草和树木，看上去营养超级好。
收尸队对这条路熟得很，推着板车一路到了乱葬岗，随手将车上的三具尸体丢下。
郑明珠躺在破席子中，听到人推动着板车越走越远，直到附近都没有声响后才慢慢动起来。
她原地滚了两圈，从破席子里滚出来，这才撑着手臂颤颤巍巍的坐起来，一手是扎人的石子，一手这是冰冰凉凉，湿漉漉的东西。
她就偏头看，月光之下，一具半裸的尸体映入眼帘。
郑明珠吓了一跳，撑着手臂就往后退了两步。
她抖着嘴唇看被堆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颤巍着手去拖席子。
她将席子盖在她们身上，这才撑着地站起来，举目四望，野草荒野之中，有奇异的鸟叫声传来，还有翅膀扑腾的声音，月色下，影子幢幢，黑暗中似乎有怪兽注视着她。
郑明珠看了一圈，有些害怕，但再一低头看见脚边的两具尸体时，害怕便消散了。
这世间还有比人间更恐怖的地方吗？
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
郑明珠拖着两条疲惫的腿往外走，她得离开，虽然不知道救她的人是谁，为什么救她，但她不想再做棋子了，她想回家去，回高菀去。
郑明珠消息闭塞，她根本不知道父母迁来了郓城，甚至不知道青州分裂，所以苟纯才从青州回来了。
她才走出十几步，杂草深处就钻出两个人来拦在她面前，“郑女郎？可是高菀的郑女郎？”
郑明珠抿了抿嘴，还是回道：“是，我是。”
“你小字是什么，生辰何时？”
郑明珠看到他们手中的刀，知道她要是回答得不对，很可能会命丧当场，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对上了。
俩人立即将刀收起来，上前道：“郑女郎，我们是你父亲派来救你的，还请你跟我们走，明日一早我们就送你出城，去追你父亲。”
郑明珠一下瞪圆了眼睛，“是我父亲雇的你们？”
当中一个人就轻笑道：“你父亲可雇不起我们，我们是赵家军，你父亲现在是我们刺史的家奴了。”
郑明珠抖了抖嘴唇，脸色格外难看，她父亲竟做了人家奴，那他们郑家岂不是……
隔了这里半座城的大将军府里，王敦的脸色也极难看。
他从宴席中出来，就在院子里吹风透气，想到宴上的奢靡和荒唐，他依旧很不爽。
他在青州时便听说了大将军变得荒唐，却不知道他能荒唐成这样。

第786章 不服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提早离开，跟着他来的家臣忍不住劝他，“将军不如忍一忍，此时离开，大将军知道了怕是会着恼。”
“恼就恼吧，他能奈我何？”王敦道：“我要尽早回去休息，明日出去看看能否见到赵含章。”
家臣无奈，问道：“您见赵含章做什么，青州是和兖州冀州最近，跟豫州隔着一个兖州和冀州呢。”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和苟晞搞好关系吗？
王敦：“赵含章和刘越石关系极好，我当然得去拜见一下她了。”
家臣就不说话了。
王敦是刘琨的狂热粉丝，几个月前争夺青州时，知道刘琨的大军就在不远处，他差点撇下大军跑去见刘琨的大军，刘琨本人要是来了，家臣怀疑他会把打下来的地盘拱手让给刘琨。
当然，这只是一种心中的猜想，王敦是不会这么做的。
但他喜爱崇拜刘琨，连带着对赵含章也很感兴趣，而且，赵含章本人也很有趣，她现在权势只在苟晞之下，一个女郎能做到这一步，难道不有趣吗？
王敦素来洒脱，说走就走，当即就带上家臣离开。
苟晞今晚的客人很多，一开始并未留意，等他知道时，他也半醉了，虽有些不悦，但没有当场发作，不过当即气氛还是有些不好了。
而此时，赵含章也刚结束她的宴席，将客人们送到门外。
赵仲舆陪着她一起送客，目送最后一个夏侯骏也坐上马车离开，他这才面向她，“夏侯骏是豫州大中正，他一直缩在兖州，加之这两年取的人才都推向苟晞，我还以为他不会来赴宴，没想到他不仅来了，还与你相谈甚欢。”
赵含章道：“这不仅是我的面子，也是叔祖父的功劳，加之陛下有意回迁都城，夏侯骏这样的老臣最是机敏，苟晞已显颓势，他怎会一棵树上吊死？”
赵仲舆劝诫道：“只希望我们赵氏不要步他的后尘。”
说是赵氏，其实是暗指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笑道：“叔祖父放心，我一定不胡作非为。”
想到她是一个女郎，和苟晞等人不一样，应该不会犯一样的错误。
赵仲舆才要松一口气，就听到赵含章道：“今天晚上卫璪也来了，跟他一起来的那两个青年将军很精神呀，长得也好看，叔祖父，他们都是禁军里的人，您说他们来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自己想来？”
赵仲舆一口气顿时提到了心口，他道：“应该是陛下的意思，但若论好看，他们远不及庭涵，而且你不是见过卫玠了吗，怎么还能觉得他们好看？”
“春花秋月各有不同嘛，不一样的美，卫玠是如玉君子，卫璪和那两位将军则是有刀锋的惊艳。”
赵仲舆就觉得她有这两年苟晞的味道了，微微蹙眉，拐着弯劝道：“我听说庭涵也在习武，他文武双全，为人又谦逊知礼，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都强，你不觉得他更美吗？”
赵含章眨眨眼，总算反应过来，点头道：“嗯，挺美的，在我心里他最美。”
赵仲舆怀疑的看向她，“果真？”
赵含章狠狠地点头：“真真的！”
回到房间，赵含章呼出一口气，踢掉鞋子坐到榻上，等着听荷端来洗脚水，“怎么他们都觉得我会沉溺声色做负心妇的样子？我是那样的人吗？”
听荷兑好水端过来，笑道：“那是他们不了解女郎，不知道女郎和大郎君平日相处的情形，他们要是常见就不会这么误会了。”
赵含章将脚按进水里，微微的烫，但烫得很开心，她一边动脚趾慢慢的搅动水，一边道：“这会他应该在洛阳了吧，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听荷笑道：“女郎要是想念，可以写一封信回去问，从这里到洛阳也不远。”
赵含章蠢蠢欲动，几乎就要抬脚去写信，但想了想，还是按压下来，摇头道：“用不了几天我们也要回去了，不急。”
话是这样说，晚上赵含章还是睡不着，她侧耳听了一下，耳房里的听荷应该睡熟了，便悄悄掀开被子起床。
她自己点了一盏灯，坐在书桌前想了想，还是拖过砚台，开始悄摸着磨墨。
她其实没什么能与傅庭涵写的，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基本上谈的都是公事，更不要说信件往来了，基本上都是谈的都是要紧的事。
这一次她却没有公事可以和他谈，只想说一些废话。
这个世界都是灰扑扑的，房子灰扑扑的，人也是灰扑扑的，在郓城的普通百姓间，少有鲜艳的颜色，甚至上层也很少有。
和虽然破败却多姿多彩的洛阳不一样，郓城，似乎连小鸟都不敢飞高，被压抑了一般。
但是，赵含章还是觉得郓城很美，兖州也很美，这里的百姓也很美。
她告诉傅庭涵，这两日她偶尔出门去大街上找吃的，她吃到了一碗特别好吃的疙瘩汤。
就在距离西城门不远的大街上，一个破败的小摊子，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排队吃疙瘩汤的人也很多，摊主的速度很快，价钱也十分便宜，她一次能吃两大碗。
她以为所有的郓城所有的疙瘩汤都好吃，但后来吃过几家的，味道都不及他家的好，她写道：“等下次我们再来郓城，我一定要请你吃那碗疙瘩汤。”
赵含章写完自己的见闻，又忍不住和他说悄悄话，“我一来就把赵济踢骨折了，我发誓我不是有意的，当时我真是应激反应，可认出他以后，我竟然还挺开心。这两天闲了我就会特意从他的院子前经过，时不时的去看他，看他暴躁如雷我就很高兴。”
“但每次出来我都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不利于我伟大心胸的培养，我自觉这样不好，可还是控制不住，你要是在，可会说我？”
赵含章絮絮叨叨写了很多，最后把一沓纸张晾干后塞进信封里封好，她在信封上写上傅庭涵的名字，这才心满意足的睡觉去。

第787章 拼桌
第二天一早，赵含章先让听荷把信送出去，这才背着手去用早膳，经过赵济的院子时，她身子一拐就要进门，想到昨晚上写的信，她就停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控制了一下自己，最后还是惋惜的走了。
算了，今天就不刺激他了，还是让他好好养伤吧，她是个胸怀广阔的人。
吃饭的时候，范颖过来低声禀道：“使君，今早天一亮郑明珠就送出城去了，谭家和郑家昨日就送出城了，现在大约已经出了郓城范围。”
赵含章微微颔首，低声道：“这两日你留意一些，再有来投奔的人，调查好了就拿下，不用害怕苟晞的权势。”
“是！”
用过早食，赵含章就去客院，明预和她带来的属官们已经等着了，今天她要和他们一起接受礼部官员的礼仪培训。
皇帝祭天，赵含章决定把能带上的人都带上，但这里面大部分官员和她一样，一般的礼仪没问题，祭天的礼仪却还差一些，自知道祭天之后，他们就在陆续学了。
不过赵仲舆为了不让他们丢脸，还是特意给他们找来了礼部的官员，最后确定一下，要是有错就改，没错就要做得更优雅一些。
明预不去，他来郓城是一回事，但还是不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刺激苟晞了。
对于现在大晋的第一权臣，他们还是要尊重一些的。
赵含章和属官们花费了两个时辰来学礼仪，等礼部官员确定他们没有疏漏以后，赵含章才呼出一口气，扭着僵硬又酸疼的脖子往外走。
听荷连忙追上去，“女郎，明日要穿的衣裳和配饰……”
“在陈县不是试过了吗？”赵含章加快了脚步。
“可我看您这几日又瘦了一些，只怕腰身那里还得改一改，而且配饰，您只带一块玉也太少了……”
赵含章加快了脚步，她其实挺喜欢试新衣服的，但一套衣服来回试了十多次，再好看也厌倦了，她道：“那是皇帝祭天，大家都去看陛下了，不会留意到我的，不就瘦了一点点吗，看不出来的。”
赵含章越走越快，“我先出去找点吃的，有什么事等下午回来再说。”
听荷只能跺脚，不由去看范颖，希望她能帮着劝一下，谁知道范颖也小跑着往外走，“我，我也去找点吃的。”
她是被带去参加祭天的属官之一，如果赵含章要试礼服，那她是不是也要再试一遍？
救命啊，她也不想再试礼服了。
平时他们的官服不太妥帖也没啥，他们这些属官参加祭天全是穿的官服，为什么这一套就要一再的修改？
两个人都跑了，剩下的属官自然也一哄而散，听荷不由去看明先生。
明预冲她一笑，鼓励她道：“听荷姑娘想得周到，等刺史下午回来你再求一求，她总会愿意试的。”
然后起身也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他矮桌上的那盘点心给端起来带走。
听荷：……
赵含章带着两个亲卫就出门，本想去酒楼用饭的，但看见酒楼斜对面新支了一个摊子，吃的人还挺多，她就不由驻足观察起来。
见摊主动作利落，盆中的面被他不断的搅动，然后一勺一勺的滑进汤里，不一会儿面疙瘩浮起，汤也浓郁起来。
赵含章闻了闻，觉得挺香的，那摊子又干净，于是带亲卫们上前，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东家，来三碗疙瘩汤。”
“好嘞！”摊主应了一声，立即给他们煮了三碗。
巧了，他们三人是最后点餐的人，所以做完这三碗，摊主就闲了下来，时不时的添水烧汤，倚靠在一旁看他们吃。
摊后有一妇人正在洗碗。
赵含章先喝了一口汤，肉汤和面汤的清香一起入喉，面疙瘩很滑，直接滑进了她的嘴里，赵含章嚼了嚼，开心不已，“这是羊大骨汤啊。”
摊主见她识货，立即走近了些，笑道：“正是呢，我们后半夜就熬上了，这汤熬出味儿来了，外头要吃这样的汤也得花钱呢。”
赵含章看了看他这位置，指着身后的墙问道：“这是谁家？他们也容你在这里摆摊？”
“我们租的，只要不挡他家门口就行，您看，从那儿到这儿，全是围墙，我们就租这点，一个月八十文呢。”
虽然租下来了，但摊主还是觉得贵，因此抱怨道：“我们一碗面疙瘩才五文钱，这得卖多少文才赚回来……”
赵含章就笑问：“那为何还选择在这里支摊？”
摊主略微高兴了些，自豪的道：“您看到斜对面的酒楼了吗？”
赵含章点头。
“那是我们郓城最好的酒楼了，蒋家的，皇帝要祭天，近日来京的人特别多，那些达官贵人来了都要到这酒楼来用饭，”摊主道：“但贵人们能花大钱进去吃，他们的随从总不能也掏得出那个钱吧？又不能饿着肚子，总要在外头找吃的，所以我就在这儿支摊。”
他自豪的道：“别看我只来了半日，但只这半日我就卖出去六十多碗来。”
赵含章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恭喜道：“只这一天的功夫就把一个月的租金给赚回来了。”
“可不是，就是房东太抠门了，我只想租半个月的，按天给钱，但他不租，一定要租满月才行，唉，那些将军刺史的，怎么可能在这里停一个月，我这生意也就做这几天。”
赵含章问，“平时不能做吗？总会有郓城的达官贵人带着随从来酒楼吃饭的。”
“哎呀，平时可不敢在大街上这样支摊，”摊主压低声音道：“要是被小将军碰见，遇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怕要被戴上一个影响京城容貌的罪名，到时候被打板子都是轻的，就怕被抓到牢里去，即便人不死，家也要破了。”
赵含章笑容微淡，也压低了声音，“可我看现在大街上的摊位也不少啊……”
“其他街道还罢，小将军不常去，主街这儿，以前可没几个人敢支摊，”摊主并不怕说苟纯的坏话，他们平常百姓之间经常悄悄地说，甚至还有人做了娃娃藏在家里专门扎针诅咒呢，可惜，用处不大。
他小声道：“前几日小将军得罪了豫州来的女刺史，被罚在将军府里不能出来，大家这才胆子大点儿。”
不然，他也不会今天才支摊，其实他之前就看出这个商机了，但没敢动手。直到确定苟纯真的不能出门，主街上的摊子没人驱赶后他才敢开干。
赵含章点了点头，赞他道：“好胆识，你手艺又好，将来一定能赚大钱。”
谁都喜欢听好听的话，摊主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要说话，一个相貌俊秀的青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过来，和摊主道：“来三碗疙瘩汤。”
然后看向坐着的赵含章，笑问：“赵刺史，不知在下可有幸与你拼个桌？”

第788章 紧急军情
两个亲卫见来人陌生，身子不由紧绷，手悄悄的摸向刀柄。
赵含章抬头看他，目光扫过他的脸和衣裳鞋子，微微一笑道：“王刺史请坐。”
王敦没想到她能认出他来，撩开袍子坐下，他感受了一下后道：“这摊子上用的桌凳是仿的豫州吧？”
他一路看过去，发现一路上有不少摊子前都摆了桌凳，一时有些羡慕，“青州闭塞，就没有这样的桌凳，因此路边的摊子卖吃食都得站着吃，只有宽敞的地方才能摆下矮桌和席子。胡人虽不知礼仪，但这胡凳胡桌还是方便的。”
赵含章点头道：“不错，除了这桌凳，还有他们的一些胡服，刀具也很适合出外行走，王刺史若是感兴趣，回去以后可以让工匠们琢磨一下，这些东西都不难。”
俩人就这样相谈甚欢起来，一点儿也没有第一次见面的生疏感，一旁的摊主都看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即应下去煮疙瘩。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小摊子上会一下来两个刺史。
他一边搅面团，一边忍不住去看赵含章，男刺史常见，但女刺史少见啊。
赵含章吃完了疙瘩，就慢慢抿着汤水喝，等着王敦说明他的来意。
王敦就是来碰运气的，最主要的还是想多结交一些人。
按说在苟晞的宴会上最好结交了，但他不喜他们醉生梦死的做派，也看不上那些沉溺声色的人，所以他就出来了。
没想到真能在酒楼附近遇到赵含章。
王敦道：“赵刺史救了我侄子和两个侄女，又替我兄长收敛尸首，如此大恩，我得敬赵刺史一碗。”
他让随从去对面酒楼里买上好的酒来。
他道：“我那侄女能做荆州刺史多有赖赵刺史举荐，以后还请赵刺史多多照顾她。”
赵含章笑道：“我举荐四娘是因为四娘有这个能力，王刺史不怪我夺了王澄的官位就好。”
王敦就冷哼一声道：“不必在意他，他本来就枉为刺史。”
虽然他和王澄同是被王衍安排的兔子窝，可他十分看不上王澄此人，而王澄比王敦还要高傲自负，更看不上王敦，偏王衍还认为王澄天下第一，王敦比不上他。
反正王敦是从身体到心理都不服他的。
提到王澄，王敦就想起刘琨，刘琨是王澄的好朋友，王敦不喜欢王澄这个兄弟，却很喜欢刘琨，且是刘琨的迷弟。
他身子前倾，感兴趣的问赵含章：“赵刺史可见过刘越石？”
赵含章摇头：“不曾。”
王敦皱眉，“可我怎么听说刘越石将赵刺史引为知己？”
赵含章道：“神交。”
王敦精神一振，问道：“我听说赵刺史曾给刘越石送过一首曲谱，不知是什么曲谱？”
赵含章：“……王刺史听谁说的？”
“晋阳传出来的消息啊，刘越石对你推崇备至，你送的曲谱便是其中缘由之一，你不知道吗？”
她不知道啊，她以为刘琨是折服在她的军事能力和政治能力下，原来是折服于她的音乐才能吗？
赵含章默然不语。
王敦有些紧张，但还是问道：“虽然赵刺史未见过刘越石，但你们一定有书信往来吧？”
赵含章点头。
她要是摇头，他也不信啊。
王敦立即道：“我昨夜写了几幅字，不知赵刺史可愿赏鉴，比之刘越石如何？”
又道：“我也会抚琴，赵刺史不如也听一听，比之刘越石如何？”
赵含章看出来了，这一位是真迷弟啊，什么都要和刘琨比。
可问题是，她知道刘琨的字，但没听过刘琨的音乐啊。
就算是字，这书法写字和平常写信的字还是有区别的。
赵含章正想拒绝，她耳朵一动，不由抬头看向城门来的方向。
王敦好奇的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未曾看到异样，正要回头，就听得一声大喝传来，“六百里急报，闲人退让……”
街上走动的人听见大喊，立即做鸟兽散，纷纷跑向街道两边躲避，才堪堪躲好，一匹快马嘚嘚地冲了过来，不做停歇的从他们身后的大街上疾驰而过，马上的人一边死命打着马，一边大喊，“六百里急报，闲人退让——”
眼看着驿兵往皇宫的方向冲去，赵含章忍不住看向王敦，正好与他对视。
俩人立即起身，急声道：“备马进宫！”
王敦是扯了自己的马就飞跃而上，赵含章也牵过自己的马，上马后见摊主刚出锅三碗面疙瘩，她就从怀里抓了一把铜钱丢给他，“不必找了。”
亲卫想说他们的面疙瘩才上的时候他就付钱了，但看到王敦已经跟着他们使君跑了，他们就只能跟上。
真是小气，年纪比我们使君大，辈分也大，官职又小，第一次见面竟然就让我们使君请吃面。
王敦心思敏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跑到城门口也想到了，他不由去看赵含章，见她一到宫门口就勒住马，将马丢给宫中侍卫，还把随身带着的长剑给解下来，一点都不为难宫中侍卫，不由上前，也解了自己随身带的长剑交上去。
王敦道：“赵刺史果然名不虚传。”
赵含章歪头不解，“嗯？”
“没什么，”王敦道：“走吧，宫里也出来人了。”
只见宫里正鱼贯而出内侍和侍卫，两两一组朝他们跑来，排头的一组看到赵含章大喜，立即奔上去道：“赵刺史在此正好，紧急军情，陛下正要召您呢。”
赵含章微微点头，见王敦还站着，就指了他和内侍道：“这是光州王刺史。”
内侍反应过来，立即躬身道：“王刺史快里面请，陛下也召了您。”
其实皇帝是把能想到的人都召见了。
赵含章一听就知道出了大事，一边快速的往大殿赶，一边问道：“何处的军情？”
“就是兖州啊，”内侍道：“匈奴突然南攻，连下五城，已经逼近郓城了。”
赵含章失声，“这怎么可能？”
王敦也觉得不可能，“守卫的驻军呢，怎么会连下五城才收到消息？”

第789章 调令
因为紧急军情，已经到达郓城的地方刺史和将军们一起进宫参政。
狂欢了一夜，天亮才睡去的各地刺史和官员们被叫醒，睡眼朦胧的和苟晞一起进宫。
除了苟晞紧急洗了一个澡，打扮了一下自己，剩下的人都还是穿着昨夜的衣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酒气，把本来就不大的大殿熏染上了一股酒臭味。
赵仲舆不悦的皱了皱眉，因为赵含章就在这里，他便不客气的质问苟晞，“大将军，匈奴南下，连下五城，此事你一点消息也没收到吗？”
因为宿醉，苟晞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他抿着嘴道：“他们行事严密，突然出兵，我不曾收到消息。不过……”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逼赵含章，“匈奴人南下必经过冀州，而现在冀州南部是祖逖所管，赵刺史不是和祖逖交好吗？怎么也不知道吗？”
赵含章面无表情的道：“大将军，祖逖只占了曲周等十个县，冀州如此广大，想要绕过他的势力范围轻而易举，而且，这是兖州，我的驿兵要是能在兖州畅通无阻，大将军才该心慌吧？”
赵仲舆：“大将军少转开话题，你不知匈奴南下，那你的部将叛变投靠刘聪，你竟也不知吗？”
他气得脸色通红，怒道：“他们能悄无声息的逼近郓城，正是因为你的部将开门迎敌，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五城！”
很快，更糟的消息传来，匈奴已经连下八城，距离郓城只有不到一百里，只要再攻下两座县城就能兵临城下了。
苟晞脸色难看，朝堂上全是嗡嗡的议论声，大部分在质问苟晞，小部分的人在问怎么办。
赵含章终于开口道：“陛下，此时不是追责之时，还是应该尽早决断。”
皇帝立即点头道：“对，抗敌为要，其他的事待打退敌人再说。”
赵含章就看向苟晞，“大将军现在能调出多少兵马来？”
苟晞脸色青白道：“十五万！”
“但匈奴大军有二十万！”
“石勒还分兵往豫州和司州，不知有多少兵马？”
“匈奴人这是举国之力南攻，难道是为了阻止陛下夏至祭天？”
不然这时间也抓得太巧了吧？
于是有官员提议，“陛下当继续祭天，得天道相助可一举灭掉匈奴！”
“不可，陛下，此时匈奴南下，可见祭天一事有违天道，应该立即取消，下罪己诏才是。”
“放屁，我们为祭天准备了半年，耗费巨大，就因为匈奴攻打就不祭了？陛下，我们可是为了祭天才丢下政务千里迢迢来京城的，您可不能言而无信！”
皇帝曾表示祭天过后分封功臣，重新册封官职和爵位，不然各地官员怎会冒着贼匪的危险千里迢迢来郓城？
“此时应该先议抵抗匈奴的布置吧，祭天一事可以之后再讨论。”
朝堂上嗡嗡嗡的吵起来，说什么事的都有，比早上的菜市场还杂乱，赵含章听得头都大了。
她去看苟晞，就见苟晞正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一声都没吭。
赵含章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摆在她面前的矮桌就这样被她给拍裂了，桌子上的茶盏等衰落在地，众臣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赵含章目光锐利的扫视一圈，抿嘴道：“以现在匈奴攻城的速度，明日就有可能打到京城，此时祭天，迎接匈奴人杀进来吗？”
她也不问他们该怎么办，直接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苟晞，“大将军，这一仗你想怎么打？”
苟晞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道：“让苟纯从郓城点两万兵马去顿丘阻击匈奴，我自查军中，有反叛者，一律拿下；从兖州各地调派兵马，短期内可调十万人，三日可达郓城。”
赵含章道：“我有八万兵马在边界，只要大将军下令让开道路，他们三日也可到达郓城支援。”
苟晞抿了抿嘴，抬头厉目看向赵含章，“领兵的是谁？”
赵含章：“赵驹！”
苟晞没多迟疑，当即点头道：“好，我让开道路，但人到了，得听我调遣。”
赵含章：“自然，大将军是为大元帅，调令自是听你的。”
皇帝见他们俩人愿意互相让步，大松一口气，众臣便来回看着俩人，见他们一来一往就谈妥了。
根本不给他们插话的机会。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赵含章提了一句，“粮草呢？”
苟晞：“三日内，我能出十万人一旬的粮草，半个月内，我能出两旬的粮草，多余的没有了。”
这是打算直接和百姓征收了。
赵含章抿了抿嘴，并没有反对他的决策，而是道：“我可以保证我的八万兵马半个月的粮草。”
“这不够，”苟晞道：“荆州、扬州、徐州和蜀地要出粮草。”
众臣一起看向这几州来的刺史或者官员。
赵含章眉头跳了跳道：“荆州不行，荆州刚结束叛乱，此时强征粮草一定会再生变。”
“我们蜀地也不安宁，流民众多，也不可强征。”
“扬州更甚，况且今年给郓城的粮食已经很多了。”
“徐州更是艰难。”
苟晞可不是和他们商量，直接道：“给他们定好粮草数量，每一州都必须完成。”
赵含章也和他们道：“诸位，我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兖州若破，其下的徐州、扬州，没有一个地方能幸免。”
淮南和江南的官员不以为意，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长江呢，只要把住关口，还是可以独善其身的。
赵含章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冷笑道：“北地若失，我和大将军就护卫陛下南下，到时候少不得要诸位给腾一下位置了。”
两地官员闻言浑身一凛，看了一眼沉肃的苟晞，互相对视一眼后低头应下。
不是说赵含章和苟晞要生死相斗了吗，怎么俩人这么要好了？
除了粮草外，苟晞还要他们出兵支援呢，光州刺史王敦一口应下，其他刺史和官员犹豫了一下也应了下来。
苟晞就看向赵含章，“赵刺史，司州和豫州……”
“我来守，”赵含章脸色沉凝道：“陛下和大将军放心，我会尽全力守住司州和豫州，绝不让兖州背部受敌。”
苟晞“嗯”了一声，很相信她的承诺。
皇帝更是感动，直接从龙椅上走下来，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起身，又去牵苟晞的手，泪眼朦胧道：“有两位爱卿协力抗敌，朕还有何惧？”

第790章 送走
各州刺史和官员来参加祭天，最多就带了几百兵士护卫，赵含章带的人最多，一千多人，这还是因为她是苟晞最重要的对手，怕他趁机把她给杀了。
这几百上千人在二十万匈奴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相反，匈奴若是能快速围住郓城，像圈住东海王一行人一样圈住他们，直接把大晋的皇帝、朝臣和地方来的官员们一网打尽，那大晋一定灭国灭得很彻底。
此时在城中的大晋皇室可不少，对了，东晋的开国皇帝司马睿也在这里。
此时的司马睿只是大晋的一个普通宗室，地位远不及太子司马诠、吴王司马晏、秦王司马邺等。
因为司马睿只是皇室远支，不是晋武帝的直系子孙。
除了赵含章外，没人知道他将来会越过晋武帝的一群子孙后代成为正统，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司马睿很惜命，他答应下来会给粮草，回去后会领军来支援，前提是，他得回去，所以他当堂和皇帝辞行，表示立即回去筹措军粮和招收兵马。
司马睿一开头，其他刺史和地方官员也跟着站出来辞行。
对于赵含章和苟晞刚刚下派的任务他们全都接受，前提是得先回去呀。
苟晞脸色很难看，不由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脸色也不好看，但依旧轻轻点了一下头，对站在她和苟晞中间的皇帝道：“强扭的瓜不甜，强留他们不是助力，反而会坏事，让他们走吧。”
苟晞也听到了，抿了抿嘴，见皇帝看过来便微微点头。
赵含章低声道：“陛下亲自去送他们。”
苟晞目光一闪，咬咬牙道：“待我去换布衣来，与陛下一起将他们送至城外。”
苟晞这是要请罪呀。
赵含章没有表示反对。
皇帝感动不已，立即应下，同意了他们的请辞。
他当即和换了一身布衣的苟晞领着文武百官将人送到城外，一一拉着他们的手道：“朕和大将军在此坚守，等着诸卿来援。”
本来想一跑了之的刺史和官员听罢，心中一酸，眼泪不由的滚落下来，忙保证道：“陛下放心，我们一定来！”
苟晞身穿布衣上前，与众人作揖请罪，“这两年浑浑噩噩，大误国事，是某之罪，待此事结束，某再与陛下请罪，与百姓请罪，还请诸位能够不计前嫌，抗敌为要，有再多的怨气，待此战过后再与我算。”
不少人偷偷看向赵含章。
本来站在皇帝侧后方的赵含章见状便走出两步，侧身和苟晞回了一礼后应道：“好，恩怨暂且放一边，大将军，我们同心协力先抗敌。”
众人见状，纷纷跟着回礼应下。
行过礼后，他们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带上自己的幕僚属官们就跑了。
皇帝看着他们远离，嘴唇抖了抖，直觉他们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他不由去看站在一侧的赵含章和苟晞，“两位卿家，他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赵含章面色淡然，“心不甘情不愿，他们在这里不是助力，但散开可做火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语太过悲观。
苟晞瞥了她一眼后和皇帝道：“陛下放心，臣定会护您周全。”
赵含章道：“臣亦然！”
人走了，也就没有必要再争执是否祭天了。
大家商量后决定，还是应该固守郓城。
郓城的地理位置很重要，一旦被攻下，整个兖州都保不住，到时候匈奴大军不仅可以从北面进攻豫州，从东面也可以。
所以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
赵含章调赵驹大军来援的命令已经出发，她也得离开回豫州主持大局了。
最要紧的是洛阳。
苟晞也道：“赵刺史，洛阳不容有失，陈县也不能失守。”
赵含章一脸严肃，“大将军放心，我在，那陈县就在。”
陈县是中原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陈县也被攻破，那她就真的要考虑家族南迁了，而这是她这么多年努力想要避开的劫难。
想到历史上苟晞的操作，赵含章抬眼看向他，认真道：“大将军，我为你后盾，也请你信任我，莫要轻言胜败。”
苟晞随即点头。
一旁的皇帝看着俩人，发现所有事情他们两个都商量完了。
赵含章看向皇帝，亲自将他送回皇宫，低声和他道：“还请陛下信任大将军，同心协力共同抗敌。”
皇帝就小声问她，“爱卿，若是郓城有失，朕该去往何处呢？”
赵含章对上皇帝带着泪光的眼睛，顿了顿，有些心软，算起来，皇帝才二十七岁而已，自他二十一岁被封为皇太弟开始，他就一直被人当做傀儡一下操作，身不由己。
赵含章抿了抿嘴低声道：“陛下可以去陈县，洛阳还在，那就还都洛阳，洛阳若不存，我迎陛下进陈县，去西平，或是去江南、淮南……”
皇帝眼泪汪汪。
赵含章：“但此时，陛下是晋的定海神针，还请陛下镇守郓城，安天下万民之心。”
皇帝狠狠地点头，“好！”
赵含章这才抬手告辞。
皇帝连忙要送她，赵含章拦住他道：“陛下刚从城外回来，何必再奔波？臣可以自己离开。”
她道：“陛下安心在此，大将军定能护您周全，臣一定会带领大军来援的。”
皇帝连连点头，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片刻后想起什么，忙叫来周内监道：“快去叫赵尚书，让他去送一送赵刺史。”
周内监低头应是，跑去偏殿找正忙碌的赵仲舆。
赵仲舆连忙出宫回家，赵含章正让人收拾东西，要紧急行军离开。
明预才从赵含章这里知道全部经过，“琅琊王也离开了吗？”
赵含章点头。
明预微微皱眉，问道：“我记得使君曾与傅公子言，若有一日大晋大难，却又不灭，那只能是往南边避让，到时候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是琅琊王，这一次是大晋存亡之战，您为何要放走他？”
赵含章既然有心问鼎，为何不趁此机会杀了他呢？
以赵含章现在的权势和地位，杀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宗室，杀了也就杀了。

第791章 军令调动
赵含章道：“别说他现在还无心帝位，他就是有心，真做了什么，我也不屑做此事。”
她道：“我敢和天下所有人争这个位置，难道还怕一个司马睿吗？”
还是一个她不怎么看得起的司马睿。
与其把司马睿当对手，不如把王敦、王导兄弟俩当对手。
明预不由露出微笑，赞许道：“使君说得对，是我心胸狭隘了。”
苟纯不就是过于忌惮赵含章，反而把自己的境遇越弄越糟，还连累了苟晞吗？
明预在心里告诫了一番自己，抬头就看到赵仲舆过来，连忙低头退下，把空间让给他们爷孙两个说话。
“叔祖父，”赵含章一脸歉意道：“我怕是不能带伯父一起走了，我们急行军，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跟不了我们。”
赵仲舆点头，“我知道，你们收拾好东西就快走吧，现在豫州和司州都等着你主持大局。”
“至于你大伯，”赵仲舆顿了顿后道：“就算你能带他走，他也不能走，他需留下来稳定人心。”
赵济其实用处不大，但他是赵仲舆的儿子，赵含章的大伯，身份摆在这里，现在文武百官都慌，都想要跑，苟晞他们出去打仗，内部就需要赵仲舆这些大臣稳定民心、军心。
要是这时候被人知道赵济跑了，民心和军心一定乱，恐怕皇帝的心都得乱。
皇帝要是也不相信郓城能守住，那郓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所以，就算赵济身强体健，可以跟着赵含章离开，赵仲舆也不能让他走了。
赵仲舆叮嘱她道：“你快走吧。”
范颖等人也很快收拾好行李，赵含章拿上长枪出门，赵仲舆将她送到门外，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压低声音道：“豫州为要，兖州和陛下虽重，但没有赵氏重，你既有心……”
“叔祖父，”赵含章轻声截断他的话道：“我虽有心，但也不会任由匈奴坏我江山，杀我百姓的，只要司州和豫州安全，我便来救援。”
赵仲舆叹息道：“你的压力可比苟晞的大多了，豫州和司州边界线太长了，这一次匈奴的主要兵力也是冲着豫州。”
不错，这一次刘聪的兵力调遣偏向豫州，三路大军，陆续赶往豫州的大军数量和兖州的一样，但石勒的主要兵力也冲着豫州，所以赵含章压力非常大。
赵含章心里计算过，觉得自己可以定住，她在豫州的群众基础特别好，她相信，匈奴若兵临城下，那豫州老少都可以成为兵源，能够共同抗敌，匈奴想要突破防线打下豫州可不容易。
赵含章飞身上马，带着人离开。
出城后和亲兵汇合，立即就往豫州方向赶。
赵含章改坐马车，和明预商量对豫州和司州的安排。
“赵驹援兵兖州，我想让赵铭为豫州大督军，统管豫州兵马一事，”赵含章道：“命荀修、鲁锡元兵分两路分守豫州，季平、李天和、元立和高邑各领两万赵家军听命于他们。”
明预问：“那兖州这边怎么办？我们得做好兖州失守的准备，一旦兖州失守……”
“这边交给王臬，”赵含章道：“王臬和赵驹这两年时常合作，有了经验，我相信他们。”
明预：“那荆州……”
“我相信王仪风。”
明预就不在说话了，他思考片刻，点头认同了赵含章的安排，“这样一来，豫州这边就没有支援司州的兵力了。”
赵含章叹息道：“是啊，但匈奴和石勒的主要兵力在豫州。”
她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大腿，道：“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想要攻下豫州，断司州的和兖州的后路，哼，我非不如他们的愿。”
“陛下已经广发诏令，命天下将士勤王，傅中书忠君爱国，他一定会响应，”赵含章道：“等我回到司州，我们就联合傅中书来一处围魏救赵。”
明预目光一闪，“你想要攻打平阳城？”
赵含章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吗？”
明预道：“平阳是匈奴汉国首都，一定有重兵把守。”
“我也有重兵，”赵含章道：“年初那会儿我不敢动手，并不是惧怕他们的重兵，而是因为他们可以抽调回来的源源不断又凶猛的援军，但现在，他们还有援军吗？”
赵含章道：“还有刘琨和祖逖，大家该动就都动起来，哼，刘渊想要趁火打劫，趁机将我们一网打尽，那也要看他的胃能不能装得下。”
要不是她跟拓跋鲜卑没交情，她还得写信挑拨一下，让拓跋鲜卑也出兵来分一杯羹。
嗯，这事可以和刘琨说一说，他跟拓跋鲜卑很熟啊。
赵含章和明预细细地商量起来，等到马累了，大家肚子饿了停下来修整，她立即就让听荷研墨写信。
明预和她一人占了半张桌子，她写信，明预写各种军令。
等她写完信，明预的军令也写好了，赵含章就签字盖章，然后叫来一队令兵，将军令和信分发给他们，将士们凑了凑，凑出十匹马来给他们。
让他们能够一人双骑。
目送他们骑马跑远，赵含章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
她接过明预递过来的干饼啃了一口，这时候才忧虑起来，“也不知道庭涵在洛阳如何了，他不擅军事，应该能守住洛阳吧？”
明预顿了顿后道：“使君，洛阳还有汲先生呢。”
赵含章更忧愁了，“我突然间想起，汲先生虽是我的军师幕僚，可他很少参与军事决策，和庭涵一样，做的多是后勤的事啊。”
明预就组织语言想要安慰她，结果他还没开口，赵含章已经缓过来，道：“没关系，还有北宫将军在呢，幸亏我让北宫将军留守洛阳，实在打不过，他会让庭涵和汲先生跑的。”
“二郎身边也有谢先生，也会跑。”话是这样说，但赵含章还是加快了行程，将军能跑，难道士兵也跑得掉吗？
还有百姓呢？
他们跑不掉怎么办？
赵含章日夜兼程，差点跑死马，路上落了二十多个人，终于在第三天回到陈县。
赵含章没有和赵铭寒暄，一边问军令是否已经发出，一边让人给她安排马。
赵铭一句话堵住她所有的匆忙，“石勒的大军就在魏郡。”

第792章 委以重任
赵含章一下抬头，“石勒本人也在？”
赵铭点头，道：“五天前，大军压境，我当即就让人给你送信去了，应该是与你错过了，我派米策和元立去迎敌，五天，他们输了六场，险胜两场，已经丢了两座城。”
他道：“现在军心有些低落，所以我想你先留在豫州，洛阳那边交给庭涵。”
赵含章迟疑了一下便点头，更新了一下军令，命北宫纯为司州大督军，总领司州军务，傅庭涵为副都督，总领司州政务。
“点兵，我亲自去会一会石勒。”赵含章问道：“我调的兵马到了吗？”
赵铭道：“荀修和鲁锡元已经领命，各领先锋军出发了，其余兵马还在调，会分批到达。”
赵含章点头，了解过现在豫州的情况后就转身去点兵，连家都没回。
等王氏知道赵含章回到陈县时，她已经点兵离开了。
王氏追出城门，连灰尘都看不见了。
她只能暗暗抹泪。
赵淞见她哭哭啼啼的回来，很是不高兴，“三娘是去建功立业，有什么可哭的，到底是妇人，不抵事。”
终于下衙，打算过来安抚一下父亲，顺便吃个晚饭的赵铭面无表情的道：“阿父，三娘也是妇人。”
赵淞：“她岂能与三娘相比？三娘是我赵氏的女郎！”
赵铭：“三娘是她生的。”
赵淞生气，一拍桌子道：“你纯粹回来招惹我生气的是不是？”
一旁低头沉思的赵瑚吓了一跳，他都没听俩人说的话，直接道：“一定是的，五哥，你也该管一管你这个儿子了。”
赵淞皱眉，看向他，“老七，你怎么还不走？”
赵铭也冷冷地看着他。
赵瑚才想起来自己来此的正事，“对，五哥，你还没说呢，我们到底回不回西平？”
赵淞皱眉道：“此时正是豫州的生死存亡时，我回西平做什么？”
“我们留在此处无用啊，回西平也是为了让子念放心，好让他全心做事，”赵瑚见赵淞脸色不好，他忙道：“就是没有这次战事，我也是要回西平的。”
他道：“去年到现在，我在西平、陈县和洛阳来回的跑，特别是今年，我去陈县跑到洛阳，又从洛阳跑回陈县，又去洛阳，现在又回来，我就是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离家这么久的，五哥，我真想西平了，我想回家。”
赵淞面色和缓，垂眸思考起来。
赵铭也道：“父亲回去吧，西平那边也需要您主持大局，我和三娘暂时是回不了西平的。”
赵淞就叹息一声道：“行吧，我们回西平去。”
赵瑚就大松一口气，他还是挺害怕的，石勒都已经占去两座城了，要是守不住，那人如此凶残，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还是得回西平。
西平距离陈县还远呢，石勒应该没那么容易打到西平。
赵淞想了想后道：“把王氏和二娘四娘都带上吧。”
赵瑚随口问道：“带上她们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你都知道宗族更安全，怎么不想想先护着妇孺？”赵淞没好气的说他，“你啊，你啊，你也一把年纪的人了，族里晚辈敬重你，你也应该有为长之尊才行。”
“好好地您怎么骂人啊？”赵瑚不高兴的喊道：“我怎么为长不尊了？”
赵铭已经不管他们了，转头吩咐下人，“摆膳吧，快一些，吃完饭我还得去衙门呢。”
赵铭用过饭回衙门时，秋武已经赶回来了，看到赵铭，立即起身站好，“郡守，让卑职带兵去援刺史吧。”
“用不着你，你留下筹措、押运粮草，”赵铭道：“你要记住，打仗，一半看前面，一半看后面。”
秋武内心不甘，“可粮草筹措一事本应该是米将军负责的。”
赵铭就抬头看着他道：“秋武，你要准备的不止是粮草，还有武器，你别忘了，现在赵家军的武器作坊是你管着的，这些地方只有赵家军可以进。”
米策和荀修等人可以信任，但还不值得托付这样的机密。
秋武一听，想要请战的急切一消，沉静下来后狠狠地点头，“卑职这就去准备。”
赵铭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和庾司马道：“秋武还是太年轻了，不够稳重。”
庾司马笑道：“但有郡守掌舵，他又能干，便不成问题。”
“就是不够周全啊，”赵铭想了想后道：“命陈慧娘为太仓使，即刻协助秋武一同筹措粮草。”
陈慧娘即陈四娘，两年前她当县令去了，她觉得叫四娘不好，她得有自己的名字，所以给自己取了“慧娘”这个名字。
她是继赵含章后的第二个女县令，很得当地百姓的民心，政绩不错，赵铭和赵含章商量过，想要等她三年期满看整体成绩就提拔到郡守府中。
赵铭觉得她心细稳重，所以想要她做掾史一类的事，但赵含章更想让她在地方上历练。
豫州和司州都招了不少女官和女吏，但她们多是做书记员、主簿、掾史一类的官职，少有可以主政一方的。
陈四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却是外柔内刚，比范颖、赵云欣等人更适合在地方历练。
她想要培养几个能主政一方的女官。
庾司马就问：“要不要问过刺史再调人？”
“事急从权，立即写调令，我会告诉刺史的。”
赵含章在奔赴前线时收到这封信，直接在上面批复“知道了”，然后将信封回去给赵铭。
米策、荀修分别驻守在宁陵和蒙县，鲁锡元还在来的路上，对面是石勒号称十五万的大军。
赵含章先到了蒙县，还未进城便看到城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大声嚷着要出城。
赵含章勒住马，李天和跑来迎接她，“使君！”
赵含章勒住马，问道：“荀修呢？”
“荀将军出城打仗去了，昨天他们占了我们一大片地，荀将军说要抢回来。”
赵含章皱眉，“那里面的百姓呢？”
“全都提前迁进城中了。”
赵含章就道：“那就把地让给他们。”
“啊？”
“一片平原，能打下来又不能守，打了有什么用？让他回来。”又冲城门口那些闹着要出城的人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李天和羞愧道：“前两日蒙县被石勒军抢去了，虽然我们又很快抢回来，可他们也都吓坏了，都要往南逃呢，荀将军让关闭城门，不许百姓出去。”
赵含章抿了抿嘴，扫过那些叫嚷着要走的人，和李天和道：“我带了两万人来，走，我们去军营。”
“是！”

第793章 谁举荐的
两万大军暂时留在了城外，赵含章带着范颖和明预等人先进城。
荀修带着元立出城收土地去了，城中只剩下各部将。
蒙县县令一身狼狈的从后面追上来，赵含章停住脚步看他，“赵滨，你怎么这么狼狈？”
赵滨想哭，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冠后道：“使君，想出城的人太多了，再不想办法我就要拦不住了。”
赵含章转身继续往县衙走，道：“这不是你县令的职责吗？让我想办法，要你们有什么用？”
赵滨一愣，连忙追在后面，“您这是也不答应放人离开？”
赵含章停下脚步，目光沉沉的回头看他，“我告诉你，你要是安抚不住百姓，反过来动摇我的军心，我最先砍了你！”
赵滨愣住。
赵含章丢下他大踏步进县衙，明预越过他时用蒲扇拍了一下他脑袋道：“傻子，此时天大地大都没有军心稳定大，你让他们在城门口叫嚷，以为只有民心受影响吗？还有军心呢。”
“要是放他们走，留下的将士是为了保护谁？还是为了做挡箭的盾牌？我们连丢三城，本来就军心不稳，你去告诉他们，蒙县若城破，先死的一定是这些将士；可他们再闹下去，蒙县就算不破，他们也得先死。”
明预道：“我们这位使君杀鸡儆猴的事可没少干，你问问他们谁想来当蒙县第一只鸡。”
赵滨：“可使君素来爱民……”
路过的范颖也不想听了，嫌他太耽误事，道：“使君爱民，爱的是大多数民，蒙县之后是整个陈郡，整个豫州，甚至整个大晋，就城门口那些人敢跟他们比分量吗？赵县令，你的主簿呢，现在城中的粮草是他在管着吗？让他带着账簿来找我。”
赵滨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哪本账簿？”
“所有的账簿，”范颖道：“我记得蒙县有两个粮仓，你们县衙有一个粮库，还有专门装钱的库房，所有的账簿我都要看。”
赵滨：“可前两日石勒军攻进来，我们损失巨大……”
“那也得查，之前有多少，现在剩下多少，这么多人留在城中，粮食够吃多久，我们心中都要有数，”范颖道：“难道你们重新夺回县城后不清点损失吗？”
明预冲范颖笑了笑，去追赵含章。
赵含章耳朵好，也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她对迎上来行礼的部将们挥了挥手，看了一眼墙上，问道：“地图呢？”
一个十四五岁，身着灰色皂衣的少年立即抱着一张图上前，在两个亲兵的帮助下把图挂上去后缓缓展开。
赵含章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问道：“这图为何要收起来？”
他一脸严肃，“为了防止细作偷窥。”
赵含章闻言笑了笑，问道：“你是学堂出来的？”
少年脸色涨红，激动的弯腰道：“是，小的赵甲良。”
赵含章一听，惊喜不已，“你是甲字辈的呀，不错，不错，这是毕业了吗？”
“是，小的去年冬经过了毕试考，所以可以进衙门里求职，现在一边工作，一边读书。”他道：“这图便归小的保管和维护。”
赵含章赞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很厉害了，但学海无涯，你就粗粗学了四年，以后需要学的还很多呢。”
赵甲良一脸严肃的点头，“是，小的谨记女郎教诲。”
赵含章这才看向地图，问众部将，“说一说吧，之前的五座城是怎么丢的，又是怎么抢回来两座城的？”
众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李天和上前汇报。
石勒大军出现得太突然了，赵含章本来有大军驻守边界线的，赵驹的副将高邑便守在豫州北界，专防从冀州下来的匈奴和羯胡。
但赵含章去郓城祭天，为了威慑苟晞，让他们不敢对赵含章出手，赵驹从各地抽调八万大军陈兵兖州边界，以防万一。
石勒大军突然出现猛攻，高邑求援速度慢，也没守住很久，一天之内就丢了两座城。
赵铭收到战报，立即调米策等各部将救援，这才止住了匈奴的攻势。
但双方战事焦灼，你争我抢，打得很激烈。
因为之前连失五城，这一次石勒大军又来势汹汹，军心就有些受打击。
赵含章问：“高邑呢？”
李天和低下头道：“重伤，正在营中养伤呢。”
难怪军心会涣散，原来的副将都重伤了。
赵含章拿起笔，问了现在斥候探回来的情报，一一在地图上标注好，赵含章就盯着地图看，“你们看见石勒了吗？”
“是，”李天和道：“重伤高将军的就是石勒。”
赵含章忍不住嘀咕，“他竟然真的能忍住不去兖州？”
不过这样也好，将人牵制在这里，总比去兖州不可控要好一些。
赵含章重新安排布防，下令道：“只守不出，等着他们来攻城。”
“使君，我们丢了单县、曹县和菑县，不将他们抢回来吗？”
赵含章道：“抢是要抢的，但不能急切，我们的目的是拖住尽可能多的敌军，故以守为主。”
众部将应下。
才重新做好布防，就听到外面有马匹的嘶鸣声。
赵含章往外看了一眼，见荀修拿着马刀浑身煞气的走进来，他双手抱拳，低头行礼，“末将参见刺史！”
赵含章微微颔首，问道：“打得怎么样？”
荀修就大骂道：“一群鳖孙，给我使阴的，在我必经的路上挖了好多坑，差点儿把我们的马都给弄瘸了……”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他没输，但也没赢，并且己方损失不少。
但赵含章觉得他是输了的，没有收回失地，也没有打击到对方，反而让自己的军心更动摇了。
赵含章示意赵甲良把地图卷上，道：“我们去北城门，将主帐移到城门楼中，县衙还给县令。”
士兵们速度都快，东西一卷，一抬，直接就转移了阵地。
赶过来的蒙县主簿一脸懵的要跟上，被范颖一把扯住后衣领道：“你不必去，你把账簿交给曹掾史。”
赵含章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骑上马后忍不住问范颖，“我记得每一个县的县令都是我任命的，这赵滨并不是招贤考出来的，当时是谁与我举荐的来着？”
范颖微微弯腰道：“是五太爷。”

第794章 教训
赵含章努力回想了一下，总算想起来了，“对，我记起来了，五叔祖说他忠厚老实，但我能看上他是因为他精通《论语》，还舞了一把好君子剑。”
跟在侧后方的荀修听到了，笑道：“使君眼光不错，赵县令不仅君子剑练得好，刀也使得不错，当时石勒大军冲进蒙县，就是他带着衙门的衙役和剩下的驻兵在巷子里作战，给百姓们拖住了敌军，我们援军到的时候石勒大军才没能完全掌控蒙县，我们才又给抢回来了。”
赵含章一听，心中的怒火消了一些，她觉得赵滨可能是真的不太擅长处理一些事情，于是看向范颖，“你去帮帮他。”
范颖明白，应了一声后一扯缰绳，站到路边停下，等队伍全都过去后才打转马头回去找赵滨。
这年头，就算是逃命，那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逃的。
后世有句话说得很准确，谁家祖上没显赫过？从炎黄开始，能够经历商周、春秋、战国、秦汉、最混乱宛如地狱一般的南北朝，最后活到新中国的，就没有谁家祖上是简单的。
回到现在，能够在战争一开始就有资本往外逃的，那能是一般人吗？
真正的一般人没有外逃的资本，只能随波逐流，期望着攻进来的羯胡不杀他们，留下他们继续当普通百姓，或是收为奴隶，他们都只能顺势而为。
进城的时候赵含章就看到了，除了零星十几个人，其余人身上最差也是粗麻衣裳，连个补丁都没打。
这世道，穿衣服能够不打补丁的，除了有钱人，那就是有钱人的家奴了。
如果城真的守不住，她自会放他们离开，可现在军心不稳，大家都还在守城，他们一跑，他的军心民心全溃散了。
他们还聚集在城门口处大闹着要出去，赵滨嗓子都要说哑了，“诸位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守得住蒙县的。”
“那要是守不住呢，难道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吗？赵县令，赵刺史素来爱民，还请放我们出去。”
“要是石勒再冲进城中，你能保我们性命？快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你要粮税我们给了，你要捐军粮我们也捐了，你们到底还要怎样？”
“废话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冲出去，今日他们又打起来了，谁知道何时羯胡又冲进城中？”
此话一出，大家更往城门口挤，想要挤出去，直把赵滨挤得差点摔倒。
守城门的士兵大恼，长矛一横，一左一右的交叉挡在他们身前，城门官刷的一下抽出刀来，上前喝道：“退后！退后！”
挤在最前面的人被这声音一冲，也恼了，撸起袖子就往前冲，想让他们退，他们非不退！
百姓有血气，士绅们更有傲气，几个杂兵也敢冲他们大呼小叫，大家更加用力的往前挤，几乎要触碰到城门口了。
范颖带了一队亲兵过来，见状，一踢马肚子快跑上前，马鞭一抽，在空中爆响。
听到马鞭爆响声和马蹄声，正闹着的后面一拨人回头来看，安静了些，但前面的人还在叫嚷着出去，正努力的往前挤，手都要打到城门官脸上了。
范颖从另一侧骑马绕上前去，直接一马鞭抽过去，不似第一次只在空中爆响，马鞭啪的一下抽在最前方的一人脸上，她紧抿着嘴角，噼里啪啦接连往下抽了十几遍，一直吵嚷挤兑的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范颖不悦的盯着他们看，“闹啊，怎么不闹了？”
赵滨见前面的几人都被范颖抽得脸上手臂上都是血，不由想替他们说话。
范颖就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闹事的这几十人道：“大敌当前，蒙县以军规治之，凡有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你们只管闹着，我只管杀和埋！”
被抽了三鞭子的人不服气，顶着脸上的血痕大叫道：“你敢！赵刺史都不敢这么对我们……”
“这是刺史的命令！”范颖大声道：“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跟整个赵家军、豫州军和豫州百姓相比，你们以为你们有多大的重量？”
“刺史都要在此处守城，难道你们比刺史还高贵吗？”范颖甩了一下马鞭，转头对城门官道：“将他们赶走，再敢聚集在一处，不论是在城门口还是在他处，一律以细作论处。”
“如此紧要的时刻竟然扰乱民心，我怀疑你们都是匈奴和羯胡派来的细作！”
众人脸色大变，敢怒不敢言的瞪着范颖。
范颖见赵滨还没动作，不由又扭头瞪了他一眼。
赵滨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好言好语的劝他们离开。
他们徘徊不走，忍不住去偷看范颖，就见范颖用鞭子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众人一缩脖子，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范颖这才哼了一声。
赵滨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气来，疲惫不已，“范治中，多谢您了。”
范颖不能理解，问道：“赵县令，你对他们也太过温和了吧？”
赵滨道：“都是我治下百姓，人嘛，怕死是正常的，何况还有家人在，明知有战事，谁会想要留在城中呢？”
他道：“以己度人，我若是普通百姓，我若能跑，我也要跑的。”
范颖：……
她扭头去看四面的士兵。
赵滨反应过来，见士兵们神色不好，他忙道：“但我是官，像我等这样有责在身的，自还是百姓第一，哦，是刺史第一，毕竟我们身后还站着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当中有我们的亲朋家人，可不能容胡人南下。”
范颖脸色好看了一些，“你知道就好。”
心中不由腹诽，五太爷介绍的还真没错，真是忠厚老实，就是太老实了。
赵含章站在城门楼上，正举着望远镜向远处看。
荀修手上也有一个，只是他依旧羡慕的看着赵含章手上的。
听闻刺史手上的千里眼是傅公子亲手做的，新的千里眼看得更远，是独一份。
赵含章看了半天后放下千里眼，指着一个方向问道：“他们能那么老实的驻扎在上游那里？”
荀修：“使君担心他们掘河堤，用水攻我们？”
他道：“这是不可能的，今年少雨水，河水清澈，没多少存水。”

第795章 引敌
赵含章倒不担心他们用水攻，而是怕他们投毒。
不过这时候毒也不易得，尤其还是能污染整条河的毒。
赵含章想了想还是派人去看守巡视，“要小心留意，若有异常，立即上报。”
李天和应下。
荀修眼巴巴的看着她手中的千里眼，“使君，可要招米将军来见？”
赵含章道：“让他留在宁陵吧，派副将来禀报敌情就好。”
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些，虽然宁陵到蒙县快马一天可来回，可要是敌军就抓得这么准，米策一走就进攻，宁陵缺少主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赵含章瞥了一眼荀修，见他目光还落在她的千里眼上，便递给他道：“你仔细些，可别弄坏了。”
荀修立即接过，兴高采烈地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小心。”
他架起来就往远处看，还调节了一下远近。
越看，他心中越激荡，别说，傅公子亲手做的千里眼就是不一样，不仅看得更远，还更清楚，他连树叶上的纹路都能看到。
他军中的斥候若都能配上这样的千里眼……
可惜了，荀修也就能想想，千里眼归武器作坊生产，产能并不高，那秋武也不知道是怎么办的事，他一年前就申请了一百支千里眼，到现在才给付了三十支，实在是太无能了。
荀修看得津津有味，赵含章就背着手站在一旁等他看完，待他依依不舍地放下千里眼后，她就伸手。
荀修又悄悄摸了一把用皮套着的千里眼，小心翼翼地放在赵含章的掌心。
“荀将军看完了，又刚打了一仗回来，有什么想法？”
荀修道：“蒙县外都是开阔的平原，少有遮挡之物，只能硬打。”
荀修觉得赵含章来了，他还是很有信心的，道：“使君，末将愿为前锋，收复菑县。”
赵含章道：“不急，先等等看吧。”
这一等就是两天，米策那边派了副将过来，赵含章将那边斥候探到的消息过了一遍，心中就有数了。
赵含章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敌方军营，再低头看城门下不停叫骂想要他们开门迎敌的敌方，思索片刻后道：“元立，走，与我出城逛一圈。”
元立立即应下。
荀修连忙跟在身后，劝道：“使君，这样的喽啰让底下人去就好，不行还有卑职呢，您怎能亲自出城迎敌？”
赵含章道：“我去确认一下石勒到底在不在这儿。”
荀修这才停下脚步，站在阶梯上和她挥手，“使君放心，末将在城楼上给您掠阵。”
赵含章应了一声，带上元立出去拼杀一番。
城外的人已经叫嚣两日，见蒙县竟闭门不出，心中既得意又气恼，喊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吴毅嗓子都骂哑了，伸手取下水囊灌了一口水，看着依旧没动静的蒙县城楼，气得咬牙切齿，“不行咱就强攻，去拿登云梯来！”
“将军，大将军和张先生说了，引敌出城，不强攻。”他的亲卫大声道：“他们大军已到，这帮汉人守城厉害，强攻要死很多人的。”
“都骂两天了，他们一点动静也没有，再骂下去我都要憋屈死了，去拿登云梯来！”
正嚷着，蒙县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支骑兵从内飞速奔出……
吴毅眼睛都亮了，看都不看出来的是谁，举起马刀就大声喊道：“兄弟们，随我迎敌！”
待看清带军冲他阵营的竟是一个女郎，他瞬间猜出她的身份，更加兴奋起来，“是赵含章，儿郎们，随我杀了她，提她的人头去与大将军请功！”
军士们全都兴奋起来，齐声喝了一声，跟着吴毅就朝赵家军冲去。
赵含章没有停歇，迎面撞上吴毅，长枪一刺，对方侧身躲过，正要逼近她砍去，赵含章已经飞跃而过，手中长枪一转，从他的脸上扫过，顺势收回，枪如闪电般游走，他身后的一个亲卫就被一枪扎透。
赵含章刷的一下收回枪，无视喷射而出的鲜血，长枪如游龙般在敌军中游走，带着身后的赵家军穿透敌方阵营，待杀出去后又调转马头杀回来。
吴毅与她错身而过后再想打转马头回来追击她时，她已经杀远，他又被其他赵家军拖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将他的阵营斜刺般一分为二，赵家军穿插进去，使阵营首尾不能相连。
赵含章打转马头，重新又杀了回来。
这一次，吴毅终于用马刀强硬的拉住她，带着身后的亲兵与赵含章酣战，不多会儿就杀红了眼。
眼见赵含章力有不逮，吴毅眼中精光闪闪，瞅准时机便朝赵含章的脖子砍去，这一刻他门户大开，他自觉可以在赵含章反击前砍下她的脑袋，结果他的刀还未来得及落下，他心口就一凉。
吴毅愣愣地低头，只见心口插着一杆枪，本以为力竭，左肩空虚想要策马奔逃的赵含章却是主动迎着他杀来……
吴毅愣愣地看着她与他错身而过，赵含章抽出长枪来，他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有两骑反应不及，马蹄踩踏在他身上……
曾越见状立即大喊：“敌首已殁，尔等还不快束手就擒！”
元立正带着人用力杀过来要汇合，闻言立即跟着大叫，“你们将军已被枭首，还不快束手就擒！”
赵家军们跟着大喊起来，杀红眼的敌军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没看到他们的将军，不由心中一凉，连忙去找军旗，元立已经趁着他们停顿的这一瞬间杀到军旗边上，一刀就将军旗给砍了。
军旗一倒，敌军瞬间大乱，这一乱，便有人乱冲起来，赵家军收割的人头数量立即大增，有人见冲出去无望，便干脆丢下武器投降了，还有的在外围，直接撒丫子就往大营跑。
元立将剩下没投降的人都杀了，带上人就要去追那些逃掉的，赵含章叫住他道：“莫追了，立即打扫战场，把我们伤亡的士兵拖回去。”
元立只能止住，带着人快速的收拾好战场。
赵含章都下马捡了好几把大刀，看到倒在不远处死不瞑目的吴毅，她弯腰去捡他手中的马刀，却见他拿得很稳，便掰开他的手指，用力将马刀抢过来。
她仔细看了一下，有点高兴，“这刀还真不错，不必重新打就很锋利了。”

第796章 送还
城门重新打开，这一次士兵们或赶着牛车，或推着板车出来。赶着牛车和推着板车的都跑得飞快，将他们的伤兵抬上车就先运回去，剩下的则装兵器。
赵含章一手拿着马刀，一手将另外收缴的兵器给丢到车上，正想去翻一翻还有什么好看的武器没，就见一个小个子窜过来，将她才挪开的吴毅翻过来，摸了一遍后从他怀里摸出一个玉扳指，他快速的塞怀里，继续摸，什么都没有了。
他也不失望，看了一下手上的尸体，直接动手把人的盔甲和衣服给扒了。
赵含章看不下去了，连忙阻止他：“这尸体要搬回去的，你别把人剥干净了，不好看。”
小个子这才发现赵含章一直站在旁边，他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应“是”，应完反应过来，小声的问道：“将军，我们还要拉敌人的尸体吗？”
赵含章道：“别人的可以不拉，但他的要拉。”
赵含章低头将吴毅的双眼合上，道：“这可是我要送给石勒的礼物。”
小个子纠结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拿出那个玉扳指，递上去道：“将军，这是您的。”
赵含章杀的人，她要是不找战利品，那自然是底下的士兵谁搜到就算谁的。
赵含章笑着接过，抬了抬下巴道：“他的盔甲给你了。”
小个子大喜，立即蹲下去把吴毅的盔甲给剥了，里面的衣服也挺好的，但他没有再剥，给他留足了体面。
大家把战场打扫干净，留下来的都是敌军的尸首，连他们的伤兵都被拖回去了。
能治就治，治好以后不当兵还可以去种地，治不好，那就多一个人头军功。
逃掉的敌军一路溃逃回到大营，石勒听闻竟死伤这么多，而且连吴毅都死了，一时震惊的站起来，“谁杀的吴毅？”
“是一员女将，吴将军说她就是赵含章。”
石勒一拍桌子，气恼不已，“赵含章什么时候到的蒙县？”
他转身去拿大刀，张宾连忙拦住他道：“主公，赵含章手下良将不少，区区吴毅，哪里用得着她亲自出手？她这是想要引主公出去呢。”
石勒皱眉，“引我出去做什么？”
“她要确保大将军在此处，而不是去了司州，也不是去攻打兖州，”张宾道：“可见赵含章对晋室依旧忠心，且她的主要目的就是牵制主公。”
石勒目光一闪，重新坐了回去，“所以，如果我不出现，她会不会猜测我不在此处，而是去了司州或者兖州？”
张宾点头，“北宫纯守在上党到洛阳的必经之路上，主公有没有去司州，他最了解不过，那边皇帝布置的兵力也不多，以北宫纯、赵二郎和陈午的能力，守住洛阳绰绰有余。主公且想，她要是误会您率领大军去攻打兖州，那会如何？”
“她要是忠于晋室，一定会领兵去救援，到时候这里……”
张宾笑着点头，“正是的，那时便是我等取豫州之时。”
至于正分兵两路攻打郓城的刘聪，他可以再坚强一点儿，等他们打下豫州自然会去支援他的。
石勒低头沉思，片刻后摇头，“不，赵含章不会轻易相信的，所以我们得真的出兵过去才行。”
石勒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后道：“出兵甄城县，我要去打廪丘！”
廪丘是兖州治所，之前苟晞的大本营就在此处，距离郓城不是很远了，一旦打下廪丘，苟晞的后路就断了，也断了皇帝的一条生路。
他倒要看看，晋帝要是死了，赵含章这晋臣要怎么办。
张宾略一思索，问道：“那此处……”
“留十万大军，我走以后，让他们继续去叫骂进攻，”石勒低头思索片刻后摇头，“我不能这么悄无声息的走，得出去晃一圈，占下豫州是重要，但抓晋帝，灭晋国才是重中之重。”
惑敌一次算什么本事，他要迷惑就迷惑两次。
张宾略一思索后也点头，“主公说得对，是我短视了。”
他们这里才商议好，外面就有士兵来报，“大将军，吴将军的尸首被赵家军抢走了。”
战场自有战场的规矩，一方去收殓战友尸首时，另一方不得攻击。
南北朝时，礼仪道德再一次崩坏，可这种规矩也没打破。
而且，派去收殓尸首的都是些老兵残兵，连兵器都没带，杀了也没用处。
他们去收殓的人回来点明了战亡人数，对比逃回来的人就能大致算出被赵家军俘虏的人有多少。
清点尸首的时候发现没有吴毅，这种情况，要么吴毅没死，要么他死了尸首却被拖走了。
而当时吴毅被一枪穿心不少人都看到了，所以尸首应该是被赵家军拖走了。
张宾就道：“大将军，我们派人去将吴将军的尸首赎回来吧。”
不然，赵含章要是砍了吴毅的脑袋挂出来，不仅能提振他们的士气，也能打击他们这边的士气。
砍人脑袋祭旗以鼓舞人心的事石勒总做，但吴毅是他好兄弟，从他刚落草时就跟着他了，是他的十八骑之一。
要是不能保全他的尸首，不仅他的家人会伤心难过，石勒也会伤心难过的。
他立即让人准备一份礼物给蒙县送过去，要把尸首赎买回来。
谁知他的人还没出发，蒙县小城门就打开，两个高六尺，浓眉大眼，英俊勃勃的青年壮兵牵着一辆牛车出来，牛车上是吴毅的尸首。
赵含章在两军的注视下，大张旗鼓的把这份礼物给石勒送去了。
石勒一脸的复杂，张宾都不由道：“赵含章，的确是当世大英雄！”
这一举不仅鼓舞了他们自己的士气，打击他们这边的士气，还让他们这边的人对她恨不起来。
就是狡猾如张宾都忍不住暗赞一声，若论心慈，当下出名的几位将军中，赵含章当为第一。
石勒收下了吴毅的尸首，第二日亲自带着人去城门外叫门，赵含章当然不开了，她就站在城楼上遥遥望着石勒，中间隔着石勒的一个部将，对方骂得很难听，但官话不太好，赵含章有听没有懂，于是就自动当噪音忽略过去。

第797章 相同的决策
荀修站在赵含章身侧看到石勒，拳头紧握起来，盯着他道：“使君，这一次让末将出战吧？”
“城门紧闭，只要他们不攻城就由着他们骂。”赵含章收回目光道：“派人去把米策叫来。”
荀修一愣后应下。
赵含章站在地图前来回踱步，荀修等人都退下了，只有明预在跟前。
看她转悠了一会儿，明预问道：“使君是想做什么？”
赵含章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我想来一出围魏救赵和趁火打劫。”
明预目光一闪，“您想进攻平阳？”
赵含章道：“刘聪大军在外，平阳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上党在石勒手中，就算我们占下平阳也守不住。”
“所以我们连上党一起打！”
明预吃惊，“我们哪来的兵力？”
赵含章拳头紧握道：“只这一次机会，给荆州下令，让王仪风和王眉子领兵来援豫州，我打算调米策和元立去协助北宫纯攻打上党。”
明预也不由转悠了起来，最后停下脚步道：“使君可想清楚了，若成，晋可除去这十年忧患，可要是不成，我们这些人都会万劫不复，就连晋也可能亡国。”
赵含章道：“大危险方有大利益，而危可转机，焉知这不是我们的机会呢？”
明预心潮澎湃，认为她说的有道理。
于是应下。
这件事，赵含章和明预谁都没告诉，只是召见了米策和元立，重新布防，让他们带了五万大军离开。
调荆州兵的命令也六百里加急南下。
他们不知道，在赵含章换防时，石勒也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一批人，直冲甄城县而去。
战时，消息传递不及时，当石勒开始攻打甄城县时，米策和元立真分兵攻打朝歌县和共县，汲郡六县，四县在石勒出兵南下时被占，城中留守的将士不多。
汲郡属司州，因为太接近兖州和上党，地理位置特殊，当时赵含章收复司州时不想刺激石勒和苟晞，就没动这块地方。
汲郡六县都还听从皇帝调令，不属于哪一方的势力。
而汲郡北边的魏郡则是一分为二，一半被石勒占着，一半被刘渊的西匈奴部所占。
因为这四个县城被石勒占领的时间不长，元立又根据赵含章给出的名单联系了一下里面的士族，很快就拿下了两个县。
米策的动作也不慢，很快拿下朝歌县和汲县，而且他们还未停下，要将另外两个县也都收下来，征兵后与黄安汇合后攻打上党和魏郡。
此时，洛阳城中的北宫纯和平阳城外的傅庭涵才收到赵含章的信。
没错，傅庭涵跑到平阳城去了，战事一爆发，他和汲渊就立即给赵含章写信了。
信是送出去了，但很快有回音，没找到人，信使回信说赵含章回陈县了，虽然他们也有信去陈县，但傅庭涵总害怕信还是会和她错过。
战争一爆发，大家都隐隐以他为主，不仅北宫纯、谢时和陈午，就连汲渊都问他意见。
这让傅庭涵压力极大，他也怕赵含章回来时把洛阳给守丢了，于是认真思考后决定主动出击。
他是这么说的，“含章说过，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他绞尽脑汁的想要多说一些，以说服大家同意他的观点，谁知道他话音才落，北宫纯就一拍桌子道：“傅尚书说的不错，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主动出击，不仅可以探明他们虚实，还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司州也不是好惹的。”
西凉军怕过谁啊？
谢时也点头，“匈奴汉国野心太大，竟敢同时对司州、豫州和兖州进攻，兖州有皇帝和苟道将，我猜他们的主要兵力一定在那里，那平阳这边就空虚，我们可以一战。”
汲渊也摇着蒲扇道：“刘渊此时出兵不仅是想灭晋而独尊天下，更是因为干旱转移国内的视线，正好，我们来助使君一臂之力，来个围魏救赵。”
于是大家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主动出击了，速度非常的快。
傅庭涵还亲自写信给傅祗，邀请他一起出兵平阳，和他来个左右夹击，并且为了促进双方的友好合作，他本人也跑到了平阳城外。
赵含章的任命书和信一起转到平阳城时，傅庭涵已经站在山坡上看赵二郎打过一场了。
司州的兵力并不多，每一个士兵都很重要，所以傅庭涵改进了投石机，使其射程更远，要不是有所顾忌，投的是石头，而不是火药包，恐怕这战事会打得更顺利。
他们并不只是正面攻打平阳城而已，还分兵三处攻打其他城池。
平阳城墙高门固，一处打不下，他就包围打，大不了学刘渊孤立晋阳一样，将平阳城也孤立起来。
刘琨可以独自守住晋阳，刘渊未必可以。
因为赵二郎和北宫纯在司州，刘渊特意留了一支大军守卫平阳，所以赵家军连续攻打三日一点进展也没有，但平阳城东边的几个县城却接连被赵家军攻打下来，刘渊也怕赵家军攻势太猛最后将平阳城孤立下来，所以派出援兵。
赵含章的信一到，傅庭涵立即和北宫纯商量，从镇守洛阳的赵家军和西凉军中抽出一部分人来支援。
赵含章本来想呆在蒙县里老实的跟石勒比耐心的，但守城实在是无聊，蒙县资源充足，背靠豫州，做足准备的前提下，石勒大军想要攻进来可不容易。
而且自那天之后，石勒十八骑一天换两个的来叫骂，短短的三天，赵含章就认识了十八骑中的五人。
她倒是不出城，荀修他们选择性的出战，跟他们打一场，有赢有输，伤亡都不大。
显然，他们也在拖，拖到对方失去耐心，冲动行事后再一击必中。
通常情况下，蒙县守个三五月不成问题，赵含章对自己很自信，她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守上一年，耗都能耗死石勒。
可怪没意思的，除了对方每天翻新的骂人的话有些看头外，在这里也就只能听着各方汇报战况。
兖州的情况也不错，听说苟晞连打三场胜仗，收复了两座城池。
于是赵含章见石勒总是不出现，干脆将蒙县交给荀修来守，她也带了一支赵家军悄悄离开，直奔上党而去。

第798章 被俘
赵含章带着两万大军直奔上党，连下高都、泫氏两座城，最后在长子县和米策元立汇合，再又分兵攻打上党郡和魏郡的城池，一副势必要将上党郡和魏郡拿下来的架势；
与此同时，祖逖也收到了赵含章的信，他从冀州分兵两部分，一部分向西，一部分向南蚕食石勒和匈奴汉国的地盘。
等石勒收到信时，赵含章和祖逖都占去他的半数地盘了，但晋国也没讨到好，他占了兖州三分之一的地盘，可比上党郡大多了，不过地理位置不值一提。
上党极其重要，石勒当然不舍得丢弃，他的谋士们也都不舍得，纷纷劝说他回援上党。
张宾却有不一样的意见，和石勒道：“大将军此时回去已是晚了，此时回去，不仅上党难以夺回，恐怕攻打下来的濮阳、廪丘和白马等城池也要丢失。”
石勒很信任张宾，连忙道：“还请先生救我！”
张宾就道：“已到这一步，大将军不如将错就错。”
他道：“占下兖州，俘虏晋帝，杀了苟晞，后以晋帝和苟晞的人头换回上党。”
张宾道：“赵含章此人名声太好，她成于此，也必败于此，晋帝在我们手上，她不敢不从。”
石勒自己是土匪和无赖，从不将人想得很好，直接问道：“她要是就不从呢？”
张宾顿了一下后道：“她要是不被威胁，那我们就占下兖州，从兖州攻打豫州，与她换个地方又有何不可呢？”
石勒认为他说的有理，虽然上党的地势和位置对他们更有利，但……豫州也不错，这可是中原呢。
石勒立即忍下心痛，招来心腹道：“传信给大都督，问他还要诱敌到何时，赵含章都快切断我们后路了。”
石勒催促道：“让他立即反攻，就说我们会全力助他！”
“是！”
到处都在打仗，信息交流不畅，一封信可能需要十几个驿兵付出性命的代价才能传递，有的信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和驿兵们一起，除了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和信消失在何处。
军中也只能在一段时间后未收到反馈，就会将驿兵认定为阵亡。
赵含章自到了上党后，信息往来就很困难了，除了豫州到这里的通道还算安全，其他地方的信件都没了消息。
但从豫州的来信便知，兖州和司州的战况都很激烈，傅庭涵和赵二郎将平阳城周围的几座县城都攻打了下来，还有往北的趋势，现在平阳城几乎被孤立。
而北宫纯以一己之力拉住了刘渊和石勒分来攻打洛阳的兵力，只要他们想要退兵回援平阳城，北宫纯就死死地咬住他们。
这也是傅庭涵和赵二郎能如此顺利的收复平阳郡其他城池的原因之一。
之二则是，傅祗从长安出兵，围住平阳城的西城门，和南城门的赵家军一起隔三差五的进攻，让平阳城中的大军无暇顾及外面的城池。
兖州也很顺利，听说苟晞连打了几次胜仗，把被刘聪占去的几座城池都给收回来了，倒是石勒也跑去攻打兖州了，留了一半的人手猛攻豫州。
荀修和米策的副将别的能力不太行，守城还是可以的，尤其背靠豫州，资源丰富，傅庭涵这两年做的投石机、床弩等都给了他们不少，石勒大军几次强攻都没能将蒙县和宁陵拿下。
赵含章就一心要趁火打劫拿下上党，和米策等人分兵攻之，隔一段时间就打下一座城，快活得不得了。
也是因此，豫州送来的信辗转两个地方才送到赵含章手上。
赵含章刚打下屯留县，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士兵们戒严街道，她的属官们下去安抚百姓。
如今的上党是以胡人为主，尤其屯留县，里面胡人的数量还多于汉人，所以这座城池打得比较艰难，整整围城围了十二天才打下来。
此时，不少百姓眼中都带有对她的恨意，赵含章并不介意，他们是羯胡、是匈奴、是鲜卑，石勒当政时他们地位更高一等，可以免去被汉人士兵当做奴隶一样贩卖和驱使，所以他们恨她是正常的。
不过，她没想讨好顺从他们。
屯留县既然被她打下来了，那就要照着她的规矩来。
乱世用重典，赵含章一改在豫州司州的怀柔政策，对汲郡、魏郡和上党郡的管理很严格。
一个羯胡青年等士兵靠近时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就要捅过去，一旁站着的元立发现及时，一脚就将人踹翻。
他大怒，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抽刀将人的脑袋砍了，鲜血喷涌而出，站在赵含章身侧的范颖吓了一跳，微微偏过头去，有些不悦的道：“使君，要不要去警告他？”
“不必了，”赵含章冷冷地道：“对方对我们的士兵动刀子，该杀。”
范颖低头应了一声“是”，见一个形容狼狈的信使在一个亲卫的带领下跑到城楼上来，就上前接住。
问了两句话后她立即领人上前来，“使君，是豫州来信。”
赵含章就收回目光，在信使身上扫过，接过他送上来的信，一边拆开一边问：“怎么，豫州到这里的路也不好走了？怎么这么狼狈？”
信使气还没喘匀，这一跪，他差点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忙道：“使君，兖州出事了，此是八百里加急。”
赵含章一听，等不及慢慢撕火封了，直接就把信封撕开，八百里加急，就是刘聪进攻兖州时，朝廷向各地求援也只用了六百里加急。
赵含章展开信，一目十行的扫过，半晌说不出话来。
范颖见她脸色一下铁青，便有些担忧的问道：“使君？”
赵含章攥紧了手中的信，咬牙道：“去请明先生来中帐议事，还有米策、元立和曾越、李天和，都请过来。”
“是。”范颖连忙去吩咐。
赵含章招来一个亲兵道：“扶他下去好好休息，让军医给他看一看。”
“是！”
赵含章拿着信进主帐，看到候在那里的明预，她直接把信递过去，“陛下被俘了。”
明预一下瞪大了眼睛，连忙将信接过去看。

第799章 俘虏
皇帝被俘，是因为苟晞和苟纯被诱深入，在节节胜战中迷失了自己，骄傲且自负，被刘聪反攻打败，石勒还从后绕道，直接断了他们的后路，然后先是苟纯被俘，苟晞……信上说，他自觉大势已去，身边只有几百骑，最后不得不投降石勒以保性命。
明预看得心中一痛，眼中瞬间蓄满了眼泪，悲痛不已，“大将军他……竟短志至此。”
两年的奢靡不仅养坏了苟晞的身体，也养坏了他的头脑，他怎能投降呢？
他只要不降，在兖州境内，又有皇帝在，振臂一呼就可以组建起一支新军，哪怕不能反败为胜，只要找到皇帝，护送他去豫州，去江南便可东山再起，怎能因惧死而降？
这对大晋的士气是致命的打击。
明预连忙往下看，苟晞兄弟一降，皇帝就艰难了，几乎是他投降的消息才传来，原本归属苟晞的两个部将也带着大军跟着投降石勒了。
皇帝最后只能收拢剩下的部将固守郓城，可刘聪攻势迅猛，他也没能守住。
赵驹人在西线，被石勒的五万大军拖住，回援不及，等他赶回去时，刘聪已经杀回去将皇帝和一众大臣宗室都给俘虏了。
赵驹也大败，带着剩余的八千赵家军不知所踪。
明预压下心中的悲痛，折好信看向赵含章：“陛下现在刘聪手中，使君要降吗？”
赵含章眉头一竖，沉着脸思虑片刻后道：“皇帝可以再换。”投降是不可能的。
明预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即道：“陛下被俘，不知太子在何处，除了太子外，如今宗室里就吴王司马晏和秦王司马邺与皇帝血缘亲近些了。”
他们都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子孙后代。
算起来司马炎一共生了二十六个儿子，除了夭折的几个外，剩下的这些年也都陆续死了，当今皇帝是最小的一个，除了他以外，还活了一个吴王。
其他十多个王爷全死了，至于他们的子孙，还活着的也没多少个了。
司马家太能生了，孙子太多，她实在记不住，而且，这几年死的也太多了。
八王之乱时死了不少，两年前石勒又杀了一批，现在郓城被破，也不知道跑出来的有多少个。
赵含章写信给赵铭，让他固守豫州，并找寻幸存下来的宗室和臣僚。
至于皇帝，能救则救，不能救，等她回去再商议。
赵含章停顿了一下，还是托他帮忙打探一下赵仲舆的消息，“他为尚书令，必在陛下左右，若能联系上他，请他务必先保住性命，我再想办法换他。”
赵含章把信寄出去，转头就命令洛阳全力进攻平阳郡，命北宫纯支援上党。
赵含章道：“将所有俘虏都收为战奴，告诉他们，以军功换良籍，转为良籍者可以选择离开军队，分田地耕种；也可以留在军中为军籍，积累军功晋升，告诉他们，我赵含章一视同仁，不管他是汉人、匈奴人、羯胡还是鲜卑，在我这里，只要不违反我定下的律法，皆是良民！”
“我赵含章不残暴，不滥杀无辜，跟着我，有能者不仅可以吃饱饭，还能立一番事业，光宗耀祖！无能者也可耕田放牧，不会无辜送命！”
范颖和曾越将话记下，亲自去鼓动说服战俘。
到第二日，赵含章又亲自阵前讲话，大家本就动摇的心更加摇曳起来。
被俘的人中，汉人自不必说，基本上是赵含章一开口，他们就投降了。
其余的则都是胡族，他们很犹豫，是因为石勒待他们也不薄。
除了一部分是他四处挟裹进来不得不当兵外，其余的都是他到并州后派人去说服回来的胡人。
胡人当时的境况并不太好。
也是司马家作孽，一直混战不断，百姓日子艰难，而胡人在大晋也是普通的百姓，他们迁徙于此，晋当权时，太守和县令会偏向汉人，把更多的赋税偏向胡人和地位更低一层的庶民。
遇上发不出军饷的将士，还会被当做流民和逃奴抓去卖做军饷；而等刘渊的汉国建立，匈奴也依旧看不起羯胡等杂胡，更加肆意的欺辱压榨他们。
所以张宾劝说石勒打起羯胡的旗帜，再联合其他胡族，便可雄踞一方。
石勒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自他进入上党以后，他的地位渐渐稳固，刘聪几次想把上党夺走都不行。
所以赵含章给他们的诱惑只是让他们动摇了一下，还不足以就忠诚于她。
赵含章：“你们既然降于我，那就得忠于我！在此期间，谁若敢叛我，做对不起我的事，杀无赦！”
俘虏们默默地低下头去，大将军，请放心，他们只是身体忠于赵含章，心里不会忠诚她的，一切为了活着。
赵含章略做安排就离开了屯留县，带着大军往潞县而去。
她在俘虏中找了找，找出两个参将来，问了一下他们的家人亲朋何在，然后就让他们跟随左右，带他们轰开了沿途两个城池的城门，待接到他们的家人亲朋后，赵含章见过，在他们的孩子中挑了两个识字的少年调到屯留县当吏员，又挑了两个女孩进军中帮范颖处理文书，其实就是打杂的。
还让他们的媳妇进军医队，随军学习医术，并帮忙处理伤兵，同样为军籍，每个月有军饷的那一种。
一算，比立了军功，却还是军奴身份的丈夫还要强。
两个胡人就跪在了赵含章面前，涕泪交加的表示他们一定会效忠赵含章。
赵含章点了点头，让他们下去，提拔他们做队主，一人领一百个俘虏。
一出主帐，孙栋和支黑就对视一眼，其实他们并不是想背叛大将军，只是赵含章给的太多了，而且时势如此，要是有一天他们被大将军俘虏，他们再投效大将军呗，相信大将军会谅解他们的。
支黑小声的嘀咕道：“我的心里还是忠于大将军的。”
身体……他身不由己而已。
进攻潞县时，支黑主动为先锋，带着人猛攻潞县，只有立功，他才能脱掉奴籍，转为军籍，赵刺史，哦，不，是赵含章说了，若他积累军功到参将，就让他把儿子调到麾下，连他媳妇都可以调到他营中当医女。

第800章
赵含章攻进潞县，直冲潞县的刺史府去，并让人看守住所有城门，“带上支黑等人，把石勒的老婆孩子全都找出来。”
赵含章顿了顿后道：“礼遇之，不要吓着他们。”
本来煞气冲冲的元立听到吩咐，立即收敛了身上的气势，低头应了一声是，带人下去查。
石勒现在有两个儿子，亲生的叫石兴，也是世子，养子叫石堪，其妻刘氏，赵含章冲进刺史府时，人都已经跑了，偌大的刺史府里只有十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奴仆。
赵含章也不为难他们，辨认过身份后就当俘虏处理了，甄别过，有本事的留下，没本事的转个良籍，分个田地种地去。
她坐在大堂上等消息，一直到天黑，元立才来禀报，“抓住了石堪，不过他掩护刘氏及世子石兴逃走，重伤，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赵含章：“能问出他们的下落吗？”
元立低头。
赵含章就叹息一声道：“救一救，救不活就好好安葬了吧，派一支队伍去追，一定要抓住石兴。”
“是。”元立正要退下，赵含章突然叫住他道：“你亲自带着人去追。”
赵含章脸色沉凝，“他们能去的地方不多，往南……皆被我占了，应该是去了平阳方向，或者去了广平郡。”
元立正色应下。
赵含章：“抓活的！”
元立退下后，明预道：“使君想用石兴换皇帝？恐怕石勒和刘聪都不会答应。”
“啊？”赵含章道：“我想换叔祖父，皇帝他们当然不会换了，要想换皇帝……”
赵含章心中一动，低低地道：“那也得皇帝才行。”
“对啊，我怎么把刘渊给忘了，”赵含章喃喃道：“要是能抓住他，说不定能把皇帝和朝臣们换出来。”
明预：……
他忍了忍，没忍住，“使君是认真的？”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试试总没有坏处，现在陛下已经被抓，纠结无益，不如想想怎样利益最大化。”
赵含章目光深沉，幽幽地道：“比如，我们一举收复并州、冀州失土。”
明预顿了一下就问，“然后呢，使君要立新皇吗？”
她要是真的打进平阳城去，还立什么新皇啊，给自己找堵吗？
赵含章推脱道：“到时候再说。”
明预又不是晋国的忠臣，听出了赵含章的意思，巴不得如此呢，也点头。
从上党郡向西便可进攻平阳郡，赵含章让米策和李天和向东去收复广平郡，她则带着曾越去平阳和傅庭涵汇合，嗯，一路打过去汇合。
石勒和刘聪都没想到豫州不受晋帝的威胁，这让刘聪感觉手上的皇帝没啥用处啊。
刘聪看着晋帝的目光越来越阴沉，石勒也因此没杀苟晞和苟纯。
皇帝的命都没能让赵含章退一步，杀了苟晞有什么用？
所以石勒干脆封苟晞为左司马，打算用他去收兖州和豫州。
郓城陷落，兖州西部、北部地区基本都被石勒和刘聪占了，如今只有南部和东部部分城池在坚守，石勒打算带上苟晞这个原兖州刺史去收服这些城池，再去攻打豫州。
“报——”
令兵拿着一封信疾驰而来，大叫道：“大将军，八百里急报，潞县陷落！”
石勒脸色一变，一把扯过信拆开，待看到信中说赵含章连下八城，已经占了潞县后眼前一黑，他连忙问道：“世子呢？”
令兵气喘吁吁地道：“世子和夫人不知去向，堪公子被擒获，重伤，不知生死。”
石勒揉碎了信。
支雄着急的道：“大将军，我们快回上党吧。”
“不能回！”张宾急匆匆赶来，和石勒道：“将军莫要忘了我们一开始的打算，上党陷落我等早已有预测，此时回去于事无补，不如占下兖州，豫州，再反攻回去。”
石勒一点一点的将信揉得粉碎，面无表情的道：“先生说得对，大丈夫何患无子？来人，点兵，我们去豫州！”
这一次，他不从蒙县攻，而是要从兖州的边界打过去！
而且，他还有盟友。
石勒是汉国的臣子，上党可不止是石勒的上党，也是匈奴汉国的。
尤其上党地理位置特殊，刘聪也不能坐视上党丢失，所以石勒一上报，俩人就制定了新的计划。
石勒强攻豫州，逼迫赵含章回援，刘聪则进攻冀州，把冀州并州丢失的城池都抢回来。
刘聪带着晋帝一路北上，许多晋臣一看晋帝都被俘了，或是为了晋帝，或是从心底感受到大势已去，纷纷开城投诚。
眼看着兖州北部、冀州南部甚至是青州南部地区都被匈奴人给占了，赵仲舆心中大恸，不由的去找皇帝，“陛下，再这样下去，晋亡矣。”
皇帝一身布衣，他的待遇还比不上赵仲舆等晋臣，虽然没被关押，却只能留在固定区域，偶尔还要被招去给刘聪取乐侮辱，看到赵仲舆，他也忍不住落泪，哽咽着问道：“我们现在为人质，还能做什么呢？”
赵仲舆道：“陛下自尽吧。”
皇帝抖了抖嘴唇，震惊的看着赵仲舆，没说话。
赵仲舆跪在他身前，哭道：“只有陛下崩逝，他们才能不受威胁，更甚者，哀恸之下能够反攻，求，求陛下自尽。”
皇帝身边的侍从听到这话，纷纷跪下，瑟瑟发抖。
周内监膝步上前，将赵仲舆推开，颤抖着道：“赵尚书，你，你大胆！”
皇帝两股战战，抖着手将桌子上的茶壶扫到地上，然后拿起一个瓷片，但他抬手试了一下，发现下不了手，他就抖着手塞给赵仲舆，“爱卿你来。”
赵仲舆脸色苍白，连连摇头，“臣岂敢弑君？”
皇帝苦笑，忍不住嘲讽道：“爱卿逼我自尽，与手刃于我，有何区别呢？”
赵仲舆眼泪哗哗的流，“陛下此话杀臣，臣本也没想独活，黄泉路上，臣继续做您的臣子，但臣实不敢弑君啊。”
皇帝和赵仲舆相顾流泪，最后皇帝还是没鼓起勇气自杀，赵仲舆自然也不敢杀皇帝，于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看着刘聪高歌猛进，一路势如破竹的收地盘，他不是不心焦的，早知天下亡于他手，四年前打死他都不要即位做皇帝。

第801章 自刎
刘聪的攻势在遭遇祖逖军队时受阻，虽然战事激烈，但他们总算是被拉住了脚步，不再一攻便能下一座城。
说真的，晋帝大松一口气。
前方战事不利，刘聪很不高兴，回到住所就气得扫落桌上的杯盏。
侍从们吓得低下头，等他把东西砸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收拾。
一个仆役捡碎瓷时发出声音，吓得立即趴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刘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怒气一闪而过，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幽幽地问道：“晋帝呢？”
仆役连忙道：“在偏院。”
“把他叫来，让他将这儿收拾好，你们都退下吧。”
仆役们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脸色发白，两股战战的应下。
退出去时身体微微发抖，晋帝可是晋国的皇帝，大将军竟让他来做仆役的事，若是传出去，大将军或许不会怎样，他们这些人怕是都活不了。
有人去偏院里通知晋帝。
晋帝还以为刘聪又要找他说话，一脸颓丧的来了，但没在屋中看见刘聪，而且屋中到处是打碎的杯盏瓷器，他皱了皱眉，正不解，手上就被塞了一把扫把。
晋帝一脸懵的看着下人，下人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大将军让您把这屋子收拾干净。”
晋帝一听，脸色发白。
下人也不敢催促，吩咐完便躬身退下。
晋帝拿着扫把站了半晌，还是默默地扫起地来，学着仆役们将碎掉的瓷器扫做一堆，等他把东西扫出去，不仅汉国这边的将军臣子知道了，连晋国的臣子也都知道了。
刘聪的部将和属官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立即丢下手上的事务跑到主院去看热闹，顺便一解被祖逖阻击的坏心情。
晋帝受此侮辱，晋臣都不能接受，赵仲舆当即带领晋臣们闯进主院，推开一众围观的匈奴汉臣，走到皇帝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扫把，环视一圈，咬牙切齿地道：“刘聪呢，他就是这样待我晋国皇帝的？如此心肠，比雏鸡的还小，还妄想逐鹿天下，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你！大胆！”一个匈奴部将抽出刀来，冲着赵仲舆就走去，“你信不信我砍了你！”
赵仲舆扬长了脖子道：“你来呀！”
匈奴部将真的想上前砍了他，但被左右拦下，将人扯到后面低声道：“他是赵含章的叔祖父，其重要性不亚于晋帝，除了陛下和大将军，无人能处死他们二人，你休要胡来。”
部将勉强忍下，道：“难道就任由他这么诋毁大将军？”
那自然不会了，刘聪很快出来，看到赵仲舆手上的扫把，连连道歉，“我请晋帝过来是为了叙旧，并不知晋皇帝为何突然为在下打扫起房屋来，莫不是见寒舍太过脏污，看不过去才亲自动手的？”
晋帝脸色变了变，垂下眼眸老实地道：“是大将军身边的仆役让我扫的，说这是大将军的命令。”
刘聪一听，脸色大变，立即叫道：“哪个仆役敢如此大胆，竟假传我的命令。”
他一脸严肃的和晋帝道：“一定是他们懒惰，不想打扫屋舍，却又怕责罚，这才将事情推到晋帝身上，你放心，我一定严惩他们。”
说罢，他叫来亲兵吩咐道：“将今日主院伺候的仆役全都拉下去砍了，一会儿把人头给晋皇帝送去，还请晋皇帝体谅我的失礼之处。”
晋帝脸色微白，连忙劝阻道：“或许真是我听错了，还请将军从轻处罚。”
刘聪怎么可能给晋帝这个施恩的机会？坚持要砍，亲兵领命而去，把今天主院伺候的仆役全都抓了，也不管是不是得用受宠的人，直接都一刀砍了。
人头还送到院子来给晋帝和晋臣们看。
别说晋帝，就是赵仲舆这样的晋臣看了都脸色发白，有晋臣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哭起来。
如此情状，大晋名义上虽未亡，实际上也亡了呀。
皇帝是亡国之君，他们这些人都是亡国之臣啊。
君辱臣死，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个晋臣哭了半天，不等同伴们劝解，他直接一骨碌的爬起来，走到刘聪跟前跪下道：“晋臣张开，愿投效汉庭，请大将军给张某一个机会。”
刘聪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将他扶起来，大乐道：“好，好，我汉国皇帝胸怀广阔，不管是谁来，皆收纳之。”
和他一样坐在地上大哭的周昌也收了眼泪，愣愣地抬头看了他一下后也爬起身，飞奔过去，却没下跪，而是指着刘聪的鼻子大骂：“竖子！不过一蛮夷之子，你父都是我大晋质子，而你，竖子中的庶子，你有何面目能驱使我君，享用我晋臣？”
“胸怀宽广？我呸！”周昌大骂道：“并州，膏腴之地，却被你们治理得寸草不生，好好的良田你不种，却要人撒草种放牧，硬要识礼仪之人去做蛮夷，什么胸怀宽广，百姓识礼，你们却让识礼之人去做奴隶；百姓擅耕，你们吃着白米白面，却让他们去游牧，做一野人。”
“自己是野人，不想着做识礼之人，而是想将天下识礼的人都变成野人，这叫什么胸怀宽广？”
刘聪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拳头紧握道：“来人，周郎君喝醉了，请他下去醒醒酒。”
“呸，少来糊弄人的这套，我醉不醉还用你个外人来断定吗？”周昌看向张开，转身从一匈奴部将的手中抽出一把剑来，刷的一下割下一片衣角，“这两年的酒我算是白与你喝了，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不论生前死后，你都不要与人鬼说我们相识。”
说罢将衣角丢给他，而后举剑自刎。
张开一把接过衣角，微微闭眼，一抹红色直喷他的脸而来，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就见一群人正围着周昌大叫，张开好似没听见一般，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将手中的衣角团在手心塞进袖子里，默默地走到刘聪身后。
刘聪没留意他的动作，只觉得晋臣的哭嚎让他心梗，很不好受，他压抑着怒火，目光阴沉的盯着晋帝看。
晋帝承受不住他的目光，连忙上前劝说众人，大家这才抬着周昌的尸首，簇拥着晋帝离开。

第802章 劝说
看着周昌的尸首，皇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低落的吩咐道：“想办法给他弄一具棺材，好好的安葬了吧。”
他们这些俘虏全部被看押，在范围内可以走动，超过范围就不可以了。
死了人，身上还有钱的，或许其家人可以买通匈奴人帮忙凑一具棺材，不然就是用席子卷一卷丢到乱葬岗。
在这里，没有所谓的贵族和世家，全都是俘虏，毫无尊严可言。
周昌没有家人，家仆早在被俘虏时就被抓到军中当军奴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他们被俘虏时钱财都被搜刮一空，大部分人都没有余财留下，所以一具棺材钱，即便他们曾家资千万，这时候也得凑才能凑齐。
大家凑了凑，赵仲舆也把一块玉捐了出来，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等人拿着凑到的钱去打点匈奴人帮忙买棺材时，厅中慢慢就只剩下主仆二人了。
赵仲舆问皇帝，“陛下还不愿死吗？”
皇帝没说话。
赵仲舆落泪道：“陛下不死，臣等就只能陪着，只是看陛下受辱，我等心如刀割，只怕也活不长久了。”
赵仲舆劝道：“还是应该早死，至少能多些尊严。”
皇帝道：“亡国之君哪来的尊严？”
他道：“尚书令，朕……朕想看看我大晋会如何，赵刺史应该会来救朕的，是吧？”
他眼巴巴的看着赵仲舆道：“就算不为了朕，为了爱卿，她也会来的，是吧？”
赵仲舆道：“陛下，从没有被俘的君王可以活着回去再继承帝位的，宗室还有吴王……”
“吴王死了，”皇帝道：“刘聪告诉我的，郓城城破时，他死于乱军之手，当时被杀的宗室有二十八人，名单我看了。”
只是他伤心忧虑于亡国的事，所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赵仲舆一愣，问道：“那豫章王和秦王、新都王呢？”
和赵含章不一样，赵仲舆对宗室子弟可熟得很，没办法，司马家的人太能死了，他们得时刻为下一任皇帝做准备。
所以宗室里有几个孩子，血缘亲疏远近，以及各自的品行都要有所了解。
郓城城破时，太子也死了，赵仲舆仔细的算了算，如今晋武帝一系剩下的就只有豫章王、秦王和新都王了。
豫章王是太子的弟弟，同是清河康王的儿子，哦，皇帝没儿子，太子是过继过来的。
还是两年前有人打赵含章进宫当皇后的主意，之后没多久皇帝和皇后就过继了康王的儿子司马诠做太子。
他今年才十岁。
豫章王就更小了，今年九岁，赵仲舆眼巴巴的看着皇帝。
皇帝道：“他不在名单之中，秦王和新都王也失踪了，不见踪影。”
赵仲舆就松了一口气，秦王和新都王都是吴王的儿子，不过早年把一个儿子过继给了秦王，所以他才小小年纪承嗣秦王爵。
那会儿他儿子多，吴王也不在意给出一两个儿子，反正都是司马家的血脉，司马家的爵位，他儿子还白得一个，多好。
可现在，几次大战，只剩下两个儿子，哦，不，名义上是只有一个新都王了。
秦王年纪同样不大，比太子略小两个月，也是十岁，新都王就更小了，是七岁还是八岁来着？
赵仲舆有些记不住他的生辰了。
这样的岁数，不知道他们在乱世中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了能不能找到人，豫州那边要是得到了宗室子，应该会扶持一个当新帝吧？
苟晞和苟纯都被石勒抓了，如今晋国无人能强过赵含章，她立的新帝应该能服众。
所以晋帝的存在对豫州和大晋来说并没有好处，在敌营里做俘虏皇帝，除了被敌国拿来威胁大晋，还能有什么用处？
如果是以前，赵仲舆不会那么直接的和皇帝进谏，劝诫也要讲究技巧嘛，皇帝是他的上司，还是得哄着来一点。
但现在，都是阶下囚，都是俘虏，赵仲舆便直言道：“陛下，他们会立新帝，也会有新臣，到时候似我等这样的旧帝旧臣，除了投靠敌国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再受辱，在史书上徒增一笔后再死呢？”
晋帝张了张嘴，数次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口。
赵仲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低低地问道：“陛下是想着若三位小王爷都出事，晋在您这里亡国的事吗？”
晋帝叹息一声，点头。
“陛下想以亡国之君的身份庇护自己，却忘了司马家曾当街击杀天子，已是先坏了规矩，而匈奴人不知礼数，狼子野心，他们又怎会尊崇我们华夏人的礼？”赵仲舆催促道：“与其到时屈辱的死去，不如早日自尽。”
晋帝要是一个软弱的人，恐怕早被赵仲舆给说服了，但他不是，心底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的，而且，他即便想死，自己也下不去手，让赵仲舆动手，他又不乐意。
都下不了手，那就先活着吧。
赵仲舆见了，不由更哀伤起来，其实晋帝要是有活下去的可能，他还是愿意尽力保他的，毕竟君臣一场。
他是臣，当以君为主。
可他怎么看，匈奴人都不可能遵从华夏礼节让晋帝活着，经过今日的事，赵仲舆越发肯定了。
亡国之君，理应善待。
从夏商开始，华夏族便有此传统，国家更迭时，要善待前朝的皇帝及遗族，这是两千年的传统。
传承了两千年，到司马家这里出现了意外。
司马家窃权，还敢当街击杀皇帝，这一点，就算赵仲舆忠于晋国，也要在心中唾弃一下的。
魏文帝取代汉室是名正言顺，不用管汉献帝是不是被逼禅让，反正是他开口将帝位禅让给魏文帝的。
并且文帝还三辞后才接的帝位。
汉献帝退下后，魏文帝也优待对方，使他又活了十四年后寿终正寝，哦，额外提一句，魏文帝比汉献帝死得还早，最后是文帝之子明帝送走了汉献帝，人死以后还带着群臣去哭祭，葬礼和祭祀都照着帝王的规格来。
而司马家在从魏元帝手上接过帝位之前还有一位被抹去了痕迹的魏帝，这六十多年来，无人敢提及这位被当街击杀，又被废为庶人，褫夺了皇帝封号的皇帝，可世家士族中，谁不知道这一位皇帝呢？
司马家夺得天下已五十余年，却不能使人心信服，不就是因为他们毁盟失诺，谋朝篡位吗？
而今，晋帝竟然反过来想借曾被他们毁去的礼仪传统庇护自己，对象还是匈奴，何其可笑呢？

第803章 波诡云谲
赵仲舆回到自己的住处，赵济和赵典谭中立即迎出来。
凭着赵含章这一层关系，赵仲舆的待遇是一众晋臣中最好的，不仅他的儿子谋士都还在，连管家和护卫也还在呢。
就是被人重重看管。
赵仲舆沉着脸进屋，赵济和谭中沉默的跟上，赵典扫视一圈送赵仲舆回来的匈奴兵，没有跟进去，而是守在门内。
一进门赵济就赶忙问道：“阿父，大将军怎么说？”
赵仲舆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大将军三个字，说的人还是他儿子，他怒火瞬间被点燃，怒问：“你问的哪个大将军？是投降的苟晞，还是俘虏我们的刘聪？”
赵济脸色涨红，低下头去，但还是不服气，“阿父，我们现在已被俘虏，您倒是还心心念着赵氏和赵含章，但他们有想您吗？”
赵仲舆冷笑，“你现在能活着，借的就是赵氏和赵含章的势，不然，你早同陆左等人被杀死了。”
郓城被破时，赵仲舆在宫里，赵济却是在宫外，他伤好了许多，加上赵含章走了，到处都在打仗，没人管束他。
赵含章在时连续积累的怨气让他无处发泄，便去找他的狐朋狗友们一起去饮酒作乐，顺便吐槽赵含章。
一夜笙歌，正睡得安详时，匈奴大军攻进郓城，闯到酒肆里杀人抢掠，他们这些世家贵族子弟就和伶人下仆一般直接被砍，只有长得好看的女子能活下来。
赵济能活，是因为大喊了一声他是赵含章的大伯。
当时一栋楼里的人，不分贵贱，全被杀了。
他能被押送到赵仲舆身边，也是因为赵含章。
要不是借着赵含章的势，他一个无权无人的上蔡伯，就是侥幸活下来，现在也是和其他低阶晋臣和勋贵一起住在羊圈里。
想到如今前途难定，生死也难定，赵仲舆便有些烦躁，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儿子，还是不太信任他，将他赶了出去后和谭中商议，“皇帝不肯自尽，刘聪多半是要拿我们威胁含章。”
谭中一听，叹息一声道：“人皆畏死，这是人之常情，主公打算怎么办呢？”
赵仲舆道：“我是逃不掉的，先生却可以试一试。”
他道：“祖逖是含章的人，你想办法联系一下他，若能将皇帝救出去最好，救不了皇帝，你们能跑就跑，若有幸能见到三娘，你托她好好照看赵氏，还有大郎他们姐弟几个。”
谭中含泪应下。
赵仲舆他们被严密的看管，生死由天，所以每日都很闲，
赵仲舆偶尔还会被拉去赴宴，和晋帝一起被匈奴人奚落嘲讽，像赵济，没人把他拉出去羞辱，清闲得很，但他也很难受。
不走出他们居住的小院子还好，一旦走出去，谁都能以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就算是仆役，也能羞辱轻慢他。
所以赵济很难受。
可他的难受不及赵仲舆等晋臣的十分之一。
他们也被羞辱，可他们已经能够面色如常的被人羞辱，他们不能忍受的是晋帝在自己面前被匈奴人羞辱。
看着自己的君王被匈奴人取笑呵斥，晋臣们只觉心被啃噬，直到此时，他们方觉周昌自尽是多么的正确。
也有晋臣开始寻死，但就这样死去，他们不甘心，于是他们开始想办法联合被俘虏的将士，企图带着皇帝出逃。
也有人悄悄来找赵仲舆，“我有属官降了苟晞，近日他派人悄悄与我写信，说苟晞兄弟与王赞打算反叛出来，我们何不与他联盟？”
赵仲舆一听说是苟晞就一脸嫌弃道：“苟道将已不是昔日大将军，你觉得他能反出去？”
“我觉得可以，石勒当年横行于冀州，就是被苟晞所败。”
“那是昔日的苟道将，不是今日的，”赵仲舆道：“他要是还有当年的心志，一月前就不会投降石勒，他这两年养坏了，谋事一定不成。”
又说王赞，“虽有忠心，却无谋略，更不是可与之辈，你要是为了激刘聪杀陛下和我等，我自愿意跟随，可若只是为了自救，劝你离他们远一些。”
对方不乐意了，“我怎会想激刘聪杀陛下呢？”
皇帝可以自尽，也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被俘后冤杀，那样还有谁会愿意相信晋还有起来的机会。
一个公司，如果员工在它身上看不到未来，大家肯定会跳槽的。
现在虽然前路昏暗，但还有一线生机牵着，习惯了随风逐浪的晋臣们就会继续呆在坑里，晋不会一下全灭。
赵含章名义上还是晋臣，她治下可有不少忠于晋的臣属，赵仲舆也怕他们伤心失望之下跳槽匈奴，所以他绝对不会让匈奴人杀了皇帝的。
皇帝可以自杀，但不能被俘虏后杀害。
还是得另立皇帝，不知道外面找到皇帝的人选了吗？
赵铭在找，虽然赵含章说她不会另立皇帝，但他还是得找个宗室握在手上，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很多人都在找，战场内外，波诡云谲，谁都看不清云雾中藏着的未来。
本来在郓城答应得好好的，会出兵支援的众刺史一走不回，连光州刺史王敦都跑了，而且他是带着光州的兵和粮草跑的，直接跑到徐州，护送琅琊王和王氏族亲一起逃到了扬州。
晋帝被俘的消息传出来后不久，民间便有传言，说炎帝一脉的子孙尽殁于郓城，连太子都死了，皇帝被俘，没有宗室活着出来。
于是，扬州刺史、光州刺史和徐州长史一起上书请琅琊王为大盟主，统领全国军事，组织盟军反抗匈奴。
王导和琅琊王道：“赵含章现在雄踞中原，她的态度至关重要，大王不如去信一封，征得她的同意，可再封她为副都督，统管北地事宜。”
这是要将南北分开，他们先掌握南方。
琅琊王有身份便利，他是宗室，做大盟主，他比赵含章更名正言顺，但论权势和声望，琅琊王远比不上赵含章。
所以琅琊王心虚。
不过，王导道：“大王有王氏，我王氏愿倾尽所有协助大王。”
琅琊王就按下心虚，按照王导的指点给赵含章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

第804章 大盟主
自皇帝被俘后，这天下就好像一锅被烧沸的水一样蒸腾起来，曾经锅底安静卧着的牛鬼蛇神全都随着蒸腾而起的滚水冒出来。
这世间的人，绝大多数百姓就如水中浮萍，被动的随着水波流转，无着无依，没有的选择；
少部分人能够选择阵营，或是投靠匈奴，或是到江东去投靠刚冒头的琅琊王，再或者去豫州投奔赵含章；
更少的人则决定创造阵营，让自己成为被选择的人。
司马睿是宗室远房，非武帝血脉，除了王导王敦外，支持认同他的人并不多。
豫章王、秦王和新都王几个还没下落呢，他们虽然年纪小，却是武帝的亲孙子，血脉更近，到时候从中选一个更聪慧的扶持就是。
最重要的是，赵含章还没说话呢。
所以司马睿的檄文虽发布了，但应召的人没几个。
王敦便带上大军，从建邺出发往上游征讨谋逆和流民军，为司马睿立威。
豫州没搭理他们，赵铭一边派人去寻找宗室遗珠，一边源源不断的给赵含章提供能够管理地方，又能打仗的官吏。
赵含章一路高歌猛进，直接打到了平阳城外。
上党郡、平阳郡，甚至是广平郡都被她收了大半，他现在没空搭理江东的变势。
那里的势力他们本就触摸不到，所以司马睿冒头，赵铭虽不开心，却也不会浪费人力和精力在他上面。
不过，王敦和王导想要荆州服从于司马睿就很过分了。
他略一思考就以赵含章的名义也发了一篇檄文，召天下义士援助晋庭，将皇帝救出来。
檄文发到荆州，在王四娘的运作下，百姓群情激奋，都撸了袖子要参军北上去打匈奴，救皇帝。
皇帝和赵含章的声望在荆州愈加大，零星作乱的流民听说赵家军不会克扣粮草，立即也不造反了，直接就地从乱军变成义军，跑到当地县衙找县令，说他们就是来参加北上讨逆的义军的。
他们希望他们能姓赵。
县衙的县令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们的来历，但……在荆州作乱和北上作乱匈奴，他们自然是选择后者了，所以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将人收下来后送到江陵刺史府，由那边统一给粮草和委派将军，把人带到北边去抗击匈奴。
此举直接断了王敦的后路，他本想以讨伐乱军的借口进入荆州的，现在不行了，他便只能书信通知王四娘和王眉子，大盟主要召见他们，共同商讨讨逆的事。
当然，此时王敦还在庐江呢，距离荆州还远，所以信先送过去。
王眉子蹙眉将信看完，问王四娘，“我们去吗？”
王四娘当着他的面将信撕了，面无表情的道：“不去！”
她是赵含章的人，只听豫州调遣，司马睿自封为大盟主，他就能指使她了？都是刺史，他一个徐州刺史凭什么管到她荆州刺史的头上来？
王眉子看着被她撕碎的信，半晌无言，“你就是不去也没必要撕了它去呀，我还要对照着给叔父回信呢。”
王仪风很不高兴，冷冷地道：“何必回他？直接让他的信使回去告诉他，就说贪生好利之人不配与我说话。”
王眉子：……
王仪风愤愤道：“我虽未亲去郓城，但我知道，他答应出兵襄助陛下的。”
“他能做这个光州刺史，一是含章说和；二是陛下宽厚；就是苟晞，他都退了一步，怎么说他都该回报一二吧？”王仪风道：“结果他回到光州竟然带着人和财物跑了，还推举一个什么王爷当大盟主。”
“他也不看看，有含章在，他司马睿算什么东西？”王仪风道：“郓城几日，他连去拜见含章的资格都没有。”
王眉子：“……倒也不是，他不去是为了避嫌，宗室中谁敢当着皇帝和苟晞的面去拜见赵含章。”
不怕皇帝和苟晞怀疑他和赵含章勾结，改换天地吗？
王仪风可不管，反正她现在讨厌王敦。
她以前只讨厌王澄，可现在看来，王敦也一样讨厌，“阿父的眼光果然一如既往的差，选的两个人都不怎么样。”
王眉子头疼，转开话题，“你想让谁领军北上？”
王仪风道：“我想让阿兄你去。”
王眉子一愣，“我？”
王仪风点头，“北地正混战，我有些不放心洛阳，也忧心二姐，你直接带大军去往洛阳支援，还可以照顾一下二姐。”
王眉子想了想，也想去，若能和赵含章一起收复故土，使北地彻底安定下来就更好了。
于是他点头，“你一人在这里能行吗？”
王仪风道：“我怎会是一人呢，衙门里这么多人在呢。”
她顿了顿后道：“而且，还有二叔呢。”
王澄是他们的亲叔叔，和王敦这个族叔不一样，虽然他们叔侄间互相看不惯，但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尤其，王澄在一些事的看法上和王仪风一样。
比如，他们都支持应召，北上抗击匈奴救皇帝。
连被王氏子弟控制的荆州都不应琅琊王的号召，其他人更不搭理琅琊王了。
王导不得不亲自出面劝说王仪风。
王仪风并不害怕这位叔叔，当即与他在书信上辩论起来，认为以琅琊王的声望不足以担任大盟主这样的职位，现在全天下只有赵含章才有这个资格。
现在皇帝被俘，当务之急是寻找其他宗室子弟，由赵含章牵头选出太子来，再着力援救皇帝。
不管是从豫州的地理位置，赵含章的权势和声望来看，她都是最合适做大盟主的人，琅琊王的声望还不足以号令天下。
不信您看看，现在谁愿意听他号召了？
王导默然不语，不再与她辩论，而是开始联络江东本地士族，先说服他们，再借他们的势力为琅琊王造势；
另一边，他让王敦继续征讨乱军和流民，保证建邺上游的安全。
而在他们挤破了脑袋想要坐稳大盟主这个位置时，赵含章已经和傅庭涵汇合，并写信给刘琨和王浚等人，让他们一起向匈奴出兵。
她虽未有大盟主之名，但行的却是大盟主之实。

第805章 改变
平阳久攻不下，是因为平阳城墙高粮丰，匈奴人只要据守不出，他们就很难打进去。
陈午道：“使君，我们强攻吧，拿登云梯来。”
赵含章看了眼平阳城下的护城河，再看一眼那城墙高度，摇头道：“不行，这样强攻会死很多人的。”
汲渊道：“那就只能围城了，逼他们耗尽粮草，不得不出城。”
明预道：“还可以逼他们向在外的大军求援，可缓他们攻打豫州的攻势。使君是想围魏救赵，总要他们回援才算成功。”
赵含章没反对这一点，颔首道：“那就做足了强攻的姿态，逼他们求援吧。”
傅庭涵见她还是眉头紧锁，就问道：“等他们援军回来，你还能打进平阳城吗？”
赵含章摇头道：“我不知道。”
傅庭涵：“你很想打进去？”
赵含章道：“我想抓他们的皇帝用一用。”
傅庭涵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你想用他们的皇帝换我们的皇帝？”
赵含章：“皇帝换皇帝他们恐怕不会答应，但皇帝换叔祖父应该不难。”
一旁的汲渊听到了，摇头道：“怕是不妥，他们还想用赵尚书威胁您，匈奴人与我们不一样，皇帝被俘，再换一个就是了，他们在这一点上可没我们纠结。”
赵含章道：“我赎回叔祖父，还可以答应他们，皇帝不死，我不立新帝。”
汲渊眉头一跳，他早就想和赵含章商量这件事了，但她回来后一直很忙，总是没有空，这会儿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他便问道：“太子遇难，女郎想立谁为太子？”
赵含章推脱道：“宗室遗珠还未找到呢。”
“有人在修武县看到了秦王，”汲渊道：“我已经派人去找，赵郡守应该也收到了消息，豫章王和新都王还没消息，我们的意思是，那二位不知生死，年岁也小，不如立秦王为太子。”
赵含章：“秦王不也小吗？他才十岁，能当政吗？”
汲渊：“他不必费这个心，不是还有女郎吗？”
赵含章问道：“先生建议我霸权，做第二个苟晞？”
“不，我是建议您做曹孟德。”
苟晞是个什么好例子吗？
汲渊瞥了她一眼，他又不傻，怎会建议她做苟晞？
汲渊道：“只有如此，您才能命令天下为您所用。”
赵含章蹙眉，“可是重立皇帝就要吸纳旧臣，门阀世家各自为政，晋室……不是我看得起他们，而是他们实在太能斗，太能杀了，当初我之所以让苟晞带皇帝迁都离开，就是不想陷入此怪圈之中。”
“此一时彼一时，”汲渊道：“现在天下大乱，皇帝被俘，除了您，还有谁能力挽狂澜呢？”
他道：“郓城一战，朝中大半官员被掳，逃出的不过十之二三，官职卑微，他们不敢不听您的。”
赵含章一听，认真思考起来。
汲渊再接再厉道：“使君，天下已乱成这样，连琅琊王那样的宗室远亲都敢自封大盟主，谁知以后还会冒出谁来？”
“不如您立一个正统，皇帝在手，您可号令天下，朝中大臣皆由您挑选，您还和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汲渊压低声音道：“等将来，您平定天下，一切便能够如文帝一样水到渠成，谁敢说您呢？”
赵含章是个听劝的好孩子，她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起来，“先生说的有理啊，可我答应了五叔祖，绝不灭晋。”
汲渊低声道：“女郎想多了，到时候新帝诚心禅让，何来灭晋之说呢？”
一旁的明预也道：“女郎不必忧虑这个，顺其自然就好。”
汉室时，曹丕想当皇帝还有忠于汉室的人劝告，现在嘛，谁稀罕当晋臣啊？
反正汲渊和明预是一直看不上晋的。
陈午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是忠于晋的，但也不是忠于晋，他是忠于汉人，嗯，赵含章也是汉人，她有此野心也没啥，谁当皇帝不是当呢？只要让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就行。
赵含章挥了挥手道：“先找到人吧，陛下还在呢，就是立了太子，他也只是太子而已。”
赵含章看着远处的平阳城，忧虑的道：“这座城要怎么打呢？”
大家也都看着平阳城发愁，其实，他们要是有时间，围他三五个月，他们城中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肯定得乱。
可问题是，时间不允许啊。
傅庭涵垂眸想了想，还是伸手将她拉到一旁道：“用火药怎么办？”
赵含章眉头一跳，“你不是说火药不能用于战争吗？”
傅庭涵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给她看，“有些东西，一旦做出来了就不再受人的控制。这就跟潘多拉一样，当初是我们想当然了。”
赵含章拆开信，是秋武写来的信。
他负责给各支军队准备粮草和武器，其中洛阳的赵家军需要几架攻城的投石机和床弩。
秋武在准备时突发奇想，觉得投石机投射石头威慑力不够，不如将他们用来开采矿石的炸药用上。
火药既然可以炸开石头，那肯定也可以炸开城墙。
秋武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对，还带着人用炸药去炸了一间房子的围墙，确认真的炸塌了以后就兴奋的将此事告诉傅庭涵，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小作文，认为他们可以由此做出新的武器来。
所以给洛阳送投石机和床弩时，他让人做了一车的火药给带上，落后二里押运。
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竟然安全送到了洛阳，又从洛阳送到这里来了。
傅庭涵道：“这件事我一直压着，没有告诉第三人，就是想等你回来拿主意，这炸药是用还是不用？”
赵含章低头看着信，手紧了紧，抬起头来时已经一脸淡然，她笑了笑道：“用啊，能够减少将士伤亡，为何不用？”
“既然盒子已经打开，那我们就不能再逃避，”赵含章压住跳得过快的心脏，道：“我们正视它，既然要用，那就好好的用起来。”
这是要全面开发火器的意思了。

第806章 我知你
傅庭涵脸色变了又变，一时没说话，科技的进步需要全面，至少不能太过偏科，冷武器一下进到热武器，其他科技却没有大的进步，这意味着生产关系也不会有大的变化，所以热武器的出现对这个世界和生产关系的破坏是非常可怕的。
赵含章却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们走得太慢了，庭涵，我们是见过一千多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让它拔高一大截。”
“你我皆不是普通人，你知道的，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看着他道：“炸药在我们的手里，我们可以选择用还是不用，怎么用。”
傅庭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攻城？我去给你准备。”
赵含章道：“就后日吧，越快越好。”
傅庭涵便转身离开。
傅安连忙跟上，他不知道公子怎么了，心情似乎一下变得不太好了，明明昨天晚上见到赵女郎时还很高兴的。
赵含章眉头紧蹙，看着似乎也不太高兴，汲渊和明预等人远远地看着，互相对视一眼后没说话。
等赵含章也转身回营帐了，明预才问汲渊，“是不是吵架了，我们是不是得说和说和？”
汲渊犹豫了一下后道：“不必吧，小儿女嘛，吵吵闹闹是正常的，他们二人皆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话是这样说，但汲渊还是没忍住关注起俩人的动静来。
于是一会儿听说傅庭涵去器械库，让人清空了一片地方严加看守，他在里头琢磨起武器来了；
一会儿又听说赵含章将刚送到的公文和信件都处理好了，还去伤兵营里看了一下伤兵们；
一直到夜晚，俩人都没再碰面，就是吃晚饭的时候，赵含章都没让人去叫傅庭涵。
于是汲渊也忧愁起来，“或许明先生说的对，应该劝一劝的。”
汲渊刚起身，去打探消息的亲兵又跑了回来，“先生，使君和傅尚书还是没和好，但使君出营帐，往那个山丘上去了。”
汲渊就坐了回去，“算了，使君或许需要冷静冷静，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搅她了。”
大晚上的，那山头上又黑又冷，明天他们要是还不和好，他再去劝就是了。
汲渊才摸出一本书来翻开，却久久没翻到下一页，想了想，他还是起身，“庭涵在器械库是吧，我去看看他。”
才走出营帐门，另一个亲兵飞跑回来禀报，“先生，傅尚书出来了，往山丘上去了，手上还提着一坛酒呢。”
汲渊就转身回帐篷，“好了，这下用不着我了。”
天有点黑，虽然漫天的星星，但星光微弱，照不清楚草地，傅安手里就举着一盏灯笼，勉强照亮眼前的路。
傅庭涵抱着一坛酒，等爬到山顶才敢把眼睛从脚尖的位置移开，看向远一点的方向。
赵含章正躺在草地上，翘着腿看天上的星星，听荷站在一旁，看到傅庭涵主仆两个上来，她忙小跑着上前，小声和傅庭涵道：“大郎君，女郎今日不太好。”
傅庭涵：“发火了吗？”
听荷摇头，“女郎从不是会胡乱发火的人。”
傅庭涵点了点头，对俩人道：“你们先回去吧。”
听荷犹豫，“这……”
赵含章已经坐起来，还往这边看了一眼，道：“回去吧，把灯带上，我们这儿用不着。”
听荷这才行礼，和傅安离开。
待他们一走，赵含章便往旁边挪了一下，把这最平坦的一块草地分傅庭涵一半。
傅庭涵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坛子递给她。
赵含章接过，闻了闻后问：“没开过？”
傅庭涵“嗯”了一声道：“陈午来的时候送给我的，但我不爱饮酒，就一直留着。我想今晚你或许会想喝一点。”
赵含章就拍开口子，揭开后闻了闻道：“还挺香的。”
她喝了一口，仔细尝了尝后道：“有点淡，应该是没酿好。”
傅庭涵接过也喝了一口，“是粮食的问题，比例没兑好，这酒不够醇。”
“现在粮食还是不够，得抑制酿酒的规模，”赵含章抱着酒坛子道：“罢了，不好喝就不好喝吧。”
傅庭涵道：“其实从今年的小麦亩产来算，我们是有进步的，主要在于一些耕作方法的改进，还有沤肥技术的推广，去年下种后和今年小麦返青都有施肥，所以虽然雨水不够调和，亩产依旧不弱于往年。”
“要是能遇到风调雨顺年，产量应该可以高出两成左右。”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可这点产量的变化还是不足以引起质的变化，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傅庭涵道：“你要想改进生产关系，使这个时代更进一步，那在粮食上的技术投入还得更大。”
赵含章立即道：“我可以马上给豫州和洛阳去信，让人加大对司农寺的拨款，让他们多研究。”
傅庭涵对她笑了笑，拿过她怀里的酒坛子喝了一口，然后就封起来放到一旁，“夜里冷，这是冷酒，还是不应该喝太多。”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往后倒在草地上，看着漫天的星星叹息道：“含章，你融入这个世界了，你心里已经不想回去了。”
赵含章没说话，也往后一躺，仰着头看堆满天空的星星。在现代，很难得能看见这样的星空，就是在她小时候，也很难看到这样漫天晶亮的点点星光，就好像是一堆钻石被随手一泼后散落在地上一般。
“其实这样挺好的，”傅庭涵道：“我一直有些害怕，害怕你一直想着回去，要是有一天你发现真的回不去后会很伤心。”
“这几年你做事很克制，因为你有顾虑，你得想自己离开以后会不会给这具身体，这个家庭和这个宗族留下太多不好的影响，即便你心生野心，想要当皇帝，也很克制的没有做更多的事。”
傅庭涵偏头看她，俩人躺的很近，他一偏头就能看到清晰的看到她耳垂边的那颗小痣。
他没忍住伸手轻轻地按在那里，待她看过来后便低声道：“你敢用火药做武器，是不是想要主动留在这里了？”

第807章 檄文
赵含章偏着头，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她不由冲他点了一下头，低声道：“这个世界破破烂烂的，但我还是没忍住爱上了它，我想留下来。”
傅庭涵牵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俩人都未再说话，可彼此都明白，他会帮她的，他也爱上了这个世界。
俩人肩并肩靠在一起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和宇宙比起来，地球是那么的渺小，而他们在地球里又不过两粒灰尘，可他们不会后悔现在做的事，他们也相信，他们会影响这个时代，在这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俩人一旦决定，便放开手去做，傅庭涵改了一下秋武派人送来的火药，第三天，大军便朝平阳城开去。
平阳城中的匈奴军探得赵家军又来攻城，便提前准备好弓弩等，守城的将军是刘钦，刘欢乐被封为大元帅，统帅三军。
斥候探到消息回来，刘钦连忙派人进宫去找刘欢乐，其实是和皇帝问计，“这一次攻城的是赵含章，快请刘元帅来指战。”
刘渊病倒了，所以等话传到他病榻前时，赵含章已经带领大军到达平阳城下。
一直留在此处时不时骚扰一下对方的赵二郎立即快马屁颠屁颠跑过来，“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颔首道：“你领好右军，一会儿你做我的前锋。”
赵二郎立即高兴的应下，骑马回到他的位置上。
赵含章对傅庭涵点了点头。
傅庭涵就打转马头离开，不一会儿，三座投石机被推了上来。
城楼上的刘钦看见，连忙招来校尉，指着投石机问道：“可能射到？”
“太远了，射不到。”
刘钦：“床弩呢？”
“床弩也射不到。”
“为什么他们的床弩能射到城楼上，你们却够不到？兵部和工部是干什么吃的？”
校尉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刘钦盯着他们的投石机看，总觉得这一次投石机的位置比之前的几次更靠近了一些，所以还是坚持让人把床弩给拉出来，打算试一试。
就在双方默默地备战时，明预站在战车上靠近了平阳城，他是来冲着城里的人念檄文的。
檄文是明预亲自写后汲渊修改的，其实汲渊并没怎么修改，论嘴毒，汲渊觉得除了赵铭外没人比得上明预了。
所以他就只是看看，然后点头同意，就当是修改过了。
曾越亲自驾着战车到护城河不远处停下，城楼上的刘钦虽然很想给他一箭，但明预一身文士打扮，手上拿着绢布，一看就是来传信的使者。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个规矩他们还是要守的。
所以他等着明预开口，也想听一听赵含章有什么话说。
谁知明预到了城下，却是直接打开绢布念道：“昔先秦战祸，诸侯各国相攻，百姓流离难安。秦汉一统，人心安定，因而人心思汉。刘渊小儿，本我属番，晋之质子，遂乘多难，窃据中原……”
檄文可以是晓喻、征召，也可以是声讨和战书。
这一篇檄文就是赵含章给匈奴汗国的战书。
所谓师出有名，这场战争的正义性不仅可以鼓舞她的士气，也能打击对方的士气。
这篇檄文全篇没有一句脏话，却全是在骂刘渊趁人之危，作乱天下，假借汉室的名义祸害百姓，作为晋臣，他竟敢攻打晋地，还伤害晋皇帝，简直是天理难容。
“衣冠变为犬羊，江山沦于戎狄。凡有血气，未有不痛心切齿于奴酋者也……一身祸福，介在毫芒；千古勋名，争之顷刻。师不再举，时不再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明预念完，将绢布一卷，递给曾越，曾越就将它绑在特制的弓箭上朝城楼上射去。
箭射入城楼，刘钦黑着脸接过，目光沉沉的盯着楼下的明预看。
明预抬手道：“还请刘将军将此檄文传于刘渊，告诉他，我主公在平阳城外等着他归正反邪！”
刘钦：“你他娘的放屁！明预，你不过是个两姓家奴，有何面目来说我们家陛下？”
明预并不在意，直接道：“明预身份卑微，乃小人也，将军将刘渊与我相提并论，是认为他也做了两姓家奴吗？”
一旁的校尉文化水平不高，连忙问道：“将军，他刚才叽里呱啦念那么一通是什么意思？”
刘钦一口气就差点没喘上来，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被对面的无耻谋士气死，而是被自己的手下气死。
见明预已经调头离开，刘钦就把气都撒在了校尉身上，用手上的绢布死命的敲他的头，“叫你多读书你不读，连人家下给你的战书都看不懂！”
刘钦虽然很生气，但还是把檄文送到宫里。
刘渊展开看，胸膛急剧起伏，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由衷的赞道：“写这文章的人有大才，比晋国那些文赋出彩的名士还要强。”
宣于修看完也点头，“的确大才。”
他顿了顿后道：“陛下，攻晋之事恐有不妥，不如与赵含章和谈，让大将军撤回来吧？”
刘渊笑了笑道：“我们已经打进郓城，晋帝也被俘虏，太史令莫要忧愁，等玄明领大军回援，赵含章不退也得退。”
他现在就等着刘聪把晋帝带回来，然后布告天下，晋帝将天下禅让给了他，到时候他再封晋帝一个爵位，将人好好的养起来，这天下便可改姓刘了。
宣于修却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低声道：“赵含章自出世以来从未有过败绩，她此次来势汹汹，恐怕不会轻易罢手，陛下，若是她先于大军回援攻破平阳，届时该怎么办呢？”
刘渊道：“她打不进来，我们有十万大军在此，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而三个月，玄明一定会来了。”
这也是刘渊不支援平阳郡其他城池，只保平阳城的原因之一。
他不害怕被赵含章围，围了好啊，他还能替攻打晋国的大军拖延足够多的兵力呢。
刘渊虽然病了，但脑子不糊涂，他将绢布交给宣于修，安抚他道：“别忧心，赵含章奈何不了我等，虽然她的投石机和床弩射程远，但那点东西压不住我的兵，她的登云梯架不上来。”
刘渊笑眯眯地说着，但他话音才落，一声惊雷“砰”的响起，刘渊吓了一跳，连忙往外看，只见外面是大晴天，他不由从病床上支起身体来，瞪眼，“怎么晴天打雷？”
总不可能是赵含章这篇檄文得天认同吧？

第808章 攻城
念头才闪过，又是一声巨大的“砰”，地动山摇，宫殿都晃动了两下，刘渊心生不好，连忙扶着内侍的手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
平阳城皇宫在略高处，站在殿门口可以遥望城门，此时，城门的方向一片火光。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又是一声巨大的声响，同时会巨大的烟和火光腾的一下升起，刘渊抖着嘴唇问道：“那，那是什么？”
此时，陈午、谢时和汲渊明预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在平阳城门上下炸响的巨大铁球，每响一声，他们的心肝就跟着颤一颤。
他们如此，更不要说三军了。
三军将士皆心潮澎湃，目瞪口呆，看向傅庭涵的目光既敬佩又畏惧。
只有赵二郎那个憨憨一脸兴奋的在傅庭涵身边转悠，跟着他走到另一个投石机后，看着他教士兵校准投石机，然后让到一边。
看到士兵手上的火把，赵二郎跃跃欲试，“姐夫，这一个让我点火吧。”
傅庭涵想了想后点头，“那你点吧。”
铁罐是秋武让工匠造了专门用来运火药的，铁罐外面还套了一层木桶。
这两天傅庭涵就是将铁罐打开，将里面的火药改造了一下，重新接了火线，为了不让引线过早的接触到火药，也为了保证引线在投掷过程中不熄火，他在外面添加了一圈竹管。
昨天他们还试了一下同等质量下投掷需要的时间，以计算所需的引线，保证火药投掷落地后三秒内爆炸。
赵二郎一点儿也不像一旁的士兵那么紧张，他一把接过火把，在傅庭涵下令点火后立即伸出火把点燃引线。
引线一呲呲的响起来，一旁士兵立即砍断绳索，投石机猛地翘起来，铁球咻的一声冲平阳城飞去，这一次铁球更准了，直接砰的一下砸在城门顶上，它顺着门顶往下落，还未落到地便砰的一声砸开。
烟尘过后，只见城门口被炸开一个大洞来，里面埋伏的匈奴兵哀嚎不已。
陈午等人跟着心一颤，扭头去看傅庭涵，却见他眉眼低垂，正在矫正另一个投石机的角度。
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他扭头过来看，他们认为温和善良的傅尚书就冲他们点了点头道：“还有最后一个，我尽量将城门给你们炸开。”
陈午等人努力的挤出笑容来，瑟瑟发抖的点头。
傅庭涵说到做到，这一次依旧精准的投到了城门口，一声巨响过后，平阳城的城门被炸开大半，城楼上下的人都惊恐惶然。
赵含章长枪一指，大声道：“将士们，天佑我大晋，诸位随我拨乱反正，冲啊——”
将士们瞬间回神，跟着大吼一声，“冲啊——”
赵含章一马当先杀了出去，众将士立即跟随，傅庭涵站在原处，看着成千上万的士兵的从他身边跑过，直杀出去，他偏过头和控制投石机的士兵道：“上石头，调整高度，目标城楼。”
“是！”
士兵们立即搬运石头，系绳子，投石……
等赵含章一马当先杀进城中，傅庭涵他们就停止，以免落石误伤自己人。
傅庭涵身后还有一支后军，这是支援用的，他们一动不动。
汲渊和明预作为谋士也没动，俩人站在原处，听着平阳城里传出的震天喊杀声，不多会儿，有人攻上城楼，他们这才动了动有点僵硬的身体，连忙拿出千里眼来看。
就见赵二郎一枪挑飞一人，另一手拿着一把刀，他一刀砍掉城楼上的旗帜，他的亲兵就抱了一面旗帜过来，立即展开后插上。
“趙”字旗随风展开，在城门上猎猎生风。
汲渊看得激动不已，高兴的和傅庭涵道：“大郎君，我们拿下平阳城城楼了。”
明预不由看他一眼，但还是立即追上，“此战傅尚书当居首功。”
汲渊果然非一般人，以前都叫傅公子，傅尚书，这就叫上大郎君了？
傅庭涵看到赵家军顺利杀进平阳城，损失很小，也不由露出一抹笑容，用火药，有弊有利，如今看来，它也未必会死很多人。
他呼出一口气，和汲渊明预点了点头道：“还请两位点兵去北城门和东城门防守拿人，以防刘皇室走脱。”
汲渊和明预正色起来，连忙应下。
汲渊道：“不要严守，略放宽一些，除了皇室中人，其他人逃了就逃了。”
傅庭涵点头，肯定道：“穷寇莫追。”
汲渊笑着应下，见明预一直看他，就伸手将他扯走，各带走一支大军。
不过在离去前，汲渊特地把施宏图和路大轩叫过来，叮嘱道：“保护好大郎君。”
两个侍卫一脸认真的点头，郑重得不得了。
明预被他拉出好长一段路才把手抽出来，幽幽地道：“汲先生倒是会见风使舵。”
“什么见风使舵，我素来尊敬傅公子，”汲渊面色郑重道：“他乃亚主。”
“是吗？”明预道：“我一直以为汲先生将二将军视为亚主呢。”
汲渊不理他这话，左右看了看后问道：“你去北城门还是东城门？”
明预道：“东。”
汲渊撇撇嘴，倒是不客气，他这里距离北城门可远呢，而且中间还有一部分由匈奴控制着，赵家军并没能将平阳城外的匈奴军都一网打尽。
但汲渊还是去了。
赵含章还想用匈奴皇室的人换赵仲舆呢，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不少将士都知道赵含章意图用匈奴皇室的人去交换人质，因此一冲进城中，他们就拼命的往平阳城皇宫打去。
平阳城内的匈奴军被他们的气势一慑，加上先前几包炸药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此时对上悍勇的乞活军和赵家军就有些落了下乘。
尤其乞活军还擅城中作战，陈午就一马当先，带着他的乞活军一刻钟就杀出了这条街，直接往皇宫跑去。
赵二郎还在城楼上插旗帜，谢时杀进来看见，恨铁不成钢，叫他道：“二郎，还不快带人去皇宫，刺史都去了！”
赵含章更喜欢扫清敌人后再继续，因此她落后陈午一步，等她赶到皇宫时，陈午已经和宫中的禁军交战，匈奴的官员、宫婢、内侍等趁乱往外跑，现场一片混乱。
赵含章见状，叫住赵二郎，让他从左翼攻入，她则从右翼策应，“所有人，不论尊卑，缴械投降不杀！”

第809章 身死
此乃赵家军传统，陈午也不是第一次听从命令出战了，因此很快下令，众将士一边往皇宫内杀，一边大喊缴械不杀。
但没人相信他们，大家还是奋力往外跑，若是撞上赵家军和乞活军就用命抵抗……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内侍夹在禁军中跌跌撞撞的往外跑，身边的禁军都跟赵家军打在一起，血和胳膊四处乱飞，他脸色苍白，跌跌撞撞的半弯着腰，想要躲过人往宫外跑。
赵二郎已经飞身下马，枪夹在腹前，飞速夹着转圈向前，将逼近的匈奴军扫飞，待逼近中军，手中长枪一滑便握在手中，长枪如水龙游走，一连刺开两朵血花，把两个人挑飞，然后一转身，眼睛余光看到一人奔来，他长枪往前一刺，待一转头看清人时，他手一动，方向刺歪，直接从小内侍的脖子边刺过……
小内侍看到一把枪朝他刺来，只是一眨眼就从他脖子边往后一刺，下一刻，他感觉到脖子火辣辣的，他抖了抖嘴唇，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看到一把大刀砍来，赵二郎眉头一皱，长枪顺势往上一打，打开砍向小内侍的大刀，然后长枪一甩，大刀被挑飞，他一收一出，匈奴禁军就被当胸刺穿了。
赵二郎拔出枪来，长枪再一压一扫，将发愣的小内侍压得弯了头和腰，然后击打在一人胸腹上，将人打飞。
赵二郎两步上前，一把将几乎趴在地上的小内侍揪起来，他还抖了抖对方，见他身上掉不出什么东西来，有些失望。
他就把他丢在一旁，但见他傻乎乎的倒在地上，连拿刀自卫都不会，就嫌弃的道：“还愣着干嘛，不想死就跟上。”
小内侍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应声，以为赵二郎是认错了人。
但赵二郎往前走了两步，杀了两个人后反应过来，又转回头问他，“你是投降了吧？”
正好一旁有赵家军跟着大声喊“缴械不杀”，小内侍机灵，立即反应过来，立即跪下磕头道：“降了的，降了的，奴才愿意效忠将军。”
赵二郎的亲军已经围上来，将赵二郎护在中间，因此他也不怕被人捅冷枪，将人拉起来嫌弃道：“在打仗呢，一跪下就有可能被砍脑袋，要跪出去外面跪。”
赵二郎招呼他的亲兵们，“赶紧的，我们先冲进去，拿下匈奴皇帝。”
小内侍连忙小步跟上，见他们往大殿方向打，就小声的和赵二郎道：“将军，陛下他们不在大殿。”
赵二郎问：“那在哪儿？”
小内侍立即道：“在后殿，陛下生病，已经许久不去大殿了，现在陛下和太子皇子们都在后殿呢。”
赵二郎一听，立即让他带路，然后带上他的队伍就往后殿杀去。
陈午一心攻入正殿，并不知道这一点，见赵二郎先杀往后殿，还以为他是为他策应左翼，并且，金银珠宝等可都是后宫居多。
其实陈午也想去后宫抢东西，但功劳也很重要。
他和赵二郎等将军不一样，他们是赵家军，北宫纯的西凉军也是一早跟着赵含章的，他们乞活军是后来的，来的时候又是合作的模式。
现在投靠赵含章了，说什么都要立一份大功劳，让众人看到乞活军的本事才行。
所以他带着乞活军死命的往正殿打，就是想第一个冲进去拿住皇帝。
赵含章依旧先一步往后宫杀去，她一把抓过一个想要往外逃的宫女，将刀横在她的脖子上道：“刘渊在哪儿。”
宫女瑟瑟发抖着没说。
赵含章便道：“若肯招供，算你一功，给你一个官当。”
宫女立即道：“在后殿，奴婢愿为使君引路。”
于是赵含章先去了，赵二郎落后一步，从左边杀进后殿。
后宫一片大乱，四处是惊叫逃亡的宫女和内侍，赵家军没怎么管他们，甚至对落在地上的财宝都目不斜视，直接四处找人。
后宫埋伏的匈奴军不少，等赵含章和赵二郎终于杀到后殿，宫殿中已经没多少人了。
刘钦等官员纷纷拿出刀剑抵挡，但还未靠近赵含章就被曾越等亲兵拿下，有的人反抗激励，直接被杀，大部分人被刀架脖子按压在地。
赵含章一身是血的走进后殿，看到端坐在上首的刘渊，她呼出一口气，目光一扫，没在殿中看到熟悉的人，就问道：“刘皇帝，您的太子和诸位皇子呢？”
刘渊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赵含章，忍不住上下打量她，“赵刺史费尽心机，却还是白费了，他们都走了。”
赵含章就偏头吩咐曾越和赵二郎，“去追！”
俩人应下，立即各自点了一队士兵去追。
赵含章回头冲刘渊点了点头道：“刘皇帝，还请您移步，出去让众人都停战吧，再打下去，不过是枉送性命。”
刘渊没动弹，轻轻一笑道：“早就听闻赵刺史有仁人之心，今日一见，倒是名副其实，然而我已老朽，管不了他们了。”
赵含章微微皱眉，就听刘渊道：“我说了，你这一趟是白费心机，不仅我的孩子你捉不到，就是我，你也得不到。”
说罢，一口鲜血喷出，刘渊歪倒在座位上。
赵含章一愣，飞奔上前，两根手指在他脖子上一探，见人还有气息，连忙轻轻地将他放平，然后去掐他的人中，“快去找大夫！”
说完想起他们正打仗，军医都在后方，便又喊道：“去找匈奴的太医，快！”
被俘虏的刘钦等人也大惊，纷纷惊叫道：“陛下！”
刘渊被掐疼，悠悠醒过来，见赵含章正努力的为他求医，不由的笑了一下，“赵刺史，你若早生十年，我一定不反晋室，也就没有我汉国了。”
赵含章见他面色泛青，而她把能用的医疗手段都用上了，便安静的单膝跪着听他说话。
“我知道，你不爱杀人，我求赵刺史一件事。”
赵含章面色不好看的道：“您说。”
“若他们果然不幸，被赵刺史抓到，还请刺史留他们一命，尤其是我那幺儿，他天真善良，从未害过你们晋臣，也未杀过无辜之人，还请你饶他一命。”
赵含章点头应下，“好！”
见她应得这么痛快，刘渊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我刘渊能死在赵刺史手上是荣幸，我汉国若亡于你手，也不冤枉。我，我无悔矣，无悔矣……”
说罢，刘渊眼皮越发沉重，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810章 以假乱真
等亲兵终于揪着一个太医赶来，刘渊已经死透了，只不过身上还有余温罢了。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息，默默地起身，抬头看向已经低头哭泣的汉国臣子和将军。
她抿了抿嘴，还是道：“晓喻内外，匈奴皇帝刘渊已故，所有臣属于匈奴的人，不论是汉人还是胡人，皆缴械不杀，严令三军，不许侵犯百姓，不论他是汉人，还是胡人，是平民，还是奴隶！”
将士们齐声应下，“是！”
赵含章道：“敲钟吧。”
她看向趴在地上哭泣的宣于修，看了一下他的官服，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曾任什么官？”
宣于修不想回答他，一旁已经有另外的官员替他回答，“回赵刺史，这是宣于修，乃御史大夫。”
又道：“在下陶齐，是汉人，曾为晋臣。”
赵含章只扫了他一眼就看向宣于修，“刘皇帝的丧礼交给你，按照帝王规格治丧吧。”
宣于修抬起脸，满脸泪水的看了赵含章一眼后挣脱开压着他的士兵，冲赵含章深深地一拜道：“诺！”
就是刘钦也不挣扎了，默默地被押下去，其他匈奴的臣子见状，也纷纷顺从的被押下去。
赵含章这才下令道：“将皇宫中的所有宫女，内侍，侍卫全都抓来，清点人数，财物，不许伤人辱人。”
众将士应下，这才如狼似虎一般扑向皇宫各处。
钟声响起，接连响了九下，皇宫内外正急于逃命的人都不由一愣，纷纷停下了动作。
听到钟声响了九下，有人当即伏地大哭，有人愣愣地丢下兵器，被赵家军俘虏压下去，还有的人迟疑一下，也不跑了，就蹲在地上等赵家军过来收人……
这座平阳城里，能够敲响九记丧钟的只有一人，他们的皇帝死了……
有的人悲痛，但皇宫里，惊惶逃命的宫女内侍和汉臣等却突然感觉到安心，连匈奴皇帝死了赵含章都愿意敲响丧钟，那她说的缴械不杀，优待俘虏，应该也是真的吧？
有一个人停了下来，并成功被赵家军押了下去，没有被刀砍，也没有被侮辱，于是更多的人停了下来，站着等赵家军上前来将他们押下去。
陈午攻进大殿，在赵含章的命令下开始清点俘虏，还有皇宫外头那些还未投降，在城中各个角落负隅顽抗的匈奴军，也都要剿灭或招安。
平阳城中有十万大军，之前傅庭涵他们攻城，两军对垒，对方也就损失了几千人。
这一次攻城，算上投降的，也不过才三万人左右而已，还有近六万人呢。
很快，有亲兵来禀报：“有两支匈奴军向城北杀去，有一支则往城东而去，小将军和曾将军分成两路去追，匈奴太子极有可能在去往城东的那支队伍中。”
赵含章：“为何？”
“有人在队伍中看到了他。”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往城北增兵，传信城外的大军，让他们即刻进城，去北城门支援。”
士兵一凛，立即应下。
听荷忙问，“女郎，难道太子是在城北的两支队伍中？”
“不知道，”赵含章道：“但那边人多，多派些援手是不会错的，光抓一个太子有什么用？要抓就把刘渊的所有皇子都抓了，这样才能逼刘聪不得不和我交换人质。”
但是，刘渊临死前布的局，显然不是那么好破的，匈奴大半个朝廷都跟着太子跑了。
六万禁军被他分成了三支队伍，其中能臣良将不少，加上他们的官眷和奴仆侍卫，浩浩荡荡十来万人。
从外向内攻城不容易，但从里向外杀去却要容易许多，大军攻出城去，迎面撞上明预领着的大军，立刻就跟打了狼血一样往外冲。
汲渊本就有心松一个口子让他们走，见他们士气这样高，立即让人把口子打开，同时盯紧了被重重保护的马车，想要组织一支骑兵去冲击。
但他们护得很严实，他们几次想要冲进去都不行，反而损失惨重。
打了两刻钟，匈奴军已经快要冲出北城门，他们的援军赶到，未等两军交上手，钟声响起，匈奴军愣了一下后就发疯的往外杀去，见状，汲渊不得不取舍，让人拦住曾越，“哀兵必胜，再打下去，我们不过是白送了将士们性命，让开路让他们走。”
曾越不甘愿，“不行，使君说了要捉住刘氏皇子，我们必须捉住。”
说罢带兵大军从后追赶。
匈奴军心中悲愤，加上他们知道匈奴的根基都还在，只要刘聪不败，他们就有起来的机会。
丢了一个平阳城而已，他们以后再打回来就是，只是没想到陛下会驾崩。
想到此处，不少将士都流下眼泪来，一边哭一边往外杀，马车就跟水中浮萍一样被冲得上下颠簸，太子人在车中，差点被颠出来。
在距离北城门有一段距离的东城门，刘乂也听到了钟声，他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然后就一边哭，一边死命往城外跑，但他只带了一万大军，没有官眷跟从，虽然战斗力很高，可他们心里知道，他们是被放弃的一拨人。
就和被留在宫里的内侍宫女和禁军一样，他们没有希望了，所以一确定赵含章真的缴械不杀，优待俘虏，他们手中的刀挥得就不是那么狠。
北城门的两支大军中还带着官眷，他们停下，死的就有可能是他们的家眷，但东城门这一支不同，他们本来就是作为太子的替身吸引走兵力的。
就是刘乂，在第九记钟声响起时，向外冲的气势也一消，他的动作慢慢虚软无力，最后停了下来。
他想回去，他想回宫，阿父现在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皇宫里，一定很可怜。
作为儿子，父皇崩时他未能随侍左右已是天大的罪过，怎能让他死后还没有儿子送丧呢？
刘乂停了下来，赵二郎也杀到了跟前，他骑马跑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待看清穿着太子服饰的刘乂，他微微瞪眼，“刘乂，你们匈奴啥时候换太子了？”
刘乂丢下刀去，悲愤的看着他道：“你要杀要剐都可以，何必还讥讽于我？”
赵二郎嘀咕，他什么时候讥讽他了？
赵二郎扭头对他的亲兵们道：“回去告诉阿姐，就说我抓到匈奴太子了。”
他的亲兵们：“……小将军，他不是太子，他是假的，是假扮的太子！”
赵二郎瞬间反应过来，生气了，长枪刷的一下指在他脖子前，“好啊你，给我使调虎离山计，哼，我岂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来人，将他押回去，我去北城门支援！”

第811章 敬佩
赵二郎追出北城门，先追上曾越，然后去追匈奴军。
这一追就追了两天，要不是赵含章派人过来严令他回去，他还得继续追。
赵二郎去追人，刘乂等却被押送回皇宫。
此时天已经快黑，平阳城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士兵路过的动静，赵含章攻城的速度太快，除了部分官眷外，其他人，尤其是平民百姓，全都没来得及逃出去。
此时他们正门户紧闭，有人悄悄的从窗口往外看，看到刘乂被押回来，立即缩起来不敢再看。
跟着刘乂的匈奴军除了战死的，其余大多投降了，只有少部分跑了，赵家军也懒得去追他们，将所有俘虏押到俘虏营，分开管理。
这一次俘虏的人不少，为了更好的管理，得分开些，以免他们联合造反。
刘乂则被押进皇宫。
明预跟着刘乂一起进宫，汲渊还未回来了，傅庭涵和其他将军属官都到了。
此时皇宫里灯火通明，赵家军正在清点搜出来的财物。
托福，因为城门破得快，匈奴太子等跑的匆忙，许多财物都没带走。
不过国库大门还是被打开了，里面的钱被人搜走不少，皇宫一乱，被留下的晋军、属官、内侍和宫女等都要为自己想一条后路。
其他的暂时还触及不到，钱是他们唯一可以争取的。
所以他们开国库，打开妃嫔们的库房、箱笼，把自己能拿到的钱财都搂起来，藏起来，然后逃走。
可惜，没几个人能逃出皇宫，尤其是带着钱财的。
所以这些金银珠宝和钱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回到赵含章手里。
因为东西太多，一时清点不完，赵含章把这事交给范颖，她则去见被抓回来的刘乂。
傅庭涵与她一同去。
看到俩人，刘乂将头偏到一旁不看他们。
赵含章拎着酒，傅庭涵手里端着一托盘的饭菜，俩人将东西放在矮桌上，然后把矮桌搬到刘乂面前，再一左一右的在他旁边坐下。
“打了一天，又逃了半天，一定饿坏了吧，吃点吧。”赵含章盛了一碗饭给他，然后给傅庭涵和自己盛了一碗。
刘乂不搭理她，赵含章和傅庭涵都不介意，拿起碗筷就吃，一边吃还一边感叹道：“要说奢侈，还得是你们皇宫，大白米饭呢，算一算，我许久不曾吃到了。”
刘乂冷冷地道：“赵刺史要是想吃平阳城的白米饭，告诉我一声就是，我给你送去，何必攻我都城，杀我父皇？”
赵含章并不恼怒，还给他夹了一筷子肉，“小皇子，是你们汉国先进攻晋国的，我的陛下，我的叔祖父，我的晋臣同僚皆被刘聪所俘。”
“你我有国恨，却没有私仇。”她叹息一声道：“我是最不想汉国皇帝死的人，因为只有他活着才能换回我的陛下，可惜了……”
刘乂愣了一下，脊背微弯，眼泪哗啦啦的落，“阿父过年的那段时间身体就不太好，这两月尤其严重，所以他才想早些一统天下，却没想到……”
刘乂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略一思索就理解赵含章了，于是抬起袖子一抹眼泪，不恨她了，“我父皇何在？赵刺史，还请你念及我们往日情分，容我去送一送我阿父。”
赵含章垂眸看了一眼他的碗，道：“可以，不过，小皇子得先把饭吃了。”
刘乂低头看了一眼冒尖的白米饭，拿起来就往嘴里扒。
赵含章不由的笑了一下，看向对面的傅庭涵。
一碗饭下肚，刘乂身上的难受缓解了一些，连带着心情都没那么沉痛了。
刘渊病了很长时间，不仅刘渊，刘乂对他的离开也有了心理准备，他只是不能接受父亲死在平阳城破之后，更不能接受，父亲死时他不在身边。
刘乂想到这里，抬头看向赵含章，问道：“那巨大的声响你们是怎么弄出来的？我们的城门是被什么东西砸破的？如惊雷一般炸响，我都看到了，那东西是用投石机投掷过来的。”
赵含章道：“那是我的秘密武器，只在平阳城里用过，不能告诉你。”
刘乂闻言苦笑，“没想到我们平阳城竟有如此殊荣。”
赵含章这会儿倒是不吝夸赞了，道：“你父亲是大英雄，这世上值得我用这利器的人可不多。”
刘乂：“你现在怎么不骂我阿父了？”
赵含章叹息道：“死者为大，我与他是立场不同，他为的是你们匈奴五部，我为的是族亲同胞，但往大的说，我有心安定万民，他也想过一统天下，还民安宁，所以我与他虽立场不同，但我敬佩他。”
刘乂闻言苦笑，“我阿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说你虽杀了他几员大将，但除了一开始恨你，后来不仅不恨，反而只剩下钦佩了。”
“还说我们兄弟几个，但凡有你一半的心和能力他就安心了。”刘乂失落的道：“若不是生逢乱世，又是这样对立的关系，我想你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赵含章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本人并不是很讨厌刘渊。
一部分原因是他有远见，有心汉治；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对汉人保持着好感，一直想要平等对待各民族人民，只可惜，他只是一条胳膊，而反对他的人是五条大腿，他这一条胳膊拧不过五条大腿。
相比于刘聪，就要更残暴，更心胸狭窄了。
之前那么骂刘渊，不过是为了政治正确，以及鼓舞士气。
只有刘渊不堪，不正义，她出兵才是正义的。
赵含章见刘乂哭得眼睛通红，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皇子放心，我已经派人给刘皇帝治丧，一会儿我就让人带你去停灵处，你可以为刘皇帝守孝。”
刘乂抬起红肿的双眼，“真的？”
赵含章点头：“真的。”
刘乂松了一口气，就郑重道：“多谢赵刺史。”
赵含章让听荷送刘乂去刘渊停灵的宫殿。
赵含章说给他按照帝王的规格下葬就按照帝王的规格，连停灵，她都直接安排在了正殿。
为了让他的丧礼显得正规且热闹一些，赵含章还把俘虏来的匈奴官员和将军们都押到灵堂让他们哭。
当然了，她和晋臣是不可能给刘渊哭灵的，她代表晋国给他烧了三炷香。
看见她来烧香，灵堂上的汉臣哭声震天，恨不得把宫殿都给哭塌去，但见她虔诚的一拜再拜三拜，众臣心中郁气渐消，对她倒没那么恨了，还有些敬佩和信服。

第812章 陪葬
棺椁是刘渊一早给自己准备好的，自从身体不好，他就让人准备棺椁，以备不时之需。
更不要说陵寝了，那是从他称帝以后就开始准备着了，陪葬之物也都每年添置一点，后宫库房里，专门为他准备的陪葬品就放了两间库房。
神奇的是，国库的库房都被打开了，他陪葬的库房竟然还门锁紧闭，无人去撬。
赵含章让人打开看了一下，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财宝，当即睁眼说瞎话道：“刘皇帝生性节俭，陪葬这些东西岂不污了他的眼睛？让人挑一挑，除了刘皇帝常用和喜爱的东西外，其余全部收归国库。”
进了国库就是战利品了，既是战利品，那就是她的了。
范颖充分领悟了赵含章的意思，开始带着人在库房里挑选起来，刘渊让人送进来他惯用的尿壶、马桶、架子和盆等她都让人搬了出去，“都是刘皇帝习惯的物件，不好拿掉。”
至于他夏天喜欢用丝滑的锦缎做被套，因此准备了九匹锦缎，范颖习惯性忽略，让人将东西收好堆在库房里。
看了一下他准备的好几套笔墨纸砚，她将已经用过的挑出来，凑成了一套后让人搬出去，剩余的也收着。
这些东西都贵重，不仅可以卖，他们刺史也可以用的。
反正还未下土，不算陪葬品。
范颖挑了半天挑出一堆东西来，都是可以给刘渊陪葬的，剩下在库房里的那些全都收归国库，也不必搬动，挂个牌子在库房门口，私库就可以变成国库了。
被重新启用的前大监余大有颤颤巍巍的来找赵含章，“宣大夫着奴才来问，原先挑给陛下，是，是永凤皇帝的的陪葬后日可要一同下葬？”
赵含章颔首道：“一同下葬吧，我都让范长史给准备好了。”
余大监脸色苍白，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扑腾一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奴，奴才愿意投效赵刺史。”
他道：“奴才虽已年迈，但还有些许用处，这宫里的人也都卖奴才一些面子，奴知道，赵家军到现在还未清点完所有财物，奴愿意从旁协助。”
赵含章低头看他，一脸莫名，“好啊，此事是范长史负责，你一会儿就去找她，在她身边听吩咐吧。”
平阳城是汉国的都城，不说跑掉的官员的家产，就公共的财产也不少，加上匈奴五部的领头人在这里都有宅子和庄子，他们这些人要么在跟刘聪攻打晋国，要么跟着匈奴太子跑了。
赵含章就让人全都接收了，如今平阳已经被赵含章重新归属于司州，听命于洛阳。
因为财产太多，即便有傅庭涵帮忙，范颖清点了五天也没点完。
余大有曾是刘渊身边的大太监之一，他若肯真心帮忙，宫中财产这一块进度就会快很多。
余大有听见吩咐，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磕头谢恩，表示他一定会为赵含章肝脑涂地。
赵含章默默地看着他接连磕了好几个头，将手中的笔搁下，问道：“出了何事？”
这话问的突然，余大有没能理解其中意思，因此愣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后福至心灵，他抖了抖嘴唇后小声道：“刺，刺史，奴才在陪葬名单上……”
赵含章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余大有见了，立即磕头道：“刺史饶命，刺史饶命啊，奴才不知您不知道啊，并不是有意欺瞒。”
他连忙道：“奴才虽在陛下身边伺候，却远不及梁內监，要说喜欢，陛下应该更喜欢他才是。”
赵含章：“陪葬的人有多少，名单呢？”
余大有愣了一下后道：“单子在宣大夫那里吧……”
“去取来。”
看着赵含章阴沉的脸色，余大有猜测到了什么，立即爬起来，屁颠屁颠的跑去找宣于修要单子。
宣于修正在和范颖吵架，哦，不，是据理力争，她太过分了，竟然把皇帝的陪葬弄走了十分之九。
听见余大有要单子，宣于修巴不得呢，立即让人取了单子来，亲自给赵含章送去。
范颖也跟上，她要去盯着他，以免他在刺史面前挑拨离间。
余大有也连忙跟上。
陪葬的东西很多，记录的单子就有一大摞，宣于修虽是御史大夫，却是可以上战场的武夫，所以臂力了得，他抱上一怀抱的单子还能健步如飞，到赵含章办公的偏殿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宣于修将单子放在赵含章桌子上，“赵刺史请看，这是原来准备好的陪葬品，还有许多未曾准备，也就没上册，那些也就罢了，毕竟现在……但这些上册的，怎么也要给陛下带上吧？”
宣于修道：“赵刺史可是说过，要按照帝王的规格厚葬我们的皇帝陛下。”
赵含章伸手翻开一本册子，里面单子展开来好长。
她没怎么看就丢在一旁，抬眼看向他，“陪葬的名单呢？”
宣于修愣了一下，在那堆册子中翻了翻，翻出一个标红的册子递上去。
赵含章接过翻开。
宣于修见她看的认真，就解释道：“这名单修改过，原来定下陪葬的人中有一部分跟着太子逃出去了，还有几个死了，所以我在宫奴中另外选了一些补上。”
赵含章看到了，前面被划掉了不少名字，她看了一下，气笑了，“妃嫔都陪葬了十六个，宫婢和内侍各九十九个，怎么你们皇帝是想在地宫里也组建两支阴兵互相打着玩儿吗？”
她将单子揉成团一把砸在宣于修脸上，怒气冲冲，“废殉葬制，传令下去，谁胆敢再要活人殉葬，我把他抽筋剥骨，以狗食之！狗屁殉葬，罔顾人伦天理，始皇帝时就不用活人殉葬了，谁那么大的脸可以越过他去？”
赵含章直接扭头吩咐范颖，“准备下葬事宜，告诉反对的汉臣，要想活人殉葬，就自己到陵墓里自尽，但有敢逼迫他人殉葬者，我绝了他祖宗！”
这话甚是粗俗，却甚是有用，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的宣于修沉默不语，低着头不敢吭声。
范颖应了一下，也不再问陪葬物品，直接去安排了。
她决定了，陪葬的东西可以再减一些，那些毛笔虽然用过了但没坏，都可以留下嘛，笔留下了，配套的墨条和纸张砚台等也没必要陪葬了……

第813章 挺会想的
赵含章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让宣于修等汉臣知道，赵含章也不是那么温和的，也是，能统帅三军的人怎会是软性子？
这一通脾气发出来，宣于修和刘钦等人虽然觉得皇帝的丧礼过于简陋也不敢再说什么。
说到底，刘渊并不是赵含章的君王，而是敌国君王，她就是把刘渊曝尸荒野，最多落得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厚葬便可得到好名声，以帝王的规格下葬，那已经不止是厚葬了，还间接承认了刘渊的身份，承认了他这一生的成就，只这一点，便足够让汉国的臣子心服。
就是刘乂对她都说不出怨恨的话来。
两国是敌国对手，而刘渊还曾是晋臣，是属番王子，他的身份天然让赵含章的进攻带有正义性，何况，这一次战争也是汉国挑起的。
平阳城被破，是他们技不如人，所以他们恼羞，却很难去怨恨赵含章。
她要是做点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比如杀他们皇帝，屠杀他们的百姓，士兵……
偏偏皇帝是自己病死的，赵含章还宣太医想要抢救他；她没有滥杀百姓，不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只要不对她的士兵出手，不违反她的规定，她都从容纳之，一视同仁；至于被俘虏的士兵，她更是优待。
平阳城破到现在，赵家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只听从命令清点各官员的家产和朝廷资产。
她做得太好，以至于想要找她毛病的人都找不到，最后看她占了这么多陪葬物，还把陪葬名单给撕了，下了禁止殉葬的命令，这才小声嘀咕她小气，还是有点记仇之类的小话。
赵含章全然不知，她的怒气在傅庭涵过来吃饭时才消去不少，“我没想到他们都快亡国了还能想着殉葬的事，差一点点就枉送两百多条性命。”
傅庭涵：“我过来时听人说了，说你今日发了好大的火，现在还气？”
赵含章哼了一声，蹙眉思考：“现在是在我眼皮子下面，可以禁止，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呢？”
傅庭涵想了想道：“你们不是常说，上行下效吗？你废殉葬制，不许手下官员拿活人和牲畜殉葬，实行薄葬，民间自然跟从。”
赵含章低头沉思，“可这样也太慢了，谁知道等上面的风气影响到下面的这段时间里，底下会因为殉葬而死多少人？”
“我今天问了一下明先生才知道，虽然从始皇帝开始就不许用人殉葬，汉皇帝也不推崇此事，但民间依旧有人活殉。”
“夫死，妻殉，妾殉；主死，奴仆殉葬，这都是被默认的规矩，尤其是一些诸侯王，没有朝廷约束，无法无天，私下杀人殉葬的事不少，”赵含章道：“现在又逢乱世，人命如草芥，为了所谓的厚葬，杀千人万人殉葬的都有。”
所以宣于修才觉得刘渊已经厚德，只选了自己最喜欢年轻妃嫔殉葬，随葬的宫婢和内侍也不多，他都没明白赵含章为何如此气恼。
“那你是想？”
“我打算让程叔父领各地学堂出手，我不仅要从上严格要求，杜绝此事，还要从下宣传，从思想上改变他们。”
上位者不喜是一回事，思想的改变更加重要，不然将来她要是死了，换了一个当权的人，这殉葬制岂不是又如春风一般吹起来？
其实殉葬制在前秦很盛行，但秦始皇不喜人殉，而是选择用陶俑、木俑替代，从那以后的皇帝都不推崇人殉，倒是地方一些诸侯和权贵会私底下用人殉葬。
赵含章只知道，历史上一直到辽代，人殉才又开始盛行，这种盛行是说皇帝大肆用人殉葬，上行下效，权贵等跟从，民间也就盛行起来。民间一些富豪会推崇厚葬，学习以人殉葬。
辽以后，金元两朝也都盛行殉葬制，到明朝，这个制度依旧盛行，一直到明英宗废除殉葬制，以人相殉的制度在明朝才算完结，可到了清，这一制度又盛行起来。
康熙时虽然又下令废止这个制度，可在民间，夫死妻殉的人殉制度其实一直都存在，朝廷会通过颁奖殉葬妻子以“烈女”“贞女”的牌坊来鼓励人殉，一直到民国，这个制度都未曾真正消亡。
所以废除制度和上行下效还不够，还得从思想上改变这个制度。
赵含章哼哼道：“等我抽出空来就写几个故事，专门说被殉葬的妻妾奴仆到了地底下是怎么报仇雪恨的。”
“咳咳咳……”傅庭涵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平复，“你要写鬼故事？”
“是啊，”赵含章道：“我不仅要写，还要出书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高兴的道：“到时候我给自己取个笔名，让书局给我印出来，当话本一样往外卖，放心，不会让人知道是我写的。”
“不过，这世上识字的人不多，不管是从学堂还是话本往外扩散，面对的都是士以上的阶级，但这世上被殉葬的其实大多是平民和奴隶，”赵含章道：“所以光他们知道有什么用，他们极有可能是得利者，还得让更低的阶层知道，让他们知道反抗才好。”
傅庭涵就帮她想主意，“说书？戏剧？可在茶馆里说鬼故事，哪个说书先生肯说？”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那就排成戏。”
赵含章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此事不能让汲先生和明先生知道，他们总给我找事做，你手上不是有人吗，到时候你让他们帮忙找几个说书和会唱戏的，把这戏排出来。”
越说赵含章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戏楼呢，很赚钱的，这个时代娱乐项目少，一定火爆，他们不是正愁赚钱的渠道吗？”
傅庭涵：“……你挺会想的，我那暗部里的几个人总想我夺你的权，结果你要他们排你的戏赚钱给你花。”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不要太在意这些细节嘛，本来他们也要赚钱交给你，而你拿钱都是给我们花销，现在不过是用我写的话本，我的主意赚钱而已。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本就应该是一家人，从前我不加入赚钱这一步骤，现在不过是更加深入而已。”

第814章 端水大师
主意刚冒出来，赵含章正是思想最活跃的时候，她几乎是瞬间就在脑海中创作出了两个因果报应，鬼怪寻仇的小故事。
说干就干，当天晚上她就点灯开始写故事，然后把没处理完的几封公文推给傅庭涵。
傅庭涵帮她处理好，回头再来看她时，就见她正写得双眼发亮，手边已经放了五六张写满字的纸。
他拿起来看。
话本不同于诗赋文章，它对典故、骈俪对仗、音律工整等要求没那么严格，更多是像一般人使用口语一样叙述事情。
赵含章已经进行了简化，没有像现代小说那样口水，所以故事浓缩得很好，行文又流畅，知道她目的的傅庭涵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篇故事就一万字左右，赵含章一个晚上就写了大半，第二天中午，趁着休息时间她将结尾给写出来了。
然后就把故事交给傅庭涵，“你等我有空了多写几篇，到时候你帮我一并印出来，再找人排一排戏。”
傅庭涵收下稿子，问道：“作者名字呢？”
赵含章就努力想了想后道：“不知谓何，干脆就叫不知吧。”
傅庭涵见她这样随意，不由笑了一笑，提笔帮她把笔名给添上，“十四张纸，近万字，你什么时候做自己正经工作时有这个热情就好了。”
赵含章忍不住嘀咕，“我一直很热情啊。”
就她这个处理公文的速度，谁敢说她没有热情？
赵含章把稿子交给傅庭涵，走出偏殿时已经是未时，距离她不远的正殿里正哭声一片，明天刘渊就要出殡下葬了，今天来哭他的人特别多。
皇宫大门大开，守卫把守，所有想要进宫吊唁皇帝的人只要卸下武器都可以进。
刘渊的政令虽然推行不畅，但这和匈奴的结构相关，其实他在匈奴中很有威望。在他之前，曹操将匈奴分为五部安排在并州，在八王之乱前，匈奴在并州安分守己了近八十年。
这八十年里，五部为了争夺生存资源，互相争斗，虽然明面上不激烈，但谁也不服谁。
晋强盛时，他们自然愿意服从中央调遣，但后来八王之乱，晋庭天天死人，国力一天弱于一天，他们当然也想恢复祖宗荣光。
而刘渊能被五部认同，推介为首领，可见他在匈奴中的威望。
他登基这几年和匈奴内部最大的矛盾就是他想要汉治，而匈奴不答应。
但他们并没有闹翻，在匈奴人心中，尤其是中上阶层，刘渊神圣不可侵犯，他们比在朝廷中当大官的臣属们还要怨恨赵含章。
而这一部分人在平阳城中的影响更大，占比也更重。
匈奴汉国留下大臣还有几个？
除了宣于修和刘钦外，其他大臣都跟着匈奴太子跑了，被留下的都是匈奴中上阶层和下阶层，而其中，下阶层基本都听命于中阶层和中上阶层。
赵含章不想屠城，也不想屠杀匈奴人，她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平阳城，所以她就要想办法化解恩怨。
她愿意承认一直得不到承认的刘渊为汉皇帝，愿意给他帝王规格出殡，一是尊敬他，二则是尊敬匈奴族人，给他们一个宣泄悲伤的地方。
平阳皇宫一直宫门大开，丧礼的公告也贴了出去，但前五天一直无人敢进宫吊唁，除了刘乂、宣于修和刘钦带着被俘虏的汉臣在哭灵外，也就赵含章等人过去吊唁过。
今日来的人却很多，当第一个试探走进皇宫的人安全出去后，平阳城里一直紧闭门户，假装家中无人的宅门纷纷打开，不少人携带子侄进宫吊唁哭灵。
赵含章走出偏殿时，正是他们在灵堂大哭的时候。
赵含章没有靠近，而是背着手站在一个回廊里朝那里看。
汲渊和明预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左一右走到她身边道：“女郎，我观他们一哭之后脸上怨气消减，待刘皇帝下葬，平阳城可定。”
另一边的明预却道：“使君，有人悄悄联系了刘乂，但还不知是想救他出去，还是想要要阴谋夺权。”
他提醒道：“使君应该小心刘乂。”
赵含章点头，“派人盯紧了他。”
明预见她清醒，而不是一味的相信刘乂和施恩，满意的点头，“卑下一定盯紧。”
汲渊摇着蒲扇道：“要我说，倒不用盯得很紧，匈奴太子带着大半个朝廷跑了，如今我们得到的信息少，不如放松些，从刘乂处入手，若能趁机打进他们那边就更好了。”
赵含章极擅长听从意见，当即道：“这个主意也不错，汲先生可以去做。”
明预皱眉，“但这是在皇宫里，使君的安全最重要，怎能如此冒险？”
汲渊淡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是因为女郎在这里，我们派出去的人才更好取信对方。”
明预：“我不答应，这也太危险了，使君的安全为要。”
汲渊觉得他不懂变通，明预认为他分不清主次，俩人隔着赵含章就一左一右的吵起来。
赵含章夹在中间，两只耳朵都快要聋了，她连忙举手打断俩人的辩论，“汲先生是为战局考虑，所言有理，想的办法也好，但明先生顾全大局，所虑也没错……”
明预：“那使君是站在我这边了？”
汲渊不高兴了，手中一直摇动的蒲扇按在胸前，看向赵含章，“女郎刚刚也认同我了，这是转头就忘了。”
赵含章连忙道：“不是，不是，二位说的都没错，你们完全可以照着自己的想法来嘛？”
明预差点把胡子给揪下来，“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看法，为了使君安全，就应该把危险扼杀掉，又怎么还惑敌深入？”
汲渊也看着她不言语。
赵含章道：“如何不行？明先生，你就让你的人盯紧了刘乂，汲先生，你就让你的人悄悄地去接近刘乂搞事情，各人做各人的事情，时不时的互通有无一下便可，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目的就否了另一个目的嘛。”
汲渊露出笑容：“女郎说的有理。”
明预：“有理个屁，现在使君也住在皇宫中，万一他们造反伤到使君怎么办？”

第815章 细作
想在皇宫里造反可不容易，现在平阳皇宫里全是赵含章的人，就连内侍和宫婢都是经过挑选的，她宁缺毋滥，宁愿让亲兵在身边听吩咐，也不愿意用不能保证安全的宫婢。
傅庭涵身边更甚，不是他们的人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就是走在皇宫里，内侍和宫婢也碰不到他的人，安保等级都越过了赵含章。
明预到底是被赵含章和汲渊说服了，双管齐下，他盯着刘乂，以防他害人；汲渊则派出细作接触刘乂，以打探匈奴内部机密。
别说，汲渊还真把人插进去了。
他手上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他直接启用了原本安插在平阳城的细作，人不多，但可以作为一个引子，将更多的人手带进去。
近黄昏时，收到命令的钟曜就扯上邻居呼延平，拉着他一起去皇宫吊唁。
呼延平一被招呼就走，还把他两个儿子给带上了。
他气势汹汹的往皇宫的方向走，看到大街上已经有店铺开门做生意，立时愤愤，“陛下被赵贼所害，这些人不想着报仇，竟然还有心思在陛下新丧时做生意，简直狼狗不如。”
他大儿子走在他身侧，忍不住道：“阿父，外面都说陛下是自己病死的，赵含章不仅没动手害陛下，还招太医想要救回陛下呢。”
“放屁，要不是她攻打平阳城，陛下会无心养病吗？陛下就是被赵贼害死的，说不定是被她活活气死的。”
一想到这点，呼延平就心酸不已。
但呼延文和呼延武兄弟俩这两日一直在外面跑，公告看了一张又一张，即便这里面有赵家军糊弄人心的成分在，可也有几分真实。
何况俩人都已年满十四，正是筹谋差事的时候，他们认识几个士兵，上一层的机密他们不知道，但军中的一些内幕却还是有所耳闻的。
俩人又是最正义，思想最活跃的年纪，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认知，会自己思考了，“要我说，陛下就不该在此时发兵攻打晋国，他既生病，那就该好好的养病，何况我们平阳城旱灾严重，并州和冀州更是受蝗灾影响，我们日子本就艰难了，此时发兵，更是难上加难。”
他道：“陛下此举分明是好大喜功，他既攻打晋国，那便该知道，晋国会反攻，说不定就破了平阳城呢？”
“兔崽子，你当陛下打晋国是为了什么？”呼延平愤怒道：“还不是为了我们，并州和平阳受灾，大家都要活不下去了，只能打晋国！”
“陛下是为了我们死的，你们不说感恩，以命相报，竟还在这里非议陛下！”呼延平想要伸手揍他们，钟曜连忙拦住他道：“大街上呢，闹起来不好看。”
他左右看了看后道：“赵家军都警觉的很，你就是有意见也小声些，被抓走就不好了。”
呼延平这才收敛。
钟曜对呼延文道：“不管陛下此举是否正确，他的确是为了我们好，要是能打下晋国，我们便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怕旱灾蝗灾？”
呼延平立即点头，“就是的！”
“所以我们不能坐视皇子落难，得回报陛下一二，”钟曜道：“北海王被擒，现在是为了给陛下办丧礼，所以赵贼才没有处决大王，但等丧礼结束，大王不知要受何等的委屈。”
呼延平一听，眼泪就又占满了眼眶，“钟兄弟，你聪明，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钟曜低声道：“我们这次进宫吊唁，想办法和北海王说上话，等丧礼一结束，我们就把北海王偷出来送走，这样就算是立刻下去见陛下了也无悔。”
呼延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立即应下。
一旁的呼延文一凛，脊背发寒，他连忙劝阻道：“父亲不可啊！”
他不悦的看向钟曜，道：“钟叔，赵含章能以帝王之礼下葬陛下，投降的大臣一个都没死，赵家军进平阳城后也秋毫无犯，可见她是个仁慈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会杀害北海王？”
“而且我听说北海王与她关系甚好，还是好朋友呢，这样赵含章更不会杀他了。”
“什么好朋友，那都是假的，”钟曜道：“你会杀进好朋友家中，害死他父亲，抢占朋友的家和财产吗？”
当然不会，可是……
呼延文张了张嘴，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赵含章和北海王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友人，他们还有各自代表的国家呢。
可他还没想通，不知道要怎么把心中所思转成道理说出来。
一旁的呼延平虎视眈眈的盯着他，“大郎，你到底是匈奴人，还是汉人，是汉国人，还是晋国人？你怎么总是替赵含章说话？”
一直沉默的呼延武就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和他道：“阿兄，你别说了，阿父说不过你，但他打得过你。”
呼延文就不吭声了。
呼延平这才心满意足的带着他们往皇宫大门去。
进入皇城，路更加的宽敞，人也更多了。只是没有外面的喧闹，大家都很安静，只匆匆的往皇城外走，或往皇宫大门走去。
道路两边有严阵以待的守卫，五步一人，目光锐利的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就是桀骜不服的呼延平在他们的盯视下也不由微微低下头颅，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呼延文留意到了，心中哼哼，他就说嘛，阿父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的，不过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他是父亲，所以可以强势，可以凌驾在他们上面，所以可以不讲道理。
呼延文心中抑郁，堵着一口气的走到皇宫大门前。
大门前后分了两排，左边是从里面出来的，右边是从外面进去的，不论是进去还是出来都要检查。
男的由守卫和内侍检查，女的由宫婢和女官检查。
不许携带武器进去，也不许从里面带出宫里的东西。
检查过后，连他们的姓名和户籍都不问，直接挥手放行，其爽快，好像他们进的不是皇宫，而是一座城而已。
说真的，呼延文从未进过皇宫，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是这样进宫的，只要说一句，他们是来吊唁陛下的，竟然就进去了。

第816章 自信
呼延平也是第一次进宫，他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很紧张的，所以用力的挤在钟曜和大儿子之间，恨不得贴在钟曜身上。
尤其是去灵堂需要走一段长长的台阶，台阶两边都是手持长矛或者大刀的守卫，目光之坚利尤甚刚才皇城大路上的守卫，呼延平亦步亦趋的跟着钟曜，整个人差点儿趴在他身上。
钟曜：……如此色厉内荏，能做好起哄的事情吗？
这一刻，钟曜对自己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倒是一旁的呼延文武兄弟两个昂首挺胸，一脸严肃的往上走。
还未靠近大殿便听到里面一片哭声。
赵含章没打算继续用平阳皇宫，也不忌讳这点，所以直接把刘渊的灵堂设在正殿。
前来吊唁的人都跪倒在地，冲着正中的棺椁嚎哭出声，刘渊的儿子中只有刘乂一人在，他身穿孝服跪在灵前，因为连着哭了六天，这会儿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不过脸上依旧悲痛。
呼延平一看到棺椁，心气就回来了，他“哇”的一声大哭，奔上前去一把跪倒在地，捶地大哭，“陛下，您像雄鹰一样庇护臣民，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呀，您让我们怎么办啊……”
呼延文和呼延武也眼圈一红，跪在父亲身后磕头。
钟曜上前跪在呼延平身边，眼泪也哗哗的流，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恭敬的磕了几个头，然后膝行上前，手摸着棺脚就哭，人差点哭昏过去。
刘乂见他如此悲痛，心中既感动又欣慰，虽然他不认识他，但想来也是个崇敬父皇的英雄。
敢在这时候进宫来吊唁父皇的，都是勇士。
钟曜这一哭就将自己和呼延平哭到了刘乂面前，他趁着人不注意，塞给刘乂一张纸条，又借着呼延平的愤懑不满暗示了一下刘乂，表明他们可以帮助他逃跑。
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钟曜此举就是为了打进匈奴内部，刘乂被俘，同时被俘虏的汉臣这么多，不可能每一个都愿意归顺赵含章。
钟曜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挖出来，挫败他们的阴谋，让赵家军不断的打压他们的骄傲，使他们臣服。
最后若是还不愿归顺，除了能拿来交换人质的，该杀的就杀了吧。
钟曜是假的，但总有人是真的，而真的其中还分为两种。
一种和钟曜一样，想要把刘乂救出去，然后大家一起去冀州找刘聪，和大军汇合，重振匈奴；
一种则是想着兵变，从平阳城内部变革，杀了赵含章，夺回平阳城，重登巅峰。
刘乂认为第二个主意简直是去送死，以赵含章的能力，他们能起兵成功？
只怕才刚开始，他们就团灭了。
刘钦以为刘乂是害怕他们的雷震子，低声解释道：“大王，我派人打探过，那神物赵含章也没有多少，攻城时，他们后续都用的石头，想来那东西已经用完。”
刘钦觉得他们输的很冤，要不是那雷震子，他们一定不会输，所以现在赵含章没有那东西了，他们起兵一定可以成功。
见刘乂不吭声，刘钦忙劝道：“大王，如今太子不知生死，不知去向，我们匈奴的根基都在四皇子手中，但我们都知道，除了太子，陛下最宠的皇子就是您。甚至私下说过，您比太子更合适作我们匈奴的可汗。”
“闭嘴，”刘乂脸色一沉，道：“父皇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刘钦就跪在地上道：“大王，我们族人一直被汉人欺压，直到陛下出世，我们族人才有喘息之机，但从建国到现在也不过四年而已，现在都城被赵含章所占，若是连您都不反抗，那匈奴一族将永无出头之日。”
刘乂一听，顿觉肩膀上压着一座大山，他道：“将军将希望寄托我身，不如放在四哥身上，如今匈奴的根基在他手上啊。”
他道：“我相信太子哥哥一定能逢凶化吉，只等他们和大军汇合，便可重设朝廷对抗晋国。”
刘乂只是单纯，不是笨，他道：“晋国，如今只有赵含章一系还稳得住，但她的皇帝在我们手上，晋臣大半也在我们手上，她现在凶，但晋国危机四伏，他们失去了皇帝，一定会争夺权力，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警告刘钦，“我们汉国比他们有优势的一点是，太子哥哥还活着，我们的汉臣大半都活着，只要太子即位，我们便有了领头人，团结一心出击。”
“至于我，我的生死并不重要，刘将军，以后类似的话不要再叫我听到了。”
刘钦脸色不太好看，他和太子的关系很不好，如果太子即位，他有丢城的过失在前，只怕难活。
见刘乂无动于衷的模样，刘钦暗暗咬牙，可惜四皇子不在，若是他，一定会接受他的投诚的。
刘乂不配合，可这不妨碍刘钦借他的名义行事；
与他不一样，宣于修则是想把刘乂救出平阳城，所以借着葬礼，他联系上了一批汉臣，可他没想到，葬礼一结束，他们想法就改变了，个别人觉得离开不如留下。
赵含章和刘乂关系好，又肯善待他们，何不留下呢？
反正刘乂也没想回去当皇帝，都是做臣子，那在哪里当臣属不是当呢？
但更多的人是被刘钦说服，决定奋力一搏，他们匈奴的根基还在，完全可以东山再起，只是皇帝死了，新帝换旧帝，新臣换旧臣，偏他们此时又不在太子身边，那就只能以功绩去新帝面前争宠。
还有比收复平阳城更大的功绩吗？
如果能推刘乂即位就更好了，那样他们就有了从龙之功。而且刘乂性格温和，给他当臣子可比给太子当臣子安全多了。
于是，刘钦直接为刘乂代言，撺掇大家活动起来，悄悄联合。
在自信这一点上，苟晞和刘钦有共同的语言，他比刘钦更早的运作，几乎在平阳城的消息传来的同时，他就定好了起事的时间，决定趁着大家心中燃起希望的关头起事，夺回兖州控制权。

第817章 泄密
王赞从马上一跃而下，从随从手中接过酒就往军营去，路上碰到的军士与他打招呼，王赞冲他们点点头就往苟晞的大帐去。
他没发现，一顶帐篷后有一人正盯着他看。
见他低头进了苟晞大帐，那人想了想，转身离开，不多会儿就带了一封公文过来，只是没过去，依旧躲在帐篷后面。
帐篷里，王赞正和苟晞密语，“已经都联络好了，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苟晞就低声道：“后日石勒要进攻下邑县，那里赵驹坐镇，他会亲自去鼓舞士气，所以那日时机最好，你让大家做好准备。”
王赞点头应下，低声问道：“我们从何处去豫州？”
一旁的苟纯闻言抿嘴，不悦的道：“王将军，我们是要夺回兖州，不是逃亡。”
王赞不这么认为，“二将军有此心是好的，但我们现在兵力不足，武备也不凑手，须得做足了准备才能对战石勒。投靠豫州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天下大乱，除未受战乱波及的江南外，就只有豫州能招兵买马，重振大晋了。”
他看向苟晞，低声劝道：“现今陛下落难，太子薨逝，大晋将来如何，还需大将军和赵刺史商量着来啊。”
皇帝已经落在刘聪手里，是和谈把人给赎回来，还是另立一个皇帝，或者是立太子以监国，都得苟晞和赵含章商量着来，此事不小，要是他们两个不在一起商量，而是隔着老大一块地方各自为政，那晋国还能有希望吗？
苟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点头道：“我们从谷熟进豫州，我派人联络赵驹，请他策应我等。”
王赞就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如此极好，那末将这就下去安排，只等后日石勒一走，我们立即起事。”
苟晞点头应下。
一旁的苟纯有些烦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兄，那赵含章恨不得食我骨血，我们势大之时她尚且不曾相让，何况我们现在落难势微呢？”
苟晞怒目看向他，低声呵斥道：“噤声！”
王赞停下脚步，微微蹙眉，劝说苟纯，“二将军，赵刺史宅心仁厚，心胸宽广，她不会介意从前种种的。”
苟纯脸都黑透了，这话的意思是从前种种是他不对了？
就是苟晞都有些不高兴。
王赞全然不觉，继续劝道：“何况，如此除了赵含章，我们还能投靠谁呢？”
“琅琊王！”苟纯道：“大兄，琅琊王是宗亲，如今天下失序，皇帝落难，琅琊王岂不比赵含章更名正言顺吗？”
“我听人说，王氏一族推举琅琊王为大盟主，联合各地守卫大晋，各地皆响应，我们何不去投靠琅琊王？”他压低声音道：“您是晋国大将军，若能去建邺，那琅琊王只会扫榻相迎。”
苟晞沉思。
王赞见他久久不说话，便知道他是心动了，不由跺脚，“糊涂呀，糊涂，大将军，自古便有龙脉尽数在中原的说法，得中原者得天下，如今雄踞中原的是赵含章，琅琊王虽是宗室，却非太祖一系，血脉早已远了，他怎么可能号令全天下？”
“到时候赵含章找到太祖一系的子孙，重立太子，您在建邺该如何自处呢？”
苟晞蹙眉，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了轻微的响动，他心中一凛，叫道：“谁在外面？”
外面守帐门的亲兵立即回禀道：“回左司马，未曾有人靠近。”
蹲在大帐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猫来抛出去，等喵喵的声音引来脚步声，他立即趁机转身快速的离开，躲进另一个帐篷的阴影里，他拐了一下，不一会儿就到了大路上，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苟晞亲兵，正在巡逻，立即捏紧了手中的公文，脚步一转，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亲兵赶上来，看见他就皱眉，“申记事，这么晚了，你在此处作甚？”
申记事就扬了扬手中的公文道：“有一封公文要得急，需要左司马立即签字，所以我来找左司马。”
他往前看了一眼，笑问他们：“此时左司马可在帐中？”
亲兵自然说在，申记事就带着公文去找苟晞。
守在帐外的亲兵已经抓住了猫，可苟晞还是有些不安，给申记事签好单子后目送他走远，立即招来巡逻的卫兵，“你们是在何处碰见申记事的？”
卫兵指了远处一个帐篷道：“在那里。”
离大帐虽不是很远，但距离也不短，肯定听不到这边说话的。
可苟晞还是有些担忧，转进帐篷里和王赞道：“你立刻回去，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们随时都可能走。”
王赞有点固执，一定要问清楚，“那大将军是决定去豫州，还是建邺？”
苟晞沉默了一下后道：“去豫州。”
王赞这才满意的退下。
苟纯焦急，却被苟晞拦住，只能等王赞离开了才开口，“大兄，我们和赵含章那样的关系，去豫州岂不是送死？”
他口不择言道：“若是当初东海王不在路上病死，而是被大兄所擒，大兄会如何待他？”
他道：“今日大兄之于赵含章，便如同昔日东海王之于大兄啊。”
“你闭嘴！”苟晞压低声音道：“你当这是何处，竟还如此口无遮拦，此事机密，要是泄露出去，谁都不能活。”
他道：“我当然知道，但王赞和众将士信服赵含章，我们要成事，就要假借她的威势，这一次她攻破平阳，连刘渊都死了，正是声势最大之时，这时我们舍她而选择琅琊王，你觉得会有多少人跟随我们？”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务之急是逃出石勒大营，”苟晞道：“正长说的不错，赵含章虽惯会做表面功夫，但容我等的心胸还是有的，我们先去投奔她。”
“可是……”
“别可是了，”苟晞道：“太子薨逝，皇帝落难，失踪的几位王爷极有可能在豫州，也极有可能往豫州去，所以我们必须得去豫州，也只能去豫州。”
那几位王爷虽然年纪小，但又不傻，肯定知道这时候只有赵含章处才能保命，不然落在匈奴、石勒或者琅琊王手里，他们都是一个死字。
要说此时谁最想杀了几位直系小王爷，那除了匈奴外，就是琅琊王了。
只要他们都死了，琅琊王虽是远亲，却也可以接替政权。
虽然选择赵含章需要屈居她之下，但从她那里立起来的势力一定会比琅琊王更正统。
苟晞坚定的选择正统。

第818章 造反
申记事一离开苟晞的视线就加快了脚步，急匆匆离开军营，扯了一匹马就朝城中跑去。
苟晞在石勒大营中，但石勒却在城中。
申记事连夜进城告密，他才跑了没多久，苟晞的亲兵就晃到大营门口，问左右：“看到申记事了吗？我们将军刚签的公文有些问题，得重新写一份。”
守大营的士兵道：“申记事刚出去了。”
亲兵脸色微变，问道：“天色已黑，此时出营？”
士兵并不回答，大将军虽然对苟晞礼遇有加，但底下的人并不是很买账，都投降了，明明只是左司马，还将军，哼，不过是仗着他们大将军礼贤下士。
亲兵心中着急，便往外走，“他肯定是送公文去了，那公文有问题，我去把他追回来。”
守营士兵立即伸出长矛拦住，沉着脸道：“没有将军手令，谁也不许擅离营地。”
亲兵拳头紧握，片刻后挤出笑容，他从怀里摸了一把钱塞给对方，低声道：“还请兄弟通融一下，你也知道，我们将军刚来没多久，办公若出了问题，上面要怪罪的，我们就是去把公文追回来，改好了再让申记事送去就是。”
“而且此时夜已深，申记事就是去了也进不了城门，也是要在城外的驿站休息一夜的。”
守营士兵脸色稍缓，但还是不许他们出去，“需要将军手令，你们去拿了手令再过来吧。”
这个将军可不是指苟晞，而是孔苌将军。
这一营有六万大军，由孔苌负责统管，是石勒心腹。
他不喜欢苟晞，加上苟晞是刚俘虏过来的，为免有人逃营或作乱，对他们的管理特别严格，别说苟晞的亲兵了，就是苟晞本人，进出大营也限制重重。
亲兵知道，等他找到大将军，大将军再去和孔苌要手令出营追赶未必赶得及时。
但亲兵无可奈何，只能转身跑去找苟晞。
苟晞只是心中难安，所以踌躇过后还是没忍住派人去找申记事，想要确定一下。
谁知竟得到这样坏的消息，苟晞立即叫来苟纯，低声吩咐道：“你去找正长，让他速速召集人手，等我吩咐。”
苟纯心中一紧，问道：“今晚起事吗？会不会太过仓促？”
苟晞可是被比喻成再世白起的，虽然心志被腐蚀了，但关键时刻的判断力还是在的，他道：“若申记事真的听到了什么去告密，那我们就不能再等下去了。”
苟纯心中微慌，领命去找王赞。
哦，王赞，字正长。
他一走，苟晞便带上亲兵去找孔苌，一是想要打探消息，二则是……若真有意外，他可以立即拿人。
但他去了才听说孔苌今夜不在营中，他傍晚时出营回城去了。
苟晞心中一紧，确定申记事就是告密去了，难怪他会连夜离开，原来孔苌不在；
同时松了一口气，孔苌不在，他离开就要容易很多。
苟晞立即回到大帐，和赶过来的王赞道：“现在就走。”
王赞大惊，“此时怎么离开？”
又是深夜，还在大营之中，他们原来计划是等石勒去下邑县时趁着巡逻的机会兵变的。
苟晞：“机密已泄，不能再等了，冲营离开。”
论打仗，十个王赞也抵不过一个苟晞，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略作犹豫便答应了。
他们兵分三路，苟纯带人去夺取马匹，王赞带人去夺粮草，苟晞则带人去开路。
苟晞叮嘱苟纯和王赞，“一人双骑，拿到就跑，剩下的马匹砍掉绳索，放火烧营，粮草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余的也全部烧掉。”
王赞：“全烧了？这……那我们一走，他们岂不是要逼捐兖州百姓？”
苟晞没时间和他解释，冷酷的道：“这是军令。”
王赞只能领命而去。
石勒大营毫无防备，此时又已入夜，大部分将士已经入睡，在营地里四处走动的多是各处巡逻的人。
苟晞带着人过去，捂住人的口鼻一抹，人就没命了。
但马匹和粮草处都有人看守，虽然苟纯和王赞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是闹出了声响，有人大声呼喝起来，帐篷中的士兵听到声音冲出来一看，发现是粮草处有声音，一惊，立即招呼同袍拿上武器过去查看。
苟晞已经悄无声息的解决掉巡逻的人，此时就埋伏在暗处，看到粮草处这么快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只能带人出来截断援兵。
苟纯带着人抢到了马，便带人去粮草处接应王赞，俩人一起往苟晞的方向冲杀。
苟晞杀出一身的血来，站在援兵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绝大多数援兵，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苟纯和王赞一到，苟晞立即上马，带着他的亲兵们就杀出去。
这些全是跟着他们一块儿被俘的将士，因为时间紧张，目前只联络了三千多人。
如果他们的计划不出错，到后天起事，他们应该能联络到五千多人，到时候只要第一仗赢了，他有信心可以策反到两万多人。
正是这段时间被俘虏的晋军的一半。
此时已经没有后悔的时间和机会，苟晞带着人冲杀出去，离得远的营帐也终于派援兵到来，参将校尉们带人过来看到是苟晞作乱，顿时大怒，“我早劝说主公杀了这厮，偏主公爱才舍不得，现今看来，他果然不是好人。”
“少说废话，还不快去拦住他！”
但苟晞是有备而来，石勒大营没准备；而苟晞又勇猛，即便他前段时间智商下线，现在生死存亡之际，组织对战的能力还是远超石勒大营的将军的。
虽然损失惨重，但他还是带着人冲出了石勒大营，然后瞅准方向就跑。
石勒大营中的参将快速组织起一支大军去追，竟然没撵上，被人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而石勒此时已经见过申记事，他立刻就相信了，申记事可是他安插在苟晞身边的细作，为的就是盯着他，看他与晋国还有没有联系。
一听苟晞要造反，他就问：“为何不直接禀给孔苌？而是舍近求远进城来？”
一旁的幕僚就提醒道：“大将军，孔将军今日下午进城来商议对豫事宜，未曾回营。”
石勒脸色不好看，“天黑之前会议就结束了，为何不回去？”

第819章 劝诫
众人低下头没说话，石勒也知道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道：“宣他来，还有，从其他两军调兵，在通往豫州和建邺的官道上拦截！”
等孔苌一到，石勒就让他连夜出城，“立即回营，苟晞若还在，立刻带人将他拿下，若他已反，立即派人去追。”
石勒脸臭臭的，沉着脸道：“他若肯再降也就罢了，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孔苌应下，立即带人出城回营。
还没回到营地就碰上十万火急前来报信的令兵，孔苌听说苟晞真的造反了，而且还逃出了大营，又怒又寒，当即带着人快马回营，又点了一支大军去追他。
苟晞连夜奔逃，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他们只在天快亮时停下休息了一下，往嘴里塞了一些东西。
苟晞在心中暗算路程，想着再有一天便能靠近豫州边界，也不知赵驹的守军能不能接应他们。
正心中忐忑，一个斥候飞奔而来道：“将军，前面有异常，似有埋伏。”
苟晞一听，垂眸略一思索就道：“石勒的右军在濮阳县西，他一定是从右军调兵了，去查看有多少人。”
苟晞已经打量起周围来，在脑海中思索着从哪处突围出去，正想着，他耳尖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
他立即起身示警，才上马，斥候就跌跌撞撞的跑来道：“将军，后面追兵到了！”
苟晞一听，立即道：“我们往前突围，再往前十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城阳，我们绕道城阳。”
众人应下，立即上马，结果才跑了五里就撞上了埋伏在此的石勒大军，虽然他们有所准备了，但依旧损失惨重才突围出去，苟晞带上剩下的千人和苟纯王赞等跑上小路，狼狈的继续逃。
跑了一会儿，后面追兵一时没赶上来，他们的马已经累得喷出白色的气沫，王赞勒住了马，叫住苟晞道：“道将，你走吧，我带人留下替你阻拦一二。”
苟晞连忙勒住马回头，“不行，要走一起走！”
王赞苦笑一声，微微偏了一下身让他看他的后背，“我走不了了，你快走吧。”
苟晞看到他后背衣裳湿红，有一道刀痕从肩部到腰划破了衣裳，他没上前看，但以他多年的经验，这一刀必深可见骨，只是刀深，伤口小，所以他此时没有倒下。
苟晞握紧了缰绳，跳下马，掀开衣服从里面撕下一条带子来要帮他包扎。
王赞倒是没拒绝，能够让血流得慢一些也是好的，只不过他拒绝了苟晞给他用药，并带他走的提议，他摇了摇头道：“我活不了了，你带着我也走不远，赶紧自己逃命去吧。”
王赞甚至将马让给他，“多带上一匹，跑累了还能换，只要进豫州，你就安全了。”
俩人一直是盟友，就连投降石勒都是一起，算是好朋友，王赞真心实意的劝诫他道：“我知道，你出身贫寒，由奢入俭极难，日子能过得舒适自在，谁愿像苦行僧一般约束自己呢？”
“然而大丈夫行于世，当有所坚持，你可谓千古名将，这一次虽败于石勒手上，但非你技不如人，”王赞道：“你莫忘了，在此之前，你可是把他打出了冀州，打成了光杆将军，不得不远走并州投奔刘渊啊。”
“你有再世白起的称号，武功文治都不弱于当下任何人，何必为了舒适些就毁了自己呢？”
这话要是别人说，苟晞早炸了，或是王赞在此之前说，他也会和王赞绝交，可此时，人之将死，王赞还要为了他挡住追兵，苟晞心中就只剩下感动和羞愧。
他眼中含泪，拦住身后要暴怒的苟纯，点头道：“你说得对，此次过后，我一定改正。”
王赞就松了一口气，冲他笑道：“这不仅是你之幸，也是国之幸。”
王赞感觉到自己时间不多了，一时忍不住唠叨，“你看赵含章，她一介女郎，出身富贵，从小锦衣玉食，为了家国百姓都能受贫寒之苦，你一个大男人有何不可呢？”
苟晞拉着他的手一顿，心中的感动消散了一些，王赞还没察觉，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一脸语重心长的道：“赵含章胸怀广阔，但她手下那些人肯定多有讥语，你不要在意，只当他们是狗吠就是，陛下落难，晋国还需你们支撑呢。”
苟晞努力维持住表情应了一声，苟纯在身后暴躁的道：“阿兄，追兵将至。”
王赞就松开了手，催促他道：“快走吧，莫要耽搁了。”
苟晞踌躇了一下，还是一跃上马，冲王赞抱了抱拳。
王赞带了一队人马留下埋伏阻击追兵，苟晞则继续逃。
被留下的基本都是伤兵，他们也知道此次活不了了，都拿出了必死的决心，想着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只是就这么死了，心中到底有些不甘，于是趁着追兵未至，士兵就问趴在他们身边的王赞，“王将军，大将军真的能改好吗？我听说，大将军可爱美人了，我也爱美人，可我还没娶过媳妇呢。”
另一边的士兵哼笑一声道：“这有啥，我连女人都没见过。”
“我有！”另一个士兵道：“我娶媳妇了，可惜我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我们成亲第三天，我送她回门的时候路上被强征了来的，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活着吗，是跟我阿父阿娘一起过，还是改嫁了。”
王赞听着心中悲凉，问道：“你被谁强征来的？”
“小苟将军。”
王赞就问，“那你怎么还愿意跟我们造反出来？”
士兵冲他憨憨一笑，道：“我家在河南郡，将军不是说这一次要逃亡豫州吗？我就想着，要是能逃到豫州，那我说不定能回家去呢？赵将军对士兵出了名的好，便是不能回乡，到豫州日子也好过些。”
王赞眼中一热，低声问道：“现在我们是活不了了，你悔不悔？”
“不悔，那羯胡粮草不够了要吃人的，留在那里，谁知什么时候就被当做两脚羊处理了，虽说早死了几日，好歹没有被人拿去裹腹。”
追兵赶到，等石勒大军追出这片土地时，两边草地上好似才下过血雨，有红色的血珠凝在叶尖，要落不落的样子。
王赞横尸在路边，石勒大军没处理他的尸首，打算等把苟晞追回来再说。

第820章 都造反
苟晞带着人左突右奔，又接连命两队人马殿后，这才勉强甩脱追兵。
他们停下时，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士兵们直接摊倒在地，苟晞还好，下马后就上前一一将他们从地上拽起来，给他们检查了一下身体，确认没有未发现的致命伤后就让他们拿出粮食。
每一队都有负责后勤的士兵，他们要背锅，还要带比一般士兵更多的粮食。
他们出来得匆忙，粮食虽然每个人都带了一些，但锅却没带多少，加上路上遗失的，就不剩下几口锅了。
大家只能把粮食凑在一起，两口锅烧水，两口锅煮麦粥，带着麦壳就吃了。
士兵们都饿了一天，并不在意麦子未曾去壳，反正平时也没少吃麦粥，不过听说赵家军就不吃，他们会把麦子磨成粉，伴着麦麸做灰面馒头和灰饼子。
反正就是比水煮麦子好吃。
这一去，他们也算赵家军了吧？
因为有这个念想，大家才能一直坚持跟着苟晞跑。
苟晞也给他们鼓劲，“今晚大家休息一夜，待天亮我们就启程，我们已经绕过城阳县，只要渡过济水，我们就靠近豫州边界了，那里有豫州军镇守，追兵不敢冒犯。”
大家精神一振，有了些希望。
但第二天，天未亮苟晞就把他们叫起来了，大家稍作准备便艰难的抬着双腿往前跑，大约跑了有半个时辰，晨曦才在他们的背后升起来。
他们自觉速度已经足够快，但追兵的速度更快。
他们的马匹更多，更精神，粮草更充足，而且援军不断，虽然被阻击过三次，但依旧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上来。
终于，在日落前，他们在济水前追上了苟晞，两军只相差不到百米。
孔苌都没靠近，眼见他们想要驱马渡河，便抬手让弓箭手上前，一挥手，万箭齐发，苟晞回头看见，一边呼喝着让人强渡济水，一边回身打落冲他飞来的箭矢。
且不说他此时身心俱疲，已是强弩之末，就是鼎盛时也很难挡住这么多飞箭。
一支箭从他才转开的刀身边飞过，噗的一声扎进他的胸膛里，他胸口一疼，当即飞身下马，闪身躲在马身侧面。
马匹被射中，嘶鸣一声，扬蹄跌倒在河中，苟晞一边打落箭矢，一边想要越过济水，眼光瞥见有十数支箭朝苟纯射去，而苟纯正背对着骑在马上。
苟晞都未来得及思考，向右迈了一大步，伸手将马上的苟纯给拽下来。
苟纯噗的一下砸进水里，而苟晞完全暴露在了箭下，就这么一瞬间，五六支流矢从上扎进他的后背，有两支直接穿透。
苟晞低头看了眼胸前冒出来的箭尖，这一刻，他无比的冷静，奇怪，他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恐惧和不甘。
反而很淡然就接受了这个结果，脑海中反而还闪现出阎亨的脸，那是在去年吧，苟纯强征粮草，截杀了进郓城告状的人，阎亨怒气冲冲的和他道：“大将军若再不约束苟纯，总偶一日，您将死于他手。”
当时他不以为然，反而觉得他在挑拨离间，看不得他们兄弟亲近，今日看来，那倒像是一句预言，今日实现了。
若苟纯不因严酷而失青州，令他也大失人心，裴将军等三人怎会投靠皇帝，令他调兵时处处受限……
若人心不失，他怎会作战不利，不得不投降石勒？
苟晞想了许多，但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还未死去，还有意识，只是再支撑不住身体，扑腾一声跪在了水中。
苟纯噗的一下从水里冒出来，撑着河底才想要站起来，追兵就冲杀进河里，一个羯胡都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一刀砍来，将才冒头的苟纯砍下，河水瞬间染红一片，他眼疾手快的抓住苟纯的头颅，高兴的大叫道：“次功，次功！苟纯的人头是我的！”
落后一步的同袍羡慕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挥舞着大刀去追杀前面的逃兵。
有人已经跌跌撞撞的上岸，他们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聚在一起，而是一边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裳，一边四散开来，撒开脚丫子就死命的跑。
因为跑得太分散，追兵们追了一阵也就不追了，反正苟晞和苟纯已死，逃掉的也就是些小士兵，不值得他们费这么大的劲儿。
苟晞跪在河流之中，眼睛圆睁，并不愿闭上，孔苌合了两次都没合上，干脆就不管了，让人将他抬到岸边。
士兵们不解，“将军，把头带回去就行，为何还要搬尸体，忒重了。”
“这是名将，虽败了，却值得尊重。”何况，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展览一圈也可以彰显他和大将军的武功，说不定对战豫州时还能把苟晞的尸体挂出来打击对方士气呢。
苟晞可是晋国战神，很厉害的，就算豫州军不是他管的，但他在军中的威望也不低，至少将士们是认同他的能力的。
让赵含章和赵驹看一看，连苟晞都死在了他们手上，他们能守住豫州多久？
孔苌让人把苟晞的尸体搬回去，至于其他人的尸首，他没管。
等回到第一次被伏的地方，看到已经面目全非的王赞尸体，孔苌想了想，还是让人一起带上了。
敬他是条汉子，还是不要让他被野兽所食了。
苟晞和苟纯王赞谋反被杀的消息传到平阳城时，赵含章也刚刚拿下造反的刘乂和刘钦等人。
和苟晞不一样，刘乂他们准备了不短的时间，但都没来得及出城，他们就全都被抓了。
甚至大部分人是在皇城里被抓住的，都没怎么惊动外面的百姓，赵含章在皇宫和皇城里就解决了。
这让刘乂有一种自己在过家家的感觉。
因为失败得很突然，交战时间很短，死的人并不是很多。
赵含章合上信件，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刘乂面前，“你知道的，我素来心软，你我不仅是朋友，你于我还有别的用处，所以我不会杀你。”
刘乂跪在地上，被压着一动不能动，他只能抬起头来去看赵含章，“那你要怎么处理我们？”
“我虽不能杀你，但我能杀他，也能杀他，杀他……”赵含章指着他身边的汉臣，指到一个，每个人都身子轻颤，脸色发白起来。
赵含章冲他们微微一笑，轻声道：“不过我不是滥杀之人，所以，这次我只处死一人。”
赵含章目光落在了刘钦身上。

第821章 惩罚
刘钦脸色苍白，身子开始发抖，他连忙去看刘乂，目露恳求。
刘乂果然讲义气，直接道：“谋反一事是我主谋，你要杀便杀我，放过他。”
赵含章回到座位上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轻轻笑了一下道：“刘乂，你我不是第一天相识，你了解我，但我更了解你，要是没有人撺掇，你最多想着逃出去，可不会想到兵变造反。”
“不过呢，不管你是要逃，还是要谋反，在我这里都是罪过，所以你放心，你们都会受罚。”
刘乂保证再不会犯，他愿意真心实意的投降赵含章，只求她能够饶刘钦一命。
不说刘钦本人，宣于修等汉臣都感动不已，见刘乂肯为下属折节，不由眼泪汪汪。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感动的脸，面无表情的道：“你肯真心归顺，我自然高兴，若是往昔，我一定卖你这个面子，但今日不行。”
刘乂呆愣，“为何？”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上的信道：“你们的石勒将军将我大晋的大将军杀了，所以刘钦必死。”
赵含章身子前倾，盯着刘钦的眼睛道：“能为我们的大将军陪葬，刘将军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刘钦：……
赵含章面无表情的道：“你们若真心投降，我自也真诚相待，你们假意投我，我这人心善，没有大的损失时自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柔待之。但你们反我，杀我，那可就不好了。”
赵含章抬起手指一挥，亲兵立即上前，将刘钦拖了下去。
刘钦脸色苍白，连忙喊道：“赵含章，我是宗室，你敢杀我，等我匈奴大军回来必不会放过你！”
赵含章嗤笑一声，范颖就站出来冲渐渐被拖远的刘钦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敢在我们刺史面前自称宗室？我们的宗室复姓司马，你们不过是冒刘姓，还真以为自己是汉室之后了吗？”
赵含章等她骂完了才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后起身道：“诸位一同去城门前观刑吧。”
刘乂脸色一白，“观刑？”
“是啊，”赵含章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石勒那厮把我们大将军的尸首挂在军前，同是造反，我总要回敬他一些。”
说罢，拽上刘乂就出去，一起去城门前。
刘钦被亲兵们压到城楼上，套上绳索后便被推下城门，被押着走到城门下的刘乂等汉臣惊呼一声，就看到他们熟悉的刘钦挂在他们的前上方，眼睛圆突的瞪着他们，双脚不断的蹬着，手胡乱去抓挠脖子上的绳索，想要解开。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去看围观的人。
围观的汉臣皆两股战战，倒是围观的百姓很是兴致勃勃的看着，一点儿也不害怕。
赵含章看了一圈后嗤笑，真是稀奇啊，这些大臣，除了刘乂还是朵小白花外，其余人，谁不是手上沾满了鲜血？
其中无辜者数不胜数，就是宣于修，他也有纵容家奴圈地，逼良为奴，杀良抢地的黑历史，这些人，自己杀人和指使人杀人时面不改色，此时与他们同身份的人被杀，他们倒是慈悲起来了。
刘乂双膝一软，贴着赵含章的脚跪倒在地。
眼看着往日最亲近的长辈就这样吊死在自己面前，刘乂一时接受不能。
赵含章并不勉强他继续看，匈奴刘氏的变态已经够多了，她无意再培养一个，本来，这也不是为了给他看的，而是为了给宣于修等匈奴汉臣看的。
所以赵含章一挥手，立即有人上前将刘乂搀扶下去。
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要跪在城门前仰头看足两个时辰才能离开。
主谋之一的宣于修脸色苍白的回到府邸才从一堆消息中凑出赵含章如此愤怒的原因。
中原传来消息，苟晞谋反被杀，石勒将他的尸首挂在军前，一举拿下下邑县，同时拿下十二座坞堡，听闻大军已经逼近陈县。
情况乍听之下对他们有利，实际上，对于被俘的宣于修等人来说，这算是一个坏消息。
平阳城已经被攻下有十日之久了，赵含章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派大军继续往北和往东推进，就这十日，他们下了十二座县城，五十七座坞堡。
态度也不像当初打下司州其他郡县那样平和，而是以铁血手段管理，有些坞堡明明是汉人，势力也不小，他们陛下在时都要对他们礼遇，结果她也都打过去，令坞堡听从她指令，凡有违者，她一律杀之。
很显然，赵含章没有放下平阳郡回去支援的意思，而石勒也没有放弃已经到手的兖州和豫州部分地盘回来支援的意思，所以利益与他们这些被俘虏的人毫无干系。
甚至他们这些人还要承受赵含章从外受到的伤害和压力。
头好疼，好像不管怎样，受伤的都是他们。
宣于修才坐下，还未来得及把收到的信息都烧了，一队赵家军闯进来，他连忙将手上的东西扔进火盆里。
一个赵家军一脚将火盆踢飞，然后带着人将火踩灭，顺道把宣于修也踩在了脚下。
带头的校尉弯腰翻了翻被烧了一半的纸，面无表情的道：“押走，送到俘虏营中去。”
“是！”
和宣于修一起被押走的是这次参与谋反的所有人。
赵含章说了要罚他们就罚他们，军营中的苦工，若还是不够，那就拉到外面去挖水渠。
今年干旱，明年和后年还不知是什么气候呢，她让人多挖水井沟渠，就算有一日她丢了平阳城，这里的百姓也能用上这些东西。
就连刘乂小可爱都被她丢到军中的伙房里劈柴煮饭去了。
如此两日，宣于修等人被驱使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这些人养尊处优，打仗可以吃苦耐劳，但再苦也没有做过打井修水渠这样的苦差啊，明明才两日，他们却觉得度过了两年那么长。
这时候，监督他们的小吏终于松口，表示他们可以戴罪立功，至于立什么样的功劳，自己琢磨。
宣于修咬着牙不肯松口，但有一日，他在逼仄阴暗的井下挖泥时，因为饥饿和过度劳累，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晕倒在了井里。
等他被放到竹篮里晃晃悠悠拉到井上后，看着明亮到刺眼的天空，宣于修突然就想开了，于是他愿意招供自己和汉庭的联系渠道。

第822章 回援
赵含章翻了翻宣于修的供词，轻哼一声，递给汲渊后道：“给宣于修换个位置继续劳改，他身上一定还有其他东西，他的伙食提高一等，多让他们看到宣于修现在的好日子。”
汲渊应下，这都是小事，底下人自会去处理，要紧的是，他们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汲渊建议大军回援，“……汉国的都城可以丢，但我们的豫州不能丢，女郎，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不说我们这些年在豫州的布置，还有赵氏宗族，我们的根基全在那里，失去豫州，我们损失惨重。”
明预也点头，“不错，若失了豫州，最后我们就算打下并州也无用。”
赵含章当然知道，如果放弃豫州，相当于她和石勒刘聪换了一个家，调个个儿。
石勒和刘聪要是能管理好地方的人，她暂时失去豫州也没什么，反正她有自信总有一天还能抢回来，但他们俩不是。
石勒还罢了，他虽然残忍，可只在打仗的时候残忍，当他有意识让自己成为一国之主时，他是会用心治理地方的；
但刘聪不是。
这人除了军事能力和文学素养外，其余的全没继承他爹的优点，所以赵含章是不可能把豫州让给他们的。
她多年的经营，豫州将是她源源不断的粮仓和人才孵化基地，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放弃的。
赵含章叹息一声，问道：“王浚还是没回音吗？”
明预摇头，“没有，他一直按兵不动，刘琨倒是出兵了，只是刘渊派去攻打晋阳的大军未曾后撤，他现在也腾不出手来帮我们。”
赵含章原地踱步，还是下了决心，“让陈午带大军回来吧，命他镇守平阳，我和二郎带大军回援。”
汲渊和明预都松了一口气，起身齐声应下。
俩人正要退下，赵含章叫住他们，问道：“北宫将军有信回来了吗？”
“未曾，他正与刘聪作战，且深入敌后，他那支骑兵灵活得很，我们的传信兵很难追上他，所以消息滞后。”
赵含章就道：“把信送去祖逖处，告诉祖逖，他若见到北宫将军，托他转达我的意思，北宫纯不必回援豫州，他们二人的任务就是打刘聪，打残打散他！”
“要是能救出陛下和叔祖最好，救不出来，也不必受制对方，反正就给我打就是了。”赵含章眼中带着寒光道：“把他们往幽州和青州赶，王浚想要独善其身？我非得把他拖下水不可！”
想要坐收渔翁之利，那也得看她这只蚌愿不愿意。
汲渊和明预对视一眼，齐声应下，然后去准备。
赵含章开始收拢大军，让人征集粮草先行，隔了一日又让赵二郎和谢时带上大军回宁陵。
宁陵已经失守，赵二郎他们这次回去就是收复宁陵的。
等陈午回来，赵含章就将平阳城交给他，然后她带上大军回援豫州。
“我们一走，刘氏余孽必反攻平阳城，你们务必守好平阳城，要实在守不住，就退出去。”赵含章道：“我们在平阳城没什么经营，丢了也不可惜，人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午一脸感动的应下，话是这样说的，但他还是决定死守，这座城打下来不易，怎能轻易丢失？
而且平阳城还是匈奴汉国的都城，意义重大，怎么轻易丢掉呢？
赵含章随军带上了刘乂，宣于修等重要汉臣也给带上了。
他们挤在一辆牛车上，跟着辎重一起转移，路上车要是掉坑里了，他们还得下去推车，停下扎营休息时，他们也都要干搬运东西的苦力，短短几天不到，他们所有人都瘦了一大圈，尝尽了世间的苦。
赵含章巡营时看到刘乂努力的想要背起一个麻袋，结果努力了几次都没背起来。
她就把马鞭塞在腰间，上前一把抓住麻袋角，一用力就给抬到了刘乂的肩膀上。
刘乂知道这是有人借力才能这么轻松的抬起来，他的头被压得抬不起，只能盯着脚尖这一点地连连感谢，“多谢兄弟，多谢兄弟。”
赵含章没回话，拍了拍手，见他走了，干脆也从车上拎起一个麻布袋扛到肩膀上。
在一旁看守的士兵吓了一跳，双手小心翼翼地护上前，“使君，这，这可是麦子。”
一麻袋麦子呢，可不轻。
赵含章摆了摆手表示没事，扛上大麻袋就跟在刘乂身后。
他们要把粮袋送到伙房那里，赵含章追上他，到地方放下麻袋时，她不仅可以放下自己的，还伸手扶了一把刘乂的。
刘乂笑着回头，看到是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就落了下来。
赵含章动了动肩膀，拍掉上面的脏东西，笑问他，“怎么，见是我就不谢了？”
刘乂也觉得这样不好，于是郑重和她道谢，不过脸上的笑容是没有了。
赵含章和他往回走，刘乂忍不住问道：“你一个刺史，为何要亲自来扛包？”
“我在巡营，本来没想扛的，但看到你扛，就顺手扛了一袋，又不是什么大事难事，帮把手的事儿。”
刘乂：“这是奴隶做的事。”
“哎，你这话我不认同，从前军中没有奴隶，扛包的是士兵，”赵含章叹息一声道：“这就是个工作，扛的还是自己要吃的粮食，哪有贵贱之分？”
刘乂不吭声了。
赵含章就问他，“这段时间还适应吧？”
刘乂点头，脸上已经不见往昔的天真，而是一脸深沉老练，“我已经适应了。”
“那可看出什么来了？”
刘乂蹙眉，“看出什么？”
赵含章就笑了一下道：“你在的位置是全军最低等卫兵的位置，但你能接触到的人，上至我，中至军中的参将校尉，下至奴隶，你就没看出些什么来？”
刘乂一脸迷茫。
赵含章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好吧，是我把你想得太聪明了。”
刘乂：……
赵含章停下脚步，认真的与他道：“在我军中，下至低等兵士，上至参将，各族人都有，他们从前的身份也各异。”
“有普通的百姓，有流民难民，还有俘虏，有奴隶，有乞丐，”赵含章看着他道：“这些人只凭军功，凭自己的能力在军中赢得地位和权势，我赵家军不以出身论功德，而是以能力和品行。”
“所以刘乂，你虽未俘虏，但也可以在赵家军中拥有一席之地，将来你们汉国所有的臣民都可以！”

第823章 诱惑
刘乂抿了抿嘴后道：“我太子哥哥登基了吗？”
赵含章并不欺瞒，点头道：“最新的消息，汉国太子在西河国中阳县登基为帝，刘聪中帐现在安平国博平县，两地相距说远不远，但说近却也不近。”
刘乂就微扬着脖子道：“你等着吧，中间便有波折，我四哥也一定能迎到新帝，到时候他们就会合兵南下，再把平阳城夺回来。”
赵含章却笑了笑后道：“那我和你打个赌，我赌他们在南下之前会先自相残杀，要么你们汉国再换新帝，要么，刘聪死于非命。”
刘乂一怔，心脏一寒，他抖着嘴唇反驳赵含章，“你胡言！”
可底气却不是很足。
四哥雄才伟略，如今匈奴的根基全在他手上，太子哥哥要是有容人之量，或许可以暂时和平，但刘和的脾性……
刘乂素来与世无争，年纪又小，也几乎不掌兵权，但就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颇得皇帝宠爱，刘和便处处视他为敌。
刘乂咽了咽口水，不想和赵含章说话了，闷头就往前走。
赵含章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并不愿就此放弃，“刘乂，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你们匈奴迁来并州已近百年，从魏臣到晋臣，与我中原百姓有什么区别？”
刘乂听她这样说，几乎要心动了，他直觉不好，于是加快了脚步，走到粮车旁抱起一袋粮就要往肩上扛。
但一下没抬起。
赵含章伸手帮他抬起来，放到他肩膀上，看了一眼守粮车的士兵，士兵对上她的目光，立即屁颠屁颠的跑上来，在赵含章拉住一袋粮食后连忙抬起来放到她肩膀上。
刘乂已经扛着包走了。
赵含章忙快走两步去追他，继续在他耳边嘀咕，“你和你父亲都推崇汉治，想要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可你几位兄长却不是，尤其是那太子，我听说他很听他舅舅呼延攸的话，那呼延攸目光短浅，又喜霸权，你父亲在时他都敢排除异己，争权夺利，何况你父亲不在了呢？”
刘乂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的力气，他扛着包连呼吸都要急几分，她却还能一边追着他一边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我们老百姓并不在意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虽说匈奴对我们华夏族来说是小族，可天下民族无数，被我华夏统治的又不只是华夏族而已，其中有匈奴，有鲜卑，有羯胡，还有百越……不然，为何自你们立国，有这么多华夏人愿顺你们为臣？”
刘乂到了地方，将粮袋放下，按了按酸疼的肩膀后道：“是有人顺我们为臣，但更多的是反对我们，比如你。”
赵含章也放下粮袋，无奈的道：“那是因为晋还在啊，我等为晋臣，怎能随便易主？何况，你们匈奴自立国以来便针对华夏族，国内将百姓分为三五九等，我们华夏族，不论尊卑都要居于匈奴族之下，谁能服气？”
刘乂张了张嘴巴，按住动摇的心，摇头道：“你就骗我吧，我不信你们真愿意认异族为君。”
赵含章道：“若是我们华夏人不会认异族为君，你父亲和汉国处心积虑的争夺天下又有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把华夏人全部杀死，你匈奴一族独占中原吗？”
刘乂张了张嘴，被反驳得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道：“你这段时间都在底层，我以为你能看明白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糊涂。”
刘乂低头沉默不语。
赵含章摇了摇头，转身要走，“罢了，你可以再多看看，你的同袍可会在意你是匈奴人、鲜卑人还是羯胡？”
“可之前，你们汉人也总欺辱我们匈奴。”刘乂还是没忍住开口，“我怎能相信，你能够一视同仁？”
赵含章立即回头，“你说错了，你所谓的欺辱是部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欺负，可不止针对匈奴人，汉人庶民、奴隶也没少受欺负。华夏对少数民族一直以安抚为主，天下郡县少有册封，只有四夷，凡所靠皆有册封，基本上是民族自治。”
赵含章道：“我知道，各族之间民俗不同，习惯不同，所以我也没想过逼你们遵从汉人的习俗。”
“你们若肯归顺，我一定给你们册封一块地，让你们自治，同时尽己所能的帮助你们学习耕种、养殖等技术，使匈奴与汉人共繁荣。”
虽然心里一直反复提醒着自己这有可能是假的，说不定就是为了骗他投效，可看着一脸坚定又自信的赵含章，刘乂还是没忍住相信她，于是本来就动摇的心志越发摇曳。
赵含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可以慢慢想，不论多久，我都等你。”
“但是，”赵含章话锋一转道：“我能等，你们匈奴一族却在风雨之中，你可不要让他们久等。”
刘乂抿了抿嘴。
赵含章转身就走，听荷连忙小跑跟上，等走远了就忍不住关心她，“女郎，你何时这么厉害了，那么大一袋麦子都能扛起来。”
赵含章：“我这四年的力气和下盘是白练的？这都是小意思！”
话是这样说，回到主帐时她还是没忍住揉了一下腰，能扛起麻袋，全靠她的腰力啊。
晚上他们吃的是灰色的杂粮馒头，底下士兵吃的则是麦饭。
没办法，出门在外，磨麦子需要时间和人力，麦粉和麦麸提供不足，就只能直接吃麦饭或者麦粥了。
吃过饭，赵含章就溜达着去找汲渊，俩人躲起来说悄悄话。
明预和傅庭涵坐在帐篷里等着他们过来议事，见俩人总说不完的样子，明预微微皱眉，不由看向傅庭涵，“刺史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傅庭涵这段时间都在检修武备，还要做火药，对其他的事关注度就不够，所以他直接摇头。
明预见他如此干脆，倒是突然想起来了，凑近他那边低声问，“傅尚书，那雷震子可做出来了？”
傅庭涵道：“材料都准备齐了，但还没做好。”
明预还想再问，就见赵含章和汲渊走了过来，不由停下，转而问道：“刺史可是遇到了难事？”
赵含章立即点头：“我要做一件事，却苦于没有可托付的人。”

第824章 离间计
明预飞速的扫了一眼汲渊，坐直了身体，郑重问道：“不知是何事，竟让使君烦忧至此。”
赵含章道：“我想请人去一趟西河国刘和处，助他与刘聪大军汇合。”
明预微楞，“这是为何，匈奴兵权分开，与我们是好事啊。”
赵含章摇头道：“我们没这么多的时间等他们慢慢耗，这天下，权从兵出，而匈奴现在的兵力分了几部分，进攻晋阳的马景等人，护卫皇庭的禁军，还有就是刘聪和石勒。”
“石勒且不提，刘聪手握二十万大军，匈奴精锐几乎都在他手上，所以兵在他，权也在他，”赵含章道：“若我们不动一动，他们就会维持现在的状态，刘和在中阳县当他的新帝，刘聪继续在外征战，其他部将也都不听王令，依旧四处作乱。”
“假以时日，刘和威望尽失，他还敢和刘聪叫板，收拢权势吗？”
明预心中一动，问道：“使君的意思是？”
“让刘和去安平国和刘聪汇合，他是匈奴的皇帝，汉国将士理应听他号令。”赵含章道：“刘和这人驭下无恩，又多猜忌，他刚登基为帝，正是急于拢权的时候，这时候只要有人在他身边多言语几句，他肯定容不下刘聪。”
“而刘聪这人，”赵含章笑了一下，“他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刘和做太子时他们兄弟便多有不睦，若刘和累及其性命，他还能忍耐吗？”
明预摸着胡子道：“使君这是要用离间计啊。”
赵含章：“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让他们的矛盾早一点爆发而已。”
明预捏着胡子道：“两人若争起权势来，刘和一定会调马景和石勒大军回援，那样晋阳和豫州的危势可解。”
赵含章点头，“就算石勒不愿退兵，他也会派援军回去勤王，我们的压力总能小一些。”
明预就问：“使君认为刘和会赢？”
赵含章想到历史上发生的事，以及刘和刘聪各自的性格及能力，她摇了摇头道：“不，刘和会输！他去安平国是羊入狼口。”
赵含章挥手道：“反正不管他们谁输谁赢，只要他们能打起来就行。”
明预明白了，她就是要搅乱匈奴。
“使君觉得从谁入手为好？”
“呼延攸，”赵含章道：“这人短视，又爱弄权，刘和是他外甥，他一定不能坐视他外甥大权旁落，只需从旁点拨一二。”
“只是……”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做这事的人需谨慎稳重，让他察觉不出，以防弄巧成拙。”
明预垂眸思索，“刘聪手下有部将见过明某，但平阳城这边人没有，我去西河国应该不会被发现，但我该以怎样的身份去呢？”
“呼延攸虽落难，却还是国舅，又是匈奴贵族，怕是不好接近吧？”
“有一个现成的身份，”赵含章道：“我手下有一走商，叫伍生，这两年他都在北地走商，最远就到过晋阳，在西河国那一带有些威望，先生可以跟在他身边，做一个他的谋臣，指点指点他。”
明预眼睛微亮，问道：“不知他现在何处？”
“他在上党潞县等着我们，”赵含章盯着他问道：“明先生，此一去危险得很，你们在敌营深处，我不能给你们援手，所以您若是不想去，大可推辞，在下绝不勉强。”
明预就笑问：“除了我，使君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赵含章摇头，“没有了，先生是目前最合适的人。”
本来元立也很合适的，但他现在没了消息，听说是找到了豫章王几个，而豫州北部几个郡县陷落，他们险些暴露在石勒大军眼下，为了躲避追杀，他就把自己给神隐了。
汲渊作为赵含章身边最重要的谋臣，跟在她身边出现过很多次，所以匈奴那边很多人都认识他。
相比之下，明预自来投靠她以后就要低调许多，他很少出现在盛大的场合，两次出现在军前，也都是远远的骑在马上，并不引人注目。
又离得远，没人能看清他的脸。
到时候再修一下胡子，换一套衣裳和发型，保证让人辨认不出来。
其实……
赵含章不断的看向他和汲渊的胡子，觉得他们要是把胡子给剃干净了，再换个帽子带，恐怕他们的亲爹娘都认不出他们来。
不过胡子对于这时代的男人来说，其重要性不亚于头发，而头发又能代替头，四舍五入就是胡子相当于他们的命。
汲渊不能去，明预就是最好的人选了。
明预一口应下，眼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开心道：“使君放心，明某定不辱使命。”
离间计啊，他喜欢！
不过离间计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特别费钱，尤其费贵重的金银珠宝。
赵含章也大方，趁着扎营，直接把明预带到几辆车前，让人把车上的箱子都抬下来打开给他看，金光闪闪，珠光宝气啊，她手一挥道：“您随便选，不必客气。”
这难得大方的模样，连傅庭涵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明预果然也不客气，仔细挑选了三箱子金银珠宝，除了一箱没有明确标记，手艺却极精湛的金银珠宝外，其余两箱都是材料好，但技艺一般的财宝。
明预道：“带有明确标记，还有特殊样式的都不能带去，以免被人发现，像这金饼就很不错，可以直接使用，也能让人融了打造成其他的东西，既贵重又不会被发现来路。”
这些东西可都是在平阳城收缴的，里面不仅有国库、皇宫私库的东西，还有逃跑的各官员家中的收藏。
赵含章能搜刮的全搜刮了。
反正平阳城一役，她基本可以填平这次出战的消耗。
提前押运粮草离开的曾越就带了一批财宝，后军还有一批呢。
难怪刘聪那么喜欢打仗，有的仗打了会亏钱，消耗巨大，但有的仗打了却能够富裕。
赵含章晃了晃头，将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摇掉，大方的和明预道：“这些就够了嘛？明先生要不要再看看其他车的财宝？”
站在一旁的汲渊轻轻咳了两声，明预看了他一眼后笑拒，“不必了，这些钱在刺史手上更有用处，我可以节省一些。”
赵含章就心疼他道：“也不要太省，穷家富路，您这一去路途遥远不说，还深入敌营，有钱傍身我也放心一些。”

第825章 攻城略地
到了上党潞县，赵含章见了伍二郎，将明预交给他，叮嘱他道：“要保护好明先生，明面上，你为上，明先生为幕僚，但队伍如何行事全听明先生调遣。”
伍二郎应下。
说完了正事，赵含章才提了一嘴他的私事，“你侄子和侄女现在都在陈县，这次我回援豫州，你有什么话要交代他们的，可以写一封信，回头交给听荷，待回到陈县便交给他们。”
伍二郎高兴不已，连连应下，急忙下去写信了。
伍二郎本来不识字，只是机灵，但这几年跟走南闯北的，要看账本，他就学认了好多字。
比不上年纪小的侄子和侄女，但也认了不少字，就是不太会写，会写的也写得很烂，但他依旧喜欢给侄子侄女们写信。
中心思想就是，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女郎，好好习武，将来上战场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给你们的钱不要乱花，要存起来，待我回去娶媳妇，要是娶不着媳妇，那也是我的养老钱，我还得买房子呢……
最后才会简单提一下自己在外面很安全，让他们也保重自己。
伍二郎这支商队只在北方游走，给外面人的印象就是，他家主子在赵瑚跟前有些面子，所以他能拿到不少豫州的稀罕物。
外头的人并不知他是赵含章的人。
伍二郎和明预带着几车珠宝前往西河国，此次事情重大，所以赵含章又给他们调派了一支赵家军，加上十几车的货物，商队浩浩荡荡，看上去就很肥。
不过一般的土匪马贼也不敢招惹他们。
他们一走，赵含章便与汲渊分离，她带大军急行回豫州，傅庭涵随行。
人的思想是会改变的，我们要以动态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固执的坚持只会造成思想的僵化。
所以在用过一次火药之后，赵含章就彻底掀开了这个潘多拉盒，出来的是魔鬼还是神仙，目前都由她说了算。
傅庭涵也不多言，她要，他就给她造。
魏郡和汲郡已被北宫纯和祖逖攻下，赵含章经过时，北宫纯所占的地盘，留下的官员都来拜见她，赵含章只匆匆一见便令他们让开道路，让大军经过。
而到了祖逖攻下的地方，他也早早吩咐人让开道路，赵含章带大军急行而过，再往下就是石勒已经占去的顿丘郡了。
石勒需要大军进攻，留下镇守地方的人并不多。
他也知道，如果打下一个地方就要留下足够治理和镇守地方的人，他的人是远远不够的，所以还是得用当地人治理。
所以有投降的官员，他就用那官员，或是从地方上选出一个士绅代为掌管。
石勒满打满算十数万的人，总不能打下一座城就把里面的官员士绅和百姓都屠杀了吧？
所以他也就杀鸡儆猴，把一些人杀了震慑，再用当地人继续治理。
这就造成，那城里的人大多还是本地人，甚至连官员都是晋臣，晋人。
赵含章大军一到，城中人从上到下的抵抗意志就不是很强，也就石勒留下的驻军拼死抵抗。
但在一记炮弹落在城楼上，将上面的人炸翻，一直等待的云梯队快速跑上前，云梯一架，飞速的爬上去，一跃上了城楼……
顿丘县瞬间失守，云梯敢死队打开了城门，先锋军杀进城中，待将城门彻底控制，赵含章这才带人进城。
城中街道一片狼藉，除了伤亡的士兵和蹲在地上的俘虏外，满城寂静无声，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顿丘县县令崔世领着县衙的官吏，以及县中的乡绅跪在不远处，他偷眼看着赵含章骑马走近，立即身体伏低，几乎五体投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言语，和崔世一起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乡老身子微微颤抖，按在地上的手几乎撑不住身体。
他们垂下眼眸，不敢再往上抬一寸，眼睛只看得到拇指边上的一点点，此时听力就很灵敏，他们听到沉重且有序的脚步声冲他们走来，他们知道，这是赵家军！
也不知赵含章会怎样处置他们，虽然传闻她一直善待俘虏，可他们和一般的俘虏不一样，他们是晋人，先投了石勒，短短一月，就又在赵家军攻进城时转投赵含章，她能接受吗？
正胡思乱想，崔世伏地的胳膊被人一抓，用力往上扶起来。
崔世愣愣地抬起头来，就看到赵含章半蹲着将他往上扶。
崔世没敢起身，只微微直起腰，连称不敢。
赵含章就问道：“石勒攻打顿丘，你们伤亡几何？进城后，可有为难你们？”
崔世眼泪猛的一下就涌出来了，他一下反抓住赵含章的手痛哭失声，一时间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他抬起一个袖子擦脸，想要自己停下来不哭，可怎么也忍不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心里竟有这么多的委屈。
他身后的官员和乡绅们听到，也忍不住啜泣出声，眼泪横流。
赵含章也不由湿了眼睛，用力将崔世扶起来，又去扶他身后的乡老，哽咽着安慰道：“我知道，你们想要守城很是艰难，这城里有你们的父母妻儿，还有这么多依仗你们的百姓，你们身上的担子重得很，为难你们了，为难你们了！”
此话一出，被她扶着的乡老再也忍不住，身子一沉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大哭，现场便哭声一片。
崔世擦干眼泪鼻涕，红着眼眶重新跪在地上，深深一拜道：“大将军此话羞煞我等，我们身为晋臣未能守住国土，身为晋人不能以命守土，实在羞于世上，若不是放心不下这满城百姓，我真真恨不得以身殉国。”
赵含章要将他扶起来，见他不肯起，这才拉着他的手道：“崔县令此言差矣，一座城必守的意义是它的存在能保住更多的百姓，比如上党，洛阳等地，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不得不死命相守。”
“而其他城池，其城的生死更多的是关系一城百姓的生死，”赵含章道：“崔县令能保下顿丘的百姓，我已是很高兴了。”
她笑道：“我之所愿便是让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我不管你们是在晋国，还是在刘聪手下，或是在石勒手下，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活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便已满足。”
“要是做不到，那也要先活着，等将来我有能力庇护你们时，自然会再庇护你们，”赵含章道：“你们这一次就做得很好，先保全了绝大多数的人，我很感激你们，陛下也会很感激你们的。”
崔世一听，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拉着赵含章的手痛哭道：“大将军，使君，石勒一役，我们顿丘县死伤三万六千余人，我久等援兵不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不得不投敌，不然，他要屠我满城啊。”
赵含章含着泪将人扶起来，落泪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事发突然，各地都援助不及，此是我和大将军，和陛下的过错，是我们没安排好你们。”
一行人对着哭过，将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赵含章这才把为首的几人给扶起来，大家一起往县衙去。
崔世看了一眼被押出去的俘虏，连忙表示里面有一些是他们的人。
赵含章道：“你放心，自有人去甄别他们的身份，且我赵家军素来善待俘虏，他们不会有事的。”
崔世这才放下心，他回头往城外看了一眼，从这里还能一眼看到城外列队整齐的大军，他咽了咽口水，忙对赵含章道：“大将军，可要请大军入城？”
赵含章摇头，“他们就在城外驻扎，城中这些人足够用了，我们不便久留，顿丘将来的治理还要依靠你们。”
崔世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也害怕大军入城，到时候顿丘县怕是又要经历一次洗劫。石勒大军入城的灾难景象还历历在目。
一旁听着的乡绅们也松了一口气，然后连忙给崔世使眼色，崔世便连忙道：“那我让人准备犒军的粮草菜肉……”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的脸色，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们才历经劫难，日子也艰难得很。”
她看向崔世身后的几个乡老，郑重道：“但几位手上若有富余，还请援助一下城中的百姓，我知道，石勒大军入城必是要劫掠的，今年年景不好，大家日子本就艰难，再遇这一遭，于普通百姓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一地的生机和繁华皆离不开当地的百姓，还请诸位乡老帮一把他们，让他们能够渡过这次难关。”
乡老们眼圈一红，连忙点头应下，表示回去以后就让人拿出粮食来赈灾。
赵含章点了点头，这才和崔世回县衙。
她婉拒了他们举办晚宴的邀请，然后和他们具体商量了一下以后顿丘县的重建工作。
就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傅庭涵和范颖已经将顿丘县的情况理顺，把石勒留下的人清点完毕，死伤的都交给崔世处理，还活着的完好的，他们全都充作俘虏带走。
其余被俘虏的当地驻军、衙役等都被放回，同时他们还清点了一下这次的战利品，以及摸了一下顿丘县的财政情况。
傅庭涵和范颖只是简单做了一下记录，笔记很是潦草，赵含章却看得很仔细，在认真翻看过后，她沉吟片刻后和崔世道：“我给你们留下一些兵器和盔甲，便于你们将来守城。”
崔世眼睛大亮，连忙应下。

第826章 收复
赵含章道：“将来若不幸，还叫敌军打到城门下来，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像这次一样降了他也没什么，最主要的是要守住百姓，不许他们屠城和乱杀人。”
崔世一脸严肃的应下，表示明白。
赵含章把这次收缴的兵器大半给崔世留下，没有多做停留，傍晚就带着大军离开。
崔世他们跟着一路送出二十里，看着大军走远，这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回走。
赵含章他们摸黑急行五十里才停下，没有扎营，直接掏出干粮啃几口就席地而睡。
听荷跟着将士们去河边打了水来，给赵含章和傅庭涵烧开水，让他们就着热水泡干粮吃。
赵含章已经习惯，有时候一场战需要打一天，很难找到时间坐下来吃干粮，这时候她就会掰一块含在嘴里，让口水将干粮慢慢软化，好歹不会饿得双手发抖。
所以她接过碗，想要将干粮掰开泡水，但剩下的这一块不大，一时竟没掰开。
想了想，她掏出匕首慢慢的磨，将干粮割成两半，将一半塞怀里收好，另一半就泡进水里。
傅庭涵干粮还剩很大一块，见状就用力掰下一下块来给她。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接过一起泡水里，见他很费劲才能掰下一块来，干脆接过，使出吃奶的劲来用力一掰，掰下一大块来给他。
傅庭涵将大块收起来，小块的也泡进热水里，随手将碗放到一旁，把膝盖上的地图挪了一个位置，继续话题，“确定了去甄城吗？”
赵含章“嗯”了一声后道：“要是不收复甄城，他们随时可以攻下顿丘，到时候我们的后路就断了。”
“还是一样的打法吗？不打破城门？”
赵含章点头，“炸开城门，之后他们修复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一旦石勒反攻，不知要死多少人。”
傅庭涵垂眸想了想后道：“那我再减一减炸药的含量，到时候找些铁刺、铁片之类的东西加进去。”
这就和手雷差不多了，到时候投到城楼上，炸开后的铁刺和铁片会伤人，未必致死，但能短时间让人失去战斗力，到时候云梯队可以趁机登上城楼。
这样对城楼的损失也是最小的，这一次顿丘县的进攻，傅庭涵同时投进了两包炸药，投了两次，城楼被炸开两个大口子，他们一走，顿丘的人就要修复城楼，以防再有敌军来袭。
但这也比平阳城要好，平阳城的城门到现在都没建起来呢。
傅庭涵也要在一次次攻城中调整炸药的使用量，以及使用方法。
赵含章见干粮泡软了一些，就拿过碗来吃着这没滋没味的晚饭，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怎样，找到好的投石手了吗？”
傅庭涵也端起自己的碗，有些艰难的吃着干粮，颔首道：“找到了，有一个叫乐四的，他很有天赋，只跟我学了三天，就能比我投的还准了，这次顿丘的火药，有两次是他投的。”
赵含章回想了一下，问道：“就那两发特别准，在城楼上空爆开的火药？”
“对，”傅庭涵忍不住露出笑容，“剩下那两发炸塌了城楼的是我校准的角度，比他差了许多。”
赵含章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俩人对着笑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哪一点触动了彼此的笑点，就看着彼此笑个不停。
赵含章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这才勉强收住安慰傅庭涵，“没事儿，术业有专攻，他还是你教出来的呢。”
傅庭涵见她眉眼展开，从上午一直萦绕着的愁绪从眉间散开，他便不由又笑起来，“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含章又没忍住乐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乐什么，或许是发现，一直聪明，在自己的领域里一直无所不能的傅庭涵突然没自己想象的那样完美无缺吧？
哈哈哈……
又打水回来的听荷见俩人氛围好就停住了脚步，见同样端着水的傅安还往前走，就冲他吱了一声，示意他不要上前。
傅安看了看笑得开怀的郎君，默默地停下了脚步。
听荷见他脸上不是很高兴，就凑近了小声问：“你干嘛呢，两个主子感情好你还不高兴了？”
傅安哼哼两声道：“你们女郎说今年完婚的，这都六月了，婚期却一点影子不见。”
听荷就安抚他，“突然打仗了嘛，我们女郎也是没办法。”
“你看我们女郎对大郎君笑得多开心？你让大郎君放心，等打完这场仗，我们女郎一定提婚期。”
傅安没吭声，不过脸色好看了些。
吃完晚饭，略微洗漱，赵含章抬起头四处看时，士兵们早已进入梦乡，除了巡逻值守的士兵外，其余人都挤在一起呼呼大睡了。
赵含章靠近傅庭涵，低声道：“你先休息，我去走一圈。”
傅庭涵点头，抱着一件披风就躺在了地上，头则枕着用衣服包起来的书，旁边是火堆，又正是盛夏，并不冷。
赵含章带着亲卫走了一圈营地，在一个士兵的头上一抓，瞬间抓来两只蚊子。
赵含章皱了皱眉，问身后的亲卫，“范颖呢？”
立即有亲卫跑去找范颖。
范颖急匆匆赶来，赵含章低声吩咐道：“军中还是要准备一些防蚊虫的东西，像今日这样来不及扎营的，可以大范围驱赶一下蚊虫，使将士们更好的入睡。”
范颖略一思索便道：“用艾草？”
赵含章点头道：“可以试试看，问一问军医，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范颖记下。
赵含章便带着她一起走，低声道：“明日我们去打甄城，你留在后方准备新的干粮，明天过后我们分兵，先锋军需要带上三日的粮草，你要抓紧时间准备。”
范颖应下，回到自己的火堆边就怎么也睡不下，干脆把手下们都找来做工作安排。
第二天上午他们就急行赶到甄城外，甄城城门紧闭，并不理会城下赵家军的叫骂。
赵含章也不急，他们急行而至，本来也要休息一下的。
骂了两个时辰，赵家军也休息够了，在日落时，甄城以为今天就这样结束，守卫最松懈时，傅庭涵和乐四站到了投石机前，俩人校准好角度，安装好炸药桶。
赵含章骑在马上，手一挥，战鼓擂起，激昂的鼓点响彻三军，士兵们的情绪猛地一提，全都目光炯炯，势在必得的盯着甄城看。
听着战鼓，傅庭涵和乐四同时示意点火，几无相差的同步投出炸药桶。
云梯队也在同一时间扛着云梯，哇哇叫着朝甄城跑去。
在听到战鼓的瞬间，甄城城楼上的人便戒备，然后传话下去，赵家军攻城了。
他们正准备床弩和弓箭手，两个炸药桶便投到了他们头顶，还未落地便砰的一声炸开。
跑过来的弓箭手和城楼上指挥的官兵们一起被热浪炸翻，耳鸣眼晕，然后才感到彻骨的疼痛，不少人被桶中夹的铁片所伤，纷纷大声痛呼，哀叫起来。
还有的人身上沾了火星，瞬间被点燃，惊慌之下尖叫着四处乱跑，把城楼都给烧着了。
校尉扶着发晕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他耳朵听不见了，但能看到此时的乱象，见士兵往城楼下跑，他便拔出刀来，一刀杀了一个要往下逃的士兵，大声喊道：“怯战者死，谁也不准跑！”
声音才落，一架木梯啪的一下架在了城墙上，他一凛，还是没听到声音，但依旧大声喊道：“石头，滚油，长矛手，快！”
但有人搬来了石头，但因为炸弹，众人畏惧，动作的人很少，也不快，他们没投下几块石头，便有赵家军一跃跳上了城楼，立即拔刀相杀。
城楼上立即混战成一片，只要有第一个人登上城楼，后面就能有源源不断的人登上。
同时，先锋队也在他们的掩护下到了城下，正不断的用巨木撞击城门。
甄城不是战略地，和顿丘一样，这里城墙不是特别高，城门也不是特别坚固，加上云梯队登上城楼，很快从上面杀了下来，助先锋队打开了城门。
等夕阳完全落下，天开始昏暗时，赵含章便骑着马进入甄城。
石勒曾在甄城驻扎过一段时间，所以先县令被杀，现任县令是石勒留下的人。
赵含章见过人，见他宁死不屈，便成全了他。
即便被押着也高仰着脑袋不肯投降的石勒将士们一呆，目光微微瞪直。
赵含章坐在县衙“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淡淡地道：“赵某素来善解人意，不爱勉强人，还有谁想给石勒尽忠的，只管报来，我送尔等一程。”
没人敢说话，一直仰着头颅的参将、校尉等也都低下了头。
赵含章一挥手，让人把他们押下去投到战俘营。
人呼啦啦被押走一大半，她这才看向堂下跪着的其他人。
这里全是县衙里的其他官吏，还有几个有名望的乡老。
赵含章叹息一声，让他们起来，然后道：“去将城中的士绅乡老都请来，就说赵某要与他们共商甄城的大事。”
赵家军入城后，家家户户紧闭房门，不敢出来，赵家军也不扰民，就在大街上席地而坐。
收到命令，士兵们就从范颖那里拿到了名单，直接照着名单去敲门。

第827章 联合
韦家大门被砰砰敲响，缩在大堂的韦家人瞬间一缩，韦夫人神经质的一缩，眼神慌乱的四处看起来，想要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韦晁用力的抱住母亲，扭头对犹豫不决的父亲道：“阿父，快出府投诚吧，赵刺史为人宽厚，她会宽容我等的。”
韦老爷紧张的握紧了拳头，“可她要是知道我们家是石勒的岳家，岂会放过我等？”
韦晁跺脚道：“我们算什么岳家，阿姐是被强纳去的小妾，以赵刺史的眼光心胸，必不会因此怪罪我们，阿父，再等下去，若赵家军以为我们顽抗，冲进府来，就凭这些家丁部曲，能守住吗？”
一旁的青年连声赞同，“阿兄，这么大的甄城，她都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打下来，难道还打不下我们这小小的韦宅吗？”
韦老爷这才颤颤巍巍的起身，和管家去开门。
韦晁把母亲交给婶娘和祖母，也跟着去。
大门大开，门外的赵家军虽然对他们这么久才来开门颇有怨气，脸色很难看，但也没有特别为难他们，只沉着脸道：“你们家主呢，赵刺史召见，准备一下跟我们走吧。”
韦老爷双膝一软，差点跪倒。
韦晁连忙上前，行礼后问道：“不知刺史召见所为何事？”
“这个我们怎知道？让你们去就去，废话这么多，赶紧的，我们还得去叫下一家呢。”
他们要叫三家呢，在韦家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了。
韦晁见父亲实在害怕，就问道：“我乃家主之子，不知可否同行？”
赵家军很随意的挥手道：“走吧。”
他们也不太看得上脸色煞白的韦老爷，刺史要找他们议事，自然还是得找个说话管用，胆子又大的人。
他们这一支队伍就领着他们父子两个去敲下一家的门。
敲门的动作很粗鲁，砰砰巨响，好似要把人家的门给敲塌一样。
但里面的人久久不开门，他们也没有辱骂，更没有攻打进去。
到第三家阎家时，双方差点刀兵相见，但赵家军也没杀人，只是把他们的家丁打趴下，然后拖拽着他们的家主阎清就走。
甄城的士绅乡老之所以那么难请，是因为石勒在这里驻扎过一段时间。
那时或者是为了活命，或者是看好石勒，反正不少人家投靠了石勒，这种投靠不是说像顿丘一样给钱（劫掠）给物而已，他们还出了人。
此时不少人家就有子弟在石勒军中任职，所以他们害怕赵含章清算。
不过赵含章也就听一听，然后问他们是否坚定的跟着石勒？
众人自然连连摇头，石勒要是不打进来，他们这些和普通百姓相比也就富裕一些的人又怎会想着投靠他呢？
不过是为了保命和活得不那么艰难而已。
赵含章就冲他们笑了笑道：“那就好，若你们一心想要追随石勒，我就只能请你们离开甄城了，毕竟，一座城里只能容下一个主子。”
所有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脊背还是绷直，等着赵含章的下一句话。
赵含章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与他们道：“至于什么家中子弟在石勒处任职的，我不在意这些。不说父子，夫妻间政见不同的都大有人在，大家遵从内心的选择就好。”
“不过，你们既然选了赵某，那就得忠于赵某，忠于晋国，”赵含章一脸严肃道：“我可以容你们为保全性命与敌虚与委蛇，但不可失了原则和底线。”
众人低头应下，见赵含章真的没有追究的意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含章将这些士绅乡老都单独见了一遍，还把跟他们一起来的家中子侄也都见了一遍，谁也不知道她单独与他们谈了什么。
反正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赵含章就给甄城选出了新县令。
韦家子，韦晁，年仅十七岁，在一众士绅乡老中特别年轻，所以大家都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选择韦晁，连韦老爷都不理解。
说实话，韦老爷都有点小嫉妒。
赵含章单独留了韦晁说话，俩人迎着晨曦走上甄城的城楼。
城楼斑驳，城墙和地上还血迹斑斑，到处是刀痕。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城墙，“这城沉重，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挑起来，就不能再轻易放下了。”
韦晁目光坚韧，眼中满是认真，冲着赵含章深深一揖道：“卑下知道，卑下愿以性命保护这座城，保护这座城中的百姓。”
想到被抢去的长姐，韦晁眼中闪过沉痛，道：“不使他们再被屠杀，抢掠！”
赵含章不由的翘起嘴角，欣赏的看着他，“好！只望你说到做到，记住，你站在这里，你的身后是一座城的百姓。”
韦晁撩起袍子跪下，深深磕了一个头，应下，“诺！”
赵含章将他扶起来，转身下楼。
甄城的士绅乡老们为赵含章准备了犒军的东西，一脸忐忑的送到军前。
赵含章看了一眼后当着众人的面分了一半交给韦晁，道：“入库房，百姓需要安抚，我们走后你们守好甄城，若有意外，可与顿丘求援，望你们守望相助，共同携进。”
韦晁应下。
从甄城离开，赵含章就兵分两路，一路由部将宋昕领着从东路往南进攻，她则带一军从西路挺进。
傅庭涵跟着赵含章，范颖则去做宋昕的后勤。
赵含章依旧命令秋武让武器坊准备更多的火药，但从陈县运送过来需要绕很远的路，还不如她派人收集材料，交给傅庭涵他们制作。
所以傅庭涵也很忙，他不仅要管理她这一路的后勤，还要带着工匠们制作火药，再分一些派送给宋昕。
不过他们运气很好，接下来三座城他们都没用上火药，他们才到地方，城中的人就反了，定陶县的县令在大军压境时就带着城中的衙役、帮闲和各士绅乡老一起杀了驻守定陶县的参将和校尉，然后打开城门迎赵含章入城。
赵含章一进城就对定陶县的县令殷华大加赞赏，不仅免了他们之前投城石勒的罪责，还将他提拔为济阴郡司马，可谓一飞冲天。
与此同时，廪丘县里，以时闻为首的义士冲进了县衙中，将新县令杀死，又率领城中百姓占领了城楼，等宋昕率领大军到时，时闻就带头打开了城门迎赵家军进城。
宋昕将此事报给赵含章。
赵含章回了一封嘉奖信和一道任命时闻为廪丘县县令的文书，上面有赵含章的私印和豫州刺史的官印。
时闻没有质疑她豫州刺史的身份却来任命兖州地方县令，如今天下皆知，苟晞投降石勒后又战死，而皇帝被刘聪抢夺，如今天下一分为二，一半听赵含章号令，一边从于江东的琅琊王。
兖州正在战乱中，又与豫州临近，北地基本上都听从赵含章，倒是江南淮南一带，许多地方都认琅琊王这个盟主了。
顿丘和甄城的事传出，赵含章在北地汉人中的声望高涨，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定陶县和廪丘能够不战而胜，正是因为她在顿丘的话传了出来。
在石勒未曾反应过来前，赵含章一路势如破竹，短短八天就连下五城，逼近了蒙县。
石勒得知各城汉人心思浮动，他自觉不能做得比赵含章还好，且他是羯族，赵含章是华夏族，他们天然是同盟。
所以想要以恩收服人是不可能的，他便大肆杀人，逼得他们恐惧害怕之下不敢再反。
石勒在下邑县外杀人，他的部将有样学样，也在蒙县和宁陵大杀特杀，城中人人自危，虽然看着赵家军靠近，却没敢有动作。
这就造成，兖州都有县城杀敌投诚赵含章，她一手扶持起来的蒙县和宁陵对她却是城门紧闭，严阵以待。
赵含章没有生气，只有忧虑，“传令各部，让他们派人来见我，这一次我们要联合作战，争取一击必胜。”
否则，石勒的反击势必会让蒙县和宁陵损失严重。
荀修在睢县，米策在阳夏，赵铭又命王臬镇守武平，勉强抵抗住石勒的两路大军，而赵驹则带着赵家军守在下邑县，从荆州来援的王玄协助他，但石勒攻势太猛，下邑县几度失守，他们又艰难的夺回来。
石勒发狠，就将下邑县外的坞堡、村庄都扫荡一空，把汉人抓起来驱赶为前盾攻城。
下邑县的身后不仅是一城百姓，还有陈县，一旦石勒攻下下邑，那陈县就危险了，那里是赵含章等人三年的心血，所以赵驹誓死守住，只能下令放箭，无差别射杀。
短短半月，赵驹鬓角便见白发，心里压力大得不得了，一接到赵含章的信，他立即叫来王玄，让他即刻想办法经睢县去蒙县外与赵含章见面。
天下之广，豫州之大，即便石勒打下了宁陵和蒙县，他想要彻底阻断路途往来也不可能，所以就算赵铭都派了人前往大营与赵含章相见。
赵含章一边围城，逼迫石勒出援兵，一边等待各部来人，大家商议了一套作战计划，以密语写成，还未来的，她也接连派出驿兵，让他们送到各部。
一部三封密信，只要有一封能送到地方，他们就能按时发起反攻。
赵含章和傅庭涵叹气，“通讯都靠人，这时候要是有无线电报就好了。”

第828章 季叔彦
赵含章只是随口一感叹，傅庭涵却是垂眸思索起来，然后道：“发电并不困难，不说我们现在有水力设施，还可以寻找煤矿，甚至可以用人力发电。电报是用短波传输的，现在电离层很干净，就算密林水网众多，但我相信电波可以传输。”
“技术的难点在电子管上，短时间内我做不出来，我只能说尽量一试，我看你需要等待不短的时间。”
赵含章见他竟然认真的分析起可行性来，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那你就试一试吧。”
赵含章开始用力想以前初中和高中学到的物理知识，总算从记忆深处挖了一点出来，“电池怎么办？”
傅庭涵笑了笑道：“这个倒不这么难，如果能做出电子管，那我们肯定能造出合格的锌片和铜片，最简单的电池是铝、锌、锡、铁、铜、银和金，这几样随意两种搭配就可以传输电流，锌和铜的传输效果比较好，可以用它们两个，技术可能不怎么样，使用效率远不及现代，但只要能做出来，像十九世纪那样使用还是可以的。”
“将来技术上来了，我们还能用碳棒和锌做成干电池，或者用二氧化铅做成可逆电池。”傅庭涵越说越兴奋，“我还是更喜欢可逆电池，干电池用完就不可用了，可逆电池却可以反复充电使用。”
作为一名数学教授，他怎么可能只学数学呢？
他的物理知识和物理组的同事们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理科的东西本就是互通的，尤其是数学和物理。
傅庭涵兴奋起来，比赵含章还要更上心了，直接拉着她去看地图。
这不是理论难点，所有的理论原理他都知道，这是技术难点，需要倒推回去。
傅庭涵之前不管是做玻璃、炼铁炼钢还是水磨、水力煅压机，都只是尽责，并不怎么兴奋，也不觉得有挑战性。
因为其中用到的技术，当下技艺精湛的工匠都可以做到，他来做，不过是将他们的技术组合在一起，或者略加改进罢了。
他们缺的并不是技术，而是想法，他不说，过个几十年，几百年，也会有人想到往前迈这一小步。
但电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没有电的。
他们是真正的需要从无到有，而且里面应用到的技术，除了他，没人能做出来。
他学习的时候，不管应用到的电池、电极管还是电线等都是现成的，现在都需要倒推回去一点一点的做出来。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站在前路替他们指引方向，教导他们选择正确的路走；那现在的他则是要在荆棘和荒野之中为身后的人开出一条路来。
这种成就感一点也不亚于做数学题，都很让他高兴。
他把赵含章拉到地图前看，“这一片山林的范围很大，所以这两点之间很难直接传输，好在这边多是耕地，只要不是雨水天气，应该可以从这边再反射过去，就是时间会长一些……”
但对比现在信息的传输速度，电波曲折传输的这点时间根本不值一提。
一战时，无线电报就应用于战场上了，当时几千公里都能传输，傅庭涵觉得现在肯定也可以。
不过他要做这个，首先得组个队伍。
还没等赵含章回过神，傅庭涵已经进入下一阶段，扭头问道：“你把卫玠给我吧。”
赵含章回神，“谁？”
傅庭涵：“卫玠，还有季叔彦，我觉得他们可以做我的副手。”
投靠赵含章的人，傅庭涵都有接触，这两个算是对物质运动比较感兴趣，且有一定研究和天赋的人。
赵含章眨眨眼，“卫玠现在洛阳，倒是季叔彦，我记得他在军中？”
季叔彦，吴兴人，当初跟着天门耿州，颍川庾怿等人一起来劝她不要和苟晞打仗而自投罗网，咳咳，是投效。
反正，那之后季叔彦就留在了洛阳，跟着赵程一起治学。
匈奴南侵的消息传进洛阳，他当即就跨上自己的长剑离开太学直奔北宫纯而去，不过北宫纯在试了一下他的功夫和骑术后就婉言拒绝了他。
季叔彦伤心气愤之下就要跑去豫州找赵含章，离开时正碰上来找北宫纯商量战事的傅庭涵。
他不嫌弃季叔彦骑术差，功夫不好，再差也不会有傅庭涵差，功夫再不好，那也是有的，在傅庭涵看来，打仗不仅要看武功，还看智商谋略。
像他，不能上马冲锋陷阵，可以在后面当军师嘛，计策好，将帅执行到位，那不也是战胜吗？
虽然最后傅庭涵发现季叔彦在谋略上也不太行，但智商还是很高的，所以把他留在军中后勤。
傅庭涵叫他时，他正在计算新征收到的粮草够他们坚持多久。
一听是傅庭涵叫他，他就把单子给拿上了，以为他是要问粮草的事。
结果来叫他的护卫直接把他带到主帐。
季叔彦眼睛一亮，立即把单子收起来塞怀里，屁颠屁颠的加快了速度。
傅尚书终于看到他军事上的才能，向赵刺史推荐他领兵上战场了？
季叔彦到主帐门前，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这才求见。
傅安出来请他，“季先生里面请。”
季叔彦进去，就见傅庭涵和赵含章正一坐一站，在案前边写边讨论什么。
看到赵含章，季叔彦立即兴奋的上前行礼，便要陈述一下自己对这场大战的看法，以及他最近冥思苦想出来的计谋……
“你们谈吧。”赵含章挥了挥手免去他的礼，直起腰来转身走到另一边的书案前坐下，拿起公文就开始批。
季叔彦一肚子的话就堵在了心口，他看看赵含章，又扭头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就冲他招手，让傅安再添一张高凳，他们好一边演算一边说话。
季叔彦默默地上前，看了一眼纸上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傅庭涵道：“现在信息传播速度缓慢，且耗费的人力物力特别大，还不安全。而在敌人横亘在中间时，盟友以及军队之间的信息不仅传送慢，还有被截获泄密的危险，所以我想研究一下通讯电台。”
季叔彦：“傅尚书言之有理，但什么是通讯电台？”
前面他都听懂了，就最后四个字没懂。

第829章 讲解
“有一种机器，以电为基础，可以快速传输信息，为通讯所用，所以叫通讯电台。”
季叔彦：“你能用电？”
他惊诧的看傅庭涵，“这，不会劈死吗？”
傅庭涵：“现在电离层很干净，电台只要十五伏左右的电流就可以传输信息，这个电不死人。”
季叔彦有听没有懂，“这……这可怎么传，你怎能保证我们这里打雷，陈县那里也会打雷？”
这下轮到傅庭涵懵了，一脸茫然，“什么？这和打雷有什么关系？”
“不打雷哪来的闪电？”季叔彦道：“你不是要用电传信息吗？”
其实傅庭涵一说，季叔彦就觉得他在胡扯，难道打雷闪电噼啪响时，你还能跑出来跟闪电打招呼，让它帮忙传个信息吗？
虽然他觉得这世上是有神仙存在的，却不太信云上有雷公电母。
赵含章听不下去了，放下笔道：“《说文解字》里记，电，阴阳激耀也。他们理解的电是闪电。”
虽然他们理解的也没错，但和傅庭涵的定义差了一大截。
傅庭涵一听，赶忙将话题扯回来，和季叔彦道：“这和闪电没多大关系……”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其实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傅庭涵一下就明白了，他们中间有天堑一般的代沟，季叔彦要能帮得上他，首先就要接受一些新定义。
他请季叔彦到身边坐下，扯过一张白纸给他画画讲解，告诉他，什么是电，什么是电离层，信息在电离层中是如何传播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世界观，相比质询，季叔彦更好奇的是，“傅尚书，这样的学识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一脸怀疑他被骗了的模样。
季叔彦不由去看屋中的另一个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友善的提醒道：“使君，傅尚书纯直，那些个号称半仙的巫还是不要让傅尚书见了，以防被骗。”
傅庭涵抿嘴，不悦的道：“季叔彦，我就算纯直，那也不是智商的问题，不至于被骗。”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干脆放下笔走过来，看了一眼傅庭涵图纸上画的图，上面不仅有电离层，还有电波在空中和地面传输的导图。
她想了想，以季叔彦可以理解的词语解释道：“季先生，今人常认为雷电为雷公电母所掌，我虽敬畏鬼神，却不相信这世上有雷公电母。”
季叔彦微微颔首，他也如此想。
赵含章：“那么，既无雷公电母，雷电是怎样产生的？”
季叔彦蹙眉，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没想过，或许有人会在心里疑惑，但并未往下深思，自然也没有更进一步的研究。
赵含章就道：“庭涵和我都以为雷电是天上的云层所致，白云飘空时是晴天，乌云时会落雨，那么一定有一些云带有电，云和云之间的电荷不一样，它们在空中相遇时就会发生碰撞，好比两个脾气暴躁的人互相撞了一下肩膀，此时就会发生大的冲突，当时所发生的光，我们叫闪电，声音便为雷声。”
“此时空中的电爆炸，越发强烈，和地面的电势有极大的差异，就好汉晋两国，当一国国力过于强盛，一国国力衰弱时，那一国必碾压另一国，天地之间亦是如此，所以天上的雷电会劈向地面，严重的，房屋倒塌，人员伤亡。”
季叔彦一拍大腿，大赞道：“使君高才！”
傅庭涵：……他刚刚分明也解释了电势差。
赵含章扭头冲傅庭涵笑了笑，继续和季叔彦道：“所以，空气中是有电的，这一点季先生可理解了？”
季叔彦点头。
赵含章就冲听荷招手，从她头上取下一枚珍珠，拿在手里对季叔彦道：“傅中书说的，有一种短波可以在空气中传播，就好比这颗珍珠，假如它就是短波，我们往下一拍，它触及地面又反弹，再落下，再反弹……就从落地的这个点到了那一处。”
赵含章冲听荷挥了挥手，听荷立即跑过去将自己的珍珠给捡起来，然后跟着竖起耳朵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研究出一种机器，使它可以发出在空气中传播的短波，它会飞上电离层，电离层在离地面一百二十里到四千里间，我们发出的无线电波就在这其中传输，然后落到地面，再被地面反弹回到空中，继续传播，再反弹……”
“就如同那颗珍珠一样，周而复始，最后传到了千里之外，”赵含章道：“也是那台机器，它可以捕捉到那道电波，如此我们便可知道千里之外的信息。”
季叔彦依旧一肚子的疑问，有听，但不太懂，所以问道：“那台机器可以让我们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
赵含章点头，顿了顿后道：“不是话，是这个。”
她屈起手指点了点桌面，和他道：“若我与你限定，三长一短是危险，三短一长是离开，这就是我们的暗语。电报也是一样的，我们可以根据暗语解析收到的电波，这就是信息了。”
季叔彦依旧怀疑，“使君，非我不信您，而是，这真是真的？”
赵含章笑着点头。
季叔彦没说话。
傅庭涵就叹息一声道：“你要是不信，随我把这台机器造出来便知。”
季叔彦压住心间的兴奋，道：“我愿意同你一起造，我们最先做什么？”
傅庭涵：“我们得先准备材料……”
赵含章见他们终于可以合作，便转身回去处理她的公文。
电报机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出来的，只是作为一个研究项目，傅庭涵忙完以后做研究，赵含章偶尔还会去打下手。
相比于季叔彦，赵含章更能理解傅庭涵想要的东西，所以配合默契。
季叔彦一开始还把自己和傅庭涵放在同一条线上，后来慢慢的就往下沉，现在已经开始每日带着小本子站在傅庭涵身后当学徒了，哦，赵含章来的话，他就跟在两个人身后，是他们两个的学徒。
在傅庭涵终于做出电线和发电机，让季叔彦感受了一下被电的感觉后，他终于相信，他们的确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此时已是他们围在蒙县外的第十六天了，距离赵含章定好的反攻时间只有两天了。

第830章 流亡
北地有消息传来，匈奴新帝刘和已经带着朝臣逃出包围圈，和刘聪顺利汇合，但听说他们兄弟不睦，这半月来，刘聪甚至都没再出兵占地，北宫纯和祖逖都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北宫纯甚至请命回来对付石勒。
想到现在北地情况未定，而且明预还在敌营呢，赵含章就没让他回来，让他继续留在冀州，要是匈奴真的生乱，他们干脆把冀州也抢下来算了。
赵含章野心勃勃，她已经以晋帝的名义要求各地勤王，灭匈奴，救晋帝，不过目前除了荆州外，其他州郡少有人响应。
赵铭和她写信道：“你只是豫州刺史，以皇帝命令天下，名不正言不顺。皇帝陷于匈奴，太子薨逝，身为晋国重臣，你该为晋另立储君。”
赵含章压着这封信许久没回，直到响应者寥寥，而王导借着琅琊王的名义威逼利诱江东江南，扬州等地渐渐有推举琅琊王为帝的声音，赵含章这才回复赵铭，“尽全力寻找世祖直系血亲。”
赵铭收到信时，距离反攻时间已经很近了，他一边回信一边想，不知战前能不能收到信，若不能，战时怕是不好送信。
俩人都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宁陵县里。
元立怀里夹了一个孩子，身后跟着八个人，其中一人手上也夹了一个孩子，他们脚步匆匆的躲进一个村子里，两个护卫分散开找了一圈，回来和元立道：“村子是空的，没人。”
另一人接话道：“也没吃的。”
被围在中间的荀藩和荀祖年纪大了，这一停下就没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疲倦又狼狈。
元立将夹着的孩子放下，沉着脸道：“再四处找一找，看有无地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来，一掰为二，直接分给两个孩子。
其他人咽了咽口水，将目光挪开，留下俩人守卫，其他人出去找吃的。
其实护卫不多，除了元立外就只有五人，两个孩子，一个是九岁的豫章王，一个是十岁的秦王。
荀藩和荀组两个老头是秦王的舅父，还有一个人……元立目光沉沉的抬头看向对方——阎鼎。
阎鼎是豫州的旧官，赵含章上任后延用从前官员的，在豫州被称为旧官，和赵含章自己任免使用的新官形成对比。
他年初时母丧，上书和赵含章辞官，想要回乡守丧。
赵含章答应了，但不知他为何停留在密县没走，甚至还纠结了许多好手，郓城陷落，秦王和豫章王混乱间跑做一堆，便在王府侍卫的保护下一起外逃。
路上正好遇见了秦王的两个舅父，荀藩和荀组。
俩人就领上两个王爷往豫州跑，跑到半路，还没进豫州呢就又遇上了同样逃难的前抚军长史王毗、司徒长史刘畴、中书郎李昕等。
大家就结伴一起跑。
因为到处是逃难的人，他们行李散落，光靠两辆牛车和两条腿，根本跑不快，他们先是听说皇帝被擒，然后又收到苟晞投降石勒的消息。
刘畴等人一思量，觉得晋国走到这一步算亡了，接下来赵含章之流也不过是抵抗几年，刘渊再打就属于统一天下的进程了。
于是他们趁着大家都饿肚子的时候直接抽刀杀了两位王爷的侍卫、内侍等，要带上俩人去和刘聪投诚。
荀藩和荀组两个老头子奋力抵抗，惊慌失措之下带着两个小王爷跑到密县，正好遇到了阎鼎，阎鼎反杀回去，也加入了保护两个小王爷的行列。
他一加入就要求队伍西行去长安，并表示愿意护送。
他的理由是，“如今中原战火纷飞，到处是乱兵和流民，秦王和琅琊王在此危险得很，不如西去长安，那里有傅中书在，到时候可由傅中书组建行台，以令天下安稳。”
但荀藩和荀组持反对意见。
主要是荀藩，他认为这里距离陈县不是很远了，他们完全没必要去长安，直接去陈县找赵含章的人。
阎鼎严肃道：“我为豫州官员，这几年冷眼看着，赵含章行事颇有不臣之心，此时送两位王爷过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万万不可。”
但荀藩六十多岁了，他这个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只一眼他就看透了阎鼎，何况，他前不久才在朝上见过赵含章。
他不知道赵含章是不是有不臣之心，但她对皇帝尊敬胜过苟晞，她心肠也比苟晞柔软，人也比以往掌握朝政的权臣正常，所以她就算有这个心，目前也会尽力保护两位王爷。
而此去长安，不仅路上有乱军和流民，路途艰难，长安还偏西，难以号令天下，所以还是应该去陈县。
荀藩坚持，奈何他们就几个人老的老，幼的幼，根本无力拒绝。
阎鼎就挟裹着他们往长安去。
元立一路追寻，在半路将他们找到，他和阎鼎打了起来，差点两败俱伤，最后还是荀藩出面劝阻，认为就算是为了两个小王爷，他们也不能在这时候内斗。
元立加入队伍，强烈要求回头去陈县。
阎鼎还没来得及反对呢，他们就遭遇了石勒的一支队伍，人倒是不多，出来搜刮粮草的，正巧看到这一群一看就不是一般老百姓的人。
混战之中，元立还不忘自己的目的，且战且退也是往陈县方向。
结果他们走偏了，不小心陷落在了宁陵，而石勒大军攻下宁陵，他们不敢进城去，县境内又到处是搜刮钱财的胡人和逃亡的流民，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他们身上已经没有吃的，只能跟流民们一起抢。
不多会儿，护卫回来了，带回来五块野芋头，只比小孩儿拳头大一点，但他们很高兴，“将军，运气极好，就在那屋后头有一片野芋头，可惜被挖得差不多了，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五个。”
元立点了点头，示意他生火烤熟。
他上前去看小脸煞白的豫章王，恭敬地安抚他道：“王爷放心，赵家军已经围住宁陵，我们只需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可以见到刺史。”
“只要见到刺史，您就安全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在元立看来，最适合做下一任皇帝的就是豫章王了，他是太子的亲弟弟，年纪也比秦王小，性子又软弱，正好被拿捏。

第831章 排除异己
荀藩和荀组却觉得秦王更合适，还悄悄教他：“如今晋国只看赵含章，江东王导等人妄想以琅琊王为尊，但他是远系旁支，远比不上您和豫章王，只要赵含章肯立您，那天下就会弃琅琊王而选您。”
“都是世祖子孙，您和豫章王的机会是一样的，但您比他年长一些，所以您更合适。”
秦王年纪虽小，却看得比荀藩和荀组开，沉着小脸道：“舅父慎言，国家大事岂是你我可以谋算的？”
秦王早看透了，当皇帝就是个死，就算不死，也是被权臣捏在手心，生死不由己，还不如当个宗室逍遥自在呢。
虽然也并不能逍遥自在，但压力好歹没那么大。
看看他皇伯和皇叔，一个被毒死了，一个现在落在匈奴手中不知生死，想也知道结果不会太好。
现在晋四分五裂，他当皇帝反而会死得更快。
他不想当。
荀藩看出秦王的想法，不由落泪道：“大王，这不是您想不想的问题，这是您的责任啊。”
他道：“中原大乱，百姓流离，只有另立新君才能号令天下，约束盗贼匪患，让百姓不至于太苦。”
“赵含章现在只能管司州和豫州，两州之外，若无君王命令，她号令不来，”荀藩道：“那些地方会很混乱，百姓会很苦，大王啊，臣知道，让您即位会被赵含章控制，甚至最后结果也不会很好，但这是您的责任，您是宗室，这是您应尽的职责。”
见他脸色煞白，他又安抚道：“您放心，臣会帮您的，赵含章是女郎，天生心地柔软，连苟晞都能容忍皇帝，何况她呢？”
秦王想到皇叔当皇帝时的憋屈，还有堂兄当太子时的惶恐，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道：“端堂弟不也可以吗？他还是太子的亲弟弟，反正赵含章只是要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谁坐不一样？”
荀藩道：“豫章王年纪太小，胆子太小，也太懦弱了。”
其实秦王也不是好人选，虽然看得开，但也是胆小懦弱，没有胆气。
荀藩叹了一口气，武帝生了十八子，子又生孙，百人中都难得一个有胆有识又有谋略的后代，以至于现在需要靠一个女郎力挽狂澜。
舅甥两个不欢而散，秦王不愿，更加低调起来，让元立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豫章王身上。
现在找不到人，他们也不敢出去碰到人，所以对于外面的消息元立他们很滞后，只知道赵家军已经围城半月，时不时的进攻，现在还没打下宁陵。
但元立对赵家军有信心，觉得宁陵支撑不了多久，所以他们要尽量靠近武平，“只要赵家军强攻宁陵，各关口拦截的汉军就会被调回去，我们就可以取道武平去陈县；再不济还能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停留，等赵家军经过，我们便去投奔。”
除了阎鼎，大家都没意见。
至于阎鼎，元立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暗下决定，找到空隙就杀了他。
阎鼎倒没想着投敌，也是真心想要保护两位王爷，但他竟敢把人往长安带，这就是对赵含章的不忠了。
只为私利，而枉顾主公利益，当杀！
他们略作休息，将挖到的芋头都分吃了，一行人便偷偷的绕过路上的关卡往武平县去。
两天后，他们又在一个破败的村子里落脚，护卫们查探过，确定附近没有人后就决定留在此处等待消息。
元立转悠了一圈，叫来一个护卫，俩人嘀咕了一阵，然后就分开朝着阎鼎走去。
阎鼎站在豫章王不远处，这个位置可以让他在发生意外时能第一时间抓到豫章王，既可以保护豫章王，又能以他为人质。
元立朝着豫章王走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笑道：“大王，我这里还有一块干粮……”
豫章王一听，小眼睛一亮，立即站起来朝元立走去。
阎鼎跟着变换了一下站位，正面对着豫章王，元立摊开手绢给豫章王看，一靠近，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就用力一扔……
阎鼎眼睛瞪大，立即冲上前去，而身后破空声传来，汗毛倒竖，他未曾回头，而是下意识的在空中翻了一个身，一把大刀就贴着他的往下一砍，哐的一下狠狠砸在了地上。
豫章王直接朝着一个护卫砸去，那个护卫眼疾手快的一把接住他，然后抱着他就往外跑，远离战场。
另一个护卫也在元立动时一把抱住不远处的秦王往外逃去。
屋里一下只剩下两个护卫和元立，以及年老体弱的荀藩和荀组。
荀藩和荀组：……
俩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要出去，但元立已经和两个护卫抽刀上前从三个方向进攻。
阎鼎大怒，“元立，竖子小人，你敢不敢与我单打独斗？”
元立根本不回他，刀刀切中他要害，闷头就杀。
哼，能以多敌少时，他为什么要一对一？
他的命是留着保护两位小王爷，留着回去和刺史复命，留着回去享荣华富贵的，可不会为了意气之争就送命！
三人都是赵家军出身，从做部曲时就在一起了，配合默契，三人成阵，即便阎鼎武力高强也双拳难敌六手，何况还是一加一大于二的结合，即便不甘，他也被元立一刀劈倒。
他倒在地上，用力的仰起头来，嘴中不断的冒出血来，怨恨的看着元立道：“皇室血脉在我等手中，你我完全可以合作扶他上位，号令天下，到时候，你想当大将军，尚书令都可以，甚至可为上柱国，你把他带回去给赵含章，最多升官一阶……”
元立不为所动，手中的刀一垂，狠狠地从他背后扎下去，将他未尽的话断绝。
看着死不瞑目的阎鼎，元立啐了一口道：“以为谁都是你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
“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元立偏头冲跌倒在地的荀藩和荀组咧嘴一笑，冷冷地道：“两位放心，我等一定保护你们安全回到陈县。”
荀藩勉强定下神来，乖顺的道：“有劳元将军了。”

第832章 大反攻
阎鼎一死，这个队伍中就没有异心人了，元立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即便肚子还饿着，也不妨碍他心情好。
心情一好，他就有空关心起外面的情势来。
可惜这里少有人烟，护卫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打探到一些消息，而且他们的消息也不怎么准确，竟然有人说赵家军中有能人异士，可以引天雷劈开城门，所以赵家军连下十几座城池。
元立听了嗤之以鼻，他们刺史打仗靠的是真本事，什么能人异士，什么引天雷，一定是外面那些人假以仙人之名弱化他们刺史的能力。
但元立不知道，这个说法已经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中原，就连江东的琅琊王和王导都听说了。
和元立相反，琅琊王认为赵含章这是有心帝位的表现。
他忧虑的和王导道：“君权神授，赵含章此举显然是想假借仙人之名，明示她才为正主明君，她现在雄踞中原，又占了司州，连汉国皇帝都死于她手，若她真的称帝，怕是无人可阻拦。”
再有仙人的名义，只怕很多人都会认同臣服。
说真的，踞北望南，不论是从人口还是地利上来计算，赵含章的胜率都在他之上。
王导道：“她若是真的称帝，某倒不担心了。皇帝还在，她若敢称帝，盟主便可以皇室之名发檄文，剿灭乱臣贼子。”
琅琊王：“茂弘的意思是这不是她放出来的信息？”
王导摇头，“我一直疑惑一件事，平阳城坚固，又是汉国都城，里面粮丰兵足，赵含章怎能三日内攻下平阳？半日便冲进了平阳皇宫。”
他道：“若无内应，那她手上一定有攻城利器，这或许就是传言中所说的天雷。”
琅琊王就笑起来：“从未听说过世上有这样的东西，此事多半是谣言，难道还真有神仙助她吗？”
王导幽幽地道：“未必是神仙，但或许真有能人异士。在四年前，谁能想到价值千金的琉璃可以在中原作坊里做出来，还能有如此多的形态，五十文就能买到一面清晰明亮的琉璃镜？”
“还有豫州产的铁器，赵家军兵器之利，天下独绝；更有他们的书局纸坊，这两年不仅纸张，连书籍都降价了，赵含章手上的能人巧匠绝对不少，她能造出新的攻城利器并不稀奇。”
琅琊王一听，忧虑起来，“那我当如何？”
王导道：“豫章王等皇室血脉不知生死，盟主应该礼贤下士，征得江东士族的认可，先她一步收服南边，只要皇帝在，她敢进一步就是乱臣贼子，不进一步，为了抗击匈奴，她就只能扶持皇室，而豫章王等人不见，盟主您就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
琅琊王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问，“那她要是找到了豫章王呢？”
王导也压低了声音，“某已派人分散各地寻找，只要我们先赵氏的人找到他们就不惧。”
“此是一点，我们还可以做别的布置，”王导道：“如今正是关键时刻，盟主可以命各地官员和名士来建邺共商大事。”
王导道：“他们不是想北伐吗？总要商讨一下出兵的事，到时候是不是要借道豫州？”
琅琊王一下就明白了，连连应是，立即让人给各地官员和名士发帖子。
赵铭也听到了这个传言，和琅琊王不一样，他知道这个传言是真的，但不是什么仙人，而是傅庭涵。
看到秋武小心翼翼护送到军中来的东西，他问道：“就是这个打开了平阳城城门？”
秋武恭敬的回道：“大郎君是这么说的，我们已按照大郎君给的图纸改过了内部，到时候只需点火，像投掷石头一样将它投出去就好。”
赵铭围着它转了转，想到他去矿山看到的开山情况，点了点头，“赵驹那里准备了吗？”
“是，卑下派人护送了十桶过去，剩下的都在这里了。”秋武问：“可要交给荀将军？”
赵铭想了想后摇头：“此事不急，明日反攻时再交给他。”
顿了顿，赵铭道：“在此期间你看管好，不得外泄一丝一毫。”
秋武肃然应下，道：“您放心，我手下的人对女郎皆忠心耿耿。”
武器坊特别重要，赵含章挑选的人都是死契的奴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她手上呢。
赵铭转身回主帐，陈四娘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郡守，您不相信荀将军吗？”
蒙县陷落，下邑被围城，赵铭就急命各地郡县带兵前来援助，特别是豫州中部和西部的地方，他们现在没有陷落的危险，可以调兵前来。
陈四娘是应命而来，此时在赵铭手下听命，但打仗的事还是得听荀修的。
赵铭瞥了她一眼，因为她是赵含章所救，又是赵含章启用的人，赵铭很信任她，道：“不是不相信，而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荀修过于自大，我不放心他。”
很快到了大反攻的时候，赵含章一声令下，赵家军开始不计代价的朝蒙县城门投掷火药。
第一声火药炸响时，整座城都抖了两下，城楼上和城中的人全都脸色煞白，甚至有人大声喊道：“是天雷，是天雷，赵家军真的有仙人相助！”
“闭嘴！”支雄大怒，大叫道：“快上弓箭和床弩，床弩呢，给我射出去，射出去！”
蒙县的城门经过赵含章的改造，外面是铁皮，里面包裹着木板和铁皮，基本上是一层木板一层铁皮，再一层木板一层铁皮，足足有二十六层，门内有机关，一旦落锁，那就是重若千斤，从外面撞是撞不开的，甚至也不容易炸开。
两发炸药桶发射出去，也只是炸开了两三层铁皮和木板罢了。
赵含章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她特意让人做的城门会防住自己。
当初石勒也是以极大的代价才打进蒙县的，听说他们足足围城一个月，要不是他攻打赵驹引出了城中的荀修等人，这座城凭这个城门能守住半年。
见炸不开城门，傅庭涵当机立断对准了城楼。
赵含章也让云梯队准备，与此同时，蒙县的另一边，荀修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他带着人突破羯胡的防线，但很快又被打了回来。
这只是蒙县的一个小镇，里面竟然都驻扎了这么多汉兵？
面对赵铭的目光，荀修有些生恼，又组织了一次进攻，这一次他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面。

第833章 安排
羯族勇猛且凶残，他们比匈奴人更擅耕种，比中原人更擅骑射，但比两族人更凶残。
在知道蒙县县城在被攻击时，镇守边界线的桃豹就疯了一般，不要命的带领军队冲击，大有趁势攻进睢县，一举拿下赵氏的意思。
他们不要命的打法让荀家军生畏，加上羯胡本就勇猛，荀修的再次冲击依旧没讨到好处，不仅寸土未进，还损失了八百多人。
伤者更是多达两千余。
荀修脸色很难看，不得不鸣金退兵，暂时躲避。
他这一退，羯胡便乘胜追击，差点攻进他们驻扎在睢县的营地，那一刻，是赵铭距离羯胡乱兵最近的时候，铺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脸色沉凝且震怒。
他没想到荀修这么没用，而羯胡如此勇猛。
秋武见状，不由道：“郡守，用上火药吧，不然别说和刺史策应，恐怕我们连睢县都守不住。”
赵铭沉吟片刻，摇头道：“明日命荀修再强攻一次，若还不成再用。”
他道：“火药并不多，我们要省着点用，还指望着它破开蒙县南城门。”
秋武应下。
荀修退了回来，赵铭脸色和缓下来，尽量温和的对他，“桃豹如此凶猛，荀将军可有好计策？”
荀修道：“蒙县太过开阔，难以设伏，只能与他们硬碰硬，末将实难找到更好的计策了。”
赵铭蹙眉，“今日战场失利，虽然羯胡暂时退了，稍晚些会不会夜袭？”
荀修想了想后道：“应当不会，末将虽带军退了回来，但他们也不好过，今晚当没有余力夜袭。”
赵铭道：“还是应该小心，那石勒就是个疯子，桃豹是跟着他从土匪做起的，杀人如麻，所有恶事都做过，也是个疯子，不当以常理度之。”
荀修抿了抿嘴，觉得赵铭分明不懂军事，却还是插手，他才是这次东路反攻的主将。
不过赵铭是郡守，这次又相当于监军一样的存在，荀修即便不乐意，还是道：“末将这就加派人手巡查，若有敌军靠近立即示警。”
赵铭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笑着道：“好，荀将军下去休息吧。”
荀修退了下去，赵铭脸上的淡笑就收了起来，目光沉沉的没说话。
左右看了他一眼，纷纷低下头去，皆怕得不行。
荀修也真是大胆，竟敢对赵铭露出不满，要知道就是刺史在他面前都乖顺得很。
赵铭垂眸思索片刻，招手叫来心腹道：“去将陈四娘和秋武叫来。”
相比于荀修，陈四娘和秋武就要听话得多，俩人很快过来。
赵铭对陈四娘道：“将你的人从军中分离出来，交予秋武。”
陈四娘应下。
赵铭道：“加上陈四娘的人，我们赵家军在此能有两万人，这两万人全都交给你，从现在开始你只听命于我。”
秋武想也不想便应下。
赵铭道：“你派一队斥候出去探查，谨防今夜桃豹夜袭；留下两千人给我，剩余八千你全部带走，现在就埋锅造饭睡觉，只要有敌袭，你立即带两千骑前往敌营，务必将敌营给我打散，剩下六千人埋伏于路上，只等他们退兵。”
秋武问道：“若是敌袭，那我们大营。”
“你不必管，不管大营是输是赢，你都不要管，只管按照此计行事。”
秋武迟疑，“郡守，攻城虽重要，但您的安危更重要。”
“这是你们刺史的意思。”
秋武一脸不相信。
赵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去取来一封信，抽出其中一张纸给他看。
秋武低头，眼睛微微瞪大，这还真是赵含章的安排。
这是赵含章给赵铭写的最后一封信，信中约定了总反攻的时间。信的最后，赵含章还是提了一下这次总攻的难度。
她并不担忧下邑县，那里有赵驹，石勒虽几次险些打下下邑县城，但赵驹都能夺回来重新守住，这说明赵驹是有能力对上石勒的。
她担心的是荀修。
米策才能平庸，但性格沉稳，打仗也以稳为主，他反攻宁陵，可能打不下来，但也绝不会冒进，让石军更进一步；
而在外围攻打宁陵的是赵二郎和谢时，赵二郎勇猛，谢时有奇才，不管能不能攻进宁陵，他们都可自保；
反倒是名气一直在米策之上的荀修，他出身世家，自负骄傲，偏又才能平平，在豫州，只有赵含章能压住他。
他不仅手握一支大军，还是颍川郡郡守，和赵铭官职齐平。
但他比赵铭早出仕，赵铭还是白身前，他就是豫州手握重权的将军之一，属于前任刺史的心腹。
对赵铭，他一直有些不服气的，觉得他全靠赵含章的亲戚关系才能越过他做陈郡郡守，还代管豫州事宜。
赵含章虽从未出口，却一直看在眼里，她在信中写道：“蒙县地开阔，是骑兵冲锋陷阵的好地形，而荀家军以步兵著称。桃豹乃石勒八骑之一，从石勒还是土匪时便跟着他了，性格残暴凶猛，他若发狠，荀修根本不是其对手。”
“若荀修久攻不下，必心生怨气，浮躁之下便难免出错，此时伯父须警惕桃豹夜袭。”
赵含章教他怎么应对夜袭。
羯胡夜袭都是以骑兵为主，基本是冲垮营地，杀光，烧光后离开。
荀修或许打不过桃豹，但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还是能够保住大营的（要是保不住，您就赶紧跑），赵含章就建议他出兵反袭敌营，并在路上伏击离开的桃豹。
不管桃豹夜袭是赢是输，他离开走到半路一定是放松的，因为荀修一定不会追。
此时或许是他们唯一一次能打散桃豹军队的机会了，必要时，可以用上火药。
赵含章还建议他们主要将火药用在对方骑兵上。
傅庭涵留下的炸药配方其实杀伤力没那么大，他给的图纸只是改了一下装载火药的装置，以及引线的布置而已。
提炼火药，增强杀伤力的方子他没有写给他们，所以他们的火药杀伤力够不上炸塌城墙。
此时用在骑兵中更见效，声音大，加上爆炸时飞溅的铁片，可以使马疯狂。对方要是以骑兵结阵，那军阵可破。

第834章 找材料
秋武看完了信，立即双手奉还给赵铭，然后郑重
赵铭便让俩人下去准备了。
而与他们隔了一座城的赵含章，一身寒气的回到军营，丢下长枪就转身去了伤兵营。
不断有伤兵被抬回来，他们主要是被石头砸伤和箭矢所伤，还有火油……
入口处有军医在分伤兵，将伤兵分为轻重缓急，让人抬到各个区域进行治疗。
赵含章带的这一支赵家军里，军医只有十五个，军护目前是八十六个，大多是妇人。
他们力气大，动作熟练，伤兵一抬到，该止血的止血，该锯腿的锯腿，该挖箭的挖箭。
赵含章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问赶过来的军医总，“伤药还够吗？”
“还够，洛阳刚送了一批药材过来，但人手不够用，使君，明日若还攻城，伤兵怕是会增多。”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道：“我让庭涵再给你找一些人。”
军医总应下。
赵含章挥手让他下去忙，她卷好袖子便去帮忙，她和傅庭涵都和军医们学过战场急救，甚至现在军队治疗能有现在的规模，基于他们这几年的经营和培训。
可惜像大夫一类的特长人才还是稀有，他们培训了三年，目前也只有一百多个军医，不过目前在训的军医有不少，又有军护帮忙，伤兵的治疗和护理情况比以前好很多了。
但在赵含章看来，这远远不够。
她在伤兵营里待到夜晚，伤兵基本上处理完，安抚住大家后，她这才浑身血的离开。
军中部将已经做好安排，正在大帐中等着。
赵含章没换衣服，只是擦了擦手，问道：“各处有消息吗？”
部将赵则道：“回使君，我们和蒙县宁陵里面都断了联系，不过听动静，总攻已发起，从睢县和武平方向应该有在进攻，下邑县方向，离我们八十里处有一支军队的影子。”
傅庭涵递过来一张纸道：“刚收到的消息，三天前，石勒悄悄分出一支大军离开了下邑县，看动向，是往冀州去了。”
赵含章眼睛微亮，问道：“有多少人？”
“斥候暂时查不到，他们绕过了我们已经收复的城池，从兖州西部进入青州后朝冀州疾行，沿路的痕迹都被扫除了。”
赵含章道：“这样看来，石勒留在下邑县的人不多了，现在蒙县和宁陵被强攻，我们又收复了这么多失地，他很可能会为了保全实力退回兖州。”
赵含章敲了敲桌子道：“石勒一定会救支雄和桃豹几人，他应该会放弃下邑县来支援蒙县和宁陵，陈翼。”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子立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末将在。”
“明日你带两队人马去守住下邑县过来的道路，一旦发现敌情，立即来报！”
“唯！”
赵含章道：“赵则，乌凉。”
“末将在。”
“明日继续强攻，三日内，势必拿下蒙县！”
“唯！”
等他们退去，赵含章这才问傅庭涵，“现有的材料还能做多少火药？”
傅庭涵道：“十斤。”
赵含章眉头紧皱。
傅庭涵看着她的眉头道：“我明天带人出去找一找硝石和硫磺吧。”
他道：“军中有设备，只要能找到，即便粗糙一些，我也能提纯。”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你多带一些人手。”
傅庭涵应下。
因为打仗，这附近连个普通村民都难找到，傅庭涵带人跑出去很远才在一个村子里找到几个被遗弃的老人。
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只有五个老人结伴窝在一个房子里。
其实他们并不怎么老，一个甚至才三十九岁，但头发花白，背佝偻着，脸上布满了困苦的皱纹，五人都光着脚，衣不遮体。
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傅庭涵，他们立即躲进屋里，瑟瑟发抖的不敢出来。
还是傅安在外面喊了好几声，说他们是赵家军，老人们这才颤颤巍巍的出来，浑浊的目光扫过士兵们的脸，最后定在傅庭涵身上。
见他气质温和，俊俏高贵，他们的腰便更低了，一走出门槛立即跪下，抖着声音道：“村中的青壮皆被胡人掳去，或是逃走了，村里已没有壮丁，也没有粮食。”
傅庭涵上前将他们扶起来，接过傅安递过来的粮袋塞进他们手里，道：“我们不是来征兵，也不是来征粮的，赵家军正在收复蒙县，若是有幸能得到你们的帮忙，此战或许能早些结束，离乡的人也能早点回来。”
老人们对视一眼，忐忑的问道：“不知我等能帮将军什么忙？”
“是不是要去做人盾？”老人摸了摸才到手的粮袋，咬咬牙道：“也不是不行，但这点粮食不够，我们吃不饱，最少得再给两斤粮，让我们吃饱了才去。”
他这么一说，其他老人立即点头，“对，就是死我等也要做饱死鬼！”
人盾就是攻城时驱赶百姓和俘虏在前面做盾牌，吸引城楼上的箭，以让后面的军队能够有时间冲上去。
石勒和刘聪最喜欢驱赶汉人和俘虏做人盾了，好几座城池就是这样被打下来的，汉人死伤惨重。
傅庭涵没遭遇过这样的事，但只是听便能想到那样的惨状，他心一颤，摇头道：“不是做人盾，而是赵家军需要找一些东西，但我们对这附近不太熟悉，所以想要请问几位老丈。”
傅庭涵形容了一下硫磺和硝石，“……有特别臭味，或者这附近可有温汤？”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你们村或者你们知道什么地方有旱厕，特别久，特别臭的那种也行。”
实在找不到硝石，那就只能从厕所想办法了。
最后五个老人把傅庭涵带到了村尾一个茅厕边，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傅庭涵不由捂住了口鼻。
老人们道：“这是我们村囤粪水和堆肥的地方。”
傅安捂着鼻子不可置信道：“你们村还一起囤金水？”
贵人就是麻烦，粪水就粪水，还叫金水。
不过老人们没说出口，道：“这还是你们赵家军来让我们干的呢，说是赵刺史弄了个新方子沤肥，沤出来的肥又快又好，别说，还真快，也好用，那两年地里的收成都多了一成。”
“唉，可惜好景不长，谁知道胡人又打了来，还把我们的县城给打下来了，两年的积蓄一下就没了，我们上辈子一定罪恶深重，所以这辈子才投生乱世的。”

第835章 攻进
众人在村子里找出几个木铲子来，锄头啥的是不用想了，人跑的时候都带上防身了。
只一位老人家中有一把缺了口的铁锄。
傅庭涵用帕子将口鼻都包起来，和士兵们一起去挖土。
五个老人在傅庭涵拿出几个干饼子后也愿意帮他们去铲土。
忙了大半日，将粪水浸泡过的地面土都铲了出来，用麻袋装了堆到车上，由士兵押送回去。
五个老人将才到手的饼子都啃了，不给傅庭涵反悔的机会。
傅庭涵也没反悔，见他们实在没吃的，还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们。
老人们接过，沉默了一下后道：“郎君真是赵家军？”
傅庭涵挑眉，闹了半天，他们还不相信他呀。
傅庭涵想了想，让傅安将随身带着的赵家军旗帜给拿了出来。
老人们并不识字，但他们见过赵家军的旗帜，认得那上面的图案。
他们在“趙”字上比划了一下，确认真是他们见过的图案，眼圈一红，立即朝傅庭涵跪下，“将军，找到了您说的那两样东西，是不是我们村的人就都能回来了？”
傅庭涵扶住他们，沉吟片刻后道：“如果他们都还活着，应该会想回到故乡来，如果没有人回来，蒙县收复后，这个村子也会进新的人口，你们会有新的邻居。”
老人们眼中含泪，点头道：“有人就好，有人就好。”
五个人，还是五个老人，真的很孤单，他们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呼吸间闻到的都是腐朽的味道，都不知道谁会最后一个离开，到时候是不是烂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所以先死的，未必痛苦，活得久的，未必就幸福。
五人都是生于此，长于此，对这一片最熟悉不过，他们努力的回想，还真找出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离这里老远了，叫南山，哎呦，那里跟我们这儿不一样，有好几座山连在一起的，山里就有您说的那个汤泉，味道不好闻，可刺鼻了。”
“对了，那里的石头还会炸开，就隔壁村的老关，就是被炸开的石头伤了眼睛，就一直瞎着一只眼，早早就死了。”
傅庭涵听了大喜，问道：“南山距离这里有多远？”
“走路要走一个日夜，再走半日才到，”老人道：“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去的，这都快二十年了，腿脚不行，怕是要两个日夜才能到。”
他有些骄傲的道：“我当时是去给县令修院子的，我得了八十文钱呢，你们弟妹，就是用八十文钱娶的，嘿嘿嘿……”
傅庭涵笑了笑，问道：“那老丈还知道去的路吗？”
“认得的，认得的，这附近山小，看准了方向就去，很容易就找到的。”
傅庭涵看了一眼天色，想到石勒随时可能从下邑县反攻回来，当即等不得天亮，立即起身道：“我们现在就走，我们有车有马，疾行一夜，争取明日日落前找到地方。”
只要有硫磺，从刚才的土中炼出硝来，再配些东西，他就能做出火药。
五个老人没犹豫，都愿意跟着去，哪怕指路只需要一个人，但五个人不愿意分开，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们还在想呢，万一路上想起来哪里有硝石呢？
出来的时候傅庭涵带了三辆车，一辆车回去了，这还有两辆呢，他直接骑马，把车让给老人们，倒也不难。
他本就不是很会拒绝人的人。
一行人点着火把前行，只在后半夜停下休息了一下，天才微微亮就开始疾行。
士兵们跑在车旁和车后面跟随。
老人趴在窗口往后看，不由感叹，“这速度比我们以前去修院子时还快呀。”
“那是，这都是兵，还是赵家军，那能一样吗？”
傅庭涵第二天终于找到地方时，赵含章的大军也终于攻进了蒙县，抢占下一座城楼，但石军未退，他们依旧占据大半个城池，不过因为夜色降临，大家都暂时停战。
今晚是暂时不打仗了，可赵含章却更加的忙碌，今日强攻，伤亡巨大，营地里灯火通明，到处是哀叫的士兵；
还有攻进城后各种信息都开始汇总过来，最让赵含章焚心的是才搜过和看过的民房情况。
蒙县是豫州治下，赵含章曾在这里设立过学堂的，还有育善堂，纺织坊……
百姓的忠诚度虽不能和陈县西平相比，但也不低，所以一进城她就想找人了解一下城中的情况，可赵家军从被占的区域里只搜出了八十多人，其中有二十多个还是自己从地窖里出来的。
赵则低着头禀报道：“他们说，石军强攻蒙县时，城中的青壮都上城楼了，死伤惨重。”
“蒙县被攻破后，石军大屠，杀了有六千余人，有不少百姓从其他城门逃了出去，城中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赵则声音越来越低，“因我们连下十几座城，其中不乏城中的百姓打开城门，支雄害怕蒙县百姓也这样，就……就放任石军大屠，如今城中的人十不存一，除了石军，还活着的人没几个了。”
赵含章拳头紧握，问道：“学堂里的先生和学生呢？”
“守蒙县时死了一半，剩下的，在蒙县被破时也全都死了。”赵则顿了顿后道：“育善堂的孩子当时倒是活下不少，只是都被充作军粮，此时不知还活着多少个。”
赵含章心一缩，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她压住怒火问，“我不是说过，若守不住城，先转移百姓、作坊里的工人、育善堂和学堂吗？荀修是怎么守的城？”
众部将低下头去，不敢回声。
赵含章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着脸道：“安置好找到的百姓，蒙县我们熟，明日有可能巷战，对方还有可能有援军，所以城外我们也要小心，不能让人把我们包了饺子。”
她问道：“睢县可有消息？”
季叔彦负责这块，他道：“没有。”
赵含章蹙眉，对他道：“想办法联系他们，给他们一天时间，再打不到蒙县县城来，他们全给我回家种地去！”
蒙县那么坚固的城楼她都打进来，他们那边还在磨叽什么？

第836章 撤退
荀修受伤了，哦，赵铭也受伤了，不过他是在撤退时被拽得跌了一跤，和荀修相比，他可好太多了。
作为一个有智慧的人，他觉得只要嘴巴能动就能指挥战场，所以荀修一受伤，他就顺理成章的接手荀家军，调兵遣将。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只有过一次作战经验，就是西平坞堡之战，当时还是以防守为主。
当时他是赵氏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大家同仇敌忾，因此可以为他所用，如臂指使。
可现在不一样，即便他比当时位高权重，但这支军队是荀修的。
确切的说是豫州军，但被打上了荀修的标记。
这个年代，军队基本都如此，除非朝廷权利很集中，不然哪个武将带的兵都会被打上对方标签。
赵含章算强势的了，她也没少给豫州军东西，但依旧被荀修打上了自己的标志，军中的部将，十个里有四个姓荀，还有两个是荀氏姻亲，荀修受伤，赵铭刚流露出直接指挥他们的意思，以荀盛为首的参将就以主将受伤，不宜再战为理由，强硬的带兵撤退。
赵铭大怒，但混乱中，荀家军下意识的听从自家参将的命令，他一时控制不住。
赵铭脾气出了名的不好，可他们却不知道，他也擅忍耐得很。
荀盛等人见他脸色虽难看，但也跟着大部队撤退，便自以为说服了他。
一行人跑了大半日，退到睢县中部，基本上是溃军的状态，路上悄悄跑了好些士兵，要不是赵铭手上还有两千军，加上豫州刺史府和陈郡郡守府不少官员都在，且加以约束，荀家军只怕会如四年前那般故态重萌，直接劫掠路过的村镇，以筹集军粮。
直到日暮时分，溃散的荀家军终于停下来，荀盛等人好歹知道大军不能乱，因此尽力收拢军队。
可大军遭遇夜袭，大将军受伤昏迷一事早就传遍军中，军心不稳，不仅士兵，就连荀盛等人都惶恐不安。
赵铭让长青给自己擦了药酒，将脚绑住后用力塞进鞋子里，强忍着疼痛起身，问道：“平义和平忠可到了？”
平义和平忠是赵含章当年西平之战时收的人，他们有兄弟三个，先是做了部曲，后来又跟着赵驹和赵含章南征北战，到现在已经是队主。
秋武离开时便让他们各带一千人留在赵铭身边，他们弟弟平信则跟着秋武去伏击了。
俩人很快带上自己的心腹赶到，都是照着赵铭的要求选的，机敏，忠心，且各有本事。
或力气大，或速度快，或者是心肠够硬，手段够狠辣。
赵铭起身，领着兄弟俩出去。
外面，宋智和陈四娘等官员已经候着，赵铭一出来，几人便躬身行礼。
赵铭沉静的道：“荀将军受伤，我等去看看。”
众人应下。
赵铭领着他们去主帐看望荀修，荀修的亲兵不想让他们看，但荀修一受伤，赵铭就是当前官职最高，权势最大的人了。
一时想拦而不敢拦。
而且赵铭说了，他把随行带着的大夫也带来了。
赵铭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道：“去把将军们都请来，我们今日就在主帐议事。”
亲兵以为赵铭有办法让荀修立即醒来，当即就下去叫人。
赵铭是真的带了大夫过来，只不过大夫身边的药童换了人，还有他们这些官员带的随从。
平义和平忠也带刀跟在赵铭左右。
大夫检查了一下荀修的身体，和赵铭道：“荀将军身上的伤止住血了，现在不醒是因为失血过多，只要多休息，再辅以补血的药方，最迟明日午时便可醒来。”
赵铭松了一口气，颔首道：“那就好，那就好。”
急匆匆赶来的荀盛等人也听到了，同样松了一口气，见赵铭似乎真的是带刺史府和郡守府的官员来看望大将军而已，虽然有些不满他擅闯主帐，但还是忍了下来。
荀盛上前道：“赵郡守，连夜奔波，您一定也累了，不若先去休息，大将军这里有我等，待将军醒来，我再派人去请您。”
赵铭坐在床边，就在荀修身侧，闻言轻飘飘的抬起眼眸来看向他。
赵铭脸色沉肃，又不说话，帐内一时安静下来，赶来的几位参将都有些心慌，在他的目光下低下头。
虽然赵铭是陈郡郡守，管不到他们身上来，但豫州许多事都是他代管，每次来和赵含章要军饷粮草军备等，多是和他接触，说真的，就算是荀修，有时候也怂他的。
尤其他嘴巴还那么狠毒，赵含章面对他都要毕恭毕敬。
赵铭不说话，目光一一看过每一个人，气氛越发凝滞，大家连吞咽口水都小心起来。
赵铭见他们都低下了头，这才道：“当着荀将军的面，本官有三问要问你们。”
荀盛立即道：“赵郡守，我们将军还昏睡着呢，您有话不如等我们将军醒来再……”
赵铭只是略一抬眼睛，陈四娘就上前一步大喝道：“大胆！荀盛，就是你家将军在郡守面前都不敢如此无礼，怎么，荀将军昏睡，你便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
荀盛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说话，一旁的荀明忙拉住他，小声叫道：“四兄！”
因为他们突然撤退，赵铭和刺史府的官员早积累了一肚子的气，总要让他们发出来。
荀盛只能暂时闭嘴。
赵铭这才目光凌厉的盯着他们问，“你们擅自撤退，可有想过领命出去伏击的同袍？”
荀盛嘀咕道：“他们又不是领我们将军的命令出去的，出去埋伏时我们也并不知情。”
赵铭冷淡的问道：“本官是不是提醒过荀将军，石军有可能会夜袭？斥候探得情报时，本官是不是立即通知了荀将军？”
众部将羞愧的低下头去，荀盛气息急促起来，却是紧握住拳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第二问是，你们擅自撤退，可有想过身后的豫州百姓？一旦石军通睢县进入陈县，后果如何？”
众部将咽了咽口水。
赵铭目光越发凌厉，盯着他们一字一顿的问道：“你们擅自撤退，可有想过大反攻计划，想过要怎么给赵刺史交代了吗？”

第837章 杀将立威
众部将脸色一白，有幸当年一同参与豫州保卫战的几位参将脑海中不约而同的回想起赵含章捅章太守心口的那一刀。
念头才闪过，就听赵铭冷冷地道：“看来你们都没想过，所幸我替你们想了！”
言罢，他高声道：“来人，拿下！”
话音未落，平义带着三个护卫猛的扑向荀盛。
荀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一边反抗，一边大声叫道：“赵铭要造反，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荀明等部将一惊之后反应过来，立即上前要阻止，平忠就带着剩下的护卫上前，刀出半鞘，大声喝道：“谁敢上前？”
宋智、陈四娘等也瞪着眼睛上前，拦住荀明等人，主要是被叫来的四个外姓参将，孟瑞和袁钧等人。
宋智上前一步大喝，“造反？造谁的反，别忘了，豫州是赵刺史的豫州！”
他喝道：“荀将军受伤昏迷，如今赵郡守是军中官职地位最高的人，他在依法行事，谁敢放肆！”
陈四娘：“冲撞了赵郡守，等刺史回来，仔细你们的皮！”
汝阴郡奉命来援的乔参将本来是站在一旁的，闻言立即挤上来，连声道：“你们莫叫，要是传出主帐，恐怕军中生变。”
孟瑞等人一听，立即压低了声音，连荀明都不敢再蛮干，只能向赵铭求情，“赵郡守，撤军一事是我等思虑不周，但大将军受伤，群龙无首，我等惊慌之下做了错事，待刺史回来，我等一定请罪。”
不过，法不责众，赵含章对他们一向是安抚为主，只要荀修醒来求情，想来结果也不会很严重。
荀盛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抵抗的动作就没那么激烈了，平义和三个护卫很快将他压在地上，用绳子将人绑了起来。
荀明看了眼头发散乱，一头是汗的荀盛，忙道：“郡守抓的好，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让荀盛戴罪立功。”
赵铭没理他们，扭头吩咐乔参将，“去集结三军，我有话与他们说。”
荀明和孟瑞等对视一眼，心中惴惴，知道赵铭这是要当众处罚荀盛，但不知他要怎么罚？
依照军令……
不，他一定不敢依照军令，这是荀家军，荀盛可是荀修的族弟，他最多是打板子后降职。
荀盛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不意味着他就愿意当众打板子，因此在平义的按压下用力挣扎起来，大声叫道：“放开我，这是荀家军，尔等无权处置呜呜呜……”
平义不等他话说完，随手拽过一块布巾就塞进他嘴里，以防他吐出来，还用力往里塞了塞，荀盛恶心得都要翻白眼了。
荀明等人看得皱眉，但看一眼坐在床边的赵铭，几人都没说话，决定等关键时刻再求情。
溃逃之军，士兵们都是挤在一起的，偌大的空地上只有几十顶帐篷，全是将军们的住所。
因此大家很快就站了过来，队不成队，军不成军。
赵铭领着众人到得军前，借着落日的余晖看到此情景时，脸色更加的沉凝。
赵铭让人压着荀盛跪在军前，并没有立即处置他，而是先说起荀修从前带他们立下的汗马功劳及荣誉。
“当年豫州抵御匈奴一战，赵刺史不止一次的在人前夸赞过你们这支军队，荀将军也是因此才升为颍川郡郡守，我以为，你们应当和荀将军一样，将豫州视为故乡，宁死而不能失土；”
“可我没想到，荀将军才受伤，尔等竟就溃败逃离，我们明明已知石军来夜袭，明明在营中伏击了他，也成功将其打退，为何还要逃离？”赵铭愤怒的问他们，“是因为身后是陈郡，而非颍川郡吗？”
“但若陈郡有失，颍川郡岂能独安，到时候你们的父兄姐妹，还有妻儿怎么办？”
赵铭的诘问传遍三军，士兵们脸上的惶惶逐渐被羞愧和愤怒取代。
赵铭愤怒的瞪眼看他们，将军心提起来以后道：“士兵听将调令，本官知道，此事究根底错处并不在你们，而是在假传军令的人身上，荀盛！”
赵铭突然一声爆喝，扭头去瞪他，问道：“荀将军受伤，本官接任为全军最高将军，谁许你越过本官直接下令后撤的？”
“呜呜呜……”荀盛心生不好的预感，他用力挣扎起来想要说话，但平义压着他的肩膀，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赵铭要的是立威，也不是论对错公正，只是当面一问罢了，并不需要他回答，直接下令道：“来人，荀盛私传军令，致延误战机，按军法处置！”
荀盛瞪大了双眼，跪在地上连连摇头，呜呜的大叫起来，他着急忙慌的去看荀明。
荀明几个部将也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要求情，赵铭就冷冷地看向他们道：“怎么，难道私传军令一事，尔等也参与了？”
荀明等人心一紧，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铭一挥手，平义抽刀，高高扬起，刷的一下就将荀盛的头颅砍下。
头颅飞起滚到一旁，待停下时，他眼睛还眨了一下，然后圆圆的瞪大，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半倒着，荀家军上下都心一颤，乔参将脸色也不好看，畏惧的看了一眼赵铭后低下头去。
全军皆静。
杀了人，立了威，赵铭这才道：“我们还有两支大军在后，已成功伏击石军，故，只要我等一回转便可拿下蒙县，和赵刺史汇合，所有人听令！”
平义和平忠立即跪下听令，乔参将反应过来，也连忙跪下，孟瑞和袁钧等也纷纷下跪。
荀明身子晃了两下，在被孟瑞拉扯了一下后才屈膝跪下，艰涩的道：“末将，听令！”
“即刻休整，原路返回，进攻蒙县！”
赵铭根本不给他们再作妖的机会，即便将士们跑了一天都累了，他也要他们转头返回，哪怕只是往前走十里，那也要走。
他甚至还带上了昏迷不醒的荀修。
他就躺在车上，并且由平忠接手荀修的安保。
荀明虽然能见到人，却不能再做主荀修身边的事。
往回走了十里，将士们都疲惫不堪，赵铭这才下令驻扎休息，明天天一亮又继续往回赶，等他们回到蒙县时，就听说赵含章攻进县城了。

第838章 大反攻一
赵铭立即问：“那秋武呢？”
众人沉默。
赵铭立即派人去找秋武，打探桃豹的情况，同时派先锋军赶往蒙县县城。
秋武已经带残军逼近蒙县县城了。
那天晚上赵铭撒出去很多斥候，因为查得仔细，在石军还在二十里外时就发现了。
秋武当即就带着八千人悄悄离营，剩下大营再发生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走到半路，他们隐于两边的密林中，躲过夜袭的石军，继续往前，到了指点的埋伏地点，他就留下两千人，交给平忠。
他则带剩下的人夜袭石军大营。
他们今晚出兵夜袭，军中少了人，且似乎产生了误会，他们一路逼近石军，竟被当成了奔袭回来的石军，顺利的靠近了大营。
秋武一通嘎嘎乱杀，冲垮对方营地后离开，半路，正好碰上打得正欢的桃豹。
桃豹重伤荀修，但并没有重创赵军，赵军似乎有防备，他的损失也不小，所以赵军虽然拔营后撤，但他并没有追。
他觉得对方主将受伤，短时间内不能再对蒙县发起进攻，他正好可以安心助支雄打退赵含章。
结果他才回到半路就遭遇了伏击。
因为毫无准备，且刚刚经过一场恶战，桃豹一行竟一时不能走脱。
但羯胡的凶猛摆在这里，即便一时不能赢，平忠也没讨到好，大家基本上以命换命，打了个平手。
局势在秋武到来时发生了逆转，两军拼杀到晨时，赵军几乎全歼石军，最后清点战利品时还在尸堆里发现了桃豹。
秋武大喜，割下桃豹的脑袋就兴冲冲的回去禀报，结果他们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空营，甚至还有散落的粮草辎重。
将士们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一脸震惊且懵逼的看着这大营，然后扭头去看秋武。
秋武也心慌，但他脸上稳住了，他一脸沉静道：“桃豹已死，剩下的石军不足为惧，除非支雄从城中出来，所以我等不必忧心大军，收拾辎重，我们往县城去。”
他道：“刺史还在另一头等着我们呢。”
提起刺史，众人精神一振，飘起的心慢慢安定。
经过一夜恶战，秋武只剩五千多人能用了，还有一千多的伤兵，这点人手，攻城所用的辎重都不在，所以强攻蒙县县城是不可能的。
想起使君说过，敌强我弱时，可迂回移动作战，就是打一下就跑，目的是保住自身，消耗敌手。
秋武垂眸思考，大军中有赵郡守，他相信，他一定能把大军带回来。
要是连赵郡守都带不回大军，那就只有等使君回来了，他能做的就是把蒙县这一头的敌人清扫干净，收复失土，然后去蒙县南城门吸引一拨兵力。
秋武一路北进，清扫了不少村庄，只碰到过两次石军，对方都是小拨人，他都打赢了，倒是收了不少新兵。
都是躲藏起来的百姓，还有看到赵家军旗帜，从山上跑下来的土匪。
他们都不能称之为匪，蒙县被石军占领后，溃逃的荀家军和一些百姓一起上山落草，满打满算这土匪也就当了半个月不到。
秋武来者不拒，将他们编成新兵营，等到蒙县南城门时，他这支军队粗粗一看已有近万人。
暂时没有攻城的辎重，他们就离城池远远的叫骂。
蒙县南门的城楼上冒出不少人头来张望，看到不远处列好对阵的大军，不由慌张，“赵军要打南门了。”
此时，他们北门已失，赵含章打下了半条街，双方进行过巷战，在这一方面，石军的作战经验远不及赵军，支雄也越发烦躁起来。
虽然烦躁，但支雄也知道，此时他最要紧的是守住南门，不能让赵军从南门攻进，不然他真的成瓮中的鳖了。
所以他一边派兵死守南城门，一边不许他们开城门应敌，以免发生意外。
布置好南城门，支雄就全身心的应对赵含章。
他们在城中交战激烈，赵含章有些受束缚，毕竟蒙县是她的蒙县，支雄却已经预感他守不住蒙县。
所以他放火烧房子，把平民推到前面挡刀挡箭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还特别喜欢看赵含章因为顾虑而束手束脚的样子。
支雄开心不已，又一次小胜后，他高兴的回到将军府，问起南城门的事来。
听完微微皱眉，“你是说这两日南门外的赵军只叫骂，没有攻城？”
“是，一次都未曾攻打过。”
支雄若有所思起来，问道：“桃豹将军还没消息吗？”
“没有，桃豹将军自那晚带人出去夜袭后就再没消息。”
支雄目光闪了闪，拳头紧握起来，“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赵军来的那个秋武，曾经是赵含章身边的亲卫，但他们这一路的主将是荀修。”
“荀修，某的手下败将，这次一个熟悉的人都没见到，要么他们怕我们连头都不敢露，要么，他们的大军根本不在，秋武就是想攻城也没东西攻。”
这么一想，支雄越发自信起来，他转了一圈后道：“明日派人出去试探一下，探过他们的虚实，若他们大军果然不在，杀了这支赵军，拿人头丢赵含章，这一次，我让她有来无回！”
左右应下，第二天就主动请缨出战。
跟赵含章在城内打巷战太憋屈了，马都跑不起来，还是出城去打好一些。
支雄不能前去观战，他还得上前线去盯着赵含章呢，所以只让他们去，叮嘱道：“小心谨慎，莫踩了他们的陷阱。”
左右应下。
他们并不知道，昨夜渐渐靠近南城门的荀家军和秋武的斥候撞上了。
秋武连夜去拜见赵铭，所以今日的赵军已经不是昨日的赵军了。
城中的赵含章处处受限，她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待望远镜里出现支雄的脑袋，看着他上马朝北行来，她就放下了望远镜，扭头问赵则，“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则道：“依照您的吩咐，已经联系上敌陷区的百姓，他们也愿意相助，只不过少有青年，多是老弱妇孺。”
青年不是被抓去当炮灰，就是被杀了。
赵含章颔首道：“不要小看了老弱妇孺，他们能做的事情不亚于我们。”

第839章 大反攻二
蒙县曾经被匈奴肆虐过，赵含章上任豫州刺史后费了一番心血才让它恢复生机，特制的城门整个陈郡只有两个城池有。
一是蒙县，二就是陈县。
支雄认为她不舍得毁去蒙县，故有恃无恐。她也的确不舍得，可舍与不舍之间是要有偏重的。
房子和人，赵含章从来不会纠结，在她看来，人才是一切的根本，她只要有人，就什么都会有。
即便之后要耗费更多的人力、财力才能恢复这一切，可只要有人，便有一切可能。
反之，她人没了，留这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这个时代的门阀和军阀们都觉得人是最低贱的，打完了手上的人，转身再招就是。
这世上粮食难得，牛马不易，只有人，挥之即来，只要有一口吃的，或是手上有一把刀，就能引来无数的人。
可他们却忘了，就算不从人性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单以货论，人的价值也不应低于粮食和牛马。
一个人想要长到可以创造价值的时候，最少需要十年。
十岁以上的孩子才能耕种、打仗和生育。
赵含章手上的士兵都经过训练，是她精心养了四年才养出来的，她怎舍得拿他们去填坑？
别说他们，就是敌陷区里的那些老弱妇孺，她都不舍得。
所以两天的退让已经是极限了，等一切布置好，赵含章便对石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赵家军巷战本就占优势，他们兵器还要优于石军，她临时改出来的刺车被推着走在最前面，直接横断一整条街道。
石军不能难以发起冲锋，因为刺车上的刺长且坚利，后面的人一推，他们就有可能铺在那长长的尖刺上，直接穿肠而过，想想就恐怖。
所以石军被逼的步步后退，但在退了十多步后，监军大喝，不许他们再退，石军无法，只能挥舞着长矛上前，想要用长矛去捅刺车身后的赵军。
但赵军早有应对之法，只等他们上前，还未靠近刺车多少，队主一声令下，走在车兵身后的长矛兵们一步走出，再一步上前，齐刷刷的大喝一声，长矛迅捷的捅出去，他们看都不看结果，直接将长矛收回。
收回来的长矛大多带血。
石军前面倒下一批，后面一批人反应过来，连连后撤，但巷战就是人堆人，身后的人退得不及时，有人脚和脚绊在一起就摔倒了……
监军见状，下令弓箭手射箭。
一直留意他们动静的赵则从望远镜里看到，立即下令，令兵一挥旗帜，队伍中的监军看到，立即大声令道：“盾——”
后一排的盾兵便错身一步上前，长矛兵同时往后一步回撤，盾兵们刷刷的将盾牌在前方立起来，石军的箭射出，大半被盾挡下。
赵家军盾一收，几乎在他们收的时候，没等石军反应过来，百十来支箭飞射而出，惨叫声起……
赵家军以极快的速度推进。
支雄留在后方看到，不由叫道：“退出主街后把那排房子给我烧了，趁机给我杀回去。”
话音才落，他身后远处发出砰砰的地动声，他感觉楼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探出头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赵含章又在哪里请动天雷了？”
他的部将忙回道：“是雷震子，将军好像是县衙方向。”
几日的时间，羯胡已经知道，赵含章用的这个跟天雷一样的东西叫雷震子，只有支雄一直不愿意改了称呼。
支雄正要派人去询问情况，南城许多地方同时发生爆炸，同时火光冲天。
他一愣，转而眼睛瞪大，“赵含章潜入我们内部了！”
算也不算，赵含章派出的亲兵在城中百姓的帮助下游走于各个街道，直接用炸药开路，吸引走关卡的兵力后，一直埋伏着的赵家军便冲破关卡，犹如鱼入河流，不一会儿就在城中百姓的指引下消失在巷道中。
要说对这座城池最了解的，不是占据它的支雄，也不是它的前主人赵含章，而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普通老百姓。
哪里能走，哪里能够躲藏，从什么地方走可以最快到达另一个地方，没有比他们更熟悉的人了。
支雄在这里用不上的人，赵含章全部都用上了，他得不到的资源，她全部用上。
没有谁能比这个城池的人更怨恨支雄，更想要它恢复安宁。
赵家军一突破关卡进入石军的区域就隐藏起来，时不时地出现，截杀掉穿巷而过的石军后又飞速隐离，半天下来，石军损失不小，而赵家军他们还抓不到踪迹。
同时，赵家军主力已经收复主街，正分散开来逐条清扫副路。
眼见着自己所占的区域逐渐丢失，支雄气得大叫，下令道：“集结士兵，将赵家军给我引到城中去，所有人准备从蒙县南撤离。”
他目光阴狠的注视这座城池，“赵含章不是想要这座城吗？我成全她，去准备火油和木柴，给我布于城中各处，我要送她一份大礼！”
他要把这里烧成焦炭，他得不到的东西，赵含章也休想得到！
石军的人下去布置，支雄久等不见援兵回来，不由怒问：“翟荣他们干什么去了，援兵为何还不至？”
不一会儿去叫援军的士兵急匆匆的赶回来禀报道：“将军，翟参将出城应敌被杀，赵家军在猛攻南城门。”
支雄握紧了拳头，沉静的问道：“不是说才有几千人吗，翟荣怎么打的？”
“不止，赵军狡诈，竟埋伏了数万人在二十里外，翟将军被诱深入，一时不察。”
支雄问：“城外那支赵家军的领将是谁？”
“斥候回报，不曾见到主将，但他们有两面军旗，一面趙，还有一面是荀。”
荀家军……
支雄的心都凉了，荀修手上最少有五万人，加上赵家军，或可达十万人之数，里外夹击之下，他基本逃不出去了。
赵含章此时也收到了南城门的消息，得知荀修终于有了动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道：“我们已经将石军逼到南城，传信给荀修，让他后撤，给支雄让出一个口子来，以免他狗急跳墙。”
赵含章是想杀支雄，但和蒙县，以及荀家军强攻南城门的代价相比，她更愿意把人放出去打。

第840章 大反攻三
荀修还在昏迷中呢，但赵铭收到了信息，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当即命人后撤，想要将南门外让出来。
这要是一般人，自然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但支雄是一般人吗？
他无视那逃生的口子，在发现他抢不回蒙县，自觉出去后也会被赵家军合围追赶，一路奔逃时，他直接带人花费大力气布置好火油等物，在赵含章逼近他时直接下令焚城，这才带着人从打开的南门往外逃。
此时正是夏末七月，经过最热的六月，又连续干旱，被浇了火油的房屋被点燃，瞬间爆燃开，顺着浇下的火油如火蛇一般蜿蜒起来。
赵含章看到瞬间燃起的大火大怒，立即下令，“一队二队去灭火，三队四队去断火势，五队六队，通令全城，将城中百姓撤出蒙县，其余人跟我去追支雄，赵则。”
“末将在。”
“你去城北将庭涵接过来护在大营之中。”
赵则应下。
赵含章又让人去通知荀修，立即出兵和分兵拦截支雄，又道：“让荀修分出两万人去下邑县支援赵驹。”
算一算时间，石勒早该到了，他没到，一定是被赵驹拖住了，她得派兵支援他。
赵铭代替荀修接了命令，立即分兵两路，考虑到现在荀家军的军心和忠诚度，他令秋武带两万人去支援赵驹，荀明带兵去追赶支雄，和赵含章合围。
哼，他不信，荀明敢在赵含章面前捣鬼。
荀明还真不敢，领命后立即点兵去追支雄。
因为固执的想要放火，支雄错失良机，被赵含章紧紧地撵在身后。
赵含章很是生气，迫近石军，一边打马加快逼近，一边身子前倾，压近马背，手中的长枪一抛，转而握住，蓄力一投，长枪飞射而出，直插进石军后排一个队主胸膛……
赵含章飞马越过慌乱的石军，靠近时伸手抓住枪杆，一甩后取出，不看睁眼倒毙的队主，长枪一划一刺，便划穿一人脖颈，刺穿一人胸膛。
石军胆颤，赵含章举枪大喝：“给我杀！”
“杀——”
赵家军追上石军，士气磅礴，石军是逃跑，本就士气低落，此时被赵军气势一压，顿时战意全消，只想赶紧逃跑。
支雄本还有心回头杀一拨，看到败势如此迅猛，立即打转马头带着心腹们跑。
待赵含章杀出，支雄已经走远，她却不那么急了，等将被留下的大半石军拿下，荀明也追了上来，她留下一部分人押送俘虏，剩下的人分两路去追。
一路顺着他逃跑的方向去追，一路则绕道而行。
这个时候的中原大地，大半是荒野和山林，只有城池周边才有多一些的人，其余地方，十里八里未必有村庄，所以支雄只要不想着攻城，避开人多的地方走，甩开后面的追兵，还真难被发现。
本来赵含章让荀修让开南城门，就是给他逃命机会的，谁知他竟不珍惜，死也要烧城。
赵含章站在分岔路口，略一思索便打算赌一赌，她赌支雄想往东南去下邑县找石勒，而不是往东绕离豫州。
赵含章打马转头，带上一队人马走上小道，直接绕到东南，那里是蒙县、下邑县和睢县的交界处。
跑了一个多时辰，路上人烟皆无，到了分岔路口，赵含章示意众人停下，她从怀里拿出地图，仔细对照了一下，算了一下自己的速度，略一思索后道：“我们走这边，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今夜天黑前务必拦住支雄。”
赵含章咬牙切齿，“他敢烧我城，屠我百姓，我必让他血债血偿！”
众将士应下。
循着赵含章选定的方向又跑了半个时辰，他们就从小路出来走到官道上。
赵含章和容翼看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迹，确定还没大军走过，便道：“休息，用饭，埋伏。”
容翼应下，等大家拉好绊马索躲在路两旁的林子里，容翼有点担忧，“使君，支雄他们真的会走这条路吗？”
赵含章自信的道：“会的！”
等不到，现在趴着就当是休息了呗，兖州她也收复了十多个县，剩下的郡县她总会收复，所以她总能碰到支雄，今日若报不了仇，来日再报便是。
没关系，她记仇得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会一直记得他，死也要带着他一起的。
赵含章面上淡然，心里却在咬牙切齿。
她压下心中的恨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缓解饥饿。
他们带的干粮不多，明天找不到人，就必须得回去了。
正思考时，耳边传来凌乱的马蹄声，赵含章眼睛一亮，立即用耳朵贴近地面听，“来了，所有人准备！”
容翼应下，一边传下命令，一边跟着趴地倾听，他觉得使君太过紧张，所以听错了，正迟疑，耳朵终于捕捉到马蹄踏在地面的震动声。
容翼微楞，抬起头来敬佩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见他把脑袋抬起来，就抬手狠狠地把他脑袋按到草里，“给我老实趴着，谁也不许漏了行迹。”
命令一一传递下去，士兵们都拿好武器趴着，就连他们的马都被安抚着趴在了地上。
还有一队百人骑兵被乌凉领着隐在官道的上方，借着树木遮掩身形，只待命令便冲锋而下。
不多会儿，大家便看到支雄带着一队人马狼狈的冲他们跑来。
他们奔逃了一日，人疲惫，马也疲惫，因此速度并不是很快，显然，荀明追的不是很紧。
赵含章等待为首的骑兵靠近，算着他们马蹄扬起的速率，在放过七八骑后一挥手，大喝道：“绊——”
十数条绳子被瞬间拉起，加上地面被掩埋的小坑，几十匹马瞬间被绊倒，马上的人摔下……
羯族擅骑射，大部分人在马往前摔时便迅速的侧身，选择以肩部或者背部飞出去，着地后滚两圈就站起……
但倒地混乱的马多，也不是谁都能安全的在地上滚两圈的，被马踩踏，摔下来正好摔断脖子的比比皆是。
支雄既有本事又幸运，他成功站起来，但刚爬起来还未站定，赵含章已经带着人冲杀进队伍中。
两军瞬间混战在一起。
赵含章看到了支雄，就冲着他杀过去。
支雄也看到了赵含章。
俩人可谓是老对手了，当年赵氏邬堡一战，他就跟在石勒身边，对她早恨得咬牙切齿，这一次他干脆就不跑了，提起大刀就朝赵含章杀来。
俩人交手的地方不多会儿就空出一片地来，主要是支雄凶残，赵含章杀人也不眨眼，敌军凡有靠近的他们两个就都杀，渐渐地大家便给他们让开了一片空地，只是都默契的拦住对方靠近支援。
容翼是很想去支援一下的，但也靠不近，只能带人拦住不断想要往前冲杀的石军。
但溃逃的军队可杀却难拦，很快便有百十人分散冲出圈子，顾不得留心主将，撒腿就想跑，正在此时，前方拐角处飞出一支骑兵来，一路冲杀过来，直接收割。
他们冲进混战的队伍中厮杀，而赵含章也一枪插进支雄的胸膛，一手推得他连连后退，直到将人一枪穿透，这才猛地抽出枪来。
支雄还拿着大刀，他瞪着大眼看赵含章，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想要开口，却不断的涌出血来，声音几不可闻。
赵含章没有靠近倾听的意思，反而抬着下巴高傲的道：“我会把你的头颅送还给石勒的。”
支雄被气得一口鲜血喷出，终于说出话来，他怨恨的看着赵含章道：“大将军会为我报仇的，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赵含章目光一厉，手中长枪飞速的在他脖子上一划，支雄瞬间瞪大眼睛，慢慢的低下头去。
赵含章上前拿过他的大刀，狠狠一挥，砍下他的脑袋后捡起人头，大声喝道：“支雄已死，尔等还要顽抗吗？”
正杀得眼红的石军理智回笼，动作慢了下来，赵军便也慢下，开始合拢将人围在中间。
容翼一刀将与自己对战的敌人杀死，上前一步大声道：“缴械不杀！”
将士们跟着鼓噪起来，石军左右张望，有人小心翼翼的丢下兵器，立即有一个赵军眼疾手快的将人拽了过来，让他蹲在地上……
见投降的人真的没被杀，其他人这才慢慢放下兵器。
此时夕阳已落，整条官道上都是血迹和散落的尸首，赵含章站在比残阳还要殷红的战场上，胸中因为厮杀而冲撞的情绪随着落日余晖慢慢冷却下来，脑海中忍不住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渐渐平息，只剩下身体和心理的疲惫。
赵含章站在黄昏的暗色中抿了抿嘴，第一次对战争生了厌倦之感，如果不能平定天下，那战争就会无休无止。
想要豫州独安，简直是痴人说梦。
“使君，战场已经清理完毕，俘虏三百九十八人，共斩首级……”
不等容翼报完，乌凉突然一声大喝，“何人窥探？”
赵含章立即转头，全军瞬间起立，拿着武器戒备起来。
几声鸟叫声立即从林子中传出，众人都听出这是赵家军的传讯信号，不由纷纷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并没有放松，上前一步道：“打暗号，让他出来回话。”

第841章 汇合
乌凉就学鸟叫，以暗号回之，俩人你来我往的互探了一下消息，乌凉没告诉他，这是赵含章亲领的赵家军，只说他们听命于陈县。
等收了声，乌凉就和赵含章禀报道：“使君，他们说他们是洛阳赵家军。”
赵含章早听到了，洛阳带出来的人，不是在她这儿，就在赵二郎和曾越那里，这是曾越的人马？
还是二郎打破了宁陵？
可也不能跑到这边来吧？
等了一会儿，林中窸窸窣窣，不一会儿钻出一个人来。
赵军皆对向他而立，警惕的看着他。
他也警惕的看着他们，眼睛从他们的穿着和兵器上划过，待看到他们拿的兵器，他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衣服可以造假，但赵家军的兵器可不容易造假，除非是大败被缴获去的，不然很难得到他们赵氏所出的兵器。
等再往里走一些，他立即眼尖的发现暗夜中的赵含章，他眼睛大亮，往前冲了两步，在乌凉等手按刀鞘，几乎要出刀时一把跪在地上，大声道：“女郎，卑下牛庆拜见女郎。”
只有赵氏的奴仆和一开始的部曲会这么叫赵含章，后收的人都叫她刺史、使君，赵含章眯着眼睛看去，认出人来，“牛庆？元立呢？”
牛庆激动的道：“元参将在村子里，女郎，我们找到了豫章王和秦王。”
看清牛庆的脸，乌凉等人这才将手从刀鞘上放开。
赵含章问了一下元立等人的情况，当即决定全军转移地方，去元立他们所在的那个村子里休整一夜。
元立他们就在距离这里十多里的地方，要是走小道，只有七八里的距离。
那是个空村子，应该是被石军扫荡过，里面的人都跑了，这里贴近睢县，再偏一些还靠近下邑县，可以选择逃离的路很多。
石军在下面还有两个关卡，据被俘的石军交代，支雄选择走这条路，就是为了去集合两个关卡的石军，带他们绕出蒙县，去下邑县。
和赵含章一样，他认为石勒久久不来支援蒙县，多半是被赵驹拖住了。
但他认为，就算石勒被拖住，他也依旧占上风，赵驹在他手上讨不了好，所以要带上剩下的去找石勒汇合。
牛庆和几个亲卫先回村子里通知元立，其实也就比赵含章快这么一刻钟。
不然，大军靠近，以元立的谨慎，他一定会先带着人跑走的。
果然，牛庆刚进村，就见元立等人带上豫章王和秦王正要逃命，听牛庆禀报来的是赵含章，元立才停住。
只是依旧怀疑，他目光在那几个亲卫身上划过，刀架在豫章王身侧，对另一个同袍道：“老孟，你到前面去迎一迎，老牛留下。”
老孟应下，带着刀就飞速的混入林子中。
牛庆并不觉得被冒犯，他从老家主还在的时候就跟着元立了，知道他多疑的脾气，除非在战场上正面杀敌，不然他谁都要怀疑两分，哦，除了使君。
很快，老孟就飞跑回来，高兴的道：“我看到马上的女郎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将军知道，夜里我的视力最好了。”
这也是元立派他去的原因之一。
元立终于确定，于是立即带人走出村口去迎接赵含章。
荀藩和荀组不由对视一眼，紧紧跟在秦王身侧，想要提醒他一会儿注意表现。
秦王心中忐忑，但并不打算听两位舅舅的，他是真的不想当皇帝啊。
赵含章下马，元立立即带人上前见礼，荀藩和荀组也忙簇拥着秦王和豫章王上去，她才站定，几人便躬身行礼问好。
赵含章看到豫章王和秦王都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将俩人扶起来，秦王和豫章王脸色一白，不由的后退一步，被赵含章扶着的小手微微发抖。
赵军刚经历一场战争，身上都带着血煞之气，哪怕赵含章带着笑容，两位小王爷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肃杀之气和戾气。
赵含章察觉到了，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隔开一个安全距离，笑着冲俩人回了一礼，语气温和的道：“两位小王爷先歇息，待末将安顿好大军再来叙话。”
秦王和豫章王巴不得呢，兄弟两个立即手拉手离开。
荀藩和荀组阻止不及，只能上前和赵含章请罪。
赵含章温声安抚了一下他们，待他们不那么忐忑了才看向元立，赞道：“做得不错，你此次立了大功。”
元立一脸沉静，“此是末将应尽之责。”
赵含章点了点头，和他走到一旁，和他了解了一下情况。
元立带了两队精兵，足两百人，都是赵家军中的精锐，没想到到最后只剩下他们这几个。
元立也有些低落，“除了战亡的，还有不少人是断后离散，或者替我等引开追兵，卑职觉得他们应该都还活着。”
赵含章点头，“我会传令各郡县，让他们留意上县衙求助的人，或许能把人召回来。”
赵含章目光看向屋内火堆边的秦王和豫章王，微微抬了抬下巴问道：“两位小王爷如何？”
司马家人太多了，这些王爷虽王爵，但有实权的没几个，所以赵含章很少了解这些人。
历史上的……
历史上的愍帝和豫章王都年纪轻轻死了，别说展现自己的价值，他们的一生都掌握在别人手中，有的只是以他们名义发出去的布告，代表的是他们身后势力的想法，并不是他们的。
历史上记载寥寥，赵含章能从中得到的不多。
元立小声道：“两位小王爷相差一岁，秦王虽软弱，却还有些自己的主意，豫章王年幼，什么都听别人的。”
他道：“他又知恩，知道是使君救了他，对使君很亲近信任。”
暗示豫章王更合适做下一任皇帝。
赵含章没言语，转身进屋。
火堆边坐着的四人立即起身，荀藩和荀组想要说话，但见赵含章只低头看秦王和豫章王，身上还带着血煞之气，偶尔抬眸看向他们的目光中还闪着冷意，俩人就颤巍巍的没敢开口说话。
秦王和豫章王都紧张得脚趾抓地。
赵含章好似看不到一般，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见俩人还站着，她这才指了指身旁道：“两位小王爷请坐。”
第842 伐檀
赵含章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袋子来，打开后倒出一块干粮，她随手掰开，掰得不是很公正，一大一小的，她好似没注意，冲俩人伸出手，示意他们拿着吃。
赵含章含笑看着他们，“末将身上只有这点干粮，委屈两位小王爷了。”
这个村子里没吃的，他们这段时间都是靠着元立几个打猎和挖野菜断断续续吃些东西，许久不吃米面，此时一看到干粮，眼都直了。
豫章王咽了咽口水，想伸手，却又不敢，只能悄悄的去看秦王。
秦王也咽了一下口水，他先和赵含章道谢，然后从她手上拿过一块小的，豫章王立即快速的拿剩下的那块，也低声和赵含章道谢。
赵含章笑着看他们吃。
豫章王用力的咬了咬，小孩子牙齿尖利，尤其是那没换的小乳牙，一点也不心疼，咔嚓一声就咬下一块干粮来……
秦王也正要塞进嘴里，看见赵含章，他又拿在手里想要掰成两半。
但他把手指都掰红了也没掰开。
赵含章垂眸看他，秦王脸一红，但还是将干粮递给她，小声道：“赵刺史，您也没吃，我与您分吧。”
赵含章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一用力便掰成了两半，她都放在手心，一并伸过去。
秦王没有犹豫，直接又取用了最小的一块。
赵含章将剩下那块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不由笑了一下，慢慢吃起来。
三人坐在火堆边安静的吃东西，一时间都没说话。
荀藩和荀组坐在一旁，不由对视一眼，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忐忑起来，心脏砰砰巨跳，紧张不已。
秦王此举或许只是为了讨好赵含章，让她善待俩人，不是有心想要展示什么，但很显然，赵含章是有心的。
只不知，她是更满意豫章王，还是秦王呢？
吃完东西，赵含章就拍了拍手，问道：“两位王爷年纪都不小了，在家里读过什么书？”
豫章王没说话，秦王年长一岁，只能硬着头皮先回话，“只读了毛诗和论语。”
赵含章点点头，就扭头去看一直低着头的豫章王。
豫章王小脸煞白，在赵含章的注视下小声道：“只读了毛诗。”
既然都读了诗经，赵含章便考校诗经，问道：“魏风会背吗？”
不仅豫章王，连秦王都绷直了脊背，就像是被父亲和先生考校时那样，紧张的点头：“会一些。”
赵含章：“背个《伐檀》听一听。”
豫章王两眼迷蒙，秦王也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的背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赵含章微微点头，见他抓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憋不出下一句来，就友情提示他，“不狩不猎……”
秦王立即接道：“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赵含章本来端坐着，此时却屈起一腿来，手指愉悦的敲着膝盖，听他磕磕绊绊地背完了整首诗。
她笑问：“这首诗何意？”
豫章王还是一脸迷茫，秦王学诗经，主要还是放在雅颂上，先生讲解“风”时也是粗粗略过，他实在记不得多少了。
但文学素养摆在那儿，他在心里默读了一下伐檀，便小声道：“君子不稼不穑，不狩不猎，便可得到檀木做车架，也能得猎物盈屋。”
荀藩额头上的冷汗刷的一下下来，他连忙改坐为跪，与赵含章磕头道：“赵刺史，秦王年幼，读书不精，这才曲解了诗中意。”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在秦王话音未落时就消失了，她没有叫起，收回愉悦的姿态，坐直了问他，“你先生教你的？还是吴王教的？”
吴王是秦王的爹，也很年轻，刚二十九岁，前段时间在郓城城破时死的。
秦王看着跪在地上磕头请罪的荀藩和荀组，再看赵含章面色淡然，便知道自己说错了，一时忐忑不已，小声道：“是我学艺不精，忘了先生的教诲，自己瞎说的。”
赵含章想了想，嗤笑一声道：“其实你也不算说错，晋国的朝臣、文士自诩为君子的人不少，这些人啊，不稼不穑，不狩不猎，却享有数不尽的粮食车架，猎物兽肉。”
“百姓饥寒交迫而死时，他们能用珍珠铺地，绫罗挂树，”赵含章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身上，“可是，凭什么呢？”
“就因为你们出身高贵些，投生时选了个好父母，做人时擅用狡诈手段，便可掠夺他人的资源了？”
秦王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豫章王已经吓坏了，紧紧地缩在秦王身后，头都不敢抬起来看赵含章。
赵含章这才冷冷地道：“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尔。”
说罢起身离开。
等脚步声走远，荀藩这才抬起头来，整个人软倒在地，他无奈的看向秦王道：“大王，赵含章极厌恶尸位素餐之人，王太尉在时，她便多有不屑之言，最恶无功受禄之人，您怎能那样解伐檀呢？”
秦王有些委屈，“这诗我都快要忘了，哪里还记得释义？她若是问雅颂，我必能答得上来。”
荀藩闻言无奈。
这是他的失误了，他没想到赵含章会考校他们的功课，不然早就给秦王押题了。
赵含章会考校的题目其实挺好押的，她对百姓宽仁，要是问诗经，考“风”的概率就会高很多。
荀藩心中忐忑，秦王却很快将此事忘到脑后，只要赵含章不杀他，考不对就不对吧，反正他又不要当皇帝。
这么一想，秦王扭头看躲在自己身后的豫章王，心中怜惜，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皇帝端弟当定了，以后他日子就要难过了，还随时可能丧命。
这么一想，秦王越发怜惜的看着他了。
豫章王什么都不知道，见赵含章走了，又拿出那块没吃完的干粮继续啃。
这干粮初吃不好吃，但多含一会儿就有食物的香甜，他觉得很不错。
赵含章去巡视大营，元立立即给她送来一块干粮，道：“大家凑了凑，还能凑出一些来。”

第843章 新太子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明天去把石军两个关卡都拔了，那里面必有粮草。”
元立应下。
赵含章吩咐道：“此事让乌凉去做，你的任务依旧是护好两位小王爷，特别是秦王，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元立惊讶，“使君看上了秦王？可豫章王不是更合适吗？”
赵含章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元立一悚，立即低头认错。
赵含章收回目光，没有解释选择秦王的原因。
石军留下的两个关卡并不难打，等他们打完，调头要回蒙县时，荀明才循着痕迹追上来。
赵含章脸色冷淡的看着荀明。
荀明跪在地上禀报：“……失了踪迹，走错了路，待回转再追时便错失了良机。”
赵含章：“晴天白日，他们又匆忙逃跑，路上车辙蹄印清晰，你这都能走错路？”
荀明忙辩道：“或许是前几日石军调兵路过，所以路上都有痕迹。”
“是新鲜的印子，还是陈旧的痕迹你都分不出来吗？”
荀明低下头去没敢再分辩。
赵含章淡淡地收回目光，顿了一下才冷着脸道：“起来吧，等回到蒙县，自去和荀将军请罪。”
荀明这才想起他还有重要的事没说，连忙道：“刺史，我们将军重伤昏迷，还未苏醒。”
赵含章脸色越发冷肃，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当即带人回蒙县。
蒙县的大火已经扑灭，就算灭火及时，天干物燥的情况下，依旧烧毁不少房屋。
士兵们从房屋里找出不少烧焦的尸体，全都是死后被烧。
那几日石军杀的人太多了，幸存下来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将亲人下葬就四处躲藏，这尸体就烂在了屋里。
一把大火烧成了骨头，其他未曾被烧的房屋里则都是腐臭味。
赵含章回到蒙县时，士兵们正听从赵铭的命令清理房屋里的尸体，还有家人幸存的，对方有意，就交给他们的家人埋葬。
没有家人，或者无力埋葬的，他们统一放到尸坑中埋了。
城郊一块草地上挖了十个大坑，旁边就是绵延而去的稻田，因为干旱和战争，稻田东一块，西一块的，明明已经快到收获的时候，穗却顶着，一摸，一半的壳是空的。
赵含章看着尸体被抬出，招来一个文吏，问道：“这事是谁负责的？”
文吏连忙躬身道：“是陈长史。”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让他着人去找些石灰，艾草，全城用艾草水泼洒，再多洒些石灰，天气炎热，不论是士兵还是百姓，都不许饮用生水，去找军医，小心防治瘟疫。”
文吏应下，领命后跑去找陈长史。
赵含章直接往县衙去。
县衙只有一半是完好的，另一半还在冒烟呢。
赵铭把荀修也给挪进城里了，大军有一半在城外警戒，只有一半在城里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看到赵含章，他长舒一口气，连忙问道：“支雄抓到了吗？”
赵含章点头，“我让人把他的头挂在了北城门上，尸体挂在了南城门。”
赵铭：……倒也不必如此残忍。
赵含章道：“统计一下，还有多少石军流落在外，告诉他们，缴械不杀，只要来自首，我饶他们不死，还给你们粮草回乡。”
赵铭：“你是怕他们四散为寇？”
赵含章抿了抿嘴道：“此次蒙县受损严重，城中十不存一，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恢复生产。”
可以大量的从别处将人迁来填充，但死去的人，剜下的伤疤会一直存在。
赵铭点了点头，算答应了。
赵含章让赵铭去看了一眼秦王和豫章王，顺便把他们安排住下。
一听说赵含章把秦王和豫章王找了回来，赵铭精神一振，立即跑去看人，然后回来和赵含章道：“你该立即立太子，昭告天下。”
赵含章也有此意，在上首坐下后请他也坐下，“这场战争我们不能再拖了，现在就草拟旨意吧。”
她道：“立秦王为太子，令天下兵马来援，这一次，我们要一举灭掉石勒和匈奴汉国。”
“让秋武即刻回陈县，命兵器坊加大炸药的生产量……”
“等一等，”赵铭打断她的话，问道：“立秦王？”
赵含章点头，“对，立秦王。”
“为何？”赵铭皱眉，“豫章王是先太子亲弟，年纪也更合适，我刚才去看了一下，他也甚是乖巧。”
赵含章的野心摆在那里，虽然需要一个“君”摆在前面，但她将来一定会行废立之事，既如此，何不从一开始就挑选一个年纪小又听话的来？
赵含章道：“豫章王软弱无能，没有自己的主见，年纪太小，他会听我的话，同样的，他也会听别人的话。”
她道：“我喜欢的是听话的君王，但是会懂利弊，知进退的听话，而不是谁的话都听。”
赵含章觉得秦王比豫章王好。
其实她也不太看得上秦王。
赵含章道：“铭伯父，你误会我了，我的目标并不是要当皇帝，我的目标是实现我的抱负，让这个世界按照我的设想往前走。若有君王能助我实现抱负，我何必受累生此野心？”
赵铭听她狡辩，哼了一声后道：“我的儿子赵申，他出生后我便日夜期盼他长大后能做谦谦君子，博学多才，思想开明，我手把手的教导他，一直到他十四岁，他没有成为君子，而是去做了游侠。”
“说是游侠，但在某看来，那就是流氓。”
赵含章：……
赵铭继续道：“侠以武犯禁，似你们这种喜欢动手解决问题的人，别说跟君子搭不上边，还跟聪慧不搭边。只有无能之人才说不通道理，最后用武力解决问题。”
“你看，他是我儿子，我如此费心教导他都没长成我希望的样子，你想要一个完全遵从你设想的君王，那比白日飞升还要异想天开。”
所以，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有什么用？
你最后还是要行废立之事。
赵含章被他噎死，忍下要动手的冲动，脸色微红的狠狠点头，咬牙道：“伯父说的不错，那还是立秦王。”
见赵铭皱眉，赵含章连忙道：“好歹他识时务，我喜欢识时务的孩子，可以少费很多心力。”
她是要立一个牌子，以借口调遣天下兵马，又不是真的要养孩子。
赵铭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好，那就立秦王。”

第844章 利益争夺
秦王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就被立为太子。
等傅庭涵做完手上的材料出来时，县衙正闹哄哄的热闹不已。
他一脸懵且好奇的看着捧着各种布料和金银器物进进出出的人，见赵含章正埋头写东西，就上前问道：“是要办什么喜事吗？”
赵含章随口道：“我立了一个新太子，铭伯父说这是喜事，需要一点仪式，我就让人从战利品中找些东西来布置上。”
于是，秦王就在半座烧毁的县衙中被立为太子，他一脸懵的坐在县衙大堂的上位，接受了以赵含章为首的赵氏一系官员的跪拜。
从布置到立为太子，就花费了一天时间。
过了一晚上，第二天赵含章就让人把挂着的绸缎等都收起来，还都能用呢，可不能浪费了。
摆出来的金银器物等也都收起来，秦王还是住在原来的房间里，除了多了一个太子名号，和之前似乎没什么差别。
“咚咚”的两声，太子回神，就见荀藩不悦的看着他道：“殿下，你走神了。”
哦，还是有区别的，他多了一个老师，俗称太子太傅。
赵含章封荀藩为太子太傅，专门教习他功课，不，是教习他和豫章王功课，豫章王现在成了伴太子读书。
太子正襟危坐，脸上却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不想当太子啊，是真的不想当啊。
加上太子的名号，平白担了一份风险外，他当太子有什么好处？
赵含章并不过问他的意思，甚至都不怎么和他商量，直接以他的名义发布政令。
出兵在外的曾越、米策、谢时等听到设立太子的消息皆精神一振，更加勇猛的驱赶石军，收复失土。
而天下各郡县在收到诏令后，也纷纷响应号召。
就连扬州和徐州都有县令或者乡绅响应，集结兵力朝兖州而去。
琅琊王一系备受打击。
此间，鄱阳郡有流民犯禁，王敦认为有人在乡野间借口援助朝廷而买兵作乱，因此出兵鄱阳。
王敦以强硬的姿态扫平鄱阳郡，威逼鄱阳郡官员尊从琅琊王，赵含章在南方的代言人王四娘很不服气，开始大肆招兵以支援赵含章。
同时她还跑去请王澄出面说服扬州、徐州各郡县的官员出兵支援，她和王澄道：“叔父，先不说琅琊王为宗室远支，就算该立他为太子，但他现在龟缩在江东，显然是要放弃中原和北地。”
她道：“若丢失中原，国将不国，大晋还算存在吗？这可是遗臭万年的事啊，即便您已不是晋臣，但为当今名士，您岂不跟着一起被人议论为懦夫？”
王澄虽然放浪形骸，也不是啥好官员，却是一直主张中原不可丢弃的。
因此他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侄女。
目前也只有赵含章能够保住中原和北地了。
而且秦王可比琅琊王更名正言顺，他可是世祖的亲孙子，琅琊王不过是世祖的侄子，还是堂弟的儿子，又隔了一层。
不管是从血统还是大局上论，王澄都站赵含章。
因此他亲自出面拜访几位朋友，又借着他们的名义写信给扬州和徐州的官员，一起劝他们以太子为主，听豫州调度，一平天下。
素来好脾气的王导都忍不住生气了，亲自写信给王澄，认为他是在断晋室根基。
赵含章是什么好人吗？
其野心比之苟晞只多不少。
先不说她能不能战胜石勒和匈奴汉国，就算可以，到时候她权势滔天，再无人能约束她。
她以女子之身都能做到现在的地步，更何况到当时？
届时才是国亡之时呀。
不若趁着她此时无暇他顾时收拢南方势力，扶持琅琊王，等战事平定，琅琊王就可以掣肘她，逼她立太子为帝，维持住晋室尊荣。
王导说他，“你以为你在助陛下一统天下吗？不，你是在掘国之根基，害我世家根本。”
“从赵含章这四年的作为来看，她容不下除赵氏之外的氏族，待她上位，王氏将会与晋同亡。”
王澄看罢，嗤笑一声，直接把信给扔了，说得冠冕堂皇，多少氏族在匈奴和羯胡的铁蹄下直接灭族了，王氏流散，连他亲哥都死在了石勒手中，还指着让赵含章来害他们？
只怕不等她来害，石勒先把他们都砍了。
想到石勒，王澄便恨得咬牙切齿，他和王衍的感情很好，他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他惊才绝艳，闻名天下的兄长就这么死在了石勒手中。
北伐，一定要北伐！
王澄不管他，到处蹦跶着帮王四娘招兵买马，别说，他的名士身份还是很管用的。
王氏一族，除了王衍外，他的名气最大了，比王敦和王导还大，因此王氏子弟在他的号召下，也有不少人脱离王导和王敦，认同王澄的观点，一起跟着招兵买马去投奔赵含章。
至于王导的担忧，王氏的子弟都认为他是杞人忧天。赵含章是和王衍政见不和，但她也用王玄和王四娘兄妹俩了呀。
看看王四娘，她现在都是荆州刺史了，假以时日，未必不会到达她父亲的高度。
琅琊王备受打击，想了想，当即写信给王澄，招他到建邺商量大事，就朝廷局势再辩一辩。
王澄想了想，答应了，当即就带人去建邺。
王澄是说走就走，等王四娘听到消息追出去时，人都跑远了。
王四娘不由咬牙，干脆追上去，半天功夫，王四娘终于追上人，她让王澄跟她回去，“我们政见不和，此时虽未撕破脸皮，却利益相悖，您此时去建邺，不是自投罗网吗？”
王澄很自信的道：“你过于忧虑了，他岂敢杀我？”
“司马一家，有什么是不敢的？”王四娘最恨叔父的自负了，闻言道：“为夺权势，连父子兄弟都能相残，何况他们？”
“叔父，快快与我回去。”
王澄闻言不悦，沉下脸道：“我用你来教我做事吗？我说不会就不会。”
说罢让随从快走，晚了他们天黑前赶不到驿站的，他可不要露宿野外。
王四娘打马上前，一把抓住马的绳套，不许他走。
王澄见了大怒，直接夺过车夫的马鞭，指着她道：“你给我让开，王仪风，别以为你是我侄女我就不敢打你，我可不是你兄长，处处让着你。”
“小丫头片子，你真以为你是靠真本事当上刺史的？要不是你与赵含章从小交好，你又是我侄女，荆州刺史的位置岂轮得到你……”
王四娘被他骂得脸色都变了，她二叔一如既往的讨厌，这嘴巴真应该缝起来。

第845章 谋杀
王澄的嘴只有面对他亲哥时才软过，对其他人，就是他爹都没得到过他一句好话，更不要说这个侄女了。
俩人本就相看两厌，她要不是王衍的女儿，他岂容她在荆州如此放肆？
王澄要做的事从没人可以阻拦，于是他鞭子一挥，就打在王四娘的手上，同时还打到了马脖子上。
他的马嘶叫一声，扬起蹄子就跑，坐在车辕上的车夫猝手不及，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跌下车去，而站在车辕上的王澄却只轻轻地晃了一下就稳稳站住，见王四娘的马也受惊往后退去，人骑在马上跟着团团转，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大乐道：“你还想拦我？先与你的主君学些武艺再说吧。”
王澄的护卫们连忙打马去追，等王四娘终于安抚好坐下马，王澄早跑没影了。
她气得挥鞭子，抽了好几下空气，最后还是叫来随从，叮嘱道：“你去追叔父，告诫他，忍一时之气，保全自身，让他收一收自己的脾气，不可太过刻薄。”
随从头皮发麻，但在王四娘的目光下还是点了一下头，默默地去了。
王澄收到王四娘的讥讽和警告根本没当一回事，没错，他就不觉得这是忠告，而是王四娘的嘲讽。
因为路上有流民作乱（这也是王澄不愿支持琅琊王的原因之一，说了要平流民之乱，但王敦出兵之后，作乱的流民反而越来越多，已经由鄱阳一带影响到了荆州。），王澄不得不改道，从豫章经过。
巧了，王敦也在豫章。
王敦明明是光州刺史，人却住到了豫章郡的郡守府里，王澄看不过他不顾朝廷政令，私带兵离开光州，放置中原大乱不顾的行为，一进城，直接就跑到他郡守府里，看着他的脸就开始嘲讽。
“处仲还真是以天下为先，中原正生灵涂炭时，你便争夺天下啊，大兄说你有大才，依我看，你岂止是有大才，你简直天下独绝，才绝，贪绝，伪绝，真正当今天下第一伪君子是也。”
王敦气得够呛，直接回以攻击，“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信你看不出赵含章的野心，幼主强臣，不过是延续前路罢了。”
他按下怒火，和王澄道：“如今宗室中，只有琅琊王年长些，又有大志，辅佐他便可断绝这几十年来弱主强臣的局面。”
王澄耻笑道：“国土尽失，百姓沦为猪狗，国将不国，此时你还想着扶持琅琊王与赵含章内斗？”
王敦脸色沉静，自信的道：“攘外必先安内。只要我们平定内乱，全国一心，区区匈奴，何足畏惧？”
王澄大怒，喷他道：“匈奴不足为惧，你跑什么？”
王敦情绪也激动起来，道：“苟晞沉溺声色，皇帝又起独立之心，朝臣各有各的心思，别说多一个我，人心不齐时，多十个我也无用。”
他道：“光州的官兵投入战场是能拦住刘聪进攻郓城，还是能拦住苟晞的大败之势？这全是主弱臣强的原因，要是琅琊王掌控朝政，上下一心，此祸可消减。”
王澄：“琅琊王？嗤，他空有野心，而无大志，待他掌权，恐怕他早忘了中原和北地。”
“不可能，哪个皇帝不想着天下一统，成就万世霸业？”王敦自信道：“只要内统一，上下一心，我可以保证，他一定会北伐的。”
王敦有自信，如果全国的资源给到他，他一定可以收复失土，“刘渊之流，残暴而无德，中原的汉人思归，到时候我主外，兄长主内，陛下一力支持，定能收复所有失土。”
王澄冷哼道：“妇人改嫁，人心易变，你怎知到时候你的心不变，茂宏的心不变，琅琊王的心不变？”
“赵含章现在就有余力收复失土，今日收复和他日收复的区别就是，现在可以少死很多人，”王澄冷笑道：“还是说，你不愿将此不世之功让给赵含章，所以处处阻挠？”
“啊，也不是，怎是让呢？就你现在的威望，才能，怎配与赵含章相提并论？”王澄直接朝他吐口水，“还号称王氏的麒麟儿呢，比不上一个女郎便只会私底下行阴私手段。”
王敦被他的话气得脑子一抽一抽的，论嘴炮能力，王衍占天下五分，王澄便占天下四分，剩下的一分才是天下人来分。
所以王敦还真说不过他。
说不过，胸中的怒火冲撞，直憋得他眼睛通红，他再忍不住，直接伸手掐住王澄的脖子……
王澄被扼住咽喉，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边瞪着眼睛，一边用力去抠他的手。
王澄身材伟岸，力气极大，情急之下竟然掰开了他的手指，半晌，他才隐约发出声音，“处……仲……”
处仲是王敦的字，声音入耳，他这才理智一些，在王澄的用力掰扯下慢慢松开手指。
王澄趁机脱离他的手，连连后退，弯腰大口呼吸起来，又剧烈的咳嗽。
他眼睛通红，只看了一眼正对着自己的手发呆的王敦，转身就往外走。
王澄捂着脖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看到他的护卫，立即道：“王敦要杀我！”
话音落，王敦也追了出来，此时他脸上满是后悔，上前一把拉住王澄道：“兄长，这是我的错，我失态了，你进来，我与你斟茶道歉。”
王澄甩开他的手，冷哼一声道：“你让我进我就进？刚才你差点掐死我！”
王敦羞愧，继续去拽他的袖子，“是我的过错，我一时情急，竟不得控，你进来，我与你道歉。”
王澄就抬高了下巴道：“跪下与我道歉吗？”
王敦咬咬牙道：“我跪下给你道歉。”
王澄这才哼哼唧唧的跟着他回去，对他的护卫们挥了挥手。
他的护卫们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堂兄弟两个闹别扭。
王敦将王澄拉回屋里，请他在首座上坐下，转身要去斟茶，但人却走到旁边，一把握住了挂在墙上的剑。
他一把抽出，转身就朝王澄杀去。
王澄瞪大了眼睛，一边闪避一边大喊，“王敦你疯了吗？”
王敦脸色沉凝，之前的彷徨已消失不见，眼中只有冷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从未想过杀害兄长，但既然兄长不与我同心，那就只能对不住了，为了大业，任何人都可以死。”

第846章 更乱了
别看王澄放荡不拘，其实人功夫厉害着呢，他天生力气大，人也大块，又灵活，少年时被他嫂子追着打都能灵巧的跳窗逃走。
所以，王敦虽有兵器，但一时还伤不到他。
在他剑剑直指要害时，王澄就知道王敦是真的要杀他，所以他一边高呼护卫，一边朝门窗靠近，想要逃走。
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让王澄快速的闪躲，全都避开了王敦的攻击。
王敦见状，不由大喊，“尔等还不快动手！”
窗户外面埋伏的护卫立即跳进来，将王澄团团围住后齐齐动手砍去。
王澄大惊失色，选中一人踢去，此时他挡不住所有攻击，只能选择让自己受伤，然后出逃。
但王敦就堵在门前，在他迎上来后一剑刺去，俩人瞬间交手三四下，在王澄后背被砍一刀，踉跄了一下时，他旋身后背对着王澄，手中剑却是落手一握，往后一刺，狠狠地将王澄贯穿。
或许是伤及脏腑，王澄不断的吐出血来，直到此时他还有些不可置信，脸上有些迷茫的看着王敦，“你，你怎敢……”
王敦这才缓缓的回头看他，冷着脸对他道：“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要杀兄长，但刚才兄长往外走时，我突然想到，兄长执意支持赵含章，此时放你离开，岂不是让我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江南大势重新混乱？”
“为大业，只能暂时委屈兄长，比我早几年赴黄泉，你放心，待大业成，我一定去与兄长赔罪。”
王澄一把握住他抓着剑柄的手，眼中含着讥讽看他，哑声道：“处仲，我虽身死，但我必赢，你虽活着，但你一定会输，且不得善终！”
“少年人方有意气，司马睿，他一把年纪了，你看他此时礼贤下士，谦恭敬人，但你等着看吧，他一朝得势，你和茂宏都不会有好下场，”王澄一边往外吐血，一边哈哈笑道：“值此亡国之时，他一无大局之观，二无怜民之心，分明就跟其先祖一般无德无爱，这样的君王，他岂能容得下强臣？而臣子不强，如何北伐？”
“处仲啊处仲，你才是当局者迷啊，哈哈哈哈……”王澄感觉到生命在流逝，于是握紧他的手，身子往前一撞，剑几乎没入身体，剧痛之下，他声音都低了下来，但他伸手抓住王敦的肩膀，头几乎靠在他的颈侧，声音低低地道：“我在地府里等着你，等你失败而来。”
说罢，王澄缓慢的往下倒，王敦一把扶住他，慢慢将人放到地上，此时他想将剑拔出来，却发现手在发抖，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狠的将剑拔出，沉下声音道：“传告天下，王澄勾结流民帅杜弢作乱，现已伏诛，敬告天下，谁再依附杜弢，杀无赦！”
众人齐声应下。
王敦冷声道：“将所有同谋诛杀。”
护卫们领命，立即出去诛杀王澄的护卫。
王澄的护卫们都是懵逼的，一边回击，一边想要进去救王澄，他们并不知道王澄已经死了。
等从那些护卫的口中窥到真相，为首的护卫立即大声道：“逃出去，所有人分散逃，快回去告诉女郎！”
同时有护卫大声喊道：“让女郎为二老爷报仇！”
他们都是王衍这一支的部曲，王衍死后，家中的部曲一分为二，一大半听从王玄调遣，一小半则认王澄为主。
但在他们心里，王澄和王玄是一家的。
王敦竟敢诛杀王澄，简直丧心病狂，以下犯上。
要知道，王氏是以王衍这一支为主的，即便王衍死了，他弟弟和儿女都还在呢，王敦一个旁支怎敢杀王澄？
最后还是有护卫杀了出去，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四散开逃，能逃一个是一个，王澄被王敦谋杀的消息一定要带回去。
王仪风和王玄不会放过王敦的。
王四娘派来的随从便是其中一个，他胸前中了一刀，他躲过追踪，找地方粗粗包扎了一下伤口，立即就要逃出城去，但才到城门口，就见有士兵赶来看守住城门，直接大门一关，不许人再出入。
他咬了咬牙，只能转身又躲进巷子里。
王澄身死的消息没几天便传遍扬州和荆州，同时以两州为圆向四方辐射而去。
在荆州的王四娘听到消息，先是以为是谣言，“不知是谁造的谣言，想要我们王氏内斗？想得美！”
待外面的传言越来越烈，甚至有人说，是王敦亲口断言王澄勾结杜弢作乱，因此被斩杀。
王四娘渐渐沉默下来，扭头问左右，“我们多久没收到叔父的信了？”
心腹忐忑的回道：“五天了。”
王四娘脸色阴沉，道：“派人去扬州找一找，务必查清谣言是从何处起的，让叔父给我写封信。”
心腹应下，但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让人抬了一个半身是血的人回来，“使君，跟着王公的护卫回来了。”
中原陷入一片战乱中时，荆州刺史王仪风因其叔父王澄的死暴怒，问罪王敦，并布告天下，认为琅琊王倒行逆施，私心甚重，为私利不顾天下百姓死活，谋杀与他政见不同的臣子名士。
此事传遍天下，不少人都质疑王敦行凶的理由，并不相信王澄会勾结杜弢。
笑死了，王澄会勾结杜弢吗？他们俩人不是死敌吗？
杜弢是谁啊，他是蜀地人，去年蜀地产生了大量的流民，为了活命，流民们涌入荆湘两地。
流民的到来使两地百姓日子越发艰难，同时盗窃一类事情频发，于是本就看不起蜀地流民的两地百姓更加抵触流民，尤其是士族一级。
先是湘州刺史荀眺尽诛流民，然后是当时的荆州刺史王澄，也派兵屠杀流民，最后蜀地流民们联合起来推举杜弢为首领，跟着王澄和荀眺打得你死我活。
当然，杜弢赢了，王澄这个只是躺在酒池里下令的刺史惨败，所以王四娘才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王四娘没和杜弢打，而是以安抚为主，答应要给他们拨地方安顿，双方暂时安歇。
她选定的地方就在和扬州接壤的地方，因为和当地百姓关系紧张，有不少流民离开杜弢自己向扬州一带流亡。

第847章 推卸
杜弢也不太满意王四娘给的地方，所以带人到鄱阳湖一带去讨生活，他们觉得鄱阳湖的地更好种植，想在那里安顿下来。
王四娘甚至替他和鄱阳郡郡守商议，给他们一块地安顿，但王敦想要收服扬州其他郡县，就借口杜弢是反贼，跑来剿灭他。
本来已经慢慢平息下来的流民之乱才又冒头起来。
本来王四娘只是居中劝和，这件事说和她相关，其实却没多大关系，因为鄱阳郡是在扬州境内，不属荆州管辖。
但和她无关吧，她和杜弢又能说得上一些话，受赵含章的影响，她认为此时只要不是外敌，都可以暂时放下矛盾。
可现在不一样了，王四娘直接联系杜弢，要与他合作，你不是想安置流民吗，行啊，我们合作，把鄱阳郡，豫章郡，各种郡，凡是扬州的地盘都打下来，我和赵刺史进言，封你一块地安置你手下的人。
杜弢正被王敦压着打，闻言立即同意，带人正式投奔赵含章。
王导人在建邺，先是听说王敦杀了王澄，还未来得及从惊怒中回神，立即就听说王仪风招降杜弢，要打扬州。
王导忍不住跺足懊悔，“不该让他们二人碰到一处的，处仲怎如此冲动，平子，平子……”
念着王澄的字，王导忍不住泪如雨下，他是真的伤心，虽然他们道不同，却是兄弟，何至于为了一点分歧就要杀人的？
左右心腹也心中惶惶，猜测道：“王平子性傲嘴毒，或许是与处仲起了纷争，处仲一怒之下没控制住……”
“不可能，”王导道：“处仲虽冲动了些，却不是如此鲁莽之人。”
他略一想便明白了，落泪道：“只怕还是为了南北之争。焉有因为政见不和就杀害亲人的？处仲怕是不能服众，扬州危矣，处仲危矣。”
果然，王敦杀王澄的借口天下人并不认同，连本来投向琅琊王的人都忍不住心中犯嘀咕。
王澄是王家子，又是王敦的堂兄，他都能因为政见不和杀人，那要换做他们……
官场上，总有意见不一的时候，自古以来，因为政见不一死的人还少吗？
但再争斗，杀人总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或贪污，或当政失利，没有错误，那就引诱对方犯错，再借口杀之。
没有像王敦这样，直接杀人，再找一个一听就不能令人信服的借口栽赃的。
此时的道德已经很低了，王敦此举又拉低了道德线，从此以后，同阵营的臣属间是不是一政见不和就可互相攻杀？
此举太过恶劣，必须遏制。
因为王敦之举，世人便顺着怀疑起琅琊王来。
王敦如此残忍的杀害兄长，是不是受琅琊王指使？
因为王澄死而暗暗高兴的琅琊王：……
王导不得不出面，请琅琊王召回王敦，并重罚他，“只有如此才能救处仲，才能平息赵含章和王仪风的怒火。”
他道：“虽然南北总有一战，但此时，我们不能与赵含章由暗斗转为明争，太子在她那里，她又正抗击匈奴，一旦交兵，盟主声誉大损啊。”
琅琊王可以坚持不北伐，先统一内部，但绝对不能在赵含章抗击匈奴时和她打起来，不然，就算他们有部分权臣支持，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们。
晋立国以来的祸端，不就是因为立国不正吗？
琅琊王总算领悟到此事的危急，不由团团转，问道：“那王仪风和赵含章一样，霸道得很，又是妇人之怒，哪里能听人劝？她一定要打扬州怎么办？难道我们一味的后退吗？”
“妇人也是深明大义的，”王导略微不悦，但依旧温和的道：“盟主暂歇，我去和王仪风谈。”
琅琊王就松了一口气，笑道：“茂宏大才，又是她叔叔，一定能劝服她。”
王导就摇头道：“我虽是她叔叔，但也是同僚，既是谈国事，只论私情不够。”
琅琊王愣了一下便问：“茂宏想怎么谈？”
王导沉默了一下后道：“局势起了变化，此时我们再坚持先安内已然不妥，盟主，不如出兵助赵含章平定北方。”
琅琊王脸色一冷，沉吟片刻后道：“赵含章若平定北方，这天下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赵含章只要一定北方，第一件事怕就是杀了他吧？
她有太子在手，哪怕他没承认，但天下大部分人都认同了，到时候她连理由都不用找，直接以皇帝的借口杀他，他能打得过她吗？
以现在双方的实力对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打不过。
他现在倚仗的不就是北方匈奴作乱，赵含章全部兵力都用来对付匈奴，无暇他顾吗？
王导认为这是便宜之计，世局总是变化，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但现下，琅琊王不能失去民心。
琅琊王却不这么想，他觉得王导这是在转嫁危险，把属于王敦的危险转嫁到了他身上。
他斟酌了一下，“说到底，此事是王敦一人所为，或许王澄真的勾结了杜弢呢？不如派人去查探一番，不管是与不是，查过便可知。”
王导听出了琅琊王的言下之意，脸上的淡笑渐渐消失，沉默下来，片刻后，他没有过多辩解，应下后行礼告退。
回到家中，王导便坐在敞轩的席子上发呆。
曹淑路过看见，就问他，“何事这样烦忧？”
对妻子，王导放松许多，他忧伤的叹了一口气，有些许心灰意冷，“平子的顾虑不无道理。”
将琅琊王要放弃王敦的事和妻子说了。
琅琊王显然不愿承担王敦杀王澄的风险，只想把这事界限在王敦和王澄的矛盾之间，那就不是利益之争，而是私人争斗，是一起谋杀案。
可这样一来，王敦不仅声名受损，恐怕赵含章还会问罪王敦，到时候他连命都保不住。
现在王导就很怀疑，如果赵含章让琅琊王交出王敦，琅琊王会不会把王敦的头颅送去蒙县。
说实在话，王导选择琅琊王，一是为了大晋，他是真心觉得琅琊王可以让大晋趋于安定，倒不是琅琊王多有才，而是他是正常的成人，他有兵，有人；
二是为了王氏，如今天下大乱，多少士族在战争中灰飞烟灭，他想保全家族，永久不衰啊。
这就需要琅琊王对他和王氏有感恩之心，他将他和家人的性命都拿出来赌在琅琊王身上，不是为了让他在遇到困难时就把家人丢出去顶锅的。

第848章 夫妻
王导了解王敦，他冲动，但最重义气，如果不是为了他们这一方的利益，即便和王澄再不好，他也不会动手杀人。
王导甚至有怀疑，王敦杀王澄是出自琅琊王的暗示。
他们为琅琊王鞠躬尽瘁，但如果琅琊王不能为他们顶风遮雨，他们还值得这么做吗？
曹淑简单多了，直接问道：“为何赵含章不能做曹公呢？”
王导沉默许久后道：“只怕她不是想做曹公，而是要做魏高祖。”
“做就做吧，”曹淑对大晋可没多少忠心，她很看不起司马一家，直接道：“天下若是她平定的，她做皇帝有何不可？”
“阿龙，司马一家有什么值得你死忠的？若不为忠，当选有德有能者效劳，你怕她平定北方后重复前面几十年的乱势，那你让她当皇帝就是了，她自己当了皇帝，无人与她相争，自然也没有所谓的祸乱天下了。”
王导忍不住道：“你这是想当然耳，你可知赵含章不喜氏族，自她当政豫州，豫州就少有氏族能出头。”
“那不是考试任才吗？氏族子弟，个个从三五岁开始启蒙，论书籍，论名师，寒门子弟如何能与我们相比？就这都考不过寒门庶族，那不是脑子有问题吗？”曹淑道：“既然脑子有问题那就好好在家待着，少出去祸乱天下。”
王导半晌说不出话来，仔细一想，竟然觉得她说的很对。
可他心中依旧有一股很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于未知。
他总觉得赵含章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清的东西，这让他有些畏惧。
见他摇摆不定，曹淑起身道：“罢了，远的既然想不通，那你就想一想近的，处仲的事要怎么处理？赵含章若与你要人，你给还是不给？”
王导自然不愿意给。
他和王敦从小一处长大，俩人感情十分好，这次是王敦错了，可……
王导咬了咬牙道：“我去见一见四娘。”
“见了她你要怎么说？平子可是她亲叔叔”
王导和王敦与她都隔了一层。
王导没说话，曹淑打量他的神情，笑了一下，就知道他还是动摇了
她干脆也不说话，直接起身离开。
王导连忙叫住她，“你从来不管我在外面的事，今儿怎么说这么多？”
曹淑哼哼道：“不是你主动与我说的吗？你说了，我为你排忧解难，你还反过来疑我？”
王导：“我何时疑你了？是你先问我的。”
“我那是见你闷闷不乐，所以顺口问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说，推脱就是，你既说了，显然是想说与我听的，既说给我听了，我自然要给出建议，你怎么又反过来疑我？”
王导辩不过她，无奈道：“好好，是我的错，你去吧。”
曹淑反而回身挨着他坐下，“你让我走我就走啊，我偏不走！”
王导：……
他拿她毫无办法，只能由着她来。
曹淑坐着坐着却又不老实了，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他，“我们要是去投奔赵含章，你能得个什么职位？”
王导眉头狠狠一皱，就低声叱责道：“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曹淑：“放心，我过来时下人们都躲远了，这一整个院子除了你我二人，没有第三人在。”
对于妻子的威力，王导是有数的，于是又不吭声了。
曹淑却是不肯停止，小声絮叨道：“你要是认赵含章为主，你敢纳妾吗？她可是女子，最不喜欢男子纳妾的。”
王导没忍住，伸手捂住脸，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好好地，怎么又说到纳妾上来？”
“怎么不能说，治家齐国平天下，治家还在齐国之前呢，可见此事有多重要，”曹淑在他耳边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若想被赵含章重用，实现抱负，你就得学她所好知道吗？她不喜男子纳妾，你就不能纳妾，一定不准纳妾。”
王导没答应她，只问：“你怎么知道她不喜男子纳妾？”
“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怎么不知道？”曹淑骄傲的道：“难道她肯为傅公子纳妾吗？”
王导：“她不肯为傅公子纳妾，或许她多纳男夫呢？食色，性也。这是人之本性，可以改，但不能硬改。”
“好啊，你还想纳男夫？我就知道，难怪你身边全是长得好看的男仆，说，是不是他们勾引你了？”
王导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把刚才的话咽回去，但说出口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是收不回来了，他只能两眼放空，闭上耳朵，只当没听见妻子的叨叨叨……
曹淑：“……你要是敢有二心，我便学赵含章一样纳男夫！”
子虚乌有的赵含章男夫：……
虽然妻子很胡搅蛮缠，但安静下来时，王导还是忍不住仔细思索起来
历史上，王敦杀了王澄，这个案子算是个奇案，说奇，不是因为凶手没找到，而是杀人动机没有落实。
世人都猜测是因为王敦和王澄关系一直不和睦，所以王敦愤而杀人。
可有智慧的人都隐隐察觉，此事和琅琊王脱不开关系，王敦和王澄政见不和，一个支持琅琊王，一个支持中原太子，认为王澄是死于利益之争。
最后，这个案子还是被定性为王敦愤而谋杀王澄，他的声誉受到巨大打击，同时也被降职处理。
历史上的王导没有第二个选择，当时中原混乱，太子式微，身边只有荀藩，他不觉得中原政权可以继续。
可现在，中原有一个势力强大的赵含章，王导有第二个选择。
虽然这第二个选择让他心慌，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但也有一种未来一片光明的令人战粟的感觉。
王导在荆州大军压境后，还是去找琅琊王请命，想要去荆州见一见王仪风，“我会尽量说服她停战。”
琅琊王执着的问道：“茂宏还是想要出兵支援赵含章吗？”
王导垂下眼眸道：“以亲情说之，我会严惩处仲以示诚意。”
琅琊王这才放他离开。
在王导赶往荆州时，赵含章的诘问的公函也到了扬州，她质问琅琊王，“太子令臣问琅琊王，王爷是要造反吗？怎可指使王敦杀害名士，令天下士人寒心？”

第849章 唇语
这一刻，王澄好像是啥品德高尚，被赵含章崇敬的名士一样，她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对王澄无辜被害的惋惜，然后质问琅琊王，是不是所有支援皇帝和太子，想要平定中原战争的人你都要杀死？
直接将谋杀案栽在琅琊王头上，认定就是他指使王敦杀人。
琅琊王气了个倒仰，连忙招人，将信交给他，“快去追茂宏，将信给他，让他赶紧押处仲回来，此事我们须得给赵含章一个交代。”
琅琊王顿了顿，想到他还得倚靠王敦和王导兄弟俩，便道：“转告茂宏，此是权宜之计，不会损伤处仲，待风头过去，他还是我的大将军。”
心腹应下，连忙带上琅琊王给的信出发。
王导赶往荆州时，元立也正接受命令带着人赶往荆州，和他一同出发的是后来赶到战场的孙令蕙。
孙令蕙却不是去荆州，而是去往扬州。
她和元立同行，快到庐江时才分道扬镳。
元立是奉命去荆州协助王四娘，若荆州和扬州真的打起来，王四娘需要一个可以对抗王敦的将军。
论调兵遣将，元立或许比不上王敦，但战场上点将，他可以出战试试。而且，她也需要更多关于扬州的情报。
除了元立，赵含章还派王玄回去了。
不过王玄此时正跟着赵驹咬住石勒尾巴，一时不能脱身，所以要晚一点才能成行。
孙令蕙去扬州是为了曹淑。
赵含章特意见了孙令蕙，和她道：“曹淑出身名门，性格强硬，有见识，她可以影响王导，所以，你要尽量说服她。”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人都有感情，易受身边亲近之人的影响，所以枕头风很重要。”
孙令蕙：“可下官看过汲先生给的情报，上面说曹淑嫉妒，近两年都不许王导纳色，还将他身边的婢女都换成了男仆，夫妻俩的感情由好变差，此时令她去说服王导，会不会适得其反？”
“你也说了是近两年，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曹淑并不嫉妒，”赵含章道：“年轻时尚不气恼王导纳妾，为何年长了倒介意起这个来？”
孙令蕙没成亲，甚至没有喜爱之人，她想了想也没想通，“为何呢？”
“因为生病了吧，”赵含章道：“人到了一定年纪，身体产生了些变化，心理就跟着变化。”
孙令蕙一脸的不解。
“高明的大夫或许知道怎么治疗，你可以找一找，若是找不到，你就劝解一番，这个时候的她需要人理解，让她多倾诉，释放压力，”又道：“曹淑有一子，母子关系极好，你可以从其子入手。”
孙令蕙一一记下，所以她这次出行的目标就是曹淑，通过曹淑影响王导。
琅琊王不过倚仗王导兄弟，离开他们，他不过是众多宗室王爷中的一个罢了，不值得一提。
真正有雄才的司马绍，今年才十一岁。
赵含章此时没空跟琅琊王争斗，也不想在内部掀起战争，能够和平收服，她就尽量不动手。
如果王导兄弟都为她所用，琅琊王的南方政权还存在吗？
赵含章做了安排便暂时将此事放下，她已经写信给王四娘，也叮嘱过王玄，即便再恨王敦，也要克制。
可以陈兵扬州，也可以联络扬州的官兵百姓搅风搅雨，但不要轻易动手。
此时赵含章的兵力都被石勒和刘聪牵制着，一旦南方再爆发大的战争，她不仅不能支援，还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不过赵含章以己度人，觉得此时琅琊王也一定不想和她打。
一旦琅琊王在这种时候对她出兵，他在天下间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到时候，群起而攻之，人人可以反晋自立，这才是大晋真正的危急啊。
写完对王敦和琅琊王的声讨，赵含章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对石勒的作战上。
随着全国各地援军以及援助物资的到来，赵含章对石军作战越发有利，她自信再给她一段时间，她一定能将兖州全部抢回来，把石勒赶出豫州和兖州之外。
之前石勒没有来支援蒙县，放弃了支雄和桃豹，离开下邑县后，他直接回转兖州，从曾越手上抢过城阳和郓城，以巨野泽为界阻拦赵家军。
等赵含章终于打下蒙县，重立太子时，石勒已经连下三城，曾越都差点死在他手上。
还是赵含章派赵二郎去支援后，石勒的攻势才缓下来。
但双方就此僵持住，以城阳县——巨野泽为限，双方打了几场，有输有赢。
石勒没有尽全力，他在保存实力，他知道，赵含章也没有尽力，她手上有底牌。
石勒一直保存一定实力想要逼迫赵含章拿出那神奇的雷震子。
他从手下那里听到了许多神乎其神的描述，石勒一直半信半疑，他就想见识一下，赵含章手中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神物，若有，又有多少。
是只是昙花一现，有了不再有，还是能够源源不断？
但双方拉锯了快一个月，赵含章也没用出那神物。
赵含章虽然心急收回失地，但她已经学会忍耐，想要以最小的代价收回兖州。
她在等，等明预和北宫纯的消息。
赵含章的等待是有回报的，今日她上前线旁听了一下双方阵营互相问候对方十八代祖宗，隔着大军，她和石勒对上了眼。
俩人默默望着彼此许久，赵含章此时视力不错，看到有人急匆匆的凑到石勒耳边，她立即朝听荷伸手。
听荷将怀里收着的千里眼拿给她，赵含章就对准石勒仔细的看。
虽然隔得很远，但她依旧能清晰的看到他们嘴巴一动一动的。
赵含章跟着喃喃，不一会儿眼睛亮起来，等千里眼里的石勒急匆匆的转身离开，她便也跟着急匆匆的转身回去。
她跑回去告诉赵铭，“铭伯父，刘聪反了！”
赵铭抬起眼眸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刘聪不是一直在反吗？”
赵含章：“我说的是他反了刘和，不是反大晋呀。”
赵铭终于感兴趣，坐直了身体，“有消息到了？分出输赢了吗？跟他一块反的人多吗？”
“从石勒那里知道的消息，刘和派人召石勒回援，勤王平叛。”
赵铭惊讶的看她，“石勒身边有你的耳目？确认消息是真实的吗？”
一副怀疑她被骗了的模样。

第850章 冀北局势
赵含章便扬了扬手中的千里眼道：“用这个看到的。”
赵铭看着千里眼，蹙眉，“看到的？”
“对，我对着唇语解出来的。”
赵铭：“……你还会看唇语？”
“这个又不难，多看几遍，再多学几天就记住了。”
赵铭：“他说的是羯语吧？”
“军中就有羯族人，我的羯语就是和他们学的，”赵含章道：“不仅羯语，匈奴的话我也会说，也能辨唇语。”
见赵铭一脸恍惚，不太相信的样子，赵含章就跃跃欲试，“不然您试试？不用出声，或者我远远的看着，一定能分辨出您说的话。”
赵铭会的语言可多了，据说他连西域那边的几种小语种也都会，还有百越的几种方言，满打满算，他一共会十二种语言。
赵含章本来语言就学得好，眼盲以后，语言就学得更好了，基本上一种语言多听几遍她就记住了，即便不会说也能听懂。
而能听懂，距离会说就很近了。
赵铭仔细的看她，慢慢放松下来，嘴角微翘，“不愧是我赵家人。”
他对赵含章读解唇语的能力还是很好奇的，于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远一点试试看。
赵含章兴致起来，立即拿上望远镜跑到远处。
为了能让她看见他说话时嘴巴的动作，赵铭还走到门口，见离得足够远了，他就扭头和听荷道：“你们女郎越来越傻了，我让她走，她还真走了。”
听荷：……
拿着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的赵含章：“……”
一句话说完，赵铭停顿了一下便用匈奴语，还是对着听荷道：“告诉你家女郎，她和庭涵的婚事拖得够久了，这次战争结束，她无论如何都要成亲了。如今庭涵可是个香饽饽，天下间不知多少人想要得到他。”
这几年赵含章学习各种胡语，听荷就在一旁，也跟着学了一些，她学习能力没赵含章强，但简单的还是能听懂。
所以她听懂了。
她深以为然的点头。
举着望远镜的赵含章暗道：她是故意推迟婚期的吗？不都是因为发生了战争，出现了意外吗？
这一次，赵铭没再停顿，一番话说完，他立即又改换羯语道：“王澄已死，不论你曾经多不喜欢他，此时都应该厚葬大封，只有他名声更大，王敦和琅琊王才越失民心。”
赵含章放下望远镜，若有所思起来，她没想过给王澄弄个谥号封号啥的，主要是觉得他不太配。
可如果是为了将他的死利用到最大，倒也不是不可以。
赵含章拎着望远镜回去，立即叫来臣属们，将此事交给他们来办。
如今她新立太子，许多官职都跟着可以另立，这就可以组建一个新的朝廷了。
之前的大臣不是死了，就是被刘聪掳去了，所以新组建起来的朝廷官职空虚，赵含章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直接用上自己能用的人。
至于太子，他现在还在重温毛诗和论语呢，等复习好了，他还得继续往下读书。
所以朝政全部交给赵含章。
底下的人拟定了谥号，赵含章直接以太子的名义颁布，这就算朝廷给王澄的厚赏，鼓励和他一样支持北伐的人，你们的选择是没错的。
如果北伐，你们可以建功立业，死了，还能得到谥号，死后尊荣……
跟着琅琊王，你们有什么？
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发酵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赵含章布告天下后就把视线投向了冀北地区。
她招来范颖，和她道：“立即联系北宫将军和冀北的人，问一问冀北的情况。”
范颖应声而去。
石勒收到了消息，赵含章只晚一天，第二天也收到了冀北传递回来的消息。
这两月，冀北的局势变化也很大。
冀北一带本是刘琨治下，年初他们打的那一场就是为了冀北，结果他拿到了冀北都还没焐热呢，刘聪带着晋帝一路后撤时打的也是冀州。
他从冀南打到冀北。
和祖逖在冀南交战时有输有赢，加上后来北宫纯过来支援祖逖，刘聪输多赢少，干脆就不再和他们死磕冀南，只占了十几座城池就转而向北。
冀北一带，因为刘琨对这些地方的控制度不高，他直接控制的兵力也有限，所以城池要相对好打。
尤其他们还手握晋帝，以及和他一起被俘的半朝文武大臣。
久攻不下城池时，他就把晋帝和晋国的文武大臣拉出来逛一圈，城上的人抵抗意志就不是很强，这时候城池就很好打了。
有些城池，甚至都不用打，只要把晋帝往阵前一推，城里的人就会开门迎接他们。
这招在冀北特别有用，当然，也有些守城的官员冥顽不灵，在看见晋帝后不仅没软，反而直接反了晋国，自己打出一个自立的旗号来。
所以，短短两个月内，光冀北一带就出现了三个自立为王的王爷，好在他们还有自知之明，没有自立为帝。
赵含章都没吭声，刘聪就把他们给灭了，将城池给占下。
除了刘聪外，一直对赵含章的征集令视而不见的王浚也出兵冀北，他和刘琨说，要借道去打刘聪。
刘琨就让人给他让路，结果王浚进入冀北，没有去打刘聪，反而直接抢下城池，霸占着不走了。
为此，刘琨特地给赵含章写信，跨越了敌占区送到她这里来哭诉：“……其心之狠毒，其行之狡诈，可谓全天下独一份。”
刘琨道：“他怕是有谋反之心。”
赵含章当然知道王浚有谋反之心，但她现在拿他没办法，甚至，她还盼着他占更多的地盘，最好能够和刘聪对上。
所以她写信给刘琨，让他退出冀北，兵力主要集中在晋阳，以保护晋阳为主。
攻打晋阳的马景并没有把所有人都撤回来，此时刘琨守晋阳也不容易。
赵含章偶尔还要担心刘琨把晋阳给丢了，相比于冀北，晋阳这个地理位置更重要，所以她宁愿他暂时放弃冀北，专守晋阳。
赵含章就劝说他，“刘聪志在冀州，王浚也想要冀州，就让他们二人相争，我们或可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赵含章的手段不止于此。
她更寄希望于明预。
而明预也没让她失望，他不仅成功挑起刘和对刘聪的杀心，还帮着刘和从刘聪那里争抢了一支兵力，让他们可以更凶猛的打起来。
这一切真是多亏了他们带来的金银珠宝啊。

第851章 细作
刘和当时带着皇室及朝臣匆忙逃出平阳，一路被人追着跑到了西河国中阳县，在那里集结了五万兵力，他又下令匈奴五部勤王。
虽然主要精锐都跟着刘聪去打晋国了，但五部挤一挤还是能挤出不少兵力来的，便有人听命去勤王。
加上一些在外领兵的部将的兵力，刘和最后集结了十五万大军。
当然，他这点人还是没法和刘聪手上的大军相比，刘聪为征南大元帅，这次出征是为了灭晋国来的，所以天下兵马都听他调遣，当时他直接统领二十万兵马。
就算有损耗，此时他手上也有十五万兵马对抗刘和。
十五万对十五万，刘聪手上却是精锐，刘和手里能打的人却没多少个。
但他占了名声大义，他是匈奴太子！
刘渊在平阳城驾崩的消息一传来，他立即就在西河国登基为新帝，传告天下后，刘聪和石勒都表示了顺从。
一路奔逃，他被赵含章吓坏了，所以一到西河国安定下来后他就想留在那里，筑高墙，直接防守，再下令刘聪带大军回来，他不想打晋国了，反正晋帝都被他们抓了，此时回来也不亏，还是把他们的都城平阳城抢回来要紧。
所以明预和伍二郎到西河国时，刘和已经在西河国中阳县安顿下来，他直接圈了两万多的百姓要修宫殿。
没错，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集权，也不是反攻平阳，而是要在他暂时停留的中阳县里修筑一个大宫殿。
作为中原来的商队，还带来了这么多稀缺的商品，都不用伍二郎找办法去和呼延攸搭关系，他们一进城货物就被收缴了。
说是有异常，还怀疑他们是晋国的细作，所以带来的东西全部被收缴。
那一刻不仅伍二郎，连明预都觉得脊背发寒，还以为他们出师未捷身先死，提前暴露了。
结果匈奴人只是收了他们东西，并不抓他们人，明预瞬间明白，这是看上了他们的货物，随便找个借口强抢而去。
他没有阻拦，而是让伍二郎暗示对方，他们还有一批贵重的货物在后面，且认识呼延攸的家臣，这次有些礼物就是送给呼延攸的，此行也是为了做生意，只要能把商路打开，他们以后会源源不断的从中原运来宝贝的。
抓他们的士兵听说他们和呼延攸的家臣熟，没敢太强硬，不过也没直接还给他们货物，而是提着他们去呼延将军府上，想要确定一下。
伍二郎吓得不行，因为这真的是借口啊。
他脸色发白的去看明预。
明预面色沉静，安抚的看了一眼伍二郎，在等待呼延府上的家臣时，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伍二郎的怀中。
伍二郎瞬间领悟，想到怀里的东西，微微松了一口气。
呼延攸的家臣皱着眉头走出来，不等他开口，伍二郎立即迎上去，从怀里快速的掏出一样东西来往他手里塞，谄媚的笑道：“将军，上次呼延将军要的金佛和珠串小的都给找来了，只是在进城的时候……”
他目光看向那些士兵，下面的话没出口，但家臣也听明白了。
家臣垂眸看了一眼手中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这是一颗有小孩拳头那么大的琉璃珠，珠子中流光溢彩，有红绿紫三种颜色。
家臣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宝物，眼睛都直了，不过他很快回神，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平静的回看伍二郎，“是将军要求的金佛和珍珠吗？”
见家臣这么喜欢这个琉璃珠，伍二郎心中一动，立即道：“是的，全都照着将军的要求来，除了金佛和珍珠，还有豫州来的琉璃。”
家臣听说还有琉璃，脸上的表情一松，带出笑来，他点了点头道：“不错，你先一边候着。”
伍二郎立即低头站在一旁。
家臣这才沉着脸看向带他们来的士兵，道“这是我们将军府的商队，你们也太大胆了，竟连将军的商队都敢拦！”
伍二郎眉头一跳，想到他们这次带来的东西，不由心痛，幸亏听了明先生的话，留下一半东西在外面，他们先进来探路。
谁知他之前打下的人脉竟全用不上了，匈奴人也太霸道了，这是一来就抢了原本中阳县的东西，连过路客商的东西都抢了。
家臣把他们训了一顿，直接就把这些士兵赶走了。
伍二郎快速的看了一眼候在一侧的管事，向那些士兵使了一个眼色，管事表示明白。
等家臣把伍二郎和明预带进去，他就撒开腿去追那些士兵，把身上的钱袋子掏出来塞到为首士兵的手里，点头哈腰道：“兄弟见谅，兄弟见谅，我们家主也要看将军脸色过日子，这一遭真是麻烦你们了。”
士兵摸了摸钱袋子，打开看，里面是一大把赵氏新钱，颠了颠后觉得钱不少，脸色更好了些。
他点头道：“我们也都是听命行事，你家主子不怪罪就好。”
“岂敢怪罪，岂敢怪罪，”管事讨好的笑道：“我们走商的，最是知道兄弟们守城的辛苦，这每日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可全靠你们维护秩序，保全安全。”
士兵脸色更好了，还带出笑来，“你们走商也辛苦，现在路上盗匪多，也不好走吧？”
“是啊，”管事趁机哭诉道：“凭着将军的面子，大部分地方都好走，但外头乱，总有些刁民，所以我们也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这进出城门还要上下打点，也就赚口粗粮吃。”
士兵沉吟。
管事就从伸手掏了掏，掏出一颗小琉璃珠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要我说，这上面的打点缺不了，但底下的打点也不能缺，毕竟做事都是底下的人，最辛苦的是咱这些人……”
士兵低头看了一眼琉璃珠，握在手心，点头道：“不错。”
管事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以后请兄弟们多包涵，以后我们商队还是得靠你们宽容一二。”
士兵应下了。
打点好守城门的人，留在外面的人再要进来时就容易多了，比打点将军府的家臣划算太多了。
这一次，家臣直接把他们带来的大部分东西都挑走了，只给伍二郎留一下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便是这样，他们也才能见到呼延攸一面。

第852章 呼延攸
顺利和呼延攸搭上关系，明预便让伍二郎想办法把留在城外的人和东西都带进来，他们在城中租了一个院子暂时落脚。
果然，这一次打点过守城门的士兵便顺利进入城中，比被呼延府上家臣拿走的东西，这次打点的支出不过九牛一毛。
明预开始借用他们带来的东西大范围接触呼延攸府上的家臣，借此影响呼延攸，而呼延攸能够影响刘和。
刘渊当时让刘和带着朝臣和后宫一起逃跑，他留在平阳城皇宫时，是临时召见了大臣托孤的。
虽然刘和年纪不小了，但刘渊觉得他管理国家有些困难，论才智，论能力，他远比不上刘聪；论仁厚和纳谏，他又比不上刘乂。
刘渊但凡年轻十岁，或者身体康健到觉得自己还能再活十年，他都想换太子。
但这时候来不及了，呼延氏势力不小，加上五部势力并不完全在他控制中，此时更换太子，只会让匈奴大乱。
所以只能将就下去。
刘渊忧心忡忡的召见了刘欢乐和刘洋。
因为当时城门被炸破，时间紧急，他只得匆匆下令，封刘欢乐为太宰，封长乐王刘洋为太傅，他将太子当着朝臣的面交给他们，封他们为顾命大臣，而除了这俩人外，还有在外征战的江都王刘延年和楚王刘聪。
四个顾命大臣，全都出自改了刘姓的匈奴，其中刘聪还是他亲儿子，这样的布置，让五部稍显不满，也让刘和很不满。
匈奴五部一直各自为政，互相攻伐，刘渊上位后才渐渐收服五部，被推举为大可汗，然后才领着五部打天下，自立为王。
所以五部的自主权很大，他们不满意刘渊的安排，直接影响到底下的族民和士兵，最近大家作战都不太积极了。
刘和意见最大，他当太子时就很害怕刘聪和刘乂抢他的位置，本以为自己当了皇帝可以万事无忧，没想到皇帝不仅加封了刘乂，还让他最忌惮的刘聪当顾命大臣。
所以刘和很不高兴。
呼延攸也很不高兴。
凭什么顾命大臣都姓刘？
明明他也很厉害的好不好，还是太子的母舅，刘渊母亲都出自他们呼延一族，已经有两代后族，可以说现在汉国有一半是属于呼延血脉的。
他觉得自己最少也能落到一个顾命大臣的位置，刘渊竟然不给他。
眼见着到了中阳县后刘欢乐和刘洋主政，处处压制着他，还一个劲的劝说刘和派兵去找失散的刘乂，他就跑去刘和面前挑拨离间，“先帝没有考虑轻重之计，刘聪和刘延年领兵二十万精锐在外，宫廷禁军又交给刘欢乐和刘洋，陛下现在就等于寄居人下，名为主，实为客。这样的祸难，未来不可测知，希望陛下早做打算。”
这话说到了刘和的心坎里，于是越发信任呼延攸，对刘欢乐和刘洋定的国策各种不满意。
本来刘欢乐和刘洋觉得留在西河国太危险了，赵含章发兵便可攻来，这里没有天险，也没有地利，刘和一登基就在中阳县城郊圈占了大块地盘，又驱赶百姓替他修筑宫殿，这下连人和也没有了。
虽然刘欢乐和刘洋爱好享受，也总是圈地圈人谋求私利，可他们是知道轻重缓急的，此时就不应该加深和普通百姓的矛盾，而是要以安抚臣民为主。
然后赶紧去和刘聪汇合。
呼延攸就喜欢和他们反着来，所以劝刘和不要听他们的，刘和果然就不听。
相比于刘欢乐和刘洋，呼延攸可是他亲舅舅，不是更值得信任吗？
然后明预就到了中阳县。
一进城他就了解了一下现在匈奴汉国的内部情况，虽然呼延攸现在算是他的“盟友”了，但这波他决定站刘欢乐和刘洋，
他们要是不去和刘聪汇合，他们怎么能打起来呢？
所以在接触到呼延攸的重要家臣后，他便通过家臣和呼延攸进言，“大司马在军中本就有大威望，此次攻晋，全国精锐都在他手中，他此时又攻破郓城，俘虏晋帝和晋国朝廷，在匈奴中的威望怕是到达了鼎盛。”
家臣道：“此时我们若没有作为，恐怕大司马回来时，就是灾祸降临之时啊。”
刘渊死前封刘聪为大司马，是第四个顾命大臣。
呼延攸心中一紧，有些害怕，但也怀疑的看着家臣：“这样的见识不是你能有的，此话是谁说的？”
家臣脸微红，只能把明预供出来。
呼延攸当即要见明预。
上一次，呼延攸只是匆匆一见，还主要把视线落在伍二郎身上，对跟在伍二郎身后的明预没怎么在意。
这次再见，呼延攸就把明预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一个商人，是怎么有此见识的？”
明预立即躬身道：“将军自是也想到了，不过是日理万机，又自信，所以不将这样的小灾祸放在心上。可若大司马有不臣之心，那小灾祸就变成了大灾祸，某受将军庇护，实在没忍住，便多言语两句，还请将军恕罪。”
呼延攸被夸得心情好了点儿，挥了挥手道：“我自是想到了，然而太宰和太傅都与大司马关系紧密，只怕他们汇合会对陛下更不利。”
刘欢乐和刘聪的关系什么时候好了？
他以为刘欢乐和刘洋为什么要找刘乂？
真的只是因为刘乂是皇子吗？
那当然不是了。
作为刘渊生前最宠爱的儿子，刘乂在匈奴内部的威望很高，就连刘欢乐和刘洋都很喜欢他。
所以他们此时让刘和派兵去找刘乂，是为了牵制刘聪，保护刘和呀
只要刘和把刘乂找回来，以刘乂的为人，他一定会真心诚意的承认这位哥哥的帝位，再带上刘乂去和刘聪汇合，匈奴五部中至少有一半人会倾向刘乂，和他一起保护刘和。
刘聪就不敢轻举妄动。
连明预这个外人都看出来的东西，呼延攸和刘和舅甥两个死活就是看不透，认为刘欢乐和刘洋此时那么着急的找刘乂是为了想要扶持对方。

第853章 鼓动造反
明预自是不会和呼延攸点明这一点，而是和他道：“陛下刚刚登基，正是竖立威望的紧要时刻，此时不去收拢大军，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他道：“等大司马结束和晋的战争，不论此战占地多少，他都攻破了郓城，活捉晋帝，再加上之前攻破过洛阳的功绩，只怕他在匈奴中的威望会更高，到时候陛下就真的是要仰人鼻息了。”
“但此刻若能汇合，陛下不仅可以恩威并施的收服那二十万精锐，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收晋帝和晋臣，如此一来，俘虏晋帝的功绩也当有陛下一份，”明预道：“陛下是正统，大司马也认了陛下为帝，他若不从，那就是反叛，可以举国攻之。”
呼延攸深以为然，眼睛发亮的看着明预道：“先生大才啊，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他还想问明预为什么要帮助他。
明预的理由自然是简单又能令人信服，他想在匈奴汉国谋求前程。
明预道：“明某自认为读书人，也有鸿鹄之志，只因门第浅薄，在晋国就没有出仕之机，实在不甘心。”
呼延攸相信他是为了前程来找他，问道：“赵含章用人不拘门第，你为何不去招贤考呢？”
明预就愤怒不甘道：“某在汝南郡时得罪了一赵氏子弟，赵氏跋扈，不许我参加招贤考，哼，什么不计门第，某看，他们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呼延攸立即道：“不错，汉人多虚伪，都说那赵含章爱民如子，要我看她是妇人之仁，为了骗取民心才如此做。”
明预连连点头，一脸崇敬的看着呼延攸。
呼延攸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番谈话下来，他引明预为知己，对他的才华也很钦服。
于是，明预从一个商队的帐房管事一跃成为匈奴国舅呼延攸的幕僚。
在明预的说服下，呼延攸转变了想法，赞同去和刘聪汇合，不过，为了保证安全，也为了震慑刘聪，他决定说服皇帝将在其他地方作战的将领招回，一同护送他们去安平国博平县和刘聪汇合。
刘和很快被舅舅说服，也答应去安平国，不过将出兵在外的马景和刘盛等人召到中阳县。
几位将领并没有多犹豫，因为他们也陆续收到消息说都城陷落，新帝登基，所以一被传召，他们立即就赶到中阳县。
刘和当即命他们护送他去博平县。
几位大将军都没有反对，虽然有人建议先收复失土，把都城抢回来，但刘和不愿意，他们也不勉强。
因为他们自己也没信心可以打赢赵家军把平阳抢回来。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刘和竟然要求他们把大军全部召回，一到博平县，立即先拿下刘聪，然后逼迫刘聪自去顾命大臣的职位。
刘和道：“若他甘愿辞去顾命大臣，朕便信他没有不臣之心，不然，朕必将祸害尽早除去。”
刘盛忍不住劝道：“陛下，先帝的棺椁还在平阳城，赵含章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楚王也没有变节，一旦自相残杀，天下会怎么说陛下？”
又道：“再说大业还未完成，连都城都丢弃了，当务之急是夺回都城，夺回先帝的棺椁，安葬先帝，您不要听信了挑拨离间的小人谗言来疑忌兄弟啊。”
刘和闻言大怒，问道：“你认为我是平白疑忌楚王的吗？他若不是有心造反，平阳城陷落这么久了，他为何还留在博平县迟迟不回？”
刘盛苦劝道：“陛下，要是连兄弟都不能相信，那天下间还有谁值得相信呢？”
一旁的呼延攸大怒道：“今日叫将军过来是听令的，非是商议，你敢质疑陛下的决定，莫非你是刘聪的耳目吗？”
说罢，扭头和刘和道：“陛下，此人当斩。”
刘和听了，当即命人把刘盛拉下去砍了。
就在门外砍死，一旁的马景等人浑身发凉，想要出口反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众人都默认了刘和的命令。
刘和很高兴，认为这是自己的王霸之气令他们屈服了，于是大军浩浩荡荡的往博平县去。
赵含章自然不会让他这么平静的到达博平县，所以她离开时做了安排，不仅派陈午追击，时不时的打一下匈奴大军，杀他们一拨就走，还让北宫纯在前方阻击一下刘和。
她给他们的要求就是，力搓匈奴军锐气，打完就跑，不得恋战，她不要人头功绩，也不需要他们打地盘，就让匈奴军惶惶不可终日，惊慌失措的去到博平县。
果然，刘和被赵家军骚扰得心态崩溃，他本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心态也不是很稳，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决定和刘聪撕破脸皮。
所以他进入博平县时不仅满腹怨恨，还一身狼狈。
他自然不是怨恨追他如追丧家之犬的赵含章，而是怨恨没有援助他的刘聪。
他人都都到博平县不远处了，北宫纯领兵冲击他的队伍，刘聪离得这么近，竟敢不来救！
刘聪看到平安无事的刘和，说实话，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失望的。
但他很快掩盖下自己的情绪，一脸开心和恭敬的迎上前去。
刘和当即要问他的罪，却看到他身后一溜的朝廷大将，大臣，再看他身后不远处精锐的大军。
刘和便压下了怨愤的话，他原来计划一见面就拿下刘聪，但现在情况有变，因为北宫纯，他没有如自己设想的那般在十里长亭悠悠然的等到刘聪去迎接，然后趁机命左右拿下刘聪。
他是自己狼狈的冲进了博平县。
对方实力略胜于自己的情况下，刘和还真不敢动手。
不错，他就是这么欺软怕硬。
因此刘和没下令动手，而是闷闷不乐的跟着刘聪去了城中大营的地方。
他决定了，先利用自己皇帝的身份将大权夺回来，再杀了刘聪。
一直暗暗跟在呼延攸身后的明预见状微微皱眉，只能垂下眼眸跟上呼延攸。
接下来的日子，明预给呼延攸出谋划策，实际上是给刘和出谋划策，帮助他们阵营从刘聪处抢过来好几个势力。
然后明预就又开始鼓动呼延攸动手。

第854章 换个皇帝
呼延攸也觉得这个时机最好，因为刘聪的势力被分割了一些，实力稍弱，再不动手，等过段时间五部的人过来提条件，大家产生矛盾，恐怕匈奴五部不会听从刘和调遣。
哦，这也是明预教呼延攸的。
反正刘和就找了个时间邀刘聪一起吃酒用饭。
刘聪来了，不仅带上了三百亲卫，衣服里面还穿了甲衣。
谁来和兄弟吃饭还穿甲衣啊，更不要说带三百亲卫了。
于是刘和也不再掩饰，一见到他当即说刘聪造反，于是让人拿下刘聪。
刘聪早有预料，一直准备着呢，刘和一动手，他立即摔杯为号，三百亲卫，分出两组出去报信，剩下的全都冲进来与人战斗起来。
刘聪勇猛而力大，又有亲兵在身侧，愤勇而起时，刘和被他身上的血煞之气和悍气所慑，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屋中的将军和侍卫们见状，心下一寒，动作便凝滞起来。
刘和即位以后，刻薄寡恩，对左右侍卫都很少施恩，更不要说这些因为恐惧才顺从他的将军了。
他们本来就觉得刘和比不上其他皇子，见他被吓成这样，更觉失望。
众人心中失望，士气大受打击，哪怕这只是千人的战斗，士气的影响力依旧很大。
刘聪士气高涨，不多会儿就冲突了包围圈逃了出去。
刘和脸色煞白，这是博平县中，刘聪势力不小，所以他没敢调拨很多人手，只叫了诸位将军，又叫三百刀枪手躲在两侧屋子里，外围又有五百侍卫，自觉人手已经足够，没想到还是叫刘聪逃了出去。
刘聪并没有跑远，他只跑出两条街就遇上了自己的援军，然后他就带着大军杀了回去，博平县瞬间大乱。
博平县中的某一处民房中，明预听到了震天的喊杀声，他没有犹豫，立即就起身带人离开。
伍二郎也早有准备，三天前明预就让他收拾东西，说他们随时都可能走。
随队的斥候出去打探消息了，很快便有一队人回来禀报：“先生，城南已经关闭，暂时无人能出。”
话音才落，又有俩人从另一边街道里跑回来，道：“先生，城东还未关闭，不过有许多人听到了喊杀声，回来的路上卑下看到许多人都往城东逃去了。”
另一队回来的人道：“城西不知情状，但要去城西就必须要过主街区，现今匈奴军主要在那边的三条街道打仗，穿过去太危险。”
“北城门还没反应过来，卑下回来时，城门开着，大家也没反应。”
明预呼出一口气，立即道：“我们就从北城门出。”
这里本就是城北，距离北城门更近的。
博平县中，刘和就住在城西，许多朝廷大臣就住在他附近，刘聪的临时府邸也在城西，不过是为了躲避刘和的锋芒，他这段时间多住在城外的大营里。
作为呼延攸最看重的幕僚之一，明预在他府中也有一个院子的，不过他以旧主有恩的借口，在城北买了一个宅院，就和伍二郎住在左右。
对呼延攸的借口是还恩，来给伍二郎撑腰，顺便帮他算一算商队中的账目的。
呼延攸时不时的能收到伍二郎送来的礼物，对这个商人还是挺喜欢的，因此同意了。
对于刘和何时要动手杀刘聪这样的机密，呼延攸自然不会告诉明预，哪怕他是心腹，不过明预还是猜出来了，所以让伍二郎准备着。
明预趁着城中混乱时从北城门逃了出去，然后就暂时失去了博平县中的消息。
他带着人要绕一个大圈回到安平国之南与北宫纯汇合。
这一战，刘和对博平县彻底失去控制。
刘聪在军中本来就有威望，加上他之前是刘渊封的大司马，大范围调兵遣将之后，刘和派出去的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睿，磕巴都没打，直接就带人转投刘聪。
刘聪一看，高兴的将人收下，然后大肆宣扬。
那边呼延攸找不到明预，就只能和大臣刘乘商量对策，刘乘怀疑有人告密，不然刘聪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计划。
于是俩人向刘和进言，先查内奸。
可外面正打得火热，人都不齐，怎么查内奸？
呼延攸和刘乘把他们阵营里的人一扒拉，武断的觉得就是刘安国、刘裕和刘隆三个有异心，因为他们平时和刘聪就走得比较近。
三人都是宗室，其中刘裕和刘隆是五皇子和六皇子。
呼延攸这一判断，三人瞬间被杀。
他们这一番操作，人心尽失，没过两天，刘聪就带着大军杀到了刘和的府邸，都没等刘和开口说话，刘聪直接就杀了他。
呼延攸和刘乘等人提前一步跑走，这一刻，呼延攸才感到后悔，深觉不该这么早对刘聪动手的。
他落泪道：“要是明先生在我身侧，或还有转机。”
呼延攸左右心中惶惶，纷纷辩解道：“我等已经派人去寻找，然而城中大乱，明先生府上已经人去楼空，实在找不到人。”
呼延攸闻言戾气横生，怒目道：“一定是你们嫉妒他得用，因此没有尽心寻找。”
左右心中惶惶，还未来得及辩解，刘聪的追兵就杀了上来，他们抵抗了一下，想到呼延攸刚刚的话，心中一冷，立即自己跑了。
呼延攸很快被抓住，但刘聪也没审判人，直接杀了，将人头悬挂在路边，以震慑跟着他们作乱的将士。
刘聪手段狠辣，除了杀光或主动或被动跟着刘和的朝臣外，还把一直躲着不敢吭声的二哥刘恭给杀了。
至此，刘渊的七个儿子中只剩下刘聪本人和一个流落在外的刘乂了。
刘聪自得的坐在了刘和的位置上，然而除了他的心腹高呼让他称帝外，其他朝臣都没吭声。
虽然他们是匈奴人，但也受到了些汉人的影响，就算刘和做错了，刘聪也不能弑君啊。
而且，他还杀了刘恭。
刘恭是他二哥，这位王爷可是一直很安静，一直一声不吭的躲着的，刘聪要不是有不臣之心，怎么会杀刘恭？
所以刘和说刘聪有不臣之心，一点也不冤枉。
人就是这样奇怪。
他们愿意推立一个人当皇帝，可真当那人想当皇帝时，他们又不愿意让他当皇帝了。
刘欢乐，刘洋等大臣也都没吭声。

第855章 毒杀
此时安静下来，刘聪才发现，他对匈奴的控制其实没那么深，至少匈奴五部的首领就敢不听他号令。
匈奴就是由五部组成的，如果他不能得到五部首领的认可，那他就指挥不动由五部组成的兵马。
刘聪不是刘和那个愣头青，他的手段更残忍，也更懂得隐忍，于是，他从座椅上起身下来，表示他会尽全力去寻回刘乂，奉他为帝。
刘欢乐等大臣们脸色瞬间好看起来。
刘乂，不管是依照匈奴的传统，还是汉人的传统，他都是顺位第二的继承人。
他虽然年纪小，排行小，但人家是嫡子啊，他娘还是皇后呢，哦，现在是太后了。
又得刘渊宠爱，不管是从名分还是受宠程度上，他都是在刘和死后即位的第一人选。
因为刘聪的声明，他的名声好了一些，大家对造反作乱的刘聪的态度也好了一些。
刘聪尝到了甜头，就每天说一遍要找刘乂，奉他为帝，还派人出去找他。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刘聪才能安静的坐在木榻上思考。
他靠在木榻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阴沉。
思考半晌，他还是将手中已经看过几次的信给撕了，然后丢给仆人，让他把信烧了。
仆人收了碎纸片后躬身退下，第二日凌晨，被撕碎的纸就出现在刘欢乐和刘洋手上。
刘欢乐将纸拼好，快速的扫过一遍后转向刘洋，“你看。”
刘洋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有些难看。
刘欢乐道：“北海王在赵含章手上，看日期，这信一个多月前就到楚王手上了，但楚王既当时没有上报陛下，此时也不开口，显然，他不想救北海王。”
刘洋问：“先不论楚王有什么心思，我就问你，赵含章要用北海王换晋帝，你换不换？”
刘欢乐没说话。
他心里也在纠结。
刘乂要是皇帝，皇帝换皇帝，他们也不算亏。
而且，以这两个月的发展看，赵含章根本不会顾忌晋帝，该打的时候还是会狠狠的打，她这时又新立太子，显然，晋帝存在的意义被分薄了。
可现在刘乂还不是皇帝，而且，他们匈奴也是有可以替代刘乂的人的。
刘渊的七个儿子，刘和杀了老五和老六，刘聪则杀了老大和老二，老三早早就夭折了，现在除了刘乂外，还有刘聪呢。
要是刘乂不回来，那刘聪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所以刘洋问刘欢乐，你是想用晋帝去换刘乂回来当皇帝呢，还是想用刘乂威胁刘聪，让他在政治上做出让步呢？
刘欢乐左右摇摆了半天，最后选择第二条。
刘洋也是。
于是俩人第二天就道：“我等找到了北海王的踪迹，他应该还在平阳城中，被赵含章所俘，楚王殿下，还请派人去和赵含章商议，将北海王赎回。”
刘聪一脸惊讶的样子，“七弟被赵含章俘虏了？”
刘欢乐和刘洋等人都是一脸悲痛的点头。
全是一群做戏高手，刘聪一口应下，当即就安排人去联系赵含章。
一退出议事厅，刘聪的脸刷的一下沉了下来。
他招来心腹，问道：“晋帝和赵仲舆现在何处？”
“都还在安苑。”
刘聪问：“老实吗？”
心腹想了想后道：“挺老实的，就是那些晋臣时不时的哭泣，总是说想念洛阳和晋国，烦得很。”
刘聪垂下眼眸思考半晌，最后低声吩咐道：“去准备两杯毒酒，给晋帝和赵仲舆送去。”
他压低声音道：“悄悄的，不要惊动太宰和太傅。”
心腹应下，低头退了下去。
同一时间，混在一群逃出城的难民中的伍二郎回头看了一眼博平县方向，心里有点不安，他连忙挤到明预身边，“明先生，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明预闷头往前走，“不走，留下来被刘聪清算吗？”
“不是，”伍二郎走到他另一边道：“可二太爷怎么办，在博平县的时候，您为何不联系二太爷？”
明预脚步不停，“他是晋国大臣，而我是去投奔呼延攸的寒士，我联系他不是很奇怪吗？”
伍二郎：“那我们就不管二太爷了？这次多好的机会啊，我们明明可以把二太爷救出来的。”
明预停下脚步，扭头看伍二郎，一脸严肃的道：“伍生，你要记住，你的主子是刺史，而不是赵尚书。”
伍二郎一脸莫名，“卑下知道啊。”
他可是知道的，女郎一直想把二太爷救回来，所以他们这次要是能一起把二太爷救出来，女郎得多高兴啊？
明预回头继续走，伍二郎连忙跟上，一脸疑惑却又虔诚的看着明预。
明预这才道：“这个时候赵族长和刺史关系融洽，是因为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利益却一致；若有一日他们在同一处了，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会有分歧，到时必起纷争。所以我不联系赵尚书，也救不了他。”
伍二郎半懂不懂。
明预已经不再解释，直接和他道：“放心吧，匈奴不过是要换一个皇帝当，此时北宫将军应该已经趁机出兵，他们无心对付赵族长，从前是什么样，以后还会是什么样。”
“等哪天刺史的权势强大到他们愿意屈服时，自会好好的将赵族长送回来。”
伍二郎问：“到时候二太爷就不会和女郎有矛盾了吗？”
“有自然是有的，但既然刺史已经强大到匈奴主动送还人质，那说明赵族长已经不能威胁到刺史的地位。”
伍二郎这才点头。
明预猜对了一半，北宫纯的确出兵攻打安平国了，不仅北宫纯，祖逖也出兵了，连王浚听说匈奴内乱，刘和被杀死后，他都派了一支大军出来；
但他没猜对的是，刘聪没有对赵仲舆如往昔一般，而是让人给他送了毒酒去。
他早就烦晋帝了。
这段时间晋臣哭哭啼啼的，每次他一拉着晋帝出去叫开城门，或是让晋帝执壶给他倒酒斟茶，那些晋臣就大喊大叫，哭哭闹闹，刘聪本就忍到了极限。
要不是赵仲舆护着晋帝，赵含章又强大，他早忍不住了。
而现在，他也终于忍不住了，刘乂要是回来，他今日的地位和谋算全都白费，所以，他要断绝他回来的路。
晋帝和赵仲舆要是死了，赵含章也会恼羞成怒杀了刘乂吧？
可以说，刘聪此举就是为了逼杀刘乂。

第856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赵仲舆和晋帝住得很近，所以毒酒送过来时，他就在晋帝的屋里，正在给他上课呢。
一个参将带着一队士兵，士兵手上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只有一个杯子和一个酒壶。
听到脚步声，赵仲舆和晋帝同时心一紧，刘聪刚杀了刘和，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不会又要大宴，再在宴席上折磨晋帝吧？
赵仲舆脸色微沉，站起身来挡在晋帝前面，晋帝羞惭，身体都微微发抖起来。
待脚步声越来越近，参将带着人转过走廊冲他们走来，赵仲舆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端着的托盘。
赵仲舆一愣，心不断的往下沉。
他让开了脚步去看晋帝。
晋帝这会儿才看到参将身后带着的托盘，脸色一变，瞬间煞白，他无措的去看赵仲舆。
赵仲舆垂着眼眸没说话。
他一直护着晋帝，那是为了不让他被匈奴人羞辱，他是他们的皇帝，他给匈奴人执酒倒茶，扫地擦桌，做仆人打扮，受到侮辱的不仅是晋帝，还有他们这些晋臣和整个晋国。
如果晋帝是匈奴的奴仆，那晋国是什么？他们这些晋臣又是什么？
此时，似乎一切的痛苦都可以结束了，虽然是以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形式结束的。
赵仲舆等他们走近。
参将没想到赵仲舆也在这儿，不由一乐，“没想到赵尚书也在此处，倒免得我再多走一趟了。”
他左右看了看，很干脆的从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拿了一个大茶碗放在托盘的小酒杯边，然后似笑非笑的看向赵仲舆。
对这个老东西，他早就看不惯了。
每次来宣晋帝，他总是百加阻挠，还总是带着那群晋臣嚎啕大哭，甚至还勾结他们这边的汉臣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哼，要不是当中的确有些人有才华，就凭他们是汉人出生，就应该全砍了。
汉人有一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的心就不在他们这儿。
参将拎起酒壶给杯子里倒了一点酒，只堪堪到杯沿，然后给茶碗倒了大半碗，要不是毒酒有限泡的不多，他还真想给他倒上一大碗。
参将不在意的把酒壶放在一侧，抬了抬下巴对俩人道：“晋帝，赵尚书，这是我们大将军赏你们的酒，还请饮了吧。”
晋帝见赵仲舆都被赐酒，一时双膝发软，一下跌坐在席上。
参将轻蔑不屑的扫了他一眼，一挥手就要让士兵上前灌他。
赵仲舆上前挡住，厉声道：“天子之尊，岂是尔等能冒犯的？”
士兵被喝住，便扭头去看参将。
参将大怒，上前一步道：“赵仲舆，你自身都难保，还有闲心来管旁人的生死？”
赵仲舆只瞥了他一眼，不与他说话，上前拿起酒杯走向皇帝。
皇帝跌坐在席上，愣愣地抬头看他。
赵仲舆跪在他身前，将酒杯举给他，“陛下，事已至此，且让臣再送您一程。”
皇帝闻言，眼泪刷的一下下来，一把握住他捧着酒杯的手，痛苦又懊悔，“恨没有早听尚书言，若是早死，也不必白受了这么多侮辱。”
赵仲舆膝行两步，一手紧紧地扶住他的胳膊道：“此时也不晚。”
皇帝勉强收住眼泪，泪眼汪汪的看着他，“真的不晚吗？”
赵仲舆狠狠地点头。
皇帝就看着他手中的毒酒咽了咽口水，然后抖着手去接酒。
酒杯在他手中颤抖，身后的参将和士兵都发出轻蔑的笑声。
赵仲舆就没有松开手，稳稳的握着酒杯将酒送到他嘴边，皇帝抖着手将酒杯一倾，仰脖一含……
他含着泪看赵仲舆，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赵仲舆见他喝了，就将酒杯一砸，然后立即起身将托盘上的茶碗端起，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他将碗一砸，哈哈大笑起来，畅快的道：“从今往后我大晋将士再无软肋，可无顾及矣！”
他喝的毒酒多，发作也快，一言闭，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口中吐出，他砰的一下倒在皇帝面前。
晋帝抖着手将他抱在怀中，想到这些年他们君臣相依为命，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忍不住哗哗的流。
他又感受到腹中绞痛，一时之间悲痛化为怨恨，他抬头看着参将道：“你们且等着，赵含章不会放过你们的，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参将看着吐血不止的赵仲舆，也有些胆怯，但依旧发狠道：“那在她来之前，也是你们先死！”
“这是匈奴，我们大将军英明神武，就算是赵含章，见了我们将军也得倒退着走！”
皇帝胸中气恼，只觉得浑身都痛，他哇的一下吐出血来。
赵仲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道：“陛下不必与他们争执，晋国已新立太子，有含章在，晋不灭，他们匈奴永远是乱臣贼子。”
皇帝一想也是，而且死亡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么恐惧，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皇帝突然就适应了这种痛疼，也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死了罢，他可不是亡国之君了。
皇帝抱着赵仲舆慢慢闭上了眼睛，而在他的手垂下的瞬间，赵仲舆嘴角微翘，也闭上了眼睛。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晋臣看见俩人气绝，顿时大哭出声，“陛下——”
安苑顿时哭声一片。
参将忍他们很久了，被这么一哭，忍无可忍，直接拔刀将哭闹不止的人杀了。
等刘聪知道，安苑里的晋臣被杀害大半，他让人拦住了参将，不过也没有狠罚对方，只是让参将闭门思过而已。
这些哭得厉害的晋臣显然想念晋国呢，反正晋帝都杀了，他们就算投降匈奴也不真心，杀了就杀了吧。
刘聪不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不知道，这一件事被幸存下来的晋臣记下，把小纸条传回中原。
中原士族得到这些信息，心中大恸，悲愤之下纷纷参加赵家军，此时，什么士族的矜持全都不顾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生存都不能保证，还有心气去和赵含章介意士族的自尊吗？
所以，她减少对士族的优待就减少吧，此时，当驱逐外敌为要。

第857章 不想当皇帝
得知新帝刘和被杀，石勒再也坐不住，将所有部将叫来商议，在权衡过后，他决定留下一军断后，他则带着大军回冀州问罪刘聪。
赵含章从石勒那里偷窥到这等机密消息，兴奋不已，当即也做出了调整。
她决定趁此机会灭了刘聪，打残石勒，收复失土。
这样需要调遣的兵力就不少。
一部分留在此处麻痹石军，同时借机收复兖州；一部分沿途埋伏阻击石勒，消灭他的有生力量；另一部分则快速北上支援北宫纯和祖逖。
赵含章还给前来支援的各路大军下令，命他们不惜代价前往冀州和司州收复失地。
傅祗最先响应，自知道晋帝被俘后，他就一直悲痛欲绝，想要去支援兖州，只是赵含章一直让他协助收复司州，他这才不得不留在司州支援陈午。
此时收到命令，他最先带领大军往冀州去，就是想攻打刘聪把晋帝抢回来。
赵含章没有去追石勒，而是让赵二郎和米策等人去，自己留在后方坐镇，同时收复兖州。
石勒留下的大军没想到一直和他们僵持的赵家军突然朝他们发起猛烈攻击，一时防守不住，连丢三城。
然而石勒在收到刘和被杀的消息时就已经预知，他守不住兖州。
兖州上面是青州和冀州，汉国有变，也就是说，朝廷原本许诺给他的援助有变，赵含章一旦切断他和后方的联系，他就被关在兖州里当狗打了。
他很心痛，很不甘心，很舍不得辛苦打下来的兖州，但石勒这一生什么没经历过？
在他看来，这都不算什么。
所以咬咬牙，他认了。
石勒当机立断的放弃兖州，只留下一支大军断后，顺便迷惑赵含章，然后就赶紧带着人赶回去了。
他把这一次的失败全都怪在了刘聪身上。
为了攻打晋国，他连上党和冀南原来的地盘都丢了，结果战争是你们朝廷主动的，现在却把他丢在前线自生自灭？
狗都忍不下这口气啊。
石勒决定报复刘聪，不，用汉人的说法是，他要拨乱反正，杀掉这些乱臣贼子。
至于杀了刘聪后谁当皇帝，他才不管这么多呢，于他有恩的是刘渊，现在刘渊已死，他的恩情石勒也自觉报完了，可不带延续后代的。
石勒气势汹汹的往冀北去，一路上敢拦他的城池军队就没几支，他也渐渐放松警惕，就闷头赶路，然后他遭遇了伏击……
看着接连送回的捷报，赵含章忍不住嘴角上翘，跑去和傅庭涵道：“你做的火药起了大用处，用来对付石军的骑兵真的是太好了，你再多做一些。”
傅庭涵道：“你们伏击多在山林里，这个时候用火药，万一引发山火……”
“你放心吧，”赵含章笑道：“我严令过，这火药他们是埋在路上伏击，就是听个响，为了打乱他们骑兵后发起冲锋用的，用量不大，以现在的产量，我们也用不了多少……”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听荷和曾越一同跑来，俩人脸上都有些悲痛，“女郎——”
赵含章收住话音，回头看去。
曾越一下跪在地上，含泪道：“女郎，二太爷他……殁了！”
赵含章微楞，回过神来连忙问道：“你说谁？”
“二太爷！”曾越哭道：“刘聪毒杀了皇帝，二太爷在身侧，追随陛下去了。”
赵含章心中微痛，眼有些湿，但她忍住了泪意。
傅庭涵看着她的脸色，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赵含章便从情绪中脱出身来，一边紧抓着他的手，一边对曾越道：“去请汲先生和铭伯父。”
她顿了顿后道：“把太子和太傅也请去。”
曾越应声而去。
自立太子后，太子行台在哪儿，赵含章新立的百官就在哪里。
赵含章赶到时，汲渊和赵铭等人已经在屋中等着了，太子和荀藩还未到。
赵含章也不等他们，直接和众人道：“你们都收到消息了吧，陛下和赵尚书等大臣皆被刘聪害了。”
除了汲渊和赵铭，其他人全都一惊，显然之前都没收到消息。
赵含章道：“看来大家都是刚刚知道。”
她看向汲渊。
汲渊负责情报工作，见她看过来便道：“是北宫将军传回来的消息，匈奴内乱，刘聪杀了新帝刘和，而后有人提议立刘乂为新帝。”
“刘乂在使君这里不是秘密，有人提出考虑使君的意见，交换人质，刘聪此时毒杀陛下，恐怕意在刘乂。”
有大臣悲痛之下大声道：“赵刺史，刘聪杀了陛下，您当杀了刘乂为陛下报仇！”
“不错，杀了刘乂，以牙还牙！”
“杀了刘乂！”
赵含章：……
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和曾越道：“记一下喊话的傻子，会后让他们去考试，考得过呢，我就当他们此时是悲痛之下失智，考不过就让他们从小做起，多学些本事再为国效力。”
喊话的傻子大臣：……
赵含章此刻嘴巴特别的毒，和往日的宽和仁厚完全不一样，她讥讽道：“要是考过试后他们还提这件事，那既不是悲痛失智，也不是本身就蠢，那就是刘聪派来的细作了。”
汲渊和赵铭都低头垂手没说话，谁都知道此刻赵含章心情不好。
最后还是陈长史慢悠悠的道：“刘聪此举是为了逼杀刘乂，此时赵刺史若杀了刘乂，岂不是顺了他的意？不妥不妥。”
那几个喊着要杀了刘乂的大臣这才脸色通红的不吭声了。
此时，太子和荀藩才赶来，大家都不由去看赵含章。
话说，晋帝死了，太子得登基吧？
赵含章转身面对太子，抬手躬身行礼，众人这才忙着跟着一起行礼。
请太子在上面坐下，赵含章才继续议事：“刘乂的事暂时压在一边，先来谈一谈立新帝的事。”
她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被害，当立即让太子登基，想办法迎回陛下棺椁，还有随陛下遇害的晋臣，决不能让他们魂魄散在外面。”
说到此处，赵含章忍不住泪目。
太子一愣一愣的，他这才知道，他皇叔死了，而他要登基当皇帝了。
听说皇叔是被毒酒毒死的。
太子感觉腹中疼痛，前一任皇帝也是被毒死的，这一任也是，作为下一任皇帝的他：……
要命的是，他们家这么多亲属，其实有很多都死于毒杀。
太子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只想哭，他早说过不想当皇帝了，为何还是要当皇帝？

第858章 挑拨离间
皇帝死得突然，加上赵仲舆也遇害，赵含章实在没心情大办新帝登基，因此只昭告了天下，然后让人给新帝赶制了一件龙袍，连日子都没选，当即就让新帝登基了。
新帝登基前脚才坐上皇位，屁股还没适应椅子的硬度呢，后脚赵含章就以他的名义一连颁布了三条诏令。
一，先帝和众晋臣被害，举国同悲，自收到消息之日起，全国庶民守孝三日，而士当守孝三月，这三月不得饮宴，嫁娶，出家……
二，刘聪为我晋国大仇，人人得而诛之，赵含章广发军令，命全国民与兵共击之；
三，在此国仇之际，凡有作乱地方者，皆以乱臣贼子判处，只待她赵含章腾出时间来，绝不姑息！
最后一点，赵含章只差直接点名琅琊王了。
这是国诏，颁布给全天下人的。
还有私信给琅琊王呢，说是私信，其实也算公文，赵含章写完以后命人传递给王导的。
信中，赵含章毫不避讳的将琅琊王大骂一顿，说他简直比东海王还蠢，还坏。
现在国家上下一心，正是收复失土的关键时候，自永嘉元年，刘渊叛国，自立为帝时，国家一直上下分裂，现在皇帝都死于匈奴之手，此是国仇家恨。
就算是庶民，受国庇护最小，受君所馈最少，尚想着以身报国，报君，而琅琊王你得天之幸，从出生开始就受祖宗余荫，是因为得到君王的庇护才能坐拥一方的百姓和财宝，现在国家和君王遇难，你却只想着一身利益，而致祖宗不瞑，损害国家君王的利益，简直枉为人！
这是骂得很狠毒的话了，别说琅琊王，就是王导拆开信来都脸色通红，羞愧不已，一时心中煎熬。
信是写给琅琊王的，却是直接送给王导，没错，赵含章就这么直接的挑拨离间了。
等王导看完信，自会再传递给琅琊王。
但收到信的王导和琅琊王一开始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直到琅琊王看完信，意识到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加上人心渐失，对王导有了怨怼，他这才意识到，这么狠毒的辱骂被王导知道了。
谁会愿意让下属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呢？
心一旦生了芥蒂，就会越想越多。
琅琊王渐渐意识到他的很多事情竟都是王导直接做主，或是影响他照着王导的想法去执行的。
王导是一个聪明且温和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与他相处，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处理事情极为漂亮，他们避到建邺后，当地的士族豪绅并不太喜欢他们，虽然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得不接纳他们，可新进来这么多权贵，简直是直接和他们抢资源呀。
是王导一点一点的化解矛盾，让他们从不欢迎到主动加入，为了双方的利益共同努力的结果。
所以琅琊王很信任王导，加上他的大军基本交给了王敦，哦，对了，虽然王敦杀了王澄，为了给赵含章和王仪风交代，他气势汹汹的想要处罚王敦，最后还是只降了他的官职，不痛不痒的骂了一顿而已。
王敦还是手握他的大军。
这不是琅琊王不想罚王敦，而是想要重罚他时发现，他罚不了。
他身边大多是王氏族人，在建邺，王氏的话甚至比他的话还要管用，不止如此，赵含章在建邺也有不小的影响力，毕竟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手上又有一个出身正统的太子。
所以有不少士族支持她。
哦，现在是新帝了，琅琊王可以想象，之后会有更多的人支持赵含章的。
琅琊王有些心慌，他突然恐惧起来，若有一天王导兄弟也选择赵含章，他岂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想警告琅琊王最近老实点，别给她找麻烦的赵含章怎么都没想到，她这一封信直接让琅琊王和王导之间走到了末路。
做完所有布置，汲渊来报道：“刺史所需粮草已经都准备好，今日已经出发，粮草可供大军半月所需，荆州调拨了一批粮草上来，送到前线最少需要十二天的路程，各地已经又在征集粮草，算上运送的时间，可能需要十八天……”
所以粮草接的很紧，而打仗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万一粮草被劫，或是被烧，或其他原因损耗，他们都会被动。
但这就要考验领军将领及后勤的统筹本事了。
赵含章感叹一声，“百姓日子还是过得艰难，国力贫困啊，这半年来又是打仗，又是旱灾的，这一次征集粮草怕是要把家底都给掏空了。”
汲渊：“故刺史一定要有所获，方不负百姓所出。”
赵含章点头。
汲渊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去看赵含章的脸色，问道：“使君现在好受些了吗？”
赵含章愣了一下后点头，面色宽和，“劳先生费心了，我没事。”
汲渊就松了一口气，叹息一声道：“自先帝和赵公被俘，朝中上下皆做了准备，其实，先帝早该殉国了。”
他要是不被俘，直接战死，或者被俘后自尽，后面兖州和冀州的十几座城池不会这么轻易丢失。
赵含章也点头，“文臣武将都可以做俘虏，唯帝君不可。”
汲渊就劝慰道：“赵公此次名扬海内，不负老郎主，也算得偿所愿了。”
汲渊是赵长舆的幕僚，比赵含章更了解他们兄弟俩的关系。
兄弟俩心有芥蒂，赵仲舆怨恨赵长舆，但也崇敬他。
他一直自觉比不上兄长，胸中愤懑，但这一刻，至少他在华夏史上的记载不会比赵长舆差多少。
汲渊说这些，是为了劝赵含章不要钻牛角尖。
赵含章是有些伤心，但还不至于钻牛角尖，她很冷静的道：“我带大军去追石勒。”
汲渊：……说这么多，他就是为了劝她不要冒险啊。
他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赵含章沉声道：“先帝被害，士气正处于进一步振奋，退一步低落之时，所以我不能后退，必须得去最危险的地方。”
她道：“刚刚先生也叮嘱我莫要负了百姓的。”
汲渊便不说话了，只能道：“我只怕使君粮草不济，所以您最好带上一后勤，以统筹粮草。”
赵含章道：“就带庭涵吧。”
汲渊没有意见。

第859章 伏击
打仗不是那么简单的，除了急袭的轻兵可以说走就走外，大军开拔都要提前准备。
后勤，战备，都需要提交调度。
两军僵持时，十几万大军不可能就每天仰着脖子直愣愣的等着，要知道，他们每天都会消耗巨大的粮食。
所以赵含章会将大军分散各处，这样可以缓解压力，打起来时却又能快速增援，快速融为一军。
石勒也是如此。
所以他突然班师离开，即便有原来的粮草支撑，他还是有些窘迫，因为运送粮草的大军在半路，且一时不能转变道路来追他们。
粮草运输本就有损耗，毕竟，押运粮草的军队也会消耗一部分，加上现在赵家军和石家军混杂，谁也不知道到下一个路口遇见的队伍是石军还是赵家军，或者是山上的盗匪团伙。
石勒从不做奢望，所以没有到手的粮草，他直接默认没有。
这样的情况下，他就需要沿途筹集粮草。
但这是兖州，他刚打下来没多久，还未被他真正的统治，百姓们并不认他，在他们的心里，正统还是晋，是苟晞，是赵含章……
所以石勒征收粮草是征收不到的，他的方法是，直接抢！
大军后撤，他一开始没动手，因为要瞒着赵含章。
待他后军被阻，知道已经被赵含章发现后，他再没有顾忌，直接纵兵抢掠，每过一个村长，一个邬堡，一座县城，直接开抢。
凡石军经过的地方惨不忍睹，尸横遍野，大量的百姓为避免被屠杀和抢掠离开家，成为难民。
但四野之中多石军，有时候从野地里跑到一条路上，迎面就撞见一股石军，他们就会被抢掠和屠杀。
这是在他们身上有粮食钱财的情况下，要是没有，他们就会被砍一刀，直接用麻绳套在脖子上，当做牛羊一样栓在身后，被当做口粮随军带上。
石军会吃人，有的是因为饿了所以吃人，可还有些参将是为了看汉人那恐惧的神情而吃人，从这种变态的行为中，他们收获快乐。
大军行军中人的情绪很容易高昂，为了让他们的精力可以发泄出去，石勒从不阻拦他们的变态行径。
所以赵含章追击时，便时常看到道路两边石军驻扎过的地上有燃尽的火堆，上面有炙烤成熟，被人分食大半的人形骨头。
赵含章最开始还会停下来看，看他们灶数，计算他们大概的人数，然后沉默的看着那些尸骨。
后来，她已经不怎么看了，而是带人粗略的点过数后就去追。
赵二郎很听话，他和谢时早就听命带大军绕道赶到了石军的前面。
谢时算了算石军的行军速度，和赵二郎带上三天的粮草就埋伏在断脖山两侧。
这座山是由两座山组成，中间有一条宽敞的官道穿过，因为从远处看，这两座山连起来就像一截断开的脖子，西边的这一座就像倒下的头颅，东边的这一座则像脖子连接的肩膀。
所以当地人将两座山统称为断脖山，也是方圆百里内最适合伏击的地方了。
石勒走到山道进口处，因为山并不这么高，且道路足够宽敞，此时阳光又足够好，所以这条路看着一点也不阴森恐怖。
但石勒还是觉得心脏一紧，他皱了皱眉，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招来一个参将，令他带两千人先通过。
参将领命而去，他带两千人小心翼翼地通过山道。
趴在草丛里的赵二郎探头探脑的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延绵而来的大军，眼睛就忍不住一亮，头微微抬高，支起半边身子来……
躺在他身侧的谢时就伸手把他按下去，低声道：“再等等。”
眼看着大军就要过去，赵二郎有些心急，“先生，再等就打不着人了。”
谢时小声道：“石勒亲带的主力军最少五万人，这才多少人？再等等。”
赵二郎便躺下，老实等着。
谢时目中带笑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趴在他身边不动。
赵二郎不太聪明，但胜在听话，哪怕有些意见他不太懂，但只要他说，赵二郎都会听。
赵二郎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阿姐说了让他听谢先生和王先生的，那他就听他们的。
虽然有时候不太开心。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支大军从他眼前路过，不多会儿，已经过去了的队伍中又跑回一支队伍，渐渐消失。
赵二郎等了许久没再看见有人经过，就闷闷不乐的哼了一声。
谢时没有哄他，而是专心等着。
过了许久，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才又重新出现了人。
赵二郎眼睛一亮，目光炯炯的盯着。
谢时也炯炯有神的盯着，等队伍过去了一段，他便抬起手准备下令。
赵二郎有些疑惑的道：“那些人怎么萎靡不振的，还那么瘦弱，看着不像是羯人，倒像是我们汉人。”
谢时的手就没挥下去，而是看向赵二郎身后的赵才和吕虎。
赵才就看向赵二郎，得到赵二郎点头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宝贝套子，把千里眼拿出来给他。
谢时就认真的看了看，片刻后道：“这些都是俘虏，暂时别动手。”
赵二郎抢过千里眼看，视线只在那群萎靡不振的人群上扫了一下，然后就往后看去。
他移动着千里眼，从后面羯人的脸上一一滑过，想要找出石勒，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他先杀石勒。
阿姐给他说过了，擒贼先擒王，将王擒住，贼力可消。
赵二郎找得仔细，骑在马上，抢了一个参将衣服穿的石勒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他脸上扫过，他脊背一寒，一边低下头去一边下令，“竖起盾牌，急速通过，快！”
与此同时，赵二郎才划开的视线又挪了回来，他着重盯了一下石勒，虽然他穿的衣服，戴的帽子不对，在队伍中的位置也不太对，但阿姐说过，主将有时候会做一些伪装。
他高兴的和谢时道：“先生，我找到石勒了。”
谢时已经察觉他们队伍变快，当即下令进攻。
谢时的手一挥下，当即砰砰十几声，两边山上滚落石头，还有不少士兵站起来将石头砸下去，或者推下去……
同时，还有投掷手将炸药包点燃后丢下……

第860章 逃走
赵二郎也眼疾手快的抓过身侧的炸药包，点燃后默默数了三息，然后才朝着刚才他找到的石勒方向投去……
炸药包即将落地时炸开，已经提前避开的石勒还是被爆炸的冲击波从马上掀翻在地，一个铁片飞速旋转从他后背插入，他闷声一哼，只觉得眼前发花，耳朵轰轰作响，整个人都是懵的。
赵二郎压根不知道自己炸错了人，在他的认知里，他刚才确定了石勒的位置，他丢的炸药包还正中那个位置=他把石勒炸了。
他忘了，人是会移动的。
尤其石勒还提前察觉到了危险，在下令将士们注意的同时，他也移动了，想要策马朝后躲到盾牌之中……
只不过谢时下令攻击的速度快，赵二郎扔炸药包的速度也快，所以他只来得及移动一点……
赵二郎没炸中人，但他自己不知道啊，所以他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喊出来了。
他跳起来，一边拿起弓箭朝下疾射，一边大声喊道：“我杀了石勒，我杀了石勒！石勒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后面一句话完全是兴奋之后想起了他姐曾经的操作，所以有样学样的。
谢时一边让人改换弓箭和床弩攻击，一边拽住赵二郎问，“你真杀了石勒？”
赵二郎确定以及肯定的狠狠点头，“真杀了，那炸药包就在他脑袋边炸开的，把他的头都炸坏了。”
谢时兴奋不已，大叫道：“尔等听到了吗，匪首已伏诛，缴械不杀！”
赵家军们一边掀开床弩上做掩盖的树枝，装上大大的木箭后一边跟着大声喊：“匪首已伏诛，缴械不杀！”
石头都丢光了，赵家军们暂时没有冲锋，一边将滚木抬起来朝下砸，滚，一边射箭，也跟着大声喊：“匪首已伏诛，缴械不杀！”
下面五万石军混杂在一起，只有一部分顶着盾牌的暂时挡住了攻击，其余人等不是被石头砸，滚木砸，就是被弓箭射中，或是他们交相踩踏，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正惊慌失措时听到这句震天的喊话，不由去找他们的主帅。
但混乱之中哪里找得到，只能去找帅旗，结果竟也没找到，他们顿时绝望了。
军心一旦崩溃，局势便一崩如千里。
赵二郎别的不行，对人的情绪感受却很深，还未等谢时权衡好，他便已经挥手大声喊道：“儿郎们，给我杀——”
喊罢，拿起长枪，身先士卒的就往下杀。
谢时：……
他扫视一圈，发现大家巨石滚木都丢完了，箭也不剩下几支，便默认了赵二郎的指挥，拿起长剑也跟着杀下去。
石勒趴在一具尸体上被踩了好几脚，等他的耳鸣眼花症状好了一些，从尸体上爬起来时，就见他的精锐已经崩溃，五万大军竟然被赵家军当羔羊一样宰杀。
他立即想要站起来，大声喊道：“我在此！不得混乱，组阵，组阵！”
但没几人听到他的喊声。
孔苌和两个参将从混乱的人堆里挤出来，找到石勒，一把将他抓住，大声道：“将军，大军已溃，您快逃，山道尽头还有两千兵马在……”
石勒岂肯放弃自己的精锐？挥开他的手大声吼道：“军旗呢，我的军旗手呢？”
旗为一支军队的魂所在，旗在心在，旗在哪里，人就哪里。
石勒他们一边大声阻止军队混乱，一边开始扒拉军旗。
但战场混乱且嘈杂，除了石勒周围的人认出他们的主帅，开始听号令外，更远的一点的地方还是不受控制，而且开始有人放下武器投降。
哪怕他们隐约听到有人喊主帅平安，他们还是不太相信，因为军旗不见了。
一个校尉从一块巨石下找到了军旗，想要把它拽出来，却发现拽不动，应该是旗手被砸时压住了，他无法，只能一刀划下半面军旗，然后举起来高喊，“主帅在此，主帅在此！”
声音不仅引来了他们将士的注目，还吸引了冲下山的赵二郎目光，他顺着看去，越过层层人看到了石勒，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怎么可能，你不是死了吗？”
隔得老远，石勒自然不能回答他，他甚至都没看见赵二郎，他在心腹们的保护下上了一匹完好的马，想要冲破重围出去……
赵二郎气呼呼的，领着他的亲卫就朝石勒的方向杀去。
他一定要杀了石勒！
而此时，赵含章的大军也赶到，将还未进入山道的石军困住，就这样和赵二郎里应外合收割石军。
此时，主帅身死的谣言才传出山道，他们惊慌之下被赵含章杀破了胆，不少人都放下武器投降。
此一战，最后山道两边的草都染红了，赵含章推进山道和赵二郎汇合，对官道上及两边堆积的尸体视而不见，直接问道：“我听人说，你杀了石勒？”
赵二郎郁闷道：“没有，让他逃了。”
赵含章心中失望，但面上没表现出来，也是，要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石勒还是石勒吗？
这人还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而气运这种东西最是不好说。
赵含章仔细打量了一下赵二郎，就伸手把他的衣襟扒开，看到里面缠的布，微微皱眉，“你受伤了？”
赵二郎立即把衣服拢好，红着脸道：“不是大伤，就被划了一下。”
赵含章可不信他，直接叫来赵才问，这才知道他和石勒短兵相接，被石勒划了一刀，刀口很深，几乎见骨。
要不是有随行军医在立即止血，光是失血他都有可能死。
赵含章皱了皱眉，不许他再战，道：“你回去协助汲渊筹备粮草。”
赵二郎不甘心，“我又不会算数，怎么筹备粮草？”
“你是去做监军的，看盯着看有没有人贪墨粮草，”赵含章一脸严肃道：“此时粮草是关键，我可是把后背都留给你了，你可得给我管好了。”
被委以重任，赵二郎这才高兴起来，点头道：“好，我去。”
但答应以后又有些后悔，“阿姐，我还是更喜欢上战场。”
赵含章皱眉，“你怎能偏科呢？身为主将，什么都要学一点的，会运兵，会筹谋，还得会后勤，你现在前两项都学了，现在就要学这最后一项，等你学会了，我才能放心的让你上战场。”
赵二郎左右看了看，小声问：“不带谢先生和王先生可以吗？”
赵含章笑着颔首，“可以。”
小样儿，没有谢时和王臬，难道没有其他人吗？
赵含章现在手上可有不少得用的人啊。
等把赵二郎哄走，赵含章脸上的笑容才落下来，对赵才和吕虎道：“看好二郎，给他用上消炎的药物，此时天气炎热，要谨慎小心。”
赵才和吕虎低头应下。
赵含章这才让大军抓紧休息，明天他们就去追石勒。

第861章 拉扯
石勒带着残兵逃走，但很快就和另一路后撤的大军相遇了。
这是一支因为粮草不足而被分出去，从另一路撤退，并且肩负征集粮草任务的大军，足有两万人。
石勒带着八千多残军和他们相遇后，也就两万八千多人，不过队伍中还有三千多两脚羊。
石勒也被赵二郎伤到了，他此时正坐在帐中让医师包扎，握了握手感受力，只觉得疼痛难忍，石勒的脸色就有些难看，“那赵二郎才多大年纪，竟有此力气。”
王阳蹲坐在身侧，闻言道：“那是个傻子，听说除了力气大些外，毫无长处。”
石勒就想到赵含章，微微皱眉，“其姐赵含章功夫也不弱，我只知道赵长舆是文臣，不知他们姐弟二人怎么都学了一身武功，而且力气都不弱。”
石勒要是问别人，王阳未必答得上来，但赵含章是石勒的主要对手之一，之前他们几次撞上赵含章都输了，他就特意了解过，“赵长舆母族夏侯，不管是夏侯尚还是夏侯渊，夏侯霸，皆是出名的将军，或许是因为血脉之故。”
石勒一听，惋惜不已，“我从子若在，何惧赵氏姐弟？”
王阳不说话了。
石勒心中忧伤，问道：“可有虎子的消息？”
王阳摇头，“我等派三队人手回去寻找，都找不到老夫人和虎子。”
石勒越发哀伤。
他是羯胡，祖上倒是出身羯族贵族，他祖父和父亲都是小部落头目，但头目和头目的日子也是不一样的。
似刘渊那样的，不仅可以读书识字，日子还过得奢靡，甚至都能去洛阳当质子。
不错，石勒是羡慕刘渊能当质子的，真以为谁家的王子都能当质子吗？
像他，以前也被叫小王子，却连书都没读过，每日为了饭食辛苦耕作，早出暮归，最后甚至被贩为奴隶。
他是因为并州饥荒，然后和族人们逃离家乡，不小心和家人走散了，待他回去找时，却在半路上被司马腾的士兵抓了贩卖变现当军饷。
一晃眼，等他终于从泥沼中挣脱出来时，已经好几年过去了，他派人回去找家人，结果那里已经一个族人都没有了。
听说他们家只有母亲和侄子还活着，只是随着难民逃荒，不知逃到了哪里去。
石勒被卖为奴隶时，石虎还小，可他人虽小，力气却显露出来了，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长手长脚，比一般年岁的孩子长得好。
而且他嚎哭的声音宏大嘹亮，一听中气就很足。
石勒本人力气就大，当时看到侄子如此，他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将来力气也会很大。
此时他被赵含章姐弟所伤，心中越发想念起石虎来，要是他也在自己身边，伯侄对姐弟，除了用兵上他或许差一筹，其他的，绝对不差。
石勒道：“还是得继续找，我的亲属不多了。”
王阳连忙应下。
刚打了败仗，又是这样大的损失，士气有些低迷。
石勒想了想，干脆让王阳去战俘营中挑选出一些两脚羊来，当场杀了给将士们助兴。
如果语言和目标都不能再激起将士们的士气，那就用血来刺激。
有时候越变态的方法，越能让人兴奋起来。
石军营中在狂欢，士气在狂欢中慢慢上涨，赵含章追到附近，听到了声音，她感受到了石军飙升的战意，她止住大军前进的动作，带人上了一个高地，找了个好位置，拿着望远镜往那边看。
她转了一下才勉强从树林掩映间看到石军大营的情况，看到被吊高放血的十几个人形，赵含章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久经生死的她也没忍住有些想吐。
但她忍住了。
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炼狱一般的场景驱出大脑，睁开眼睛时，她眼中已是一片冷漠。
赵含章道：“全军休息，一个时辰后夜袭石营。”
此时天色就有些黑了，赵含章能用千里眼看到石军大营的情况，还是因为他们燃起了好几堆巨大的火堆。
傅庭涵站在她身侧，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就伸手去拿望远镜，“看到了什么？”
赵含章偏转身体躲开他的手，把望远镜揣怀里，面色淡然的道：“没什么，我们吃饭休息吧。”
傅庭涵没有再坚持看，看她有些艰难的吞咽着肉饼，他就拿过她手中的肉饼，找到一个亲卫，换了他手里干燥又粗糙的粗粮饼子。
傅庭涵没有再问她看到了什么，但依旧可以想象得到。
这肉饼是赵铭亲情赠送，毕竟是自个亲侄女，这么短的时间里瘦了这么多，他还是心疼的。
所以大军开拔前他让家中厨子做了两包袱的肉饼，赵含章一包袱，傅庭涵一包袱。
赵含章啃着粗糙的干饼子，心口的那股恶心感减弱了不少，她扭头对听荷道：“铭伯父给的肉饼，你和曾越他们全分了吧。”
听荷有些不甘愿，可还是应了下来。
不过她决定阳奉阴违，她得收着，等女郎馋了再给女郎吃。
赵含章将饼子叼在嘴里，低头看傅庭涵拿出来的地形图，她在图上标了两条行进路线，道：“斥候曾在这两地发现石军踪迹，应该是后撤途中领命去强征粮草的。”
“以这距离，他们若收到石勒的求援信，两日便能到达。”赵含章感叹道：“石勒干得不错，这样不仅分担了大军的粮草压力，几支石军还能互为援军，难怪他逃出山道后一直不慌不忙。”
傅庭涵心中一动，问道：“如果他不慌不忙，此刻会不会已经在军中设伏等你夜袭？”
赵含章垂眸思考，片刻后道：“还真有可能，来来来，我们来商量一下，要是他提前设伏，这一仗我们要怎么打。”
石勒一直静静地等着，等将士们的情绪重新被拉满，他这才下令设伏，悄悄抽了一队兵马在营地两面设伏。
只要赵含章或者赵二郎敢来，他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商量来商量去，赵含章和傅庭涵都觉得在有伏军的情况下，要么他们不出击，要么只能轻骑进入，快速贯穿石军大营……
营外还需要有人策应，以防万一。
这一仗，赵含章不能不打，她的士气需要维持，石军的士气需要打击，石勒想要重新鼓舞士气，她便不许！

第862章 选择
是夜，赵含章夜袭石军大营，遭反伏，幸外围有策应，傅庭涵指挥另外两军冲击分散敌军，使对方不能合围，且被赵家军分而攻之，至晨方停，赵家军险胜。
石勒带上一万八千多士兵逃离，剩下的一万来人也并不是被赵含章所杀或俘虏，一夜酣战，她战绩最多三千，剩下的人多半是趁机跑了，散于山野之间。
石勒对于自己的现状并不焦虑，哪怕他连败两场，。
士气低落，他就虐杀晋人以鼓舞士气；
士兵减少，他就召集分散在外的将士，或者直接抓人抢人。
他最惨的时候，曾经打剩下过只有三个人，只要他活着，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所以他不惧怕失败。
他只怕赵家军手上的雷震子，那真是神物啊，当它在他耳边炸响时，他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所以石勒一边逃，还一边将自己的亲信安排出去，“两军再交战，你们就故意被俘，赵家军不杀俘虏，你们留意一下那雷震子的来历。”
他道：“我不怕刘聪，她赵含章论武功打仗也比不上我，几次交手，她不是占了天时，就是占了物利，但我相信，天运不可能一直站她那边，所以我们只需对付物利。”
说到此处，石勒咬牙切齿，“赵家军虽精，但强悍远比不上我们石家军，不过因为他们有利器，新出现的雷震子，还有他们一直用的赵氏枪，赵氏刀，甚至他们的盔甲都比我们的坚韧，这才处处压我们一头。”
这些年，石勒不是没往豫州派过细作，但他手上能用的人有限，羯人过去，总是会被盯着，很难取得赵含章的信任，只能在底层打探消息。
底层知道的消息有限，只知道赵含章身边有能人，助她建造作坊，那些作坊便生产这些东西。
石勒身边也有汉人谋臣，他也派遣过汉人，但能干的，一开始还能传回来一些消息，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一打听，人不是因为泄露身份被抓了，就是投靠了赵含章，主动爆出自己的身份，和他这边断了往来；
不能干的，就一直在底层，不是在给赵含章种地，就是给赵含章拉运粮草之类的苦活。
别说那些作坊的机密了，有时候他们连拉运粮草去何方都不知道。
不然石勒何至于这么被动呢？
赵含章就不一样了，她的情报工作就做得特别好，石勒总隐约觉得身边就有她的细作，甚至这次皇室之变也有她的手笔。
奈何只是怀疑。
以前他总舍不得遣出太能干的心腹做细作，因为太危险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这次雷震子吓住他了，石勒决定冒险一番。
被委于重任的班伦、逯明和吴豫深深感受到了他们主君的艰难，三人泪眼汪汪的和石勒保证道：“主公放心，我们一定不负您的期望，一定打入赵家军内部，获取机密。”
石勒道：“找到她身边做出雷震子的能人，若能收服他，或将他掳来最好，若不能，想尽办法杀了他。”
逯明三人一脸严肃的应下，“唯！”
赵含章将俘虏点好，除了部分被收编进来补充兵员外，其余的，她都把人剥干净后给他们手令，让他们自己转头回去找赵家军当战俘去。
五百多个俘虏，除了一件单衣和一条裤子外什么都没剩下，他们排成五队上前领取他们两日的口粮。
说是两日，但其实只能保证他们一天不饿，两天饿不死。
领了口粮，赵含章就把代表战俘的信交给选出来的五个队主，与他们道：“你们只要能把人带回赵家军，免去奴籍，以良人的身份重新招入军中。”
五个队主，其中有三个是羯人，他们都一脸严肃的应下了。
等赵含章带着大军一走，他们就把各自熟悉的人一起找过来商议，“是去赵家军，还是去找主公？”
“找主公怎么找？现在到处是赵家军，我们聚在一处，羯人多过汉人，被人看到就知有异常，到时候赵家军再来剿杀我们，我们一没有兵器，二没有盔甲，只能站着被人杀了。”
“是啊，而且主公现在不知跑到了何处，我们之间隔着赵含章，怎么能找到主公？”
“那就去投靠赵家军？”
“去就去呗，我们跟着主公是为了吃饭，赵含章不杀我们，要我们去做战俘也会给我们饭吃，听闻赵家军上下待遇好着呢，士兵不仅有粮草，还有军饷，就连战奴也能立功自赎，而后立功抢爵。”
“你是羯人，还妄想当官爵不成？”
“有何不可？那赵使君身边的程达和魏右两位将军不就是羯人？”
“他奶奶个熊，上次在巨野泽跟魏右遇上，他领头假装是我们的人，骗我们跟着他跑了许久，那一战我们损失了九百多人，幸亏爷爷我跑得快，不然也得交代在那里。”
“到底是去找主公，还是去赵家军？”
最后决定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他们就没考虑过第三种、第四种情况，比如自回自家，比如直接上山落草为寇。
因为他们在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单衣，两日口粮的情况下，他们哪儿也去不了。
此时又在打仗，又有旱灾，到处缺吃少喝，到处在人吃人，自由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死亡。
所以只有两个选择，众人举手表决，最后赵含章方以巨大的优势获胜。
大家默默地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的放下了手。
他们并不是有意背叛主公的，只是赵含章所掌的豫州地大物博，粮食很多，在这里，被饿死的概率更小一点，而且，赵含章对百姓是真的好。
就算他们去赵家军中是做俘虏，也不会被饿死，被无故打死的。
他们不是支雄、桃豹、王阳等人，变态的喜欢吃人肉。
他们是正常人，就算是羯胡，他们想吃的也是羊肉，米面等正常的食物，如果不是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们怎敢对同类下手呢？
他们自己有认知，他们想做的是人，而非牲畜。
投票表决后，五个队主就领着大家回头朝赵家军大营的方向走去。
在大营里的赵铭看过信后就让人把他们带下去登记造册，记好名字后就拉出去干活了。
现在他们缺人，极度缺人。

第863章 借条
接下来，赵含章和石勒上演了一出，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逃的戏码，她从濮阳国乘氏县郊一路将人追到了广平郡武安县郊。
在此过程中，他们多次交手，赵含章都小赢对方。
就算石勒自信自己不会败于赵含章之手，且他在不断和石军援兵汇合，但接连几次败仗，还是让他心中烦躁，并对天命产生了怀疑。
他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手下的士兵了。
赵含章在豫州和兖州受欢迎也就算了，没想到进了司州，刘渊和石勒都统治过好几年的地方，当地百姓也很欢迎她。
往往石勒的大军刚离开，便有人去找赵含章的队伍，主动与她告密大军的去向，甚至还有算术特别厉害的人估算出他们的人数和所携粮草与赵含章投诚。
这也让石勒明明故布疑阵好几次，却依旧甩不脱赵含章。
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避开有人烟的城池，一路野外回到安平国。
可他粮草不足啊，他需要一边跑，一边补充粮草。
怎么补充呢？
自然不可能慢慢征收，所以抢掠是最好的办法。
这几乎是一种恶性循环，他抢当地百姓的财物，百姓们便投向赵含章，上至士族豪绅，下至奴仆庶民，皆成了赵含章的眼线。
但他又不能放弃，否则手下士兵会立即弃他而去，在抢掠粮草的情况下，他还需要不断杀俘威慑手下，以恐吓他们不得擅离大军。
这就是一种慢性毒药。
石勒看出来了，赵含章比他更快领悟，所以即便战线拉长，赵含章的后勤跟不上，他们也开始缺粮，她依旧约束好手下，不许他们劫掠百姓。
她将各队队主聚在一起道：“百姓为水，而我等为舟。司州亦是我晋国之地，此战过后，我们必收复，重新统治，若在此时伤害百姓，后患无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看石勒现在的困境便可知民心有多重要。”
众队主自然也明白，但是，“使君，事有轻重缓急，我们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与我们拼杀。”
赵含章严肃道：“我会想办法，你们的任务就是约束好手下士兵，不许他们冒犯百姓，此是死令，若有违反，不论尊卑，以军法处置。”
众人一凛，低头应下。
赵含章的办法就是拿着自己的印章到处借粮食。
和当地县衙借，和当地的士绅豪族借。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乐意，虽然她只带了一个丫头，一个亲卫上门，可在赵含章凛凛的目光下，他们还是感受到了威胁。
晋国现今第一权臣借粮，谁敢真的一粒米也不借给她？
大家憋屈的给出了粮食，收获了一份赵含章盖着私印的欠条。
虽然她说拿着这份欠条可以去找赵家军，或者西平、陈县和洛阳的衙门讨债，却没几个人真的敢去。
但总有遇上较真的人。
共县一个被借的士人就很较真的拿着欠条去找赵家军大营了。
赵铭拿到欠条，咬咬牙，让人从本就不富裕的军库中拿出钱来还他。
士人拿到钱后就带着护卫们回家了，这可真是一朝还钱天下知，消息比人，比物流通得更快。
何况，赵铭和汲渊还有意推动了一下。
于是，消息比时不时打一场仗，休整一下的赵含章还要快的飞到北方，甚至越过了石勒，提前一步到达他要经过的地方。
于是，司州和并州等敌占区的百姓更加思归，便是匈奴人和羯人在听说赵含章要打过来时，都带着些期盼。
虽然现在统治他们的皇帝是匈奴人，但得利的只有匈奴贵族，普通的匈奴人，地位是比汉人和羯人高，可他们需要负担的税收，兵役等还是很重，日子并没有比晋统治他们时好，反而受大环境的影响，他们日子过得更苦了。
尤其今年还受旱灾。
司州北部和并州遭受的旱灾可比兖州豫州一带严重多了，此时已进八月，地里的稻谷，还有春季播下去的小麦，豆子等陆续可以收获。
但田的土地干得开出了裂缝，上面生长的庄稼零星几株，还都耷拉着脑袋，好似下一刻就要死了一样。
有些近水的地方还勉强有些收获，远离河道的田地基本上颗粒无收，连人畜都要开始抢水。
这种情况下，他们越发思念以前在晋国的日子，听闻赵含章爱民，在她治下，不论种族，只论尊卑，是良就是良，是奴便为奴，奴还能积累军功成良，不会因为种姓便变良为奴。
说真的，底层的百姓中还真没几个人注意上首的皇帝是谁，若为本种族的人自然好，若不是，只要日子不是特别难过，他们也不会很反对的。
石军路过，城镇里的百姓不论是汉人、羯人还是匈奴，或者其他胡人，全都惊慌失措的躲起来，被破门抢掠食物时，大多人也不敢反抗。
反抗的人，都被石军一刀杀了。
等他们一走，便开始有人循着石军来的方向找去，果然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另一支大军。
确认高高扬起的旗帜是“趙”，他们这才上前告密。
赵含章一进入城池，便有县令和当地的士绅来见，先说明了一下自己的难处，今年干旱，收成不好，石军又才抢掠过一遍，所以他们能拿得出来的粮草不多。
然后奉上粮草。
赵含章让傅庭涵去清点粮草，她则拿出笔给他们写欠条。
拿到赵含章盖印的欠条，县令和士绅都笑眯了眼。
在知道这张欠条不是空口承诺后，只要不是真的穷得吃不到饭的都想拿粮草换一张，就算以后赵含章还不上钱和粮草，有这张欠条在，他们可以得到别的承诺呢？
甚至还有眼光高远，喜欢冒险的，即便自己都要穷得吃不上饭了，也想办法凑了一笔粮草给赵含章，换回来一张欠条。
赵含章以比石勒更快的速度凑到了一笔粮草，然后大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负责押运粮草，一部分则每人带上三日粮草，疾行去追石勒。
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她在几天前就已经做好部署，调祖逖迂回广平郡，他们决定在武安县南北夹击石勒。
为此，赵含章让赵驹、谢时、季平和魏右等人分兵，呈扇形逼近石勒，迫使他只能选择往武安县走。

第864章 围杀
越往武安县走，石勒心中不祥的预兆越猛烈，他不得不暂停下来，问道：“广年县的情况如何，可能通过？”
王阳道：“斥候回报，赵驹所领的赵家军攻下广年县，此时正在广年县休整。”
所以他们此时要是去广年县，相当于直接撞进狼窝，他们和赵驹交过手，那赵驹可不是好相与的。
后面又缀着赵含章，到时候南北夹攻……
王阳只是想一想便打了一个抖，连忙劝道：“主公，还是应该从武安县走，待过了武安县，我们迂回去安平国，或者直通顺阳郡，我们大军在那里。”
赵含章攻破上党郡，石勒幸存的人都逃到了顺阳郡，暂时以顺阳郡为本部。
石勒垂眸思考，半晌后问，“武安县就没有赵含章的兵马吗？”
王阳道：“应该没有了，赵含章可以调派的人手，赵驹、谢时、季平等人斥候都探到了，末将觉得她就是想在南和或者巨鹿与其他人一起成合围之势，所以我们只要在她合围前冲出包围圈，接下来可无忧矣。”
石勒还是觉得心中不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但因为实在想不出来，而且他们现在的确被四路赵家军逼近，要是再不逃，一旦被他们追上合围，真的很难再逃出去。
石勒还是压下心中不安，带着人穿过武安县，想要比赵含章和赵驹合围更快一步到达南和县。
但才出武安县不远，石勒就遭受了伏击，对方没有打旗帜，就埋伏在路旁两侧稀松的庄稼地里和茂密的草中。
石勒没能与对方会面，对方一击即走。但看他们遗留下来的箭矢、盔甲和刀具，再翻一翻他们来不及带走的尸体，石勒竟没能看出来他们属于哪一部分。
王阳拿了两把刀上来，和石勒道：“他们用的刀分两种，您看，这是赵家刀的制式，这是普通的刀，且质量不是很好，多砍几下就卷刃了，正是一般军队中常用的刀具。”
石军里也有不少这种刀具，基本配给普通士卒。
“普通的军队中怎会有这么多赵家刀？”石勒问道：“箭头和盔甲呢？”
王阳声音就低落下来，轻声道：“箭头也有赵氏的制式，目前收缴的盔甲没发现异常，可交战时，我分明看见对面领头的几个队主身穿的盔甲也是赵氏工艺，我一刀砍下去，用了八分力，但卡住了，只伤了对方分毫。”
石勒心中狂跳，“这是赵家军！”
“可赵家军的武器盔甲都不一样，其装备甚多，就算是刚入伍的普通士兵都能有一把赵氏刀，怎会掺杂这么多普通刀具？”
石勒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便不是赵家军，他伏击我们，就意味着能和赵含章合作，我们换一条路走。”
石勒选择向东。
王阳心中惴惴，很不安，“可广年县那边有赵驹，其兵精不在这支队伍之下。”
“广年县那么大，我们避开人烟，赵驹未必就能找到我们，但前路茫茫，不知敌人是谁，那才是真的危险。”石勒坚持转弯，王阳只能听命。
结果他们转弯也没用，一天时间没过，他们接连受到两次伏击，石勒已经肯定，他们遇到了一股赵家军，对方对他们的路线了如指掌，对他们的兵力也了如指掌……
石勒只觉得浑身发寒，勉强在野外休整一夜，天一亮便带着人继续往北行去，为躲避再被伏击，他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沿途查探。
祖逖骑着马，带着大军就挡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被伏击了两天，石勒终于见到了正主。
当然，他不认识祖逖。
所以他只扫了祖逖一眼就去看他的旗帜，就见他军中左右各一面旗帜，一面是硕大的“趙”字，另一面则是一个“祖”字。
石勒盯着祖字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的道：“祖逖？”
祖逖挑起嘴唇，颔首道：“正是祖某，久仰石将军大名，今日便来讨教一番。”
石勒没搭理他的话，只沉着脸道：“倒是早听闻你投奔了赵含章，却不知何时从安平国来了广平郡。”
祖逖微微一笑道：“祖某早在此等候，石将军要是再不来，我怕是要往前迎一段路程了。”
电闪火石间，石勒一下就想明白了，这就是赵含章一直不紧不慢在后面追他的原因。
好几次，赵含章分明已经咬得很紧，他自觉要与她大战一场才能离开时，斥候便回报她慢下速度来筹措粮草。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的确一直想要南北合围他，却不是费大力气的让赵驹、季平等人先绕过他，再迂回合围，而是让祖逖直接南下，为他限定了逃亡的路线，在武安县这里以逸待劳的合围他。
这么一想，石勒回头看去，一个斥候飞快的跑来禀报，“将军，大将军，赵家军过了武安县，缀在我们二十里外的地方！”
石勒脸色微白，再放眼一看，只见四野宽广而平坦，在这里，别说一支大军，就是一个人跑出去百丈远都能看见。
不易躲藏，自然也不易逃亡。
这是赵含章精心为他选择的埋葬地。
赵含章和曾越先一步带先锋队急行而来，傅庭涵则带后军落后一步。
二十里，对先锋队来说也不过小半个时辰。
她赶到时，祖逖和石勒正酣战，她略停，目光扫过战场，当即下令结阵出击，分左右横向攻击。
石勒见赵含章果然来了，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爆发，他转而朝赵含章冲来的方向杀去。
但祖逖正与他交手，岂容他轻易离开？
一枪挡住他的去路，又再次酣战起来。
最后双方战至力竭，赵含章也自觉太过深入敌军中，于是让人鸣金收兵。
石勒也趁机休战。
赵含章和祖逖派兵远远的将石勒围在中间，大军分为四路，这又是旷野，石勒无处可躲，可逃。
王阳身上都是血，除了别人的血外，他背后还被划了一刀，打了一天，此时他有些手脚发软，他把刀扎在地上，用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和石勒道：“将军，待夜色降临，我们护您突围。”
石勒目光幽深，没有反对。

第865章 意外
这一场仗他们打了三天，赵驹、季平、魏右和米策全都陆续分兵来援，同时他们各自领军去阻击来支援石勒的石军。
石军自也有来援的，所以战场上全都是人，大的包围圈中还分了好几个小的包围圈，你包围我，我包围你……
赵含章和祖逖都拿定主意一定要杀了石勒，而石勒岂是好杀的？
他自身勇猛，因为多年的奴隶、流民生活，他还极擅逃跑，努力了三天后，战场被他一点一点的转移，他终于杀到边沿，带上千人用命打开一个缺口，冲破包围圈。
被王阳拦住的赵含章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自不甘心，本已疲乏，这一受刺激，手中的长枪又刷得虎虎生风起来，十几招后一枪将王阳穿了个透心凉。
被俘后在赵家军中做一个普通小步卒的逯明和吴豫看见，心中一凉，惊怕之下，直接放弃做戏，一把将与他们对战的石军杀死，然后转身就想逃。
赵含章抬头，视线去追石勒的踪迹，却见一支千人左右的队伍飞快的从西南方绕过战场去追向西北而逃的石勒。
战场很大，他们直接离得很远，但看着那面模糊飞扬的猎猎旌旗，她还是一下认出领头的是傅庭涵。
赵含章瞳孔一缩，当即调转马头，带上她的亲卫努力冲出战场，缀在后面去追，一边追，一边让令兵去通知祖逖，“我去追石勒，让祖逖驱赶石军向北，收复广平郡所有城池。”
令兵领命而去。
傅庭涵一直留在战场外，替她和祖逖调拨后勤，主持伤兵营，偶尔还要替他们查漏补缺，把控全场。
毕竟他们身在战场中，有时候打上头了，察觉不到战场的变化。
他从没想过自己亲自下场，但石勒冲出来了，身后只有曾越带了一百多追兵赶上。
他知道武安县是赵含章特意为石勒选的埋葬地，这里很适合围杀石勒，也是他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错过了这一次，他们可能就此错过拨乱反正的机会。
历史上，石勒终会建立赵国，自立为帝，他当皇帝时不像现在这么任性，可他的后继者却让整个北方陷入一片泥淖中。
永嘉之乱后北地百姓本就民不聊生，石勒称帝后才休养生息几年，石虎一登基，直接毁了，又拉着北地百姓进入地狱，还是万劫不复的那种。
石虎之后，中原和北方的汉人几乎灭种，而羯族是被灭族了。
赵含章一直想要避免北方再度陷入战乱，那就需要灭了匈奴汉国，杀了石勒。
她可不管杀了他们后是不是还会有赵勒，周勒之类的，她只知道，这样的人，若不能收用，那就趁早掐灭。
她相信，只要是她还在这个位置上，那北地就不会陷入历史上那样的地狱模式。
傅庭涵知道她想杀死石勒的迫切，他们为此牺牲了这么多人，一步一步的把石勒赶到这里来，若是让他逃脱，这一次赵含章可以说是大败。
于是看到石勒逃出包围圈，傅庭涵想也没想，直接点了一千人去追。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精锐的人数了，剩下的还要保护医帐和后勤。
赵含章冲出包围圈时已经是三刻钟后了，别说石勒，连傅庭涵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只能带兵循着痕迹去追。
傅庭涵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所以他一路留下标记，就是给援军追上来用的。
等赵含章追上来找到傅庭涵时，他们已经和石勒杀作一堆。
石勒不想停下来和傅庭涵打的，他既然逃出来了，那就专心逃命，要是停下来，被赵含章追上来，岂不是又要陷入战场中？
可他是疲军，傅庭涵带出来的是他的护卫军，他们一直很听赵含章的话，不管战场怎么变化，他们就雷打不动的守在傅庭涵身边。
所以这三天，除了医帐的人外，所有人都上了战场，各个累得手指卷一下都难，傅庭涵身边却还有一千精神奕奕的护卫。
他们以逸待劳，就算要多跑一段很长的路也很快追上了石勒。
石勒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傅庭涵坐下膘肥体壮的大马，当即决定抢他的马——主要是跑也跑不过。
于是石勒停下伏击。
但傅庭涵是个认路高手，他别的不行，辨认痕迹是一流，放眼远看，没看到远处再升起灰尘，他就知道石勒是藏起来了，而且就在他不远处。
石勒没能伏击到傅庭涵，那就只能正面刚。
羯人的骑兵厉害，所以他们自也知道对付骑兵的各站战法，不等傅庭涵找到他们所在，埋伏在两侧山林里的羯人便手拿弯刀，身子伏低的冲出来，专门朝马腿割去……
赵含章放在傅庭涵身边的施宏图和路大轩功夫都极好，是比秋武等人功夫还要好的护卫，军中给队主以上军官开设的运兵课及后勤课他们都有去上，甚至傅庭涵绘制地图时，他们就常给他打下手。
使君每每来看公子绘制地图时就会谈及什么地势可用的打法，俩人经验或许不足，但脑子里的存货不少，加上武功高强，对上石勒也不惧。
突然被攻，身边不断有人坠马，他们也不慌，知道这个地势不利于骑兵冲锋，他们当机立断的跃下马，施宏图顺手把傅庭涵也给拽了下来护在身后，路大轩则组织军阵抵抗……
傅安见状，连忙也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傅庭涵身边，结果他还没跑上去，石勒便带着人从山林中冲了出来……
赵含章到时，一直被保护得很严实的傅庭涵都手握一把长剑，半身都染了血，正眼神凌厉的杀敌，听到马蹄声，他偏头看来，眉目如刀。
赵含章不由笑起来，一扯缰绳，直接越过人群，经过他时，一枪将一个挥刀的石军戳死，然后直奔石勒而去。
人太过密集，马战不利，赵含章的长枪收割几个人头后逼近石勒，长枪下坠，挡住石勒砍向马腿的刀，她用力一甩，将石勒甩开，而后翻身下马……
石勒在被甩开时就顺势往后一跃离开了她的攻击范围，见她终于下马，他就笑了一下，“赵刺史好大的胆子，若无战马，你自觉能杀得了我？”
赵含章拍了拍马屁股，让它离开，对石勒笑吟吟地道：“君有战马时都没能战过我，又何来的自信，在马下可以战过我？”

第866章 蝗灾
石勒不与她废话，他已经有预感，今日不是她死，就是他亡，于是发狠的朝她击去……
俩人瞬间过了七八招，大家都有意避开俩人，日暮已至，夕阳映照在赵含章的枪上更显殷红，她一枪从他肋下穿过，同时石勒也一刀插进她的肩膀，赵含章没有管肩膀上的刀，她比石勒更快的枪头一转，然后一拔，长枪就咻的一下朝他的脖子上划去……
石勒也想乘胜追击，拔刀杀了她，可他慢了一步，极致的危急让他下意识往后一倒，长枪堪堪从他脖子前划过。
片刻后，一道血丝才从他脖子里浸出，一般人可能都察觉不到，但石勒微微颤抖的去摸脖子，看到指腹上的鲜血，他这才捂住左肋，双眼通红的看向赵含章，声音嘶哑道：“赵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赵含章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右肩上被血染红的甲衣，冲石勒笑了笑，“石将军也不差呀。”
石勒哈哈大笑一声，手中大刀一转，大声道：“再来！”
赵含章长枪一转便要迎上去，突然傅庭涵有些惊异和慌张的叫了她一声，“含章——”
赵含章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扭头朝北方看去，就见遥远的天际，在一抹橘红色的斜阳下，天上有一片乌云一样的东西遮住了云彩，且以飞快的速度朝他们而来；
而在乌云的前方，有一片黑鸦鸦的东西正朝他们快速移动，远远的看着，似乎是在乌云追赶地上的东西……
石勒本来想趁机给她一刀的，他又不是啥正人君子，但见她一扭头就瞪大了眼睛，便也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怔住了。
心脏好似被人握住一般，他悚然问道：“这是什么？”
赵含章瞬间回神，立即回头，大声吼道：“停战，停战——”
“所有人转入林中，快！”赵含章喊完，见有人还没收住刀，当即一枪刺过去挡住，她顿了一下，还是没杀那石军，而是伸脚将人踢飞，一把拽住她的小兵就往路边退，“退入林中，遮蔽自身，快！”
石勒也反应过来，声音尖锐的叫他们这边的人停战，立即进入两侧的山林躲避。
他们都看清楚了，地上那黑鸦鸦的一片是人，天上那黑乎乎的一片是遮天蔽日的蝗虫。
那蝗虫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人也黑鸦鸦的一大片，以赵含章的经验估算，那得有二三万人。
这里道路狭窄，是石勒特意为傅庭涵挑选的伏击地，因为傅庭涵带来的骑兵多，想着这里不好冲锋，对仓促逃走的他更有利。
可此时，若是突然有几万人冲过来，那这条狭窄的官道……
以及官道里正在作战的人……
一前一后的呜呜声响起，赵家军和石军皆鸣金收兵了。
士兵们听到钲声，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戒备的往后退，但也有人杀上了头，耳朵里似乎啥都没听见，依旧在嘎嘎乱杀。
傅庭涵从混战中拉出七八个人来，强令他们停战，让他们进入林中躲避。
赵含章恨恨的看了一眼石勒，指令旌旗回头，收拢将士，快速离开这条通道，但就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天上的那片蝗虫已经飞到，它们扑扇着翅膀呼啦啦的从他们头上飞过，有的飞得低，就跟石子一样撞在人的脸上，脖子上和身上……
赵含章第一次看到这样多的蝗虫，就跟暴雪突降一般，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目标坚定的向前，除非沿途有自己喜欢吃的植物，才会振着翅膀落下，不过片刻，再起身时，地上就光秃秃的一片了……
蝗虫遮天蔽日，赵含章没忍住挥手将眼前的蝗虫拍走，一挥手，起码拍下十几只蝗虫，一张嘴，还有蝗虫往嘴里飞……
战马被蝗虫扑打着，有些受惊，嘶鸣一声，抬脚就跑，士兵们怎么拉也拉不住。
还未成形的军队也有些混乱起来，赵含章一边分开蝗虫，一边朝士兵们跑去，才一转身就跟一个石军撞在了一起。
她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才分开一点的敌我两方，交界线再次模糊起来，双方又混在了一起。
石勒也在努力维持局面，想要趁机带人离开。
最后他只收拢了不到两百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剩下混在赵家军中的石军，狠狠心离开，结果他带着人才跑出几百米，迎面就撞上了地上黑鸦鸦的那波人。
这是一支移动快速，却又很具有难民特色的大队伍，跑在最前面的，大多都推着板车，板车上装着老人、小孩，还有行李……
后面也都是背着包袱，衣着各异的人。
有衣衫褴褛的，也有不打一块补丁的，身穿细麻衣服的，甚至还有穿绸缎的，就是都脏兮兮的。
两方撞见，都有些懵。
难民队伍也早看见这边有人，但一开始离得远，没看清人在干什么，此是黄昏，视线本来就没那么好，等靠近了，蝗虫又先他们一步到达，遮天蔽日之下，他们更看不清了。
现在面对面撞上，只有几十来步时，他们才看到对方手上拿着沾血的兵器，以及他们身上穿着的盔甲。
心中瞬间生怯，前面的人想要转身后撤，但后面的人岂能答应？
他们看不到前面，只想快点走出这条官道，离开头上的蝗虫群，到下一个城池去，于是后面的人脚步不停，挤了上来……
前面的人迫不得已，两边都是山林，除非是避到林子里去，不然他们就得往前走，否则只能被推倒踩踏。
逃亡过程中，他们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尤其是抢食物的时候。
难民大队继续往前，在这一眼看不到边际的队伍下，石勒也只能暂时避让，他想要逆行离开，但后面涌上来的越来越多的人让他寸步难行，在他还没察觉到的时候，他被推到了傅庭涵身边。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石勒只要一想到这是赵含章的未婚夫，眼睛就特别的红，于是伸手朝他抓去。
一直保护傅庭涵的施宏图从旁伸出手来挡住，还一把抓住石勒的手。
看见他，施宏图也很兴奋，顾不得在人群中，捏紧拳头就朝石勒的眼睛打去……
他要是能在此杀了石勒，这可是大功一件！

第867章 降服
石勒被挤在人群中，但还是有些活动空间的，尤其左右的人看他们要打架，下意识的就离远一点，勉强给他们在中间隔开两米见方的空间来。
俩人就在中间拳拳到肉的打起来，傅庭涵想要帮忙，他才摸到腰间的匕首，施宏图就被石勒一手抓住摔进人群里……
施宏图飞过一辆板车，两个人头后落地，但他咕噜一下就爬起来，见石勒又冲傅庭涵走去，他就一脚踩在一辆板车上，整个人如老鹰展翅一般朝石勒扑过去，他一下就按着石勒的肩膀砸了下去。
他死死地压住石勒，自觉以他的功夫很难立功了，只能一边按着人一边大喊：“郎君快跑，快跑啊！”
一语未落，石勒已经发力，将施宏图掀开，然后转身击打他的肚子和胸口……
动作太凶狠，走过路过的难民都发出惊叫声，傅庭涵才上前一步就被一个普通士兵抓住，然后一扯一推，就给推进了人群中，然后那士兵就也飞跃上前，帮着施宏图一起肉搏石勒。
傅庭涵被推进人群中，流动的人群一下就把他推远了，他想要回去，想要找到人，结果一侧身，左边是一辆板车，只能往右转身，右边是两个背着比自己都大的包袱的人，他才转头，那包袱就拍在了他脸上……
左右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后面了，这样的情况下，他连转身都困难，而空中还不断的飞过噼里啪啦的蝗虫。
都多长时间里，这蝗虫就跟没有尽头一样，它们倒是不会主动咬人，但撞在人身上，尤其是飞过来不小心撞在脸上的时候还是很疼的。
到处都是喊叫声，傅庭涵想要张嘴叫人都要考虑队友能不能听见他的喊话。
赵含章半眯着眼睛，尽量无视在她眼前飞舞的蝗虫，伸手拨开人群，身形灵活，见缝插针的往后去，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傅庭涵。
眼看天就要全黑，夜幕即将降临，赵含章有些心躁，正想着是不是要暴露一下自己的位置，大声喊起来，耳朵就在虫子的振翅声，流民的嘈杂声中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以及那种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
那是石勒的声音。
权衡了一下下，赵含章就在心里对傅庭涵抱歉一声，觉得还是石勒更重要，于是决定先去刷石勒。
她灵巧的逆着人行从一个人的胳肢窝下钻出去，才抬头就看到石勒将一个士兵甩飞，然后青筋暴突的一把掐住施宏图的脖子……
赵含章脚步一错，飞身上前，一拳击打在石勒的手肘上，在他手松时，一拳头从下打上他的下巴……
石勒整个人脑袋一懵，但反应还算迅速，在赵含章冲着他的下三路飞脚时快速的抬脚一踢，两条腿撞在一起，都有些生疼，但俩人面不改色，继续交手……
赵含章没有枪，又是近身，石勒可不惧她，他力气大，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然而赵含章就跟条蛇似的很滑溜，石勒出爪抓了两次都没抓住人，施宏图和被打飞的士兵很快又加入战斗，这个圈子被他们弄得更大了。
路过的难民没人敢阻止他们，也尽量不靠近，只能从旁边努力的挤过去，偶尔有人误入，不是被石勒踢飞，就是被赵含章一手推飞……
三对一，赵含章一点羞愧也无，在施宏图和士兵拖住石勒时一手挡住石勒的胳膊，右手一动，一把短刀被她握在手中往前一刺……
石勒瞪大了眼睛，“你，你无耻！”
赵含章面不改色的拔出短刀道：“多谢夸奖，石将军，下辈子，我容你无耻回来。”
赵含章对准他的心口想要再来一刀，石勒瞬间觉得脊背发寒，手脚发软，他立即喊道：“我愿归降于你！”
见赵含章动作稍顿，他立即喊道：“赵刺史，你们赵家军不杀俘，这可是你亲口允诺的！”
赵含章蹙眉。
石勒继续道：“我顺阳郡还有人，你若杀了我，张宾一定会另选主君，到时候顺阳郡依旧孤悬在外，而且没有我，你就得直面刘聪。刘聪手上还有二十万大军，若算上整个匈奴国，最少五十万大军，赵刺史，收下我，你最少能增加二十万兵力。”
赵含章捏着短刀浅浅一笑，问道：“现在石将军还有二十万兵力吗？”
石勒咬咬牙道：“但十五万总是有的。”
他还有一部分精锐在张宾手上，算是一些杂兵，还有他们的家属之类的，他起码能征兵八万，这就有了十五万。
赵含章冷哼一声，收了短刀，给施宏图和士兵使了一个眼色。
施宏图和士兵立即将石勒的手反剪，将人压住。
石勒闷哼一声，脸色越发苍白。
赵含章看了一眼他肚子上被她捅出来的窟窿，从怀里拿出一瓶金疮药，又摸出两指那么厚的麻布条，她往伤口上倒了一些药，用布条给他绑起来，狠狠地一勒，看着他变了脸色，她便微微一笑道：“石将军，我言而有信，您可也要信守承诺啊。”
落在石勒眼里，这就是皮笑肉不笑，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但还是点头道：“末将一定为使君命令是从。”
赵含章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
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施宏图没再反剪石勒，却还是将人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也绑了上去，以免他走脱。
石勒只看了一眼，他现在肋下和腹部都受了重伤，在难民堆里能跑到哪儿去？
这会儿也就跟着有药的赵含章或许可以活命。
赵含章左右看了看，此时天色已暗，她只能看到面前三四个人的脸，更远的看不到了。
她有些心慌，问施宏图，“庭涵呢？”
施宏图这才想起他的主子来，也慌了，“郎君被人行裹挟，这……他身边没人啊。”
赵含章勉强压住心慌，仔细看了一下人行的方向，发现基本没人逆行，于是道：“我们顺着往前走，天要黑了，蝗虫会停下，流民也会停下，到时候我们仔细找，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说到这里，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石勒，道：“把他带上，遇到石军就收拢，告诉他们，石将军已投效我，如今我们两家是一家。”

第868章 挟裹
所以别管是遇到石军还是赵家军，他们都要收拢。
只不过……“尽量别引起恐慌，这流民，一眼望不到边际，得有几万人，我们只有两千人……”
甚至还不到，毕竟，他们打了这么久，也死了不少人，他们这里追兵前后加起来一千多人，石勒带出来的人满打满算一千人，现在还活着的，两军加起来可能都没两千吧？
两千被几万人一卷，不引起恐慌还好，一旦引起恐慌，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赵含章他们暂时顺着人群往前走，甚至还要拨开人更快的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想要找到傅庭涵。
石勒很老实的跟着他们，奈何流民们不老实，有人从他侧面挤过去，将他和赵含章给隔开了，他心一慌，倒不是他不舍得赵含章，而是他感觉自己的肋下又开始流血了，他觉得他需要停下来仔细的上药。
现在好像就赵含章身上有药，
正惊慌，赵含章在那个流民挤过去之后快速的伸手，把石勒往她那边一拽，差点被冲散的石勒和施宏图就又与她挤在了一起，后面想要从空隙挤过去的人看了一眼赵含章的脸，一怂，瑟缩了一下后就挤到另一边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可人群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队伍之中甚至还点起了火把，这是打算连夜赶路啊。
赵含章有些懵，左右看了看，最后选中一个背着包袱，拖着一个孩子的老人，“老丈，请教一下，这天都黑了，怎么大家还在往前走？”
老人扭头看了她一眼，最近的火把都在十米开外，他只隐约看到赵含章的脸，更详细的看不到，并不知道她此时一脸的血。
老人回道：“我们得赶紧走，后头还有冀州下来的流民呢，听闻他们凶狠得很，看见人就抢，蝗虫先我们一步往前了，我们也得快，不然要饿死了。”
他们现在不仅要跟人抢粮食，还要和蝗虫抢，所以不快不行。
“可晚上不能分辩方向啊。”
“放心吧，前面带路的是公孙公子，他认路，就是晚上也能辨别方向。”
正说着，前面嘈杂起来，有人大声的往这边喊，“前面武安县在打仗，我们不去武安县，大家伙儿加快脚步走啊！”
众人应了一声，声音响彻天际，然后走着走着，他们就走出了那段狭窄的官道，直接踏进田野里，想要横行穿过田野。
这一片开阔，大家散开了一些，赵含章终于松快了些，她拽住石勒，大踏步往前走。
施宏图和士兵连忙跟上，赵含章这才分出精力来问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听到刺史竟然问他话，大喜，“小的于方，是二队三什的兵。”
赵含章就问：“当兵多久了？”
士兵道：“一年零两个月，傅郎君在洛阳招的我，小的以前也是流民。”
所以他很有经验的道：“这里地方大，天又黑了，他们走不了多久就会停下的。”
果然，他们跟着又往前走了一段，陆续有人停下来。
还有人在往前走，停下来的人就把车和行李挪远一些，直接坐下。
一屁股坐下，惊起蝗虫三五只，灾民们狠狠地伸手拍掉飞起来的蝗虫，然后四处摸索着找木柴生火。
赵含章拽着石勒往外，路过一把火把时停下脚步，她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出什么东西来，就去摸石勒身上。
摸出一个钱袋子，她从里面拿出一块铜板，看了一眼后递给那人，“买你的火把。”
那人看了一眼铜钱，迟疑了一下后道：“这钱得两枚。”
赵含章看了一眼，这是匈奴汉国的铜钱，她颠了颠，觉得重量跟她的新钱差不多，而且，绑一个火把也用不着两枚吧？
赵含章有些不太高兴，觉得他抬高了价钱。
正想找下一个火把，就听那人道：“要是赵氏钱，可以只要一枚。”
赵含章一听，高兴了，立即在钱袋子里找了找，还真找出了赵氏钱，于是她用一枚新钱换了一把火把。
赵含章和石勒道：“省钱了，幸亏你收藏有我赵氏钱。”
石勒：“这是进郓城时抢的。”
赵含章笑脸一垮，转头道：“走吧，仔细找一找，看有没有残兵。”
士兵和流民还是不一样的，赵家军绝大部分士兵都有盔甲，哪怕破破烂烂，至少可以保证人手一样；
石军就不一样了，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盔甲，有三分之一的人和赵家军部分士兵一样盔甲破破烂烂，剩下的三分之一，才一看就是精兵。
赵含章和石勒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跑走了，现在这一支长长的队伍中还剩下多少残兵在内，只能一片一片的找过去。
别说，人只要减少流动，他们速度又快起来，还是能找到不少人的，就是，全是石军。
石勒从人群找发现了自己的人，一脸高兴的上前，士兵能找到主帅，也很兴奋，脸上的笑容才扬起来，一瞥眼就看到了赵含章。
笑脸顿时一僵。
赵含章就看向石勒。
石勒就一脸真诚的和士兵道：“这是赵刺史。”
士兵：……他能不知道这是赵刺史吗？他们刚打过没多久。
石勒继续道：“刘聪无道，杀害新帝，汉国已不值得我等效忠，所以本将决定弃暗投明，投效赵刺史。”
士兵恍然大悟，立即冲赵含章跪下，“小的拜见赵刺史。”
周围的流民听见声音看过来，但因为士兵口音太重，大家都没听懂他的话，但见他跪着，赵含章和石勒都身穿盔甲，衣着发饰都不俗，因此认定是士兵的主子，于是只看了一眼就转开目光。
赵含章让人起来，收获了一个手下后继续往前。
就在赵含章寻找残兵时，曾越也终于停下奔跑，见周身飞舞的蝗虫变少了，连忙回过头来点残兵。
一点兵才发现，他就带出来两百多人。
士兵们纷纷道：“剩下的人似乎都在使君手上，但我们跑偏了，使君或许已经回武安县，不如回武安县看看？”

第869章 打劫
当时蝗虫铺天盖地的扑下来，曾越与赵含章傅庭涵都离得远，在战场的另一头，并不知俩人的情况，但仔细一想，以他们的能力，肯定也不难脱身，只是他才带出来这么点人实在丢脸，于是道：“走，我们回战场再找找，当时战线拉得太长，使君厉害也不可能把所有士兵都收拢，我等若就带了两百人回去，也太丢脸了。”
大家一想也是，于是纷纷跟着曾越往回跑，不过，跑了一段，他们还是停下来了。
天太黑了，难以辨别方向，还是先停下过夜，明日天亮再说。
赵含章举着火把移动，又总是去停下的人中找人，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当即有人凑过来，还未靠近就低声喊了一句，“使君！”
赵含章扭头，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单衣，没有犹豫，立即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一下才问道：“你的甲衣呢？”
士兵一边感动，一边羞愧道：“小的落单，甲衣和兵器都被人夺去了。”
赵含章叹息一声，安抚他道：“无事，命保住就好。”
于是，她收获忠心士兵一个，跟后面的人组成一队，看到和施宏图绑在一起的石勒，再看到边上跟着的两个明显是羯人的士兵，小兵有些懵，“这，这……”
赵含章道：“现在这是我们的石将军。”
石勒也能屈能伸，当即和小兵道：“现在我们是同袍了。”
小兵脸色涨红，脑袋嗡嗡的，什么同袍，这就同袍了？
前不久他们还你死我活呢。
小兵连忙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微冷，颔首道：“不错，石将军带着石军降了。”
小兵一惊，低下头道：“是，”
他扭头叫了一声石勒，“石将军。”
他们走了十几步，赵含章从他这里打听消息，“看到其他人了吗，还有石军。”
“没有，但流民冲过来前，小的看到在路口的曾将军带了一群人往东逃去了，哦，有百十来个石军跟他们一个方向离开的。”
赵含章点了点头，走了不到百米，碰到了五六个身穿盔甲的人，赵含章定睛一看，便认出他们是流民。
士兵们穿的单衣和流民是有一些区别的，还有鞋子，如果不能从盔甲上判断出对方是否是残兵，那就看他们的单衣和鞋子。
看来大家都被抢了啊。
此时，不少人就都盯着赵含章和石勒身上的盔甲，他们觉得他们身上的盔甲看着就很好。
刚坐下的人群中，有一个青年就把还没焐热的盔甲脱下来盖在一个中年妇人身上，然后起身就朝赵含章走来。
他身后摆弄抢来的盔甲的兄弟们见状，也起身，跟着他一块儿走过来。
他们有十几个人，赵含章他们，除了赵含章明面上看着还好外，其他六个人看上去都很惨，施宏图和丁方是鼻青脸肿，石勒则是鼻青脸肿加上嘴唇惨白，手还被绑着，看着就摇摇欲坠；
剩下三个新收来的残兵，身上也多少带伤，一个都被抢得只剩下单衣了。
不管是从人数，还是眼睛看到的武力值来衡量，青年都完胜他们。
所以青年直接拦住赵含章他们的去路，然后指着她身上的盔甲道：“这位女郎，我阿娘看上了你的盔甲，脱来。”
赵含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盔甲，再去看一眼他身后坐着的中年妇人，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显然没有阻止儿子的意思。
赵含章就轻轻动了动手腕，和青年笑道：“这是我的盔甲，不给。”
“你说不给就……”青年看着脖子上架着的刀尖有些结巴，改口道：“不给就不给吧。”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瞪大了眼，齐齐上前一步，赵含章目光扫过，觉得他们分外的健壮，于是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见他们不回答，赵含章一压，刀尖就刺破他脖子上的肉，一丝刺疼，赵含章不怀好意的笑道：“出血了哟。”
青年颤颤，连忙回道：“我，我们是武遂县人。”
赵含章皱着眉头想了想，“武遂县？那是安平国治下？”
青年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是，是安平国治下。”
赵含章问，“汉国还在和晋国打仗吧？北宫将军攻进安平国了吗？”
青年一脸懵：“北宫将军本就在安平国内吧，我不知道他们打没打进去，反正我们走的时候遇到晋军，他们没拦着我们。”
赵含章就问，“你们为何流亡？”
青年：“新立了皇帝，衙门让我们纳捐，今年本就干旱少收，前不久蝗灾经过，颗粒无收，捐太高了，我等负担不起，加上朝廷又要征兵，所以我们就出来了。”
他看着赵含章，目光奇异，“女郎看着雄壮，家资颇丰的样子，怎么也和我们一样做了流民？”
他以为赵含章身上的盔甲和他一样是从残兵手上抢的，看她拿刀的架势，分明是个女侠，倒有这个资本。
赵含章道：“我不是流民，拿一套盔甲来给我。”
“这……”青年有些不甘愿。
赵含章的刀就往下一压，一直被人拉着的中年妇人再也忍耐不住，连忙高声道：“我给，我给！”
说罢连忙将身上的盔甲脱下来，抱上来给赵含章。
赵含章没动，朝小兵示意一眼。
小兵立即上前接住，比划了一下，发现这甲衣有点小，但撑一撑也是可以的，于是套上。
赵含章这才将刀收回，上下打量过青年后道：“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怎能做盗贼呢，我看你大有前途，若想有一番前程，就到前面去找我。”
说罢带着人走了。
他一走，他身后的兄弟们立即围上来，连声道：“阿伟，你莫要被她骗了，这话一听就是蒙你的。”
青年却若有所思起来，“可她出手利落，一看就是有本事的。”最主要的是，她说他是一个好小伙耶。
兄弟们：“你嫂子们在村里吵架打架也都利落，你看她们像是有大本事的人吗？”
青年：“可她衣着不俗，谈吐也不俗，一看就出身富贵，而且她说了，她不是流民。”她还说他大有前途。
赵含章在抢盔甲的时候，傅教授正在被人抢，哦，是傅教授主仆正在被人抢。

第870章 危险
傅庭涵是半路遇上走散的傅安的，他想要逆行去赵含章，傅安也想逆行去找他，于是两个逆行的人就被流民往一边推，推着推着就凑到了一起。
突然相见，傅安惊喜不已，一把抱住傅庭涵就痛哭起来，因为他这一哭，傅庭涵突然就想明白了。
这截官道狭窄人多，想要找到人很困难，想要逆行更困难，还不如先退出去，寻机再找。
所以哪怕心急如焚，他也暂时按捺住，勉强安慰了一番傅安，然后拉着他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往前去。
走到一半，流民转入另一条路，没有去武安县那条路，傅庭涵和傅安被夹裹在中间，挤不出去，也被带着转弯了，他安抚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等队伍都出来，他再回头就是了。
于是进入旷野中，一看到地方宽大，人群散开了，他立即拉着傅安走出中间，想要走回头路。
结果他才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是一群人，傅安挡在他前面时，四周或坐或躺着的一群人立即站起来，傅庭涵粗粗一扫，估算了一下，最少得有七八十人，于是他识趣的拉住傅安，然后脱下盔甲交给他。
傅安眼都红了，他们郎君何时受过这个委屈？
要不是队伍被冲散了……
傅安在他们的逼迫下也脱下了盔甲。
但他们还没罢手，盯着傅庭涵的荷包，还有头上的玉冠，衣服……
这下傅安不乐意了，要荷包也就算了，要玉冠和衣服算怎么回事？于是他拦在了傅庭涵身前。
对面的青年目光扫过傅庭涵的脸和裸露的皮肤，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娇生惯养的士了，于是用刀拍着手道：“不愿意？还是郎君娇生惯养，不懂得解衣去冠啊，没关系，我等来助你。”
这边动静太大，傅安呵斥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得极响亮，赵含章听到了，她立即循着声音跑去。
施宏图等也连忙拽着石勒跟上，一跑，石勒就感觉两个伤口都裂开了，他直觉自己将命不久矣，于是连声让他们停下。
但赵含章已经跑走，施宏图也担心傅庭涵，哪里顾得上他？
赵含章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右肩上中的那一刀一直在出血，之前似乎已经黏合，出血减少了，可刚才擒拿石勒时，伤口似乎又裂开，加上行路时被人不断的碰撞，她此时也不过强撑着，不能在石勒和这些如狼似虎又不可控的流民跟前倒下而已。
一路上不小心撞了几个人，赵含章终于循着声音找到人，正看见傅庭涵和傅安正与人动手，傅庭涵赤手空拳，一拳头打在一人的脸上，傅安挣脱开抱住他后腰的人，抬脚往那人腰上补了一脚，那人一下就扑倒在地。
傅庭涵则转身抓住想要捶打傅安的人，一手肘击打在对方腹部，那人就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算上新倒下的两个，地上已经躺了五个了。
主仆两个配合得还挺默契。
赵含章忍不住露出笑容，脚步不停的上前，突然傅庭涵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一人拿着一把镰刀，冲着傅庭涵的脖子就砍去。
赵含章面色一变，飞跑上前，一刀将他的右手齐肩砍下，手臂和镰刀一起落地，对方“啊——”的一声惨叫，抱着肩膀倒在地上，他摸着喷涌而出的血连声惨叫，祈求的看向青年，大叫道：“七郎，七郎，救救我，救救我！”
那个叫七郎的青年脸色一沉，黑着脸看向走近的赵含章。
火光映照在赵含章身上，拦在傅庭涵身前的傅安回头看见，大喜，“女郎！”
傅庭涵丢下他们，立即走回到赵含章身边，目光在她的肩膀上一扫而过，低声问道：“没事吧？”
赵含章冲他摇了摇头，将他拉到身后，也看向青年。
傅安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老实的站到了赵含章和傅庭涵身后。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地上翻滚着的人的惨叫声，红色的血因为翻滚撒得到处都是，赵含章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后抬头看向青年。
俩人一时都没开口。
青年在赵含章的目光下微微挪开眼睛，他察觉到自己的胆怯后很是羞恼，于是又立即看回来，脸色难看的盯着她道：“小女郎好大的胆！”
他上下打量过赵含章，见她身上穿着盔甲，手中的刀都快要卷刃了，一时有些拿捏不住她的身份，于是向左右使眼色。
当即有俩人拿着刀上前，直接就冲赵含章杀去。
赵含章把傅庭涵往身后一推，迎着上前，她虽然受伤，动作有些凝滞，但杀俩人还是做到的。
她知道，流民中最常见的就是弱肉强食，所以她想要一下重伤俩人，将人震慑住，这才好脱身。
可惜，她一下没把握好度，本来想砍人的肩膀的，对方脚踩在土块上，一滑，往前送了半寸，她的刀就砍在了对方脖子上……
要是往常，她肯定能收住刀，但今天她不是受伤了吗？
看着一死一伤，不，算上地上掉胳膊的那个，是一死两伤了，赵含章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青年。
出了人命，似乎有些不太好弄啊。
青年没想到对方这么厉害，脸上一时过不去，不由的爆喝一声，四周本来坐着的人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赵含章眉眼一跳，目光不由扫视四周。
傅庭涵悄悄地靠近她低声道：“最起码得有三百人……”
恰在此时，一直落后的施宏图等人也抬着石勒跑了过来。石勒面如金纸，似乎快要死了，他手上的绳子已经解开，正被他两个手下和施宏图及于方抬着。
小兵在前面开路，一找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就忍不住高兴：“使君……”
青年眼睛一亮，盯着赵含章的目光满是怀疑，“使君？”
赵含章眉心一跳，一种极致的危险突然笼罩而来，这是她面对石勒时都没有的，于是她快嘴道：“石军？你们是石军？”
赵含章凝目朝青年看去，很快认出他身上的盔甲，这是石勒身边一个叫石会的将军的盔甲，腰上虎皮的那一个窟窿还是她捅的呢，当时她和石勒在战场上打得难分难解时他就在边上，战场被冲击前，他还是活着的。
现在他的盔甲穿在了这青年身上，所以石会这是……死了？
赵含章不由朝石勒看去。

第871章 反杀
石勒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但这会儿也认出了那身盔甲，身心都遭受到打击，石会，那可是他的知己啊。
于是，他更昏沉了，也感觉到更冷。
赵含章将目光从石勒身上收回，确定了，眼前的青年也不是石军的任何人，而就是一个流民。
不过……赵含章的目光扫过陆续围拢过来的人，在心中默默地道：是一个很有势力的流民。
她从不敢小看任何一个流民，在这个时代，流民里出英豪，出枭雄是非常正常的事。
她后面被抬着的石勒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他是奴隶，也做过流民；
陈午是流民帅，甚至祖逖也算流民帅，因为都是直接纠集流民的力量组成的队伍。
如果这些流民是在路上纠集起来的，那不足为惧，出现一个更强的人就可以取而代之，怕就怕，这些人都是乡亲，那青年的地位就不那么容易被取代了。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刀，一时有些拿捏不住他属于哪一种情况，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多打探一些。
一听赵含章将他认错为石军，青年非但不生气，反而自豪起来，抬着下巴道：“不错，我就是石将军麾下的吴将军！”
石勒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他没有这么蠢的将军，此时跟赵含章废话什么，直接上啊。
不，不对，他现在是赵含章这一拨的，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他也活不了了。
青年终于找回了自信，凶神恶煞的上前一步，用刀指着赵含章道：“把盔甲脱了。”
傅庭涵抿了抿嘴，上前一步，被赵含章伸手拦住，她脸上有些害怕的低下头去，没有犹豫，直接撕下披臂，看似很利落，但动作却很慢。
一边撕，一边问青年，“将军厉害，这些人都是您的兵马吗？”
青年冷笑道：“不错，我足有三千兵马在此，你们二人得罪我，还想全身而退？”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人，发出第一个疑问，“三千？可看着只有三百人左右啊。”
青年脸一黑，大声道：“你怀疑我？二哥，把我们的人都叫过来！”
“不不不，”赵含章连忙阻止道：“我相信的，我相信的，只是小的没有见识，口无遮拦冒犯了将军。”
她道：“您想要甲衣，我这就脱给您。”
赵含章将甲衣都脱下来交了出去。
施宏图和两个小兵都有些气愤，怒视着青年。
青年被这样看着很高兴，尤其是看到傅庭涵脸色不好看之后，他更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指着赵含章道：“还有刀，拿过来。”
赵含章恭顺的交出刀，青年就让他堂弟上去接刀。
算上接披臂，腰甲和胸甲的人，一共四个，全是青年的兄弟。
赵含章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心情很沉重，她最讨厌遇上这种家族式势力了，难策反，也难替代。
刀被接过，青年的目光落在赵含章和傅庭涵握在一起的手上，越加兴奋，满怀恶意的看着赵含章道：“你身上的衣裳我也要了，脱了！”
傅庭涵再也忍不住，将赵含章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冰冷的看着他，“你想要折辱我们？”
“辱你怎么了？”青年狠狠地朝他啐了一口道：“没有卵的男人，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娇生惯养的，这种场面第一次见吧？”
青年冷笑道：“你们不动手，我不介意替你们动手。”
他一挥手，便有十几个人不怀好意的靠近。
施宏图一看，再也顾不上石勒，把他往地上一丢，立即朝赵含章靠拢。
于方和小兵立即跟上，和傅庭涵傅安一起将赵含章围在了中间。
被丢在地上的石勒，以及抬着石勒两条腿的是石家兵：……
隔着傅庭涵，赵含章焦躁的目光和不远处坐在火堆边的一个老人对上了。
那个老人看着鬓发霜白，看着和五叔祖差不多，目光睿智，正有些沉痛的看着这边。
赵含章目光快速的扫过，发现跟随着青年一起站起来的人中也将那老人围在了中间，甚至有些人的站位还要靠近老人。
有两个中年男子和老人坐在一起，将头撇到一边，只是时不时的往这边看一眼。
赵含章的目光一下就平静了，她定定地看了老人一眼，然后将傅庭涵往后一拽，她侧身钻出来，俩人的位置一下就换了。
傅庭涵一脸的无奈，而老人却讶异的看着她。
青年目光扫过他们的阵势，正有些好笑，“这些人是你们的护卫？残的残，伤的伤，就这么几个人就有胆反抗我？哈哈哈哈……”
青年指着已经被放倒在地上的石勒，和那两个正悄悄往后挪的士兵问道：“要不要把他们三个也算上？”
那两个石家兵立即摇手，叫道：“我们不是一起的。”
说罢转身就跑。
青年也不拦着他们，让他们跑了，然后似笑非笑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没多大感觉，就不知道石勒怎么想了。
石勒虚弱的用手捂住肚子，摸到一手的黏湿，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赵含章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傅庭涵，然后上前，很谦恭的低头道：“将军误会了，我家夫君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青年微讶，在她和傅庭涵之间来回看了一下后道：“你们是夫妻啊，那就更好玩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将刀扎在地上，撑着身体乐道：“不如这样，让你夫君跟你一起把衣裳解了如何？”
四周的人一听，立即起哄起来，挥舞着手上的刀剑木棍和锄头镰刀大笑道：“解！解！解！”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上前两步，低着头道：“还请将军恕罪。”
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沉着脸问道：“怎么，你不愿意？还是……你夫君不愿意？”
说罢，目光如刀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从刚才开始就很安静，被青年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也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视他。
青年被激怒，脸皮都红了。
周围的人看着青年的反应，立即跟着逼近几人。
赵含章连忙又上前两步，快速的衡量了一下双方的距离后又挪了一步，然后在青年看过来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施宏图等人一下瞪圆了眼睛，别说他们，就是躺在地上装死的石勒都瞪圆了眼睛，一下精神了。
只有傅庭涵面无表情的看着。
赵含章抬起头看向青年，急切的道：“将军，我家夫君是读书人，读书人总有些毛病，我观将军是个大度的人，还请将军饶我夫君一命。”
她还往前膝行了一步，正跪在刀前，“将军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大有前途的人，我夫君愿意效忠于您，他识字，算术也极厉害的，您既是跟着石将军打天下的，那应该知道，这将军府里除了将军，最不能少的就是文士了。”
青年心中一动，若有所思起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跪着的赵含章在小腿上摸到了自己的短刀，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手中短刀一转，改握为抓，噗嗤一下就从下扎进了青年的脖子里，血一下飚在了她另半边脸上，赵含章笑着接下一句话，“因为文士可杀人于无形。”
青年眼睛一下瞪大，扶着刀的手想要拔出刀来反击，却没拔出来，他便放开刀，一手去捂脖子，一手抓住赵含章的右肩，想要把人推开。
赵含章无视右肩带来的疼痛，面无表情的将短刀一横，把他脖子隔断，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倒下……
站在青年身后的人都被这突然的一击给吓懵了，鲜血飚出来才反应过来，青年大哥悲痛的大喊一声，“老三！”
傅庭涵在赵含章扎出一刀时就冲了出去，大叫一声，“夺刀！”
五人先冲上前从他们手上夺走兵器，这才开始杀敌。
赵含章比他们更快，他们才拿到兵器，她已经将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拔起青年扎在地上的刀就朝那个大喊的青年砍去。
论对战经验，这些人怎比得上身经百战的赵含章？
青年大哥仓惶间阻挡，被赵含章一刀砍在胳膊上，手中的武器落地，然后被一刀穿心！
傅庭涵和施宏图几人也出手杀了俩人，四周群情激奋，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赵含章心中早已列好杀人的名单，傅庭涵与她心灵相通，六人三五刀便将刚才上前接盔甲和刀的人都杀了，还有一直站在青年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杀掉他们，在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前，赵含章回身，一刀砍下青年的头颅，然后高举着他的头道：“谁敢上前！”
赵含章跟个血人似的站在中间，脸上都是血，手中还举着一把滴血的刀，一看就凶神恶煞，众人一时被镇住，暂时停住了脚步。
赵含章就拎着头走向火堆。
众青年一见，立即靠近，气势汹汹的盯着她看。
震惊的老人终于回神，连忙扶着儿子的手起身，瞳孔微缩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拎着人头含笑上前，将头颅递给他道：“老人家，这头颅我给您送来了。”

第872章 脱身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在赵含章的目光下，他还是用力挤出一抹笑，伸手接过人头，颔首道：“多谢侠女。”
众人一脸懵的看着。
老人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沉声道：“石军残暴无德，我北地百姓素来避之不及，吴三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假借石军之名欺辱乡民，实为我广宗之耻，今日幸得侠女除暴安良，李某人在此谢过了！”
有吴姓宗族的人不服气的道：“李老，我们从广宗出来，全靠永福带着，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吧？”
老人脸色沉凝，“我等从广宗出来，是多依靠吴三郎，可同行的七宗七姓，谁没有出过力？”
“从广宗到这里，我等走了十八天，死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人是因为他吴三郎带出去枉死的？”老人大声道：“不说我李家，他张家和宗家等姓氏，就是你们吴家也损了数十个儿郎！离开广宗县时，我们一共有一千两百八十六人，你看看这还剩下几个？”
老人的话未落，人群中已有啜泣声，待他话音落下，女人孩子挤成一堆的火堆边已经哭声一片。
吴姓男子烦躁的冲那边大声呵斥道：“哭什么，这是逃难，逃难岂有不死人的，要不是永福抢回来这么多食物，大家全饿死！”
老人没说话，眼神却扫过他小儿子，他小儿子李三郎果然机敏，当即呸的一声道：“放屁！是我李家缺那点口粮，还是他张家缺？就是依附我们一起走的几个小姓，大家省一省都能到豫州，要不是他祸害粮食，拿我们的东西去招揽那些混子，大家的口粮用得着这么紧吗？”
他扫了一眼赵含章，快速的道：“何况今日的事也是他咎由自取，非得去招惹人，抢人夫妻的盔甲财物也就算了，还非得折辱人，这不是人要收他，是天要收他！”
“你！”吴姓男子还要说，老人突然道：“我们分开吧。”
吴姓男子一噎，众人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老人却道：“嫌隙已生，再同路也是徒增事端，李吴两家就此分开如何？”
吴姓的人脸色都精彩得很，一时没吭声，一旁被吴永福招揽来的混子们立即起哄，“分开就分开，我们还怕你们不成？”
他们这样起哄，吴姓的人却不敢真的分开。
吴永福不在了，他们可提供不了他们口粮，也控制不住这些人，真跟他们走在一起，他们吴姓一族怕是要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跟着李老，大家一同走，好歹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沾亲带故的，人也多，不怕这些混子造反。
赵含章见状，心中嗤笑一声，知道老人的局面稳了，她就对老人抱拳道：“还请老人家约束好自家后生，余下的事我们就不计较了，告辞。”
老人微微弯腰谢过，也不再提让吴姓的人离开的话，等赵含章一走，他们这才重新商量起领头人的事。
吴姓的人愤恨的注视着赵含章一行人走远，颇为不甘。
但吴永福的人头现在还热乎着呢，没人敢叫住赵含章向她报仇。
赵含章顺手把吴永福的刀带走了，路过石勒时，她向施宏图三人抬了抬下巴，三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抬起石勒。
傅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女郎，这是，这是……”
赵含章就回头冲他“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说出口。
傅安就憋了回去，一脸奇异的去看被当做死猪一般抬着的石勒，对方脸色苍白，看着跟个死人差不多。
赵含章正四处张望，想要找到一个好的落脚地点，一个眼熟的青年就躲在一旁冲他们招手。
傅庭涵不认识他，站着没动，赵含章看了对方一眼，拉着傅庭涵上前，“武遂县的？”
青年：“……我叫阿伟，家中排行七，你叫我七郎也行。”
赵含章颔首，笑着叫了一声“七郎”，然后问道：“你找我作甚？”
青年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这才小声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背风，人又少，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赵含章打量他片刻，权衡过后认为他可信，于是就跟着他走了。
阿伟说的那块地方距离他家停脚的地方不远，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田埂挡着风，附近只躺着两拨人，扫眼看去，一拨人大概只有五六个，和大多挤在一起的流民相比，的确是挡风又宽敞。
唯一的坏处就是，这里连个火堆都没有，且离人群有点远，要是遇到悍匪，对方捂住嘴巴往黑暗中一拖，谁也不知道。
或许，就算是知道了，流民们也不会管。
要是在人堆里被拖，或许还会有看不过的正义之士管一管。
所以人群既危险又安全。
一般会避开人群选择这样地方的人，那就得赵含章他们这样有本事，又有秘密的。
青年阿伟就觉得他们很有秘密，这才大老远的跑到前面去找他们，就偷看了一场精彩的对决。
他到现在血都是沸腾的，看着赵含章的眼睛闪闪发光，恨不得插到她和傅庭涵之间去与她说话。
他非常热情的跑回他家的位置，将他兄嫂们收集来的木柴等抱了一大怀过来，把火给他们生起来，“女侠，可要饮食？我家那里有豆饼。”
赵含章看了眼他热情的脸，倒不客气，直接点头道：“好呀。”
青年就立即跑回去拿豆饼，不过这次没这么顺利了，许久都没来。
阿伟被他兄弟们拦住，痛心疾首的劝说，“你给木柴也就算了，现在是秋初，木柴不急用，我们路上就能捡一些，可这粮食却是救命的东西，我们家本就不多，怎可送与他人？”
青年道：“她不是他人，是我的伯乐！阿兄，你是没看见，她可厉害了，吴家那霸王，她说杀就杀了，还把头给剁下来，吴家的人连她一根毛都没伤到。”
这样厉害的人亲口说他前程远大，那不是伯乐是什么？
赵含章也不介意青年是否回来，吴永福还是伤了她的，她将肩头的衣裳扯开，让傅庭涵看她的伤口。

第873章 疗伤
本来正看着这边的施宏图几人立即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傅庭涵凑近了看，见伤口那里还有指印，便知道吴永福最后用了大力气。
还有些布料因为血液黏连着伤口，他小心的将布料撕开，见血又潺潺往外冒，眉心不由紧皱，“这样不行，你活动量大，伤口太大了，一动就会裂开，之后会很难愈合的。”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缝起来。”
傅庭涵也赞同，可是，“我们没有针，连线都没有。”
赵含章就冲着流民群点了点下巴，傅庭涵当即道：“傅安，你去借针线。”
傅安：……怎么办，感觉脚指头都要抓地了。
傅庭涵似乎感受到了，代入一下自己的社恐，当即道：“也可以买。”
赵含章就问他，“你有钱吗？”
傅庭涵沉默不语，他忘了，他的荷包被抢去了，刚才忘了拿回来。
赵含章就轻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丢给傅安，“去找阿伟买，顺便再买些食物回来，若有水囊，再买一个水囊，我们现在急需水。”
傅安翻了翻手上这陌生的钱袋子，赵含章的钱袋子手帕等都是听荷准备的，这个钱袋子一看就是糙汉子用的，他们郎君都不用的。
莫非，这是女郎摸来的？
赵含章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快去吧，这是石将军的钱袋子。”
提起石将军，赵含章才想起来，微微坐直了身体探头去看石勒，“石将军还活着吗？”
石勒躺在地上，一直倔强的不肯晕过去，他觉得他要是晕了，这条命很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果然，施宏图他们将他放下后就不搭理他了，他一直坚持发出细弱的呻吟声，他确定坐在他脑袋边上的施宏图听到了的，但对方就是充耳不闻，还故意遮挡赵含章的视线。
石勒心中记了他一笔，耳朵捕捉到赵含章问，他立即积蓄力气，奋力发出声音，这才把赵含章引过来。
赵含章见他竟还活着，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扭头和施宏图道：“给他上药。”
施宏图道：“卑职的药包掉了。”
赵家军，队主以上的将官都随身携带一个药包，预备紧急时使用。
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赵含章也有，她之前已经分给石勒一半，现在就还剩下一半。
她低头看了眼即将要断气的石勒，权衡了一下自己的伤，还是叹息一声，把自己的药瓶交给施宏图，“给他上药。”
石勒旁观了全场，感动不已，精神都好了一些，他撑起半个身子，和赵含章道：“赵刺史之恩，石某没齿难忘。”
赵含章冲他露出微笑，“君现在乃我部将，保你周全亦是某之责。”
赵含章在火堆边上坐下，看着火堆沉思，没有药，现在就只有一种止血的方法了。
她磕了磕干痒的喉咙，掏出那把短刀来，看了眼施宏图几个，目光还是落在傅庭涵身上，“你来帮个忙？”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在他的袖子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内袋来，将属于他的那份药包拿出来。
赵含章惊诧，“没被抢走？”
傅庭涵道：“一直收在内袋，他们又不搜身。”
赵含章一脸庆幸，“还好，还好，不用火烧伤口了。”
这一放松，赵含章就觉得腹中饥饿，正好有蝗虫循着火光飞来，扑扇着翅膀落在火堆边，有的还直接往火堆里飞。
赵含章眼疾手快的按住一只落在火堆边，又奋力想要往外走的蝗虫，直接将它的头拧掉，翅膀去了，然后丢在火堆边边上烤；
她剥了一只，又去逮一只。
这附近落有不少蝗虫，它们趋光，看到火焰就从草里，地里飞起来朝光亮处飞，所以其他生火的人都不厌其烦的赶着蝗虫。
赵含章也烦它们，所以来一只它就拧一只的头和翅膀，然后丢在火堆边烤，不过一会儿就整整齐齐的排了十只。
石勒被扶坐起来，施宏图不太温柔的给他处理肋下的伤口，主要是把黏连在一起的衣服去掉，然后把脏东西清理出来。
他正对着赵含章，就看到她拿起一只蚂蚱闻了闻，然后就撕开，直接就塞嘴里吃了，吃了——
石勒微微瞪眼，赵含章不仅自己吃，还拿了一个给傅庭涵，“很香，就是没有盐。”
傅庭涵接过，撕开来小心尝了一口。
赵含章依旧剥掉壳，直接丢嘴里嘎吱嘎吱的咬碎，一只蝗虫从她的眼角飞过，扑进火堆里，然后又翻滚着想要逃出去，赵含章两根指头捏住，特别丝滑的扭头，去翅膀，然后放在火堆边排好。
青年阿伟和傅安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吃蝗虫，捉蝗虫，扭头去翅膀等一系列动作，一时僵在原地。
赵含章看了看，又发现一只烤熟的，正要细细地剥开壳，看到阿伟和傅安回来，立即眼睛一亮，“你们回来了？可有水和针线？”
傅安立即回神，抱着一个水囊和一套针线上前，“有的。”
阿伟怀里抱着两个竹筒，里面也都装着水，“公孙先生在附近找到了水源，不过人太多了，我家也就打了一些，这是余下的水，女郎看看可够用，要是不够，我再去与人借一些。”
傅庭涵接过竹筒，“多谢，这些就足够了，主要是想和你们借盛具，水我们可以自己去打。”
青年瞥了他一眼，道：“打水的人很多，郎君体弱，未必能挤得进去。”说罢挺了挺自己的胸膛。
傅庭涵眼中含笑，颔首道：“那就麻烦你了。”
青年：……更不快乐了。
傅安还和他们借了一口锅来和几只碗，专门烧水盛水用的。
将水烧开，不仅赵含章可以用，石勒也可以。
傅庭涵倒出两碗烧开的水，然后把针丢进锅里煮。
他从自己的药包里取出那一小卷麻布，割下小小的一块沾水为赵含章清洗伤口。
青年见傅庭涵直接拉下她的衣裳，露出肩膀，一时皱眉，并把头扭到一边，他等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转动眼珠子看其他地方，然后就看见石勒眼也不眨的看赵含章，顿时大怒，“你这人好生无礼，非礼勿视不懂吗？”

第874章 快死了
石勒瞥了他一眼道：“治伤疗伤，与礼有什么关系？”
石勒道：“我虽不曾读书识字，但也知道，似母牛生牛犊，母亲产育婴儿，治病疗伤一类的事无关男女，无关礼仪，只关乎性命。”
赵含章的伤都是他砍的，他有什么不能看的？
在战场上，什么礼仪道德都是放屁！
赵含章很认同石勒说出来的这番话，点头道：“不错。”
傅庭涵没理他们，把伤口清洗了一下，见流血速度又加快，不由道：“是得缝合，我来吗？”
赵含章道：“你来吧。”
缝合术，自古有之，只不过很少有大夫会用而已，自赵家军中的所有大夫都会用，甚至连医护也学了一手的缝合术。
虽然未必精湛吧，但都还能看。
赵含章强令，军中每个大夫每一季度都有教学任务，教会多少个医护多少种紧急治疗的医术，可以拿到相对应的奖金。
在赵家军中，只有两样东西不会被拖欠，一是阵亡和重伤将士的抚恤；二就是军医们的奖金了。
赵含章是宁愿拖着不发军饷，也会给付奖金的。
所以军中的医护，就算是刚进军中的不识字的粗鄙村夫，也要学着用钳子捏针缝合。
傅庭涵一直跟着军队走，自然也跟着学了一些，虽然现在到手的针和线都不符合规格，但战场上，他们连草都搓出来泡上用过，何况是真的线呢？
所以傅庭涵仔细净过手后就把针线捞起来，眼睛尖利的对着火光就穿针引线，然后就垂眸一针扎进她的皮肉里。
一直看着的石勒眉眼颤了颤，青年阿伟忍不住扭头过来看时也惊呆了。
倒是施宏图他们见怪不怪，谁身上还没被缝过几针的？
这是赵家军用以止血和促进伤口愈合最常见的方法了。
别说，这方法还真有效，傅庭涵缝合的时候血还在潺潺流着，等他缝合好，出血量大大减少，他再一上药，一包扎，血就基本止住了。
赵含章一直尽量放松身体，因为身上其他地方也都痛，加上伤口本身带来的疼痛，这让她基本忽略了缝合针刺感。
伤口的变化石勒看得一清二楚，他当即对简单粗暴，想要直接包扎伤口的施宏图道：“我也要用针缝起来。”
施宏图：“我不会。”
石勒就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替她包扎好伤口后过来看石勒的伤口。
见傅庭涵要亲自动手，施宏图涨红了脸，立即抢过他手上的活，“郎君，我来吧。”
傅庭涵：“不必，我来就行。”
施宏图几个虽然也跟着他一起和军医学过，但那手法粗暴得很，石勒的伤口情况很不好，比赵含章的糟糕多了。
看来，赵含章捅这一刀时的确没想石勒活着。
傅庭涵给他粗略缝合，但还留了一个小口子，这是预备检查用的。
石勒的伤口很深，甚至有肠子外漏，他给洗了一下后塞回去，要是不预留一个口子，他怕之后里面多出来什么东西还得再开肚子。
等他把石勒肋下的伤口也处理好，石勒已经整个人昏睡过去。
傅庭涵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就悄悄和赵含章道：“得给他找个大夫，不然他怕是活不下去。”
赵含章蹙眉，眼睛就转向旁边有些局促的阿伟。
阿伟愣愣地回视。
赵含章冲他客气的一笑，问道：“阿伟，你可知这流民中有谁是大夫吗？”
“大夫？”阿伟道：“就是有大夫，此时也没有药呀。没有药，光有大夫有什么用？”
赵含章微微一笑，“你认识大夫吗？”
阿伟：“不认识。”
众人：“……”
只有赵含章面色如常，她笑道：“有件事想请阿伟帮忙。”
阿伟：“我找不到大夫……”
“不找大夫，我想找李老，”赵含章道：“刚才广宗县的那位李老，你们同属安平国，多少有些交情，所以想请你代我传几句话。”
阿伟愣愣地，“我，我不认得他们，武遂县和广宗县离得远呢。”
赵含章：“……没事，你不认得他们，他们认得你，只要你报上你的名号就行。”
阿伟眼睛一亮，“我这么有名？”
赵含章笑着点头。
阿伟就大包大揽的道：“什么话，您说吧。”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就说今夜我热血难消，难以入眠，所以想要和老先生火炉围谈。”
她道：“就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阿伟拍着胸脯道：“女郎放心，我这就去请他。”
转身时，他突然想起来，回头问道：“还未请教女郎出身呢。”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豫州，赵和贞。”
赵含章这个字广为流传，赵和贞这个名却没多少人知道。
这里很多流民是从安平国下来的，所以她谨慎，不想轻易显露身份；可他们既然是奔着豫州去的，显然是认同她的，那么，她是不是可以伸出触角来试探一下？
这个名和出身地，就是她的触角。
阿伟傻乎乎的，见她就报了个出身地和名字就没了，也没问详细的，转头就走。
大多数流民都睡下了，虽然他们睡得并不沉，但还在走动的没几个。
阿伟身体强壮，脸色红润，一看就是逃难后也过得不错的青年，所以哪怕他是一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也没人敢找他的麻烦。
生怕打了一个就招惹来一群。
李老也没睡，他刚弹压下吴姓的蛮霸，联合其他姓氏一起把他们这一支势力巩固住。
吴姓离不开他们，同理，李老也不想失去吴姓这一大支势力，乱世迁徙，危险不至于来自流民群，还来自外部。
要是路上遇到匪徒，若是抱团的人不够，他们很可能成为被舍弃的羔羊。
他正与几个儿子孙子商量明天的人事安排，一个青年就昂头挺胸的被带到他这里来。
青年独身来此，面对他们这么多人也一点不怂，直接抱拳道：“李老，在下武遂县顾七郎，顾伟。”
李老一听，立即郑重起来，客气道：“原来是顾家七郎，久仰大名，不知深夜到访是为了？”
阿伟听他果然认识自己，忍不住笑眯了眼，和李老道：“有个人托我和李老传个话。”

第875章 路人皆知
李老不由看了几个儿子一眼，后笑问道：“不知是何人，传的是什么话？”
李老的笑脸在阿伟开口后就有些勉强了，他沉肃的想了想，问道：“不知顾七郎和那位赵女郎是什么关系？”
阿伟认真且真诚的道：“我们是朋友。”
阿伟是字面上的意思，毕竟，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暂时只是他心里的猜测，他会和家人们说，却不会和外面的人胡说。
但李老听话听音，以为那赵和贞和武遂县的顾家结盟，这下来找他，不知是要他就之前的事给个交代，还是商谈其他事？
而且他并不知武遂县顾家，但那女郎既选择和顾家结盟，想来对方势力不小，至少此时是这样的。
说不得就和那吴永福一样，其中有什么能人，从这几万流民中召集了一部分起来。
李老想要打探出更多的信息，奈何阿伟滴水不漏（并不），关于那赵和贞，他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倒是顾家的事漏了不少。
顾家应当是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所以兄弟众多。
李老脑海中闪过赵含章那双看向他时寒凛凛的眼睛，在她没出手杀吴永福前，他们曾对视过一眼，他不知道那一眼时她在想什么，但当时他没有任何与她结盟，想要杀吴永福的意思。
他只是……有些不忍，有些忧虑，不忍又有无辜的人受吴永福迫害，忧虑吴永福威势越盛，越不受控制，连他们这些同一个县里相伴出来的人都有了危险。
但就那一眼，赵含章就笃定她若拎着吴永福的头上前，他一定会保她，不让吴永福剩余的势力当场找她麻烦。
好不容易才压下吴姓的不满，让这件事暂时了除，要冒着风险和赵含章再接触吗？
李老只迟疑了一下便拿定主意，他抬起头来和阿伟笑道：“劳烦七郎替我传个话，就说老朽会去的，还请赵女郎多等待一会儿。”
阿伟得到准信，当即告辞离去。
他兴冲冲的回去找赵含章，正见赵含章靠在傅庭涵身上，俩人正在撕蝗虫吃。
大小伙子直接打了一个寒颤，连忙上前道：“我带了吃的来。”
他从怀里掏出豆饼，冲赵含章不好意思的道：“本来就要给你的，一时忘记了。”
他尽量不去看她手中的蚂蚱，递过饼子道：“你尝尝。”
赵含章看了眼被手帕仔细抱着的豆饼，就知道他的食物也来之不易，于是摇头拒绝了，笑道：“我不是很缺粮食，这豆饼你留着吧。”
阿伟：“不缺粮食你吃虫子？”
赵含章就扬了扬手中烤熟了的蚂蚱道：“这可是肉呢，高蛋白，好东西的，你也尝尝？”
阿伟一凛，连连摇头，“不行，我不能吃，这蝗虫是瘟神带来的，乃厄运化身，我们可以踩死它，打死它，但就是不能吃。”
赵含章愣了一下后惋惜道：“那真是可惜，他们的祖虫到底在神仙座下修炼过，它生下的千亿只祖孙多少都带了些神力，人吃了只会得到好处。”
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或变得聪明伶俐，或身强体壮，延年益寿，再或增加功德，得益于下一世。”
反正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阿伟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真的假的？它不是厄运吗？”
当被骗的人问出“真的假的”时，他就已经被骗了一半。
赵含章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的冲他咧嘴道：“当然是真的，它不是厄运，只是奉命带来厄运，它到来的时候就携带着厄运降临了，当时厄运便已四散。”
赵含章谈性上来，笑问道：“知道为何会有蝗灾吗？”
阿伟道：“因为干旱。”
他道：“久旱必有蝗灾。”
赵含章感叹一声，人类真是奇异，一边说着蝗灾是瘟神带来的厄运这样的迷信之语；一边却又说着久旱必有蝗灾这样有自然规律的话。
于是赵含章决定也学他们，她道：“蝗虫不过是世间万物中的一样而已，它们合理存于世间，筑巢于河堤、田野之间，本来若风调雨顺，在它还是卵泡时就会被水淹没，或是太阳暴晒而死，但遇干旱，它们在该死的时候没死，这便形成了灾害。”
说罢，她调皮的冲他眨眨眼，“当然，也有可能是蝗虫祖虫趁着人间天道失衡，有大祸，各仙下凡历劫，无暇他顾，所以它也偷下人间为祸百姓。”
阿伟还沉浸在前面的科普中，突然就被拉入了神仙剧场，一时有些懵，于是愣愣地问道：“所以神仙下凡了？”
赵含章倚靠在傅庭涵身上，笑道：“那谁知道呢？”
阿伟纠结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她，小声问道：“你说的人间天道失衡，是不是因为出现了昏君呀？”
赵含章一听，微挑眉，兴趣盎然的看着他，“此话怎讲？”
阿伟就小声道：“我父亲不让我们说，我阿祖在时常说，如今天下大乱是因为皇帝一家得位不正，老天爷惩罚他们呢。”
“你阿祖呢？”
“我阿祖前两年过世了。”
赵含章：“你家世如何，家资如何？”
“家世？我没啥家世，就是乡间种地的，跟着阿祖和阿父认了些字，学了一身武艺而已，”阿伟对自己的武艺最满意，道：“我武艺可好了，我家兄弟全都不及我。”
赵含章就感叹道：“你祖父都有这样的见识，可见他们有多不得人心了。”
阿伟闻听，眼中闪闪发亮，更靠近了一些，“所以赵女郎，你要学西平赵含章举兵争夺天下吗？”
赵含章：……我没有，我不是。
赵含章一脸的怀疑，“我，我记得赵含章是个忠义之士吧？怎会和争夺天下扯到一起呢？”
“那都是假的，”阿伟道：“我阿父说了，她要是无心权势，怎会以一女子之身走到如今这步？她还是世家女，可不缺吃喝。”
赵含章：“她……还是很忠君爱国的。”
阿伟：“不过是权宜之计，就跟当年曹家一样。”
赵含章一脸恍惚，原来她赵含章之心也路人皆知了吗？

第876章 讨价还价
赵含章缓神，问道：“你阿父呢？”
阿伟就神色淡然道：“我阿父也死了。”
他伸手进袖子里掏了掏，从手臂上扯出一条白色的带子来，带子本应系在手腕上，可能是因为好动或是其他原因，带子撸上去，被袖子挡住了。
这条带子，意味着三个月内有新丧，也就是说，他爹才去世不满三月。
赵含章更是惋惜，没想到那样有见识的人也去世了。
“节哀顺变。”
阿伟道：“我早不痛了，我娘说了，人得向前看，我阿父已经是过去的人了。”
赵含章精神一振，盯着他问道：“那你阿娘说没说过什么特别有哲理的话？”
阿伟：“什么是哲理？”
“就是听着就很有道理的话。”
阿伟不假思索，“那可多了，天冷了要添衣，肚饿了要吃饭……”
见赵含章脸上没多少表情，阿伟不高兴了，“难道这些不是道理吗？”
一旁的傅庭涵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见阿伟瞪眼看过来，他就道：“这是再正确不过的道理了。”
阿伟脸色这才和缓下来。
赵含章就问道：“你父亲既然觉得赵含章非忠义之士，你们为何还要往豫州去？”
“我阿父只说她于晋无忠义之心，但对百姓有仁厚之心，虽然有可能是装的，可她若能一直假装下去，倒不失为一明主。”
这下连傅庭涵都忍不住道：“这是一个人才，可惜了……”
赵含章更惋惜，这样的人怎么就早死了呢？
因为他父亲的光环，赵含章看他都顺眼了许多，笑眯眯地问，“既然你们要去豫州，不如我送你一封信，我是豫州人，也有些朋友，或许能助你见到赵含章。”
阿伟直接挥手道：“不必了，我已决定不去投奔她。”
他道：“虽然我阿父说她厉害，可以投靠，但我认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既为晋臣，就当为大晋鞠躬尽瘁才是，有此野心实在不是好人，不值得我追随，所以我决定追随你。”
槽口太多，以至于赵含章不知道从哪里吐槽比较好，她稳了稳心态后问道：“那你是为大晋鞠躬尽瘁？让我一起？”
阿伟一脸惊讶，“赵女郎为何会这样想呢？我阿祖都说了，晋得位不正，品德不行，不值得追随，我怎会去追随它？”
他鼓动赵含章，“以女郎的眼光和本事，完全可以另起炉灶嘛，就跟那赵含章一样。”
他肯定道：“我觉得女郎比赵含章还厉害，真的。”
那直插脖子的刀法，他觉得赵含章都办不到。
施宏图等人都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他，赵含章却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后点头道：“多谢你这样看重我，但我明日要转头回去，并不去豫州……”所以我们有缘无分。
但阿伟快速的道：“我跟您一起！”
他道：“您去哪，我去哪。”
他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赵含章，鼓动道：“真的，赵女郎，我觉得你很有天资，晋昏庸无德，你这么厉害，为何不取而代之呢？”
赵含章明白了，这个人并不反感造反，只是反感晋臣造反而已。
她一脸忧伤的看着他，该怎么告诉他，她就是赵含章呢？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愁这个了，李老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深夜到访，赵含章端起姿态面对三人。
傅庭涵将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正好遮住肩膀上的伤，所以李老他们三个过来时，并没有看到赵含章的伤，只是觉得她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些苍白而已。
赵含章本来想站起来的，扶住傅庭涵的手一努力，竟然没站起来，看着走到眼前的李老，她干脆坐着不动了。
落在李家父子三人的眼中，这就是狂妄了。
李老的儿子孙子脸上都有些愤怒，李老脸色却没变化，依旧温和的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心内叹息，试探着动了动，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她此时只要一动就眼前发花。
她知道，即便站起来了，她手脚也无力，李老人精，一定能看出来，到时候她想做的事可做不成了。
于是她便只能拿出狂妄的态度坐着没动，不过她脸上也温和得很，带着浅浅的笑容，让老人免礼后道：“李老请坐下。”
她对还站着的阿伟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不过此事重大，你还是得回去征求你母亲的同意，也需要和你家中其他兄弟商量一下。”
这话落在阿伟耳中，就是赵含章同意收他了，不过得家里同意才行。
阿伟觉得家里的问题不大，于是自觉已是赵含章的人，高兴道：“您等着吧，我这就回去与他们说。”
说罢，他对李老三人只是点了点头就兴冲冲走了。
李老三人目送他走向不远处的一个火堆，那火堆围了不少人，粗粗看去得有五六十人，透着火光可以看到他们身上的衣裳等还算可以，至少不是补丁累着补丁的那种。
看来他们没猜错，顾七郎的出身应该不差。
李老对赵含章的态度更加郑重了些。
赵含章好似没看到他的打量一样，开门见山道：“时辰不早了，明日一早我们各自都要赶路，我就不多打扰李老，之所以深夜请您过来是为了拿报酬。”
李老的心一下就安定下一半，也不问她要的是什么报酬，直接道：“赵女郎请说。”
赵含章就示意他去看地上躺着的石勒，道：“我需要一个大夫，十人份的伤药，还有十人十天的口粮。”
李家是不穷，但也没富裕到那种可以养家大夫的程度，李老还价道：“我只能为女郎的朋友延请一个大夫，请他诊治一下，并不能让大夫跟着女郎。”
赵含章眉头紧蹙，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李老继续道：“现今流民中的伤药价值千金，我们家带出门来的也不多，加上花用了的，我最多只能匀给您三份。”
赵含章面无表情的道：“太少了，至少得八份。”
李老摇头，“就只有三份，赵女郎，不是我等不诚心，而是实在是无药啊。”
赵含章定定地看着他，道：“三份不行。”
李老与她对视，僵持了一下后李老咬牙，“最多五份。”
赵含章勉为其难的点头。
李老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脸为难的道：“赵女郎，我们出门挺长时间的了，带的粮食已不多，我换成钱给你如何？”
赵含章面无表情道：“李老，我不缺钱。”
其实也缺，但此时最缺的还是粮食。

第877章 救他
十人十天的粮食，相当于李老要一下子给出一百人一天的粮食，这对他来说是真的压力很大。
他垂下眼眸，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前面两项都可以讨价还价，这第三项自然也可以。
但赵含章此时的表情不是很好，李老是真的不想与她闹翻，从这里到豫州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这批流民打眼看去，至少还有三万人，谁也不知接下来的路程会遇到什么。
在一支队伍中，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李老不想加深两方的怨恨。
于是他咬咬牙道：“赵女郎，您应该知道，我们李家在广宗县的乡老中远比不上吴家，做不了众人的主，所以给女郎的东西都是我李家自己拿出来的，您这个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这要是一般的小姑娘，看到李老这么为难一定就相信了，但赵含章是个狐狸，自然知道李老这话里的水分有多重。
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吴家出了一个霸道的吴永福，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家都能在广宗县出来的流民中占一席之地，若是没有吴永福这个人，李家岂不是当之无愧的行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家在他们那一支队伍中本来就是权势威望第一，而权势和威望从来都会和利益捆绑在一起。
在赵含章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李老到嘴边的数字便没忍住往上涨了涨，咬牙道：“我可以给您六个人十天的粮食数。”
赵含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们迁徙途中，一个成人一日配多少干粮？”
李老道：“两个干饼，或者二两面，三两粟米。”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我要匀成三份，干饼一份，面一份，粟米一份，我还需要一口锅。”
李老瞬间起疑，不明白她跟着顾家为何还要单独的锅，但赵含章目光冷冰冰的看过来，李老瞬间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后就应下。
一口锅他们还是能挤出来的。
赵含章就对施宏图三人道：“你们随李老去将东西取来。”
施宏图三人起身，顶着一脸的青紫看向李老。
李老便也起身，冲赵含章微微弯腰行礼。
赵含章只是坐着微微欠身。
等将她要求的所有东西交给施宏图三人，看着他们远离，李三郎才忍不住脸上的愤怒道：“阿父，她也太无礼了些，您是长者，她竟坐着受您的礼。”
李老不在意的挥挥手道：“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出门在外，能忍则忍，那赵和贞看着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他们只是几个人时我便忧虑，她现在又与顾家结盟，说不定会和吴永福一样，也收拢下来许多人，对这样的人，我们宁愿吃些亏，也不要得罪他们。”
迁徙过程中，难民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有粮食有钱的人可以振臂一呼，没粮食没钱的人，只要手段足够，同样可以纠集人手，在这乱世中，律法道德全无，只要有人，有武力，就会有粮食，有钱，有地……
李老认为，赵和贞就属于那种手段足够，可以纠集人手的人，所以他不愿意得罪她。
他却不知道，赵含章没想在此多停留。
拿到粮食，她当即分成几份，让傅安开始把锅吊起来烧些面糊给石勒吃，然后自己拿了一个干饼啃。
大家都饿坏了，此时便相对坐着吃东西。
赵含章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走，没有马，又带着一个伤员，恐怕得走上一天才能回到武安县。”
施宏图不太理解，“女郎，只需一天的时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多粮食？”
明明带上三天的口粮就足够了。
赵含章道：“这是为意外准备的。”
她目光落在昏迷的石勒身上，虽然一度想要把人给扔了，扔之前还把人掐死，但想到现在顺阳郡的石军，还有散于各处作战的石军，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得有十来万。
要收服这些军队，她至少要付出同等的兵力，更不要说出战需要消耗的粮草了。
所以她只能按下自己的恶意，还得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石勒只要活着在她手上，成为她的部将，不仅现在正在与他们对抗的十多万人，还有他们占的地盘，都属于她的了。
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而是远大于。
赵含章扶着傅庭涵的手艰难起身，走到石勒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叹息一声道：“我那一刀捅得太狠了，你这还有别的药吗？”
傅庭涵蹙眉摇头。
那就只能灌他喝中药了。
大夫估计不好请，一直到下半夜，李家才带来一个大夫。
大夫只把了一下脉，然后扫了一眼石勒的两处伤口道：“听天由命吧。”
连药方都没打算开。
赵含章强硬的要求他开个方子，大夫这才蹙眉给她开一个，见她拿出几包药开始挑拣，就忍不住道：“女郎，这人气息微弱，伤在要害，失血过多，是救不活的，何必浪费药呢？还不如留下给你用。”
赵含章眉眼一跳，“我？”
大夫点头，“是啊，你不是也受伤了吗？”
赵含章还没说话，傅庭涵已经点头道：“是，还请大夫帮她也看一看。”
赵含章顿了一下，还是请大夫看过伤口，虽然有可能会让李家怀疑，但还是命更重要，得保重身体啊。
大夫看过后给赵含章开了一样的药，只是用量不一样而已。
见赵含章很心疼石勒的样子，他还劝道：“这时候能顾一人是一人，女郎的伤轻些，还是自己先活下来吧，至于这位，不如减一点药。”
因为他觉得，就算不减药，他也活不了。
赵含章没有解释太多，笑着应下，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家人后问大夫，“大夫可愿与我走？我愿意雇你。”
大夫精神一振，道：“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
赵含章表示她全收。
大夫更加意动，就问起她最终的落脚地，他们一共有多少人，每天，或者每次看病可以给他多少粮食。
不错，大夫看病不收钱，只收粮食。
赵含章的条件都不错，甚至说，到了地方后还会安排他们一家住下，介绍他去医馆药铺里做大夫，要是医术高超，她甚至可以为他开一家医馆……
听得大夫眼波连连，都已经自报姓名了，结果赵含章说她要去武安县。
大夫的笑脸瞬间就垮了。

第878章 坚持
大夫坚定的拒绝了赵含章。
哪怕赵含章言明，她有一大批人手在武安县，接上他们以后就可以送大夫回豫州安定，大夫也不相信她。
如果是半个月前，他一定会相信她的，十天前，他或许会半信半疑，但这是他逃难后的第十九天，大夫是不会相信她的空口白话的。
赵含章只能惋惜的看着他离开，然后低头和昏迷中的石勒道：“石将军，某已尽力，实在是天不时，人不和，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意志力了。”
昏迷中的石勒似乎听到了，眼皮颤了颤，努力了一会儿后还是没能睁开。
赵含章是个懒人，虽然大夫开的药量不一样，但需要的药材一样啊，只有一口锅，她实在懒得等，直接就让傅安一口气熬两个人的药，熬完后和石勒一人一碗喝了。
石勒是被施宏图灌的，但并不怎么劳心，他似乎知道这是在救他，药刚碰到嘴唇，他就自动吞咽起来。
傅庭涵都忍不住道：“难怪他能一直活下去。”
这份生存的意志不是谁都有的。
赵含章靠在他身上哼哼道：“我生存的意志也很强的。”
说罢，她就依靠着傅庭涵睡着了。
傅庭涵低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后看向施宏图，低声道：“今夜你们四人分一分，两人为一组值夜。”
施宏图应下。
他看了一眼傅安，将他和于方安排成一组，让他们两个先值夜，他和汪运先休息。
先休息的人吃亏，因为才睡一会儿就要被叫醒，然后就是睁着眼睛到天亮，难有再休息的时间就要开始赶路。
等他醒来，施宏图还细心的将药熬上，换班正要睡去的傅安看见，一惊，“你熬药做什么？”
施宏图：“等天亮女郎可以再喝一碗。”
傅安：“这……这前不久才喝了一碗药，隔开未够两个时辰吧？”
“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中间隔了时间就行，药嘛，多喝一点，喝不坏的。”
傅安：……
赵含章和他一样的思维，天亮以后啃了一个饼子，未过一会儿就接过药碗吨吨的干了一碗，然后就又倒了一碗，递给于方道：“喂给他。”
赵含章点了点石勒。
于方领命去喂药，一直盯着她的傅安松了一口气，没忍住上前念叨：“女郎，药不是这么喝的，得遵医嘱。”
赵含章点头，深以为然的模样，然后转头就吩咐汪运，“再往锅里添点水，这里面还有大半碗药呢，我看这药渣也不错，才熬过两次，再熬一熬，一会儿拿竹筒装上，等午时我们再喝一次。”
傅安：“……大夫说是早晚一碗，一副药熬两次，而且您和石那什么的药量也不一样……”
“知道，知道，”赵含章道：“你放心，等回到大营，我一定谨遵医嘱，这不是在外面吗？一切从简。”
傅安还要劝说，一直沉默不语的傅庭涵突然道：“别劝了，就这样吧。”
傅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郎君，您怎么也……”
“精细有精细的治法，粗糙有粗糙的治法，她现在就适合粗糙的。”
不知为何，赵含章怂怂的没敢再说话。
傅安也不吭声了。
他们收好东西，当即就要抬着石勒离开，阿伟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你们怎么不等我？”
赵含章他们也很惊讶，“你怎么还来了？”
赵含章特意把他支回去要家里人同意，就是想顾家人把他给拦住，没想到他还能回来。
阿伟不蠢，当即皱眉，“不是说要带我的吗？”
赵含章：“你母亲同意了？”
“同意了呀。”
真的假的？
赵含章扭头看向顾家的方向，就见顾家人都远远的站在一处，也正看着这边，见赵含章看过来，他们虽然脸色难看，却还是冲她点了点头。
赵含章心中便复杂得很，她扭头看向背着行李的阿伟，“你可要想清楚了，跟着我，或许能够建功立业，但有可能会命丧黄泉。”
阿伟脸色一正道：“好男儿当有大志向，若为志向而故，此生无悔矣。”
赵含章有点点感动，就问他，“你有什么大志向？”
阿伟仰着脖子道：“当大将军，大官，光宗耀祖，扬眉乡里。”
“……”赵含章顿了一下后大赞道：“好志向！”
虽然俗了点，但大俗大雅嘛，这其实不就是世间绝大多数人的志向吗？
而且，敢于朝着这个志向去努力的人很少，而这少数人中敢将其说出来的更少了。
这话放在魏晋时期，是要被批庸俗的。
赵含章觉得他这个样子就很好，心里这么想的，就要表露出来嘛，她一点儿也不介意手下的人有野心。
她希望他们更有野心点，足够的野心可以催发才能和胆气。
听到赵含章夸赞，阿伟眼睛闪闪发光，“女郎也觉得我的志向好，不觉得我是庸俗之人吗？”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道：“虽俗却不庸，你很坦诚，我就喜欢坦诚的人。”
阿伟高兴不已，回头去看他的母亲和兄长们，大声道：“阿娘，阿兄，你们听到了吧，我就说她是我的伯乐。”
从两刻钟前，便开始有流民起身离开，此时阳光正好，晨曦照在人身上，让顾七郎好似镀了一层金光，闪得人眼睛疼。
顾母就没忍住低下头去抹掉眼角的泪花，冲小儿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顾七郎的兄弟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来见赵含章，“赵女郎，还请你善待我家七郎，他人不太聪明，却有颗赤忱之心，又有一把力气……”
说了半天，他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最后只道：“若有一日您觉得七郎不当用了，还请将他送到豫州陈县去，我们一家决定在陈县安居。”
赵含章眼中闪过笑意，和他道：“既然你们要去陈县，到时候不妨去饕餮楼里找掌柜，就说你们是我赵和贞的故人，请他们照顾一二，也可以留下地址，待七郎回到陈县就去找你们。”
听她将地址说得详细，顾家兄弟脸色好看了些，他们扭头看向顾七郎，道：“阿伟，你既然决定了，那就要好好干，脾气别太倔，知道吗？”
顾七郎能站在这里，是以差点和家里决裂为代价。
他就跟中了蛊毒一样，特别相信赵含章能带他闯出一片前程来，用赵含章私底下和傅庭涵的形容就是，“好像电信诈骗一样，搞得我回头细想了好几次，我应该没有特别蛊惑的言论吧？他怎么这么相信我？”
压力好大呀。

第879章 震慑
流民队伍坚定不移的向南迁徙，赵含章他们就不一样了，逆着人流往北走。
三万多人的流民队伍，有挤在一起走的，也有分散开的，所以连绵不绝，赵含章他们抬着一个人逆着人流太过引人注意，惹得不少人回头看他们。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上背的包裹，当即纠集了十来个人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全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虽然瘦，但看着一脸凶气，反观赵含章七人，一个被抬着，看着就要命不久矣的模样，一个是女子，还有一个看着像文弱书生，其余不是鼻青脸肿，就是一瘸一拐的，也就阿伟一人看着能打一点。
所以他们自觉十二个人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了。
赵含章在他们一跟上来时就发现，施宏图也发现了，他心一紧，见赵含章没什么反应，不由低声提醒，“女郎。”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让他们跟着。”
她在找，找可以做担架床的东西，总不能一直用布料兜着石勒走，先不说布料够不够结实可以一直兜住他，抬着也不太受力啊，还容易伤到他的伤口。
走了一段，身后的人终于追上来，越过他们后拦在他们前面，后面的几个跟上，瞬间将他们拦在中间。
为首的一个先站出来，照例放了一番狠话，让赵含章他们乖乖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他们现在还不是很缺粮食，所以只抢东西不杀人。
赵含章非常有耐心的等他说完，还和蔼的问他：“说完了吗？”
为首的那人皱眉，点头，再度要求，“把东西交出来！”
从旁边路过的流民头都不敢抬，纷纷扯着家人快速奔过去，避开他们。
赵含章也不介意他们的冷漠，冲为首的那人便是一笑，依靠着傅庭涵的身体回正，丢开傅庭涵扶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刀起刀落，一颗人头就滚到了地上。
他想躲的，在刀扬起的时候他已经往后仰了，以他的打架经验是应该可以躲过的，但那刀是怎么落下来的，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是瞪着大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砰”的一下落在地上，然后看到一条腿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赵含章将人头捡起来，提着头发拎着，眼睛轻飘飘的看向他惊呆了的同伙们，问道：“谁还要来吗？”
手中拿着木棒，石头等武器的青年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赵含章，对上她冷冰冰的目光，浑身一颤，当即扔了手上的东西转身就跑。
阿伟在那人叫嚣时就要冲上去的，却被傅安拉住，还没等他开口，赵含章就把人头砍下来了，他此时兴奋多过害怕，看着赵含章的眼睛几乎像太阳，看到她看过来，双手就跟小海豹开了自动马达一样啪啪啪的拍手，大声道：“女郎太厉害了！”
赵含章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冷酷。
傅庭涵脸上的沉重也淡了不少，他无奈的冲赵含章一笑。
赵含章就拎着人头走向她之前就看好的东西，流民们见她走来，纷纷抬脚就跑。
赵含章也不介意，反正他们不敢撞她，就是跑，也是自动躲开她跑的。
她看中的人，哦，不，是车，也要跑，被赵含章一抬脚定住。
推着车的中年男子瑟瑟发抖，直接跪在地上，还把旁边的媳妇孩子也给拉着跪下，冲赵含章连连磕头，“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我，我们没什么东西了。”
赵含章当然知道他们没什么东西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看中他这板车的。
偌大的板车上只有一些锅碗瓢盆，都没放满一个大篮子。
赵含章脚踩着板车，冷漠凶悍的道：“这车我要了。”
对方只是愣了一下，立即把车给他，只要不是要他们身上的包裹就行。
赵含章就回头冲阿伟抬了抬下巴。
阿伟就屁颠屁颠的上前接过板车，眼睛还瞄向他们身后的包裹，眼睛一眯，当即凶神恶煞的道：“把你们身后的包裹也交出来！”
就和当初他打劫赵含章时一模一样。
赵含章没忍住，抬腿给了他一脚，要不是她现在一手拎着刀，一手拎着人头，她还想上手。
跪着的一家人一听说要包裹，顿时哭得眼泪鼻涕横流，连连磕头求饶。
这可是他们的口粮，给出去便要饿死……
这么一想，胆子顿起，觉得与其饿死，不如反抗一把，万一……
想法才冒头，赵含章已经冷酷的踢完阿伟，冷漠地道：“要这些累赘做什么？把车上的东西也卸了。”
阿伟：“可是……”包裹里才有贵重的东西啊，说不定是粮食呢。
他离开时，家里只给他三日的口粮，吃完就没了。
赵含章冷冷地看过去，阿伟没说完的话就憋了回去。
场面一时安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一家之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的将板车上的篮子拿下来，动作过大，锅碗瓢盆撞在一起丁零当啷的。
赵含章抬了抬下巴，冲施宏图等人点了点头。
几人当即抬了石勒上前，把他放到板车上。
傅庭涵将布收起来，卷起来的时候还顺手往底下放了三张饼，然后一并给那一家子塞到篮子中的锅里。
赵含章高傲的道：“我这可不是抢，是买，一张布买你一辆车，你不亏。”
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连连点头，表示顺从，“不亏，不亏……”
赵含章这才抬脚离开。
这一次她没丢到人头，就这样提着走，沿路的流民看到她一手大刀，一手人头，身上脸上都是血，皆避开她走，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
就是流民中的百人团队也不想招惹这样的狠角色。
阿伟走出好长一段才从被踢中反应过来，他有些不理解，同时还狠狠地瞪了傅庭涵一眼，追上赵含章告状道：“女郎，我刚才看见他在布下藏了几个饼子给那人。”
此时粮食才是最贵重的，一个口粮便可认作是再造之恩，傅庭涵这样的行为完全是损己利人，他们需要坚决打击。

第880章 仁人之心
赵含章瞥了一眼阿伟，问道：“阿伟，你要是当了大将军或者大官，是想当一时的，最后被抄家灭族，还是想当一世，不仅能余荫家族，还能名垂千史？”
阿伟：“那当然是后一者了。”
赵含章便道：“那你就要学会有仁人之心，有爱民之心，有正义，还要遵守律法！”
阿伟是讲义气的，他从他祖父和父亲身上学了一些，所以认为赵含章作为晋臣，却又瞄着帝王之位是为不义；
但他又会打劫无辜的百姓，完全从自己的利益出发。
这种局限性的义气很狭隘。
当然了，他这是无意识的，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和明知故错的赵含章不一样。
她可比他凶狠多了，可她不会点明这一点，她很无耻且无赖的和阿伟说教，“只有仁人之心的官员才能受百姓爱戴，自古能够传世后代的名臣圣贤皆是有功于百姓，有功于社稷的人。”
阿伟一脸震惊：“我从现在开始便要以名臣的规范来要求自己吗？”
他迟疑道：“我阿父说过，在什么位置上就要做什么事，这样天下才不会大乱，我现在只是一个小民，我应当只想吃得饱，活得好吧？”
所以他只要吃得饱，活得好，一切手段都可以用。
赵含章：“……你阿父真的知道你是这么解释他教给你的道理的吗？”
这要是她儿子，她一定要把他揍个半死。
“在什么位置上就要做什么事，此为职责，这一切的前提是遵守律法，你抢劫是不是犯了律法？”
阿伟点头，顺嘴道：“但女郎你也抢了，你还杀人了。”
这种无意识的反击最有效了。
赵含章直接道：“这样的事我可以做，尔等不行。”
阿伟还要问：“为何？”
赵含章霸道：“因为我是君，我就是法，你得听我的。”
这话一出，傅庭涵就忍不住去看阿伟等人，以为他们一定会不满，谁知阿伟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直接点头接受，“您说的对，以后我都听您的！”
他道：“行吧，您说不抢就不抢，以后我都不抢人了，都给您抢。”
一旁的施宏图还教他，“使……女郎让你抢的时候你还是要抢的，反正就听女郎的就对了。”
阿伟点头，对施宏图很友好，他也见过施宏图出手，认为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且比他先来，勉强算是他的前辈吧。
他听前辈的劝。
傅庭涵：“……那仁人之心？”
阿伟正用心听施宏图说话，闻言回过头来，“什么心？”
赵含章：“……”
傅庭涵一下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赵含章没好气的和阿伟道：“你别管什么心了，总之你就记住，没有我亲口下令，谁也不准抢掠百姓。”
施宏图补充了一句道：“此乃军纪，是我们军中死令。”
阿伟眼睛大亮，“我们还有军纪？莫非还有军队？”
“那是自然，”施宏图意味深长的道：“你都要跟着我们女郎打天下了，女郎岂能无军？”
阿伟就兴奋的问道：“那我能当将军吗？”
施宏图看了一眼不吭声的赵含章，道：“那你得努力了，只有立了大功的才能当将军。”
石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轻飘飘的看了一眼赵含章后低声道：“你抢到个傻子？”
声音几不可闻，至少推着手推车的施宏图就没听见，也没发现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但赵含章却低下头，准确无误的对上他那开了一条缝的眼睛。
石勒这下肯定了，此人身上有神异，至少她的听力一定异于常人。
石勒并没有多震惊，因为他也有神异之处，他手长脚长力气大，声如洪钟，赵含章也就耳朵比他好点，嗯，她力气似乎也不小。
或许是躺着不动太闲，石勒此时特别有说话的欲望，在车轱辘声中和赵含章说道：“赵女郎一身的力气是传自夏侯家？”
赵含章回道：“应当是吧，我从前要做淑女，不敢在人前显露力气，我弟弟却无惧，祖父因此喜欢他的大力气，喜欢我的聪慧，认为我和弟弟各继承了舅太爷的一半衣钵。”
石勒撇了撇嘴道：“我这等不识字之人都听说过赵中书崇拜夏侯将军，但还是把家产族业都交给了弟弟一家，而不选自家孙子继承。”
石勒是不太能理解这一点的，自己辛苦打下来的家业，说什么都得给自己的子孙吧？
他竟然给弟弟一家继承。
赵含章便低头冲他一乐道：“世龙以为我这家底是从哪里来的？当然，我祖父的确将部分家业交给了叔祖父，但那是我嫡亲叔祖父，是他的亲弟弟，不似世龙兄，看你面相，将来你的家业似乎都会便宜外路来的侄子。”
石勒一呆，躺在板车上僵住，“什么？”
赵含章就停下脚步，板车也跟着停下来，然后她就凑近了看他的眉眼，片刻后又直起腰来走远了一些打量他，装模作样的掐了掐手指后道：“世龙啊，你有个侄子还是弟弟？不是很近的血亲啊，他将来会杀尽你的子孙，继承你的家业。”
“我掐指一算，他的名字中也带一个龙字，故他能取你而代之。”
石勒不想相信赵含章，可看她如此自信笃定，他又忍不住怀疑，心里已经开始把石家血亲想了一遍，但并没有一个带龙字的呀。
这么一总结，石勒放下心来，看着赵含章冷笑道：“赵女郎竟还会算命？”
赵含章自信的颔首道：“我会！”
一旁的阿伟忍不住好奇的小声问施宏图，“我们女郎出身很高吗？哪个夏侯将军？”
施宏图没回答他，自石勒醒后，他便忍不住戒备，时不时的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石勒伤得重，虽然醒了，但不能说很多话，赵含章的伤口也疼，加上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更不想多说话。
于是大家就这么安静下来，沉默着回头走。
傅庭涵更是不搭理他们的交锋，等走过的流民慢慢变少，最后隔上老远才会碰上一二人时，他道：“以曾越的速度，就算是没有马，这个时候应该也回到大战场了，我刚才看了一下方向，走回到官道后原路返回，需要多耗费不少时间，不如走这条小道，穿过田埂，绕过这座山，可以更快的和他们汇合。”

第881章 赵女贼
赵含章看了一眼长满草的小路，决定相信傅庭涵，于是带着队伍转弯。
这条小道上的人就很少了，绝大多数流民是往南去的，但也有人或许有别的投靠，或是自觉在流民队伍中活不下去，于是转换方向。
看到赵含章手中提着个血淋淋的人头，他们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见这里人少，赵含章就给他找了个好位置，拿着刀给他挖了坑埋了。
石勒看在眼中，又忍不住讥讽，“赵女郎心慈，杀了他，还给他挖坑埋了。”
赵含章听出他的讥讽，并不在意，将人头埋好后道：“不错，无用之慈悲，但我就是想做。”
石勒瞬间不语，他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赵含章。
虽然他口中讥讽，心里却是钦佩她的，甚至隐隐心折，做大事者，不仅要心狠，更要心慈。
心慈，方有大局观，心狠，才能成大事。
石勒知道自己的短板，他不识字，未曾读过书，他很多东西都是听书时跟里面的名人学的，但这不够，尤其在对上苟晞和赵含章之后，他深知自己就差在学识上。
虽然最后苟晞败于他手，但石勒自己知道，他不是单败给自己，他是败给大势，败给他本人。
若不是匈奴大军尽数出击，若不是苟晞荒唐了两年，尽失人心，他是打不赢苟晞的。
想想在此之前被苟晞撵得像丧家之犬的自己……
不管是治兵，还是作战大局观，苟晞都远胜于他，石勒曾经认真想过，他不觉得自己的武功和天赋比对方差，他差就只差在家世。
没有像苟晞一样从小读书识字，有许多的兵书可以阅读。
赵含章亦是如此，她出身世家，虽是女子，但也从小熟读诗书，如今看来，还有兵书，所以她不必摔跟头就知道怎么治军，赵家军出了名的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深受百姓欢迎。
最要紧的是，她如此要求赵家军，赵家军的忠诚度还很高，两人对战过多次，石勒自然也俘虏过赵家军。
但俘虏来的将士，不管官职大小，少有出卖赵家军情报和真心投降他的，就是被坑杀，他们也能死犟着不开口。
石勒不一样，他从族里的小头目，种地的农村小伙子一下变成奴隶，又变成土匪，他的一切行为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所以他喜欢以利益诱人，为了收拢军心，手下的人喜欢杀俘，他就让他们杀，喜欢杀平民，他亦不阻拦，甚至虐杀，吃人一类的事，因为是得宠能干的手下喜欢，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不要说抢掠一类的事了。
只要可以让将士们为他卖命，他甚至会带头抢掠，他也的确喜欢抢掠东西。
所以石军的俘虏很轻易便可易主，因为只要可以活着，只要有利益，他们就干，这是在军中养成的行为和思想模式。
石勒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张宾说过，他们不能再如此肆意妄为，若想长久，一定要治军，治民。
而治军需严，治民需慈。
但这两样，他从一开始就走偏了，后者还好，慈心嘛，日子长着呢，多表现表现就体现出来了，治军却不一样，突然改变政策，士兵们不仅会不习惯，还会因不满而造反。
所以要改变得需要更严苛的手段，以及足够长的时间和杀戮。
他走了这么多弯路才窥到的一点山峰，赵含章却是一早便看了山峰全貌，所以她的赵家军分明勇武不及他，却能处处胜他。
越想，石勒越不甘和不平，便继续沉默着。
赵含章抓了一把泥土搓了搓手，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起身道：“走吧。”
这一下，他们和这条路上的流民和谐多了，除了身上的甲衣有点显眼外，他们都是一样的衣裳脏乱，虚弱无力，奄奄一息（划掉）……
赵含章他们避开官道往武安县方向走时，一定没料到，曾越跑出去后没回武安县，而是直接转头回来找她。
他休息了一夜，天才蒙蒙亮时就带人往回跑，想着赵含章虽然落在他身后，但只要脱身肯定会回武安县，他回去迎，定能迎面找到人。
结果他往前跑了一个时辰，赵含章没碰见，倒是碰到不少溃军，有赵家军，也有……石家军。
一群溃逃的普通士兵中突然出现一个军官，大家纷纷抄起刀剑和木棍石头，和正式的战场比起来堪称儿戏斗争结束，曾越的队伍壮大了一些，于是带着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杀回战场。
但这里，除了路边的尸体和一些血迹外什么都没剩下了，战场被打扫得特别干净，脚印凌乱，各个方向的都有，他蹲着看了半天，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拿到。
出去翻找尸体的士兵们回来禀报：“将军，没有使君，也没有傅尚书。”
新投降来的士兵也跑回来道：“都找过了，没有大将军，也没有赵女贼。”
曾越的眼神咻的一下杀过去，降兵立即改口，“没有发现石贼，也没有赵使君。”
曾越面无表情的道：“下不为例，还有，下次再禀事情，我们使君要排在石贼前面。”
降兵老实的低头应下。
曾越这才认真思索起来，怎么办呢？
站在战场上，四周寂静，他的主子，不见踪迹了。
曾越心慌不已，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边去找。
使君一定会回武安县的，一定会回武安县的，而从这里回武安县只有他这一条路可走，除非，使君不得自由。
一想到这点，曾越眼眶都红了。
天下如此大，又如此混乱，他上哪儿找人？万一使君在外头出事……
念头才闪过，曾越就呸呸两声，将念头按下，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得把这事告诉汲先生，于是转头又带着人往武安县跑。
赵含章他们带着一个重伤的石勒，走走停停，一直到下午才转出这座山，看到不远处的官道，众人眼睛都一亮。
躺在板车上被颠簸得几乎失掉三魂的石勒也精神一振，然后，赵含章突然刷的一下往前出刀，从坡上蹦下来，正要对他们念出经典台词的土匪瞬间卡壳。
除赵含章外，其他人都被突然蹦下来的人吓了一跳。
躲在坡上树后的人见底下的人没吭声，纷纷拨开树叶跳下来，“搞什么，你们不是专门打劫的吗，连话都不会喊了？”
接连跳下来的人看到赵含章一惊，再看到板车上的石勒更是大惊失色，说话的人不满的拨开前面的人，一下就和板车上的石勒对上了眼睛。
当即双膝一软，啪一下跪在地上，“将，将军！”
再一错眼看到拿刀的赵含章，他眼睛一瞪，先回头两步，反应过来立即蹭的一下出刀，大喊道：“赵女贼，你敢伤我主公，拿命来！”

第882章 石坚
赵含章放下刀，走到板车边，一手放在石勒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自己人啊。”
石勒感受到按在肩膀上的力道，他强笑道：“是啊，自己人。”
他对拦路打劫的人道：“石坚，还不快来拜见赵将军？”
石坚，本名牛坚，力气大，凶蛮，曾是石勒的护卫，因为屡立战功，所以石勒赐姓石，要不是他脾气过犟，石勒其实是想收他做义子的，哪怕对方就比石勒小两岁。
胡人和军中的武官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收义子，荀修、米策等都收有义子，汲渊一度眼馋他们的义子，认为这是收拢人心的好手段，因而也想赵含章收义子，可是考虑到赵含章还未成亲，此时收养义子名声不太好，这才暂时按下此事。
不过他不止一次的提到过，让赵含章和傅庭涵成亲后便可以考虑收养义子，身边的秋武、曾越等人，完全都可以收成义子嘛。
比他们年龄小的赵含章和傅庭涵：……
原谅他们见识浅薄，没能感同身受的接受这种文化。
不过，他们还是了解了，能考虑被收为义子的，不仅能力比较强，各有特点，还要对主君有相当高的忠诚度。
所以，石坚对石勒的忠诚度很高。
此时看到赵含章的手按在石勒肩膀上，而石勒脸色白中透青，板车前后左右跟着的全是赵贼的人，石坚便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咔咔响。
石勒听得眉眼颤了颤，生怕他下一刻暴起攻击赵含章。
他倒是不怕赵含章受伤，他怕的是赵含章趁机给他一下，往他心口也捅一刀，那可真是回天乏术了。
他连忙端正神色，在石坚未曾爆发前严肃道：“刘聪无道，残杀新君，已不足以受我等效命，良禽择木而栖，我等自然也要另寻良主，这一次恰遇蝗灾，又突遭流民冲击，幸得赵使君救命，我们相谈甚欢，相见恨晚，相相仰慕，所以我决定弃暗投明。”
见石坚一脸他受了胁迫的样子，石勒心中一梗，更加坚信自己没收他为义子的正确性。
其实他不怕义子蠢笨，只要够听话，够相信他就行。
而石坚虽然有能力了，却总是喜欢多想，并不怎么相信他这个主君，偏他又不会张宾那样的聪明人，反而有些蠢笨，所以他的不相信总是让石勒不舒服。
作为军人，要是没有谋士的聪明才智，那就要绝对服从上级。
石勒费了很大的劲才让石坚相信他是真心归顺赵含章的——其实石勒心里并没有那么真诚，至少在此之前，他给自己定下的方针还是能跑就跑，能反就反。
要不是跟着赵含章才能活命，要不是她手上才有药……
但经过这一遭，劝说石坚之时，石勒自己也差不多劝服了。
此时的石勒还没有形成自己当王当皇帝的念头，他依旧是想找个君投效，然后管好自己的部将，打下一片可以让自己安居，手握权势的土地。
都要找个君主，那为何不能是赵含章呢？
刘和已经死了，刘乂被赵含章俘虏，刘渊的儿子里现在只剩下刘聪了，而他和刘聪关系不太好。
不管是从能力、人品和民心来说，赵含章都在刘聪之上，越想，石勒的心里越坚定，因此在上山后，石坚趁着赵含章等人不注意，自以为隐秘凑上来要悄悄带石勒逃走时，石勒拒绝了他。
石勒一脸严肃，“什么逃走，我都说了，我是自愿投效赵含章的，你莫要胡来。”
走？
走了你有金疮药吗？他两处伤口这么大，要是之后伤情恶化，需要赵氏神药，他们有吗？
而且，跟石坚走就是正确的吗？
他现在身受重伤，焉知石坚不是想借他的名义号令石军，或是将来挟恩以报？
石坚被拒绝，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山上的人已经看到石勒了，冲出来的土匪呼啦啦跪了大半，七嘴八舌叫着将军。
赵含章粗粗一扫，发现跪下的人足有一百五六十，一脸茫然站着的只有四五十人。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看了石勒一眼，冲施宏图和于方使了一个眼色。
施宏图和于方明白，一人推着石勒，一人站在板车边上，对面要是有异动，他们就可以当先杀了石勒。
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土匪窝，匪窝里本来就有五十多个土匪，赵含章和石勒突然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山脚下打仗，土匪们别说靠近，连在山上看热闹的胆子都没有。
所以石坚等人不是他们主动招惹来的，而是蝗虫和流民一起冲过来时，石坚和他的手下们冲出了战场，与大部队走散。
当时天色渐暗，他只能带着人退入山中，并且沿路还收了不少溃逃出来的石军，以及抓了不少赵家军。
当时石坚是因为没有粮草了，想着把人抓住了带上，要实在找不到吃的，有奴隶在手，好歹不会饿死。
结果他带着一串人钻进山林里避开蝗虫和流民时，偶然间发现山上某处亮着火光。
循着火光找去就找到了土匪窝。
于是石坚就带人把匪首斩了，自己当了匪首。
他带来的人多，土匪们很识时务，在匪首死后特别顺从的认石坚当了主子。
土匪们比较穷，但还是有些吃的，不至于就要吃人肉，因此昨天被抓的赵家军还都关着。
赵含章让人去把人领过来，她要亲眼见见。
土匪们一脸懵逼，但不妨碍他们认新主啊。
这么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已经理好双方的关系了。
他们的新大当家是板车上的石将军的手下，奴隶，而石将军现在投效了坐在上首的赵女郎。
所以赵女郎=他们大当家的上司的上司=他们的上司。
于是赵含章的命令一下，都不等石坚找到理由拒绝，已经有人屁颠屁颠的去把柴房里关着的人领来了。
不是很多，只有十八个。
但他们见到赵含章，皆是泪涕齐流，跪地痛哭，要不是赵含章坐在上面很严肃，他们还想爬上去抱人大腿呢。
他们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使君就来了，果然大家私底下传的不错，使君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转世。

第883章 选择
赵含章独坐在代表大当家的席位上，然后一挥手便有人去准备饭食，她的生活水准勉强又回到了之前。
对了，走在他们之前的流民大多也被抢上山来了，石坚跟着石勒多年，深知人的重要性，所以打劫人时，有钱抢钱，没钱就抢人，直接吸纳成为手下。
此时，这一切都便宜了赵含章。
有石勒在，他表示顺从赵含章，石军们自然跟着顺从，赵含章一个一个见过，直接将人重新分配成队。
因为人少，所以暂定一队五什，一什五人，缺额以后补足，这是为了留位置给后来的人，也是为了冲淡原石军的影响。
因此两百多人被赵含章分成了十队，她这个大将军统领。
石勒看她分组，也是服气了，“赵使君厉害，一千人才满额的一幢，您两百来人就成一幢了。”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人嘛，哪里没有呢？”
她让石坚去把抢上山来的流民都带来。
石坚不由扭头看了一眼石勒，石勒察觉到赵含章目光也看过来，脸色一肃，沉声道：“大将军让你去就去，看我做什么？”
石坚抿了抿嘴，粗粗和赵含章行礼后退下去提人。
赵含章略一挑眉，和勉强坐在席上的石勒道：“石将军，你这个爱将的确桀骜，不过，他对我不服也就算了，怎么对将军也如此不逊呢？”
石勒沉着脸替他道歉，“乡野之人，没有读过书，不知礼，还请使君见谅。”
赵含章笑着摇了摇头，道：“非礼的问题，只是，他若真心敬服将军，又怎会如此质疑您的决定呢？”
石勒垂下眼眸不语。
赵含章点到即止，等石坚把今天抢到的流民带上来。
还真不少，老幼病残凑一起有五十八人，因为都是刚抢的，除了东西被抢光外，人没什么损伤。
只不过突然被带到这块空地来，被这么多土匪注视着，他们害怕得瑟瑟发抖。
待看清坐在上首的是个女郎，他们也只是愣了一下就顺从的接受了，纷纷跪下。
这有什么稀奇的呢？
如今晋国的新大将军不就是个女郎吗？
他们才跪下，就听到上面那女郎道：“在下赵含章，现在这土匪窝是我的了，将你们叫来，一是要归还抢你们的东西，二是让你们选择一个去处。”
流民们愣愣地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站在旁边的阿伟也脑袋嗡嗡的，从赵含章和石勒开始你来我往互称对方官职时，他就心生不好的预感。
这世上，有几个女郎可以被人尊称为使君的？
满天下，算上匈奴汉国在内，也只一个赵含章有此尊荣而已。
待她自曝姓名，阿伟就觉得脑子里就跟过年放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响，他踉跄一下，差点往旁边倒去。
傅安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不满的嘟囔：“你干什么，站都站不稳？”
阿伟嘴唇抖了抖道：“我，她，我说过赵含章非忠义之士，有不臣之心。”
傅安嘟囔道：“你也没说错呀，不过区区晋国，还不值得我们女郎效忠。”
阿伟嘴唇继续抖：“我，我还说了赵含章不配我效命……”
傅安才想起来这茬，眼睛一亮，小声问他，“那你可要离开？”
他不满阿伟久矣，他一直在给他们郎君脸色看，明明才认识一个晚上而已，傅安却好像和他有了几年大仇一样，哼，走了也好，他们郎君大度不计较，他却不喜欢这样的人在女郎身边。
阿伟浑身一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后咬牙道：“我不走！”
声音太大，一下把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赵含章瞥眼看过去，傅安立即端正站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和阿伟划开距离。
阿伟脸色涨红，想了想，干脆上前跪下，抬头道：“女，使君，我阿伟不走，就跟着您了。”
赵含章：“……没问你，我问的是他们，你先让到一旁吧。”
“哦。”阿伟默默地起身回原来的位置站好。
这么一闹，流民们却放松了不少。
赵含章道：“不愿留下的，你们可以拿了东西离开，你们既走到了此处，显然不想与流民大队一起走，不如去武安县，那里我赵家军刚刚打下，你们在那里落户，可以分得田地耕作，如今赵石两军战事已经消弭，暂且是安全的。”
又道：“愿意留下的，此匪窝也是我们的暂居之所，略一收拾，我们也要去武安县的。”
流民们人心浮动，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女郎真的让我们走？”
赵含章笑着点头，“等我们离开，你们就可以自行散去。”
石勒闻言眯了眯眼睛，等他们散去才让流民离开，看来他们要很快走了，而且，她这是防备流民将她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赵含章当然要防备，毕竟此时石勒投降她的消息还未广告天下，石军还未真正投降呢。
这不是一张纸令就可以办到的事，需要慢慢筹谋，所以她看似民主的给流民们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果然，流民们在和家人同伴们小声讨论了一下后问：“使君，我等还有些力气，自是愿意跟着将军走的，但家中妻儿弱的弱，幼的幼，怎能从军呢？”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让你们跟着我，非是让你们都入军中。”
她道：“我建城需要很多人手，纺织缝补、烧火做饭、还有耕种田地，等到了武安县自会有合适你们的去处。”
流民们眼睛一亮。
虽然他们家乡距离豫州很远，但赵含章的大名早就响彻南北，他们之前是受汉国管辖，上面的匈奴贵人们总说赵含章居心不良，总有一天会反了晋帝，还说赵女贼凶狠残忍，专吃小孩子的心肝。
可他们私底下也有信息流传，据说豫州的百姓过的比其他州的百姓好太多了，或许是因为赵含章是女子，天生心肠柔软，对治下百姓，尤其是女子和孩子特别好……
能同情弱者的上位者，一般不会是太坏的统治者。
所以他们才跟着南逃，但流民队伍中凶狠的人太多了，他们东西基本上都被抢了，再跟下去，之后怕是要丢命，这才想着自己走，先选个落脚之地，以后再说。
现在赵含章肯带他们走……反正都要去武安县，自己去和跟着赵含章去，自然是跟着赵含章去更好。
不仅安全有保证，说不得他们也能走一走赵含章的关系呢？
他们可是和赵使君说过话的民呢。

第884章 重成队伍
流民们不论老幼都决定跟赵含章走。
赵含章也不啰嗦，当即让他们去帮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命令来得急，动作又快，当过兵的没什么，他们习惯了听命行事，收到命令后立即就去收东西，但土匪们不一样。
他们不习惯，而且，他们家在这里。
不错，匪窝就是他们的家。
就算要离开，他们认为也得慢慢来，哪有说走就走的？他们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呢。
所以动作特别拖沓，将不情愿表达得淋漓尽致。
赵含章看在眼里，扭头和施宏图道：“你带上几个人去接触他们，多与他们说一说我们收留流民，以及对参军军属的优待。”
没有什么是利益不能打动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利益不够丰厚。
施宏图领命而去，傅庭涵这才道：“晚上可能会下雨。”
赵含章便也往外面看了一眼，见外面阳光正好，一点下雨的迹象也没有，但她决定相信傅庭涵，于是想了想道：“那我们在此停留一晚，明天一早走。”
傅庭涵点头，问道：“要不要先一步派人回去通知大军？我刚才转了一圈，这土匪窝里连头牛都没有。”
没有牛，没有驴，更没有马，他们还得靠两条腿移动，赵含章身上带伤，傅庭涵不想她多动作，以免碰到伤口。
赵含章目光幽深，想得更多，她对傅庭涵点了点头，转身悄悄叫来五个赵家军，都是之前被石坚抓来的溃军。
她为他们准备了口粮、武器和甲衣，将一封密信交给他们，让他们立即启程下山，“亲自将信送到汲先生手中。”
士兵们应下，收好包裹，将信仔细收进怀里后悄然退下。
赵含章目送他们离开，确认他们安全下山后就放松的靠在椅子上，垂眸思考着。
石勒手下大将不少，此时又分散，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他的决定的，尤其那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刘聪的人。
所以她一定要快速，且平安的将石勒带回去，然后尽快平稳的完成招安。
赵含章思虑完毕，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笑着起身去找石勒。
石勒伤重，只陪赵含章见了一下曾经的士兵，然后就被扶下去休息了。
赵含章走过来，没看见石勒，倒是先看到躲在一堆茅草后的阿伟。
于方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施宏图有事要做，现在赵含章身边充当护卫的是于方。
赵含章看到鬼鬼祟祟的阿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伟吓了一跳，往后一蹦，双手戒备的回头。
赵含章：“……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阿伟立即放下手凑上前低声道：“女郎，不是我鬼鬼祟祟，是那石坚，我刚才看到石坚偷偷摸摸去见石勒了。”
自从知道石勒的身份，他立即丢下一直看不起的傅庭涵，着重盯着石勒了。
他小声告状道：“女郎，我觉得他们一定在商量怎么对付您，真的，石勒那么残暴，怎么可能就顺从您了？”
赵含章冲他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道：“我相信石将军。”
阿伟一脸的不赞同，还要再说，赵含章就问：“石坚进去多久了？”
阿伟立即道：“有小半个时辰了，他都看到了，他刚把流民们带过去，出来就到这里来了，一进去就没再出来。”
赵含章点了点头，抬脚就往那屋去。
阿伟立即跟上，“女郎，您要不要多带几个人，石勒身边有好几个士兵呢，听说都是他之前的手下，很危险的。”
赵含章当然知道，那几个人还是他选了放到石勒身边的，名为照顾他，其实是保护他。
赵含章还没走过去，石坚就愤怒的摔门而出，没有看到从那边走过来的赵含章，他一出门就愤怒的转头往另一边走了。
赵含章挑了挑眉，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前，站在门口看了一下石坚消失的背影，她对阿伟道：“你盯人很有经验呀，给你一个任务。”
阿伟眼睛大亮，立即绷直了身体，恨不得大声回她一句，正要喊出来时看见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他就压下胸中的激动，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兴奋道：“女郎尽管吩咐，我便是拼命也要完成！”
赵含章忍不住笑道：“倒也不用拼命，还是安全为要。”
她下巴往前点了点，对着石坚消失的方向道：“盯着他，看看他都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他若往外送信，可以就把信截下来，不行也要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阿伟应下，当即就去追石坚去了。
赵含章看他精力旺盛的模样，失笑的摇了摇头，转身推开门进去看石勒。
石勒脸上的怒容还未散尽，左右两个士兵默默地给他解绷带上药，看到赵含章，立即起身恭敬的要退到一边，退了两步想起来，似乎石勒更重要一些，便又想坐回去继续处理伤口……
可都起身了，好像不让开也不好，一时进退维谷，为难不已。
石勒：……
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这俩人都是石军残部，是赵含章特意选来照顾他的，这一刻，他不得不佩服她看人的眼光。
这俩人对他有忠心，自会好好照顾他，所以他会感激她；
但他们是汉人，对晋，对赵含章，天然有一种依靠感，刚才石坚提议反出赵含章，杀了她时，俩人脸上都明显的闪过惶恐和愤怒；
显然，相比于刘聪，甚至相比于他，他们更想做赵家军。
赵含章将这俩人放在他身边，不仅可以保护他，还能监视他，一箭三雕，其眼光之毒辣，少有人能及。
石勒压下心中的钦佩和嫉妒，心平气和的问她，“赵使君决定了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
石勒微讶，“我以为赵使君会连夜启程。”
赵含章叹息道：“天时不利，今夜有雨。”
石勒便扭头去看窗外，看到洒进来的阳光，他一脸怀疑。
但当天晚上，天刚黑下来便开始起风，而后风越来越大，不到一刻钟就噼里啪啦的下起大雨来。
是真的大雨，那雨滴砸在茅草上，好似要把屋顶砸穿一样。
石勒听着这样的雨声，顿生不祥之感。
他的直觉一直很准，靠着这个，不知躲过多少致命的灾难。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请人去告诉赵含章一声自己的预感。
而刚知道石坚派了一个胡兵出去的赵含章看着雨幕笑着颔首道：“我知道了，请告诉石将军，让他安心养伤，有我在此，他不会有事的。”

第885章 找来
大雨滂沱，它阻挡了一些人的路，还遮掩掉许多真相。
赵含章站在窗前看了半晚上的雨，第二天起床后石坚就来禀报，说山上泥土碎石滚落，将下山的路给堵住了，“昨夜暴雨，山路又滑，我们偕老带幼，恐怕有危险，所以……”
赵含章从善如流的道：“那就再多留一天，让人把道路清理出来。”
石坚应下，当即点了人去清理山道，下午浑身是泥的回来禀报说，山路太滑了，他们清理山道时滚落好几次，有好几个人还受伤了，实在是危险，想要请赵含章再宽限两天。
赵含章点头道：“也好，那我们再停留两天。”
石坚微楞，没想到赵含章这样好说服，和昨天急着想要离开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不知为何，石坚也有些不安起来，他想了想，咬咬牙道：“使君，卑下愿意再领人去清理山道。”
赵含章道：“不是说危险吗？我看今日阳光挺好，明日应该也是个大晴天，晒上两天就好清理了，我不急，这两日就让大家休息休息。”
“不，大将军身上有伤，急需大夫，还是应该尽早启程，”赵含章越是如此态度，石坚更是不安，也就更想把山道清理出来，他道：“使君放心，用石头铺路便可防止滑落，而我们山寨后面有许多石头，大的小的都有，卑下这就让人去把石头搬来。”
赵含章就笑着颔首道：“好，你去吧。”
她这样随性，石坚又忧虑起来，觉得这样做不好。
就在这样的纠结中，他带人把滑坡的那段山道清理出来，又搬来石头铺上，捶打压实后走过，发现总算是不滑动了。
他松了一口气，便开始垂眸算援军到来的时间，还没等他算出来，山下有大军靠近的声音。
石坚吓了一跳，当即派人下山去查看。
下山的士兵很快跑上来禀报，一脸的喜色，“将军，是赵家军来接我们了。”
石坚：……赵家军来有什么高兴的？他们是石军，是石军啊！
可士兵不这么想，大将军都说了，他已经投效赵含章，现在石军和赵家军是一伙的了。
士兵很高兴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山上的人，赵含章含笑道：“好，让他们上山。”
山寨里的士兵和土匪们就都让开道路，让赵家军上山来。
石坚胸膛起伏，握紧了手中的铲子，他不由去看石勒。
多休息的这一天，石勒情况好多了，此时嘴唇还苍白，但脸上的青色消失不见了，不必大夫看，他们都知道他的情况在好转。
石勒本来松了一口气的，赵家军到了，那他们算彻底安全了吧？
但一抬头对上石坚看过来的目光，石勒就忍不住心脏一跳，不好的预感越发明显。
赵驹亲自带大军来接赵含章！
赵家军把整座山都给围了，进出山的各个路口都被把守住，他穿着盔甲，带着一队亲兵上山，看到坐在上首安然无恙的赵含章，再看到旁边站着的傅庭涵，顿时大松一口气，他上前行礼，抬头道：“使君，赵郡守来武安县了。”
赵含章瞬间心虚，身子前倾小声问道：“铭伯父也知道了？”
赵驹应了一声“是”，然后道：“曾越比您的信先一步回到武安县，他哭得厉害，就惊动了刚入城没多久的赵郡守。”
汲渊和赵铭同样是前后脚到的武安县。
汲渊是为了押送粮草，以及带来大军支援，赵铭是为什么过来了？
赵驹目光快速在屋内一扫，看到了一直坐在侧首边的石勒，他垂下眼眸，靠近赵含章低声道：“北地传来消息，刘聪登基为汉国新帝了。”
赵含章一愣，一惊，然后欢喜起来，“刘聪登基了？”
石勒腾的一下抬起头来。
赵驹不太能理解女郎的脑回路，这不是一件令人焦心的事吗，她高兴什么？
见赵驹点头肯定了，赵含章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小心还牵动了肩膀上的伤，由此可知她有多快乐了。
石勒也默默地看着她，等她笑够了才道：“赵使君不该恼怒愤恨吗？刘聪，乱臣贼子耳，竟也敢登基做皇帝。”
赵含章眼角眉梢都是笑容，点头道：“对啊，刘聪，乱臣贼子，竟妄想称帝，自然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来人，广布天下，让天下人都来杀刘聪。”
她道：“和我晋人道，刘聪乃我晋国世仇，不杀他，枉存于世上！”
“和汉民道，刘聪弑君篡位，不杀他，枉为人臣！”赵含章的目光落在石勒身上，笑容浅淡道：“石将军曾受刘渊知遇之恩，就不曾想过杀了这乱臣贼子为旧主报仇吗？”
石勒：“……我受伤了。”
赵含章嘴角带笑，“这有何要紧？本府手下良将云集，我可以借他们给你用，甚至本府，哦，我，也愿意助石将军一臂之力，替你报了这血海深仇。”
石勒：……谢谢，前日之前他的确想回去报这个仇的，但现在嘛……
石勒就静静地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的肋下和腰腹，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石将军身上有伤，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吧，我来替你报这个恩情。”
说罢，她对赵驹道：“请汲先生替石将军写一封檄文，再替我写一封，一并送去安平国，广告天下，就说石将军被刘聪弑君篡位的无耻所伤，弃暗投明，要与我赵家军共伐刘聪。”
赵驹大声的应了一声“是”，当即下去点兵。
石勒：“赵使君好谋算。”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石将军，你我现在是同心同德，不算你在顺阳郡的人手，你那些散于各处与我军游击作战的队伍，少说也还有五万人吧？还请石将军手书一封，让他们来武安县见一见你，我也想见一见您这些骁勇善战的将军。”
这是让石勒带人来投诚了。
石勒道：“投诚可以，我不会出兵攻打汉国的。”
“哦？”赵含章扫了石坚一眼，浅笑道：“看来石将军还是舍不得汉国呀，难怪会派人向刘聪求援。”
石勒一愣，问道：“你说什么？我何时……”
他想到了什么，猛地一下扭头去看石坚，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石坚，你可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第886章 给你机会
石坚早在赵驹带着大军出现时脸色就不好看了，此时更是难看，在石勒冷漠的注视下，石坚单膝跪地，低下头道：“大将军，我们是羯族，您说过，汉人不会把我们当人看待的，我们拼搏几年才有如今的地位，怎能轻易放弃？”
他道：“您要是不喜欢楚王当皇帝，那我们就去救北海王，扶他当皇帝，或是从刘氏皇族中选一个人来当皇帝，总之，绝不可投靠汉人啊。”
赵驹等人皱眉，赵含章却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坐在上首，还很感兴趣的撑着脸看石勒，等着他的回答。
石勒没有感觉到石坚的良苦用心，只觉得被冒犯。
但周围有不少曾经的手下在看着他，其中不乏羯族人，石勒只能压下胸中的不满，压得肋骨都疼了。
他冷冷地反问道：“汉人不可靠，匈奴人就可靠了吗？”
石坚一愣，没说话。
石勒再问：“我想立谁当皇帝就立谁，难道朝廷里其他匈奴大臣和将军都是披着狼皮的羊？刘聪是软脚虾，也听我命令行事吗？”
石坚沉默。
石勒讥笑问道：“这些年，匈奴人有把我们羯人当人吗？”
石坚脸色瞬间苍白。
石勒沉着脸道：“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心胸宽广，我自愿意追随于他，也愿追随他属意的后嗣，但此时新帝被害，朝廷置我们全军将士于险境不顾，刘聪又心胸狭窄，多瞧我们不起，我为何要为他卖命？”
石勒之前是和刘聪抢上党地区，但他还是听命于刘渊，听命于汉国朝廷的。
是他们要出兵攻打晋国的，石勒精锐尽出，使出吃奶的劲来攻打豫州和兖州，为的是立不世之功。
结果他们刘家绑上晋帝就跑了，自己在后方争权夺利，却把石军独自落在后面，断了他们的粮草、求援之路。
石勒之前可是抢下了兖州大半，还有豫州的五座城池的，他但凡贪心点，犹豫寡断一点，这会儿全军都被赵家军灭在兖州了。
现在石军还能保持有生力量，他还能和赵含章谈判，带着资本投效她，不是因为赵含章善心好不好，而是因为他手中的资本。
他手上余下的势力但凡小一点，赵含章当初就不会犹豫，而是会果断的捅下第二刀，让他当场归西。
他在给刘氏打天下，刘氏在干什么？
赵含章是他的对手，他落到如此境地不恨她，所以他恨刘聪。
而且，刘聪和赵含章，他的心胸比赵含章可小太多了，真要从这两人之间选一个效忠，石勒闭着眼睛都能选赵含章。
以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现在嘛，都开了先河，还有什么是不能想的？
石坚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轰然崩塌，他脸色惨白，强自挽尊，“可我们杀了这么多汉人，他们怎会真心接纳我们？将军，您不要被他们骗了，现在他们需要我们，所以才以礼相待，等我们大军退去，土地都被他们掌握在手里，悬在我们脖子上的刀子只怕一刻都不会停就砍下来。”
石勒当即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浅笑着承诺，“不论是汉人、羯人、匈奴还是鲜卑等其他民族，我承诺，他们在我心中皆是良人，不以种族论尊卑，石军上下与我赵家军上下一样，只以律法和军纪约束。”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寒，定定地看着石勒道：“所以石将军可要看好手下的人，我对他们一视同仁，他们可也要把自己当成良人，莫要再做畜生之举。”
石勒立即应下，“赵使君放心，我一定约束好他们。”
说罢，他扭头对石坚喝道：“还不快与赵使君请罪，我早说你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石坚心中并不相信赵含章的话，但触及石勒冷冰冰的目光，再看他四周多为赵家军，便知道他反抗也无用，于是膝盖一转，面向赵含章请罪。
赵含章坐着没动，垂下眼眸注视他，“若只是心存怨恨，不必请罪，我又不是钱，怎么可能人人都从心底喜欢我呢？”
“我论迹不论心，”赵含章身子前倾，看着他道：“所以，行为上，你可有做了对不起我和石将军的事？”
石坚心中一紧，冷汗慢慢布满额头滑落，他强撑住道：“没，没有。”
赵含章便轻轻一笑，往后靠在椅子上道：“这个时辰，祖将军应该已经在白丘村等到人了吧？再等一等，他或许就能把你想见的人带回来。”
石坚身子一软，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在石勒退兵的路上，广平郡北部，汉国的大将马景有一支军队驻扎在那，两军说好，石勒从那里撤退，到时候马军会替他们阻挡赵家军。
哦，马景被刘和强调回去，助刘和想要谋杀刘聪，不过刘和被杀，此时马景生死不知。
石勒要回去清君侧，清的就是刘聪，所以留下的马军自认他们是同盟，所以愿意让开道路给石勒，并助他一臂之力。
但这会儿刘聪登基，那里的将士现在到底算马景的人，还是刘聪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但不管他们是属于谁的人，他们都是汉国的将士，石坚昨日悄悄派人出去送信，信便是送给他们的。
此时，收到他信出兵支援，来救石勒的人就在清晨时被祖逖拦在白丘村外。
祖逖在队伍中看到领兵的是个匈奴人，当即一个不留全杀了，然后提着对方的人头回来和赵含章复命，“马军已被刘聪掌握。”
马景是汉人，他的两个副手也都是汉人，现在领兵的却是匈奴人，看来，这支军队已经换了主子。
赵含章一听，便让人把人头给石坚送去，然后起身道：“走吧，回武安县，我要昭告天下，石勒归顺朝廷，他散落于外的各军也该收回了。”
她道：“祖逖。”
祖逖：“末将在。”
“有个地方需要你走一趟，”赵含章道：“幽州的王浚，你让他痛一痛，收住自己的手脚，不要碰触他不该碰触的地方。”
祖逖眼睛微亮，问道：“使君，我们将青州收回如何？”
赵含章一听，嘴角微翘，颔首道：“不错，士稚大才，当为青州刺史。”

第887章 训诫
大军在土匪窝里汇合，赵含章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回到军营。
她说让祖逖当青州刺史，当即就要运作起来，她正掏出纸要写信呢，赵铭施施然走过来，无视她带伤办公的勤勉，讥讽道：“见过打仗掉队的士兵，还见过流亡路上走失的小孩，但主帅掉队，一家之主走失却是第一次见，使君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赵含章：……
她当即放下笔，决定把写信和公文的事交给赵铭。
她一脸严肃，“铭伯父，王浚不顾国家大义，不遵王旨，反而趁国之危争地夺权，名为忠义，实为谋反，还请铭伯父手书一封前去训诫。”
赵铭哼了一声道：“我一个郡守，哪有资格去训诫一个刺史？”
赵含章就封他为司州刺史，加封御史大夫，督查百官。
赵铭听到随口就出的封赏，脸色一下沉下来，他定定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亦抬头看向他，非常友好的冲他笑了笑道：“铭伯父，陛下年幼，许多事不懂，还得众臣公扶持，以后朝中的事就多有劳伯父了。”
这哪里是说新帝，分明是在说她自己。
赵铭哼了一声，现在赵氏已经和赵含章捆死在一起，想分也分不开了，何况，这两年见识越多，参与越多，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赵铭没有拒绝。
赵含章立即乐呵呵的把书信交给他来写。
赵铭一边拿起她才开头的信，一边瞥眼打量她，“听说你受伤了？”
赵含章受伤的事没有外传，只局限于一些人知道。
她想糊弄过去，但还没开口，傅庭涵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药的听荷。
赵铭目光看过去，赵含章便只能道：“小伤，小伤。”
赵铭冷哼一声道：“谁会关心你伤大伤小？但身为主帅，以身犯险，不顾大局，不顾社稷，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死在中途，二郎怎么办，赵氏怎么办，大晋又怎么办？愚蠢至极！”
训完赵含章，他又转头去训傅庭涵，“你非将帅，只需管好后勤便可，上阵杀敌的事交给他们，为何要去追敌？”
“区区一石勒，草莽之人罢了，便是英勇些，与你的安危相比也不值一提，”赵铭知道傅庭涵的宝藏之处，沉声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保全自身要紧。”
傅庭涵不认同这个观点，石勒还是很重要的，大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在武安县外将人包围，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去追石勒的。
他正要开口，一直留意他的赵含章立即点头，替他应道：“铭伯父，他说他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
赵铭又不傻，岂会看不出来他未出口的话？
顿时冷哼一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用不着你在这里巧舌如簧的粉饰太平，我眼睛没瞎，总之你们二人记住，到了这一步，你们的命已经不止属于你们，你们得保重！”
傅庭涵一脸乖巧的应下了。
赵含章：……合着骂了半天，来去被骂的就她一个啊？
赵铭拿着信和公文离开了，赵含章接过药碗，把看上去苦兮兮的药汁一饮而尽，问道：“石勒怎么样了？”
傅庭涵道：“没什么事，军医说他的伤虽严重，但恢复得极快，他想活着，所以气坏只是表象而已。”
石勒知道石坚悄悄给马军送信，让他们来伏击赵家军，“救”他出去以后，他就气晕过去了。
等知道祖逖把前来“救”他们的马军全杀了，赵含章还让人把人头送去给石坚，他又气晕了一次。
一直到他们回到大营，石勒都没醒过来，石坚自然也没处理，只是被押送回来监禁。
赵含章心眼特别坏，就把人关在石勒边上。
石勒刚醒过来，石坚就在隔壁房间痛哭流涕，大声哭喊，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石勒：……好想再晕一次啊。
不过在留意到住的地方变化，加上有大夫和一看就是下人的人守在左右，石勒就知道自己被带到赵家军大营了。
果然，一问便知这是武安县城内。
石勒垂眸思考片刻，深吸一口气还是让人把石坚带了过来。
赵含章没有直接处置石坚，她很宽容的表示可以交给石勒处置。
所以石坚一直被关着。
石勒只是昏睡一天而已，石坚就大变样了，眼窝深陷，眼底青黑，看着就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一样，可见他这一天一夜过得有多煎熬了。
石勒喝了药，然后让大夫和下人们都下去，身边只留下两个士兵。
这两个士兵便是先前赵含章留给他的石军。
石坚跪在地上哭，石勒默默地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虽然很想杀了他，但权衡过后，石勒还是暂时收住杀意，问道：“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吗？”
石坚低头道：“末将不该自作主张。”
石勒冷哼一声道：“原来你知道自己是自作主张啊，石坚，你别忘了，你姓石，是石军，你得听我命令，再有下次，本将必不会再留你。”
石坚连忙低头应下。
石勒这才让他起来，问道：“知道你此番败在何处吗？”
石坚有些不确定的道：“将军已经投效赵氏，是末将不及大将军高瞻远瞩……”
石勒冷笑，“你输在轻视赵含章上。”
“在她眼皮子下搞小动作，偷偷地往外送信，你当她是外面那些瞎子聋子吗？”石勒道：“你那封信还未送出去，她就已经去调兵，还真以为，她是看过信才安排祖逖去伏击的吗？”
“只怕见你的第一眼，她心里就有了主意，你不是真心归降，她就用你做饵，让你把人给吊出来，她再一网打尽。”石勒道：“幸亏你求援的是马军，你若胆敢调石军回来送死，便是赵含章不杀你，本将也要将你千刀万剐。”
石坚顺着石勒的话一想，顿时脸色惨白，冷汗直冒，赵含章还真是心机深沉，竟一言不发的算计他至此。
石勒道：“你下去准备吧，我会手书几封，你亲自带人和赵家军去接降，记住，你是去接石军，我们的人，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要不是他现在无人可用，石勒绝不会留下石坚，从他擅自做主这件事来看，此人私欲甚重，从前石勒认为的忠心耿耿要大打折扣了。

第888章 天命
赵含章早安排好人手了，就等石勒醒来。
石勒一醒，她当即带着人去看他，算是正式宣布石勒归降。
当着众人的面，赵含章封石勒为大将军，领幽州诸军事，并幽州刺史。
现幽州刺史，正在出兵抢刘琨地盘的王浚：……
众官员：……
他们对视一眼后纷纷低头，使君越来越无耻了，那幽州并不在她手上，这样封赏，岂不是要让石勒去和王浚抢地盘？
石勒面不改色的应下，非常感激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就柔声安抚他道：“石军此时流落在外，群龙无首，多有骚扰百姓之举，所以还应尽早收回。”
她道：“我让人去把人召回来吧，依旧由石将军你来统帅。”
石勒感恩戴德的应下，也推出身边的石坚，表示他深悔己过，愿意戴罪立功，所以由他领头带他们去把流落在外的石军带回。
赵含章欣然应允。
她把此事交给了汲渊和谢时，让他们兵分两路去接降。
石勒还有三支军队在外，不算顺阳郡那支，还有两支在外面。
他们按照石勒一开始制定的方针政策，一路抢掠粮草一路往北，打算在安平国外汇合。
大军行驶在外，消息不太灵通，但石军是有专门信使传递消息的。
何况，赵含章武安围剿石勒的事很大，此一战的消息好似长了翅膀一样飞往各处，他们自然也听到了。
正犹豫是继续遵从命令向北，还是去支援石勒时，听闻石军大败，石勒战死沙场。
军中人心惶惶，两支军队在的地方不一样，但表现却都一样，一边遵照原来的命令向北走，一边惶恐担忧。
正在此时，他们听到了石勒归降赵含章的消息。
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各占一半，军中人心涣散，短短两天就跑了几百人，最后还是领兵的将领发狠，砍了好几个逃兵才遏制住这股风气。
然后，正是此时，石坚带着石勒的亲笔书信来了，身后还跟着赵家军。
这一支军队的将军张斯很想怀疑这是赵家军的阴谋诡计，但石勒的信太难造假了。
石勒从前不识字，没读过书，自从他当上大将军后，他就喜欢让人给他读书，说书，自己也跟着认了一些字。
为了处理公文，他自然也要学着写字，就是写出来的字吧……很特别，特别到很难有人模仿到他的字，太难看了，这种模仿简直是在为难士人。
张斯看完信，很不能理解，就避开谢时把石坚拉到一旁问，“大将军为何要投效赵含章？我们和赵家军可有不少仇，这，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石坚面无表情道：“安平国那边，楚王登基了。”
张斯一愣，然后沉思起来，许久后道：“那是要投效赵含章，赵含章总比楚王要好。”
石坚瞪大双眼，“你竟觉得赵含章比楚王好？”
“怎么不比？”张斯冷哼道：“那楚王看不起我们将军，先帝在时，他就鼻孔朝天了，他当了皇帝，大将军再见他，他岂不是更得抬着下巴看人？”
刘聪既看不起羯人，也看不起汉人。
而张斯是汉人。
如果汉国是刘聪当家做主，那将来他不会有任何前程，甚至还会牵连性命。
所以，哪怕之前还和赵家军打得你死我活，张斯还是很快接受投降的事实，领着石军跟谢时去武安县。
另一边，汲渊也带着另一个石军士兵和石勒的一封手书去招揽另一支军队。
这一支军队人数较少，但很是凶悍，汲渊到时，他们正在攻打一座城池，想要突破重围回武安县去。
因为带来的是一个普通士兵，很难取信对方，但汲渊还是凭借手中的信和三寸不烂之舌将人给谈了下来，然后带人回武安县。
回到武安县，还幸存的石军将领都见到了石勒，完全确定石军已投降。
从此以后，石军前面还得再加一个前缀，赵氏石军~~
消息传出，剩余石勒的溃军纷纷来投，赵含章他们再往北去，沿途的城池就跟豆腐一样，一推一倒，一推一倒。
甚至他们刚到城下，还没来得及走到喊话这个阶段，对方就打开城门迎接他们进城了。
并州和冀州，本就有不少地方生活着更多的羯族人，他们早就投靠石勒，自然听他调遣。
剩下的零星负隅顽抗的小城，他们也能很快攻打下来，或是绕过去，直奔安平国而去。
其兵力之盛，战气之锐，让天下人都知道赵含章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匈奴汉国。
石勒投降的消息传到江东，琅琊王便如鲠在喉，知道他再不动作，等赵含章平定北方，下一个被平的就是他了。
于是他连忙要见王导。
可王导不在建邺，他偷偷地去见王敦了。
王氏兄弟比琅琊王还早一日收到消息，王导确认消息的真伪后就和王敦叹气道：“天命在她啊。”
王敦抿了抿嘴道：“我不信天命。”
王导一早起的念头又冒出来，这次还噗嗤噗嗤的响，心内备受煎熬，“二兄，难道我们要为一己私利置天下于不顾吗？”
王敦心硬似铁，道：“国家若落在赵含章手上，之后还会混乱，难以安宁。”
王导：“我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此时，我对我的判断怀疑了。”
王敦不说话了，只是脸上表情依旧倔强。
王导谈过便罢，没有让王敦一定立即想通，或者回复他。
可王敦却记在了心里，没两天他就和王导道：“你既相信天命，那我就让你看到天命。”
王导疑惑。
王敦就道：“我让人把郭景纯请来了，你带他去见一见琅琊王吧。”
王导瞪眼，“请？你是请还是绑？”
王敦不在意道：“有区别吗？反正他都不乐意。”
王导：……
郭景纯，名叫郭璞，是晋国很有名的一个卜算师，今年三十五岁，祖籍豫州，但早些年就为避祸下江南了，现在江南江东一带名声很大。
听说有的人为了求他的一卦，愿意给他送美人、整车的珠宝等。
王敦本人是不相信这个的，但既然王导因为天命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改变主意，那他就让他好好看看天命。

第889章 郭璞
郭璞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被抓，哦，不，是被请到建邺后一直很安静，既不吵也不闹，颇有名士之风。
王敦亲自带他去见琅琊王，去之前，命他给琅琊王看命。
郭璞看了一眼王敦手上的剑，非常顺从的答应了。
一看到琅琊王，郭璞平静的面色就破了，他惊诧的上下打量对方，片刻后又僵硬着脖子回头看王敦，面色颇有些奇异。
王敦冷冷地注视着他。
郭璞就淡淡的收回目光。
垂在袖子中的手一直在掐算，掐算完，郭璞有些不信邪，又拿出一副龟甲来卜算，半晌，他叹息一声道：“大王有天命在身。”
王敦眼睛一亮，立即扭头去看王导，然后大笑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琅琊王一脸懵逼，不明白王敦兄弟在打什么哑谜。
王敦就热情的和他介绍郭璞，“大王，这是郭景纯，乃道学术数大师。”
琅琊王显然也听说过郭璞，闻言眼睛一亮，再思及他刚才说的天命，更是惊喜，指了旁边的位置笑道：“先生快请坐下。”
他是天命所归，那岂不是说现在兖州的那位新帝很快就……
琅琊王目光闪闪发亮，王敦也很兴奋，只有王导沉静的站在一旁，目光在三人间打转。
他说的天命和王敦说的就不是一回事。
他是综合比较后发现，似乎赵含章更适合做这个天下的君主，他相信，每一个人都是老天的馈赠。
此时老天爷出一个赵含章，又让她逐渐掌握大权，必是因为她有用。
本来他觉得赵含章以女子之身掌权，将来必有一番残酷的斗争，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会和苟晞一样，转移到下一个人手中。
他认为，琅琊王就是那个很好的人。
大晋似乎陷入了一种魔咒之中，每一个手握大权的重臣在走到皇帝身边后都会大变样。
东海王如此，苟晞如此，赵含章也会如此吧？
而他之所以自信琅琊王不会如此，一是因为他与琅琊王交好，相识数十年，他相信对方的为人；二则是因为王导相信他不会成为东海王，苟晞那样的人，他会一直清醒且明智的辅佐琅琊王……
说白了，王导还是相信他自己。
可这段时日来，琅琊王只是初尝权势顶端的滋味就已经变了。
俩人更深度的合作以后，琅琊王发现了王导不同从前的强势，而王导也发现了琅琊王同样带有司马家特有的昏聩——一旦得势就得意忘形。
而还在对抗匈奴和羯胡入侵的赵含章太过耀眼，耀眼到王导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如果赵含章一直这么睿智清醒，他所设想的大分裂斗争不会出现，那他现在做的一切岂不是会成为千古罪人？
王导的确是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选择琅琊王也的确是为了让王氏立于不败之地，可是……这不代表他想以整个天下的混乱为代价啊。
自黄巾之乱后，至今已一百多年，这天下乱了一百多年了，中间虽然短暂的一统过，但权利并不集中，地方依旧有强权在，朝廷很难完全掌控。
王导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他是想让王氏不败，但也想立不世之功——大一统！
见琅琊王和王敦都很高兴的样子，王导蹙眉不语，。
或许是郭璞的定论让琅琊王过于兴奋，他直接问道：“不知天命何时能成？”
郭璞没说话。
王敦脸色一沉，手放在剑鞘上，冷冷地道：“大王问你话呢，回话！”
郭璞抿了抿嘴，没好气的道：“随时都可以，只要琅琊王愿意。”
琅琊王一怔，连忙问道：“这是何意？中原新帝尚在，天命怎会在我？”
郭璞掀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天下早已经大乱，随便出来一个人就可以自立为王，自立为帝，谁还管这个？
郭璞道：“恕郭某技艺浅薄，算不出来，但天命的确在大王身上。”
琅琊王迟疑半天，还是咬牙问道：“那赵含章呢？”
郭璞道：“某未曾见过赵含章，不知。”
琅琊王心里就跟火烧一样，追问道：“看画像行吗？”
郭璞沉静的摇头，“画像岂能与真人相比？看相是透过面相看人的灵魂和未来，一幅笔墨勾勒出来的线条有什么用？”
琅琊王就决定送郭璞去见一下赵含章，他承诺郭璞：“只要你走这一趟，我予你将军之职。”
郭璞：……谢谢，不过我并不需要。
郭璞但笑不语，琅琊王以为他是接受了这个条件，当即加来护卫，安排人护送他去北地找赵含章。
琅琊王就没想过郭璞会逃走，既然天命在他，那郭璞勉强算得上有从龙之功了，有这么大的机缘在，他还跑什么？
但实际情况是，一离开建邺，郭璞就开始想着跑，别说，努力了两天，瞅准时机后他还真跑成功了。
一逃出来，郭璞就站在分岔路口上沉思，他该去哪儿呢？
江东和江南回不去了，王敦霸道，琅琊王也不是啥好脾气的人，他要是回去，铁定会再被抓，下次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北地……正在打仗啊，看着就很危险。
在心里扒拉了一下，郭璞决定去蜀地。
听说蜀地正在闹流民灾，匪患严重，但总比北地大混战好。
郭璞转身就要往西去，习惯性的掏出龟甲来卜一卦，他以为卦象会和从前一样顺从他的心意，但龟甲一落地，他的眉头就一跳。
郭璞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弯腰捡起龟甲，这一次，他虔诚的拜了拜后才开始掷出，看到落地的卦象，郭璞面无表情的捡起龟甲。
他摩挲了片刻，到底没有掷出第三次。
都说事不过三，这都两次了，说明天命如此，他再算一次，不过是浪费自己的功德。
郭璞转了一个身，叹息一声，认命的往北地去。
卦象说，他的生机在北方，而不在西方。
郭璞是真相信卦象的，也自认算得很准。
他虽狡猾，但在算卦上从不说谎，毕竟，这是传达上天的旨意，岂能说谎？
所以琅琊王是真的有天命在身，只不过，他早死，而且死期将近；
而他和王敦之间的关系很特殊，既相爱，又相杀。
他们两个人的面向，不是琅琊王死于王敦之手，就是王敦死于琅琊王之手。
所以郭璞话只说了半截，另外半截可能会要自己性命的话，他没说出来。
反正他们也没问。
老天爷不许他撒谎，却还是允许他闭嘴的。
唉，也不知道北方现在怎么样了，石勒都投降了，赵含章应该很快就能把匈奴打出去吧？
这样，似乎也不是那么危险了。
郭璞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往北走，心中忧愁不已。

第890章 异兆祥瑞
琅琊王很相信郭璞算出来的天命，于是一送走郭璞，他召集臣僚，提及中原的幼帝便是一脸泪水。
除了个别心腹外，没人知道琅琊王的心思，以为他是担忧幼帝在赵含章手上吃苦，想到新帝才十岁，也的确值得落泪，于是大家纷纷跟着哭。
哭完以后就有人提议琅琊王去中原，他是宗室，年岁又高，此时就应该在新帝身边盯着赵含章，如果赵含章对幼帝不好，他也能为幼帝做主。
琅琊王：……我谢谢你，然而并不想去送死。
所以他垂泪不语。
于是有人提议接幼帝过来，理由还很正当，“北地多劫难，不如迁都建邺，如今新帝年幼，还需时日成长，江东安稳，正适合新帝呀。”
琅琊王就抬起泪朦朦的双眼。
这是有戏啊，于是提这个建议的官员更加坚持，大吹特吹迁都来建邺的好处和必要性。
琅琊王听得认真，时不时地还点一下头。
王敦和王导坐在一侧，王导是全程静默，垂眸不语，王敦则是一脸认真，只是仔细观察便可见他嘴角含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讥讽。
没两天，郭璞逃跑的消息传来，琅琊王虽然有些不安，但依旧没停下自己的动作。
富贵险中求，他本来就得罪了赵含章，现在不过是更得罪一些，不趁着她现在被外敌牵制动作起来，等她打败匈奴腾出手来收拾他，他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所以江东和江南各地开始出现祥瑞和异兆。
先是淮河因为干旱冒出来一个石猴子，上书，紫薇星君偏移，天下大旱，天命在我！
然后是临淮国的农民从地里挖出来一个酷似猴子的太岁，上面似有金光闪现，农民不敢自专，挖到东西后立即上交给县衙，县衙就进献给了琅琊王；
最后还有人在云梦泽中捕获一只白猴，通体雪白，犹如圣物不说，听说它还会口吐人言，据它所言，它是天上下凡来辅佐圣主的。
意外收获白猴的商人觉得此物太过神圣，不敢专有，于是也献给了琅琊王。
王四娘听说后气得够呛，“狗屁白猴，狗屁商人，那云梦泽是我的地盘，琅琊王的祥瑞跑到我荆州来了？就算是祥瑞，那也是瑞的我，瑞的含章，跟他有半文钱关系？”
已经从战场脱身回来支援王四娘的王玄听到她满口脏话，忍不住道：“你斯文一些。”
不过他也就说了一句，然后道：“突然出了这么多异兆，琅琊王怕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们要小心。”
王玄道：“写信提醒使君吧，琅琊王若真想夺权，首当其冲的就是荆州，荆州是江东的门户，这里怕是要有一场恶战了。”
王仪风一听，脸色沉凝，决定今天就开始备战，赵含章如今被匈奴牵制，荆州得先自保。
就在江东大搞封建迷信时，赵含章已经命各军收复兖州、司州所有失地，冀州和并州大半也被收回。
赵家军和石军合作，逼得匈奴后撤，他们已经有一部分兵力退到了幽州，一直在兢兢业业挖刘琨墙角的王浚发现匈奴被赵含章驱赶进幽州，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回来想要阻挡匈奴。
屋漏偏逢连夜雨，祖逖这时候带兵进驻青州，拿着赵含章给的圣旨和官印，直接接管青州。
王浚被封为青州刺史，是和幽州连在一起的。
匈奴大举进攻，青州因为和兖州相接，也受了影响，被连占十几座城。
期间匈奴战意汹汹，加上晋帝和朝廷诸多大臣被俘，王浚对赵含章援兵勤王的命令视而不见，特意避过匈奴的势力去抢冀州刘琨的地盘。
他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无非是想让赵含章和匈奴两败俱伤，他这边悄悄扩大了地盘，等他们尘埃落地，他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哪里料到，赵含章竟然能攻进平阳城，杀了刘渊（赵含章：我没有），还收服了石勒，匈奴内斗，接连换了两个皇帝，以致战场不利，节节败退。
按理，他们最好是退回并州，从并州退到关外才对，结果他们竟然退到幽州来。
匈奴一进入幽州，北宫纯就扎在那个口子上，就不小心切断了幽州和青州的联系，祖逖便趁此进驻青州。
他收回被匈奴所占的那十几座城池，这一战，他大量运用穿插的战术，让匈奴军首尾不能相顾，连信息都传递不畅，如此危机四伏下，他们战意被无限压缩，加上匈奴不擅守城，这一战，他们打得酣畅淋漓，几乎没受什么阻挠就把地盘收回来了。
剩下的是幽州的兵马。
王浚对手下并不是很好，他们这一支军队被留在青州，几乎没有幽州的支援。
王浚只会遥指他们，让他们守住青州，守住青州，或是让他们收缴税赋送到幽州，所以看到祖逖手中的圣旨和官印，他们几乎磕巴都没打一下，直接就跪下认祖逖为新的青州刺史了。
祖逖遵照赵含章的命令，将这些人收归军中，重新编队，还清点出不少老兵伤兵。
赵含章听说，立即传下命令，让祖逖将这些老兵伤兵都放良。
赵含章为此还亲自给这些老兵伤兵写了一封信，他们不识字，就让军中的参军给他们念。
“……尔等从军，少则二十，多则三十余年，离家时还是活泼少年，到现在已是鬓发霜白，我知尔等思乡思亲，我也想将尔等放归，然而赵某如今囊中羞涩，实在负担不起尔等回家的路费和安家费，所以只能暂且委屈了各位。”
参军翻了一页，继续扯着嗓子大声道：“现今只能将尔等放良，每人都就近分田分地，凡老兵，皆可免三年劳役，伤残和老兵，优先进入工坊做工，待将来我赵某人有钱了，只要你等还想归乡，我一定筹集路费送你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参军将信纸卷起来，大声道：“使君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从今日开始，凡参军有二十年或是岁数上四十的，想要放良的老兵，或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兵都可以来报名放良，各队，各什都要做好统计工作，每一个符合条件的士兵都要问到，听到了没有！”

第891章 安排老兵
底下的士兵这才缓慢的反应过来，一个胡子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兵走出来，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参军，“参军是真想放了我们，还是要清员？”
清员是近年来军队中兴起的一种清理老兵伤兵的政策，当然，没有明文，只是私底下的共识。
军中总有些老残兵，他们的作用已经不大，但又每日消耗粮食，有些军队不想养这样的人，就会借着战争把他们赶到前线送死；
或者直接就把人统一起来丢弃，减少消耗，俗称清员。
祖逖清点老兵残兵，的确是不想养他们，因为意义不大，但他也不想让他们上前线送死，或是直接遗弃他们，所以他才和赵含章上书，将清点出来的残兵老兵数量告诉她，想要请她拨下一笔款项来将他们放归。
可赵含章是真的没钱了。
现在全国都在打仗，加上旱灾蝗灾严重，各地都在和她要钱，她哪里能腾出钱来放归老兵和伤兵？
可她也不能不管。
她不知道还罢，既然知道了，自然不允许军队再赶他们去送死。
因此权衡过后，她做了这个安排。
就地安排老兵和伤兵。
同时，她还指令范颖、陈四娘等人，从豫州各地抽调一些人手去青州帮扶建设，主要是开设作坊，收容那边的孤寡和老兵伤兵。
参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怀疑使君和从前的将军们一样要遗弃他们嘛，他便脸一沉，道：“赵使君心怀百姓，心地善良，与那些旧的将军可不一样，这不是遗弃，而是放良，是为你们安排后路！”
他抬着下巴道：“赵使君已经派人过来，到时候青州也会有砖石作坊，琉璃作坊，书局和纸坊，这些地方都需要人，而你们，有优先进工坊的权利。”
“除此外，放良的老兵和伤兵都能分到二十亩永业田，农忙的时候，军中会尽量帮扶耕种，”参军道：“我知道尔等艰难，但如今天下纷乱，天灾频发，国家亦十分艰难，赵使君也十分艰难，如此艰难之际，她还想着我等，我等自也要尽己所能为她排忧解难。”
老兵们还是半信半疑，主要是，他们不是赵家军，甚至不是祖逖的兵，而是原青州兵和幽州兵，那位赵使君会如此好心？
事实证明，赵含章还真这么好心。
参军说给他们发地就发地，各地县衙的县令老老实实地带着册子来领他们，那册子上是田地。
由参军做主，直接在那些册子上选了几块地安排他们，他们这些老兵残兵的地都安排在一处，一家二十亩，有田有地，听着似乎是肥瘦相间，甚至肥田多，瘦地少。
县令和带来的主簿们当场为他们转籍，从此以后就从兵转为良民了。
不仅如此，军队还代替他们出面和县令们谈判，给他们争取了不少落户政策。
比如，县衙得支援他们一些物资，他们需要建房子，还要吃喝……
那位新来的参军脸虽嫩，却凶巴巴的，还要求一些县衙出人给他们打地基，盖房子。
他们谈判的时候，老兵和伤兵们正排队落户领田地，听了全场，那颗心哟，就跟着蹦来跳去，可紧张了。
那些县令好像都有些怕那位新参军，虽然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答应了他的大部分要求。
所以，他们有地，有木头，有茅草建房子了？
左敏看在眼中，忍不住去找祖逖，“将军，那赵实太过分了，只是两天，军中将士归心，尤其是那些老兵和伤兵，只知道赵含章，哪里还知道将军？”
祖逖抬眼看了他一下后道：“再过几日，赵使君从豫州各县抽调的人才就到了，这是支援青州的人。”
“左敏，你要记住，使君现在身上虽只是领着豫州刺史的官职，但她不止是刺史，而我，新任的青州刺史，只是刺史而已。”祖逖道：“你不把她当刺史看，换一种身份，你就能想通了。”
祖逖意味深长的道：“天下，只需要一个君。”
要是把赵含章放在豫州刺史这个位置上看，他们自然会心里不平衡，毕竟都是刺史，赵含章凭什么插手青州的事？
还让军民只知道她，而不知祖逖这个青州刺史。
可要是换一种角度呢？
赵含章是君，他是臣，民知道君，而不知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左敏吓了一跳，结巴起来，“她，她，她要造反？”
祖逖严厉的扫了他一眼，沉声道：“休要胡说，如今依旧是幼主为帝，只不过祖某人不认司马家，只认赵含章为主。”
左敏就明白了。
祖逖根本就看不上司马家，他本来就是要去豫州投奔赵含章的，现在不过是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罢了。
左敏就不再管赵实。
赵实虽然年幼，但早被调教出来，他感受到了军中氛围的变化，和他一直不太对付的左敏最近对他很友好，友好到他有些起鸡皮疙瘩。
于是他给赵宽，赵信等兄弟姐妹写信，和他们倾诉他的烦恼，写完了觉得都要送信，只送这么点太浪费人力，而且兄弟姐妹们未必那么聪明，可以解决他的烦恼。
于是他又抽出信纸给赵程赵铭写信，希望长辈们也能给他一点意见。
哎呀，长辈们都问了，这样的事要是不问一问三姐姐似乎不好，于是赵实给赵含章也写了一封信。
第二天，他的一个下仆就背着一个包裹和他的一个亲兵一同出门送信去了。
左敏看在眼中，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建设，还是没忍住嫉妒，有关系就是好啊，直接就能和上司的上司搭上话。
距离赵含章收到信还很久呢，此时她刚跟随大军进驻安平国。
石勒也在大军中，他伤重，暂时不宜大动作，所以赵含章上哪儿都带着他。
至于顺阳郡，赵含章让范颖去接降了，赵宽从洛阳出发，带官员和大军去策应。
到时候石勒的谋士张宾会带人来见赵含章和石勒。
说真的，赵含章眼馋张宾久矣。
正说着话，听荷进来，高声禀到：“女郎，明先生回来了。”

第892章 可怜哟
赵含章霍的站起来，丢下笔就疾步走出去。
明预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为了避开匈奴的追杀，他和伍生先往北，然后再绕回南边，想要和北宫纯汇合，可他们在路上就遭遇了流民。
车队的东西全被抢了，伍生等人只能护卫明预跟着难民一起逃难，期间还差点被土匪给掳走，兵灾、旱灾、蝗灾，伴随着粮荒，最后匈奴的追兵已经不是最危险的离了，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危险的。
明预干脆就把自己变成了最危险的那一个，带着伍生直接当了土匪，一路上凶悍的抢东西，抢人，等到他们没有粮食可以被人抢，人群聚集又多，抢不过他们时才安全，明预这才带着土匪窝，哦，不，是难民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安平国。
此时明预就一脸胡子，灰尘满面，身体瘦削，外衣都快破成条了，但看到赵含章，他依旧目光沉静，手臂非常文雅的抬起，正要流畅的一揖，就被一脸震惊心疼的赵含章一把握住，“先生受苦了。”
赵含章泪汪汪的。
明预心中感动，眼中也不由含了泪水，坚持揖下，“让使君担忧了。”
赵含章连忙扶他起身，然后带人进大厅。
她是真的心疼，本来以为她流落时已经够惨了，没想到明预比她还惨，又一把年纪了……
赵含章对他这一路的行程很感兴趣，“路上流亡的难民很多吗？”
明预叹气道：“如今留在原地的百姓十不足一，能抬得动脚的基本都走了，大部分人都往南迁移，其中不少人闻听使君的仁政，都往洛阳和豫州去了；少部分人则决定迁徙江东，还有些人是往晋阳和幽州去了。”
赵含章只是想想那迁徙的大部队，心脏就忍不住一抽，问道：“可有口粮吗？”
明预沉重的摇头，“饿殍百里，几乎每日都有饿死之人，死了之后连尸首都保不住……如今难民还能克制，以我所见，未曾出现易子而食和生杀活人的情况，但长此以往，再无人管束，只怕人间就要出现人伦大祸了。”
赵含章就在流民堆里呆过，虽然才一个晚上，但也留意到了，有人在把人当粮食储备起来了。
她脸色发青的起身走动，转了两圈后咬牙道：“必须要尽快结束战事了，不仅北地的百姓到了极限，豫州也被战争拖着，人心浮动，恐生大祸。”
现在军队的粮草、军备等大部分来自豫州。
为了筹备大军在外的东西，豫州已经两次征税，鼓动百姓参军，再不结束，豫州的百姓也要到极限了。
明预连忙道：“使君，刘聪尽失人心，此时已被逼到了绝处，何不试探着招降呢？”
赵含章眼珠子一转，想到了正被关在洛阳的刘乂。
她握了握拳头，问道：“明先生以为谁能为使者？”
明预就在汲渊、卫玠和赵信等人身上来回的想，还未决断出来，就听赵含章道：“以刘乂为使怎样？”
明预：“……”
他抬头认真的看着赵含章，问道：“使君认真的？”
赵含章点头。
明预：“刘乂能答应出使？他可是汉国皇子。”
赵含章道：“可以一试。”
赵含章当即向洛阳下令，让人把刘乂带到前线来。
刘乂过来需要一段时间，赵含章这段时间并没有停止进攻，一步一步的压缩刘聪的生存空间。
刘聪对赵家军暂时失利，只能往后退至幽州，同时下令让还在外面的匈奴大军回撤勤王。
不错，此时还有匈奴军队在外面呢，有的是被赵家军截断后路，他们回不来，还有的则是奉命继续攻打某些地方。
比如晋阳。
一开始打晋阳是刘渊的意思，他想要并州全都属于他，不再有缺陷；后来打晋阳是刘聪的意思，他在安平国时琢磨了又琢磨，还是觉得并州最好。
而并州里，除了平阳城外，就晋阳最适合做都城了。
刘琨的军事才华很一般，刘聪有信心打下晋阳，到时候他就可以在晋阳建都。
所以刘琨现在还在晋阳被围得动弹不得。
这会儿正值生死存亡之际，刘聪也顾不得打晋阳了，连忙下令让军队回撤，从后方攻打赵含章，先分走一部分压力再说。
赵含章正迟疑是不是要先去一趟晋阳呢，一来，将并州整个收回；二来见一见刘琨；三嘛，汲先生的情报网汇报，最近拓跋鲜卑动作频频，大有趁人之危的动向，如果可以，她想和拓跋鲜卑见一面。
她得保证，豫州和赵家军不被战事拖垮。
这会儿才收到匈奴部分军队回撤，赵含章立即道：“我去一趟晋阳。”
明预立即道：“某随行。”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请石将军同行，这一次出兵支援晋阳，还得石军出兵。”
赵含章不打算从别处抽调兵力了，决定直接用石勒的人。
顺阳郡的石军也快到了。
张宾和刁鹰是急忙忙带着大军过来的，其家眷和不少后勤人员还留在顺阳郡。
俩人看到石勒平平安安的站着，只是人瘦了不少，脸色看着也还不错，放下心来。
刁鹰还罢，张宾却没忍住拉着石勒哭，哽咽道：“卑下有负将军所托，丢失了上党，以至于您……”不得不屈居人下。
最后半句话他不好在人前说出口。
石勒忙道：“这不与先生相关，是我技不如人。”
他叹息一声，将当时他被赵含章捅一刀，又擒住的过程说了，言语中颇为庆幸，他要不是投降得快，这会儿已经是一具腐尸了。
张宾听了也庆幸不已，他们都是流民土匪出身，对朝廷没什么忠心的感情，更多的是看重个人和小团体的利益，于是张宾低声问道：“将军以为赵含章为人如何？可能共事？若是心胸狭窄之辈，从前种种怕是不能丢弃，届时……”
石勒沉吟道：“以我来看，她倒比刘聪强多了，如今我们手上还有十数万兵马，她答应过我，待杀了王浚，就把幽州给我，所以我也不惧她。”
真的合不来，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他带人再走就是。
天下这么大，只要有人，地盘还不容易抢吗？

第893章 大家都属猴
张宾却不是很想再过这种四处流浪的生活了，他们石军说得好听，一直有地盘，可其实和乞活军也不差什么，总是易主。
张宾是有野心的，要么他们找个明主定下来，要么，不如他们自立，石勒为王，将手中的一亩三分地打理好，不比四处抢掠强？
他是汉人，汉人骨子里天生有一种期盼安定的基因在。
张宾思及赵含章这几年的作为，也微微点头，“苟纯曾暗杀她，她却能强忍着不发作，是个做大事的人。”
又道：“苟晞先叛国后战死，她却不论对方叛国之罪，只惜苟晞死得壮烈，哪怕不是真情，也值得赞一声。与苟晞相比，主公与她本就是阵营相对，战场上厮杀是正常的，你们从前只有公仇，没有私怨，现在主公投效她，那自是她的人了。”
石勒颔首。
虽然他也不愿受人约束，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既然投降了，那就得拿出一些诚意来。赵含章手下良将颇多，他要是没有些战功，怕是很难在他们之间立足。
石勒把自己的顾虑和张宾说了，道：“这一次去晋阳，赵含章只用石军，所以是我们的机会。”
张宾表示明白，又低声提醒道：“幽州王浚势大，卑下听说，冀州有许多军民被匈奴所迫，又遇蝗灾，不得不退至幽州投奔王浚，所以他手下良臣武将不少，赵含章封您为幽州刺史，不会让您自己取幽州吧？”
石勒抿了抿嘴，目光幽深，“她若如此，那可就怪不得我了，我又不缺人，难道还缺一个刺史当吗？”
他道：“别说刺史，就是王，我也当得！”
张宾深以为然的点头。
石勒带张宾去见赵含章。
赵含章早对石勒的这位谋士闻名已久，要不是为了给他们二人叙旧说小话，她早就迎出去了。
看到石勒终于把人引进来，赵含章高兴的迎上前去，“这位就是张先生吗？真是久仰大名。”
张宾没想到赵含章这么客气，一时惊诧，还有些……惧怕，心瞬间提起，谨防她的有什么计谋。
赵含章只当没看见他僵硬的身体和瞬间升起的戒备，笑哈哈的把人往里迎，问道：“张先生此次带来多少兵马？”
张宾快速的看了一眼石勒后恭敬的回道：“将军和使君的命令来得急，我等只带了五万人过来。”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五万人也够了。”
听说刘琨现在很艰难，赵含章还是想要尽早赶去。
石勒也想要立功，在赵家军中站稳脚跟，因此也没意见。
张宾担忧的看了石勒一眼，很担心他身上的伤。
当时都快要死了，这才养了没多少时日，此时就要上阵杀敌，怕是对身体有很大的伤害。
石勒却没往心里去，悄悄和他道：“赵含章也受伤了，我好歹还休息了二十来日，她自受伤后一直忙碌，从未歇息，她一个女郎都能做到的事，我为何不成？”
赵含章只带了一队亲兵，还有一批属官，其余的，全是用石军的人，其胆子之大，让素来胆大的明预都心惊胆战，忍不住劝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要是石勒中途起了反叛之心，使君岂不是大业未成便崩坏，到时悔之晚矣。”
赵含章道：“我相信石将军。”
明预正要说，这个世道，连自己的亲爹娘都不可相信，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外人？
就听赵含章道：“我把庭涵带上，还有青霉素，多带上几支。”
明预就顿了顿，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问道：“回来时听闻石勒受伤，不知伤得重吗？”
“很重，”赵含章道：“中途一度高热昏厥，差点就不成了，回来后军医给他打了一针青霉素，这才挺过来的。”
明预就明白了，赵含章相信石勒是一回事，手握利器又是一回事。
只怕就是为了她手中的神药，石勒也不会轻易背叛的，而且还有傅郎君在，那一位可也是个大杀器，还是不动声色的那种。
谁知道他脑子里还装着什么东西？
不过，明预依旧要求道：“某要同往。”
可这里也很需要人，赵含章就劝他留下。
明预就落泪道：“还请使君让我同往，安平国一行，某未能保全先帝，也不能保全赵族长，心中愧疚不已，这次若不能随行，尽全力保护使君，某羞于存于世上。”
赵含章闻言一惊，见他哭得厉害，一时无措，只能同意，“您如此坚持，那就去吧。”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看着很可怜呀。
汲渊回来就看到赵含章哄明预的样子，一时脸色沉凝。
傅庭涵见汲先生脸色不对，不由轻轻咳嗽两声提醒赵含章。
赵含章回过头来，看到汲渊，眼睛微亮，“先生回来了？可带回散落在外的石军1了？”
汲渊点头，脸色很不好看，“已经交代下去，他们暂且驻扎在城外，使君，南边有异兆出现。”
赵含章：“什么异兆让先生脸色这样的难看？”
汲渊便将河里冒出石猴，地里挖出猴太岁，云梦泽里出现白猴的事说了。
赵含章只愣了一下就问道：“猴子和琅琊王有什么关系？”
汲渊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后道：“琅琊王属猴。”
赵含章：“……我属什么？”
这下轮到汲渊无语了，他看了一眼赵含章才道：“使君属牛。”
赵含章点头，心里快速的算了一下后挑眉道：“幼帝不也属猴？”
汲渊愣了一下后眼睛微亮，“还真是，幼帝也属猴。”
赵含章就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道：“那王浚属什么？”
汲渊和明预都不太理解她为何问起王浚，但还是回答道：“王浚年岁大，臣等还真不知他今年庚数，可以问一下属官。”
属官们要记得的东西多，比如某些大臣的大寿，他们得提醒赵含章和皇帝，需要准备赏赐之物和生辰礼的。
赵含章就让人去找属官，属官很快过来，只略一沉吟就道：“王刺史今年高寿五十八了，属猴。”
赵含章就道：“他还挺能活。”
屋中的人心脏巨跳，没敢说话。
赵含章哼哼道：“这样的神迹怎能只出现在江南和江东呢？派人将此消息传与王浚，我觉得幽州也需要一些异兆和祥瑞。”
汲渊忍不住失声：“使君！”

第894章 消除芥蒂
赵含章抬眸看向他，见他焦急失态，不由微微一笑，问道：“汲先生在担忧什么？觉得上天降临异兆祥瑞在江东，是属意琅琊王为主？”
她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屋中被叫来的属官和明先生等尽皆脸色大变，赵含章这才收起笑容，冷酷的问道：“君权神授，若帝王真的还依靠上天选择，汉室怎会灭亡？若天子都为天之子，晋室怎敢当街击杀曹天子，窃居帝位？”
汲渊和明预等人还罢，其他属官却是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的跪在地上。
他们可是晋官，虽然现在听命于赵含章，但其实是在大晋的朝廷里做事的。
赵含章公然说起太祖皇帝当街击杀曹天子的事，又说晋室是窃居帝位，难道是想……
赵含章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直接道：“君权，非天所授，而是民授！民即为天，暴君无德，百姓民不聊生，自然可代天换之！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异兆祥瑞就觉得老天爷属意他当皇帝，百姓就认同他了吗？”
众人心神震荡，汲渊喃喃，“君权民授，民授，对，就是民授……”
他几乎要哭出声来，一把拽住一旁明预的胳膊道：“这正是我要找的，正是我要找的道理，而今这道理是我主公提出来的。”
明预也激动得眼眶通红，胸中激荡着一股气，让他忍不住长啸出声。
就连属官们也深受震撼，他们退出离开后，没有将赵含章的这些话外传，大家都默契的暂时不言，不语。
赵含章说要把这件事告诉王浚，一出门，汲渊就脚底生风的去找人，他掌握着情报机构，传个话而已，又是真实的消息，小意思。
明预紧跟其后，追上他拦住，问道：“汲先生，使君要把幽州给石勒，是你的主意？”
汲渊停下脚步，收敛住脸上的激动，沉静道：“这是女郎自己的意思，而且幽州不是给石勒，只是封他为幽州刺史罢了。”
明预道：“石勒兵力强盛，若不加以限制，女郎在时还好，将来若，恐怕国家又要陷入四分五裂之时。”
聪明的人都看得远，赵含章只是微微显露出一个意思，明预就已经开始设想二三十年以后，甚至更长时候的事了。
汲渊则更务实，他道：“这是将来的事了，我相信以女郎的能力，将来必能将此祸消弭。”
“当下还是应该厚待石勒，王浚野心勃勃，人又愚蠢，石勒虽狠毒，却重情重义，他来做幽州刺史，比王浚强多了。”
汲渊不太赞成明预因为将来未曾发生的事做过多的事，比如，他蹙眉看他，“赵族长的事是你特意为之？”
明预面色不变，冷淡的道：“汲先生想多了，明某能力有限，能够离间刘和刘聪兄弟俩已是侥幸。”
汲渊冷冷地道：“我们彼此都知道，女郎总有一天会登极位，但她不是要做太祖和世祖，她要做也当做曹文帝。”
曹文帝曹丕，这一位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战功，维持住了他父亲曹操打下来的地盘，所以曹家的天下是打下来的；
汉献帝禅位于曹丕，曹丕也做足了三辞三让才接位，汉献帝也得以善终，曹丕都先他一步死呢。
汉献帝死的时候，当时在位的曹明帝亲自去哭灵，算是古往今来受天子哭灵的第一个人。
所以曹室在儒家文人眼中是正统，而司马家是以阴谋窃国，君权神授的思想直接被打破，这才有这么多人动不动就敢自称帝王。
因为，如果君权果然是神授，天子乃天之子，为何司马家可以当街击杀皇帝而未受惩处？
汲渊压低了声音道：“女郎说了君权民授，那她就要做民之典范，似谋杀亲长一类的脏事，你少往女郎头上栽。”
明预脸色冷凝，“别说某从未有那等心思，就算赵族长是因我而死，那也是某之过，与女郎何干？”
汲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道：“只望明公能一直记得这话。”
汲渊转身离开。
此时，伍生也在和赵含章汇报事情，主要是他们这一路以来经历的事，以及此次损耗的人手。
提及赵仲舆被害死的事，伍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女郎，当时卑下等在城中，未来得及联系族长，也，也没有救他的举动……”
“我知道，”赵含章打断他磕磕巴巴的话，面色平静，“你们的任务就是离间刘和刘聪，使俩人相争，救人不是你们的事情，叔祖父之死非尔等之过，是我思虑不周，也是刘聪太丧心病狂。”
伍生见赵含章不怪他，顿时大松一口气，同时还十分的感动。
他眼眶红红的低下头，哽咽的叫了一声，“女郎……”
赵含章脸色和缓的道：“下去休息吧，过几日还需要你走一趟江南呢。”
她道：“你和明先生在北地到底露了行迹，这会儿很多人都把你和我联系在一起了，再留在北地走商很危险，你换个名字去南边吧。”
伍生应下。
赵含章就挥了挥手道：“去吧，过几日随后勤队回陈县，见过你侄子侄女后再走。”
伍生就抹眼泪退下了。
他还特意跑去找明预，和他说：“明先生放心，我都和女郎禀报过了，女郎不怪我们。”
细细地将女郎说的话转述了一遍，伍生一脸感动道：“女郎真好，小的真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回报给女郎。”
明预：……
他忍不住扶额，等伍生离开，明预就不由深思起来，片刻后他还是起身去找赵含章。
赵含章正在为明日的启程忙碌，有不少属官在她这里汇报事情，他等了许久才走到赵含章面前，“某来与女郎请罪。”
赵含章只愣了一下便问道：“是因为叔祖父吗？”
明预颔首。
赵含章就道：“不是已经说过，此事不与你们相干吗？”
明预道：“卑下有罪，是因为卑下从未想过救赵族长，甚至，当时对刘聪会杀害先帝和赵族长已有预料，但并未阻止。”
赵含章面色沉静，并不见变化，等明预说完他当时的心路历程才道：“我做事，素来论迹不论心，我只问先生一句话，若你当时插手，可以将叔祖父救出来吗？”
明预顿了顿后摇头，刘聪对赵仲舆等人的看守很严格，他若插手，不仅救不出赵仲舆，很可能连自己都栽进去。
赵含章颔首道：“这就足够了。”
赵含章只说了这一句话，并未再安抚明预，但明预的心一下安定下来，他眼眶微湿，起身朝赵含章深深地一揖，而后躬身退下。

第895章 晋阳
第二日一早，赵含章和石勒带着先锋营先走一步，属官和副将等带大军和粮草辎重等落后一步启程。
其实石勒要不是想和赵含章培养一下感情，作为大将军，他应该跟着大军一起行动的。
他们轻车简从，每个人身上都带了干粮，移动速度比大军要快很多，不过三天便靠近晋阳。
这里更加的荒凉，路上遗留下来的尸骨也更多，赵含章越走心越惊，随行的官员们也沉默下来。
石勒和张宾对这样的景象却是早已见怪不怪，石勒甚至对赵含章道：“刘越石不计尊卑，种族，收留所有投靠的流民，我在上党时就听说过，当时上党境内有不少汉人去投奔他，某听了很是嫉妒。”
“幽州、并州大旱，又有蝗灾，晋阳被两路大军所围，他能坚守至今，可见其能，死这点人是正常的。”
赵含章沉重的点头，正是因此，她才这么着急的来晋阳。
晋阳的情况特殊，不仅匈奴在打晋阳，王浚仇恨刘琨，所以也在抢刘琨的地盘，而晋阳北面是拓跋鲜卑的代郡。
想到代郡，赵含章就一阵肝疼。
刘琨和拓跋猗卢是结拜兄弟，代郡就是刘琨封给拓跋猗卢的，让赵含章肝疼的是，代郡属于幽州，幽州属于王浚。
这和赵含章把幽州封给石勒还不一样，因为赵含章和王浚自始至终都有矛盾，他不遵王命，在外敌入侵时趁虚而入，所以她剥夺他的刺史之位占道义；
刘琨……且不说他无权将幽州的代郡送人，王浚对他还有恩，还是救父母之恩这样的大恩。
所以王浚尤其恼怒，多年来一直针对刘琨。
不得不说，刘琨走了一着臭棋。
而且看样子，他现在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拓跋鲜卑了，不然她最近不会收到消息，拓跋鲜卑有异动。
待靠近晋阳时，他们感受到了肃杀和落寞之感，斥候回来禀报道：“大约有两万匈奴围在东城门外，城墙下还有近万的流民停留。”
赵含章惊讶，“战场在此，流民怎会聚集此处不散？”
斥候顿了顿后道：“都是难民，看样子流浪了不少时日，到这里已是极限，他们围在城墙外，靠近南城门，都在请求刘刺史开门，卑下躲在暗处看了看，不过片息便有一人饿死。”
这是已经走不动了，即便想走也走不了，晋阳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赵含章脸上一悲，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问左右，“大军还需几日到达？”
傅庭涵心算过后道：“最快也还要三天，他们和我们不一样，行军速度没那么快。”
赵含章：“丢下辎重呢？”
“这就是丢下辎重的速度。”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就道：“命他们放下辎重，就带三日口粮，急行而来。”
她眼中尽是冷漠，“三日内，将匈奴驱除，让晋阳开城门。”
“唯！”令兵领命而去，赵含章他们则找了一个地方暂时安营，然后根据斥候探得的消息琢磨起来，“南郊附近也有匈奴兵徘徊，显然，他们是想让难民引开城门后冲进去。”
这也是匈奴人不驱，也不杀这些难民的原因，就看城里的人是否挨得住城外万民的哀求，一直不开城门。
“我们有五千先锋军，加上我的一千亲卫，或许可以让南城门暂时打开。”
石勒不太赞同冒这个风险，道：“这么多难民，饥肠辘辘，移动速度慢，得多久才能全部进去？”
他道：“这道城门一打开，人若不进去完是关不上的。”
奔涌的流民比乱军还可怕，是拦不住的。
赵含章手指轻点才画下来的地图，沉吟道：“我可以拦住他们两个时辰。”
石勒依旧摇头，“两个时辰不够他们难民们进城。”
连傅庭涵都说，“难民不可控。”
赵含章就动手把心底的那个小火苗掐掉，沉声道：“尽量联系城内吧，让大军加快速度。”
众人应下。
众人退下，赵含章还是蹲在地图前没动弹，傅庭涵跟在她身边，见她目不转睛的，就问道：“还没死心？”
赵含章道：“历史上不少名将都可以千人对抗万人，我在想，若是他们在，他们会怎么打这一场？”
傅庭涵道：“还是不太一样的，他们以攻为主，只管杀，再突围即可，你是要守，想要保全这些难民。”
赵含章就狠心问道：“我要是不考虑难民呢？也不考虑退敌，只以进攻杀敌为主。”
傅庭涵惊讶的看着她。
赵含章眼中不见半丝情感，只有冷漠，“被我牵连死于战场上的人，未必就有这三日陆续饿死的人多，区别只不过是，前者是我的因果。”
而她此时，可以心硬的不去计较这些因果了。
傅庭涵没说这样不对，或者对，他垂眸想了想后道：“你去看一看难民们的情况再做决定吧，或许他们能挺过这三天，情况没你想的那么坏呢？”
赵含章认为他说的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于是到了晚上，她就换上一身难民的衣服，带上十几个流民打扮的亲卫一起出去，到了营地门口，就看到石勒、明预和张宾都在门口等着，让赵含章没想到的是，傅庭涵也在。
她无言的扫过他们几个，最后看向傅庭涵，“他们去也就算了，你去干什么？”
傅庭涵：“帮你计算。”
赵含章就带他们一起去，近二十个人，在流民队伍中，这样的人数算小队，不引人注目，但他们个个身高体壮，脚步有力，这就很引人注目了。
但无人敢冒犯他们。
大家都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过，这时候还能吃饱有力气的人谁敢惹？
赵含章是想探知一下流民的情况，若能得到匈奴的情况就更好了，但她并没有靠近难民中心，而是就从外围走过。
流民们有聚集在一处的，就贴着墙根坐着躺着的，大部分是挤在南城门外，时不时的抬手敲敲门，期盼里面的人能够开一下门，让他们进城。
少部分散在离城门一里内的位置，从城南一直绵延到城东附近，他们没敢很靠近东城门，但也期盼着什么，一旦匈奴进城，他们也能跟着冲进去。
他们就快要死了，饥饿实在是太难受了，即便是死，他们也想吃一顿饱的再死。有的人实在忍不住饿，就会冲向匈奴，指着匈奴把他们砍死，也比慢慢饿死强。
赵含章越走，心越寒冷，心中的那个想法也越发坚定。

第896章 我跑调
很多难民都到了极限，他们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艰难，赵含章他们走过，也只是虚虚的抬眼看他们一眼，眼中尽是麻木。
石勒看到过很多死人，此时也不由心惊，低声和赵含章道：“他们活不了了。”
赵含章沉默不语，慢慢靠近城墙，半晌抬头看向东城门的方向，面色沉凝，“准备奇袭吧。”
如果都要死，不如因她而死，还能救下更多的人。
和赵含章一样，城中也有人一直记挂着城外的难民。
晋阳被围城很久了，不仅城外的难民难过，城里的压力也很大。
刘琨心内难受，久久不能安眠，他上了城门，看到城外星星点点的火光，火光中模糊又面如死灰的难民，再看另一边安静却又坚持的匈奴，再看天上那弦孤月，顿生寂寥之感。
他扭头问左右，“让士兵们练的胡笳曲如何了？”
左右恭敬的道：“已有七分熟。”
刘琨就道：“将他们叫上城楼来吧。”
赵含章望着城东的方向，正低声和石勒商议，是略休息后今晚进攻，还是待到凌晨天将亮杀敌时，就听到一阵悲凉而悠远的乐声响起。
赵含章微楞，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头。
石勒也愣住，“早听闻刘越石音乐造诣颇高，但此时奏乐……”
赵含章没说话，认真听着，一道呼啸声起，是刘琨。
他就站在城楼上仰头长啸，没有歌词，只有呜呜的呼啸声，但曲调悲凉，很似匈奴的乡音。
不仅匈奴族，羯族也有如此乡音，石勒都一时听住了，在刘琨的歌声和胡笳声中想起了流落在外的母亲，还有幼时在村里的生活，他一时怔然，眼中不由含了泪水。
靠在墙头的难民们愣愣地抬起头来，呆呆地看向乐声传来的方向，若是此时死去，他们是不是就能看到家人，回到故乡了？
抱着刀死盯着晋阳城的匈奴兵们也不由想起家人和故乡，他们出来很久了，不知家中情况如何，听说平阳城被赵军所迫，亲人离散，不知他们还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久攻不下的城池，还有不知去向的亲人，迷茫的生死前程，让匈奴兵们的心一揪一揪的。
有士兵痛哭出声，半晌后起身，悄悄的往后移动，他想回家，回家找亲人，他得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
一人起身，周围开始有人跟着一起悄悄往后挪。
正低头抹眼泪的将官们反应过来，面色大变，立即呼喝道：“尔等干什么，深夜扎营，不许枉动。”
一部分人停下了，但还有一部分人则跟着魔了一样往后撤。
领兵的刘盛见状，长叹一声道：“战意已不再，停留此处不过白送性命，让大家后撤，先退出二十里，待重振军心再来。”
副将只能应下，命人后撤。
匈奴将士们就在刘琨的啸声和胡笳声中后撤。
赵含章从音乐中回神，看到匈奴军有些零散的后撤，目中异彩连连，当即对石勒道：“去点兵，你领三千军从二十里外从南向北冲杀，我从西向东冲杀，与匈奴中心汇合后杀出！”
石勒大惊：“他们既然已经后撤，为何不趁机收入难民……”
赵含章挥手道：“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敌人身上。”
虽然历史上的确有刘琨胡笳退敌的典故，但后来如何谁也不知道，她要是对方将领也会暂时退兵，然后就借此事重振军心，只要告诉他们，攻下晋阳城便可回家接上妻儿父母亲人来晋阳团聚，她相信，士兵们一定会拼命。
所以，此事有利有弊，她更喜欢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上。
石勒虽然心内不太赞同，毕竟，他们只有五千人，五千对两万，人数相差太大了，那还是非常能打的匈奴。
可这是赵含章的命令，这是他投降后第一次作战，他只能听从。
于是石勒领命而去。
赵含章正要走，城头上的乐声变化，依旧悠远，却少了两分悲戚，更多的是包容和呼唤。
赵含章脚步一停，这首曲子很耳熟啊。
她目光微凝，低声对明预道：“明先生，你进城去，让刘琨领兵来支援我们。”
明预小声道：“匈奴兵未必退尽，此时叫门吸引了他们，万一他们打个回马枪，岂不是害了晋阳？”
赵含章：“那就想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给城内传递信息。”
明预：……这一时之间让他上哪里想办法？
“朝城中射箭，箭上带信息？”不等赵含章回复他就已经摇头道：“不行，动静还是大，匈奴人又不是傻子。”
赵含章急着带曾越回去点兵出战，越着急，脑子反而越清明，她顿了一下后看向傅庭涵，“这首乐谱是我送与刘琨的，但当时只送了谱子，未曾送词，你在城外唱和，他一定能知道……”
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就算他不能领悟，因你唱和，他也会将你引为知己，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想办法派人出来找你。”
毕竟，刘琨是个音乐发烧友。
赵含章说完就跑了，还把亲卫都留给傅庭涵。
傅庭涵拉不住她，“可我唱歌跑调……”赵含章已经跑没影了。
傅庭涵无奈的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只能扭头去看明预和张宾。
明预和张宾表示爱莫能助，他们又不知道歌词。
傅庭涵只能清了清嗓子，听着城头上悠扬的音乐试探性的哼一下……
他记住了歌词，甚至能记住每一句歌词对应的乐声，他也知道正确的调子是怎样的，就是吧，哼出来就变调了。
明预：……
张宾低下头去憋住笑，默默地后退两步，将自己藏在阴影中，不至于笑出声来被傅庭涵记恨。
明预听了两遍，拦住傅庭涵，“郎君，我来。”
明预有极高的音乐修养，虽然傅庭涵唱的很零碎，但城头上的音乐是完整的，他唱的歌词又清晰能辨。
明预一下就记住了，再对照一下乐声就大致知道怎么唱了，正好城头上的乐声一沉，明预便沉了沉气，当即迎着乐声高声唱到：“求大道以弭兵兮，凌万物以超脱——”

第897章 我的知己
正站在城楼上长啸，注视着匈奴大军退去的刘琨浑身一震，眼睛瞪大，停住后偏耳倾听，问左右道：“你们听到了吗？下面有人唱和。”
左右也竖着耳朵听，隐约听到了一些，“可能是城下的难民听到乐声，心有所感，因此和了两声。”
刘琨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越来越激动，“没想到难民中竟有这样的人才，快开城门将人迎进来。”
令狐盛就守在城门上，正被刘琨以胡笳退敌的举动震撼，闻言立即理智回笼，拦住他道：“使君，匈奴大军虽退去，但一定留有眼睛耳朵，焉知这不是他们的惑兵之计？城门一旦打开，匈奴回击，以他们骑兵的速度，城门关闭不及时，晋阳危矣。”
刘琨却很坚持，“他们已经退去了，毫无战意，怎会回击？我用胡笳退兵就是想打开城门让流民们进来。”
令狐盛：“那也得他们退出足够长的距离才可以打开城门，我们还需派出军队设立关卡，以免他们杀个回马枪，准备充分了才能开门放流民们进来。”
刘琨脸色微沉，道：“那得到什么时候？到时候还能找到人吗？”
令狐盛深吸一口气道：“使君，晋阳为要。”
“我自是知道晋阳为要，”刘琨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但知己难求，此人只听了几遍乐声就能做出这样相和而又意境悠远的词来，可见其才，说不定他有办法助我们退敌呢？”
他道：“要知道，这首曲子可是赵使君相送，我当时演奏出来时惊为天人，实在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第三人能应着乐声做出这样的美词来，这不是知己是什么？”
令狐盛微楞，连忙问道：“这首曲子就是赵使君送您的那首？”
刘琨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令狐将军，我请你听过这么多次，你竟没听出来吗？”
令狐盛有些尴尬，他对音乐不感兴趣啊，每次听到都想睡觉，哪里能记得住曲调？
不过……
令狐盛眼睛大亮，和刘琨道：“末将这就让人悄悄打开小门出去找人。”
他不懂音乐，但他知道这首曲子有多厉害，刘琨刚收到乐谱时，不仅遍邀城中的官员和士人去听，还大老远的去请鲜卑的拓跋猗卢来听呢。
令狐盛到现在都不能理解，这么大老远的就为了听一首曲子。
但他相信刺史在音乐上的审美，相信这首曲子是天下难得的好曲子，既然如此难得，岂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应和的？
令狐盛目光炯炯的盯着城楼下面黑乎乎的一片，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算一算时间，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收到中原来的消息了，但上一次收到，是石勒投降了赵刺史。
那是不是，赵刺史派人来救他们，来解围城之困了？
令狐盛对音乐不熟，但他对兵法熟啊，而且，他对那位赵刺史可是神往已久，以己度人，他想不惊动匈奴的通知城中的人，用歌声是最好的办法，谁让晋阳城有一个爱好音乐的刺史呢？
令狐盛亲自挑了十个士兵，让他们趁着黑夜悄悄打开东城门。
没办法，南城门外全是躺着坐着的流民，东城门外流民离得稍远一些，只要动作快，流民们肯定挤不进来，甚至不会被发现。
明预他们有心为之，自然也留意两边城门小城门的动静，隐约中看到东城门的小门似乎开关了一下，立即凑近……
而此时，赵含章他们刚点好各自的人手，然后立在半山腰上静等。
匈奴大军后撤，但此时是深夜，也走不远，不过是为了安抚将士们的心绪，让他们极度想家时往回走一段路。
刘盛相信，只要走一段，将情绪发泄出来，又远离城头上的乐声，大家就能回过神来，到时候再鼓励一番，战意恢复，他们就又可以攻城了。
所以刘盛不着急。
两万大军情绪低迷，城头上的乐声听不见了，周围只有甲胄碰撞的声音，还伴随着四野传来的虫鸣蛙叫声，大家的理智渐渐回笼。
还未等他们收拾好情绪，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耳边炸响，后军的校尉一凛，旋即大声喊道：“敌袭，敌袭，有埋伏——”
一语未落，手握长枪的赵含章带着百人骑兵先一步冲进匈奴军中，循声找到他，一枪刺去，对方下意识的一躲，但还是被刺中肩膀，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含章已经抽出枪头，再一划，他最后只看到漫天的星星。
真是奇怪，刚刚还只有一轮孤月，何时冒出来这么多星星了？
赵含章杀进匈奴军中，身后跟着两千精兵，他们穿插进去，匈奴军便由后队变前队阻杀回来，结果他们还未变阵完成，斜刺里又杀出一支大军来。
石勒亲自带队从南杀出，直接横腰阻断匈奴大军，使他们首尾不能相连。
杀了近两刻钟，赵含章和石勒在中心点汇合，两军合成一军，直接向北杀出。
纵深太深，再往前杀去，很容易陷入匈奴的包围圈中，只有向北杀出。
刘盛在前军中，等他终于变阵杀回来，赵含章他们已经快要杀出重围，他自然不愿意就此放过他们。
而且看样子，他们兵马虽精，但人数不多，刘盛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失败，说什么也得多杀一些敌人。
他便调兵，有序的包围住赵含章和石勒，还未合拢，赵含章便一马当先杀了出来，看到陷在中间的石勒，赵含章想也不想，打马回头，又带着曾越等人杀进去，与石勒汇合后再齐力杀出。
石勒扭头看了她一眼，正想说句感谢的话，就听到震天的喊杀声。
他便和赵含章一起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逼近的大军和旗帜，赵含章哈哈大笑道：“晋阳军到了，我等无忧矣！”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一马当先，杀到赵含章身边，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她，“女郎可是赵刺史？我阿父，不，是刘使君命我来迎您。”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颔首，两军汇合，直杀得匈奴丢盔弃甲。

第898章 为官的参差
一战结束，除了逃掉的匈奴兵，他们还俘虏了两千余人，赵含章留下曾越等打扫战场和后续，她则带着石勒等人进城去。
令狐泥热情的为他们领路。
晋阳东城门和南城门打开，容许城外的流民进入，所以此时虽是深夜，却很热闹。
刘琨的组织能力还不错，进城的流民被统一安排，没有让他们乱跑，以免扰民，发生不必要的刑事案件。
城中已经准备了粥棚，不少人被征调过来连夜烧水熬粥，以供流民使用。
因为一下涌进来的流民多，刘琨忙得不可开交，一时不能过来见赵含章。
倒是令狐盛先过来了，他是领兵的将领，刚才那一仗，他儿子是先锋，他则是统帅，刚才先去看过伤兵营，看完了就急忙来拜见赵含章。
赵含章看了看父子俩，和颜悦色，“不必多礼，你家刺史呢？”
令狐盛问过下属，当即带赵含章去见。
刘琨从繁忙的事务中脱身出来，一抬头就看到赵含章，当即一愣，然后便是一喜，他快步迎上去，“赵使君！”
赵含章露出笑容，在刘琨行礼后回礼。
俩人当了四年笔友，今日终于见上面，彼此都有些激动。
刘琨当即请她回刺史府去叙话，路上，刘琨问她，“明先生说，那首词也是赵使君提的？”
赵含章问他，“城中进来了多少流民，预估还有多少，几时可以进完？”
刘琨顿了顿，先回答她的问题，“刚才报上来的数据，两道城门一共进了五千六百八十四人，现在，预计有八千人了，城郊有些流民散得很开，恐怕还得有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进完。”
赵含章才回答他的问题，“词不是我做的，曲也不是我做的，词曲皆是偶然所得，我知道刘刺史爱好音乐，觉得这首曲尤配您，所以特送给您。”
刘琨不太相信，“我遍阅古籍，并没有听说过这首《天地作合》，真不是赵使君作的吗？”
赵含章轻轻摇头，笑道：“世上书籍这么多，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而我等只能看到方寸之地，怎能以自己的见识去定义世上的东西呢？”
刘琨脸色微微涨红，和赵含章道：“是我想差了。”
他还想再问这首曲子的事，赵含章已经转移开话题，而且是连声发问，不带停歇的，“城中还有多少粮草？可以拿出多少来赈济灾民？王浚的人马离这里有多远，对方有多少人，近日可有进攻？”
不等刘琨回答，她又问道：“你与鲜卑求援，拓跋猗卢是怎么回话的？他们和王浚有没有往来？”
刘琨打听曲子的热切就冷下来，开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赵含章。
俩人就晋阳目前的形势交流了半个晚上，直到天亮方歇。
赵含章起身去洗漱和用早食，顺便再睡一会儿，刘琨则抹着冷汗松了一口气，连忙回自己的主院去。
赵含章洗漱加用早膳，一刻钟搞定，又睡了半个时辰，所以，晋阳城开始热闹起来时，她就醒来，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便出门去。
她对晋阳内部的情况很好奇，傅庭涵正忙着后勤的事，正好明预和张宾闲着，她就把俩人叫上了，还叫上了令狐泥，当即就在城里逛起来。
赵含章问起晋阳的城防，令狐泥没有犹豫，直接就说了，惹得张宾看了他好几眼。
令狐泥没能领悟到他这一眼的意思，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友好的冲他笑了笑。
张宾：……
这人好傻，虽然赵含章现在总摄朝政，但她是刺史，刘琨也是刺史啊，俩人官职相当，当然了，刘琨势力要小许多，他只管了一个晋阳城，而赵含章……
好吧，赵含章快把整个中原和北地都打下来了，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把城防告诉赵含章吧？
刘琨知道自己的手下将领这么坑他吗？
这还真不怪令狐泥，是刘琨将赵含章引为知己，曾不止一次的当众说过，他恨不得去和赵含章在一起，将来她要是来了晋阳，那就如同他一样，让手下们尊敬赵含章；
这两年，刘琨日子艰难，时不时的被刘聪所扰，上次差一点就被刘聪破城了，还是赵含章来了一出围魏救赵，这才缓解了他们的困境。
那一次之后，刘琨对赵含章更是交口赞扬，就差直接说他是赵含章的小弟了。
所以在令狐泥等人眼中，赵含章就等同于刘琨。
刘琨问晋阳的城防，他们能不说吗？
赵含章了解过城防，又问起城中百姓的情况，比如现在常住人口有多少，这两年前来投奔的流民有多少，离开的又有多少，大家都以什么为生，赋税劳役情况如何……
她问得很细，但令狐泥一点儿也不磕巴，全都能够有条理的回答。
这下明预都忍不住扭头看这个小伙子了。
等他屁颠屁颠的去给赵含章买甜糕吃时便道：“女郎，此人大才，您看能不能将他要到身边来？”
赵含章目光幽深的看着令狐泥老实排队买甜糕的身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本来只想和刘越石要一个人的，现今看来，的确该多要一个。”
明预一听，眼睛微亮，问道：“难道刘刺史身边还有大才？不知是何人？”
赵含章：“一个叫徐润的才子。”
一旁的张宾若有所思，未等他思完，一阵喧哗声起。
一队衙役冲进店铺里砸了一箩筐的甜糕，店家被拖出来，脸色通红的大声求饶。
正好下一个就是令狐泥了，他微微蹙眉，上前拦住衙役，问道：“不知店家犯了何事？”
令狐泥没穿官服，一身便装，衙役不客气的推开他的手，喝道：“你是何人，官差办事没看见吗？快快滚开。”
令狐泥脸色不太好看，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将衙役反推回去，“大胆，我是晋军参将！”
衙役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令狐泥，暗道一声晦气，不过他并不怕令狐泥，只是态度和缓了一些而已，敷衍的抬手抱拳道：“还请参将勿怪，我等在执行公务。”
赵含章他们几人挤开人群上来看热闹。
明预和张宾本来欲言又止，但见赵含章看得津津有味，便把话憋了回去，跟着她一起双手插进袖子里看热闹。

第899章 跋扈
令狐泥被赵含章他们看着，脸色瞬间涨红，大喝一声叱道：“这店家在晋阳开店少说有二十年了，晋阳杂草横生时都没跑，这样的人能犯什么事？”
排队买甜糕的客人们纷纷应和，大家都是熟人，这家店的东家人很好的，纷纷替他说情。
被拖出来的掌柜连忙求饶道：“还请官爷和晋阳令禀报，他要的东西，我们实在做不出来啊，全城被封了一月多，这时节我上哪儿找新鲜的山药去？”
“闭嘴！”衙役眉眼尽是凶意，凶狠的道：“不遵县令旨意，就该锁了你去问罪，那山药糕是刺史要用的，你敢不做？”
掌柜忍不住大哭，“我想做，可我没法做啊，做山药糕得需要山药啊，您看看我现在的铺子，只能做些米糕，红豆糕，绿豆糕，其余的糕点全没办法啊，晋阳城都封了多久了。”
衙役们根本不听，直接要锁拿掌柜。
张宾快速的扫了赵含章一眼，见她面色没什么变化，但眉眼间的笑意全没了，眼中还闪着寒光，他便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语重心长的和掌柜道：“这就是东家的不是了，你既做不出来，也该有所表示，或许拿出一笔钱来，请晋阳令再请其他能人去做？”
这是让掌柜的贿赂晋阳令和衙役。
掌柜的脸色惨白，抖着嘴唇道：“我，我已经孝敬过晋阳令了……”
这是拿了钱却不办事啊，或许是嫌钱太少，想要可着一个人薅？
张宾心中对那位未曾见过面的晋阳令抱歉一声，和赵含章笑道：“这位晋阳令倒是有脾气。”
衙役听到张宾非议晋阳令，当即大刀出鞘，凶神恶煞的盯着他道：“你是何人，胆敢当街非议县令！”
张宾脚一滑，立即躲到赵含章身后。
明预：……
赵含章见衙役朝她这边走，还要拨开她去抓张宾，就伸手一拍，拍开他的手后一推，将半出的刀插回鞘中，她习惯性的微笑对人，“有话好好说嘛，这山药糕也不稀奇，此时虽难做，但平时肯定都吃过的，刘刺史为何一定要此时吃山药糕？我看红豆糕，绿豆糕也挺不错的。”
衙役脸色微变，想要把刀重新拔出来，但试了两下都没拔出来，赵含章的手稳稳的按在刀鞘上。
他抬头对上赵含章的眼睛，脊背一寒，怒气便收拢，没敢发火。
晋阳，一个特殊的城池。
或许是因为它的城主是个浪漫洒脱的音乐家和才子，因此这座城池也很自由散漫。
有多自由呢，流民们随便进来，只要进晋阳就可以落户，没有一点禁入规则，赵含章虽然大肆收留流民，但对流民的户籍来历还是要查的；
晋阳的百姓只要想离开，也可以收拾包袱直接就走。
晋阳，有过一天之内几千个流民来投奔，同时又有几千个百姓决定离开的记录。
这也是晋阳这些年一直大量收留难民，但人口没有增多，反而在慢慢减少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座城市留不住人。
这座城市的人都很自由，自由到普通百姓也可以佩刀佩剑，武器没有管辖的结果就是，偶尔会有人杀死官吏后离开。
所以……衙役对上赵含章寒冷的目光，没敢再造次，反而还解释了一句，“这是使君拿来招待贵客的，中原来的赵刺史喜欢吃山药糕，这是县令为赵刺史寻的糕点。”
赵含章本来还维持着的笑容哐的一下落了下来，她问道：“现在的晋阳令是谁？”
“自然是我们刺史面前的大红人徐郎君了。”
赵含章：“徐润？”
“大，大胆，”衙役不太有底气的喝了一声后道：“你怎敢直呼县令名讳？”
赵含章就松开他的刀鞘，面无表情的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晋阳令，就说我不爱吃山药糕，不必找这店家的麻烦了。”
她顿了顿后冲衙役龇牙笑道：“我喜欢听人弹曲儿，让他来刺史府中给我弹一曲吧。”
衙役闻言惊疑不定。
令狐泥上前一步将他扯开，冲他哼了一声道：“少听徐润那小人的，赵刺史就没说过要吃山药糕，再有人敢借着赵刺史的名义敛财，必杀之！”
衙役脸色大变的退下，没敢再说话。
赵含章转身正要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还跪趴在地的掌柜，便上前将他扶起来，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煦的笑道：“回去吧，此事与你不相干了。”
掌柜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赵含章伸手扶住了。
待他站稳，赵含章这才松开手，转身就走。
令狐泥等人连忙跟上。
围观的百姓们让开路，和掌柜一起目送他们离开，待人走远，便一起回头看向衙役。
衙役哪里还敢抓人，连忙带着人跑了。
他们跑回县衙找徐润禀报。
赵含章却好似没受什么影响，带着令狐泥继续到处走，他问令狐泥，“晋阳的耕地如何？”
“土地肥沃，然而愿意静下心来耕种的人少，”令狐泥道：“以前匈奴人时不时的就要来犯晋阳，抢收我们的粮食，百姓们都苦不堪言，根本不想种地。”
赵含章：“鲜卑经常过来帮忙吗？”
“是，”令狐泥道：“鲜卑人作战勇猛，又残酷，每打赢一仗必屠营，晋阳每每有危急就靠他们支援出力。”
见令狐泥面有难色，她便问道：“怎么了，鲜卑来帮忙不好吗？”
令狐泥忙道：“倒不是不好，只是我阿父说，岂有将身家性命都寄托于外人身上的道理？何况鲜卑还是外族，我们还是应该自己练兵，自己守城。”
“否则，一旦鲜卑生了二心，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含章点头，“你阿父倒是有远见，这个道理他和刘刺史说了吗？”
令狐泥失落的道：“说了，只是刺史倚仗鲜卑颇多，已经脱不开身去，刺史和拓跋猗卢又结拜为兄弟，我阿父每每说起这些话便有挑拨离间之嫌，也就不敢多说了。”
赵含章点头表示明白了。

第900章 奢靡
回到刺史府，已经正午过去了，刘琨刚刚醒来，徐润早早的就等在刺史府里。
不过他没敢来见赵含章，而是依旧等在刘琨屋中。
知道他得罪了赵含章，刘琨不在意的道：“你放心，赵刺史是一个大度的人，她不会介意这等小事的。”
徐润可没有刘琨的这份自信，他是从底层上来的，对这位赵刺史，他的感受和刘琨全然不一样。
赵含章的一系列事迹在刘琨这样的名士看来是仁爱，是宽厚，既然是宽厚仁爱，那自然是面向所有人的，徐润也当为其一；
但在徐润这等普通百姓看来，赵含章的一系列事迹表明了她爱民，公正而严厉。
徐润是自知做了坏事，所以担忧害怕，他是爱民除害里的害，可不是民。
刘琨见他如此担忧，换上华服后就哈哈大笑的拉着他去拜见赵含章。
赵含章正低声和明预等说话，看到刘琨拉着一个面白、俊朗的青年男子过来就停下话头，含笑看着。
刘琨爽朗的问道：“赵使君起得这样早，可是我府上的布置不合心意？”
赵含章含笑道：“我不惯在白日歇息，所以只略眯一眯眼，府上的布置很好。”
刘琨就放下心来，将手边的青年介绍给她认识，“赵使君，这是我的晋阳令。”
赵含章笑容不变，还冲青年点了点头，笑道：“早听闻徐县令极擅音律，不知何时有幸可以一观？”
刘琨一听，立即道：“今夜就可以。”
他大笑道：“我将你引为知己，润郎也为我知己，你作，哦，你送我的那曲《天地作合》他演奏得最好，你听过后也一定会将他引为知己。”
赵含章果然感兴趣起来，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她看向徐润，眼神温和，“那今晚就欣赏一下徐县令的才艺。”
明明她很和煦，但徐润还是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他脸色微白，强笑着点了点头。
刘琨全然不知，见状还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徐润的肩膀道：“你看，我就说赵刺史是个大度宽厚之人，不会在意的。”
赵含章眉眼不动，只是轻飘飘的扫了一眼徐润后疑惑的看向刘琨。
刘琨：“他手下无状，今日冲撞了赵刺史，他心中惶恐，特特来请罪呢，我说赵刺史大度，不会因这点小事与他计较的，他还生怕怠慢了您。”
“哦？”赵含章笑问：“我今日遇到的事多，不知徐县令说的是哪一件事？”
徐润冷汗淋漓，正想着怎么回话，刘琨已经不在意的挥手道：“都是些小事，赵刺史，你我既为知己，那就不能这样生疏了，你称我的字吧。”
他们做了四年笔友，但在信中，除了激动之时互相称呼对方的字外，其余时候都是叫的官职或者尊称。
赵含章笑着应是，叫了他一声“越石”，并表示他也可以称呼她的字。
于是俩人就亲热的叫起对方的字来，刘琨表示，为了款待赵含章，他晚上一定要好好的招待她。
说是晚上，但从下午三点钟就开始了，即申时，正是这个时代开始用晚饭的时间。
赵含章的人都很忙，他们习惯了一日三餐，一定要忙到戌时左右才停下，而赵含章更晚，通常亥正才能停笔，甚至更晚一些也是有的。
所以一下回到这个时代士族的正常作息，他们还不太适应，怎么大下午的就开始晚宴了？
范颖沉默了一下就去和听荷一起准备赵含章参加晚宴的衣裳服饰，但把三个人的包袱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出一件华服来。
他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急行军，怎会带那些东西。
听荷倒是收拾了一个箱子，但放在后军了，大军最快还得两天才到呢。
赵含章并不在意，直接穿了最简便的衣裳，对俩人道：“我现在不必依靠华服。”
听荷还在纠结，范颖已经反应过来，当即道：“不错，女郎靠的是武功文治，可不是华服美饰。”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说武功文治还早了些，行了，不必操心我穿什么了，你去让曾越多带几个亲卫上来，让他们少饮酒，多注意安全，尤其是傅郎君的安全。”
范颖低头应了一声，“唯。”
赵含章一身简便衣裳的出席宴会，但无人敢轻看她。
刘琨邀请她上主席来同坐。
赵含章走上前去落座，傅庭涵在她下首，石勒与他同坐，明先生等且再落后一座，对面则是晋阳的将军和官员。
徐润坐在刘琨下首，且还在令狐盛之上。
赵含章微微挑眉，落座后问，“今晚可是晋阳令演奏？”
刘琨笑着应是，见赵含章这么急切，便以为她也极喜欢音乐，当即让人准备上菜，准备乐舞。
仆人们鱼贯而入，奉上佳肴。
赵含章当然不会以为他们能和她一样节俭，可晋阳被围城一个多月，之前也是战事不断，物资多少会短缺，所以当不会太奢靡。
可她想错了，人类的潜力是无限的，端上来的菜肴中不仅有牛羊鸡鸭肉，还有河鲜，她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嫩嫩的小菜苗。
烫煮得恰到好处，摆盘都很好看，但这几年赵含章关心农事，其中也包括菜蔬，知道这样的小菜苗只供权贵所用，从撒种到拔秧苗就十到十五天之间，超过十五天权贵们认为菜苗就老了，口感会不太好。
所以陈县和洛阳都有相当大的一块地被拿来种这种菜苗，每日需要大量的人力侍弄。
赵含章知道后就不许府中再出现这样的菜苗，也不许参加的宴会中出现。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恶，下亦从之。
知道赵含章厌恶这样消耗大量人力，地力的奢靡，底下的官员、将军们也跟从，不再食用这样的菜苗，并且约束家里，再由官员和将军们影响其他的士绅富豪，所以赵含章所辖的大部分郡县在餐桌上都看不到这样鲜嫩的小菜苗。
连张宾这个新来的谋士都知道赵含章的忌讳，于是大家看着桌上的菜苗沉默不语，谁也没敢动筷子。

第901章 要人
刘琨不知，还在热情的招呼赵含章，见赵含章的目光落在菜苗上，随口一道：“这菜蔬鲜嫩，口感微甜，倒别有一番滋味，含章尝一尝？”
赵含章冲刘琨笑了笑，不过并没有吃菜苗，而是夹了旁边盘子里的牛肉，问道：“这时候还有牛肉吃？”
刘琨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并州，并州有草原，牧民们养了不少牛羊，因此是不缺牛羊的。”
赵含章闻言叹息道：“中原就不一样了，很缺少牛，每到春耕之时，我都要烦恼百姓拉犁卸货之苦。”
现在草原上养的牛多为黄牛，基本上是草原牛和秦川牛，牧区的牛是以奶肉收获为主，但也会选出部分牛来负担起拉货，迁移的重担；
不是每个牧民都能用马拉车的，大部分牧民还是以牛作为主要牵引力。
农区的牛则主要是做役用了。
两边的牛都有相通之处，只要将肉牛略加训练便可作为耕作的牛使用。
这四年来，赵含章和刘琨合作过马，合作过羊，自也合作过牛，但交易的重点一直放在马上，现在看，他们的怀抱完全可以更广阔一些嘛，牛的交易也可以大力发展起来。
今天都没问到他们牛的饲养量，赵含章干脆此时问，“这样说来，境内很多牧民养有牛羊了？不知有多少户牧民，户均养殖数是多少，若以一年牛为目标，他们一年可以出栏多少？”
刘琨均能回答得上来，此时他也察觉到赵含章的侧重点了，笑道：“含章若喜欢牛，走时我送你一批，不过一年生的牛肉太嫩了，没多少滋味，还是应该再多养养。”
赵含章：“……我是打算拿来做耕牛的。”
挺好的一个人，对民生也算了解，为什么就不动动脑子呢？
刘琨道：“那一年生的牛小了，应该要两年生的。”
赵含章：“从并州到豫州，以牛役力，少说要走上两个月，路上再磨蹭些，三四个月都是正常的，它们经过各个部门下发到百姓手中，也差不多一岁半了，再养一养，练一练，差不多就两岁了。”
所以一年生的牛是最好的，不管是从使用的年限上，还是价格上。
既然刘琨此时如此大方，赵含章就想趁机和他商定牛的价格。
但刘琨觉得此时只想欣赏音乐，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见赵含章如此执着于牛，干脆大手一挥，“含章走时，我送你一千头牛。”
一千头啊，即便三户一头牛，那也能解决三千户的耕牛问题。
赵含章欣然接受，于是从善如流的不再提这个问题，专心吃吃喝喝。
赵含章不动那盘菜苗，只吃其他的菜，底下的赵家军一系全都有样学样，没敢动那盘菜苗。
落在对面晋阳一系的官员们眼中，就是对面的赵家军尤好肉食，不喜欢吃素啊。
并州牧场多，官员们从不缺肉，反倒是菜蔬很少，见状便觉得赵家军的人不会欣赏，这菜蔬才是最好吃的，怎么净吃肉呢？
尤其是这小菜苗，这可不是谁都吃得起的，外面卖的贵着呢，而且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赵家军一系的人也在心里吐槽对面的晋阳官员，跟谁没吃过青菜似的，有本事你餐桌上多放几道素菜啊。
他们跟着使君，别的吃的少，菜蔬能少吃吗？
宴席上不仅有佳肴，还得有美酒，下仆们鱼贯而入，给每张桌子都奉上酒水，赵含章和刘琨这一桌的尤其不同，用的杯子也是琉璃杯。
刘琨还提了一句，“这琉璃杯便是从豫州来的。”
赵含章也大方，“越石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来八套十套，都是绝对的好琉璃杯，豫州也是很难买到的。”
这个礼物在刘琨看来可比他那一千头牛贵重多了，他从来都是个爽朗的性格，不愿在这一方面输给朋友，当即道：“那我送你两坛美酒可好？”
赵含章一边从壶中倒出清透果香的葡萄酒，一边道：“我不爱酒，更爱牛。”
为了这句话，她很克制的小口喝酒，都没敢大口喝，不过这酒真好喝啊。
跟着赵含章打仗的将士们闻言都忍不住乐了，同时抬头冲对面的晋阳官员咧开嘴笑，对，他们使君不爱酒。
晋阳官员：……
傅庭涵笑着摇了摇头，正要给自己倒一杯酒，赵含章已经克制的放下壶，扭头和他道：“庭涵要不要尝一尝这葡萄酒？”
傅庭涵想了想后点头，“多谢使君。”
赵含章当即让人把她手上这壶酒送下去给傅庭涵，还邀请石勒，“石将军也尝一尝，明先生和张先生也可以试一试这晋阳美酒。”
做足了她不爱酒的姿态。
石勒心中熨帖，和明预张宾一起躬身道谢。
刘琨心中叹息，这酒是真的不多了，要不是赵含章，他还不拿出来呢。
罢了，她既不喜欢喝就算了，他们还是听音乐吧。
刘琨当即让人上音乐。
赵含章慢悠悠的喝着酒，哦，白酒听音乐，别说，刘琨不愧是当代最有名的文学家，音乐家之一，府上所养的伶人技艺高超，他们演奏的有古曲，也有刘琨做的曲子。
其中刘琨做的曲子悲壮而阔远，赵含章听得都入了迷。
三曲罢，赵含章不知不觉间就喝去了七八杯酒，她不动声色的将酒壶拎到手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于是目光看向徐润。
“晋阳令来一首？”
徐润本来听得正入迷，闻言脸色稍稍有些不好看，他已是晋阳令，结果赵含章一直把他当伶人使唤。
他颇觉受辱。
但刘琨不觉得，他认为赵含章和他一样是音乐发烧友，发烧友之间弹奏乐曲谈何侮辱呢？
刘琨催促徐润，自己还卷上袖子伸出手来道：“快端水来，我要净手，亲自为赵使君抚琴。”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大声道：“既如此，我便高歌一曲以应。”
刘琨更兴奋了，当即催促起徐润，让他赶紧准备吹箫以和之。
刘琨净过手，端坐在古琴案前，略一沉吟，便慢慢抬手挑出一弦……
徐润看了端坐着的赵含章一眼，找到空隙插入萧音，古琴悠远而厚重，萧音空灵却又有些悲壮，赵含章忍不住轻轻地随着拍子点了点膝盖，睁开眼看向远处，目光越过这满堂高坐的人看向晋阳外层层叠叠的山峦，唱到：“莽莽苍苍兮，群山巍峨……”
这是一首蕴含道意的歌曲，虽处江湖之远，却忧其君；知音难觅，犹如天地作合，大道难求，她和刘琨所求便是止战弭兵，天下相和，所以她一直认为这首曲子很适合在晋阳孤军奋战的刘琨。
便是此时，她对他任人唯亲，过于自我的性格有些不满，但依旧不得不佩服他孤守晋阳的情操和能力。
“觅知音固难得兮，唯天地与作合；求大道以弭兵兮，凌万物而超脱……”赵含章唱到此处，目光落在刘琨身上。
刘琨亦抬头看向她，泪眼汪汪，这就是他一直坚持的原因啊，希望战事消弭，国力强盛，天下万和……
此一刻，刘琨决定将赵含章的知己位置拔高，放在祖逖上面。
那小子分明已经靠近晋阳，却不来见他，虽知他是碍于军令，但刘琨依然决定把这个好朋友的位置下放一点，他决定了，从此时开始，赵含章是他的第一知己！
一曲罢，刘琨和赵含章目光相望，互引为知己。
徐润在一旁突然汗毛倒竖，有种极致的危险笼罩心头，他正想追寻这种感觉的来历，就听赵含章道：“此曲果然配越石！”
她叹息道：“自我听到这首曲子后，便将其引为天乐，奈何我手上乐才极少，不管是琴箫还是胡笳，都没有可以表现其万一的人。”
她目光落在刘琨和徐润身上，无限的惋惜道：“若我身边有你和徐润这才的乐才在，我一定每日听一遍这首曲子。”
这种感觉刘琨太熟悉了，他也喜欢单曲循环。
当年第一次拿到这首赵含章送的曲子时，他可是连着三个月在府内演奏，把能请来的人都请来听一遍。
哦，只令狐盛一人就被迫循环听了七八回，虽然他一个音调都没记住。
所以此时听赵含章这么一说，刘琨就感情充沛的要跟赵含章走，恨不得跟在她身边天天给她弹琴。
他才开了一个口，晋阳一系的官员和士绅们都立即瞪大了双眼，就要开口阻拦。
赵含章目光扫过，便知道晋阳此时还是只能握在刘琨手上，而且，她还得用他对抗鲜卑呢，于是笑道：“你为并州刺史，别人离得晋阳，你却离不得。”
此话一出，晋阳一系的官员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徐润身上，轻笑道：“我倒是看中了一人，就不知道越石肯不肯割爱了。”
刘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看着徐润，一时犹豫。
他也将徐润引为知己的，他的音乐造诣极高，但……
罢了，虽然都是知己，但也要有轻重之分。
赵含章显然大大地重于徐润，于是他咬咬牙道：“那我将润郎让与你，含章，他的琴箫尤其好，你可要好好待他。”
赵含章一笑，点头颔首道：“你放心，我一定以知己待他，让他在我手下发挥所长，绝不怠慢。”
徐润在赵含章的目光下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的危险来自于赵含章！

第902章 多疑
徐润立即表现出刘琨的不舍，一脸的欲言又止。
刘琨就安慰他道：“我们将来虽不在一地，可心在一处，即为知己，便不限距离。”
还叮嘱他道：“去了豫州，也要常与我写信啊。”
徐润只觉得慌张，赵含章素来偏向庶民，怎会在今日发生那样的事后不仅不问他的罪，还将他要过去优待？
什么知己，那不过是哄刘琨的话，徐润几乎已经可以猜到自己将来的苦日子了。
但这还不算完，赵含章在要了徐润之后又道：“越石，我还要与你求一人。”
刘琨就感兴趣的问，“哦？是谁？”
赵含章就指了令狐泥，含笑道：“这一员小将既勇猛又活泼，我很喜欢，我想带他去打匈奴，我不敢求你相让，你就暂借与我如何？”
令狐泥听到，眼睛大亮，眼巴巴地看着刘琨，被一旁的同僚扯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去。
刘琨对令狐泥不是很关注，但令狐盛是他手下一员大将，他还是要问一问他们父子意见的。
令狐盛为人正直，没有多犹豫便道：“全凭主公差遣，赵使君若有用得上犬子的，只管驱使他去做。”
令狐泥被问到，也连忙道：“卑下听凭主公差遣。”
这话就跟同意没什么区别，刘琨目光扫过令狐盛，压下心中的怀疑，在赵含章的目光下笑着点头，答应了下来。
赵含章大喜，当即举杯笑道：“多谢越石割爱。”
刘琨见她眼中是纯粹，毫不掩饰的喜爱，便放下心中怀疑，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当是性情中人。
也对，当时她在城外作战，就是令狐泥为先锋前去接应她，或许她就是那时看上他的，今日又是令狐泥领着他们在城中走，应当只是投缘，而不是和令狐盛有什么勾结。
一旁的徐润从听到赵含章还索要令狐泥之后，他的脸色就更差了，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白，情绪都起伏起来。
众所周知，他与令狐盛不睦。
令狐盛这个老匹夫，仗着自己有军功，总是在主公面前进谗言，竟一再的让主公杀了自己。
本来想着等这次匈奴围城结束便想方设法杀了他的，现在嘛……
徐润垂下眼眸，遮掩住眼中的狠毒和算计。
坐在他对面的张宾嘴角微翘，端起一杯酒来喝，察觉到一抹视线，扭头看去，就撞上明预似笑非笑的目光。
张宾：……好讨厌这种自己想什么都被人窥视一眼的感觉啊。
宴席中有想法的人还不少呢，大家目光滑过刘琨和赵含章，看来使君和赵含章的关系是真的好啊，徐润给也给了，问题不大，可令狐泥不仅是晋阳的参将，还是令狐盛的儿子，刘琨竟然也说给就给。
这何止是知己啊，简直犹如兄妹，父女嘛。
咳咳，看来，他们和豫州的关系可以再贴近一些。
全场只有傅庭涵没有多想，他抬头扫了全场一眼，便又默默地低头吃菜喝酒了，他不知白天的事，但他了解赵含章，总觉得她和刘琨要徐润不安好心。
赵含章的确不安好心，一回到自己屋里，当即道：“明日一早就请徐润去军中，我甚爱他，此时晋阳城还不够安全，派人护送他回洛阳去。”
石勒听闻，含笑问道：“可要石某帮忙？到时候在路上……”他比划了一下划脖子的动作后道：“就算刘越石查起来，那也是徐润不长眼得罪了石某，不与赵使君相关。”
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嘛，没有误解赵含章的好恶。
不过……他们误解了她的心思，“谁说我要杀他了？”
石勒眉目一凝，郑重起来。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这可是人才，怎可轻易杀之？”
石勒皱眉，看着赵含章的眼睛认真问，“赵使君果真认为他是人才？要用他？”
赵含章点头，“是啊，我答应刘刺史的事，怎会食言？”
“徐润的才在音乐上，正好太学里缺教授乐理的先生，让他去太学里当个先生吧，”赵含章道：“先生，传道授业解惑也，地位崇高，又能施展个人才能，徐润和越石都会很满意的。”
石勒脸上就笑开了花，心中的怀疑尽消，连连点头道：“使君说的是。”
石勒和张宾退下后忍不住感叹道：“孟孙啊，你说的不错，赵含章心思深沉，我与她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张宾垂下眼眸道：“主公既然已经投效赵含章，不如先尽力辅佐，看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石勒点头，“她能对刘琨尽诺，忍下徐润，对我，应当也会尽诺。”
张宾点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不仅如此，她还不动声色的惩治了徐润，坚持了自己的理政理念；
还有，她如此费心思的把徐润调离刘琨，何尝不是一种隐蔽的告诫和维护？
以徐润今日表现出来的品格看，此人留在刘琨身边，总有一天会成为大患，当然，不是赵含章的大患，而是晋阳和刘琨的。
张宾见过最险恶的人心，几乎可以猜到，在刘琨信任倚重徐润的情况下，将来晋阳会有多糟，赵含章分明可以趁机收回晋阳，偏偏此时就把徐润要走，看来，她还是心软的。
明预也在和赵含章说起徐润，问她是怎么看待徐润和刘琨，刘琨和令狐盛，以及刘琨和晋阳的？
赵含章知道明预在想什么，当即道：“晋阳可以短期内没有我，却不能没有刘越石。”
赵含章有自知之明，道：“我虽有治理地方的能力，却没有威望，也没有情谊说通鲜卑再为我所用，也无法遏制住他们的发展。”
“至于晋阳总是丢失人口，百姓困苦的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寻求另一种合作方式。”赵含章道：“刘越石此人不好差遣，却好左右，只要我一日是他的知己，给他足够的好处，他就会听我的意见行事。”
明预还是有点担忧，“今日看，刘越石多疑，怕是不会如使君所想。”
赵含章摇头，“正是因为多疑，所以才摇摆不定，好左右啊。”

第903章 误会
明预就换问题，“使君怎么看令狐盛父子？”
赵含章就叹气道：“都是将才。”
“令狐盛实乃守城良将，这么多年晋阳能守住，越石占六分功，令狐盛当占剩下四分。”赵含章道：“他稳重正直，就是太方直了些。”
“至于令狐泥，”赵含章道：“不失为一个好将才，武功高强，博闻强记，性柔奸，这样的人，跟着正的主君便是一员可名留青史的良将；若遇上不好的主君，那便是一员邪将了。”
这和自己想的一样，明预当即问道：“使君可是知道徐润和令狐盛有隙？”
赵含章毫不避讳的点头。
明预：“使君觉得徐润留在此处会害了令狐盛，而令狐泥在此会害了晋阳和刘琨，所以将他们二人要走？”
赵含章道：“徐润是个小人，偏刘越石是个任人唯亲的人，今日先生也看到了，徐润仗着刘越石的势在城中为所欲为，以令狐盛的为人，他忍不了多久就会再次与刘越石进言惩处，晋阳之危暂时解除，焉知徐润不会进谗言报复？”
历史上，徐润也的确进了谗言，直接说令狐盛有心扶持刘琨称帝。
刘琨是西汉中山靖王之后，比起建立汉国的冒牌宗室刘渊，他才是正儿八经的汉室之后。
自从刘渊称帝之后，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误会他也有称帝之心。徐润显然知道他的雷点，所以专门去踩了一脚。
而刘琨竟然查都不查，直接就处死了自己的部将令狐盛。
令狐泥侥幸逃出，知道父亲家人全都惨死，当时就受不住了，他立志报仇！
可刘琨是晋阳城主，手握大军，他孤身一人哪里能报仇？
令狐泥想了想，当即就单骑跑去投靠刘聪，把晋阳的城防、内务一一出卖，还和刘聪借兵，带着大军反杀回来，直接把刘琨从晋阳城中杀出。
最后刘琨自己在亲卫的保护下跑了，但他父母却死于乱兵之中，也直到此时，刘琨才后悔当时没有听母亲的劝告。
但这里面最让赵含章震惊的不是刘琨杀令狐盛，也不是令狐泥背叛晋阳，而是，刘琨明知令狐泥跑脱了，他竟然还维持着令狐盛在时布置下的城防，一点改变也不做。
让令狐泥攻打晋阳时就跟打豆腐块似的。
所以赵含章觉得他时而聪明，时而智商堪忧，为了不让他重走老路，赵含章决定把徐润和令狐泥都带走，要是这样他都能把晋阳丢了，那她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徐润回去，当天晚上就病了，且病得很重，几乎起不来床，当天晚上便急叫了大夫，大夫说他是酒喝多了着凉，又肠胃不适，所以感染了风寒。
曾越第二天去接徐润没能接到，想到赵含章对此的重视，当即回去禀报。
赵含章一听，略一挑眉，立即带上范颖去看望他。
正巧刘琨听说徐润病了，也赶忙来看望。
俩人在大门口撞上，便一起进去了。
于是不多会儿，徐润的床榻前就坐了两个关切看望他的人。
装重病的徐润：……
他是真生病了，昨天晚上回来后特意让下人打了古井水，他站在庭院里连着浇了两桶水，就着湿透的里衣站了半夜，终于在天亮之前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体太好了，这么折腾，虽然病了，却不怎么严重，他只能买通大夫作假，把自己的病说得重一些，至少一二个月内不能启程。
他想错过赵含章离开的时间，以趁机留下。
他一定不知道，赵含章原本打算今天就送他离开的。
不过，他现在知道了。
曾越上门来接他时，他后背都湿透了，只觉得庆幸。
但此时赵含章坐在床前温柔地看着他，他又只剩下胆寒。
徐润无比的后悔，早知道赵含章一个摄政刺史如此较真，他当时说什么也不会假借她的名义敛财。
可谁能料到赵含章一个刺史心胸竟如此狭隘，为这么一件小事还亲自下场。
不，不对，未必这样的，可能是因为令狐盛父子。
想到他们父子，徐润脸色就一冷，有许多的话想和刘琨说，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对方。
刘琨正想问他，就听赵含章关心的道：“润郎不必担忧，虽然大夫说凶险，但我军中还有厉害的军医，还有神药，我一定会救好你的。”
刘琨目光一闪，立即道：“对，赵使君手上有神药，一定能救你。”
赵含章道：“我这就送你去军营，请军医救你。”
徐润听了一惊，连忙剧烈的咳嗽起来，勉强拒绝，“不，不必……”
一旁的大夫也瑟瑟发抖的道：“徐郎君现在不宜搬动。”
赵含章道：“放心，不会让他劳动的，我让人将车备好，让人撑起棚子抬润郎上车。”
她一脸不好意思道：“本来应该请军医上门的，但军中有不少将士受伤，军医片刻都离不得，那神药又只能军医注射，所以只能请润郎移步了。”
刘琨一听，心中疑惑顿消，同时有些许担忧，赵含章对徐润似乎太关注，太好了一些。
虽然他和傅庭涵没交集，但那毕竟是傅中书的孙子，若因他之故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发生变故……
这下欲言又止的换成了刘琨，以至于他没发现徐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含章表现得太好了，好到徐润本人都要差点相信她了，但那种危险的感觉从未消失过，甚至她越温柔，他就越害怕。
最后，徐润还是没能开口拒绝，也没有机会和刘琨单独叙话，就被赵含章的人接走了。
赵含章对他极致宠爱，曾越亲自带着亲兵，用厚重的布幔给他挡着风和阳光，四个亲卫抬着坐辇，将人从内院抬到外院的车上，然后送往军营。
赵含章还亲自送他。
如此宠爱，比之刘琨只多不少，以至于刘琨一直面露难色，对着赵含章欲言又止。
这一刻，刘琨终于领会到知己是女郎的不便之处，有些话不好出口呀。
对面要是祖逖，或随便一个男的，他都能直言，让对方注意一些，莫要负了正主原配。
刘琨一脸担忧的目送他们远离，想想这样下去不行，当即问道：“傅郎君此时何在？”
“似乎在刺史府中。”
刘琨不悦，“赵使君在此处，他还在刺史府中做什么？”
抢老婆都不积极，难怪赵含章会看上徐润。

第904章 羞恼
傅庭涵很忙的好不好，哦，他此时倒也不是非常忙，他正在看晋阳的地方志。
一个地方的县志和州志可以看出很多东西，道路交通，山川河流，人文习俗，甚至连矿产资源都能在县志和州志上窥得一二。
而大部分地方志不仅只能在当地看到，还只收于衙门之中。
赵含章倒是可以让其他地方的人进献地方志，可对晋阳不行。
进献地方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居心不良啊，何况她和刘琨的关系一直介于上下和同盟之间，他并不完全是她的从属。
所以傅庭涵只能自己去看。
比如找一个适当的借口去县衙，看到县志和州志时随手一翻便可借口爱书和了解当地风俗看一看。
县志和州志这样的东西，当你特意去找时会引起警惕，但当你只是不经意间翻一翻时，则没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刘琨此时就没多想，还对捧着书的傅庭涵笑道：“傅郎君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何须如此费神？”
又隐蔽的劝道：“难得来晋阳，傅郎君不如陪含章到处走一走，领略一番我晋阳的风光，体悟体悟当中习俗。”
“这书上看来的东西到底浅显，不及亲身体验来得深刻。”
傅庭涵眼睛微闪，合上手上的书笑道：“好啊，那我明日就请含章出外郊游，四处看一看。”
刘琨觉得他听劝，一连介绍了几个他认为很适合游玩的地方，却全不是傅庭涵想去的。
果然，有矿产的地方，风景似乎都一般，倒免去了不少纠结。
刘琨和傅庭涵谈起晋阳的山川水流时，赵含章已经把徐润护送回到军营了。
到了地方，她脸上温和的笑容就收了一些，只是浅笑看着马车。
曾越强硬的请徐润下车时，她就坐在马上淡淡地看着。
徐润一抬头对上她冷淡的目光，便知这不是可以作的时候，否则，刘琨不在这里，不，不对，徐润左右一看，发现连他身边伺候的下人都不见了，顿时脸色一白。
他这岂不是羊入虎口，生死皆握在他人手上？
徐润颤颤巍巍的抬脚下车。
赵含章下马，快步往主帐去。
曾越侧身对徐润道：“徐郎君，请。”
徐润咬了咬牙，抬脚跟上。
赵含章坐在主帐首位，让人去请军医。
徐润没想到她还真叫军医给他看病，一时有些恍惚，他还以为她会直接拿下他问罪呢。
等军医粗糙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他这才一下惊醒，脸色刷的一下惨白起来。
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莫名，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吓成这样，不过只是片刻，军医也搭完脉了。
军医，因为日常病人多，他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快！
看病快，开药快，就连缝补切割等也快！
他早学会如何快速的捕捉有效脉象。
他对赵含章道：“这位郎君是感染了风寒，或是吃了冰凉的东西，或是被冷风冷水所激，好在他身体好，只要注意保暖，再吃上两副药就好了。”
又道：“此时他面无血色是被吓的。”
说到此处，他有些不赞同的看着赵含章，隐晦道：“使君，不是所有郎君都见得血腥的，您日常还是注意一些。”
赵含章：……
她当即似笑非笑的看向徐润，问道：“徐郎君看得了血腥吗？”
徐润岂敢说自己看得了？
这个世界多变态，尤其是权贵，变态的事一件接一件，他生怕赵含章也有什么嗜好，连连摇头。
赵含章便挑起嘴唇道：“作为晋阳令，看不得血腥怎可？做我手底下的官员，除了学官外，其余不论文武都要上马能提枪，下马能安抚百姓，有所施政，徐郎君如此，我不好赐官呀。”
徐润立即谦卑的道：“徐某才薄学浅，不堪大用，岂敢求官职？”
“可我看徐郎君当这个晋阳令当得很开心啊？”
徐润冷汗直冒，一时不敢说话。
他知道，赵含章要算账了。
赵含章的确要算账，直言道：“徐郎君，赵某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你不适合为官。”
徐润连连称“是”，此时保命最重要，他哪里还敢争辩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呢？
赵含章见他如此，就叹息道：“卿样貌学识俱佳，又有越石这样的机遇，为何偏偏行如此小人行径，半点骨气也无？”
徐润一时羞恼，脸色涨得通红，总算不假装温顺了，他抬头看向赵含章，眼中满是怨恨，“赵使君行事倒是磊落，却为何这样千方百计的诓我和刘使君？”
“哦？我诓你们了吗？”
见赵含章如此欠揍的笑看他，徐润大脑一懵，差点儿直接蹦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但最后一刻，对生命的热爱还是挽回了他的理智，他愤恨的没说话。
赵含章这才慢悠悠的道：“我与越石承诺会好好对你，自会好好待君。”
她脸上的笑容落下来，冷淡的道：“郎君没有为官的品格和才学，但音乐是真的好。人才嘛，在对的位置上才能发挥所长，这才是重用，所以我想请郎君去太学中教学生们琴乐。”
“我太学学生明媚阳光，谦逊好学，又忠君爱民，只希望郎君去了太学后能和学生们共进，他们能学得你一二分的乐才，而你也能学到他们身上的品格。”
徐润先是一愣，心中有劫后余生的欣喜，然后就是一羞，被赵含章的话激得脸皮涨红。
在她眼中，徐润只觉得自己被剥干净了，真是从里到外都被看透，这不仅让他羞愤异常，还汗毛直立。
因此，他也没有了在刘琨面前的温和顺从，浑身就跟长了刺猬一样想要刺回去。
徐润要是正常的士人，或是一般人，被赵含章如此羞辱，早一剑划脖子自杀了，但他不是，于是他沉默的忍了下来。
他如此能忍，倒是出乎赵含章的意料，一直躲在屏风后的明预汗毛直立，等徐润被带下去养病之后，他立即转出来和赵含章进言，“使君，此人不能留，如此忍辱负重，即便是小人，也该戒备，当立杀之！”
赵含章缓缓地摇头道：“我承诺了越石和他，除非他犯事，否则我决不算旧账。”
明预还要再说，看到她脸上的坚持，略一沉吟后就表示明白了，当即躬身应道：“是！”

第905章 智商不稳定型
那就让他再犯事就好了。
在赵含章的地盘内，一切只讲律法，可不讲人情。
赵含章连自己的七叔祖面子都不给，何况一个外人刘琨？
一天上午就尽忙这事了，赵含章觉得很浪费时间，她揉了揉额头问道：“石勒呢？王浚和鲜卑那边可有消息？”
明预回道：“石将军进城去了，自使君进晋阳，鲜卑那边就没动静了，王浚大军今日又下冀州一城。”
赵含章问：“刘越石什么反应？”
明预道：“刘刺史派明将军带一万人去冀州支援，两日后出发。”
赵含章：“只援兵一万，怎可能打退王浚？”
明预就压低声音道：“某今日上午去过刺史府，听说刘刺史正写信往鲜卑，想要请鲜卑出兵支援，某瞥了一眼礼单，上面不仅有两万石粮食，还有各种金银珠宝。”
话语间不免羡慕，同时还幽怨的看了一眼赵含章。
都是支援刘琨，为什么鲜卑有东西拿，他们还得自备粮草？
赵含章开始反思自己，同时对刘琨恨铁不成钢。
还是知己呢，她人就在这里，为什么和鲜卑求援也不和她求援？
赵含章觉得不能放任情势如此发展下去，当即起身，“石勒呢？让他来，我们商量一下对王浚的作战。”
明预皱眉，“免费？”
赵含章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明先生，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都是我大晋的江山，互帮互助是应当应分的，谈什么免费收费？”
她道：“我们带来的兵员少，恐无力对战王浚，我们要招兵！”
明预眼睛一亮，当即正色道：“使君教训的是，如今晋阳之困是解了，但冀州之困还在，是要招兵的。”
为什么刘琨可以凭借守住一座城而名动天下，越过众多占有大地盘的人成为晋国举重若轻的大臣之一？
连曾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苟晞，现在掌握天下大权的赵含章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就是因为晋阳的特殊位置。
晋阳，是一个风水宝地。
它位于并州北部，汾河河谷北端，是北方草原文明和中原农耕文明的交汇之处，所以这里的百姓既有草原人的彪悍及豪爽，又有中原人的隐忍和耐劳精神。
这里外有高山，内有大河，有山河天险作为屏障；最妙的是，汾河连接着一系列盆地，这大块盆地让河东一带成为鱼米之乡，除此外，它周围还有丰富的矿产资源，铁可铸造兵器，铜可造钱，甚至连盐池都有了。
这里就算与外断绝，也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而且因为地形的原因，占据晋阳之后就可快速向南攻占并州，所以进可攻，退可守。
这也是刘渊直到死都心心念晋阳的原因之一，晋阳不收，汉国的门户就一直被刘琨所占，犹如附骨之疽。
话题扯远了，现在扯回来，正因为晋阳这样的地理位置造就了这里的人都崇尚武艺，尤其是近几年，天下大乱，晋阳处于随时会城破的可能，从这四面八方而来的流民将这座几乎快要荒废的城池建设起来，他们——全都好武！
现在走到大街上看，连三岁小儿都拿着木剑比划，更不要说成人了，那是人均一把大刀长枪或者镰刀长剑啊。
而且晋阳是全民皆兵，每次晋阳遭受攻击，刘琨振臂一呼，城中的青壮要上城楼却敌，老人妇人和孩子也都要搬运石头，捡箭，做箭头等。
所以在晋阳招兵不似其他地方，还得先当新兵训练，晋阳的兵种，只需稍加调整和训练适应便可成为一支强悍的军队。
明预早就眼馋晋阳的人了，奈何晋阳不是赵含章势力范围，他不好直接开口。
赵含章找石勒便是要商量在此招兵的人数，然后再找刘琨同意。
明预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使君，刘琨能答应吗？”
赵含章点头道：“他一定会答应的。”
她叹息道：“他在乎晋阳的百姓，却又不是很在乎他们。”
晋阳内的百姓来去自如，刘琨并不加以限制，所以城门口的记载上，有过一天之内有四千多人来投靠刘琨，却又有五千多人离开晋阳。
晋阳的民生很艰难。
赵含章一边和明预感叹一边往外走，范颖急匆匆来报，“使君，刘琨私下请见石将军。”
赵含章：……
她问道：“他怎么私见的？”
“送信的人绕过了我们的侍卫，悄悄将信送到了石将军手上。”
赵含章就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范颖顿了一下后道：“石将军派人告知我的。”
赵含章就挑眉，想了想后问道：“他们约在何处见面？”
“望南楼。”
赵含章就往军营外走，道：“你忙去吧，我和明先生去望南楼走一趟，请张先生也去望南楼吧。”
明预一脸的欲言又止，等上马跑出一段后他才打马走到赵含章身边，问道：“刘越石和您不是互为知己吗？他明知石勒才归降不久，心性未定，又手握大权，怎可此时私下约见石勒？”
要见，也该通过赵含章，或者光明正大的递帖子邀请吧？
这样悄摸摸的约见，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赵含章却好似不在意的样子，还哈哈大笑起来，和明预道：“这就和我惦记着他的晋阳一样，焉知他不惦记着我手中的地盘和势力呢？”
明预皱眉，“刘越石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赵含章感叹道：“此时他当然不是，他最多是想要我手上的并州而已，想做个名副其实的并州刺史，可人的欲望都是无穷尽的，进了一步便想更进一步。”
所以值得她完全信任的人并不多。
但像刘琨这样时而聪明，时而愚蠢；时而对她掏心掏肺，时而又想挖她墙角针对她的，目前她只见过他这一个。
赵含章一进城就直奔望南楼。
这叫做楼，其实是一大片园林群，专门给晋阳的权贵富豪们吃喝玩乐以及悲春伤秋用的，这两年才建起来的，望南，望南，即向南张望，祈望回归的意思。
赵含章一下马就直奔楼内去，掌柜自然不是一般人，也是有些见识的，一看到赵含章，当即脸色大变，一边让人去通知刘琨，一边去拦住赵含章，企图拖延一点时间。
而此时，刘琨正从另一道门里请出两个人来送给石勒，即石勒的母亲和侄子石虎。

第906章 被撞破
石勒一收到刘琨悄咪咪送来的信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无非是拉拢一套的事情。
石勒当时看到信就乐了，并有些讥诮，赵含章还和人称兄道弟论知己呢，却不知背过身去对方就开始挖她墙角。
这些权贵果然心脏。
石勒冷笑一声，为了看赵含章的热闹，当即同意去见，还特意让人告诉了赵含章的人。
来前，他还在想刘琨会从哪几个方面笼络他呢，万万没想到他会把他的老母亲和侄子给带来。
石勒心脏巨跳，心里说不出的懊悔和庆幸，两种情绪交叠推挤，最后定在了庆幸上。
刘琨如此作为，可见其义气不似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对赵含章，他都能背刺到如此地步，何况他呢？
又想到他对王浚的忘恩负义，石勒心中警铃大响，只剩下庆幸了。
这一瞬间他想了许多，但石母看见他只有一个想法，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石勒，大声哭出来，“匐勒，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石勒这才回神，伸手一把抱住母亲，眼泪也滚滚而下，“阿娘——”
石虎瞪着一双大眼睛站在一旁，脸上既激动又克制。
刘琨见石勒都激动得愣住了，当即知道自己做对了，满意的摸了摸胡子。
石母这几年颠沛流离吃了不少的苦，此时整个人瘦巴巴的，她很快哭完，回过头来拉石虎，和石勒道：“匐勒，这是虎子，你还记得他吗？”
石勒当然记得，这孩子说是他侄子，其实他父亲一直当儿子养的，差不多相当于他弟弟。
石勒与他感情也极好，见他此时长得身高体壮，手长脚长的，欣慰不已，伸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不错，我家乳虎长大了！”
石虎就开心的咧开嘴笑。
石母本来想说这一路全靠石虎了，但瞥眼看见刘琨，她立即改口，“多亏刘刺史从流民中找到了我们，待我们极好，又帮我们找到了你，我们一家才可团聚。”
石母并不知道石勒现在的身份，但见他衣着不俗，脸色红润，身体壮硕，便知他过得不错。
而且刘琨既善待他们，又亲自领他们来见，显然是因为她儿子现在的身份。
石母以自己有限的知识看，刘琨是一个好人，觉得石勒跟着他也不错，所以就顺着刘琨的意思多说他的好话。
石勒一听，当即冲刘琨连连作揖感谢。
刘琨连忙去扶，同时回礼……
赵含章大步走进来时，俩人正拜成一团，如此场景，跟在赵含章身后的明预是大惊失色，赵含章却只是挑了挑眉。
然后目光快速一扫，在石母和石虎身上定了定。
赵含章突然闯入，别说刘琨了，就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石勒都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收回手站好，活像一个被抓偷情的小妾。
刘琨更是一脸通红，连忙解释道：“含章，我路上偶遇石将军，想起曾经收留过一对祖孙，隐约听闻似乎是石将军的亲眷，便请他来一看，没想到竟真是石将军家眷……”
赵含章含笑道：“这样巧，可见上天也不忍见石将军一家分离。”
她定定地看着石虎，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挪回石勒脸上，上下打量过他后目光微凝，神情渐渐奇异起来。
石勒感觉有异，却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
赵含章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不仅心中有鬼的刘琨避开了她的目光，就连没鬼的石勒，第一次见面的石虎都微微避开了她的目光。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尴尬的气氛慢慢弥漫。
赵含章最理直气壮，一点儿也没有闯入者的自觉，跟在后面跑进来的掌柜大气都不敢喘，悄悄的往后挪，挪到屋外就赶紧跑了。
赵含章走到石母身前行了一礼后道：“石夫人，在下赵含章，世龙现在是我手底下的一员大将，这些年世龙一直在找你，奈何天下大乱，茫茫人海中实难找寻，没想到能在此处找到您，实在是上天眷顾。”
石母一脸茫然，“世龙？”
“是啊，”赵含章笑道：“这是石勒的字，霸气吧？”
石母顿时笑起来，连连点头道：“霸气，霸气，和虎子给自己取的字也很像呢，匐勒，虎子给自己取了一个字，叫季龙。”
石勒顿时心中大跳，不由去看赵含章，就对上赵含章清明冷冽的目光，眼中哪里还有笑容？
只有悲悯。
石勒嘴唇抖了抖，赵含章当初的预言就浮现在脑海中，他有些怀疑的看着石虎，顿了顿，又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已经移开了目光，和刘琨道：“越石，我有急事找你。”
刘琨稳住心态，问道：“含章请说。”
赵含章：“我要见拓跋猗卢。”
石勒立即垂下眼眸，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刘琨微微蹙眉，抬头看向赵含章，就对上她清明又坚持的目光。
赵含章道：“越石，拓跋猗卢是个枭雄，他远离家乡到这里来，真真只满足于经营代郡吗？”
刘琨脸色一变，问道：“含章要攻打代郡？”
“他若本分，我自会遵守越石与他的约定，暂借代郡给他，但我需要他记住，代郡是大晋的郡县，可不是代国。”赵含章沉声道：“此次晋阳腹背受敌，你几乎守不住城门，鲜卑可有出兵？”
刘琨沉默不语。
赵含章道：“我要见他！”
这一次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
这一刻刘琨才反应过来，赵含章不仅是豫州刺史，更是如今大晋总摄朝政的权臣。
在她的目光下，他不由自主的点下头。
刘琨弱弱地为自己解释道：“匈奴凶残，王浚又野心勃勃，晋阳被围在中间，某迫不得已才倚仗鲜卑。”
赵含章点头表示理解，脸色也和缓了一些，笑道：“除了此事，还有一事须你同意。”
刘琨心一紧，就听赵含章道：“如今我的人马都被刘聪牵制，一时腾不出手来，石将军也只带了两万兵马，仅凭这些人手还不足以收回被王浚占去的冀州郡县，所以我想在晋阳招买新兵。”
刘琨就心一松，笑道：“自然可以，不知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本来想说没有的，赵含章瞥眼看到石虎，顿时牙疼不已，干脆道：“还真有，我便厚颜和越石求一些粮草了。”
都忙起来，免得没事找事做，竟然悄无声息地把石虎送回来了，给她找了多大的麻烦啊。

第907章 吓唬人
晋阳有盆地，土地又肥沃，刘琨不仅给前来的流民们分地，还让士兵们屯田耕种，除了他和军中的将领外，没人知道他的府库中到底有多少粮草。
刘琨很豪爽的就点头答应了。
赵含章目光微凝，对晋阳的财政倒是好奇起来。
他如此大方，这是库房里存粮很多？那他是怎么做到流失这么多百姓的？
这个时代的老百姓所求不就是一个安稳和温饱吗？
事情谈完，气氛又有些怪异起来，赵含章坐着没动，刘琨实在是不想再待下去，赵含章在这里，他想对石勒说的许多话都没法说出口，之前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也一消而散。
刘琨赶紧找个理由溜了。
屋中瞬时只留下赵含章明预和石勒一家了。
赵含章目光再次扫过石虎，和石勒笑道：“恭喜石将军能与家人团聚，今日我们就一起用个饭吧，我让人在你大帐旁边再立一个帐，供伯母与虎子侄子居住。”
石虎人高马大的，看着和赵含章差不多大，这一声侄子惹得石虎看了她好几眼。
石勒正想问赵含章石虎是否和她曾经的预言有关，因此应了下来。
石母一直有些忐忑，非常拘谨和安静的用完了一顿饭，等回到军营住下，她连忙拉住石勒，“你是刚才那位女将军的部下？那我在刘刺史面前夸你岂不是做错了？听说豫州的女刺史来解救晋阳了，莫非这位女将军就是那位女刺史？”
石勒点头。
石母就念了一声佛，着急道：“我不知你已有良主，还和刘刺史推荐你来着，是不是坏了你的事情？”
“没有，”石勒安抚她道：“阿娘，赵使君心胸宽大，她知道我的心意，不会多想的，你只管安心住下。”
石母还是忐忑，恰在此时，范颖带了二十个女郎过来，和石勒道：“这是新投奔来的流民，使君留下她们在军中帮工，使君让您从中挑出两个来照顾石夫人，等回到洛阳，您买了下人再把她们还回军中。”
赵家军时常会收留一些女子，挑选合适的训练成女兵，其余的则分布在军医署、后勤和伙房帮忙。
所以，赵家军中的女子虽少，却不少见。
石勒知道，这些女兵虽是来照顾伺候人的，却和军中的侍卫兵差不多，既照顾将军的生活，又保护将军。
他们也是军籍，每月领着军饷，若是立功，同样可以晋升。
赵含章身边的亲卫队里现在就选入了三个女兵，可以跟着赵含章上战场，平时还能照顾她的那种。
她给石母安排这样的卫兵，可见对石母的尊敬，而且人又是刚挑选进军中的，说明还未被收服，他选了，将来说不定就归到他那里，不必害怕是赵含章安插进来的人手。
可以说是贴心至极。
她如此贴心，石勒更是忐忑了，他挑了两个人交给母亲后就去找赵含章，趁她身边没人直言问道：“使君，你真会掐算？”
赵含章抬起眼眸定定地看他，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道：“世龙，你可知为何诸多胡将中我独招降你一人？王弥兄弟也曾降我，但我还是杀了他们。”
石勒想说，那不是因为我手握十多万的大军，还占着老大一块地盘吗？
他要是光杆一个人，赵含章岂会容他？
但对上赵含章认真的目光，石勒有片刻的恍惚，觉得就算他没有这些东西，她也会考虑留下他，于是沉默了一下后摇头。
赵含章沉肃道：“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也杀了许多汉人，但你不虐杀，不是为了取乐而杀人，你是为了活着，为了安抚军队，虽然我痛之，恶之，但我可以理解。”
“王弥等人不一样，他们杀人是性残暴，是为取乐竞赛，”赵含章沉声道：“以杀人为乐，畜生不如。”
“而石虎，我观他亦如是，”赵含章道：“我今日是第一次见他，赵家军中无人知道你还有一个侄子和母亲存活于世，自也不会先调查了再诓你。”
石勒心一沉，没说话。
“我并不要求你现在处理了他，”赵含章道：“对面相一类的事，我并不尽心，我是个论迹不论心之人，所以我不会无故问罪于他，更不会无故杀他。但我需要你记住，在我治下，不管是谁，皆要遵从律法，别说他石虎，便是你石勒，也得守律法。”
石勒：“使君的意思是……”
“他将来若杀人犯事，我不会心慈手软，也望你不要因此与我生隙。”
石勒沉默了一下后应下，他行礼后正要退下，突然停住问，“使君将那徐润要走，是不是因为算出徐润对晋阳和刘琨不利？”
赵含章但笑不语。
石勒便明白了，目光炯炯起来，再问：“那使君是不是早就算出自己可以登临极位？”
赵含章目光严厉起来，冷淡的道：“石将军想多了。”
但石勒觉得她的表情告诉他，他一点儿也没想多。
对于这一点，他半信半疑。
石勒不想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算出未来会发生的事，但又有些迷信，这世上总是有玄而又玄的事，或许真是天定？
不然怎么就这么巧，这世上出了一个赵含章呢？
石勒想不通的事就喜欢和张宾念叨。
张宾蹙眉，来回推演了一番后问，“主公的这个侄子为人如何？”
石勒蹙眉道：“他七岁后我们就分开了，至今已有八年，我不知他这几年的性情，但从前在家乡时，他很活泼，但那最多是小孩子调皮罢了。”
张宾就仔细询问起他具体调皮的事，一问才无语，石勒竟然把拿石头砸人头，伸脚踹人下河一类的事归结为小孩调皮。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道：“主公不如再看看，我看公子年纪还小，并不太会遮掩，性格如何，看他行事便知。”
张宾压低了声音道：“他若真是赵使君预言中的那样会杀尽主公满门，一定性格残暴，到时再处理不迟。不过此事绝对不能再告诉第四人，只我们三人知道便可，否则一旦传到他耳中……”
石勒表示明白。

第908章 民心
虽然赵含章什么话都没说，她和刘琨之间的关系还是急速冷却，俩人的蜜月期才开了个头就结束了。
赵含章面对刘琨时虽然还是笑眯眯的，行事却强势了许多，待刘琨送出信，约见拓跋猗卢后，她立即着手招兵事宜。
让赵含章和刘琨都没想到的是，招兵的公告才贴出去，还没来得及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呢，晋阳的青壮年们就呼啦啦的冲着军营来应征。
不仅男子，十六岁到三十岁的女子也呼啦啦跑来不少，都是要当兵的。
赵含章从队伍中拎出两个小孩，把他们放在车轮前比划，一个才高过车轮，一个还差车轮一个指头呢。
她又伸手抹了抹最矮的孩子脏兮兮的脸，半晌无言，“你们还小呢，至少得到我耳朵这么高才能来参军。”
说罢转身就要走。
两个孩子立即伸手拽住她的衣角，眼巴巴的求道：“求使君收下我们吧，我们年纪虽小，但打架很厉害的，已经拿得起刀了。”
最大的那个孩子怕赵含章不相信，想要伸手去拽亲卫的刀。
亲卫目光一凛，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赵含章冲他摆了摆手，和孩子笑道：“这不是力气的问题，是你们年纪太小了，想要报国，过几年再大一些。”
小孩想也不想道：“我不要报国，我就想跟着使君，我要报答，也是报答使君。”
他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道：“使君，你收下我吧，我想活着，我弟弟也想活着。”
赵含章一听，再次低头去看那个矮小孩，她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眼里都是生的期望。
赵含章就问：“刘刺史不是办了收容院收容你们吗？”
两个孩子同时垂眸不语，大孩子还往后退了一步，拉住小孩子想离开，却又不太甘心就此离开。
赵含章看见，心中一软，转身道：“你们随我来吧。”
两个孩子一听，眼睛一亮，立即跟上。
亲卫没再拦着他们，但也不许他们太靠近赵含章。
赵含章领他们进军营，对跟上来的女兵赵甲雅道：“带他们下去梳洗，给他们找两套衣裳。”
赵含章指着那更矮的小孩道：“给她找女郎的衣服。”
两个孩子一听便知道他们的伪装被识破了，羞窘的低下头去，老实地跟着女兵去梳洗换衣服。
赵甲雅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是四年前被赵含章所救，当时就进了育善堂和学堂，一边读书，一边习武，最后被选中特殊培养。
今年年满十六了才到军中来做赵含章的亲卫，她现在的姓和名字都是被救后取的。
她对两个孩子的状态很熟悉，四年前她不也是这样吗？
她扭头问俩人，“你们多大了？”
男孩道：“我十一岁了，我弟，我妹妹九岁。”
赵甲雅给俩人各找了一套衣裳，道：“等回到洛阳，你们就可以上学去了。”
小男孩心中忐忑，问道：“我们是要离开使君，自讨生活去吗？”
“放心吧，育善堂中的孩子，除非军中饿死了人，否则育善堂是不会断粮的，你们现在还小，跟在使君身边做不了什么事，得先学本事，学好了以后再报答使君。”
赵甲雅道：“我就是育善堂出来的孩子，我刚进去时与你一般大，四年，我便能到使君身边效力了。”
小男孩眼睛一亮，问道：“有钱拿吗？”
“当然，我这叫军饷！每月一吊钱呢。”
两个孩子惊叹连连，一直沉默的小女孩也没忍住开口问，“我和哥哥会分开吗？”
“你们不想分开就不会分开，”赵甲雅道：“不过到了育善堂，你们晚上睡觉的地方得分开，男孩子与男孩子一起住，女孩子和女孩子一块住，不得逾越。”
“白日上课大多在一起，吃饭也在一处，干活也多在一处。”
小男孩忐忑问道：“要干什么活？种地吗？还是挖水渠，修建城墙？”
“种地吧，”赵甲雅无语道：“你们才多大，挖水渠和修建城墙哪里用得上你们？”
“就你们这身量，去插秧，播种，拔草或者收割之类的轻便活，重活自有大人们做。你们要是有天赋，还可以学木工、纺织一类的事，若能学会，那分配工种的时候就会轻便一点。”她道：“我就是没有天赋，最后剑耍得最好，这才被选中去训练，进军中当兵的。”
两个孩子都哇的一声，惊叹的看她。
赵甲雅骄傲的抬了抬下巴，见他们略微放下戒备，这才随口问道：“你们都会做些什么？说不得我能发现你们的天赋，提前给你们介绍几个师长，育善堂和学堂里的人我都熟，我好几个同窗此时在学堂里一边帮工，一边进修呢，就是教你们这样新进学堂，什么都不懂的人认字。”
男孩立即道：“我力气大，会打架，我觉得我也能做亲卫。”
亲卫呢，那就是刺史身边的心腹，将来说不得还能当将军呢。
小女孩也满眼亮晶晶的看着赵甲雅，很想成为她的样子。
赵甲雅笑了笑，问道：“你之前经常打架？”
半个时辰后，赵甲雅去见赵含章，和她禀报道：“他们是一家八口迁来的，是听说了刘刺史的美名，家中的地被匈奴圈了做牧场后便举家来投。”
“但只三年的时间，他们的祖父、父亲兄弟三人皆死在了守城战中，这一次匈奴再次围城，他们的母亲一个饿死，一个则是外出乞食时因为与人争夺食物而死，”赵甲雅顿了顿后道：“他们是堂兄妹，城中有人贩子专门瞄准了城中十四岁以下的女孩，选姿容妍丽者带走贩往他处。”
“价高不过五斗米，价低的，两个包子就把人换走了，但城中因此而偷盗女童的事频发，衙门并没有有效的举措阻止。”
赵含章绷紧了脸，问道：“晋阳令是吃干饭的？”
赵甲雅没说话，赵含章这才想起来，晋阳令还真是吃干饭的，现在还在她军营里关着呢。
赵含章问：“徐润的病好了吗？”
“高热已经退下。”
“那明天一早就送他离开，直接送回洛阳去，让人盯紧了他，他只要不离开洛阳，一切循律而为，他若敢私逃，杀无赦；若犯事，按律处置！”
“是。”

第909章 晋阳活了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问道：“刘刺史现在何处？”
“在刺史府中。”
赵含章就起身去刺史府。
刘琨正在用下午茶，顺便听听音乐喝喝酒，正微闭着眼睛享受时下人上前小声的禀报赵含章来了。
刘琨睁开眼，看到赵含章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乐队，立即大笑着起身，和她炫耀道：“这是我花费数年寻到的人才，他们各有所长，有擅琴箫的，也有擅二胡唢呐的，还有胡笳和大小鼓，但要论在琴上的造诣，还是徐润第一。”
刘琨问道：“徐润的病怎样了？”
赵含章怎么都没想到刘琨在这等时候还这么奢靡，听到他最先问的还是徐润，便神色微淡，“好了一些，只是还未退烧，军医正看着呢。”
刘琨大松一口气，“那便好，他若不好，我这心难安。”
刘琨请她坐下一起用酒赏乐，赵含章坐下了，问道：“越石如此自在，这是晋阳内外的难民都安置妥当了？”
“晋阳是一座容纳各方百姓的大城，每日进出的百姓不计其数，其中大半是流亡而来的难民，”刘琨道：“所以难民是安置不完的，这等事已有章程，晋阳令自会办妥。”
赵含章：“徐润之后，谁为晋阳令？”
刘琨这才想起来，赵含章把他的晋阳令要走了，如今晋阳没有县令。
见他卡壳，赵含章就顺势道：“单论难民安置，我豫州的官员也十分有经验，我敢说，在难民安置这一条路上，他们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我们还需要在晋阳停留一段时间，不如我给你举荐一个人，你且用她暂时治理晋阳。”
“含章说的是？”
“范颖，”赵含章道：“她心细胆大，跟着我有丰富的治理难民的经验。”
刘琨沉吟不语。
赵含章就笑道：“我们安置难民，除了分田地外，最主要的就是用工坊安置，城镇建设少不了砖石，所以我们每到一处就会大量的建造砖石作坊，我看过，晋阳周围也有适合烧砖的泥土。”
又道：“除此之外，还有琉璃和纺织一类的作坊，只要能找到合适的材料也会开办起来。”
刘琨眼皮颤了颤，问道：“人手都从难民中选择吗？”
赵含章点头。
刘琨：“让他们卖身？”
赵含章：“要是卖身就没安抚百姓的效果了，他们只是进作坊干活，领一份可以活下去的工钱罢了，依旧是良身。”
刘琨这才松口，“我也听闻过范长史，她是含章的左膀右臂，让她做晋阳令，是不是太委屈了？”
赵含章不在意的笑道：“只是代任而已，等越石找到合适的人接手，难民们可以妥善安置了，她自然要回到我身边的。”
又道：“你不必担忧她官位低而抱怨，因为我还要向你举荐一个县尉。”
刘琨：“……是谁？”
赵含章笑道：“石勒。”
刘琨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赵含章的神色，确定她是认真的以后微微激动，“含章果然舍得？”
赵含章道：“越石或许还不知，近来人贩子猖獗，城中常有女童走失，”她眼中的笑意消失，只余冷冽，“我平生最恨者，除暴君昏官外，就是人贩子了。”
“石勒乃大将军，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必能镇得住这些恶人。”
虽然上次被赵含章撞破他拉拢石勒，可他还是没放弃这个想法，毕竟，石勒太凶残了，他要是能收用他，他何惧王浚？
甚至现在鲜卑族尾大不掉的局面也能改善。
赵含章把石勒放到晋阳县衙不是正便宜了他吗？
从此以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和石勒说话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拉拢他……
这么一想，刘琨有些心虚又怀疑的看向赵含章。
她明知他对石勒有想法，为何还要把石勒放到他眼前？
赵含章当然敢，因为她知道，不管刘琨怎么撬，石勒都不会投向他那边的。
明知他撬不动，赵含章还会介意他们接触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赵含章对刘琨奢靡的下午茶不是很感兴趣，商量完事情就走。
范颖和石勒接到命令，当天就入驻晋阳县衙。
范颖主要负责安置进城的难民。
晋阳城解围，除了之前大量涌进城中的难民外，这几日每日都有近千难民进入，这些难民被分开安排在城中的几块空地上，除了一开始可以免费领到衙门赈济粥外，后面都需要争抢城中富户的赈济，或者去找事情做，以换取粮食。
可城中的工作就这么多，本来城中的人都有空闲下来的，突然涌入这么多难民，哪里能用得上？
大量的人口闲置，社会矛盾急剧上升，打架斗殴，抢劫杀人的事都时有发生。
刘琨以自己独有的魅力吸引来了大量的难民，然而他没有相应的举措留下他们。
听人说，刘琨刚到百废待兴的晋阳时，亲自带着百姓们下地开荒，又亲自修建城墙，与百姓们同甘共苦，因此才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重建晋阳。
可惜晋阳重新恢复生机后不久，他就又恢复了从前的纨绔习性，虽然还算勤政，但依旧少不得享乐。
范颖一进入晋阳县衙才发现，刘琨制定的安置难民政策其实和他们的大同小异，也都分有土地，安排难民与当地居民互帮互助，帮忙建造房屋留下，以工代赈……
只是，这些政策已经停滞一年左右，从册子上看，这一年来涌进来的难民几乎不做安排，至少少部分带着家产来的难民被妥善安排了。
可范颖派人去查过，说是妥善，他们也付出了不少的财物，心里并不好受。
想到前任晋阳令是徐润，范颖不由揉了揉额头，没有用豫州那一套，而是就用刘琨制定的难民政策，只不过她实施到位了而已，然后加开工坊，修缮水利工程，令难民们以工代赈。
开荒、耕种、修缮城墙和道路，开作坊，修水利等等，晋阳突然就人人忙碌起来，大家每日到县衙走一圈，似乎都能从那里找到适合的工作，每日最少也能拿到一份工粮。
而一份工粮基本够两个人吃一天。
晋阳，瞬间活了。

第910章 生隙
除难民外，还有本来就生活在晋阳中的百姓也走出家门，开始到县衙附近的街道上晃荡。
一个衙役拿了一张纸出来，用抹布将一块石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上一行字，出来找活干的方老头立即挤上前去，等他写完立即问：“差爷，这写的是啥？”
衙役念道：“城北八里坡要犁地一百八十亩，招募青壮拉犁者二十人，每人每日米三升，招募能扶犁者十人，割草者五十人，每人每日米两升……”
话音才落，方老头立即喊道：“我能扶犁，我能扶犁！”
跟着他的声音一起的是身后此起彼伏的喊声，“我能拉犁！”
“我可以割草！”
“我也可以！”
衙役不一会儿就按照范颖的要求点好了人数，其中有十个女子，十个老人，十个半大孩子，全是被定为割草的。
比他们站在更前面，且叫喊最大声的青壮们见了不满意，大声嚷道：“明明是我等先应召的，为何选他们不选我们？”
衙役沉着脸叱责道：“这是县令的命令，你们谁敢有异？”
衙役喝道：“家家户户都有老人妇人和孩子，这等轻省的活计他们也可以做，自要给他们留出一些位置来，不然工都叫你们抢光了，让他们去死吗？”
青壮们都安静下来，没敢再吱声，大部分人都认同了县衙的安排，但还是有不服气的人暗自嘀咕，觉得他们被抢了活。
正想着，又有一个衙役拿着纸出来，在对面一块石板上写下一行字。
没招募上的人立刻又呼啦啦的围上去，还没等衙役写完，县衙又鱼贯而出七八个衙役和士兵，后面还跟着管事一类的人，都找了块石板写字。
众人精神一振，既想去这边，又想去那边，但认字的人少，他们很难在衙役开口前知道是什么工作，只能靠运气。
这时候就显出读书识字是多么的重要了。
这也是范颖坚持要求衙役士兵们一定要在写完工作要求后再开口念一遍。
在晋阳，你今日不识字，你可能就一辈子都不识字；
但在赵家军中，你今日不识字，明日，后日便可能识字了。
众所周知，赵含章最热衷于办学，在城中办大小官学，大官学收容士子读书；小官学教授适龄的孩子读书；作坊里有扫盲班，军队中的士兵们训练打仗之余也要学认字……
范颖一下要安置这么多难民，仅靠晋阳县衙的这些官差和衙役们自然不够，她也不想求助刘琨，便直接从赵家军中选了上百个士兵出来。
这些士兵都跟着学过字，难的不会，但最基本的书写却还是可以完成的。
而且，他们文能写字，武能做安保，简直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比县衙里的那些衙役和官差还好用。
短短五天不到的时间，范颖就基本梳理好晋阳因难民涌入而造成的冲突，而石勒，在一番摸排之后以雷霆手段抓了不少人，认定他们全都与最近的人口失踪案有关。
其中更有俩人和刘琨关系密切，时常出现在刘琨家的宴会上。
他们两家的家人当即找到刘琨求情诉冤，没等刘琨去找石勒放人，石勒就直接把人拉到菜市场杀了。
一刀一个人头，杀完还让人把人头挂在竹竿上插在法场上，密密麻麻足足挂了五十多根竹竿，手段之残忍，让晋阳人闻之色变。
刘琨赶来时，只看到一溜的人头挂着，其中刘琨的两个朋友就圆睁着眼睛对着他。
刘琨眼前一黑，没忍住脾气，冲上前去怒喝石勒，“石将军，你这是干什么，谁许你在晋阳滥杀无辜了？”
石勒面不改色道：“所有抢掠良民，贩卖良民的，皆该杀！”
刘琨闻言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问道：“你有何证据证明他们抢人卖人了？可有审讯，可有上报？依律，你只是个县尉，斩首一类的刑罚需要本官批复才行。”
“我说他们抢人了他们就抢人了，”石勒道：“刘刺史，你请我来就是查这些不法之徒的，我现在查出来了，自然是明正典刑，我没兴趣，也没时间慢慢走流程那一套。”
“你！”刘琨被他的自我气到，忍不住讥讽道：“石将军此刻倒是光明正义，可别忘了，将军当年就是靠着抢人卖人发家的，莫非此时倒想起自己也曾沦为奴隶了吗？”
石勒心头也腾的冒出一股火来，他最恨人提起他当年被买卖为奴的事，也恨人提起后来他当土匪抢人卖人的事，两件事皆很不光彩，今日刘琨两个坑都踩了。！
石勒眼中闪过寒光，顿生杀意。
刘琨一说完就后悔了，他还想拉拢石勒呢，都怪他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边上挂着的那俩人不仅是他的朋友，还属于他的半个门客，每年可是给他进献大量的钱财和绸缎布匹的，这下子，什么都没了。
然后还不小心得罪了石勒。
刘琨懊悔不已，早知道当初就不答应赵含章他做这个晋阳县尉了。
赵含章看完了他们的争执，转身就走。
傅庭涵连忙跟上，“你知道那里面有刘琨的朋友？”
“我又不是真的神棍，掐指一算就可以算出来，”赵含章扯了扯嘴角道：“只不过，这些人能在晋阳这样猖獗，偷了这么多孩子也没事，里面必定有一股庞大的势力。”
“刘琨生活奢靡，很好讨好，那股势力很可能会和他有纠缠，”赵含章道：“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但他一定无形中保护过对方。石勒最恨人贩子，尤其是贩卖羯族的人贩子，由他来查这个案子最好不过。”
就刘琨这样还想挖石勒呢，她要彻底断了他的路。
赵含章和傅庭涵道：“走吧，让他们吵去，我估算着，鲜卑的回信也快到了，我们也就这两天清闲了。”
赵含章这段时间招了一万二千兵，石军也到了，此时都驻扎在城外。
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笔庞大的数字，赵含章想早点解决鲜卑后讨伐王浚，也能早点把匈奴按死。
匈奴一完蛋，她就可以安心发展内政了。

第911章 骂人
刘琨和石勒的这场官司最后还是打到了赵含章这里。
这一下倒不是刘琨的问题，而是石勒不依不饶起来，他杀完了人，抄完了东西，大手一甩就不干了。
丢下一个烂摊子，范颖这个代理县令自然不愿接手，就和刘琨推脱道：“使君只让我管理难民一事，其他县务我不好过多插手。”
别看石勒只砍了五十多颗人头，他还抓了百余人呢，那些人他全都拉到石军中刺字做了军奴，还派兵把他们家抄了一遍，甭管是不是他们的个人财产，违法所得，他全抢了，堪比兵匪过境。
那些人家也听过石勒的凶名，不敢去找他闹，就只能找刘琨哭求。
现在刺史府外一片哭声，刘琨别说听音乐了，连说话都要受影响了。
他是可以处理的，但处理的前提是，石勒得把人和东西都交给他呀，偏他一边甩手不干，一边把人和东西都抢走了，让刘琨想自己处理都找不到入口。
没办法，他就只能来找赵含章了。
石勒也来找赵含章，把这什么晋阳县尉给辞了。
赵含章听完他们各自的申诉，先问刘琨：“越石打算如何处理这事？”
刘琨：“石将军得先把人和东西交还给县衙，我再逐一处理。”
赵含章坚持问，“怎么处理？”
刘琨被问得一愣，赵含章就道：“这些都是抢掠人口的人贩子，按律当斩，财产也当抄没，越石接手后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刘琨脸色微沉，道：“石将军并无实证，我接手后自是查明真相，还他们清白。”
石勒大怒：“你是说我故意陷害他们？刘刺史，我与他们无冤无仇，我为何这么做？”
刘琨道：“石将军，你可是从他们家中抄了不少东西走。”
直接明示石勒是看上了人家的财产。
虽然石勒的确是看上了他们的财物，可他并不是为了财去盯人的，他是盯上了人才瞄上人家的财产的，刘琨此言岂不是说他是为财栽赃陷害的小人？
石勒平生最恨这种人，所以很生气，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指控，当即道：“刘刺史不信，我将他们拉来一个一个当着你的面问。”
刘琨：“石军用刑，那百多人体无完肤，这岂不是屈打成招？”
赵含章等他们吵完了才继续她的问题，“刘刺史，若他们就是人贩子，石将军没有冤枉他们呢？”
见赵含章一直相信他，石勒脸色好看了些。
刘琨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赵刺史统管三州，如今又总摄朝政，应该知道为政者需权衡利弊，处处周全……”
“我只会以法治之，”赵含章严肃道：“利弊在国，而不在个人得失上，乱世之下，本就人心浮躁，百姓对国对君都颇多怨恨，此时既抓住了人贩子，不严惩，反而只顾权衡利弊，粉饰太平。”
“尔等自以为百姓愚昧，你们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殊不知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嘴上不说，却没少在心里骂你们傻逼，”赵含章这几日积累下来的怒气此刻全都爆发出来，冲着刘琨就骂，“周全？什么是周全？以律法处理凶恶之徒才是周全！以人和为贵，回归人伦才是周全！似这等抢掠人口，买卖孩童的人贩子，不知碎了多少家庭，和他们谈周全，那谁和被抢了孩子的家庭谈周全，谁和被抢走的孩子谈周全？”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贩子，便是贵如宗室便也会断子绝孙，你看司马越一家，现在还有谁活着？”赵含章道：“他将人当草芥，自有人将他当牲畜！刘刺史，前车之鉴摆在这儿，万望警惕。”
刘琨脸色涨红，一旁的石勒更是心脏狂跳，一抬头，就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一旁的刘琨感觉脸没那么烧了，这才扭头去看石勒。
石勒：……
赵含章这话不仅骂了刘琨，也点了石勒。
他被当过草芥（司马越的兵卖了他），但他也报了回去，司马越一家皆死于他手，他还把司马越的尸体给烧了呢；
所以他的因是司马越，司马越的报应就是他。
那他的报应呢？
石勒忐忑的想，他解脱后当过土匪，也卖过人，这一路走来，他烧杀掳掠的事可没少干，那他的报应会是什么？
话说，上次赵含章说过他满门被灭吧？
还是被自己的便宜侄子石虎灭的。
这一刻，石勒已经忘了，赵含章并未明确说过就是石虎，不过他已认定就是他。
赵含章一番话，把两个人都点了，刘琨是信佛的，自是相信因果报应，因此沉默着没说话，他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石勒没搭理他，找了个空隙和赵含章说悄悄话，“使君，某从前做错了事，那可有回改的可能？”
赵含章目露悲悯，沉静的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真心悔过，那就赎罪吧。”
拿着画好的图纸来找赵含章的傅庭涵听见这话，不由停下脚步，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只快速的扫过他一眼，脸色没变化，继续和石勒道：“你从前过于残暴，往后的岁月里要多爱民，多救人，我相信这世上有轮回，说不得你后面帮助的人就曾经是被你杀害过的人，或是他们的家人，我想这就是赎罪了。”
石勒沉思。
傅庭涵等他们说完才上前，“我这几天画的图。”
赵含章接过。
石勒随意的扫了一眼，发现看不懂，便将目光移开。
这是地方志中有记载的，晋阳及其周边的各种矿产资源，上面有几个地方标了铁矿和铜矿、硫磺的标志，只是后面打了问号。
赵含章就问：“是不确定吗？”
傅庭涵点头道：“没有明确的描写，只是有些奇异的事或者有游记，我看了一下，描写很像有，所以具体得派人去看看。”
赵含章道：“我让人去查一查。”
石勒顺口一问，“查什么？”
赵含章抬起眼来看他，似笑非笑道：“查晋阳附近的铁矿。”
石勒心脏巨跳，他就知道，赵含章野心勃勃，怎么可能容许刘琨在此坐大？
带他来，就是为了抢晋阳的吧？

第912章 真诚的建议
赵含章将图纸卷起来，看向石勒：“石将军，那些人交出来吧，此案必须得查清楚，这不仅是给被抓的人一个公道，也是给受害者们一个公道，还有石将军你自己的公道。”
石勒只顿了一下便问：“那东西呢？”
赵含章道：“你且先拿着。”
石勒就决定，回去他就把东西全花了。
想到赵含章刚才说的话，石勒压下想要挪用那些东西的念头，算了，多做好事就多做好事吧，回头他拿出一半来赈济难民。
至于剩下的一半，自然是要充作军饷了。
石军中的普通百姓日子也过得很苦的好不好，粮草不济是常有的事。
石勒想干就干，回去就找张宾商量。
张宾才听完石勒转述的赵含章的话，他立即赞道：“赵刺史果然是得天厚待之人，这番话说得极为在理。”
他也劝诫石勒道：“主公早该如此，我们既要长久昌荣，那就要顺从天意，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要少杀戮。”
又道：“凡能传世之名臣，或许有不爱民的，但绝对没有滥杀之人，主公今后不仅要自己改掉杀俘杀民的习惯，还得约束军中，使全军无犯。”
张宾敦敦叮嘱道：“赵含章不同刘渊，赵家军也不同匈奴军，自赵家军出西平四处征战始，再艰难之时都未曾听说过抢掠百姓，可见其军纪之严明，而那赵含章整日笑眯眯的，性格却刚强得很，就算主公手握大军，若犯了她定下的军纪，只怕也不会轻饶。”
“您已经三易其主，要再换一个，怕是名声不好听了，”张宾道：“所以您可一定不要犯大错，触及她的底线。”
石勒此时还骄傲得很，冷哼一声道：“若不能找到效忠的君主，那我自立为王就是，谁稀罕奉他们为主？”
张宾无奈，暗道：这要是一个月前他这么说，张宾一定高兴的举双手双脚赞成，今天说出口，第二天他就能弄出个登基大典来，可现在他们已经在赵含章麾下，地盘都被人接收完了，此时自立为王，那就只能是流浪天下，或者上山落草为寇，做山大王了。
这可不是张宾想要的。
石勒也想到了这一点，蹙眉道：“我们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地盘。”
不然和赵含章吵架了都没地方去，太憋屈了。
“可恨上党被赵含章占去了，并州这么多郡县，如今只有晋阳没被她掌握。”要不是赵含章现在就在晋阳，石勒真想把刘琨杀了占掉晋阳啊。
这地方易守难攻，以刘琨这猪一样的军事才能都可以守住晋阳这么多年，他肯定可以守得更久。
说不定借着晋阳发展几年，还能够南下鲸吞并州其他地区呢。
只是想一想石勒就觉得热血沸腾，然而只要一想到赵含章这热血一下就冷了。
算了吧，赵含章连晋阳的铁矿都摸清楚了，她能把晋阳留给刘琨？
而她要是不把晋阳留给刘琨，从她手里抢，他抢得过来吗？
石勒想了一圈，最后咬牙道：“还是得尽早把幽州抢过来，赵含章答应过我，只要打下幽州，将来幽州就是我的。”
张宾提醒道：“是让您带兵去幽州上任，您是幽州刺史，幽州还是大晋的，不是您的，”
张宾道：“您只有使用权。”
拥有权还是在赵含章手里。
石勒不在意道：“有使用权就行，用久了，东西到底是谁的，谁能说得清？”
他道：“到那时我们就用先生说的方法，好好对待百姓，收买人心，也跟赵含章一样，让幽州的百姓只知道我石勒，而不知豫州赵含章，更不知大晋皇帝。”
那样幽州不就从里到外都是他的了吗？
张宾虽然觉得石勒很难做到这一点，但人嘛，总是需要鼓励的，于是他笑着颔首，表示了赞同。
石勒就摩拳擦掌起来，“赵含章还要在晋阳磨蹭多久？到底什么时候去打王浚？”
张宾想了想道：“赵使君应该是在等。”
石勒皱眉，顿了一下问道：“等匈奴大军全部撤入幽州？”
张宾点头。
“于赵使君来说，王浚不足为惧，值得留意的是王浚身后的东部鲜卑，她这是想拉一直独善其身的王浚和东部鲜卑下海，这水是越混才越好摸鱼。”张宾道：“赵使君果然心善，这样一来，赵家军的损耗会减少很多。”
东部鲜卑要是联合王浚先对抗匈奴，赵含章说不定真的能成渔翁，等他们三败俱伤时再出兵摘果实。
石勒：“若事情果如赵含章预料般发展，那我们还有何用处？冲锋陷阵？先不论功劳大小，我们就出这么点力，万一赵含章又后悔，不把幽州给我了怎么办？”
张宾笑道：“主公就算是不当幽州刺史，也会有别的刺史当，以您手中的兵力来算，您也只得当刺史。”
不然什么地方能放下十多万兵？
“她要是让我去南边，先生愿意吗？”
张宾立即摇头，“不行，主公军中羯族占了一半多，他们并不适应南方的气候，而且江南士族林立，地方宗族权势大过朝廷，以主公的品性，您去南方是百害而无一利。”
张宾怀疑，到时候不是石勒把江南士族都给砍了，就是江南士族把石勒五马分尸了。
石勒：“这便是了，现今这样的局势，除并州外，就只有幽州最适合我们发展了。”
所以要怎么让赵含章用他打下幽州，立下不世功劳后不得不把幽州封给他呢？
张宾也在沉思，片刻后眼睛微亮，低声道：“我有一法子，但对主公来说特别危险，就看主公敢不敢一试了。”
石勒就问：“什么法子？”
张宾就小小声的道：“诈降！”
张宾的建议，石勒总能听进去，所以哪怕这个主意太过大胆，太过匪夷所思，石勒也没多惊讶，而是当即就思索起其可行性来。
向王浚诈降，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石勒和张宾目光对上，当即决定去找赵含章。
得趁匈奴大军未全部退入幽州时开干，不然，到时候王浚不仅没有精力再接待他，还有可能会怀疑他。

第913章 铺垫
“诈降？”赵含章眼睛明亮的从石勒看到张宾身上，大赞道：“此法甚好，我们来详谈一下。”
诈降用间计，自然不是说用就可以用的，它需要铺垫很多东西。
铺垫的目的就是为了取得王浚的信任，只有他足够相信石勒，相信石勒是真心归降后，石勒才能有所作为。
而现在，石勒在她这里干得好好地，他们的局势又一片大好，相比之下，正在被匈奴抢占地盘的幽州才是危机重重，石勒又怎么会去投降他呢？
除非他在赵含章这里过不下去了。
赵含章目光一转，道：“正好此次人贩子案，只能让石将军受些委屈了。”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他道：“还请将军将所有财物归还，我让范颖去讨要如何？”
早已经决定好那批财物去处的石勒：……
他不是很想交，但不交怎么显得出自己受了委屈呢？
石勒只能应下。
赵含章就把明预也找来，间计嘛，这一位很有经验。
四人就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操作，最后决定委屈一下石勒和刘琨。
石勒还好，他是知情方，刘琨嘛，赵含章只能在心底对这位知己说声抱歉了，然后大家就开始行动起来。
赵含章执意要把人贩子案查清楚，刘琨本来是同意的，因为石勒很难查到实证，赵含章办案讲证据，最后就只能把人给放了。
当然，这不是说明刘琨参与了贩卖人口或者知情，作为一个刺史，还是有作为，有理想抱负的刺史，他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只不过石勒将一些口供和零七八碎的东西交上来，虽然没有实证，但推理也可推理得出那些人跟这些破事有关系，只是参与的深浅不一样罢了。
刘琨很不喜，但当中有些人在其他事上有牵扯，相比之下，人贩子案在他看来属于小案了，为了不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就只能忍着恶心保下那几人。
原本，一切都依照赵含章的要求办的话，石勒查不到实证，最后只能把他们给放了。
但没想到石勒暴虐，竟直接把人拉到菜市场当众抽打，一句一句的来回审问。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剥光了衣服抽打，如此羞辱，只要是个读书人都不能忍受，于是有许多人当众招供，没有实证也搞出实证来了。
刘琨眼见着他们越说越多，连他每年送往鲜卑的财物清单都快要背出来了，终于忍不住，带兵围住了菜场，将围观的百姓驱逐后和石勒争锋相对。
他后悔了，他就不应该想着收服石勒，这样的蛮人就适合匈奴那样的蛮子，怎能居于讲道理的文明人之中呢？
此事最后还是惊动了赵含章。
赵含章和明预赶来，刘琨立即和她告状，“这是屈打成招，士大夫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大声吼道：“当街行刑，此心之险恶，其行之恶劣，堪比商纣挖心剖腹，赵使君，此事你也不管吗？”
赵含章脸色阴沉，眼中满是怒火，她瞪着眼去看石勒，这和他们之前商量的不一样，明明说好了是从他占的财物入手激化矛盾，谁许他当街行刑的？
石勒微抬着下巴，一脸的桀骜。
赵含章脸色更沉，当即下令，“来人，将石将军请回去冷静，冷静。”
再看向被绑在木桩子上剥光了行刑的人，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她当即让亲兵上前将人解下，把衣服给他们穿好带回军营。
刘琨拦住她，脸色和缓了一些，“含章，这些人我要带走。”
赵含章脸色冷冽，“此事现在已经不是晋阳一地的政务了，我是一定要查清楚的，越石身在其中，难免偏颇，此事就由两地共同督办吧。”
刘琨恼，“他们才受酷刑，这是屈打成招，口供不能作数。”
赵含章猛地看向他道：“我就算不用这份口供，也能将案情查清楚！”
刘琨：“他们受此侮辱也应该得些补偿……”
“越石！”赵含章严肃的看着他，“石勒犯的错是一回事，私掠人口贩卖是另一回事。”
刘琨被她气势所慑，停顿了好一下才脱离那种被上位者强压的战粟感，他脸色难看，忍不住诘问道：“如今乱世，人如草芥，贩卖人口的行径比比皆是，甚至世家贵族间也有参与，为何含章你独独问罪晋阳？”
“他们将人当做野草，那越石你呢？”赵含章反问道：“你也将人命当草芥吗？”
刘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做不到将人命当草芥，可……
刘琨颓然道：“我知道，他们都有参与，只是深浅不一，只是我认为他们活着能做的事更多，能让更多人活命。”
他既做不到弃百姓于不顾，又没有能力力挽狂澜，只能把事情摊开后将担子交到赵含章肩上，道：“你不知，这里面有些人与鲜卑来往颇深，鲜卑为何能为我驱使，助我守城？他们都有功劳在内，每年送往拓跋鲜卑的绸缎布匹，珍美瓷器，他们要出三成。”
也是因此，刘琨才想要保他们，他们对这座城有功。
他道：“含章，我不能让功臣寒心。”
赵含章心硬似铁，冷笑道：“那三成的东西，不过是他们从这座城中百姓身上攫取的微末利益罢了，他们用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血肉在你这儿邀功，倒显得这座城没有他们就不行了似的。越石莫要忘了，被抓走卖掉的也都是晋阳的百姓，他们对这座城同样有功！”
她道：“对于一座城来说，人，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在掘晋阳的根基，在掘大晋的根基，甚至在掘人类的根基！”
她伸手掐住他的肩膀道：“信念是从道德上来的，他们如此毁德，我等若不拨乱反正，那将遗患无穷！”
“甘露案之后，天下礼乐崩坏，道德沦丧，汉用四百年重建起来的秩序，司马一家一日毁之，今日越石你是要重蹈覆辙吗？”
刘越石脸色巨变，半晌无言。
作为汉室子孙，他对先祖的功绩很自豪，但作为晋臣又很痛苦。

第914章 加封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问赵含章：“那我该如何是好呢？于我，于晋阳而言，他们的确是功臣啊，难道杀功臣不有违礼乐吗？”
令狐盛也是功臣，当你怀疑他触及你的底线时，你不也想也不想就杀了吗？
赵含章压下这句话，冷冷地道：“越石若下不了手，此事由我来做。”
刘琨：“可你我同为刺史，你来处置晋阳的事，如何能让人信服？”
说白了，他还是想救人，不想将裁决之权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就冲他微微一笑道：“越石放心，我们身份很快就不同了。”
这个很快是真的很快，当天下午，卫玠和赵宽就在赵家军的护卫下进城来，他们带来了刘乂，还有皇帝的圣旨。
圣旨加封赵含章为大都督，统领青、徐、兖、豫、荆、司、冀、并八州诸军事，增邑三万户，出入持黄钺。
刘琨：……
赵含章领着晋阳上下官员听完了圣旨，伸手从暂时充当使者的卫玠手上接过圣旨，回过头来看跪着的众官员及将军，抬手笑着道：“起身吧。”
除了她是站着听完圣旨的，其他人都跪着。
刘琨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次如此深刻的体悟到他这个刺史和赵含章的不同。
赵含章将圣旨一合递给范颖，然后就冲刘琨道：“人贩子一案我全权接了。”
如今，赵含章是他名副其实的上司了。
刘琨低头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转身就走。
这道圣旨是她发觉刘琨想挖石勒后特意写信回去给汲渊，让他以皇帝的名义发下的。
谁要和他平起平坐，一起做个刺史？
她偏要高他一头，两头，很多头，就算他从她身边挖走了人，那也还得为她效命！
赵含章强势接过这桩案子，她可没有刘琨思虑多，人情多，她直接将此事交给赵宽和范颖，让他们将事情查清楚。
“凡涉及到的人，不论地位高低，一律按律处置，不得徇私。”
赵宽没想到他前脚到晋阳，后脚就接了这么个任务，脑袋还是懵的，被范颖领着往外走出老长一段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来准备出使匈奴的吗？为何要查这样的案子？”
范颖道：“攘外必先安内不知道吗？就因为这个案子，刘刺史和石将军差点兵戎相见，此事必须得查清楚，一个处理不好要酿成兵祸的，使君将此案交给你，那是倚重你。”
“可我脚踏晋阳土地还没超过两个时辰呢，我两眼一抹黑，能查出什么来？”
范颖：“所以使君让我辅助你啊。”
她道：“放心吧，此案我从头看到尾，这段时间晋阳难民一直是我安置，这里头得到的信息可不少，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赵宽就直接问，“那石将军和刘刺史，使君选谁？”
范颖先鬼鬼祟祟的四处看了看，然后才把赵宽拉到一个空旷之地，最后还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石将军！”
赵宽就明白了，给了范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然后就跟着她去县衙了。
就在赵宽和范颖提审嫌疑人，想要得到更多信息时，拓跋鲜卑的人也到了。
拓跋猗卢带着他两个儿子来了。
赵含章正在见刘乂，话刚开了一个头呢，听见禀报，沉吟片刻后便道：“请刘刺史先去接待贵客吧。”
然后坐着没动，继续和刘乂说话。
刘乂问道：“拓跋鲜卑乃贵客，赵将军不先去见他吗？”
刘乂道：“我这不打紧，待晚些再和将军叙旧。”
赵含章摇头笑道：“拓跋是贵客，但北海王也是贵客，哪有因为后来的贵客慢待先来的贵客的道理？”
刘乂苦笑道：“什么北海王，我如今只是个阶下囚罢了。”
赵含章不高兴了，“含章何时慢待过北海王，让王爷有阶下囚的感觉？”
刘乂连忙道：“没有，你们对我一直礼遇，只不过我是俘虏，不是阶下囚又是什么？”
赵含章叹息道：“这是两国立场，我不能承诺王爷什么，只不过我们相识于未战之时，我敬佩王爷的为人品性，所以愿尽我之能给王爷便利。”
她道：“现在匈奴已被驱赶至幽州，你们的新帝登基一年不到便崩逝，显然再难留在中原，我想问你，你是想留在中原，还是回归故土呢？”
刘乂眼眶通红，有些委屈又有些愤怒，“先祖在曹公时便移居并州，至今百年矣，我父亲，祖父和曾祖皆在并州出生并长大，我的故土在哪里呢？”
赵含章也眼泪滚落，和他哭道：“我亦想留你们，你是知道的，在我心中，不论是匈奴、羯族还是鲜卑，只要遵守大晋律法，便如同汉人一般，皆是我华夏之族，可这几年来，两族互相攻伐，早已结下死仇，我愿意率领汉人百官放下仇怨，却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刘乂抖了抖嘴唇，问道：“若我刘氏一族中有人愿意，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依照汉人降将一般处置，我会分与你们土地，像保护汉人一样保护你们，但你们也要向我缴纳赋税，保卫我们的土地和人民。”
刘乂目光炯炯的盯着赵含章看，“赵将军果然能待我们如同汉人一样吗？”
赵含章道：“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特性，汉人擅耕种，草原上的民族则擅于畜牧，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为草原上的百姓找出一条适合的生存之道来，我希望天下百姓有一日能够不为衣食烦忧，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刘乂握着赵含章的手就狠狠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她的手腕之中，他紧紧地盯着赵含章的眼睛道：“我信赵将军，君子一言，若有违此誓？”
赵含章沉声道：“那便让我死于万马踩踏，死后也不得安稳，子孙后代皆受此噬！”
“好！”刘乂道：“我知道将军让我来此是为了什么，我愿意为使，去劝说四兄投降。”
赵含章问：“若刘聪不愿意降呢？”
刘乂就垂眸道：“那我便带走可以带走的人。”
“好！”赵含章一口应下，回握他的手道：“我会在此静等佳音！”

第915章 结拜
赵含章亲自送刘乂去客房休息，又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才去前厅。
刘琨已经接到拓跋猗卢，契兄弟两个正执手相看泪眼，刘琨说他，“兄消瘦了些。”
拓跋猗卢道：“不及弟弟，弟弟脸上都显出骨头来了。”
刘琨问：“前段时间代郡可是出事了？我与兄长求救，兄长怎么不来呢？”
拓跋猗卢就叹息道：“我病了，且病得厉害，孽子不孝，我指使不动他，比延又年幼，不能领兵。”
刘琨：……那你侄子呢？
念头才闪过，拓跋猗卢已经道：“我身边只两个侄子还得用，但实在不敢放他们离开，孽子多怨恨，他们若离开，只怕我顷刻丧命。”
刘琨：……
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站在后面的拓跋六修，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拓跋六修则早已习惯父亲对他的诋毁，双眼放空，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听着，完全无动于衷。
这种言语伤害已经不能在他心里掀起丁点波澜了。
也正是因此，他最先察觉到来人，目光如鹰般转过去盯着来人。
赵含章不避不让的看着他，拓跋六修心中一惊，低下头去。
刘琨和拓跋猗卢这才发现赵含章的到来，回过头来看。
拓跋猗卢盯着赵含章看，刘琨连忙帮俩人介绍，“兄长，这是我大晋大将军，大都督，”
和赵含章道：“含章，这是代郡拓跋首领。”
拓跋猗卢触及赵含章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眸避开她的视线，右手抬起放在左胸前，低头行礼，“拓跋猗卢拜见大将军。”
赵含章笑着颔首：“拓跋将军免礼。”
她带着明预坐到首位上，抬手让拓跋猗卢和刘琨都坐下。
拓跋猗卢瞬间就感受到了，这一位可比刘琨强势多了。
刘琨虽是世家子，却随遇而安得很，对人很友好。
拓跋猗卢对她不敢像对刘琨一样随便，正襟危坐，先对之前晋阳被围他没有出兵支援表示歉意，重提了一下他生病的事。
赵含章笑着点头，并不怪罪他，还关心起他的身体来，“现在身体如何了？”
拓跋猗卢道：“只要孽子不故意气我，身体便还好。”
赵含章就看向一旁站着的几个青年，笑问：“这就是令郎吗？”
拓跋猗卢就笑着先介绍自己的小儿子，“这是比延，他虽年幼，却读了不少汉书，聪明又孝顺，我生病的时候都是他在一旁伺候。”
拓跋比延抬手和赵含章行礼，行的是汉礼，
赵含章笑着点点头。
见赵含章似乎也喜欢拓跋比延的模样，拓跋猗卢就对这个小儿子大夸特夸，以下省略八百字。
等夸完了小儿子，拓跋猗卢喝了一口水，见赵含章的目光落在拓跋六修身上，便随口道：“这是我那孽子，拓跋六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含章依旧看着拓跋六修。
拓跋六修便出来一步，右手放在左胸前，朝赵含章低头行礼，“拜见大将军。”
赵含章这才点点头，和左右道：“小将军们路途劳累，先下去休息吧。”
拓跋部的青年们都看向拓跋猗卢。
拓跋猗卢微微点头，他们这才退下。
赵含章这才谈起正事，
她对拓跋猗卢道：“将军的忠心和义气刘刺史都有禀报，我与陛下也都看到了，之后陛下想要召见你，定襄还是太远了，不知将军可有想过带领族人向南定居？”
拓跋猗卢眉目一跳，疑惑的问道：“向南？”
赵含章笑着点头，“定襄之南，幽州，并州也都有草原，可以让拓跋部适应，这也是向南而居嘛。”
拓跋猗卢警惕的道：“多谢将军美意，现在拓跋居于代郡挺好的，并不打算更换土地。”
赵含章就笑道：“那便好，我会上书陛下，将代郡改为代国，封拓跋将军为代王，”
拓跋猗卢眼睛一亮，身子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含章看：“大将军果能劝说陛下改代郡为代国？”
谁都知道，现在皇帝的意思就是赵含章的意思，拓跋猗卢这是问她要确切的答案，是不是真的会封他为代王？
赵含章笑着点头，肯定道：“本将军从无戏言。”
拓跋猗卢就思考起来，早在两年多前刘琨就把代郡送给了他，但那只是口头上的送而已，美其名曰让他在代郡安家，不必再劳累奔波。
刘琨还和大晋朝廷上书，请代郡为他的食邑，不过当时东海王还在，因为代郡属于幽州，王浚不答应，旨意也就没下来。
这两年多来，他、刘琨和王浚没少因为代郡的事打架，因为没有朝廷正式的公文，此事一直悬着，未曾有定论。
若赵含章果真愿意将代郡改为代国，并在官方上承认他为代王，那他不是不可以替她做事的。
念头转过，拓跋猗卢立即放下姿态，爽朗的和赵含章交谈起来，不多会儿，两个健谈的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他知道赵含章在音乐上也很有造诣，早被刘琨视为知己。
对了，那首《天地作合》拓跋猗卢也听过，当初刘琨可是连写三封信催促他来晋阳听音乐。
所以他目光转过刘琨，当即提议道：“大将军若不嫌弃，我们三人结拜为兄妹如何？”
赵含章：……
刘琨心中忐忑，正以为赵含章不会应时，她扬起灿烂的笑容，眼中尽是愉悦的星光，“好啊，只要哥哥们不嫌我就行。”
拓跋猗卢道：“大将军英姿伟岸，能与大将军为兄妹，我们自豪不已，何来的嫌弃？”
刘琨连连点头。
结拜非小事，刺史府的属官和赵含章的属官亲自下去操办，一旁的明预欲言又止，但见赵含章已经应下，便只能压下疑虑。
赵含章还特意把傅庭涵找来见证。
属官们准备了案台和酒水，还有刀子，赵含章便身居中间，一脸严肃的跟着拓跋猗卢和刘琨跪下。
傅庭涵：……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成年后看到自己幼儿园以后就不再玩的结义场面了。
这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满腹算计，没有一个是单纯因为对方的品性而结拜的。

第916章 心眼不太好
赵含章拜下去时，心中本来对拓跋部的考虑全部推翻，她重新弄了一个计划。
拓跋鲜卑，要不是因为内耗，的确是一支很强大的战力，不仅王浚，乌桓和匈奴都在它手上吃过亏，用得好了，所向披靡；
而要打压它也很容易，放任他们内耗即可。
本来，赵含章想的就是激化他们内部的矛盾，让内耗提前，而后趁机收回代郡。
但这一刻，她改主意了，都是契兄弟，大哥，你为什么只帮二哥，而不帮小妹呢？
或者，侄子，来和姑姑合作吗？
赵含章抬起头来，眼望苍天，再次拜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她很满意今天的收获。
拓跋猗卢也很满意，赵含章比刘琨管用，等朝廷的正式文书下来，代国就是他的了，他要将王位和国家都交给比延，能为后世子孙留下这一片基业，他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了。
刘琨则是一脸懵的跟从拜了又拜，但他心里并没有面上那么懵，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拓跋猗卢和赵含章结拜，那将来他要是和赵含章起了冲突，拓跋猗卢站哪边？
哦，他和拓跋猗卢要是起了冲突，他可以保证赵含章会站在他这边，但拓跋猗卢……
他们本就是因为利益而结拜，他可以保证他们起冲突时他和赵含章利益一致，却很难保证他和赵含章起冲突时，他给他的，比赵含章给他的更多呀……
又想，他与赵含章成了结拜兄妹，知己之上更亲近了一分，他是不是可以借着这层关系驰骋海内，四处征战收复失土？
刘琨暗想，他若能随赵含章匡扶王业，也算不辱没祖宗了吧？
不知可否名垂千古呢？
三人心思各异，傅庭涵觉得他们这样也挺好，没有谁吃亏，最后只有输赢。
但明预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家主公吃亏了，三人中，主公的身份最高，此时结拜，不是他们两个占主公的便宜吗？
于是人群散去，定下晚上大宴后，明预就亦步亦趋的跟在赵含章身后。
赵含章回到自己的院子，正想扭头和傅庭涵说话，看到紧跟着的明预，就笑问，“先生有何话说？”、
明预也不避讳傅庭涵，直接道：“使君和刘琨结拜，之后还如何名正言顺的收回晋阳？又和拓跋猗卢结拜，连代郡也难以收回了。”
赵含章便看向曾越。
曾越立即出门守着。
待确定安全了，赵含章才安抚他道：“先生放心，我心中有数。”
明预：“还请使君明示。”
赵含章道：“晋阳好处理得很，这里常年战乱，越石虽有豪情壮志，却不精于战事，我可将他调往江南，或者在陛下左右也可。”
以赵含章对刘琨的了解，只要她表现出对他的看重，他会很乐意换地方的。
江南有琅琊王和王导王敦，正好让他们做一团斗一斗，就看谁的名气更大，更能收割名气。
明预一想，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要主公放得下架子，愿意哄着刘琨。
刘琨那人，说好听点是吃软不吃硬，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就是墙头草，只认强者，只要上位者给出一点好处，他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回报的那种；
只可惜对下不够贤明，容不得下位者更强过自己，不然他名气这么大，早些年来投奔他的有才之士可比赵含章多多了，但他兜兜转转，就没留下几个来。
留下的几个也没被他重用。
明预这段时间都在悄无声息的渗透晋阳，他发现他看上的人才都特别好收买，基本上只要拿出赵含章的名号，再稍加勾引，对方就过来了。
引来的人多了，明预对这位闻名海内的刘刺史也多了许多了解。
从前他在苟晞身边时只会佩服刘琨这样的忠义之士，近距离接触后才能更加了解他的长处和……短处。
尤其是短处。
刘琨此时在明预眼中就跟没穿衣服一样，从里到外被他剥的干干净净，他以此告诫赵含章，“使君盛名不下刘越石，不要为声名所累，心胸开阔，方能收四下英杰。”
赵含章虚心纳谏。
明预低声问道：“那拓跋猗卢呢？”
他道：“鲜卑外族，使君嘴上可以说对他们一般无二，但心里却不能真的一点都不戒备啊，那拓跋猗卢看着豪迈爽朗，其实心里的算计也不小。”
“他故土在定襄，离这儿远着呢，为何愿意举族移居代郡？说什么是为了帮扶契兄弟刘琨，这话连刘琨自己都不相信，”明预道：“一个算计着晋的国土，一个算计着鲜卑的兵力，不过都是权宜之计。拓跋猗卢真就满足一郡之地？”
“人皆有贪欲，得陇而望蜀，待他在代郡站稳脚跟，改代郡为代国，一定会想把幽州其他地方纳入代国，幽州纳完，便会看向并州了。”
赵含章连连点头，“明先生说得有理。”
明预：“有理您还将代郡改代国，封他为代王？”
“他若再年轻一些，或与长子的矛盾还没那么深，我都不会这么做的。”
明预听了一愣，“拓跋六修？他怎么了？”
赵含章就冲明预笑道：“我属意拓跋六修为我部将。”
她有信心收服拓跋六修，再不济，代国也会被她收回来。
明预这才知道拓跋猗卢和其长子拓跋六修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赵含章似乎很看好拓跋六修，或者说，她会扶持拓跋六修跟他老爹斗，到最后……
好嘛，他们前脚刚结拜被异姓兄妹，后脚他们主公就开始算计结拜大哥的性命了。
明预瞬间安心，就这份走一步看十步的算计，他还有啥可担心的？
明预悄悄的看向傅庭涵，该担心的是这一位吧？
傅庭涵根本没多想，触及明预的目光还冲他友好的点点头。
明预就低头退下，不打扰他们未婚夫妻叙话了。
赵含章问傅庭涵：“找到矿产了吗？”
傅庭涵点头，“确定了三处，其中有一处正在被开发，是铜矿，巧得很，家主牵涉进人贩子案中，被石勒一刀砍了脑袋，其两个儿子都被转入军营，已经刺字。”
赵含章：“铜矿还开着？”
傅庭涵点头，“开着，看守得很严实，我们没敢太靠近，另外两处皆是铁矿。”

第917章 穷了
赵含章道：“我让赵宽去查那处铜矿，我看过石勒报上来的数字，虽只是个大概数据，却很庞大，我一直在想，这么多的人，他们都卖到哪里去了？”
“那些漂亮的男孩和女孩，都被他们养在别院里，调教过后送往各处，但除他们外，还有许多人，中年男子、女子和少年人居多，根据石勒报上来的数字，起码有三千余人，这些人都去了何处？”
赵含章怀疑在矿洞里。
她将这个怀疑告诉赵宽。
赵宽当即往这个方向调查，因为赵含章和刘琨结拜，他在晋阳里行事比之前范颖安置难民时还要方便点儿，他是新来的，感悟不深，但范颖却是体验过前后差距的，一时心酸不已，“使君怎么不早几日和刘刺史结拜？”
赵宽没说话，低头看了眼从傅庭涵那里拿过来的图纸，点了当中一处道：“要查矿山，得把这里把住，不然我们前门进，他们后山出，抓不到人。”
范颖扫了一眼后道：“这可是铜矿，我仔细打听了一下，刘刺史虽然把开采权给张家了，但每月张家都要给刘刺史一笔经营权费，所以里面未必没有刘刺史的人在。”
查案嘛，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恶人。
何况晋阳在刘琨治下，他们真的很难不往坏处想刘琨。
赵宽沉吟片刻便道：“那就不从县衙里调人，从赵家军中要人。”
范颖：“我们就带了一千亲兵，现在鲜卑族和羯族都在此，得留足够的人手保护使君。”
“你们不是在此征兵了吗？我怎么听说有两万人之多呢？”
“那都是新兵，且都是从晋阳招的，鱼龙混杂，谁知里面有没有其他人放进来的探子？还未驯服，你敢用吗？”
赵宽就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那么大一个矿场，要想拿住里面的人，最少也得两千兵吧？我们是去抓人，不是杀人！”
要是杀人，那用的人倒是少了，以赵家军的战力，三四百足矣。
可他们是要抓活的，最少得三倍以之才能保证不失败。
范颖就低声撺掇道：“和石将军要人，直接从石军中调取。”
赵宽不是很信任石勒，闻言狠狠地皱眉。
作为赵含章身边的资深秘书，范颖是有所感觉的，因此小声道：“你若信不过石将军，可以去问使君拿主意。”
赵宽就去。
赵含章直接就批复了，“你去找石将军要人吧。”
她顿了顿后道：“你替我传一句话给石将军。”
赵宽躬身听着。
赵含章幽幽地道：“可一不可二。”
赵宽等着下一句，结果发现赵含章说完就低下头去批公文，显然就只有这五个字。
这哪里是一句话，分明是半句嘛，有本事您倒是把剩下半句说出来呢？
赵宽也就敢在心里喊一喊，默默地退下去跑腿传话了。
石勒听出了赵含章话音中的威胁，答应赵宽派两千石军去帮忙。
张宾在一旁悄悄松了一口气，赵宽一走，他立即拉住石勒劝说道：“亏得赵使君大度，又足够相信您，不然您言而无信，此计怕是要胎死腹中。”
石勒冷哼道：“我母亲妻儿皆在她手上，难道我会背叛她吗？”
张宾就问：“主公若真遇到一个绝无再有的机会，您会为了家人放弃吗？”
石勒沉默着没说话。
张宾便笑道：“这才是某认识的主公。”
他道：“您也放心，便是您假戏真做，赵含章也不会祸及您家人的，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手段虽果决强硬，但恩怨分明，基本不牵涉家属，老夫人和夫人公子们在赵含章手里，比跟在您身边还安全。”
石勒也是这么想的，这也是他投降后没有再跑的原因之一，因为换做其他人，真的做不到赵含章这一点啊。
可是他还是有些怨气，嘀咕道：“她太贪财了，我们抄的那些东西她都抢，我们有十数万的人要养，她现在不许我们抢掠，也不许我们强征，但给我们的粮草又不够，难道让将士们饿死吗？”
“我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搜得一些钱财，我都计算好去处了，一半拿出来赈济灾民，以做功德；一半拿来给将士们买粮草，发军饷。”石勒道：“远的咱顾不上，但我们带出来的这五万人是要跟着我们上战场的，总得让他们吃饱饭吧？”
张宾就叹息道：“我知道主公的难处，但赵使君应当也有自己的难处，今年旱灾蝗灾严重，过完年她就开始打仗，这都打了大半年了，民生疲惫，粮草……唉~”
石勒忍不住眉头紧皱，他觉得他好倒霉。
他跟赵含章是敌我双方时，她粮草充沛，可以追着他打，结果他和赵含章是一根绳上的时候她就日子艰难，粮草不济起来。
赵含章的确在为粮草头秃，所以她才想以间计和谈判为主，她要是钱够粮足人又多，早带着大军呼啦啦碾过去了。
这不是粮草不济，士兵们也开始疲软吗？
越到最后，她越要稳着来，宁愿推迟收复失土，也不能阴沟里翻船。
她也知道石勒为何不按照计划中行事，说白了，他就是盯上那些抄走的东西了。
有一说一，晋阳的这些贵族老爷们是真的有钱，她都心动了，要是把他们都抄一遍……
不行，不行，晋阳本来就不够稳定，她可不能自己作死把人逼反。
唉~
赵含章坐在书案前看着账单发愁。
傅庭涵见她实在愁，就给她出了一个主意，“你新认的二哥生活奢靡，看样子很有钱，你要不先和他借一点？”
赵含章之前为了在知己面前维持形象，就算想也会压制，但现在嘛……
赵含章一拍桌子，“对！和二哥借！都是一家人了，没什么不好开口的。”
赵含章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当即就起身去找刘琨。
刘琨认妹妹的第二天，把府库出借了大半，除了他收藏的几坛好酒和乐队都还在外，其他能变现的东西，基本都出借给赵含章了。
更不要说他家库房里的钱和粮食了。

第918章 施恩
管家来找刘琨，委婉的道：“……今年庄稼歉收，我们家的田庄依照您的吩咐免去了佃户们的租金，只是这样一来，现在库房中的粮食就只够吃到入冬了，老爷，入冬后怎么办？”
“怎么会呢？我记得家中有两间粮库……”刘琨说着说着想起来，刚才赵含章刚把粮食借走了。
刘琨叹息一声道：“再去买一些吧，多买一点儿，旱灾严重，越往后，粮价越高。”
管家就道：“是，那钱……”
管家冲刘琨伸手，见刘琨愣住，他就好心提醒道：“账上没现钱了。”
刘琨：“……库房里的钱？”
“凡在账上的您都借出去了。”所以您不得有个不在账上的小私库什么的？不然您怎么敢把所有的钱都借出去？
刘琨轻财好施，大大咧咧最不在意的就是钱财了，他怎么可能存小私库呢？
所以，他没钱了！
最先发现不同的是拓跋猗卢，他来了两天，这次的待遇与以前相比差了许多。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刘琨气他与赵含章结拜，最近和赵含章走得更近呢，觉得他太过小气，也有些生气。
结果看着，看着，拓跋猗卢发现了不对。
刘琨已经连续两天没有饮宴了。
这在以前，一定是晋阳陷入极大的危机时才会发生的。
他可了解他这位结拜弟弟了，刘琨刚来晋阳的时候，晋阳城里是杂草丛生，整座城里就只有百姓三五个，其他能逃的都逃了；
于是他发愤图强，跟百姓们一起吃苦努力，用不到一年的时间让晋阳重换生机，两年之后他就过上了右手有酒，左手有鸡的好日子，还按照自己的喜好组建了一支乐队，这日子过得逍遥得很。
也是因为见识过刘琨这美妙的日子，拓跋猗卢才改了主意，带着大军留在代郡，还把亲眷族人都给迁徙过来。
哦，对了，代郡距离晋阳特别的近，晋阳北边就是，来一趟快马一天半，来回三天的功夫，所以拓跋猗卢经常来找刘琨玩。
每次来，他都会受到盛情接待。
这一次，音乐会没了，美酒没了，连肉的种类都少了。
拓跋猗卢仔细一观察，发现刘琨自己的音乐会也没了，美酒和肉也都大大减少。
这……
拓跋猗卢心中快速的翻滚过各种念头，最后汇聚到脸上时只剩下心疼。
他心疼的看着刘琨，和他道：“弟弟若有难处，只管和兄说，兄能帮的，一定帮。”
刘琨能有什么难处？
他眼睛微亮后又黯然道：“此时弟弟只有一个难处，便是王浚之祸。”
他叹气道：“朝廷将冀州交给我治理，含章因此为我奔波，但我还是没能守住冀州。”
刘琨想请拓跋猗卢出兵，帮他收回被王浚占去的冀州之地。
拓跋猗卢目光闪了闪，和他道：“开春时，兄才和乌桓打了一场，虽小胜，却也损失巨大，我那孽子不逊，我便将他分了出去，又出去一拨人，所以这一时半会凑不出足够的兵力来。”
他道：“我看晋阳之危已经解除，小妹又在此处，你何不趁此机会修整一番，待我和小妹都重整军队，到时一定助你。”
刘琨：“如今匈奴入幽，王浚受牵制，正是发兵收回失地最好的时刻，再拖下去，怕是他从匈奴处脱身，我们再想出兵就难了。”
刘琨虽然打仗不行，但那属于战术问题，战略来说，他还是很有头脑的，每次大方向上的认知都没错，只不过一上战场就输罢了。
他觉得，十年内，不会再有此时那么好的机会了。
刘琨觉得赵含章一定会出兵，但她的兵力大部分被匈奴牵制，可以借给他的有限，要是拓跋猗卢肯帮他，那冀州的事就十拿九稳了。
拓跋猗卢只推脱，还道：“此事得问过小妹。”
然而他会问吗？
不仅他不问，他还得在刘琨问之前跑掉，不然赵含章提起来就不好回答了。
于是他当即告辞，美其名曰：“兄回去点兵，看能给抽调出多少兵力来，你且等我好消息。”
刘琨惊喜的连连点头。
赵含章一听说拓跋猗卢要告辞，说要回去点兵帮助刘琨，当即冷笑道：“这一去怕是一年内都不会再上门了，不落在纸上的盟约毫无用处。”
她对范颖道：“去告诉拓跋猗卢，就说我留他再多住两日，再过两日，我有一批精良的武器送到，这一次与两位哥哥结拜，我没有好的礼物，这批武器便算作给两位兄长的礼，到时候大家分了。”
一旁的明预眉头微蹙，而后松开，问道：“使君是要拓跋部拿着这些武器对战王浚吗？”
赵含章摇头，“王浚用不着他，我要他去打匈奴。”
她道：“刘聪与我有死仇，他心胸狭隘，必不敢降我，哀兵之下战力凶猛，论骑兵营的战力，我们赵家军还是稍欠一层，北宫将军需要人策应，拓跋部就是一个好选择。”
明预：“那王浚一部使君打算全部交给石将军？”
“还有祖逖，”赵含章道：“张宾计谋了得，而石勒凶猛，他们君臣二人相得益彰，而祖逖兼具二人之能，他们三人合作，里应外合，区区王浚不在话下。”
她道：“我已经让汲先生提前部署，现在王浚一定起了反叛之心，幽州的士绅可不会由着他糊弄。”
明预道：“使君既然如此看重石勒，那就应该恩威并施，您之前已经扬威，此时应当施恩了。”
“拓跋虽为您的义兄，但毕竟不是您的人，您都肯给他们上好的兵器，怎能少了石勒呢？”
赵含章这才想起自己的疏忽，连忙道：“多亏先生提醒，差点酿成大祸。”
她扭头对护卫在一旁的曾越道：“你打马去迎胡直，让他提前分出一半的兵器来，悄悄送往大营交给石将军。”
曾越应下，亲自去办这事。
虽然晋阳以南的部分都被收复了，但江河宽阔，山高林密，藏在其中的匪徒以及敌对势力依旧不少，所以每次后勤运输都很重要。

第919章 心悦诚服
这一次运送的兵器是用的西平的两座铁矿，从西平兵器坊押送过来的，所以由胡直押运。
曾越拿着赵含章的手书找上胡直，从他那里分出一半兵器来，悄悄的送入城郊大营。
石勒听说，屁颠屁颠的跑去看。
他试了一把刀，刀口锋利且厚重，砍在一个士兵手中的刀上，对方的刀立即豁口了，他连忙查看自己手中的刀，发现刀口一点印子也没有。
他又跑去试枪，往木桩子上试，他力气大，刺过去一下一个窟窿，拔出枪来时却很顺滑，少有凝滞之感，他觉得这一枪就算扎在骨头上也能扎穿，而且拔出来时一定不卡枪。
石勒高兴的开怀大笑，他在刘渊手下效命多年，但除了打仗时对方支援一些粮草外，其余时候都是自给自足。
粮草如此，更不要说武备了，那都是自己想办法。
石勒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个不识字的武人，手上能用的人有数，打仗还行，搞军备是真的不行，所以他准备武器的方法就是抢。
抢晋军的，抢土匪的，甚至悄悄的抢同盟的。
他和王弥后期为何会闹崩？
其中一部分原因不就是抢东西吗？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上面给的军备武器，还是如此精良的军备武器。
张宾也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乐陶陶的跑来找石勒，“主公，我清点过了，这里面还有三千盔甲，全是上等货，崭新的！”
石勒立即去看，从箱子里拿起一副盔甲来。
盔甲是皮制的，很韧，在胸口，腰腹和膝盖等重要位置都包裹了铁片。
他仔细地摸了摸，铁片包在皮中，很薄的一片，看着似乎起不到多少防护作用，但他扭头看了一眼他才试的刀，便知道不能小看了这一片薄薄的铁。
而且如此一来，盔甲轻得很，不影响动作。
石勒握紧了手中的盔甲，严肃的道：“将盔甲收好，悄悄发给精骑兵，让他们在外面再套一层破布衣裳，不要让人发现。”
张宾应下。
石勒摸着盔甲感叹道：“我要是早有这东西，赵含章当初那一刀未必能捅我这么深。”
张宾没说话。
石勒神情复杂不已，“你说的不错，赵含章的确比汉主强，如此信任，便是汉主也做不到，更不要说刘聪小儿了。”
张宾低声道：“怕是天下间无人能做到这一点，主公，您不愿侍晋，但赵含章未必一直是晋臣。”
石勒记恨晋国士兵掳他为奴的事，所以不愿侍晋，在见到刘琨之前，他也很钦佩刘琨这人的，他就不止一次的写信给石勒，招安石勒，许出来的好处不比刘渊给他的少。
但石勒从不心动，为什么呢？
一是因为晋没有明主，二就是他一直记恨被掳为奴的事了。
石勒捏着手中的盔甲脸色几度变化，最后道：“她若不负我，我也不会负她！”
张宾就松了一口气，当即灿烂的笑起来，“主公，赵宽今日带兵去矿场抓人，您要不要去掺一脚？”
石勒：“不了，给赵含章一个面子，那矿场里的东西就给她吧。”
他之前抄家拿了不少好东西，那些可都是直接的钱粮和容易变现的东西。
那矿场虽是铜矿，但要变成钱还得炼铜，还得铸造，太麻烦了，给赵含章吧。
“要做戏未必需要抢掠财物，”石勒目光落在这一箱箱好东西上，道：“她给我桃子吃，我怎么也要回她一个李子。”
张宾：“……主公，是投桃报李，她给您的是李子，您给她的是桃子。”
石勒就瞥了他一眼道：“我又不傻，她只给我李子，我最多回她一颗杏，怎能给她那么大个的桃子呢？”
张宾：……行吧，您高兴就好。
石勒清完武器，宝贝完了才问，“剩下的兵器送入城中了吗？”
“送了，主公此时去，说不定能赶上他们分礼物。”
石勒立即轻手轻脚的放下手中枪，大手一挥道：“走，我们看戏去！”
两天前说要离开的拓跋猗卢没有走，一听说赵含章要送他武器，他说什么也要在这里多留两日。
两天的时间里，赵含章不仅和这位结拜兄长更亲近了些，和他两个儿子也更熟悉了一点。
说真的，她至今不理解拓跋猗卢尤其偏爱小儿子的原因。
论外形，好吧，拓跋比延是比较白，但草原民族的审美主流不是雄壮吗？
有一说一，她觉得小麦偏黑肤色的拓跋六修比拓跋比延更美，有一种雄壮和力量的美感；
论才能，那更不必说了，虽然只相处短短五天不到的时间，但她考校过俩人的武艺和理政思想，没办法，拓跋六修不识汉字，也基本不读书，她想考校一篇《论语》都不行。
但不管是从武艺，还是管理下属的方面看，拓跋六修都完爆拓跋比延。
再论孝顺……
好吧，拓跋六修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别说哄总是对他恶言相向的父亲了，对她这个新姑姑也是板着一张脸，没多少表情。
相比之下拓跋比延就要活泼得多，她和拓跋猗卢结拜五天，他就叫了她五天的姑姑，嘴巴可甜了。
但赵含章是那种会因为嘴甜就偏爱一个人的人吗？
那当然是了，但再偏爱，也不至于失智，像拓跋猗卢这样凶恶的对待另一个儿子。
所以她凑准了时机劝说拓跋猗卢，“兄长，虽说我们兄妹二人已结拜，但我认为父子之间还是您的家务事，我不该多嘴，但这几日看下来，我实在不想兄将来后悔，也是心疼我那大侄子，所以哪怕讨嫌也要说一句，您该对六修公正一些。”
拓跋猗卢一听，脸色当即沉下，道：“小妹不知，那孽子只是此时做出乖顺的模样，其实私底下对我忤逆不孝，我真是看他一眼都觉得嫌恶。”
赵含章一听，忍不住叹息道：“父子之间何至于此，我看他对兄长尚有孺慕之情，只不过为人严肃，不擅表达罢了。”
“为人父母者，对孩子多一些包容才是，”她道：“兄何不试着与他长谈一番，或许可以解开彼此心结呢？”
拓跋猗卢直接拒绝，并且沉着脸起身告辞，“等下午兵器到了，我再来和小妹叙话。”
说完就走。
赵含章叹息一声，起身转过回廊就看到面无表情站在柱子后面的拓跋六修。

第920章 反目
赵含章皱了皱眉，问他，“六修何时过来的？”
拓跋六修手抬起，微微低头行礼后道：“六修想请教明先生汉书，明先生说要姑姑同意才行，因此六修来求姑姑同意。”
赵含章一听，微笑起来，颔首道：“你有好学之心，这是好事，去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明先生。”
想了想，她带着拓跋六修到自己的书房，在书架上拿了一本《春秋》给他，“这是先秦时的一本史书，人的见识若只来于自己经历过的事，那就太少了，见识浅薄，人便会困于一些小事之上，当你见识过广阔的天地，浩瀚的历史，再回过头来便会发现自己曾经经历的，以为天塌一般的困境不值一提。”
“读史可以知兴替，天下兴替都见识过了，这世上还有多大的难处是跨不过去的呢？”赵含章道：“这本书便送你。”
拓跋六修伸手接过，麻木的心脏一缩，有点疼，有点酸，酸到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眼眶微红。
他是母亲一手带大的，但他母亲没有这些见识，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些。
父亲只肯教普根和比延，他幼时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草原上放羊牧牛，他也很喜欢放羊牧牛，在空旷的草原上，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会有人一直辱骂他，指手画脚。
拓跋六修将书收下，学着汉人向赵含章行礼，动作不是很标准，但很诚心，赵含章欣慰的笑起来，将他扶起后道：“我不知你和你父亲之间有什么矛盾，但在我这里，你和比延，还有普根是一样的，都是我的侄子，将来你若有难处，可以与我写信。”
赵含章走到案前，给他写了地址，道：“若你找不到我的行踪，便让人把信送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人一定会把信给我的。”
拓跋六修郑重收下。
到了中午，胡直将兵器送进城，刘琨和拓跋猗卢都兴致勃勃的跑来看，且都带了不少人。
没多久，石勒也带上张宾等人来凑热闹。
这些武器装备本来是要给她的新军的，新招的兵，会挑出一部分人来加强训练，是为精兵，他们用的武器和装备都更好。
赵含章此时拿出来，表示和两位兄长一起平分。
拓跋猗卢最先拿了一把枪试枪，只是耍了两下，然后枪头一转便朝自己带来的人中刺去，人群顿时散开，只剩下拓跋六修一人在那里。
拓跋六修没让，他是个倔脾气，见父亲冲他而来，干脆迎面而上，身子低压，力量都倾注在腿上，枪一到他就脚一蹬飞身而起，身体在空中打卷，躲开了这一枪。
刘琨连忙喊道：“点到即止，点到即止，大兄够了，够了，快快停下。”
拓跋六修在空中连躲两枪，落下时就有些狼狈，踉跄了两下才站稳，不由怒目瞪向父亲。
拓跋猗卢见长子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给他面子，当即大怒，本来要收回来的动作一顿，他拿着枪转了一圈，飞枪刺去……
刘琨见了面色大变，生怕他们在晋阳搞出父子相残来。
赵含章快速的在几个箱子间走动，然后拍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挑出一把马刀来，冲拓跋六修喊道：“好侄儿，替你姑姑试一试这把马刀！”
说罢，瞅准时机将马刀冲拓跋六修扔去。
拓跋六修狼狈的在地上滚过，连躲三枪，看到飞来的马刀，他腰身一用力，整个人弹飞而起，伸手就握住了马刀。
马刀稍沉，大约一米多长，刀柄微弯，他伸手握住，正契合他的手掌，他一握住刀，转身便一挥，正好格开父亲刺来的一枪，当的一声清脆响，父子两个都感觉到手臂微震，手腕有些疼，可见这一枪一刀他们都用了不小的力气。
父子两个同时心一沉，脸都阴沉下来，一个是觉得儿子忤逆，竟敢用这么大的力气；
一个是觉得父亲果然要杀他。
父子两个同时升起强烈的杀意和戒备之心，都警惕的看向对方。
赵含章眯了眯眼，脸上带着浅笑看他们父子生死相搏。
父子两个越打火气越大，一旁的刘琨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眼见拓跋六修的刀要砍在拓跋猗卢身上了，连忙抽出一把剑来跳进去，一剑挑开他的刀，又伸手去拦拓跋猗卢，“大兄，点到即止！”
拓跋猗卢已被激出怒火，这是他儿子啊，竟敢杀父，他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他的枪如蛇般游走，灵巧的绕过刘琨要刺去，拓跋六修也握紧了刀，打算绕过刘琨回击，一把枪斜刺穿来，拦住拓跋猗卢的枪后当当两声，赵含章和拓跋猗卢面对面站着了，而刘琨被枪身一拨，踉跄两下，带着拓跋六修一起退了几步，再一看，他们两个已经退出战场。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老实站着了。
赵含章收枪，朗笑着问拓跋猗卢，“大兄试过了，觉得我这枪如何？”
对上赵含章的笑脸，愤怒如潮水般退去，拓跋猗卢理智回笼，他将枪头扬起来看，只见寒光凛冽，他和那孽子打了这么久，枪头一点痕迹也没有，倒是枪身落下了痕迹，但她用的木杆也极好，受损有限。
拓跋猗卢忍不住赞道：“好枪！”
赵含章就回头看向拓跋六修，笑问：“六修，刀如何？”
拓跋六修低头看手中的刀，眼中华彩连连，忍不住高声回道：“好刀！”
拓跋猗卢就上前看，看到同样寒光凛冽的马刀目光微微一闪，他用了多少力气他知道，中间刺中过几次刀身，压着着孽子后退了好几步，而今刀身上只有轻微的划痕，这要是他们的刀，这会儿已经快报废了吧？
拓跋猗卢握紧了手中枪，再顾不上和儿子那点恩怨，立即双眼发亮的问赵含章，“含章，这些兵器果然要与我们平分吗？”
赵含章笑道：“这是自然，含章从不食言。”
一旁围着箱子走了一圈回来，心中有数的石勒闻言冷笑道：“使君是不食言，只是厚此薄彼而已，拓跋与刘刺史皆是后来的，只因为他们是你的结拜兄弟，便给了他们神兵利器，那某呢？某之与使君功劳亦不小，您给别人吃肉，却一口汤都未给某留下！”
说罢，甩袖就走。

第921章 利益交换
拓跋猗卢见状大怒，和赵含章道：“此人无礼得很，小妹你何必用他？你交给我，我现在就带兵出去截杀了他！”
赵含章连忙拦住他，道：“大兄稍住，我如今还需他对付匈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拓跋猗卢看了眼摆出来的兵器，咬牙道：“小妹不必忧愁，我这就回去点兵来助你。”
赵含章听了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立即变成握住，“大兄义气，待平定匈奴战乱，我一定上书陛下为代国请封世子。”
拓跋猗卢也眼睛一亮，他就喜欢这样的畅快人，大家明码标价说得一清二楚，还免得猜来猜去。
他紧盯着赵含章问，“小妹说的是真的，果真能为我代国请下世子？”
赵含章一脸肯定的点头，“兄长放心，别的事或许难，这个于我来说却不难。”
的确不难，这都是赵含章一句话的事，他这句话问的是赵含章是不是真心的。
改代郡为代国，封他为代王，只是说代郡是他的封邑而已，能不能传给下一代，还得看朝廷呢。
说真的，赵含章要是一直这么能干，不犯糊涂，他觉得代国可能就他一代而已，比延肯定守不住代国。
他都能想到，待他一死，朝廷迟迟不把爵位和封邑给他儿子，他儿子们也没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含章说要封世子。
朝廷亲封的世子，一般没有意外的话，对方会直接继承他的一切，朝廷要是无故不封赏，那也是朝廷的错。
毁坏秩序，那群讲规矩的汉臣一定不会答应。
拓跋猗卢觉得这笔买卖值，当即决定回去就调兵。
她这样大方，赵含章就额外再送他一百副盔甲，一百把马刀，一百把长刀，一百杆长枪，都是从自己的那份里抽出来的，非常的大方。
赵含章和刘琨一起将拓跋猗卢送出城去，看了一眼沉默站在一旁的拓跋六修，赵含章生怕路上他们父子又发生冲突，到时候真死人就不好了。
不管是拓跋六修还是拓跋猗卢，此时都不能死，因此她对拓跋猗卢道：“大侄子勇武，武功高强，希望在战场上可以看到他。”
拓跋猗卢扫了拓跋六修一眼，脸色微沉的点头，和赵含章表示放心。
说罢，他便上马，带着亲军，押送着新得到的宝贝回家去了。
刘琨等他们走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今天过得可真惊险啊。
再一扭头看赵含章，他的心又提起来，连忙劝道：“石勒虽蛮横，此时却是一员猛将，加之他手握十数万大军，能退一步就退一步吧。”
刘琨提议她去服个软，哄一哄人。
赵含章脸色一沉，不悦道：“兄不也在他手上吃过亏，受过气吗？应当对我感同身受才是，这样的人就不能惯着，我麾下手握十数万大军的将军比比皆是，难道每一个都要我小心翼翼地哄着吗？”
她冷笑道：“蛮子便是蛮子，不足以谋。”
说罢甩袖就走。
刘琨一愣，叹息一声，这是气狠了，连气话都说出来了，也是，石勒那人的确够气人，他自认心胸宽广，也被气得恨不得拔刀杀了对方。
刘琨摇了摇头，不再劝，背着手跟上。
可不知怎么了，他们在城外说的这番话就是传到了石勒耳边，并且在暗中流传，气得石勒在自己的营帐里砸碎了不少东西。
第二天天未亮，一支小队伍便带上石勒的书信悄悄离开晋阳，往范阳而去。
此时，王浚便坐镇范阳，主要拦截匈奴后撤往幽州深处去。
而其下的中山国、常山郡等冀州的地盘都被他强占，纳进幽州。
石勒开始深居简出，很少到晋阳城中晃荡了，更不再管理晋阳的治安，甚至还把给赵宽的两千兵给撤了回来。
虽然他很少再出现在人前，但晋阳内外的官吏将士都知道他和赵含章正在斗气，俩人间的关系急速冰降，所有人都提起一颗心，生怕他们什么时候就在晋阳里干起来。
因为这种担忧，大家对人贩子案的关注都不大了，赵宽带着人抄了一个铜矿，又抓了不少人都没掀起多大的波澜，大家都在害怕赵含章和石勒打起来，到时候晋阳会生灵涂炭吧？
正在此时，赵宽在矿场旁边的山中发现了三个大尸坑，一挖开清点，大约有五千多具尸体，其中大半已成白骨，剩余的正在成为白骨，甚至有三百多具近期的新鲜尸体。
案子一公开，晋阳震动，难民群和普通百姓们一起围住了刺史府，差点把刘琨给砸死在里面。
刘琨被人从刺史府中救出，手上还握着那张纸，他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不顾随从的劝阻，直接往矿山而去。
随从担忧的在后面碎碎念，“使君，使君，是赵使君派人来救您的，您就算要去矿场，也得先去和赵使君报个平安，不然赵使君会担忧的。”
刘琨闷头往前走，走过只容一辆车行走的山路，看了一眼两边被车辙压出来的印子，车辙印子上没有草，说明这条路经常有车走过。
是运尸体的车吗？
刘琨走到尽头，便看到赵含章正背对着他站着，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看一眼，见是刘琨便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继续低头看着眼前的大坑。
刘琨跌跌撞撞走上前，到她身边停下，也低下头去看。
赵家军脸上带着白色的厚罩子在挖尸骨，此时尸骨还未完全清理出来，被压在最下面的是散落的白骨，他们只能根据头骨来判断这下面到底埋了多少尸首。
十来米直径长的不规则大坑，都用不到铁锹，直接用手扒拉，一手能扒出几根白骨来。
即便是见惯生死的赵家军亲卫，此时也脸色惨白，时不时的跑到一旁呕吐起来，眼眶通红的看着这个大尸坑。
赵宽从底下爬上来，脸色苍白的禀道：“这是三个尸坑中最大，也是最久远的一个，据矿场的管事禀报，在刘刺史到晋阳前就存在了，这处铜矿本是晋阳衙门开采，用的矿工多为人犯，少部分是买来的奴隶，但后来晋阳陷落，官员们全跑了，矿工们造反，也跟着跑了，这矿场就荒废了下来。”

第922章 改变
“刘刺史到任后，张家来投靠刘刺史，不知从何人口中知道了这处矿场，先是和衙门买了山，偶尔又装作不经意发现了铜矿，此后四年，一直是他们在开采。”
赵宽看了一眼刘琨道：“这处尸坑也就重新启用，挖到这一层，仵作们说，这都是三年内的尸骨，再往下才是更久一些时候的。”
也就是说，这尸坑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刘琨任上没的。
赵含章拳头紧握，呼吸急促了两分，转身就走。
刘琨愣愣地看了一眼大尸坑，呆呆地跟上。
走出一段，附近没什么人了，赵含章这才压抑不住怒气，回身冲着刘琨就是一脚。
刘琨愣愣地跟着，反应不及，被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往后一飞，就跟轱辘似的咚咚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随从大惊失色，伸手抓了一把没抓住，惊叫一声，“使君！”连滚带爬的下去救人。
赵含章也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奔下去救人。
刘琨咚的一声撞在一棵树上，然后身子一偏就要歪出树继续往下掉，关键时刻，赵含章顺着山坡滑下，比他的随从还快一步的伸手抓住他。
赵含章一脚撑在树上，一脚死死地顶着泥土，然后将他往身边一拽，就将人拽了过来，见他虽脸色苍白，却眼睛圆睁，人是清醒的。
她就没好气的给他脸上来一拳，“装死给谁看？别以为你如此我便不问罪了，这么多的人在你在任时枉死，我，我真真恨不得把你踹下悬崖！”
刘琨终于回神，眼泪滚落，“含章，我有罪，但此事我真不知情，我若知道……”
赵含章：“你幸亏不知情，你若知情，你此时已经人首分离。”
随从这才小心翼翼的顺着山坡下来，但他没有合适的落脚处，整个人颤颤巍巍的，忍不住哭道：“赵使君，求赵使君救一救我们郎君，可不能再动手了呀。”
赵含章见他下一刻就要滑落悬崖的样子，没好气的道：“顾好你自己吧，”
赵宽带着亲兵跑过来，将绳子绑好后丢下去，赵含章抓着刘琨没动，让那随从先上去。
随从愣了一下，在赵含章瞪了两眼后连忙抓住绳子，亲兵们立即将他拉上去。
刘琨也愣愣的，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和他对视，问道：“愧疚得说不出话来了？”
刘琨正想说话，绳子兜头掉下来，赵含章一心二用，一手拽着刘琨，一手接住绳子，然后就套在了刘琨身上。
她将绳子绑好，这才让人把他拉上去。
等赵含章被拉上去，刘琨还躺在地上没动，赵含章气得不行，正想上前再给他一脚，就见他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抱住她的小腿就嚎啕大哭起来。
赵含章：……
她拔了拔腿，发现拔不动，就只能由着他哭去。
刘琨感情充沛，这一哭就哭了两刻钟，赵宽还能坐在草地上撑着下巴看，她却只能站着，两刻钟站着一动不动，感觉好累啊。
不仅身体累，心还累。
赵含章默默地等他哭完，她抽开腿来，嫌弃的抖了抖湿透的裤腿，问哭得一抽一抽的刘琨，“越石，现在你还要挡我查清这个案子吗？”
刘琨脸色青白，整个人都很丧，“不说乱世，便是盛世和平之时，这些人家手上也难免沾染几条人命，所以我一直认为，他们有所作为，救民于世，这世上，因他们而活的人要多于因他们而死的人，这就是功大于过，可以忍受。”
“可今日看我错了，”刘琨又忍不住哭起来，抽抽噎噎道：“你说得对，视人命如草芥之人，怎能救民于世呢？是我想错了，想错了……”
赵含章本来想等一段时间再提的，此时却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越石，晋阳已不适合你，随我去徐州吧。”
刘琨愣愣地抬头看她。
赵含章道：“我封你为徐州刺史，你去徐州，替我管理好徐州。”
她真诚地劝道：“徐州是富庶之地，此战过后，天下皆要休养生息，我需要能臣替我打理徐州，使民休息，你有怜民之心，又能理政，去徐州最好不过。”
刘琨心动又不舍，晋阳毕竟是他一手重建的，突然要离开它……
刘琨的内心在拉扯，忍不住和赵含章道：“我打算重整晋阳，你放心，此次我再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赵含章叹息道：“可晋阳多战事，兄长啊，不是小妹看不起你，而是你于战事实在不利。”
刘琨脸色一黑，不愿意承认自己没有军事才能，“我从小学武艺，论剑法，自认不比你差，也自小读兵书，《六韬》《孙膑兵法》倒背如流，自来晋阳，更是枕戈待旦，连守晋阳五年，我怎么不行了？”
赵含章：“兄啊，赵括谈兵也无人能比。”
刘琨生气，“你说我是纸上谈兵？”
“人皆有所长，有所短，越石你在军事上不行，但你文章写得好呀，不仅我，祖逖都远不及你，更不要说你的音乐造诣了，更是独一份，你不要总想着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要去做自己擅长的事。”
刘琨坚持道：“你不是我，怎知我不擅长？你等着，待我出战证明给你看。”
说罢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就一瘸一拐的走了。
赵含章：……
赵宽一言难尽的走到赵含章身边，“我若没记错，刘越石首战便败了吧？”
赵含章点头。
赵宽：“之后也未有大胜。”
赵含章依旧点头。
赵宽就问：“那他是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胜战？”
赵含章没吭声。
刘琨一瘸一拐的回家去，围住刺史府的人已经被范颖劝离，知道赵含章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晋阳的百姓和难民们这才抹着眼泪相继离开。
但就是这样，刘琨也没敢从正门入，而是一瘸一拐，浑身脏兮兮的从侧门进去。
一进门，管家就迎上来，着急的道：“郎君，老太爷和老太太受了惊吓。”
刘琨一听，转身就要去见父母，走了两步察觉到自己这样去不好，两位老人只怕会更担心，忙对管家道：“快去拿一套新衣裳来。”
但不等管家去拿，郭氏和刘蕃就互相搀扶着赶来了，看到他如此狼狈，刘蕃就连连叹息。

第923章 郭氏
只有郭氏问他，“外面传言可是事实？晋阳果然出现了万人坑？”
刘琨一听，连忙道：“没有万人，只有千人之数。”
郭氏一听，忍不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气怒道：“千人还不够吗？这可都是人命，晋阳乃你辖下，出了这样的恶事，你竟全然不知！你是怎么当的官？”
刘琨羞愧不能言。
刘蕃连忙问道：“此事重大，大将军可有说过怎么处置你？”
刘琨道：“她让我调离晋阳，去徐州。”
不等父亲说话，刘琨便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我不去，此时正是关键时刻，我怎能轻离晋阳？而且从哪里跌倒，我便要从哪里爬起来。”
郭氏道：“你听大将军的。”
刘琨脸一黑，问道：“母亲也认为我打仗不行吗？”
“对！”郭氏气恼道：“你守城还勉强可行，主动出战中，哪一次胜过？”
刘琨紧抿着嘴道：“那是因为时机不对……”
郭氏见他冥顽不灵，气得又给他一拳，恼道：“看看你治理的晋阳！出了这样的恶事，而你全然不知，算一算时间，正是你开始奢靡，宠信徐润之时。令狐盛等人几次劝你，你皆不听从，可见你有多固执。”
郭氏落泪道：“你既不能弘经略，又不能驾驭豪杰，轻信小人，不能兼听，专欲除胜己以自安，别说晋阳，便是去了徐州也是祸害，如是，将来必祸及我与你父亲。”
刘琨听得眼泪汪汪的，“母亲此话杀我。”
郭氏就眼望他，“如此，你改是不改？”
刘琨认为，他要是有这些缺点，自然改过，可他觉得他没有啊。
郭氏见了失望，也不再劝他，转身扶着丈夫就离开。
刘蕃欲言又止，和妻子道：“徐徐劝之，或许可行。”
郭氏则摇头道：“前有令狐盛，后有赵含章，他们一个是晋阳要倚重的将军，后一个是大晋要倚重的大都督，才能品德都在他之上，他们劝的话他尚且不听，何况我们两个老不死呢？”
“再劝已无用，我们要么独自离开，远离这个孽障，要么就在此处等死吧。”
刘蕃：……以他四十年的经验看，她这说的是气话。
郭氏说的的确是气话，她哪里肯真的丢下儿子离开？
但她的确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不过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她也一样的，所以冷静下来后，她就去求见赵含章。
这是赵含章来晋阳这么久，老夫人第一次求见她。
赵含章刚从矿场回来，来不及收拾，立即来见她。
一见面，郭氏立即跪下，“求大将军救救我儿。”
赵含章吓了一跳，连忙疾走两步将她扶住，“老夫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郭氏道：“越石什么都与我说了，但他为人固执，不能自省，长此以往，恐生大祸。”
赵含章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夫人的眼光，她是站在历史的后面往前看，所以能够深刻分析这些人物的性格特点，但这一位是真正的身在其中的人，却还能如此清醒的判断未来的局势。
这才是真的巾帼不让须眉。
赵含章叹息道：“我有意让兄长去江南，江南战乱少，又富庶，正适合兄长这样的文采风流之人，可惜兄长执意晋阳。”
郭氏当然知道赵含章是在利用刘琨，晋阳毕竟是刘琨一手打下来的地盘，虽然出了这样的恶性事件，但待百姓们冷静下来，他们还是会服从刘琨的管理，他的威望还是在的；
而江南，那里一大半是琅琊王的地盘，尤其是徐州，那里可是琅琊王的老地盘了，刘琨去那里就是要斗天斗地斗人去的，政治斗争，也凶险得很，不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少。
可这也代表，刘琨是有用的。
只有有用之人方能被利用，一个人，若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那就只剩下一条性命，随时可能被杀。
郭氏也想让刘琨出去看看，他这几年独守晋阳，得到太多的赞誉，却因为交通不便，少与英才来往，所以顾盼自雄，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世上的英才不知凡几，若不能虚怀若谷，总有一日，他会被自己的自大害死，还会祸及家人性命。
所以她愿意让刘琨去江南，让他经受更多的风雨捶打。
“当今天下，能让他听从命令的只有你一人，”郭氏道：“知子莫若母，这孩子有诸多缺点，有一点却是好的，那就是忠君爱国。”
她道：“只要大将军以君命令之，他便是不愿，也会听从。”
赵含章挑眉，她的确有这个打算，只不过还未到时机，毕竟闹得太僵了会多一个敌人，所以她想的是以情动之，最后不得已再用这个方法。
郭氏说的不错，刘琨自觉最荣耀的是汉室的血脉，但最在意别人提起的，也是这个血脉，生怕有人因此而质疑他的忠诚之心。
所以她只要以皇帝的命令让他去江南，他就算不开心也会听从。
赵含章心中快速闪过各种念头，最后点头道：“好，既是老夫人所愿，我必达成。”
郭氏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找赵含章找对了，她肯定也想越石离开晋阳，毕竟，他在晋阳，在并州和冀州一带的影响力太大了。
郭氏这便告辞。
赵含章亲自将人送到府中。
刘琨根本不知道他老娘跑出去找赵含章了，他正在委屈的给祖逖写信呢。
他感觉今天受到了莫大的污蔑，加上各方受到的委屈和挫折，这让他很想不通，只能找另一个知己祖逖排解了。
他在信中问祖逖，“你说，我不擅打仗吗？我从小学就文武，自认不比任何人差，在晋阳，我没有哪一日不想着出征收回故土，使天下恢复繁荣……”
潜台词是，我怎么就不擅长军事了？
祖逖收到信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所以此时刘琨得不到回答，但他才放下笔，封好信，就听说赵含章把他老娘送回来了。
刘琨：……突然有一股很不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第924章 叛逃
没等刘琨琢磨出来，石勒趁着晋阳因为尸坑的事鼓噪，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人贩一案上时，悄无声息的带着人跑了。
刘琨听到这个消息，双目圆睁，只觉得天灵盖上一阵隆隆的雷响，他快速的反应过来，大叫道：“快，快点兵去追！一定要将石军截住，若不能劝他们回返，格杀勿论！”
赵含章疾步进来时正好听见，她停顿了一下，推开门进去，问道：“越石打算派多少兵马去追？要是遇到伏击怎么办？”
刘琨看见她，着急问道：“难道就此放任他叛离吗？含章，石勒可是一枭雄，手握十数万大军的！”
赵含章道：“他的十数万大军，有十万在我手上。”
她脸色阴沉道：“不过你说的对，的确不能放任他这样离开，派人去追，去劝他回来，有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
刘琨问：“他若不听从呢？”
赵含章冷淡的道：“他的母亲妻儿还在我手上呢。”
可是刘琨觉得，石勒就不是会为了亲人妥协的人，母亲嘛，他们之前已经分离好几年，他把他老娘找到送回去，石勒也就给他回了一份礼，后来俩人还吵架了呢，也没见石勒因为这份恩情相让几分；
至于妻儿，他现在年纪又不大，连母亲都可以不顾及的人，又怎会顾及妻儿呢，重新娶，重新生就是了。
刘琨欲言又止。
赵含章真诚的看着他道：“兄长有话不妨直说。”
刘琨道：“含章应该厚待石勒！”
赵含章闻言，脸上尽是懊悔，“悔之晚矣。”
刘琨咬了咬牙，和她道：“你还需当机立断，若不能将人劝回，还是应当击杀之。”
他道：“他是从匈奴叛出，刘聪心胸狭隘，他必定不敢再回匈奴，如今天下，除非自立，不然就只能去依靠王浚。”
刘琨痛心疾首，“若让王浚得到石勒，如虎添翼，今日之困局必消。”
赵含章点头，当即派出曾越追击，还带上明预去劝石勒回来。
刘琨还想增派人手，被赵含章婉拒了，她认为此时还不到时候，“若石勒只是与我闹别扭，这么多人去追他，他一误会，真跑了怎么办？”
赵含章道：“也怕他路上伏击，损失惨重。”
刘琨的质问就被这句话堵住了，他直觉不太对，以石勒的凶残性，这时候不应该趁着他仓促逃窜时能杀就杀吗？
不然等他养大，必成大祸害。
哼，还说他不懂打仗呢，分明是她谨慎过头，不会打。
刘琨等她一走，立即招来令狐盛，让他点两万人去追石勒，“抄小路去，赶在赵家军之前抓住人，石勒若不愿投降回转，立即击杀。”
他决定让赵含章看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行。
令狐盛一听，连忙劝道：“石勒既敢逃，必定是做了万全准备，他带走的不仅是石军中的精兵，还有张宾，张宾此人擅谋略，若沿途设伏，我们一追就落入圈套了。”
又道：“他们兵少且精，要是走到末路，急迫的追赶，哀兵之下愤勇抗击，恐怕大败。”
刘琨很不高兴，“未战之时便言败，如此打击士气，尔等不败，谁败？”
他道：“要我说，他们是仓惶逃走，此时就该追，追击必胜！将有信心，士方有士气，可以事半功倍！”
令狐盛能不知道吗，但现在不是在军前，是他们的私下会议啊，他们不得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吗？
真的要打，在士兵面前，他肯定会很自信的说他们会赢呀。
而且，此次石勒出逃有些奇怪，他可是带走了五万人马，虽然他们都驻扎在城外，可这么多人，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离开的。
以赵含章的能力，她得多昏才能一无所知？
而且石勒叛逃，从后面追有什么意思，要紧的是从前面拦呀。
虽然他不知道此时北宫纯、祖逖和剩余赵家军的具体位置，但想来一定在晋阳的东面和北面，只要稍加调遣便可拦住石勒的去路，哪里用他们费心？
但他今日没有看到赵家军有令兵出城，赵含章派出去的追兵看着气势汹汹，但大多是这次从晋阳招收的新兵，别说打石勒的精兵了，跟他手底下的晋阳军面对面打起来都没多大胜算。
在令狐盛看来，这更像是儿戏，或者就是做戏。
但他没有证据，因此不敢说。
令狐盛悄悄看了一眼刘琨，因为他觉得以他的智商都能看明白的事，这些聪明的，读过许多书的世家子弟应该也都能看明白才是。
但事实总是会出人意料，谁知道这是不是谁的失智之作呢？
最主要的是，赵含章不是他的主公。
在令狐盛眼里，刘琨才是主君，他们和赵含章也就是盟友的关系，她和石勒的事属于他们家的家务事，他们从旁看看，能给意见的时候旁敲侧击一下就好，不好过于插手的。
但刘琨不这么想啊。
他是晋臣，赵含章也是晋臣，石勒的着落涉及大晋安危，那他就必须管。
见令狐盛不愿意出兵，百般推诿，刘琨便大怒，干脆去取挂在墙上的剑，自己点兵去追。
好不容易才招安石勒，怎么能让他跑了呢？
令狐盛拦不住，也有些着急了，想了想，便连忙跑去找赵含章。
赵含章刚给领兵的曾越密授完，如何追人显得急迫，却又不真的追到人；以及，短兵相接时，如何发生剧烈的打斗，却又不伤及彼此性命……
此时正口干舌燥的喝水呢，一听说刘琨热情的亲自去追石勒，当下坐不住了，立即起身带人去追。
这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真的好想把他打包送到江南去祸祸琅琊王啊。
赵含章快马去追，在城外二十里处追上刘琨，与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才把人带回来。
赵宽默默地守在刺史府门前，看到俩人都带着怒气下马，就上前问：“使君，牢中的人贩子案的人犯怎么处置？”
赵含章没好气的道：“按律处置！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赵宽就低头道：“有二十三家愿意出钱赎罪。”
赵含章一听大怒，道：“他们家不是都被抄了，家产全部抄没，哪里来的钱？”
赵宽道：“亲朋凑的，使君，这是赎买的单子。”

第925章 接受
赵含章接过单子，看到上面罗列的一行行数字，差点将纸给揉了，“管他出多少钱，此等恶行，绝不允许放过。”
身后的刘琨连忙夺过单子，只扫了一眼就道：“为何不给他们赎罪？这么多的钱，这都可都是粮草军饷。不说赵家军，你要是能给够石勒粮草，他会跑吗？”
赵含章这两日积累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动了动脚道：“兄长是不是想回味一下我的脚力？”
刘琨肚子一疼，过了一天，他的肚子青了一片，越发的疼了，但他依旧梗着脖子道：“他们是该死，但让他们死的方法有很多种，这些钱就当是赎他们的命，你把他们罚入军中就是。”
“每次阵前要死多少勇士？更不要说军奴了，”对上赵含章紧蹙的目光，刘琨理直气壮的道：“反正都是死，让他们死前多赎罪，多做些贡献怎么了？”
赵宽连连点头，将那单子又往前递了递，道：“使君，铭伯父和汲先生为着粮草的事都快把胡子扯光了，不止军中粮草紧缺，还有难民的赈济粮。幽州和冀州有大量难民南迁，多数涌入和兖州，若没有粮食救济，后方怕是大乱。”
赵含章抄没了这些人的家产，但他们还有姻亲，还有朋友呢，赵含章不搞株连，这些人没有参与，也就没事，他们愿意拿出大笔钱来赎命，这些钱在大势面前或许不值一提，可只要具体到可以买到的粮食，可以救的人，那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了。
所以赵宽认为可以通融一下。
他劝赵含章：“非常时期行非常事。”
赵含章伸手接过单子，手指微微用力，沉声道：“将钱数提高一倍，若他们还肯赎人，就改判流放，流放充军！”
赵宽立即低头应下。
赵含章转身便走，浑身散发着一股狠戾。
刘琨连忙扶着腰去追她，“你就这样让石勒跑了？你就两万人，还都是新兵，不用晋阳军，这些人怎么把石勒抓回来？”
赵含章扭头看他，眉头紧皱道：“二兄，你的腰和屁股好了？你这样去追石勒，能接上他一招吗？”
“你！”刘琨脸色涨红，气怒道：“我本想抄小路去前面截他，与你南北夹击……”
“以石勒的脚程，这会儿都快出晋阳了，你能在晋阳内拦住他吗？”赵含章噼里啪啦的问他，“而出了晋阳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你怎么南北夹击？”
“你也知道我手上的这两万多人都是新兵，那你说石勒能不能反杀我？不说我这两万新兵，就是你的晋阳军，面对面冲锋，你能胜过石军吗？”
刘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就叹息道：“越石啊，攻伐之战和守城之战不一样，你好好地守着晋阳吧，我明日就走。”
刘琨回过神来，连忙问道：“你去何处？”
“我去打王浚！”
刘琨着急：“你怎么打？你大军都被匈奴牵制，你难道就带这两万新兵去吗？”
赵含章刚想说她还有拓跋猗卢呢，两人已经约好在中山国汇合，看到着急的刘琨，赵含章心中一动，垂眸道：“正想和兄借两万人。”
“可以，”刘琨一口应下，然后道：“我也要去！”
赵含章一口气就堵在嗓子眼。
刘琨很坚持，目光坚毅，他一定要让赵含章和父母见识一下他的能力！
赵含章深呼吸一口气，颔首道：“好，你去！”
去就去，石军后来到达，已经把溃散而逃的匈奴兵又清缴了一遍，如今晋阳以南皆被赵家军收回，以北到代郡的地方这段时间也都被打回来，如今新县令都是赵含章另外任命的，所以晋阳还算安全，至少，前线不出问题的话，晋阳不会有危险。
既然刘琨也去，那两万人就不够看了，赵含章和他要了五万人，两万人她领着，他自己带三万。
有大军拖累，那就不能说走就走了，还得准备粮草物资之类的，又耽搁一段时间。
便是这段时间，石勒越过常山郡，顺利到达中山国边界，再往深处去，他就不肯了。
而王浚为了迎接他，也亲自到中山国来。
俩人并没有立即见面，而是隔着六十里隔空写信交流。
石勒要王浚保证他在幽州的待遇，王浚也要确保他是真心投降。
虽然探子已经查实，石勒和赵含章的确闹翻了，但因为耳边总有幕僚在念叨，所以王浚也没忍住多些疑心。
可他身边也有劝他相信石勒的，比如司马游统，不过他不是一直在王浚身边，他是被外调的将军，最近要接收石勒大军，王浚才把他调回来，以防万一的。
他就和王浚道：“石勒劫过西平，攻打赵氏邬堡，赵氏死于他手的人不少，赵含章怎会真心收纳他？石勒一定是被排挤了，这才投靠将军。”
又道：“他本就是叛出匈奴，如今天下大势，那赵含章占一分，匈奴占一分，将军便占剩下的一分，除了投靠将军，他还能投靠谁呢？”
王浚觉得他说的有理，正说到了他的心坎尖尖上。
司马游统看着他的脸色，更加认真的道：“如今匈奴也在幽州内，若有石勒加入，匈奴必定不敌，说起来我们与匈奴很少交手，和他们没有死仇，将军既然可以得到段部鲜卑和乌桓的支持，一定也可以得到匈奴的支持。到时候天下三分，起码有两分在将军这里。”
王浚眼睛更亮，心荡漾得都飘起来了。
他今年五十八了，即将到花甲之年，早在八王之乱时他就觉得晋到了尽头，奈何总没有他的机会，他就只能从幽州开始一点一点的向南蚕食。
现在朝廷就只剩下一个十岁小儿，朝政还被一个外来的女子把持，他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嘛。
司马家当街杀天子都能当皇帝，可见天子并非什么天之子，所以为何他不行？
天下轮流做，就是轮，也该轮到他了。
王浚急切起来，对司马游统道：“快派人去见石勒，就说我明日在水边设宴，请他来赴宴，他的要求我全都答应。”
他恨不得今天收服石勒，明天收服刘聪，后天就登基称帝。

第926章 我想当皇帝
王浚的命令来得又急又快，司马游统动作也快，领命后立即去安排，等下面的人知道时，消息已经送到石勒面前。
督护孙纬连忙来劝，“将军，石勒来得蹊跷，只怕有诈，此时不能见他啊。”
王浚根本不听劝，今年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不能，那个不能，早听厌烦了，他就想听人顺从的声音。
所以他冷下脸来呵斥孙纬，还威胁道：“阻我大业者皆死，卿也想步王悌后尘吗？”
王悌，王浚的长史，当然了，这个长史不是他任命的，是朝廷任命的。
当时王浚在幽州权势还没那么大，至少做不到一手遮天，王悌是幽州长史，跟王浚一向不太合得来。
这其实不怪王悌，王浚的很多部将都与他合不来，因为王浚为政苛暴，对手下也残忍，就这一年，因为反对他称帝而被杀的官员、幕僚及士人便达十八人。
是的，手握大权，拿捏着皇帝的赵含章都没想着称帝呢，偏安幽州的王浚已经想称帝了。
这要从先帝被抓时说起。
当时王浚一听说晋帝被匈奴人抓住，心中大喜，觉得晋国已经完了，连皇帝都被人抓了，可不是亡国吗？
所以对赵含章勤王的命令视而不见，还趁人之危的去打冀州。
他想把冀州、青州和幽州连成一片，然后称帝。
当然了，他不是循序渐进，他是多管齐下。
所以一边派人打冀州，一边四处试探。
比如，他让人在幽州境内四处乱传，他爹王沈表字处道，就应了“当涂高”的预言，他就拿着这个预言四处去试探，有提出反对意见的，能杀的他就杀了，不能杀的他就外调；
有沉默的，他也慢慢厌弃，本来就讨厌的也杀了，不太讨厌的也想办法把人弄走，以免碍眼。
说到“当涂高”，这就不得不说起一句非常有趣的谶语。
汉武帝曾经感叹过一句话，“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一句谶语广为流传，于是袁术认为自己是那个涂高，李傕也认为自己是那个涂高，现在好了，五十八岁的王浚把他已经埋地里许多年的老爹拉出来，指着他说是涂高。
他想当皇帝想疯了，但他的属官们没疯，先是王悌表达了严厉的反对，于是他被杀了，然后是刘亮、王抟、高柔等人。
就这半年的时间里，王浚杀了不少人，对于“不”的忍耐也到了极限，现在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字，一听就炸，一炸就要杀人。
孙纬见劝不动他，默默地不吭声了。
督护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说了，大家都缩着没说话了。
司马游统看着，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石勒收到信，当即做好安排，一边派人先行到边界处埋伏等候，一边派人和祖逖联络，“他陈兵于何处？”
张宾道：“收到消息，祖逖已到，只等主公取王浚项上人头。”
石勒就道：“不能随便杀他，我们将来是要在幽州经营的，待我让他尽失人心后再杀之，方能收拢民心。”
张宾大赞，“主公如今能想到此处真是太好了。”
“和赵含章学的，”石勒感叹道：“如今天下少有人知道少帝，但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西平赵含章。”
因为这份好名声，赵家军不管到哪个地方都能迅速的收拢民心，安排下新的县令。
石勒当年抢下上党后，整整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勉强压下境内时不时的叛乱，一直到他失去上党，他都没有真正的收服上党。
上党内的人分了好几种，不仅有贵族，士族和庶民，还有羯族，匈奴，鲜卑和汉人，除了羯族的人外，其他民族少有从心里归顺他的。
但这段时间和赵含章相处，他发现赵家军中也有羯族，他们对赵含章便很信服，是将她当做族人首领来尊敬的，看到他时并没有看见羯族首领的激动，反而会厌恶的看着他，认为他养两脚羊和屠杀俘虏平民是很残忍的行为。
赵家军中的羯族如此，就连石军也很快认同了赵含章，哪怕他们前不久才刀兵相见，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但她就是能快速的融入石军，他带大军离开前，她已经能拎着酒坛子和他的士兵们吹牛画大饼了。
他的士兵们听得是津津有味，一脸向往。
石勒曾经私下问过他们，“赵家军曾杀我们的同袍，伤我们的身体，你们不恨赵使君和赵家军吗？”
士兵不在意道：“那是在战场上，赵使君说了，战时无父子，只有军令和将军。大家各为其主罢了，又不是私仇，何必挂怀？”
士兵还反过来劝石勒，“将军放心，我等会好好与赵家军的兄弟们相处，不会与他们闹矛盾的。”
他笑道：“我们也没少杀他们的人，他们不也没恨我们吗？”
石勒：……
石勒就觉得，再和赵含章待在一起，不仅他归降赵含章，连石军都要改姓赵了。
看到好的东西，他会忍不住据为己有，看到好的方法，他自然也下意识的去学，他此时就学习赵含章的处事方法。
所以石勒点了精兵开进王浚大开的城门后，他不许手下抢掠，而是有序的进入。
石军看到城中的悬挂着的灯笼，还有屋舍间的灯光，心和手都痒起来，石勒似乎后背长眼，回身抽了一鞭子，低声喝道：“传令下去，谁敢违令乱动，我杀他祭旗！”
大家都知道石勒可以说到做到，都不敢再乱动心思，只有跟在石勒身后的石虎很不服气，他在来前就听说了，叔父每进一个城都会纵兵抢掠，以补足军需，他都做好准备了，空口袋都往怀里塞了两个，结果今天竟然不许动手。
石虎压着怒火跟石勒进到城中的临时将军府，一进门他就踢踢踏踏起来，见石勒没有拦他，便更加过分，看到廊下站着的美貌婢女，他干脆上前抓人。
坐在不远处的王浚妻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呵斥，“你这小将是谁，竟敢在将军府里放肆，大胆！”

第927章 伏诛
石勒皱了皱眉，但没有拦石虎，反而看了石虎一眼，石虎就放开婢女，坐到王浚妻子身边笑她，“你是不是羡慕她们？可惜你太老了，不太对我的胃口，但你若想，我也不是不可以。”
说罢去抓她，将她用力的往怀里揽。
王浚妻大惊失色，惊叫起来。
王浚本来正在后面等着石勒来拜见呢，听见声音跑出来一看，大怒，忍不住质问石勒，“石勒，你纵容旗下羞辱我妻，意欲何为？”
石勒手按在刀柄上道：“你有何面目来问我？你上不忠于晋室，下对不起百姓，幽州旱灾蝗灾连发，百姓困苦，你分明屯有大量的储粮，却不愿意施济灾民，不仅你，于我来看，这宅子里就没有一个是人，皆是畜生矣。”
张宾忍不住脸一黑，现在他们不也在这宅子里吗，这是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他忍不住轻咳一声。
石勒还以为他在催促，也不废话，抽出刀道：“我今日便代天收你。”
王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他们明明是来招降的，怎么变成了这样？
但情势不容他多想，石勒一抽刀，他的石家军便跟着刷刷刷亮出兵器，跟猛虎下山似的冲着这府里的士兵家丁等便杀起来。
王浚吓坏了，转身就要跑。
石勒已经带着亲兵一跃而上，跳上回廊就冲他杀去，被王浚护卫半途拦住，站在王浚身边的司马游统见状，一脚就把王浚给踢出回廊，飞跌在院子里。
司马游统将头上的盔一摘一丢，将收在衣领里的红色布条扯出来，大声喊道：“拿住王浚贼子！”
属于他的人立即跟着丢掉头盔，扯出红色的领带，转身就朝王浚的人杀起来。
他们遵照司马游统的吩咐，凡官员将领，能生擒的生擒，不能生擒的再杀。
石勒自己也想用幽州的人才，因此没下死手，他翻身跳下回廊，将才爬起来的王浚又一脚踹倒，然后就提着刀将他提溜起来，刀横在他的脖子上道：“王浚已被擒住，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王浚太过自负，也太相信石勒了，府中准备了好好招待他，美酒佳肴，甚至美人都有，就是防备力量不足，而石勒带来的又是精挑细选的精兵，这一下犹如猛虎入了羊圈，幽州军根本无从抵抗。
有的人看到王浚被抓住，犹豫着放下了武器，还有的则是顽抗，打算不顾王浚的死活冲出去。
反正王浚年纪这么大了，这一年也越发昏聩，还不如冲出去找两位公子。
抵抗的人有，但不多，石勒提着狼狈的王浚，没把他们放在心上，正打算将这里交给司马游统，他则提着王浚去招降城门上的幽州军，就听见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还有惨叫的声音。
石勒回过头去看，就见石虎杀得兴起，不仅将王浚妻及她身边的婢女都杀了，还将放下武器的几个将兵也杀了，此举大大刺激了放下武器投降的人，他们立即又弯腰捡起刀来，院中瞬间大乱起来。
王浚的人斗志突起，与石军和司马游统的叛军厮杀起来。
司马游统都懵了，忍不住扭头冲石勒大喊一声：“石勒！你敢阴我！”
石勒也大怒，怒目对石虎喝道：“竖子，还不快住手！”
石虎身上都是血，脸上满是见血的兴奋，眼睛亮得像黑夜中的野狼，他大声道：“这等软弱之人留之无用，叔父，让我将他们扫尽，再不为你拖累。”
石勒气得要死，眼见着捡起武器的降兵越来越多，当即下令，“来人，石虎违反军令，当斩！”
石勒身后的八亲兵立即如猛虎般扑向石虎。
石虎一愣，想也不想，当即拎着刀迎上去，他力气大，手中的刀又是从赵含章给的赵氏武器中挑的，一刀压下去便将冲上来的亲兵压得半跪，刀再快速的一划，一颗人头飞起，他旋身就拿刀挡住其他亲兵的刀，兵器交接的声音铛铛作响。
但此时，石勒眼中只有那颗飞起的头颅，还有满脸暴虐的石虎……
这是他的亲兵，跟在他身边有三年了，武艺高强，很受重视，为保护他挡过两次刀，一次箭，所有人都知道他很信任看重他，将来他一个将军之位是少不了的。
但此时，石虎一刀将他杀了！
石勒看着越打越兴奋的石虎，心中越来越凉，脑海中，赵含章的谶言又开始循环响起，她说的是对的，石虎终有一天会灭他满门。
此时他还弱小，都敢对他身边的亲近之人下死手，毫不相让，何况以后呢？
而石虎残暴凶恶是从小而起，这和张先生说的不对，或许这世上大部分孩子都是性本善，但一定有一些孩子是性本恶，比如石虎。
石勒眼中寒光乍现，突然便下定了决心，他将王浚扔给身后的亲兵，拿过一个士兵背着的弓，搭箭瞄向石虎，没多犹豫，箭冲着石虎的心脏而去。
石虎心中一凛，躲了一下，箭穿透肩膀，他踉跄了一下，围攻他的亲兵立即趁机给了他几刀。
石虎躲避不及，连中两刀，但依旧坚挺的站着，他瞪着石勒的眼中满是凶恶，大声道：“你想杀我，凭什么？”
石勒根本不回答他，又搭一箭，石虎被围攻，加上受伤，动作本就不灵活，而石勒的箭也不是那么好躲的，石虎避了一下，但这一下倒像是直冲箭去的，箭直插入心脏，石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停顿了一下，另一亲兵则从侧后方一刀插入……
石虎低头看了一眼上下两处重伤，眼中突然迸射出强烈的恨意，他挥起刀，冲着石勒的方向就紧走两步，似乎想要将他杀死，但才两步，他就走不动了，只能圆睁着眼睛倒下。
和石虎对战的亲兵们松了一口气，八个人，在结阵的情况下，他们竟死了三人，重伤两人，看着似乎也要不行了，另外三人也都不同程度的受伤。
石虎，真猛将也。
张宾也觉得他猛，但对于他的死一点也不可惜，只有庆幸。
如此凶恶又不听军令的人，要是不早些处置，将来恐成祸害；而若给他机会成长，让他知道了伪装，必成大患。
石虎一倒下，张宾立即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不服军令，不论亲疏，一律按军法处置，便是将军的亲侄子也如此！尔等缴械，必定不杀，还不快投降！”
重新捡起兵器的人这才又呼啦啦的放下兵器，就连本来还在顽抗的人也丢下了刀，他们投降，似乎也可以不死。

第928章 刘乂为使
这个时代，势力是认人的，所谓擒贼先擒王，就是这个道理。
而王浚就是幽州的王，所以石勒拎着王浚，不仅快速的拿下这座城中的幽州军，还拎着他敲开了不少城池的城门，直接让石军接管。
收到消息的祖逖和赵含章则兵分两路，一路从东路攻打幽州，牵扯住王浚的两个儿子，使他们不能回身收拢兵力；
一路则从西向东北攻打，先将冀州的收回，然后再进幽州。
拓跋鲜卑出了五万兵马，其骑兵训诫又凶猛，三日便连下十二座城池。
三路大军，同时向幽州深部攻去，然后和北宫纯、赵驹等人的赵家军对匈奴呈合围之势。
如果有地图，便可以看出，六道红色的粗线正逐步逼近此时匈奴驻扎的潞县。
而此时，潞县里也并不平静。
刘聪率领匈奴大军退到潞县，据险抵抗赵驹。
当然了，他们不止占了潞县而已，把旁边的几座县城也都占了，几乎占去燕国的一半，然后是隔壁范阳国的三分之一。
他不想此时和王浚对上的，对他来说，除了多树一个敌人外没有多少好处。
但他实在没办法，赵含章步步紧逼，北宫纯和赵驹的攻势太猛，而冀州新出现的那个祖逖也很厉害，几次交手他都吃了亏。
而且那人颇为心狠，奇袭或许比不上北宫纯，但他计谋兵略在北宫纯之上，他所过之处，好几个地方都被坚壁清野，有些地方来不及，他也能快速将百姓和粮食藏匿起大半来，让他们找都找不到。
他们出兵，素来只带少部分粮草，然后原地征讨粮草的，这一次他们步步维艰，根本掠不到足够的粮食。
加上刘渊身死，朝廷被逼着出走并州，一点粮草支援都没有。
刘聪打又打不过，守又没有足够的粮草，那就只能退。
柿子捡软的捏，想来想去，此时可以给他们提供粮草，又能让他们暂时停留的就只有幽州了。
当然，幽州的百姓也没什么粮食，他们正经历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旱灾和蝗灾呢，听说灾民已经互食，从他们身上是榨不出粮草来的。
但王浚有啊。
传说王浚收有大批的粮食，分开藏匿在各个粮仓之中，所以刘聪选择直接打王浚，想要从他手上接过幽州。
幽州有天险地利，易守难攻，只要他打下幽州，便可以据险拦住赵家军。
至于王浚据险拦他，刘聪冷哼一声，打赵含章他打不下来，打王浚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可他没想到刘乂会突然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来晋臣，其中有一个叫卫玠的，刘聪都听说过他的名号。
刘乂回来是劝降的。
他和刘聪道：“四兄，我们如今已到末路，你不能带着全族人去死，只要投降，赵含章会给我们一块土地栖居，就如同先祖们迁徙来并州时一样。”
刘聪愤怒，“然后出入皆有人盯视，一辈子蝇营狗苟，当个奴隶一样吗？”
刘乂道：“不会的，赵含章承诺过我，她视我等与汉人一般。”
“汉人说的话怎能相信？”
刘乂问道：“她不可信，兄长可以保证抢得下幽州吗？”
他道：“您独战赵含章时都节节败退，此时又有王浚在后，南北夹击之下，你怎会自信抢得下幽州，还保得住汉国？”
“你年纪小，从未上过战场，少在这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刘乂道：“我虽未曾上过战场，却会听叔伯们议政，此非我一家之言。”
他劝道：“自赵含章出世，她从未有过违背诺言之举，兄长为何不试一试呢？”
刘聪不愿听，直接把刘乂赶了出去，要不是他极力阻止，其实刘聪很想把卫玠砍了祭旗的。
刘乂也心灰意冷，知道再劝刘聪没用，他只能联络刘欢乐等大臣。
卫玠代替赵含章出面，在刘乂劝说后在一旁做出承诺，不少大臣都偏向了刘乂。
不是他们看不起刘聪，而是他们对现在的局势都不太有信心。
刘乂有一点说的很对，他们跟赵家军单打都打不过，又怎么可能在招惹了王浚后还能不败呢？
他们之所以能够抢下这十几座城，不是他们太厉害，而是因为赵家军一开始就没进攻，他们退入幽州时，正值幽州爆发大规模的农民叛乱，灾民四散，王浚自顾不暇，而赵家军不知为何没有继续逼近，而是就围在幽州的边界处，看着他们连下十几座城。
现在王浚已经集结大军对抗他们，只要赵家军挺进幽州，他们就被南北夹击，到时候怕是有灭族之祸呀。
所以现在有另一条路走，不少人都考虑起来。
听刘乂的意思，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归几十年前，刚迁入并州的时候。
但那也比直接被灭族，或者一路赶出塞外好吧？
于是大家悄咪咪的计划要换首领。
刘聪本来就不是刘渊属意的继承人，他弑君上位，本就不是正统。
算起来，不管是身份还是受宠程度，刘和之后都应该是刘乂当皇帝才对。
于是以刘欢乐为首的大臣们就凑在一起，想要换个皇帝。
只不过，他们一直没商量好，到底应该怎么做。
刘聪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行事越发急躁，他想将卫玠杀了，被刘欢乐等大臣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则劝住了。
刘聪就要把卫玠等人赶出去，刘欢乐等人便跟着努力了一把，劝说刘聪考虑一下投降，差点被刘聪拔刀杀了。
此后，再无人在刘聪面前提起此事，而卫玠也离开了潞县，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已经和刘欢乐等人商量好了投降事宜。
卫玠前脚离开，后脚王浚被俘的消息便传来，幽州已落入赵含章之手。
刘欢乐等人一听，本来还想再拖一段时间的，此时也忍不住了，当天就进宫和刘聪说，“臣等仔细思索过后，觉得陛下所虑正确，我们和晋国交战多年，与那赵含章早成死仇，此时投降就是束手就缚，所以不能降。”
刘聪一听，大赞，“正是此理。”
“北海王妖言惑众，留他在外不免影响民心与军心，不如将他暂时押在宫中，待我们全部攻下燕国后再放他出来。”
刘聪略一思索就应下了，于是让人去请刘乂进宫，怕他不来，还给找了个理由，就说是给单太后提前庆祝生辰的。

第929章 单太后
刘乂当即带上自己的随从进宫。
说是宫殿，其实不过是个名称罢了，其前身是当地一个有名士族家的园子，刘聪打进潞县后就把这园子占了。
刘聪把几个兄弟都杀了，当然，包括他们的妻儿子孙，所以现在住在这宫里的是他的妻妾子孙，以及单太后和一些宫妃。
自跟着朝廷外逃，又和儿子分离，单太后一直很低调安静，刘渊驾崩的消息传来后，她就更安静了，虽然焦心刘乂的下落，却不敢表露，更不敢联合朝臣找人。
她只能躲在一个角落里，悄悄的叫人出去打听，能多听到一些儿子的下落她就高兴，要是打听不到，她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他平安无事。
因为这份安静，心眼小的刘和登基后没有想起来找她的麻烦，虽然他当太子时恨死了刘乂和单太后，觉得他们随时可能抢自己的位置。
但刘乂主动去引开追兵，剩下的单太后也很乖顺，没有给他找麻烦，加上他要安抚朝臣，所以就没有为难单太后，而是按照规矩尊她为太后。
之后就把人丢在一边不管了。
单太后的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只是每每迁徙需要很用力的不掉队，偶尔饿一顿摔一跤，或者马车不够用，只能跟着宫人挤一辆牛车之类的根本不算事。
让她最惦记的只有刘乂的安全。
等刘和被刘聪杀害，单太后就被提溜出来了，因为理论上她才是有权利确定下一任继承者的人。
然后单太后一点也不高兴这样的关注，她的待遇好起来了，但每日都过得心惊胆战，她很害怕刘聪，觉得他随时可能为了皇位杀她。
等刘聪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找回刘乂，奉刘乂为帝时，她就更害怕和惶恐了。
她不聪明，但她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刘聪要是愿意他的兄弟当皇帝，又怎么会杀了刘和及他的儿子？
所以单太后一直心惊胆战的等着自己被杀，她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她只希望刘乂能够安全。
结果，刘乂被俘为质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匈奴，单太后还没来得及为找到刘乂的下落而高兴或忧虑，刘聪就把晋帝和赵仲舆给毒杀了。
单太后的心一下就凉透了。
刘聪毒杀了晋帝和赵仲舆，那她儿子在晋国人手中还能活吗？
为了这事，单太后哭了三天三夜。
之后，她只要想起生死不知的儿子就哭，直到他们又离开博平县朝北逃亡，她这才没空想起儿子。
这一次，刘乂虽然回来了，但他不能住在宫中，她也出不去，母子两个统共就见了两次面，这是第三次，单太后自收到消息后就细细地打扮起来，她把她最好看的衣裳和首饰都取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和婢女笑道：“就穿这一套吧。”
婢女笑着应下，服侍她换上衣服，一边给她拢发一边笑道：“娘娘真好看，殿下看到您这样也安心了，等殿下授了官职，再和陛下一求，说不定能把您接出去单过。”
单太后笑容微敛，眉宇间陇上轻愁，她虽然不参与政事，但现在外面的争论她还是知道的。
刘乂想要投效赵含章，但皇帝不许。
单太后摸了摸心脏，总觉得有些不安，今日心脏似乎跳的格外的快。
她问道：“小七进宫来了吗？”
婢女笑道：“算算时间快了。”
单太后心脏跳得更快了，她干脆起身走出屋子，站在门口朝远处看。
婢女拿着要插的簪子有些无措，连忙跟上，“娘娘，您怎么了？”
“有些闷，我来透透气。”
单太后看了看，总觉得不太舒服，问婢女，“门外有走动声，谁在外面？”
婢女一听，忙放下发簪走出去看，不一会儿回来道：“是宫中侍卫。”
单太后疑惑，“侍卫怎会到这里来？”
“说是为了保护宫中安全，各处都增派了人手，”婢女笑道：“娘娘，我们继续来打扮吧。”
单太后却是脸色一白，她是经历过宫变的，当下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没有管婢女，而是转身上了二楼，又爬上阁楼，推开阁楼上的那扇小窗往远处看。
此时已至黄昏，但各处都还清晰，她眼神又好，很快发现高墙之下有身穿甲胄的卫兵聚集，比以往时候要多许多。
单太后经常上这个阁楼，刘乂还没回来时，她最喜欢躲在这里看那些大臣从前院走过，期盼能趁机打探点什么消息。
今日她看到的守卫比往日多出百倍不止。
能在这园子里调派这么多人手的只有一人，单太后脸色刷的一下惨白起来，现在有什么事值得皇帝在园内调派这么多护卫呢？
还藏在了高墙之后。
单太后颤颤巍巍的爬下阁楼，一把拽住同样脸色苍白的婢女道：“你可看到了？”
婢女浑身发抖的点头。
单太后就抓紧了她道：“你从后墙那个缺口出去，去找北海王报信，或可活命。”
婢女抖着身子摇头，不敢去。
单太后焦急道：“我是北海王之母，今夜我必死无疑，你跟着我，也必死，只有逃出去，找到北海王报信才能活下去，知道吗？”
单太后落泪道：“你让他快走，快快离开潞县，我与他阿父宠他太过，而刘聪年长他许多，又久经沙场，他怎会是他的对手？”
婢女听说只有逃才可以活命，这才镇定了一些。
单太后将一块牌子塞进她手里，将她拉到后院的一个花丛下，拨开花丛，就见后面的墙上有个洞。
这是她们主仆偶尔发现的一个小洞，后来她们还手动扩大了，挖下来好几块砖头。
具体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想着哪一天又发生叛乱，或是赵家军打进来，他们可以在此处躲避，或者从此处逃命。
单太后将她塞出去，低声叮嘱道：“牌子你拿好，吾儿看到自会信你，若被人拦截，你便拿着牌子借口出去帮我买东西，知道吗？”
婢女慌张的点头。
单太后这才把她推出去，趴在地上看着她爬出去后跑远，这才抹着眼泪将花丛给拨回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颤抖的回去，她努力的想要自己平复下来，只是拿着眉笔的手一直在抖。

第930章 叛乱
单太后好不容易稳住将自己打扮好，外面天色已经微暗，她起身走出去，守在外面的侍卫微微皱眉，手按在剑鞘上，“娘娘怎么一个人，身边的婢女呢？”
单太后冷淡的道：“她要留下来看屋子，怎么，宫中要给本宫增派宫婢吗？”
侍卫没说话。
他们一路流亡，死伤走散的人不少，单太后又不是多重要的人物，他们将军没将她丢半道上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给她增派宫婢？
单太后见他不吭声，便自己往宴客厅去，有两个侍卫立即跟上。
她听着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忍不住紧张的攥紧了拳头，好在有宽大的袖子挡着，没人看得见。
路过主路时，她忍不住脚步一顿，扭头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身后的侍卫紧张起来，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娘娘在看什么？”
单太后道：“看我儿可进宫来了。”
侍卫没敢放松，反而压在剑鞘上的手微微用力，道：“几位大臣已至，北海王也快进宫来了，娘娘用不多时便能见他。”
单太后这才收回目光，一步一步的往大厅走去，她在心中祈望，不要来，不要来……
刘乂带上随从，在大门被拦住，宫中的侍卫要求他的随从们不能进。
刘乂立即怒斥道：“何时有这样的规矩？他们是我找来为四兄献技之人，若他们不进，此宴也无趣味，我不参加也罢。”
侍卫们就只能退一步，要求刘乂的随从们将兵器解下。
刘乂皱紧了眉头，纠缠了一会儿，发现不行，只能给身后随从一个眼色，让他们走第二个方案。
随从们才要解下武器，一个黑影从影壁之后咻的一下跑出来，大声叫道：“王爷不可，宫中有危险，快跑！”
刘乂猛的扭头看去，就看到一个宫婢从影壁后跑出，冲他飞奔而来。
宫中侍卫脸色大变，刷的一下抽出剑来就要砍下这大胆的宫婢，刘乂的随从们也在宫婢大喊时刷的一下抽出刀来。
刘乂大喊：“快救下她！”
两拨人立即在大门口发生激烈的冲突，刘乂的随从比守门的侍卫多，很快将那宫婢抢了过来。
刘乂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婢女，不由焦急，“你在这儿，母妃呢？”
宫婢泪流满面，“娘娘让我来告知王爷，让王爷赶紧逃，陛下在宫中设了圈套要害你。”
刘乂嘴唇微抖，看向大门内的园子，想要冲进去，被随从眼疾手快的拉住，他是赵家军，暂时充当刘乂随从的，他低声道：“刘聪早有准备，此时我们进去就是死，还请北海王立即与卫公子汇合，我们赶紧离开潞县。”
“可我母亲，还有刘太尉他们都在宫内呢。”
“来不及了，我们快走！”说罢，和另一个随从架上刘乂就跑。
宫婢连忙抬脚跟上。
他们赶在皇宫里的支援到达前骑马跑了。
卫玠虽然被赶出去了，但人根本就没走，他就在城外不远处，看到他们狼狈的跑来，立即起身相迎。
听说宫中早有准备，卫玠就叹息道：“我们想取他性命，他亦想解决你这个麻烦啊。”
一旁的赵信道：“刘太尉等人已经进宫去，不能救了，当务之急是带走他们想让我们带走的人，北海王，他们交给你的信物在何处？”
刘乂白着脸从怀中掏出信物来，焦急的问道：“我母亲怎么办？”
卫玠安抚他道：“刘聪会杀刘太尉等人，但应当不会杀单太后。他弑君篡位，这次又想对你下手，再杀单太后，怕是军心不稳，我们多带一些人走，他便会更忌惮。”
刘乂不太相信。
赵信沉吟片刻后道：“你放心，宫里有我们的人，关键时刻会尽量帮助单太后的。”
刘乂瞪圆了眼睛，“宫里有你们的人？”
赵信笑问：“很稀奇吗？王爷别忘了，潞县一个月前还是幽州治下，这是汉人的地方，这个园子的前主人是士族。”
他没有说的很详细，愿意给出这些信息，还是为了安刘乂的心，说真的，他也不知道汲先生到底往多少地方安插了人。
赵信的自信让刘乂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
赵信道：“当务之急是联合愿意与我们离开的人离开，北宫将军在防线接应我们。王爷放心，只要你还活着，我想单太后就不会有事。”
刘乂：“我们就这么走了吗？匈奴五部有三部的人愿意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何不整军朝宫中杀去呢？”
赵信可没有刘乂这么单纯，他在军中学习过的，也跟在赵含章的屁股后面上过战场，知道整军不是这么容易的，他叹息道：“是三部内部分人，王爷刚刚回城，还未取得中部将士们的信任，而刘聪手中的大军如臂指使，刘太尉他们都陷在宫中，在刘聪有准备的前提下，您只怕杀不了他。”
“不过您说的也不无道理，”赵信也觉得可以试一试，潞县乱就乱吧，越乱才越好，这样北宫将军才有可乘之机，因此他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让卫公子带着匈奴的女人和孩子往后撤入冀州，我与王爷领兵攻打皇宫如何？”
“若是能拨乱反正自然好，不行我们也能跑。”
刘乂就是放心不下他的母亲，闻言连连点头，顾不得思考太多。
卫玠则看了赵信一眼，此时去冲击皇宫，就是直接拿匈奴人消耗匈奴人，这场叛乱过后，赵家军便可趁虚而入。
卫玠的心也不白，并没有提醒刘乂，商量过后，当即和刘乂一起去调兵和带走早准备好的平民们。
匈奴全民皆兵，成年男丁中就没有普通百姓的，所以卫玠要带走的是十四岁以下的孩子和妇女，老人等。
他们只听从上将的命令，而上将听从自己上官或者首领的命令，对于投降赵家军的事他们也早有耳闻，所以看到刘乂拿出来的信物，接头的人没多想，直接按照要求让他们收拾东西跟着人走了。
等卫玠将人带走，城门四处燃起战火，把人送走的将军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太尉他们好像在宫里一直没出来，也不知生死，所以这场仗要是皇帝赢了……
但他们此时已经没有后退的机会，因为他们的家人都被带走了。
大门口的惊变传入大厅，刚入座的刘聪听到禀报，不等刘欢乐他们反应过来，当即一砸酒杯，躲在窗户外面的侍卫们立即冲进来。
刘欢乐他们进宫来就是为了趁着刘聪酒后不清醒一起拿下他的，自然也做了准备，见侍卫们冲进来，当即进行反抗。
只不过在对方有更多准备的情况下，他们很快就失败了，只能被押着跪在地上。
刘聪面无表情的从座上走下来，踩住刘欢乐的手道：“这个天下是我与父亲一同打下来的，自我登基，处处优待你们，结果你们竟还要叛我，如此狼心狗肺，该杀！”

第931章 不想死
刘欢乐抬起头来看他，眼中虽有恐惧，却没有让步：“这天下不是只有你有功，匈奴五部，每一部都出了力。”
“陛下属意的继承人本就不是你！”刘欢乐道：“你若能保住匈奴的荣光也就算了，但你不能，与赵家军的战斗节节败退，如今已到我族生死存亡之际！”
他悲痛的道：“赵含章已经拿下王浚，石勒又为她所用，我们已经退无可退！我们从关外迁进并州已近百年，族人不能再回到关外过那样苦寒的生活，不想灭族，投降是唯一的办法。”
刘聪大怒：“放屁！我们就算只有一县之地也绝不后退！”
“那是因为你舍不得手中权势！”刘欢乐大声道：“或者，你舍不得为族人而死，你在害怕，你怕你投降了，赵含章也会杀你，如同你杀晋帝一般！”
刘聪被戳破心思，大怒，转身抽出一个侍卫的刀，一挥而下，刘欢乐许多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他的脑袋咕噜噜的滚到一旁，嘴巴还下意识的开合两下，然后停住了。
跟着被拿下的其他大臣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刘聪没有再给他们求饶或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杀”，不过半刻钟，堂中参与谋反的大臣就全都被杀了。
旁观的其他大臣，以及坐在上首等着过生辰的单太后脸色苍白，一点声都不敢发出。
刘聪背对着他们下令，“紧闭城门，全城搜捕北海王！”
“是！”
刘乂他们早抢下一个城门，他们也觉得自己守不了多久，于是兵分两路，一边去抽调兵力攻向皇宫，一边则带家眷们从城门撤出去。
然后抓刘乂的人，和要冲击园子的人在半路遭遇了，大家当街就打起来。
不多会儿，震天的喊杀声从外面传到了园子里，所有人脸色都更加苍白了，单太后更是整个人摇摇欲坠起来，两只手都不由地抓紧了裙子。
她在心里不断的骂刘乂，都让他赶紧跑了，为何还要杀回来？
他在军事上最大的成就就是曾说服赵含章和谈，比刘聪的长子都不如，刘傑都还上过战场呢，他怎么跟刘聪打？
单太后眼一阵昏暗，只觉今夜他们母子命休矣。
刘聪没有出去，只是不断的派出人去探消息，然后做出安排。
等他安排好一切，这才目光沉沉的回过头来看所有人。
余下的大臣和部族领头人都跪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聪的目光就一点一点上滑，落在了单太后身上。
单太后紧张的微微发抖，迟疑着自己是不是也跪下求个饶？
正犹豫着，刘聪一步一步的走上来，一把手抓住单太后的手，单太后整个人一抖，差点直接滑跪求饶命，刘聪却很有力的将她拽起来，似笑非笑的问：“娘娘今夜怎么一人来赴宴？你的宫婢呢？”
单太后抖着嘴唇道：“在，在屋中。”
“哦？”
刘聪扭头看向侍卫，侍卫立即跪下道：“在大门口给北海王报信的宫婢就是太后宫中的。”
刘聪就盯向单太后，“娘娘怎么说？”
单太后咬牙坚持道：“我不知道，我出来时，她就在屋中的……”
刘聪冷哼一声，“娘娘若不肯说实话，那就只能请娘娘回去静等消息，您最好祈祷七弟还有些君臣之心，不然，就只能让娘娘到阵前见一见七弟了，到那时，朕可不会再问娘娘宫婢是怎么跑到大门外的。”
单太后瑟瑟发抖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刘聪见她还是不肯招认，一挥手，当即有侍卫上前来将单太后拖下去。
刘聪皱了皱眉，不悦的道：“请太后下去。”
侍卫们便放开手，侧身请她下去。
单太后勉强站稳，颤颤巍巍的跟着侍卫们离开。
侍卫们将她关进屋里，门一关上，她便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已经不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了，但单太后还是会忍不住害怕，她也不想的，她也想勇敢一点，可她就是害怕啊。
单太后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还是没办法站起来，干脆就爬着前行，扶着桌子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坐在椅子上。
小半天过去，她才在黑暗中动了动身体，她听到了外面越来越大的喊杀声，这是她儿子要打进来了？
她不由的竖起耳朵听，隐约中听到了整齐又迅疾的脚步声，单太后心颤了颤，最后咬咬牙起身，她点起一根蜡烛，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摸索着取出一条白绫。
这是刘渊死后她自己准备的，她不敢用，却也不敢不准备，刘和妒恨刘乂，她一直害怕刘和会害死她，所以早早地给自己选好了死法。
刘聪……她更害怕。
单太后将白绫的一头捆成一团，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到桌子上，将白绫抛了上去，白绫穿过高梁落下，她将团子解开，这才开始打结。
单太后一边打结一边哭，她在心里骂刘乂，“都让你走了，何苦还要再回来呢？”
“你既回来，可见心中只有大业，没有我这个母亲，不然，你若打输了，必死无疑，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单太后泪流满面，心里只顾着骂刘乂，没有留意到窗台上细微的声音，“你要是没输，我也不能活，不然刘聪把我拉到阵前，岂不是要陷你于不孝不义之间？”
儿子失败的理由可以有千千万，但单太后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理由。
如果两个人总要死一个，或者一死就要死两个，那干脆死她一个好了。
单太后打好结，就试着把脖子往里套了套，发现这个高度竟然不高不低刚刚合适，于是她哭得更厉害了，她摸着绳结没舍得往里套，于是又解开先往高处绑了一下，试了试后才又解开往下绑了绑，再试一下，发现她实在找不出理由拖延了，这才将它绑到刚好的位置上，然后把脑袋放进去……
她紧闭着眼睛，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要双脚离开桌子时，双腿被人一把抱住……
她吓得瞪圆了眼睛，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被放下后捂住嘴巴，对方小声凑到她耳边道：“娘娘别怕，我们是赵家军，奉命来救您出去的。”
单太后眼睛瞪得更圆了，赵家军还管救她？

第932章 跑了
单太后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是个内侍，一时脸色有些怪异，警惕起来，“你，是吾儿让你来的？”
内侍年纪并不大，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但内侍因为特殊原因，老的时候显得比一般人要老，但年轻时又显得比一般人要小。
所以别看他外表小，其实已有十九岁了，他对单太后笑了笑，温和的道：“娘娘放心，北海王如今是赵将军的人，王爷虽不知我等，我等却是要忠诚于王爷的。”
他道：“我等奉将军命令潜伏宫中，若有意外，一定要保王爷和娘娘安全。”
内侍已经快手灭掉蜡烛，压低声音道：“还请娘娘信我，随我离开，我等一定全力送您出城，让王爷无后顾之忧。”
单太后迟疑了一下，便决定相信他，反正最差也是死，大不了就不吊死，到时候撞死也行的，就是疼。
单太后在内侍的提议下将头上的发饰全解了，就用一根簪子简单的将头发挽起，还换了一身宫婢的衣服。
内侍先爬出窗，然后将单太后背下来，他没放下她，就这样背着她悄无声息的在黑暗中穿行。
这园子他们也是刚住进来的，单太后只对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子熟，没想到这内侍对这个院子也很熟，他熟门熟路的找到那个墙洞，带着单太后从那里钻出去……
外面守着一个小内侍和一个婆子，俩人默不作声的上前，把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单太后身上，四人在黑夜中更不显眼了。
四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黑夜中行走，今夜园子的侍卫多，他们走上十几步就要停下等一会儿，走了许久才走出侍卫最多的区域。
内侍加快了脚步，但这里是真的一丝灯光也没有，单太后有些害怕。
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惧，内侍低声道：“娘娘不用怕，这是园子西侧，这边是下人住的地方，也是采买进出的地方。”
他们到了一个一扇门前，之前他们都是爬墙而过，这一次竟然走门。
一直默默跟着的婆子上前来，掏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
穿过一个院子，再穿过一个，开始混乱起来，不断的有下人拎着包裹跑过，或者躲藏起来，看到他们也没人多看一眼。
单太后一看到人就缩在内侍的背上一动不敢动，半晌才敢露出眼睛往两边看，对于这种混乱她也很熟悉，他们后来跟着刘和往安平国逃时就是这样。
但没人敢往前面跑，碰上侍卫就是个死。
只能伺机从各处围墙爬出去，或者侧门逃，皇帝的兵力主要部署在前面，和一些重要的门口上，不可能每一处墙根底下都站着人。
这里和真正的皇宫还是有区别的，皇宫有巍峨的宫墙，这个园子可没有。
内侍就带着单太后到一面墙下，一个老头从黑暗中走出来，拿出一个软梯给他。
跟在后面的小内侍便退后，助跑后蹬着脚上墙，扒住墙头后接过软梯，将它搭在墙头上，还用手死死地按住。
内侍便推着单太后上去，三人一上到墙头，内侍便落下，然后伸手将单太后接下来，小内侍也跟着跳下来，俩人就要推着单太后走。
单太后忙问道：“他们俩人呢？”
内侍道：“他们不走。”
单太后问：“为何？”
内侍惊讶的看了单太后一眼，温和的道：“他们自有去处。”
说罢正要走，便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惨叫声和呼救声，匈奴兵还是发现了这一面墙有宫人逃跑，正挥刀逼他们从墙头落回去，然后将跳下墙来的人杀掉。
内侍立即拉着单太后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跑。
他们东躲西藏，内侍并没有立即带单太后出城，此时街上到处是嘎嘎乱杀的两派士兵，他们上街去就是一个死。
内侍摸到一个房子来，有节奏的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门才打开，里面的人快速扫了内侍一眼，将他们让进去，他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随，这才把门关上。
他们也没点灯，摸着黑进了房间，一人吹亮火折子，快速的在单太后脸上过一眼，然后熄灭，对方确认道：“这就是我们要救的人？”
内侍应了一声后道：“便是我等死了，她也不能死。”
对方应了一声，道：“外面乱着，我们暂时出不去，得等天亮看情况。”
“到那时城门还开吗？”
“我们不必要等城门打开，”对方声音奇异道：“潞县，有一处位置没有城墙，只要能到那处，我们就可以平安出去，只不过出去以后就不保证安全了。”
内侍道：“我们有人在外面。”
单太后一直很安静，等他们商量完路程才小声问：“我走了，乂儿怎么办？”
内侍小声道：“夫人放心，公子身边自有人保护，只有您先走，他才无后顾之忧。”
单太后欣慰落泪道：“乂儿长大了，他竟能想到此处。”
内侍默默不语。
一旁小内侍没他的定力，小声吐槽道：“我们是接的先生的命令……”
内侍用手指捅了一下他，他立即不敢再说了。
单蠢的刘乂自然考虑不到这些，他只在事到临头时才一股脑的想去做，所以打起来了他才想到要去把他娘救出来。
但走一步就要往前看十步的汲先生自然是早早就安排好了。
他费心往里安插的这些棋子，并不需要他们传回来多有价值的东西，要的就是他们关键时刻救几个人。
刘乂和单太后一直排在排首。
他们母子两个只要能活一个，对收拢匈奴部便起到重大作用，而单太后除了影响匈奴部外，还影响着氐族。
她是氐族人，这次愿意跟刘乂投降赵家军的，还有他的舅舅，单太后的兄长，这位氐族首领是带着氐族全族，还能影响到羌族。
氐族和羌族在秦汉以前是一个部族，秦汉之后分化，但两族关系亲近，时常通婚，当然了，也没少打架就是了。
但此时，在匈奴五部的高压下，氐族和羌族是更亲密的合作关系。
所以氐族投效赵含章，势必会影响到羌族。
所以刘乂这位小皇子，他牵扯的可不止匈奴的利益，还有氐族和羌族。
为了这个，赵信也会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叛乱打了一夜，发现实在打不下皇宫，且刘聪已经反应过来，虽然损失惨重，但已经能反攻。
赵信见打不过，当机立断，拉上刘乂带上他们劝降的军队就跑了。

第933章 大势一
这一场叛乱在潞县持续了两天，刘乂他们虽跑了，但并没有跑很远，因为北宫纯直接带兵攻进了幽州，连下三城，逼近了潞县。
等刘聪发布公告说他平定了叛乱，暂时安抚住民心后回来听说单太后消失了，顿时大怒，他派人在宫中和城中大索，可就是没找到人。
刘聪气得胸膛起伏，单太后很关键，不仅在于他一些不能言说的心思，还在于她的身份，有她在手上，不仅可以威胁刘乂，还能威胁氐族。
她素来胆小温顺，怎敢逃跑？
有斥候心慌的跑进来禀报：“陛下，西凉军和赵家军进燕国了，连下我们三座城池，西凉军已逼近潞县。”
刘聪拳头紧握，一旁的大臣也顾不得冒犯，连忙问道：“陛下，我们手上还有多少人？”
刚才清点叛逃的部落和人口时，刘聪没带他们，也没将数据公开。
刘聪黑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刘乂本就是嫡子，支持他的人多，加上刘欢乐等人手上的势力，他带走的人可不少。
就是刘聪一直手握的十二万大军都跑了四万，其中有跟着刘乂一起跑的，也有自己趁乱跑的。
这半年的战争让他们很疲累，完全看不到希望。
在这以前，他们不是没打过时间更长的仗，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节节败退，每一次都距离他们的家更远一点，每一日都看不到希望。
厌战的情绪在匈奴内部弥漫，所有人都只想停战，停战！
战争给他们带来的不再是荣耀和财富，而是挫败和伤亡，与家人的离别。
御史大夫陈元达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忍不住道：“陛下，军心涣散，而赵家军正是士气大盛之时，不如我们暂退锋芒，退到上谷郡。”
上谷郡，一半在长城以南，一半在长城以北，他这是让他在南，还是在北？
若是在北，岂不是走出长城，留在了关外？
这与亡国有什么区别？
刘聪呼吸急促起来，他此时听不得后退的建议，这岂不是说还不如投降赵含章？
刘聪冷冽道：“扰乱军心！王浚即便被俘，他也有两个儿子在外，幽州如今有多股势力在，正是浑水摸鱼之时，赵含章想全力对付我岂是那么容易的？你此时扰乱军心意欲何为？”
他对左右道：“想来陈元达是思念故土，所以暗助赵含章。”
说罢，让人把陈元达拖下去斩了。
此一举震慑人心，再没人敢提大军后撤的话。
刘聪对左右道：“幽州灾民遍野，饿殍百里，她既要打我们，又要打王浚，粮草供应不足，只要我们据守燕国，用不了多久，他们粮草不济便只能撤走。”
但其实，赵含章攻打王浚出乎意料的顺利，石勒没杀王浚，就拎着他到处走，到一座城就在城门口那里当众宣讲他的失德之处，然后打出赵含章的旗号，城——就这么打开投降了。
不仅官员，还有城中的百姓都夹道欢迎他们进去，石勒趁机将他的旗帜高高扬起，就在“趙”字边上。
“石”和“趙”两面旗帜并排，除了个别官员外，没人发现石勒的小心机。
石勒快速的攻下城池，另一边，赵含章和拓跋猗卢一起攻城略地，快速的收复冀州、幽州，路上遭遇了来救王浚的长子王胄，别说刘琨了，赵含章都没冲锋陷阵，拓跋猗卢就带着鲜卑大军打败了他们带来的五万人，收缴了马匹、粮草和武器后就要屠营，被赵含章拦住。
赵含章将所有人降兵都放到俘虏营。
拓跋猗卢皱眉，“三妹，我们本来就粮草不足，再带这么多俘虏岂不是和我们的将士抢粮草？”
赵含章笑道：“这些俘虏可为脚力，而我们刚俘获了他们的粮草，此时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不让他们饿死便可得到劳力，何乐而不为呢？”
拓跋猗卢道：“管理这些人太难了，管理不好，他们会在军中生乱，而要管理得好，需要大量的人才。”
拓跋猗卢军中没有这么多的这样的人才。
但赵含章有啊，她笑道：“此事交给我，必定不让大兄烦忧。”
说罢让傅庭涵带人去接管俘虏营。
赵家军中有严格的制度，一什为十人，十什为一队，十队为一营……
而一什之中有正副两什长，老兵带新兵，军中的士兵，上至将军，下至士兵都要学认字和算术，当然了，等级不一样，要学的东西也不一样。
兵法之类的东西只能队主以上的校尉参将等学习，但普通士兵，基本的字和算术是会的。
而且赵家军的管理规定是固定且严厉的，士兵们早养成肌肉习惯，他们习惯怎么被人管，自然也就知道了怎么去管人。
所以拓跋猗卢所说的人才，直接从赵家军中抽调就行。
虽然她身边只有一营的赵家军，剩下全是招新的士兵，但这也足够了。
从一什之中抽出一个老练的老兵，或者副什长过去管理九个俘虏，再从一队之中抽出一个副队主，或是有经验的什长过去当一队俘虏的队主，以此类推，他们只需要抽出一百一十一个人就能管住俘虏一万人。
再从后勤中调几个人过去调配，俘虏营就可以用起来了，这个从范颖的手下抽调。
拓跋猗卢见她只是一声令下，然后接过傅庭涵递过来的册子勾勾画画，不过片刻傅庭涵就拿着名单去点人，然后不到半日，傅庭涵就把俘虏营给捋顺了。
被俘虏的参将、校尉等来拜见赵含章，都甘愿为她驱使了，由他们出面，协助傅庭涵，被俘虏的幽州军还真为赵含章所用，心甘情愿的饿着肚子给赵含章当苦力。
拓跋猗卢一下眯起了眼睛，心绪不由起伏。
他悄悄和左右心腹道：“他们如此顺从，是因为赵含章是汉人，还是因为她是赵含章？”
左右想了想后道：“只怕是后者，刘琨便不能一下收服如此多的俘虏。”
“还有，她有足够的人管理。”
她再有威望，要是没有足够的人才去管理那些俘虏，只要当中有一个不满，四处挑拨起来，她就很难收服他们。
拓跋猗卢道：“这才可怕，她哪来的这么多能干之才，且又恰好对她忠心耿耿呢？”

第934章 大势二
左右心腹也觉得可怕。
拓跋猗卢感受到了威胁和压力，这与他的计划相悖啊，他不由的去看刘琨。
想到晋阳的重要性，拓跋猗卢不由坐到刘琨身边去。
刘琨纠结了几日，已经打定主意不去徐州，自然不会告诉别人赵含章调令的事，而赵含章更不会与外人说这样的机密，所以拓跋猗卢还不知道呢，将来他的邻居要换个人。
他坐到闷闷不乐的刘琨身边，笑问，“明日我们就要分开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大军行驶速度慢，赵含章决定拓跋猗卢为先锋，在前面攻城略地，她在后面接手。
这样一来，她为中路，向东北而行，拓跋猗卢向北，石勒则是向东，最后三军在燕国处汇合，与赵驹、北宫纯等人对匈奴成合围之势。
赵含章的两张圣旨当然换不来拓跋猗卢帮她打下整个幽州，他们一开始说的就是收复冀州失地，以及打下幽州的常山郡，再继续往前，那是另外的价钱了，所以他们今天早上刚在马车上谈过，赵含章应承战后给他一批钱、一批布匹、一批琉璃和瓷器等，光单子就写了长长的一张，当然，数量也不少。
雇佣期三个月。
这三个月内，拓跋猗卢听她调遣，当然，具体的作战归拓跋猗卢指挥，赵含章不能插手。
所以，现在拓跋猗卢就相当于她的雇佣军，她当然要物尽其用，这样才能不亏本。
刘琨想跟着一起去，或者独立带一军成为先锋。
然而赵含章信不过他的军事能力，让他跟在她身边。
别说，刘琨别的不行，打理杂务还是很能干的，记性又好，范颖忙不过来时她就喜欢用他，问什么都能回答得上来。
刘琨也察觉到了赵含章对他的满意，既得意，又不开心。
得意于自己的能力被认可了，不开心于这样一来赵含章更不肯放他独自带兵了。
所以拓跋猗卢一问，他就把自己的烦闷说了，“我想亲上战场，但军令不许。”
拓跋猗卢哈哈大笑起来，不在意道：“越石还怕没仗打吗？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与王浚的两个儿子面对面了，说不定还会碰上匈奴大军。”
他不经意间问道：“越石可知匈奴大军此时在何处？”
刘琨还真知道，“听闻在燕国一带。”
拓跋猗卢就若有所思起来，赵含章让他从雁门郡一路到上谷郡，却没说去燕国，这是不用他攻打燕国，还是上谷郡那里也有匈奴大军呢？
这三个月雇佣期，赵含章打算怎么用他们？
不知为何，拓跋猗卢隐约有些不安。
王浚已经被石勒所俘，剩下的幽州军已不足为惧，赵含章又不许他屠杀流民军，为何还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雇佣他三个月？
除了傅庭涵，军中没人知道赵含章有什么打算，就连石勒在战场第一线的石勒都不知道。
收到赵含章的命令，他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放弃继续向北，拎着王浚转而向东一路攻城略地。
幽州此时正是水深火热之时，旱灾和蝗灾都是从幽州开始，也是幽州最为严重。
冀州和并州等地好歹还有些收入，但幽州是真的全境干旱，颗粒无水，连河道都干枯了，别说饿死了，渴死的人都不知凡几。
王浚不仅不赈灾，还大肆收刮民脂民膏，他对手下又严苛，这也是幽州辖下各城池看到王浚被抓后呼啦啦开城投降的原因之一。
幽州军的抵抗意志也不强。
赵含章进城后问过县令，还看了他们内部的报告，各地农民起义数不胜数，只是规模都很小，他们的目的是冲击县衙，抢夺粮库。
赵含章看过后，当即下令，派人沿线通知各县，尽全力赈灾，安抚百姓，并且在每座城墙上都插上“趙”字旗。
同时让范颖通知豫州，从各郡县的学堂中选出优秀学子五百人分别送往并州，幽州和冀州，她急用。
三州，共二百零一个县，就算一个县城只放两个学生，那也需要四百零二人，更不要说，她还需要往各驻军、郡守府和刺史府多放几个人了。
五百人已经是最低要求了，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选出来这么多人。
赵含章道：“还是得加强教育，尤其是再教育，让程叔父开始从士族中挑选年龄合适的学生分级教育吧，他们从小读书识字，比没读过书的孩子能够更快的毕业。”
傅庭涵，“吏，怕是他们看不上这个职位。”
“那就找能看得上的，”赵含章道：“一县之长要做的事既多又重要，全是没经验的人，还想一出仕就当县令吗？”
傅庭涵点头，“军中的人才缺口也很大，后勤和医疗体系都需要增加人手。”
赵含章道：“我让程叔父在太学中再加两科，在洛阳和陈县建立分院，全国招收相关人才。”
赵含章与他一商量，要做的事的脉络就清晰多了，有时候她就是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听她说话，可惜，这也不是谁都能听的。
赵含章抽出纸来给赵程写信。
傅庭涵把手中的公文处理好，将桌面收拾干净，就把小矮桌给折叠收起来。
这是他让工匠打的，赵含章总在外面征战，床都是拆的车上的板子搭建起来的，需要用到桌子时，基本上是抬来一只箱子当桌子使。
好几次他看到她缩着腿脚低头在箱子上办公，通常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再站起来时不仅脖子酸疼，下半身都麻了。
所以傅庭涵就让人打了可以折叠收缩起来的小桌子，再配一张又矮又微软的坐垫，他们就是在野外都能办公，不至于再缩手缩脚。
他扭头朝人群中看了一眼，见拓跋猗卢和刘琨共坐，凑在一个火堆边烤火，就扭头问赵含章：“为什么让拓跋猗卢去上谷郡？一起去燕国打刘聪不是更有胜算吗？上谷郡不是降了吗？”
赵含章道：“因为那里有段部鲜卑，还因为他未必会尽力与我剿灭刘聪。”

第935章 大势三
赵含章也抬头看了一眼那边，和傅庭涵道：“拓跋猗卢这人不似表现得这么爽朗，他心思深沉。匈奴不灭，我们才用得着他，他才能从我们的战斗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刘琨倚仗他多年，晋阳一直不进不退。”
历史上，晋阳城彻底丢失也是在拓跋猗卢死以后，晋阳失去拓跋鲜卑的武力支持，刘琨和段氏鲜卑的合作充满了猜忌，最后自己也被王敦和段氏鲜卑冤杀了。
想到这里，赵含章同情的看了一眼正和拓跋猗卢侃侃而谈的刘琨。
她将写好的信封好一并交给亲兵，然后就拉着傅庭涵过去凑热闹，“两位兄长在说什么？”
拓跋猗卢抢在刘琨前面笑道：“在说兵法呢，越石在谈，此一行若遭遇匈奴该怎么打。”
刘琨闻言一凛，瞬间反应过来，抬眼去看赵含章，想要提醒她一下，赵含章已经撩起袍子在旁边坐下，道：“两位兄长多虑了，我们最先遇到的不是幽州军，就一定是流民军。”
她叹息道：“民生艰难，前面又有两支流民军举旗了。”
拓跋猗卢一脸悍气，“三妹就是太软和了，要我说，这等反民就应该杀过去，多杀一些人，广告天下，到那时就没人敢再谋反了。”
赵含章道：“其他州郡的反军不论，幽州的流民军却不是反军。”
她道：“他们都是被王浚逼反的，已是活不下去，不得不反之人，所以你们路上要是遇到流民军，不得滥杀，当以招安为主。”
她对拓跋猗卢笑道：“我知道大兄不喜这些俗务，所以我让赵宽随你同行，路上要是遇到这样的杂事就交给他去做，他有经验。”
拓跋猗卢垂下眼眸应了一声。
刘琨左右看了看，就把心放了回去，继续盯着火堆发呆。
幽州军没有战力，基本上用不到他；流民军，更不必说，往往他们才看到赵家军的“趙”字旗就呼啦啦跑来投降了。
刘琨忧伤，难道他要一直给赵含章打杂，永远上不了战场？
一个火堆边上坐着，赵含章和拓跋猗卢在打机锋，傅庭涵在认真的听他们打机锋，没人搭理刘琨的忧伤。
他预料得没错，第二天，拓跋猗卢先锋军一走，赵含章他们落在后面，基本上就碰不到幽州军了，只在后面接收他打下来的地盘。
偶尔会遇到流民军，赵含章更愿意叫他们起义军，当然了，为了政治正确性，她没有公开这么称呼过，不然，天下不知要起多少叛乱。
她便称呼他们流民军，难民军，灾民军，农民军。
一般来说，这种小股的农民军看到朝廷的大军就会远远的躲开，毕竟打不过嘛。
但他们就不，而是专门找赵家军大军，只要一发现就拦在路中央，还没等大军靠近就先挥白布投降。
赵含章招安了两支后就不再接收这些农民军了，但也没有直接剿灭或驱赶，而是把他们带上，带到城里去，找到县令，哦，很多时候，城中都没有县令。
这时候，赵含章就会在当地的官吏和士族中挑选一德高望重之人委以重任，然后面授安抚民众的技巧，命其赈灾。
除了在后面管理好地方，重新任命官员外，赵含章的斥候还大量的散出去寻找王浚留下的粮仓。
别说，他们还真找到了两个大粮仓，小粮仓则是不计数。
打开粮仓，赵含章不仅可以补充一部分粮草，还能够安抚赈济幽州百姓。
虽然每一个县的县令都是她重新任命的，但她还是不够放心，于是她留下范颖，封她为巡察御史，带五百亲兵往回走，还给她一张招兵令，许她便宜行事。
“若有人敢在这时侵吞赈济粮食，你可以杀鸡儆猴！”
范颖应下，当即带人离开。
赵含章命各地县令赈济灾民的事顺着风吹遍了幽州，幽州的百姓们一听，全都希望他们的县令能够带城投降。
有的人心想事成，带着“趙”字旗的拓跋鲜卑和赵家军刚靠近城池，县城大门就打开投降了。
赵宽依命行事，在大军修整时调查县内的情况，县令还行的就留着，不行就换掉，然后命县令赈济灾民，然后为他和赵含章打通通信通道，由赵含章直接对他下令。
有的城池不愿意投降，城中百姓就临时起义，要么冲进县衙里杀了县令，要么就直接冲开城门，打开城门后就把旗帜一倒，直接投降。
赵宽从善如流的接受他们的投降，顺利招安后留下匪首参与县城治理，剩下的解散，回归于田。
所以拓跋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一路上真没遇到几座顽抗的城池。
没有顽抗，自然也就不能攻打城池，劫掠和……屠杀了。
拓跋猗卢的脸色不太好看，其他鲜卑人也觉得败兴。
赵宽只当不知他们的心思，笑着和他们说道：“叛军少，愿我们都能平安回家，到时候直接领了军饷回家。”
普通鲜卑士兵听了，高兴起来，虽然不能抢掠，少了外快，但生命危险也少了啊，听说赵使君应承给他们很多钱财呢，等回去首领只要漏下一些来就够他们用的了。
赵宽见安抚住他们，越发喜欢和他们说起这些来，渐渐安稳了军心。
拓跋猗卢远远地看着，和左右道：“闹了半天，这是赵含章给我的监军。”
左右就小声问，“可要找机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拓跋猗卢皱着眉头摇了摇，“这是赵含章的族兄，不是一般人，他要是死了，不好交代。”
左右也不开心起来，“这一仗打的也太穷了。”
拓跋猗卢道：“不急，我不信幽州军全是无骨气之人，一路向北，总会遇到一两座顽抗之城，到时候你们就放开了抢，只要少杀人就行。”
左右这才舒缓了脸色应下。
但幽州就是这么容易打啊，他们的刺史都被抓了，赵含章又是朝廷派来的人，是晋帝那一拨的，他们名义上还属于晋国，为什么要顽抗啊？
一看到“趙”字旗，直接打开城门迎接上官好不好？
拓跋猗卢一路顺利的到达上谷郡，而上谷郡早半个月前就特地写信给赵含章，举郡投降，哦，不，是对朝廷表达了忠心，并且批判了王浚一顿。，
他们绝对不会跟从王浚这个叛贼做对晋国不利的事的，所以请求朝廷派人来巡视指正。
拓跋猗卢：……他征战沙场许多年，第一次打仗打得这么顺畅又憋屈的。

第936章 人形存储卡
刘琨现在也是这种感觉，范颖一走，她负责的事务基本上都落在了刘琨身上。
他更忙了，而且在赵含章身边做事，和他悠哉的处事常态相悖，事情太多了，又杂，就连军医署里缺了一味当归都要找他拨钱，这种小事为什么也要找他？
刘琨差点撂挑子不干。
直到此刻，他才有点感觉，他和他兄长之间还是有一点点差距的。
最后还是傅庭涵出手，帮他理顺了不少事情，他这才勉为其难的没有跑回晋阳去。
后勤不是这么好做的，何况赵含章这里并不只要负责自己这一支大军的后勤，其他赵家军，西凉军的器械、牛马、粮草等都需要她从这里调拨。
那么作为她的副手，他需要掌握的数据就很多，范颖是做惯了的，这几年，每军增加多少兵员，上至将军，下至校尉，她都见过，也都认识，他们每每更换的器械，牛马等的公文都是她看过后交给赵含章批复，再发下去，所以她能应对赵含章的各种问题。
刘琨却是新来的，虽然军中各种数据都有，但要一下掌握，对他来说很难。
人一旦受挫，工作的热情就大打折扣。
傅庭涵大概看出了他的烦躁，每日饭时和在车上休息时，他就会过来帮他，但他有问，没有他回答不出来的。
刘琨愣愣地看着他，傅庭涵连西凉军中一什什长的名字，年龄都能记住，更不要说各支赵家军的人员情况了，只要兵簿上有的，他全都记下了。
不仅天下兵簿，还有天下所有已知的仓库，各郡县的牛马、器械，甚至水陆之形，沿路已知的势力、官员名称、灾民情况等，他全都信手拈来。
傅庭涵垂眸翻了翻手中的公文，点着一处道：“蒲吾县的县令朱决上个月病逝，现在管理县衙事务的是其子朱清，公文上虽是用的朱决的印章，却不是他本人，你应该提醒含章重新任命县令了。”
刘琨咽了咽口水，将心中曾经对傅庭涵的担忧粉碎掉，他问傅庭涵：“含章走到哪里就带你到哪里，可是因为你这份大才，运筹帷幄的本事？”
傅庭涵冲他笑了笑道：“运筹帷幄的是含章，我就是记性好罢了。”
说白了，他于赵含章就是个人形存储卡，可以读写的那种。
“我需要想的事情少，所以有更多的心力记这些东西，不似含章，她要顾全大局，又要上前线，不然，这些东西都用不到我，她自己就能完全记下。”
刘琨没吭声，不过的确起了好胜之心，不再一心想着上战场了，他开始努力的记诵这些东西，下次赵含章再问起时，他终于不再卡顿，需要事事去看傅庭涵。
赵含章对此很满意，私下和傅庭涵道：“我就说嘛，一家兄弟，他就算差一点，也不会比他兄长差多少的。”
刘琨勉强算个牛人吧，但他哥刘舆是个真牛人，就是可惜，太沉溺酒色，以至于死的早。
对于同样喜欢喝酒的刘琨，赵含章就忍不住劝他，“酒这种东西，适可而止，不可久醉，容易伤肝脾。”
刘琨不以为然，“我几乎不醉。”
工作上了正轨，他又惦念起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事，于是问道：“再遇敌军，使君可愿以我为将？”
现在他们和拓跋鲜卑的行进路线已经偏移，不再跟在拓跋鲜卑屁股后面捡城池，开始偶尔遭遇幽州军，刘琨几次请战，赵含章都没答应。
现在他已经能适应范颖的工作，有余力了，可以上战场了吧？
他如此不倦的要求上战场，惹得赵含章麾下的将军们频频看他，刘使君现在干的不是范长史的活儿吗，本来就不用上战场好不好？
赵含章见他还想着这件事，不由笑了一下，想了想后道：“越石不如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遭遇匈奴军呀。
石勒早撞上匈奴了，失去龙首的幽州军不足为惧，所以不仅他们在收割幽州的地盘，刘聪也在攻城略地。
当然了，他是一边抢幽州的地，一边还丢掉幽州的地，没办法，北宫纯和赵驹都向他进攻了，几次交手，他输多赢少，丢了好些城池。
除了赵含章手上有一张延时更新的地图外，没人知道匈奴现在占据的地盘有多少。
所以，他们猛的一下就撞上了匈奴军。
这一次的攻城之战受到的抵抗是不一样的，好在赵含章心中有数，提前做好了部署，第一次攻城的伤亡不大。
赵信护送刘乂及一部分匈奴将领过来见赵含章。
为了安抚投降过来的匈奴将领，赵含章亲自出帐迎接。
看到刘乂瘦了一大圈，赵含章满眼心疼，关心的问道：“可是身体有恙？”
刘乂这段时间看着族人相残，不由的在内心反复诘问自己，他做的是否正确？
怀疑和不确定，以及肩上扛的重担让他内心备受折磨，哪怕母亲已回到身边，他依旧内心难安，所以才日渐消瘦，一个月不到，整个人都快瘦脱形了。
但他不能告诉赵含章，甚至不能让族人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不然他带出来的降军一定会分崩离析，所以他冲赵含章笑了笑后道：“只是天气不适宜，水土不服。”
看见他这样，赵含章是真心疼，叹息道：“我让大夫给你看一看。”
她关切的问道：“单太后可与你团聚了？”
提起母亲，刘乂脸上表情一松，不由带出了笑容，连连拱手行礼道：“多谢将军相救……”
赵含章连忙伸手扶住他道：“只是尽己所能，你是真心投我，我又怎能让你伤心呢？”
此话一出，刘乂身后的匈奴官员和将军们也都和缓了脸色，对赵含章认同了两分。
赵含章这才侧身，请他们入帐叙话。
匈奴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以后住哪里，做什么，待遇果然如刘乂说的那样，可以和汉人一样吗？
赵含章虽然心里已经给他们找好了去处，但依旧问了一下他们的意见，想知道他们对未来有何设想。

第937章 恼羞成怒
他们自然是想回到并州去，他们在那里住了近百年，不仅他们，就是他们的父辈都是在并州出生及长大的，早将并州当做第二故乡。
赵含章虽然没有立即答应，但言语间已经动摇，给他们一种她就要答应的感觉，匈奴人们的脸色更好了些。
对一直坚持不肯投降的匈奴，赵含章也没有强攻屠杀的意思，依旧希望刘乂等人能劝降他们，为此，她制定了一系列劝降计策，这些计策，大半需要匈奴人去实施。
刘乂他们带出来的人中除了士兵，还有不少匈奴普通百姓，妙的是匈奴五部的人都有，他们彼此间沾亲带故。
此时他们就在燕国的安乐县外，守安乐县的是匈奴国的光禄大夫刘延，以及刘聪的长子刘桀，而刘聪此时已从潞县退到了狐奴县，就在安乐县之东。
潞县已经被北宫纯攻占，此时就在狐奴县南进攻，而赵驹在狐奴县东，只要赵含章攻下安乐县，那刘聪就要被围死在狐奴县里了。
对了，狐奴县北面是狐奴山，大军可不好过呀。
刘乂听从命令，让人去找来几十个跟守城的将士沾亲带故的妇人，就站在城门下劝说他们开城投降。
“阿金，你阿娘被落在了家乡，你忍心丢她一个人在故乡吗？”
“呼延辛，你家中兄弟四人，如今就剩下你一个了，再打下去，你家便绝户了，”一个老妇人大声喊道：“你就当是给你家中留一条血脉，投降吧。”
城楼下的呼唤声让城中的匈奴士兵心情浮躁起来，心绪不由地跟随他们喊的话去想，他们也有家人，或还跟着大军移动，或是在半路上走丢，甚至就在并州没有出来的。
此一战，他们不知生死，便是能活着，也很难在关内生活，更不要说回到并州了。
所以此一别就真的可能是永别了。
他们不懂上位者的考量，也不懂那些政治斗争，只是想，这一仗打到现在，再继续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们英明的陛下死了，新帝才登基不到三个月就又换了一个，大将军虽然厉害，但比起高祖皇帝还是差远了。
至少高祖皇帝不会接连丢失国土，到现在，他们只能龟缩在两座县城中，还被赵家军给围了。
他们真的可以突围出去吗？
突围出去去何处呢？
还不如就像北海王说的那样，投降赵含章，她会给他们一块土地，让他们像祖先一样生活，不过是回到过去罢了。
他们愿意回到过去。
士兵们心绪被拨乱的同时，守城的两位将军正面色凝重，刘桀当即下令道，“弓箭手准备，将城下那群妖言惑众的人全部射杀！”
刘延连忙阻止道：“大殿下不可呀，那都是我们的族人，若射杀，恐失民心。”
刘桀厉色问道：“什么同族？他们现在全是叛徒，早已投降赵含章，非我族人了。莫非，刘大夫要学陈元达吗？”
提起陈元达，刘延心中伤感，却没敢再强烈反对，只是小声提了一个建议，“不如将他们驱赶离开，威慑一番即可。”
刘桀偏不，他要杀鸡儆猴，不仅警告投降的匈奴人，也警告他们这边守城的将士们，只要有人敢投降，他就杀！
他不信，悬刀之下，还有人敢投降！
城楼上的弓箭手一出，曾越立即敲鼓令人后撤，说客们一看，立即呼啦啦的转身往回跑。
城上的匈奴士兵虽然收到了命令，但射箭嘛，有准的，也有不准的，于是，这一次全都不准，箭矢还没到他们跟前就刷刷的扎在地上，离人还老远呢。
刘桀看了大怒，“尔等敢阳奉阴违！”
当即有士兵辩解，“卑下不敢，这是……”
一语未毕，就被刘桀拔刀砍杀了。
他握着刀，一脸寒意的盯着他们道：“无用之人也该杀，最后一次，尔等会射箭吗？”
士兵们脸色大变，听命令拉圆了弓弦，将箭射出……
箭先飞上半空，然后远远的扎下去，得到曾越命令的士兵扛着盾牌迎面跑上去，越过那些妇人，将盾牌架起来，落下的箭矢就铛铛铛的落下，绝大多数被盾牌拦住了。
零星几支箭飞跃盾牌，但也被赵家军挥刀砍落，没有伤到人。
这点功夫，她们已经跑远，远离了弓箭的射程。
见她们面色没多少变化，还能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跑去和刘琨要奖励的粮食，曾越便不由道：“不愧是匈奴人，还真是胆大。”
刘琨被一群中老年女子围住，只觉得汗臭味扑鼻而来，他只能屏住呼吸喊道：“钱在那里，一个一个来。”
他不想干这种杂活，连忙叫来自己的长随，让他代为发放奖励。
刘琨挤出人群，离得老远才敢呼吸起来。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一脸嫌弃，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洗澡了。
刘琨去找赵含章。
赵含章正坐在地上写写画画，和将军们商量作战事宜呢，看到刘琨来，便问他，“效果如何？”
“刘桀恼羞成怒，要杀鸡儆猴，好在她们跑得快，一点油皮都没蹭掉。”
刘琨蹲在地上看了一下她在泥地上画的图，问道：“何时攻城？我愿领一军。”
赵含章：“去爬云梯吗？”
刘琨没吭声。
攻城，要是没有奇计，那就只能把握攻城的节奏了，作为将军，这有什么好请战的，他又不会自己跑去爬云梯。
赵含章见他闷闷不乐，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急，我们有的是机会，我一定让你上一次战场。”
刘琨眼睛微亮：“果真？”
赵含章点头。
不让他上一次，他怎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愿意老老实实地去徐州呢？
赵含章决定给他选个好对手。
她道：“刘桀既然恼羞成怒了，说明是有些效果的，晚上继续，兄长的乐队可以用起来了。”
刘琨特意训练过一支乐队，奏的是匈奴人家乡的小调，用的是胡笳、胡琴等乐器。
赵含章还让刘乂给他找来一百多个长调唱得特别好的匈奴人，原汁原味的，晚上夜深人静时，他们就在城外奏乐唱歌。
既然他能用胡笳退敌，自然也可以用胡笳降低人的战意，使城中的人想要投降。
赵含章物尽其用，人也尽其用。

第938章 收集
夜晚，安乐县西便响起悠长又悲凉的胡笳声，还有匈奴人低低的吟唱，唱的是草原上最常见的歌谣。
趴在城楼上望着城下的士兵在这熟悉的歌声中似乎看到自己在草原上越走越远，母亲在后面呼唤他把牛羊驱赶回去用饭食，今晚有美味的羊肉和菜团吃……
或是看到自己躺在马背上，随着它走动，他一晃一晃的进入梦乡，睁开眼睛时，他的牛羊都在围着他……
有年纪小的士兵掉下眼泪来，悄悄哽咽道：“我想回家了……”
年长的士兵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场仗打得好累，士兵们的思归之情在这歌声和乐声中达到顶端，全军厌战！
就连刘延都不由的想起曾与先帝君臣相得的时光，算起来，陈元达与陛下才是真的惺惺相惜，可惜他……
刘延的思绪随着音乐飘远，回顾往昔后也忍不住对前路产生怀疑，他们真的可以冲破赵含章的重围，在这幽州中打下一块地盘来吗？
或许北海王才是正确的，不如投降，静待以后。
先帝可以沉寂百年后崛起，他们的后人自然也可以，只要静等时机……
刘延觉得刘聪太过急躁，也太武断了一点。
念头闪过，刘延悚然一惊，不知不觉间他竟也被乐声影响了，他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士兵？
刘延着急起来，转身就要去找刘桀想办法，但走了两步腿脚就慢慢沉重起来，能有什么办法呢，声音难以隔绝，就算是用手把耳朵捂起来，也能隐约听到，且会让士兵们更认真的去听……
陛下现在听不得第二种声音，此事上报，不过是徒增烦恼，到时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刘延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依靠着城楼不动了。
今夜，刘琨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音乐才能，他带来的乐队也立下大功，都没等天亮，围城的赵家军就接收了二十多个出来投降的匈奴兵。
赵含章嘴角一挑，让人厚待他们，交给刘乂管理。
刘乂本来就是个心软乖顺的性格，并不介意他们是后来投降的，只要来人他都高兴的接受。
安乐城的匈奴士兵们听了大半晚上的音乐，又哭了小半晚上，整夜都在想家乡，想父母兄弟姐妹和妻儿，根本没几人能够合眼睡觉。
就在此时，养精蓄锐的赵家军攻城，两度攻上城门又被打退，最后一次，赵含章亲上前线激励，还带上了刘乂和匈奴将士。
就在他们的呼唤和喊杀声中，敢死队一百人，有七十余人跃上城楼，没遭受什么抵抗便稳住了云梯，为身后的同胞闯出了一条生路，然后他们往楼下杀去。
城门下，少了城楼上的箭阵和石头等守城利器，赵家军攻城梯队也赶到，直接开撞。
里应外合之下，很快就打开了城门，赵家军冲杀进城。
刘延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去推刘桀，“殿下快走，快走啊！”
刘桀推开刘延，一刀砍下一个转身要跑的士兵，大声吼叫道：“打出去，怯战者杀无赦——”
转身要跑的匈奴士兵们只能又回身往外攻。
刘桀还要亲率亲军攻出去，被推倒在地的刘延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声喊道：“殿下，安阳城已经守不住了，您得赶紧回去告知陛下，快快冲出重围，不然待赵含章越过安阳城，狐奴县就成了一座孤城啊！”
狐奴县虽然也有山河为险，但比之晋阳差多了，最要命的是，他们在县中囤兵八万，加上匈奴百姓，近十五万人，一个狐奴县并不能自给自足，也就是说，赵含章围都能围死他们。
刘延道：“要陛下快走，在赵含章成合围之势前走！”
刘桀气恼的挥了一下刀，只能放弃，“此处交给刘卿了。”
说罢转身带着亲卫，去领剩下的士兵跑。
然而有的士兵并不想走了，于是悄悄的放慢脚步落后，等赵家军打上来时，果断的丢下武器投降。
赵家军果然不杀俘，只是把他们都另外收编进俘虏营中，听说会给他们编造入册，然后就交给他们的北海王。
交给北海王好呀，那还是自己人。
投降了的匈奴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对拿着笔和本子上来问他们姓名、年龄、擅长的东西，甚至还问了他们父母兄弟擅长做的事的士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配合得很。
刘琨看着一册又一册的本子被写满，然后就收进箱子里封好，不由的眯了眯眼，“为何要记录这么详细？这得耗费多少纸张？”
赵含章正在看士兵们记下来的特殊人才，这是另外的册子，与封进箱子里的册子不一样。
听见刘琨问，她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些成堆的书册，“和人才与信息的价值比起来，纸张的价值不值一提。”
赵含章手下许多人才都是从俘虏和流民中挑出来的，全靠学堂培养出来的孩子，且还要再等好些年呢。
她是怎么得到这些人才的？除了他们自荐和被人推荐，更多的就是靠这种信息收集了。
赵含章看过小册子，转手递给傅庭涵，“和他们谈一谈，能带走的全带走。”
刘琨对她的小册子很感兴趣，连忙凑上去道：“我看看。”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赵含章抬了抬下巴，他就把小册子给刘琨看，以往，这种事是要交给范颖的。
范颖出去巡查，只能他接手这种核心事务了，现在看来，她并不反感用刘琨。
刘琨随手一翻，一开始还没留意，待翻到第二页，他立即反应过来，身体不由绷直，握着册子的手一紧。
他快速的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
刘琨心中一凛，翻着册子的动作就不由慢下来，他一张一张的往后翻，这册子不是很厚，上面大概记录了有两百三十来人，有他们的姓名，籍贯，年龄和现在的身体状况等。
特长一条在册子上粗看不显眼，但只要翻过，谁的眼睛都不能从上面挪开。

第939章 保驾护航
这两百三十来人，有力气极大之人，屡立战功；有擅长养马养牛之人，上面小字记载，一户单独养过五百多匹马，甚至还有替刘渊养过马的马倌……
还有识字认数的，有知道草药和会粗浅医术的；刘琨还在上面看到有两个巫师，他们说他们会做法，给人拔除瘟疫，精神焕发，接通天地……
刘琨半晌无言，指着那两个人问：“你相信这个？”
赵含章笑道：“他们会说十二种语言，不仅包括匈奴各部的方言，还有鲜卑、氐族、羌族，甚至连西域那边的域外之语都会，听说在被刘聪征召为兵时，他们是各自部落里的巫，常跟着部落的商队出门，这次匈奴举国之战，所有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下的男子皆要参战，所以他们就被征召了。”
刘琨：……
刘琨服气了，无话可说。
这样的人，可不仅仅是通晓语言而已，他们到过许多地方，对各地的山川河流，村庄部落肯定都有涉猎，这样的人若留在身边……
刘琨心头一阵火热，然后在看到赵含章的浅笑时迅速冷却下来，虽然很心动，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都是属于赵含章的。
刘琨惋惜的合上册子交还傅庭涵。
也难怪赵含章越打，手下的能人越多，可以供她做这么多的事，原来是这样收集人才的。
他若有足够的纸张，或许也能想到这一点，奈何纸张贵重且稀少，总不能用丝绢吧？
赵含章和刘琨道：“江南承安许久，各色人才只多不少，越石将来去了徐州，可以似我这般多网罗人才。”
刘琨道：“我不去徐州，我要坚守晋阳。”
赵含章没搭理他，转身道：“走吧，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作战，大会战要开始了，命北宫纯和赵驹来见我。”
刘聪当然不愿意被围在狐奴县，然而要是带上所有军民，大军行进缓慢，根本就走不动，他只能放弃一部分人。
当然，他不会明着说，他只是鼓舞一番士气，然后开始分几路向外突围，让他们吸引火力，然后他带着五万精兵朝安乐县进发，打算从赵含章这里突围。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赵驹手中的赵家军多且精，北宫纯的西凉军更不必说，是他最先选择避让的大军，而赵含章手中的队伍，有一半是她在晋阳招收的新兵，比其他支军队差远了，所以他选择此处突围。
刘聪让刘桀为去打开其中一条通道。
赵含章也终于肯放刘琨出去，她道：“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拿下刘桀，我便同意你留在晋阳，不然，你就去徐州做刺史。”
刘琨一口应下。
剩下的匈奴已经是丧家之犬，他不觉得自己会打不过刘桀，于是他高兴的领命而去，把他的五万晋阳军全带上了。
等他离开，赵含章才对赵驹道：“我要从将军手下调几个人用。”
赵驹立即道：“但凭使君吩咐。”
赵含章就从他那里点了季平和李天和，道：“你们二人各领一万人，在狐奴山西南麓，还有箭杆河东侧设伏，若刘琨失败，你们就出来收拾残局，记住，不得让刘琨大败。”
季平和李天和应下，退出去时则是一头雾水，“不让大败，那是让他小败？”
季平想了想后道：“使君刚才是和刘刺史打赌，若刘刺史输了，就得听使君的去徐州。”
李天和就明白了，心思一动，小声道：“那你说，要不要拖一拖？万一他赢了怎么办？”
季平脸色一凛，扭头瞪了他一眼道：“休得胡言，这话要是让使君听到了，你这颗脑袋也别要了，不管使君和刘刺史有什么赌约，我等都不能插手。”
季平在赵含章身边做过护卫，秋武和曾越之前就是他，他了解他们这位女郎的脾性，低声道：“别说做了，这样的心思你有都别有，通敌戕害同袍，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女郎都能剐了你。”
李天和身体一僵，垂眸道：“我就是顺口一说，自不敢做这样的事的。”
季平这才松了一口气，拉上他道：“走吧，去点兵。”
李天和跟上，小声问道：“北宫将军也都来了，怎么不见小将军和谢先生？”
季平老实道：“不知。”
李天和嘟囔道：“老季，你也太老实了些，算起来，你才是最先跟在女郎身边听命的人，秋武和曾越都在你之后，但现在，他们一个领了武器坊那等紧要的差事，一个在女郎身边呼风唤雨……”
季平：“我现在也是奋勇将军了。”
“曾越也领将军职，你看大将军和北宫将军见了他都客气的行礼，对我们会吗？”
季平皱眉看向他，李天和并不收敛，反而道：“老季，我们都是一个队出来的人，打完这一场，战事就消了，这是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而女郎只让我们去给刘刺史收拾烂摊子，攻打狐奴县和汉国主力这样的大功却分给了其他人，回头论功行赏，你我都要低一阶。”
季平不悦道：“我们从前只是小小部曲，身契都还在女郎手上呢，不过有幸跟在女郎身边立战功，侥幸得了将军的身份，也算光宗耀祖了，更多的我不敢想，也不想想，天和，你莫忘了身份。”
李天和：“我当然没忘，我对女郎忠心耿耿，女郎要我的命，我二话不说便能给她，但我现在说的是立功的事，都是一个队里出来的，凭什么好处都给了秋武和曾越？”
“当年你离开女郎身边，秋武是你推荐的，秋武离开后又举荐了曾越，算起来，你是他们二人的恩人……”
“你错了，我没有推荐秋武，不管是秋武，还是曾越，都是女郎亲自挑选的，”季平正色道：“甚至元立，也是女郎一眼相中，与我无关。”
李天和被噎住，只能甩着手走，“罢了，罢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这不是在为你抱不平吗？既然你没意见，那我们就去吧。”
说到此处，他讥笑道：“这就是世家公子的好处了，打了那么多场仗，第一次给人收拾烂摊子去的，便是我们的小将军都没有过此等殊荣呢。”
赵二郎虽然也吃过败仗，但赵含章从没说过要给他在屁股后面派一支队伍收拾烂摊子，都是放开手让他去闯，去打的，失败了就吸取教训。
为何刘琨就特别？

第940章 最后的决战
刘聪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一定要突围出去！
所以他兵分四路，每一路都有中帐，就算赵含章有汲渊派出的探子在手，又有刘乂的匈奴势力勾连，一时也分辨不出他在哪一路。
赵含章干脆就把每一路都当做有刘聪来对待。
她给刘琨一个计划，让赵驹去攻打狐奴县，赵驹拦一路，她拦一路，曾越一路。
令狐泥早在晋阳时便算是赵含章的人了，所以这一次，赵含章以他为先锋，她则在后面指挥。
都知道此战是背水一战，匈奴军异常凶猛，即便有赵含章的招降令在，愿意投降的也不多，冲上来时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赵含章都披甲上了三回战场，右背不慎被人砍了一刀，好在有盔甲相护，护甲破裂，应该是出血了，生疼生疼的。
赵含章没管，正是关键时刻，此时一退，大军的士气和节奏都会受影响。
但就算赵家军士气高涨，在面对以命搏命的匈奴大军时依旧稍逊，先是一小队匈奴骑兵撕穿了他们的兵阵，冲了出去，后面立即有匈奴兵跟上，撑大了口子，有几千人呼啦啦的从那个口子跑了……
赵含章回身追去，截停了几百人，又回身杀被包围的匈奴兵……
令狐泥着急，“将军，匈奴士气低落，应对不比之前，刚才走脱的人中一定有匈奴朝廷的重要人物，末将请调兵去追。”
赵含章笑道：“穷寇莫追，他们走了就走了，把剩下的人都剿灭了就行。”
她所说的剿灭包含了劝降。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剩下的人才愿意放下武器投降。
赵含章骑马回后方，对正在安排伤兵进行治疗的傅庭涵笑道：“我受了点小伤，还请傅尚书帮忙点个军医。”
傅庭涵皱了皱眉，上下打量过她，伸手在她后肩上一摸，摸到微微湿润的红色血迹，就问道：“除了后背还有哪里受伤？”
“没有了。”
傅庭涵就叫来正忙碌的听荷，让她把赵含章扶回中帐，他给安排了两个军医过去，一男一女，俩人医术都不错。
“尚书，这个伤员送哪儿？”
傅庭涵收回目光，低头扫了一眼后道：“送甲一医帐。”
他拦住一个手臂被砍掉的伤兵，指着另一个帐篷道：“送甲三医帐去，甲二的刘军医不在。”
士兵们立即换到甲三医帐。
医帐这边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令狐泥还惦记着逃走的那些人，急得团团转，见赵含章受伤，他就跑来找傅庭涵，“傅尚书，您去和将军说一声，让我带一队兵马去追溃逃的匈奴吧，说不定逆贼刘聪就躲在其中。”
傅庭涵道：“大将军受伤，还请令狐将军留在此处护卫大军，至于逃走的匈奴兵，穷寇莫追，他们既然逃出去了，那就让他们逃吧？”
“那怎么行？要是不抓住刘聪，只怕他还会卷土重来，”令狐泥说到这里一顿，心中一凛，问道：“难道是大将军伤得很严重？”
傅庭涵道：“没有，小伤而已，但她现在不宜活动，所以要灵狐将军帮忙。”
令狐泥怀疑，“真的？”
傅庭涵点头，肯定道：“真的。”
令狐泥虽然心中生疑，但这里人来人往，还是不好开口再问。
赵含章的确伤得不重，就是伤口比较长而已，军医将给她清理干净伤口，便上药包扎，连缝合都不需要。
赵含章换了一身轻便一些的衣服，招来亲卫道：“让斥候去探前面伏军可埋伏到人了？还有其他各路的情况，速速来报。”
“是。”
此时，赵二郎正趴在草地上探头探脑的往下看，颇为无聊，他又问谢时，“先生，逆贼刘聪真的会从我们这里过吗？”
谢时已经不止一次的回答过，但他已经被赵二郎磨炼出来了，因此不厌其烦的回答道：“二郎运气好，一定能等到他的。”
赵二郎就趴着继续等。
谢时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不太抱希望，毕竟只有四分之一的机会。
与这里直线距离不过六十里的一处树林里，石勒也在趴着等待。
张宾则拿出龟甲卜算，片刻后摇头道：“功不在将军。”
石勒微微皱眉，正待细问便听到了声音，他立即下令，“全军准备，保护张先生退后。”
张宾就跟着一队护卫退后离开。
一阵急促又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响起，一个将军一身血的带头奔来，后面哗啦啦跟着大约有近万溃逃的士兵。
石勒一眼认出了马上的刘曜，目光一扫，发现没有刘聪，微微惋惜，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一瞬间，他立即打起精神来，一声令下，埋伏在树林两侧的石军便冲出三队来，冲着路前方交相轮流射箭，加上路上挖的绊马坑，前面的骑兵呼啦啦的往下倒。
刘曜没想到这一处会有伏军，大惊失色，他一咬牙便要冲杀出去，石勒已经如一头猛虎般从树林里跃出，直接朝着他杀来。
看到石勒，刘曜心间一凉，知道这一次多半逃不掉了。
被迎面拦击的还有刘聪！
刘聪一身校尉服，领兵的是刘聪的六儿子刘骥，一身勇武之力，赵二郎看到他们溃逃到这里，当即大喝一声，石头和横木齐飞，呼啦啦滚下去把溃军砸得人仰马翻，但对方竟然没有立即溃败而散，而是快速的组合成阵要抗击。
谢时一看大喜，叫道：“逆贼刘聪就在溃军中，凡能生擒刘聪者，赏金百两，晋三级，提他人头者，皆有功，赏金十两，晋两级！”
将士们一听，全都精神一振，赵二郎都兴奋的啊啊叫，然后带头杀进敌军中，和刘骥打得难分难舍。
刘骥力气大，赵二郎力气同样大；刘骥比赵二郎大，但俩人对战经验差不多，而且赵二郎学习能力特别强（武力上），只要对过一次，他就能学习对方的招式，甚至下意识的知道怎样克制对方。
加上他的武器比对方的好，又是以逸待劳，赵二郎在过了二十多招后基本上是压着刘骥在打，他的枪大开大合，从队头把刘骥刺退到队中，沿路的人纷纷避让，偶尔有举着刀想要背后偷袭的，都被他回身一枪给捅了。
就在游走于敌军之中时，赵二郎眼尖的发现了和他错身而过的刘聪。

第941章 扶我起来
他眼睛大亮，手上的攻击更加凌厉，一枪将刘骥捅穿，他拔出枪来，回身便朝刚才看到的那个校尉杀去，“先生，逆贼在这里……”
刘聪回身刺过来的长枪，眉眼沉沉的看着兴奋的赵二郎，“虎落平阳被犬欺，黄毛小儿也敢来杀我了。”
赵二郎头一甩，把身后的头发甩到前面来给刘聪看，“我还年轻呢，毛没黄，倒是你，你的毛白了，哼，白毛老儿，你力气一定比不上我，劝你快快投降，我饶你不死！”
谢时：……
刘聪气炸了，然后看着反应不似常人的赵二郎，冷笑道：“原来传闻不假，赵含章的弟弟是个傻子，难怪以女子之身上战场，还独揽朝政，原来是家中男丁断绝。”
赵二郎也生气了，大声道：“你才是傻子呢，你全家都是傻子，我阿姐早说过，我不傻，一点也不傻！”
说罢，也不想着活捉刘聪了，气势汹汹的就朝他的头，他的脖子，他的心脏扎去，长枪横扫，飞速旋转，快进，回撤，又点刺，招招对准要害。
他觉得把人头带回去给阿姐，阿姐也会高兴的。
石勒也是这么想的，他与刘曜有旧怨，要是把刘曜活捉回去，以赵含章那性子，一定会收服他，所以还不如提着人头回去呢。
于是石勒杀了刘曜，将溃逃到此的匈奴兵屠杀殆尽，这才带着军队回去。
赵二郎这几天一直被压着，阿姐不许他出现在人前，他的队伍就只能躲起来，早憋坏了。
刘聪曾败于阿姐之手，这次他也一定要打赢。
赵二郎战意勃发，刘聪则是身心俱疲，只想快些逃离，当他越想逃的时候，反而越逃不掉。
一刻钟不到他就受了两处伤，不断的有匈奴兵杀过来，想要替刘聪挡住赵二郎。
但赵二郎正当年少，越打越兴奋，加上也有赵家军瞄着刘聪这颗人头呢，大家都杀过来，不管过来多少人，多数死在赵二郎手上，少数被杀上来的赵家军给拦住了，少年便又一枪拦住想要逃走的刘聪。
刘聪：……
就连谢时都杀了过来，和赵二郎一起攻向刘聪。
俩人一人使枪，一人使剑，长短皆有，最妙的是配合默契，一前一后，一内一外，让冲上来保护刘聪的匈奴兵根本不能近身，倒是刘聪被步步紧逼着后退，一个躲避不及，他就被赵二郎一枪刺穿了胸膛。
这一次赵二郎有谢时在旁守护，不再回枪保护自己，就没有拔出枪来，而是狠狠地往前一推，将刘聪扎在了一棵树上。
刘聪大口大口的吐出血来，盯着赵二郎惨笑出声，“没想到我一世英雄，最后竟死在你一个黄毛小儿手上。”
赵二郎不太高兴，正要回他，就听刘聪抖着声音道：“莫要说话，我，我不要听你说话……”
还未说完，他便垂下眼眸，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谢时一剑杀一人，一脚将人踢开，见刘聪已死，立即大声道：“汉帝刘聪已死，尔等还不快缴械投降！”
他大声喊道：“赵家军铁律，缴械不杀！”
此话一出，赵家军所有将士便跟着大声喊道：“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有匈奴将士看到被扎在树上的刘聪，痛哭出声来，然后横刀一抹，当即自尽追随。
剩下的匈奴将士见状，有放下武器投降的，也有横刀跟着自尽的。
谢时抿了抿嘴，并没有阻拦自尽的人。
刘聪好歹是一代帝王，虽然他在位时间不长，但他一死，建立四年多的匈奴汉国算是灭亡了。
谢时与赵二郎低声道：“将军应当善待刘聪尸首。”
毕竟是个皇帝，他的臣民看见了，心里会舒服一点，也会顺从一点的。
赵二郎很听谢时的话，当即将枪拔出来，然后上前刘聪抱起来，让人抬了一个担架过来，将尸首放上去，让人一路抬回去。
见刘聪的尸首被善待，横刀想要自杀的匈奴士兵忍不住大哭出声，手中的刀也放了下来。
赵家军立即上前收缴，用麻绳把他们串起来带走。
北宫纯也顺利剿灭他那一支匈奴军，他是唯一没有后援军的，但他也没让匈奴军从他手上逃脱。
倒是刘琨，虽然赵含章、曾越都放开了口子让匈奴溃逃出去，但那也是大两万人，放出几千人给后面的伏军，剩下被包围的那些是打完了的。
就算没有后军伏击，他们这样的成果也算赢了。
大家都觉得，刘琨也当如此，但没想到会败，而且还败得有些狼狈。
刘琨带着晋阳军靠近赵含章给他划定的区域时，他手下的将军令狐盛和姬澹都建议他将大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到前面去伏击，还有一部分留在后面，一是可以策应他们，二，若他们赢了，到时候可以开个口子让匈奴兵逃出，再在后面伏击一次。
这个方法可以打压敌军士气，消耗他们的战力，减少己方伤亡。
赵含章和曾越用的都是此计。
给敌军一个逃生的口子，他们才不会拿命相搏，这是所有将领都知道的一个小技巧，但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却很有技巧。
赵含章认为，就算刘琨把握不住这个时机，但他身边的几位将军却不是吃素的，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他们应该可以判断得出来。
但刘琨没听他们的，他就没打算放过匈奴人，此时匈奴大军已是溃败之军，正是应该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所以他计划大军包围，直接将这一支妄想突围的军队绞杀。
他固执不肯听劝，令狐盛和姬澹只能听从。
然后他们就遇上快马往外奔腾的刘桀大军。
才交战不到半个时辰，刘桀发现杀不出去，当即命人后撤，匈奴军就丢盔弃甲的往回跑，刘琨当即下令大军追击。
令狐盛觉得不太对，连忙拦住刘琨道：“将军，当下有诈。”
姬澹也道：“狐奴县正在被强攻，他们回去避无可避，为何会后撤？小心有埋伏。”
刘琨不这么认为，“狐奴县不小，虽有危急，却是来日之危，而我等是当下之危，那刘桀惊慌失措之下往回逃，暂时保命是难免的。”
坚持让大军追击，认为不能让刘桀回到狐奴县，以免赵驹久攻不下。
令狐盛和姬澹拦都拦不住，只能跟着大军向前，然后他们就被伏击了。
姬澹差点崩溃，他们明明才是出击和埋伏的那一方，结果被对方伏击了。
晋阳军突遭伏击，慌乱了一下，就这一下，刘琨没能稳住军心，于是，晋阳军兵败如山倒……

第942章 再伏击
刘琨没控制住局势，士兵们乱起来，刘桀也不恋战，趁此机会带着大军就冲破重围杀了出去。
他才无心跟刘琨这个傻子纠缠呢，杀完晋阳军有什么好处？白费力气还损失人手，所以素来残暴的匈奴军就这么冲开口子丢下晋阳军跑了。
刘琨看到，心凉了半截，刘聪若藏身其中，赵含章布置两个月才形成的包围之势就破了，两月之功全败！
而且，刘聪若活着出去，后患无穷。
刘琨都能想到后世史书会怎么写自己，因此他想也不想，打转马头，竭力想要稳定局势，领兵去追击。
令狐盛和姬澹也心头一凉，同样知道不能让匈奴军就这么跑了，可也知道不能如此仓惶的去追，因此俩人拦住愤怒又焦急的刘琨，一个安抚他，另一个则去重整大军。
令狐盛手中的刀换成马鞭，毫不留手的抽在几个闷头乱转的士兵身上，大声喝道：“一什一队汇合，找什长，队主汇合，若什长和队主阵亡，资历最深者顶上，若有逃兵杀无赦；若有乱军者，杀无赦！”
各参将也骑马奔走其中，就整理自己的队伍，很快就把自己手下的队主找齐，队主找什长，士兵们找什长，很快重整军队，此时，匈奴军已经跑出老远……
刘琨焦急，姬澹只能劝他，“首战不利，此时贸然冲上去，有可能会陷入第二个陷阱，且我们士气低落，于战不利。”
姬澹建议，“待我们重整大军，可徐徐在后追击，匈奴大军是后撤，必不敢恋战，我们只要将其驱赶之疲累，再合围绞杀。”
所以姬澹的建议是，他们需要看一下地图，看能不能分兵攻打，最好一支能绕到他们的前方去，同时建议刘琨去和赵含章求援。
“此事重大，我们已失了先机，还请使君与大将军求援。”
刘琨内心很不愿意求助赵含章，毕竟他们在打赌，说好了，他赢了就留在晋阳，可……
刘琨纠结着没说话，姬澹看见，便往他肩膀上哐的一下丢了一座山，道：“若刘聪藏身于此军中，让他走脱，遗患无穷啊。”
令狐盛也跑了上来，他更加耿直，问刘琨，“使君是要做千古罪人吗？”
谁都知道刘聪野心勃勃，且他是匈奴皇帝，皇帝不死不降，国不灭，匈奴只要有他在，哪怕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也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因为匈奴，中原几次大战，死伤百姓无数，赵含章在旱灾蝗灾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还坚持对匈奴用兵，几乎是举全国之力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局势，为的就是一举灭掉匈奴，让中原，让北地有一个相对和缓的环境，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要是因为刘琨的原因放跑了刘聪，他们随行之人怕是不仅得以死谢罪，还会被记于史册上唾骂万年。
他们且如此，更不要说刘琨了。
刘琨虽然听得很不高兴，但还是咬咬牙道：“派人去和赵将军求援。”
令狐盛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派了一队腿脚快，功夫又好的士兵前去报信求援。
姬澹当即暗示刘琨鼓舞一下士气，大家再去追。
这位幕僚兼职的将军还先鼓舞了一下刘琨，“使君不必忧心，他跑了就先让他跑一段，此处一直到上谷郡都被大将军收复了，就两三刻钟，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道：“这就和遛狗一样，他们前头狂奔，等跑累了，我们便可追围。”
刘琨心情好了一些，当即花费了半刻钟的时间鼓舞士气，然后就带着大军去追。
三刻钟，人要是撒腿跑，还是能跑出很远的，至少一时半刻的，刘琨连匈奴军的屁股都没看见，一路顺着痕迹跑，一路担惊受怕。
刘聪要是在军中，半途带一部分人马悄悄离开，他们也寻找不到痕迹啊。
越想，刘琨心越慌，他已经能预见到史书上要怎么写他了，他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带一万人埋伏在西南麓的季平听到大军行进的声音，当即探头去看，斥候此时也气喘吁吁的跑回来禀报：“将军，刘桀过来了，卑下打眼一看，队伍绵延而去有六七里，至少有三万人。”
季平瞪眼，“多少？”
斥候肯定的回道：“三万人。”
季平连忙问道：“他们装扮士气如何？”
“伤者不多，看着也不狼狈，不像是吃了败仗的。”
季平就明白了，多半是刘琨输了。
五万人，有备而去，就算不能把三万人全围住，也不至于这么快，且这么多人突围出来吧？
季平咬咬牙，命全军做好准备，同时对斥候道：“立即去通知李天和，就说让他即刻做好准备，我会放一批人过去。”
斥候应下，当即去通知李天和。
李天和一听就知道刘琨不顶用，压力全给到他们，不过不要紧，他和季平中间隔了四五里，这一段区域是最好埋伏的，对方还无处可逃，要么后撤，要么从他这里突围，只要他和季平扎进上下两个口子，匈奴军就跑不掉。
不过两万人对三万，即便是提前埋伏，他也担心有漏，于是对自己的令兵道：“此处距离北宫将军和赵将军最近，让人去两位将军处求援。”
这是为了万无一失。
令兵应下，领命而去。
季平也担心有问题，斥候一走就派令兵回去找赵含章求援。
命令刚下去，匈奴大军就靠近了，季平一直压阵，不许人动手，他数着人呢，大约放过去了两千人，他便一挥手，大声喝道：“打！”
同时咻的一声，一响烟花尖叫着升空后炸开，埋伏在两边的士兵当即丢下早已准备好的石头，滚木……
弓箭手站在山坡边上，不断的搭箭，射击……
刘桀没想到此处还有埋伏，目眦欲裂，当即就要带领队伍冲进林中杀敌，有弓箭朝此处射来，他的亲兵扫落飞箭，和他道：“将军快走！”
刘桀：“两万多人皆在后方，我怎能丢下他们离开？”
倒不是他多有爱，而是，这可都是他的财富，如果他爹出事，这就是他的家产，带走的越多，他未来的日子才会越好过。
所以刘桀不舍得。
“石头和滚木总有丢尽之时，我等着他们冲杀下来，我与众将士杀敌，所有人，我一个不丢。”

第943章 更努力
士兵们感动不已，士气高涨起来，当即原地等候，扫落飞射下来的弓箭，等滚石和横木不再下来，他们当即杀入林中。
季平见状，一边让人发出求救和急攻的信号，一边带兵迎敌。
赵家军连战连胜，这一次出发前赵含章亲自鼓舞士气，亲口和他们说，这一仗打完，他们就可以回家，因为灭掉了匈奴国，因此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不会再被侵犯，也不会再打仗。
他们可以在军中屯田，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分得田地，生个大胖小子……
所以即便面对三倍于自己的敌人，他们也士气高涨。
每一个赵家军都凶狠的盯着这些人，只要打完这一场仗，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季平知道他们人数不占优势，因此命全军结阵，以小阵杀敌。
赵含章很喜欢用军阵，因为知道汉人的身体素质是比不上匈奴、羯族和鲜卑的，这是饮食结构和生存环境不同造成的，想要改变，非一日之功。
而这些少数民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牧民都弓马娴熟，但你能指望中原种地的农民也能和他们一样有这样的技能吗？
普通的农民，终其一生都没摸过马，更不要说骑马射箭了。
扛着锄头去争水是和平年代里，绝大部分农民最激烈的争斗了。
所以战场上，中原的兵可能需要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人命才能换来一个匈奴、羯族或者鲜卑士兵，故此，赵含章特别喜欢用军阵。
俩人便可成阵，只要配合得当，一加一绝对大于二，这也是军阵存在的意义。
自西平坞堡之战后，赵含章就意识到了汉人和少数民族的力量差异，所以一直致力于研究各种军阵的变化，而得她训练，能悟到军阵精髓的，便是赵家军。
这一支赵家军是老兵，入伍时间最少也有一年，自入伍后就开始训练，别的不说，最基础的几种军阵他们都是会的。
此时季平要他们结阵，才念出军阵名字，一什十人便立即成三个小阵，三人为一阵，而什长站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进便可为先锋利剑，退便能被其他同袍护在其中，而且三个小阵阵套阵，可以互相策应，还能随时变化。
赵家军结阵杀出，被伏击的匈奴士兵也大怒的要冲杀入林，双方就在边沿遇上，赵家军在山林里练过军阵，也拿土匪练过手，因此快速变阵，将随处可见的树都给纳入阵中，一人退，另一人便进，从侧边一刀捅入，待杀敌一人，便直冲上前……
与此同时，咻的一声，如同响箭升天后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浅红色的烟花。
刘桀心中不安，问道：“这是第二响，似响箭，却又不是，是什么东西，有何意义？”
左右也不知道，不能回答刘桀。
而还蹲着等匈奴军过来的李天和看到这响烟花，惊得跳起来，“求援？老季不是说把人放过来吗？”
左右猜测道：“他放了，但对方不过？”
这也有可能，李天和略一思索，当即道：“程达！”
“末将在！”
“你立即带三千人去援，将敌人给我引过来！”
“是。”
李天和皱着眉头转圈圈，觉得还是不够保险，让斥候跟着过去探消息。
同一时间，正往前追的刘琨也看到了前后两朵烟花，他只愣了一下就眼睛大亮，和令狐盛道：“是赵家军，这东西我见过，是赵家军用来传递信号用的。”
说罢让全军加快速度。
季平和刘桀终于面对面打了起来，和四年前不一样，此时的季平已经不会被吓住，即便刀刃压下，几乎触碰到他的皮肤，他也瞪着眼死死地顶住，没有胆怯一分。
季平亲卫解决掉一个匈奴亲兵，立即上前冲刘桀砍去，刘桀只能一跃而开躲避攻击。
季平脱身后没有后退，反而紧追上前，而亲兵们也上前护卫，与他成阵，防止他被人从后面偷袭。
正当他们杀得难分难解之时，程达带兵赶到，立即抽出刀来哇啊啊叫着冲入战场厮杀起来……
程达打算先莽一波，吸引到足够的仇恨后就佯装不敌撤退，将人引过去，结果还没等他佯败呢，刘琨赶到了。
当然，此时程达和季平都不知道，他们杀疯了，刘琨在距离他们三四里外的地方，远着呢。
刘琨杀到，看到匈奴兵被阻击在此，大喜，立即抽出剑来就让大家往前冲。
令狐盛当即领命，带一支大军从后包抄杀入战场。
刘琨也想冲，被姬澹拦住，他道：“请将军坐镇指挥。”
指挥是不可能指挥的，姬澹就是不想他上去添乱，打仗的事还是交给令狐盛吧。
但刘琨认为自己作为将军应该身先士卒，怎么能让士兵们在前面拼杀，他留在后方呢？
所以没听，自己带了一路兵马冲进去，呼啦啦就杀起来。
别说，刘琨虽然指挥战斗不行，但个人战力还是过关的，不仅马下功夫好，马上功夫也不错，加上他的亲卫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最先冲杀到最前面，因为太前了，就被季平给发现了。
季平看到刘琨，就知道晋阳军到了，于是一刀砍掉一个匈奴兵后扯住沉迷杀敌的程达道：“放开口子让他们走！”
来的人太多，大批晋阳兵力被堵在后面，得把战场扩大，战线再拉长一点，最好截断匈奴军之间的勾连，使他们首尾不能相连。
程达表示明白，就带着他那一部分人马打着打着就偏了，漏出了一个口子。
刘桀也发现了刘琨，他心中一凉，之前与刘琨对战时对方没有损耗多少人马，此时手上还有大批大军，虽然刘琨蠢，但他们被围在这里，又有赵家军将领在，再不走，可能就真的走不脱了。
刘桀的下属们也这样认为，当即发出号令，匈奴兵们就朝刘桀靠拢，然后护着他冲杀出去，此时已经顾不得收拢后面的军队了。
刘琨骑在马上，看到刘桀又要逃走，立刻打马去追，一边追还一边大声喊，“快拦住他们，不得让他们冲去，快！”
刘琨的亲卫立即奋力向前，想要阻拦逃走的刘桀。
季平&amp;程达：……倒也不必如此努力。

第944章 受伤
刘桀看到追来的晋阳军，速度更快了，撒腿就往前面跑，呼啦啦带走了好几千人……
刘琨见他们顺利突围，恨得从马上跌下来，只能提着剑往前杀去，而如此紧要的时候，刘桀还安排了断后的人。
断后的匈奴兵将刘琨等晋阳军拦住，赵家军也向前冲杀，做足了要去追人的戏码，可四处混战，赵家军和晋阳军一时都不能走脱……
刘琨杀到季平身边还责怪他，“愣在此处作甚，还不快去追，那可是刘聪长子，刘聪本人也有可能藏身其中。”
季平：这不可能，刘聪藏在哪里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藏在这路军中，不然女郎不会让刘琨过来守这一路的。
季平扭头看去，见晋阳军一路还算有序，一路则有些乱，几乎是满场乱跑着杀敌，差点儿把他们的节奏都给打乱了。
他便对刘琨道：“刘刺史，如今两军合作对战，正是需要团结一心之时，末将亦认为应该追击刘桀，奈何手上人手不够，还请将军赐旗，我好领兵去追。”
紧要时刻，俩人四周都是叮叮当当杀敌的声音，刘琨没多想，当即把旗帜给他，也就是把指挥权给了他。
季平一拿到指挥权，立即指挥起来，令兵根据旗手的旗语传达命令，大军则根据旗帜转动，场中的晋阳军很快有序的融入赵家军中。
晋阳军后军暂时退出战场，等季平将一部分赵家军抽调出来，他才让剩下的晋阳军入场。
他让程达带上抽调出来的赵家军和晋阳军回头去追刘桀，支援李天和。
刘琨可不知道前面还有伏军，见季平只抽了一万人左右过去，大急：“刘桀在前面，这一万人何时才能追上他们？追上也不一定能拿下啊，要多派人手。”
季平笑道：“刘刺史放心，待我们收服这些匈奴兵便去支援。”
作为跟在赵含章身边的第一个亲卫，季平深得赵含章打心理战的精髓，当即大声道：“儿郎们，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啦，杀啊——”
赵家军士气一振，跟着大声喊起来，“杀啊——”
杀了一会儿，将胸中的激动之情发泄出来，匈奴军士气被压制，他这才大声喊道：“缴械不杀，赵家军善待俘虏！”
“你们的将军已经跑了！”
“快投降，快投降！”
提着刀喘着粗气的匈奴士兵眼睛发红的盯着他们，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前撕碎他们，刘琨心中一动，大声问道：“尔等的家人呢，他们此时在狐奴县，你们要弃他们而去吗？”
季平立即示意大家跟着问，于是这一句问话被大家传下去，每一队赵家军和晋阳军都一边打，一边问对面的人，“你可要不顾家人，以命相搏？”
匈奴士兵的抵抗渐弱，有人想起故土家园，还有被丢在后方的家人，不由痛哭出声，哐当一下就丢下了武器。
有一人丢下武器，便会有人跟从。
刘桀已经跑了，他们再打也不过是替他争取得到片刻的功夫罢了，难道他们还能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下冲出去吗？
能活着，没有人会想死，不少人都放下了武器。
季平当即命人去接收。
刘琨着急起来，催促他道：“应该加派人手去追刘桀了，他们若渡河，再难将人追回来了。”
季平应下，然后让令狐盛先带一万人去追。
刘琨不悦，一旁的姬澹替季平解释道：“俘虏反性未除，还需戒备，留在这里收容俘虏的人手不能少了。”
令狐盛已经不搭理刘琨，直接去点兵。
刘琨还是牵挂没抓到的刘聪，于是也跟着去。
等他们追上去，前面的战斗已接近尾声，李天和是以逸待劳，又是埋伏，接连两次大战的刘桀早已身心俱疲，此时突遭伏军，他的心态差点崩溃。
李天和埋伏得很好，直到蹦出来刘桀才发现他们，绊马索和弓箭齐番上，没有准备，本就是狼狈溃逃的匈奴残兵再次遭受更大的打击，几千人的队伍瞬间混乱起来，没等他们做出反击，李天和带着赵家军蹦出来，直接杀了过来。
匈奴残兵便想后撤，结果程达已经带兵赶到，从后支援，将匈奴军给包围了。
刘桀预感大势已去，加之身上已受伤无数，一时间在降与不降间犹豫，但李天和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在他未开口时一刀将他捅穿，俩人眼睛都圆睁，狠狠地瞪着彼此，刘桀从他眼中看到了他必死的结局，一时心中发狠，全身聚起最后一股力气，挥刀就给了李天和一刀。
李天和闷哼一声，握着刀柄的手就狠狠一转，不顾腰上的刀大喝一声，按着刘桀就往前推直接把人扎在地上才作罢。
他直起身来，看到来援的刘琨，正要与他打招呼，就眼前一暗，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北宫纯和赵驹都派了援兵过来，赵含章收到消息也让令狐泥领五千兵来援，到达时，战事已经结束，只剩下士兵们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李天和重伤，被紧急送回大帐。
虽然每一支军队都随行有一两个军医，但目前赵家军最好的军医在赵含章那里。
这边的军医见李天和伤得严重，不敢拔刀，只简单的止血，然后让人抬他回去找更厉害的军医治疗。
赵含章听闻李天和重伤，连忙亲自去看他，命军医尽全力救他。
军医看了一眼他腰上的刀道：“拔出来必出大血，能不能活看情况。”
赵含章皱了皱眉，问道：“傅尚书提的输血之法你们还没研究出来吗？”
军医羞愧道：“实在难找到方法。”
还有军医怀疑这个方法的正确性，和赵含章道：“我等翻遍使君送来的各类医书，虽在一些手稿中看到古人有输血之法，但此方法弊端甚大，死人之数尚在活人之数上，有的病人似乎不是死于病症本身，而是死于输血之法。”
赵含章就叹息道：“此事过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救李将军，缺什么药材只管与我说。”
“是。”
军医们尽力去救人。
赵含章这才看向一同回来的刘琨，问道：“越石没受伤吧？”
刘琨沉静的摇头，问道：“刘聪可有下落？”
“刘聪已死。”
刘琨瞪大了眼睛，问道：“他从哪路逃跑的？”

第945章 阳谋
赵含章正要说话，赵二郎和谢时高高兴兴地抬着刘聪的尸首回来了。
这是刘琨第一次见赵含章的弟弟赵永，当然了，大部分人，包括读者可能都没记住他的大名，只记得他叫赵二郎。
但刘琨记住了，他觉得骑在马上的神气少年一点也不像是脑子有问题的，不是说他类惠帝？看着不像啊。
赵二郎看到姐姐，立即跳下马，屁颠屁颠的跑过来，高兴的道：“阿姐，刘聪已被我枭首！”
刘琨脸上的表情收敛，确定了，虽不似惠帝痴傻，但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赵含章敲了一下他脑袋，“别学了一个新词就乱用，枭首乃刑罚，斩头而悬挂木上为枭首，刘皇帝尸首完整，可见你对他的礼遇，谈何枭首呢？”
赵二郎：“阿姐，我是不是不该礼遇他？他是敌人，可谢先生让我好好对待他的尸首。”
赵含章就叹息一声道：“虽然我们与他有杀亲之仇，但他毕竟为一国之君，既已死，便该有国君的礼仪，将他好好收殓吧。”
赵含章又不是变态，就算再与刘聪有仇，他也算身死仇消，一切仇怨都散了，不至于拿他的尸体泄愤，何况她这儿还有不少投降过来的匈奴将士呢，就算是给他们面子，她也不会做伤人心的事。
当初，刘聪毒杀晋帝便激起了汉人士族的反弹，就这段时间，豫州因此招揽到的有才之士多达三百余，其中不乏高才之人。
所以赵含章不会做这种除了泄愤和满足变态心理外毫无用处的事。
她让人给刘聪准备了一口好棺椁。
还是现成的，她从攻下的狐奴县中找来的。
刘乂等人见她如此礼遇刘聪，不由痛哭失声，当即跑去祭奠刘聪，并痛哭道：“阿兄早听我劝诫，何至于落到今日地步？以赵含章的心胸，必礼待你。”
来给刘聪上香的赵含章默默将香插下，暗道：倒也不会，刘聪要是真的活着投降，她还是要找机会弄死他。
刘聪可不是刘乂，就算是投降，那也是一身反骨，早晚是祸害。
何况他身上还有一层皇帝的身份在，所以他死在战场上其实挺好的。
赵含章为此连着两天夸奖赵二郎，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夸的，承诺回去就给他封个大将军当。
这倒不是她一时兴起，而是，赵含章需要赵二郎在军中有一定的声望，这也是她让他埋伏刘骥一路的原因。
石勒等人也猜测赵含章早猜出刘聪藏身于刘骥一路，所以才让赵二郎隐匿行踪，半道上埋伏截胡。
石勒不好明问，但刘琨没顾虑啊，有怀疑就直接问，“含章早知刘聪会掩藏在刘骥一路军中？”
石勒和北宫纯等人都竖起耳朵听。
赵含章摇头笑道：“我不知，不过四路兵马，我猜测他不是藏身于刘骥军中，就藏身于刘曜军中，当然，剩下两路也有可能，不过只三成之数。”
“刘骥和刘曜，各占四成，我若猜得准，这功劳便是二郎或者石将军所立，”赵含章笑了笑道：“所以我们两军面临的压力最大，而我属意北宫将军打东路，是因为北宫将军和千里叔合作过多次，若千里叔攻打狐奴县有问题，可以随时支援，有你们二人在，我们后方无忧。”
北宫纯和赵驹被夸，都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杀匈奴皇帝的功绩不在他们身上，但由此布置也能看出赵含章对他们的信任。
石勒面色也好看了许多。
只有刘琨，一脸奇异的问道：“那我呢？”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问道：“二兄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
刘琨瞬间不吭声了。
赵含章就对赵驹和北宫纯点了点头，俩人当即起身，找了个借口告辞，顺便还带上了石勒，“早听闻石将军勇武有力，纯想与你切磋切磋。”
石勒两次败于北宫纯之手，他是承认自己领兵指挥之能比不上北宫纯的，但论个体的武力嘛，石勒跃跃欲试，当即和北宫纯切磋去了。
赵二郎还单纯的坐在一旁等着架子上的兔子熟，谢时找了两个借口都没能把他拉走，只能认命的自己离开。
傅庭涵就起身和赵二郎道：“走，我带你去看稀奇的东西。”
赵二郎知道姐夫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艰难的从滋滋冒油的兔子上移开目光，起身问道：“是什么东西？”
傅庭涵将他拉走，“你去了就知道。”
赵二郎一边跟他走，一边回头和赵含章道：“阿姐，兔子好了你给我留一个大腿。”
赵含章应下。
赵二郎恋恋不舍，“要连着胸前的那块肉。”
赵含章嫌弃的挥手，“我给你留半只。”
赵二郎一听，当即心满意足的跟着傅庭涵走了。
火堆边瞬间只剩下赵含章和刘琨二人。
刘琨坐立难安。
赵含章就叹气道：“兄啊~~”
刘琨立即道：“我知道，我愿赌服输，会去徐州的。”
赵含章却不肯就此放过，和他道：“此去徐州，兄长打算带着令狐将军去吗？”
令狐盛是他的人，刘琨当然要带着，按照惯例，晋阳军全是他的人，他就算不全部带走，其中的精锐和要紧人员他是都要带走的，毕竟这是属于他的势力。
赵含章却劝他道：“令狐将军跟随兄长镇守晋阳多年，对晋阳很是了解，虽然匈奴国已灭，但你们都知道，天下还未完全太平，尤其代郡有鲜卑在。”
刘琨没吭声，他才不会傻到和赵含章说什么拓跋猗卢是我们大哥，我们要相信大哥的话。
不管是赵含章和拓跋猗卢结拜，还是他当年和拓跋猗卢结拜，都是因为利益，真正的兄弟情义有，但不是很多，至少在刘琨心里比不上晋阳和晋国；同样的，在拓跋猗卢心里，这份情义也比不上鲜卑的利益。
大家彼此心中有数，不必要点明。
在家国利益上，赵含章和刘琨利益一致，所以他们都知道要防备代郡，防备拓跋鲜卑。
“所以我想请求兄长将令狐将军留在晋阳。”
刘琨虽然自负，但是真心爱国，他沉吟片刻，还是咬咬牙割肉，“好，我将令狐盛和晋阳军都留下，只选两千人离开。”
赵含章立即道：“兄长放心，我一定不让你像刚来晋阳时那样艰难，到时候我将季平给你，命他领两万兵马护送你去徐州，并驻扎徐州，听你调遣。”

第946章 暂时的妥协
赵含章笑道：“季平为人沉稳，身经百战，自独领一军后赢多输少，兄长可在军事上倚仗他。”
刘琨：……这哪里是给他军队，分明是要从他这个刺史手上分割军权，只给他地方管理权嘛。
偏偏徐州还是琅琊王的地盘，那里的世家豪族和士绅大多听命于琅琊王，也就是说，连地方管理权他都要从琅琊王手上抢夺才行。
刘琨幽怨的看向赵含章，很想问一问她，他脸上难道写着“我很蠢”三个字吗？
赵含章对上他的目光，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突然收起笑容，一脸严肃道：“兄长，我知道此去徐州不仅艰难，而且危险，王澄死于王敦之手。我让你去徐州，不是不相信你的才能，恰恰相反，我是觉得晋阳此时已相对安全，兄长再守晋阳是屈才，而且，我举目四望，满朝文武中只有兄长能在徐州站稳脚跟。”
刘琨心潮澎湃起来，停顿了一下后问道：“含章可是有代天之意？”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摇头，“我只愿天下太平，不再起战事，并无忤逆之意。”
刘琨就长松一口气，也严肃起来，和她道：“好，我去徐州，代你管好徐州。”
赵含章欣喜不已，一脸钦佩的看着刘琨。
刘琨的虚荣心得到莫大的满足，与赵含章相谈甚欢，俩人就徐州及江南的未来发展方向各自发表了一番看法。
主要是刘琨打探赵含章是否有武力集权的意思，是否要以他为马前卒……咳咳，虽然这次他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在军事才能上的不足，但他认为他能够通过学习改进。
刘琨这人吧，具体打仗不行，战略意识却还是有的，虽然很想立功，建设一番事业，但他还是暗示此时不是用兵的时机，他认为赵含章要集权，还得再等一段时间，待他们势力渗透过长江，在江南士族间有了一定话语权后再动手。
最好的方法是和平集权，在江南士族中收买人心，最好用江南人治理江南，树立威望，这样她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赵含章连连点头，表示她短期内也不想再起兵戈，她叹息道：“北地大旱，旱灾和蝗灾波及幽州、冀州、青州和并州、司州，连豫州和兖州都有部分地区受灾，若非不得已，亡国灭种之难降临，我也不会此时兴兵事，这一场仗结束，百姓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生息。”
再打下去，便是她的名声再好，百姓为了生存，也会反了她的。
到生死存亡之际，上位者的名声对他们来说就是天边的海市蜃楼，一点用处都没有，看着，反而会更加的愤恨。
陷入绝境，饥饿到极处的百姓会想，赵含章为何不救他们，她既要济世，难道他们不属于世的一人吗？
所以她需要一个江南代理人，这人的身份要高贵，明面上是中立，但又要与她有些关联，最好名声极好，极有威望，这样才能对抗琅琊王和王导，替她暂时稳固住江南。
中原和北地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再没有比刘琨更合适的人了。
他出身高贵，是当下的名臣之一，因为他坚守晋阳，几次出兵支援洛阳和郓城，他的名声早就传遍天下，士族为之倾倒，就连普通百姓也将他立为偶像（不然他怎么吸引这么多流民来晋阳？），而如今，江南多北地迁徙过去的世家士族，他们在刘琨身上会找到自己的曾经，会折服于他的品德和风雅；
南方的士族更不要说了，刘琨的文章写得极好，他在江南文林中的名声比她还要强盛，可受欢迎了。
就连赵含章看不上的那些奢靡习性，纨绔品质，在江南也是被人追崇的风流潇洒和阔朗大方，嗯，江南真是太适合他了。
所以，他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甚至不太听人劝，还识人不明，赵含章都忍了，为的就是要把他放在江南这个大染缸里，让他为她守住江南这个口子，遏制住琅琊王和王导的势力发展。
这世上就没有一颗白费的钉子，如果有，那一定是没用对地方，硬是扭下去，然后把钉子给扭废了。
所以为了给刘琨造势，让他的名声更上一层楼，赵含章没有大肆宣扬他打仗输了，以及打赌输了的事，她当众赞扬了几位将军，其中就包括刘琨，认为刘琨和季平、李天和配合得很好，成功拿下刘桀，立一大功。
刘桀可是刘聪长子，拿下他的战果仅次于刘聪。
夸完了以后就正式颁布旨意，命刘琨为徐州刺史，督管徐州政务和军事，季平为徐州军都尉将军，听命于刘琨；
至于晋阳，赵含章封北宫纯为并州刺史，督并州政务及军事，令狐盛等人都没动。
也就是说，刘琨的这些将才平移成了北宫纯的下属。
北宫纯不仅是将才，他还是个性格宽和之人，高傲和宽和两种矛盾的性格在他身上很完美的融合了，他可比刘琨能听得进劝。
令狐盛和新上司交流了一下，对他很满意。
只有姬澹，他不是很满意，作为幕僚，他是要跟着刘琨走的，所以他的主子还是刘琨。
作为臣属，他自然是要从刘琨的利益出发，并且从刘琨的思想中考虑接下来要做的事，所以他和刘琨道：“主公不该将令狐盛和晋阳军留在晋阳，此去徐州，主公应该有自己的人手。”
刘琨就叹息道：“我与含章打赌，约定好我输了就要听她的。”
姬澹眉头紧皱，知道刘琨效忠晋室，于是道：“主公难道就此相信她无意于天下？”
刘琨淡然道：“我自然不信，她也就随口说说。但如今天下百姓大难，尤其是北地，饿殍千里，只有她能救他们，也只有她能给百姓们较长时间的安定。”
姬澹：……闹了半天还是塑料兄妹情，一个只是这么说，另一个心里并不相信，但为了天下百姓和目前共同的利益，一个暂时守诺奉晋室为尊，一个暂时相信对方无意于天下。
姬澹揉了揉额头，问刘琨：“主公没考虑过琅琊王吗？他也是晋室。”
刘琨撇嘴，“琅琊王，血脉久矣。”
琅琊王是远支的旁支，血脉关系离得太远了，而且他本人也没有什么值得人称道的功绩，目前他所有的成就，一大半有赖于王导的运筹，一小半来源于王敦的军事，他就占个名头罢了。
刘琨怎会看得上他呢？

第947章 大事小事
姬澹叹息，明白了，刘琨看不上琅琊王。
他仔细想了想，也觉得琅琊王一般，之前出了这么多王爷和英雄人物，他们都没能结束乱世，琅琊王才能品德并无特别出众的地方，又怎么能代表晋室平定天下呢？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赵含章造反来得快。
咳咳，其实，因为皇室是司马家，所以姬澹觉得，赵含章造反也没什么，反正他家又不是正统，不过刘琨忠于晋室，作为幕僚，他自然要从刘琨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
姬澹悄悄看了一眼刘琨，私以为他换个人效忠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他也知道刘琨的固执，此话不能提，一提就得炸，不然就是他死了。
赵驹已经派人将狐奴县清理出来，城中留下的匈奴人等都被收押或者迁出，赵含章可以进入狐奴县了。
她还有许多的事要做，暂时不能离开北地，所以她决定在狐奴县停留一段时间，处理各种事情。
她刚入城，傅庭涵就过来找她，“被俘的晋国官员在外求见你。”
赵含章微微皱眉，问道：“这样的事下面的人处理就好，怎么还报到这里来？”
傅庭涵道：“人有点多，还有，赵济死了，他的尸首在城中。”
赵含章微楞，她都快想不起这位伯父了。
刘聪毒杀晋帝和赵仲舆后，又杀了一批哭嚎痛骂他的晋臣，除了晋帝和赵仲舆还能有一具薄棺收殓，其他晋臣，都被拉到乱葬岗丢弃了。
最后还是当时幸存下来的晋臣凑了些钱将他们下葬。
攻破博平县后，赵含章命人重新收殓了晋帝和赵仲舆，他们的棺椁此时还放在博平县呢，而其他遇害晋臣的尸首赵含章没动，不过也让人记了名字，打算回去后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反正是死后哀荣，花销并不大，却可以鼓舞人心，以正风气。
当时赵济并不在遇害之列，但……赵含章也没想起他来。
此时被提起，赵含章才想起这位血缘极近的大伯，连忙起身，“他死……遇害了？”
傅庭涵点头，脸色平静道：“听闻刘聪走前派人杀了他，除了他，还有好几个晋臣，遇难者共九人。”
赵含章一听，叹息道：“将他们好好收殓，厚葬了吧。”
然后问道：“余下的晋臣还活着多少个？”
“二十三个。”
赵含章挑挑眉，和傅庭涵一起出去看。
和被俘的人相比，活下来的这点人不值一提，但从被俘，到被折辱，一路跟着刘聪大军到狐奴县，又能在最后幸存下来的人，已经几乎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们一脸麻木的跪在门外，看到一个英姿飒飒的女郎大步朝他们走来，有人麻木的眼珠子终于转动起来，似乎有了些活气；而有的人依旧一脸麻木的看着。
即便赵含章没打算用这些人，此时也不由的叹息，上前将人扶起来，摸到一手的骨头。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心软道：“诸位如今已经安全，既然回来了，那便为我做些事吧。”
她叫来文书，让人把他们带下去，给他们找些记录之类的小事做，再给他们安排住处和饮食。
一直麻木无感的官员们这才有了点反应，佝偻着身躯问赵含章，“敢问将军，可是要带我们回中原？”
赵含章颔首道：“自然，你们若愿回去，我自会让人带上你们。”
得知可以回中原，有人当即跪倒在地，痛哭出声。
一人哭，剩余的人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片刻间，大门前就响起二十三个大男人的大哭声，响彻天际。
赵含章：……
哭够了，才有一个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问道：“敢问将军，郓城中的官眷如何了？”
赵含章平淡的道：“城中百姓十不存一，能逃出去者寥寥无几。”
官员大恸，脸上因为愤恨而红得变色，“匈奴如此残暴，将军为何不惩治匈奴人？反而收殓刘聪逆贼。”
“刘聪，杀我天子者，应处于戮刑，请将军鞭挞之。”
赵含章道：“匈奴已降，那便为我晋民，本将知道怎么做，我看诸位也都累了，先下去休息吧，过两日赵将军要回中原，我让他们捎带上你们。”
说罢转身就要走。
有一个官员连忙喊道：“赵将军，济之被害前留下了话。”
赵含章停下脚步，偏头去看他，“哦？不知是什么话？”
“这……”官员拿捏着没说话。
赵含章想到一会儿还要见北宫纯和石勒等人，便不想多费时间，和左右点点头道：“请他一起过来吧。”
左右亲卫上前将人拉起来，抬着就跟上赵含章。
官员：……
赵含章是去看赵济尸首的。
赵驹对他很恭敬，哪怕知道内情，赵含章与他关系不好，但他毕竟姓赵，而且曾经是他的东家之一。
看守棺木的士兵看到赵含章，立即上前行礼，恭敬道：“使君，天气热，人死了有四五日了，所以……”
“打开吧。”赵含章用帕子捂住口鼻上前看了一眼，确定棺材里躺的就是赵济，对方死的时候应该很恐惧，脸上还带着惊恐之色，看得出来，他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会死于刀剑。
赵含章叹息一声，扭头和脸色发白的官员道：“你说吧，我大伯留下了什么话？”
官员懦懦道：“他就说，他就说他是您的伯父，不是，他是说请您好好照顾家中老幼，还说什么赵氏就交给您了……”
赵含章忍不住轻笑一声，官员在她的笑脸下停住了，喃喃不敢再语。
赵含章垂眸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正对上赵济惊恐的脸，她道：“还请大伯放心，我会照顾堂兄和堂姐妹们的。”
说罢一挥手，让士兵们把棺材盖上。
流程走完，赵含章偏头去看官员，问他可还有其他的话？
官员呐呐不得言，最后赵含章一挥手，让人把他带回去，和那些官员一起安排了。
傅庭涵在一旁看了全程，问他，“后悔心软了吗？”
“小事而已，还到不了后悔的地步，”赵含章并不在意这等小事，她头疼的是，“你说，我要不要亲去上谷郡一趟？”

第948章 与民书
这世上有些人便是如此，他们会被各种劫难打压得麻木不仁，人虽还活着，灵魂却死了；可一旦给他们一点阳光，他们的各种小心思便又会活动起来，典型的给点阳光就过分灿烂。
这一批君臣便是如此。
赵含章一开始心软，留他们待用，虽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却是小麻烦，还不至于到后悔的地步。
这些人不论身份高低，全部被拉去做文吏了。
赵含章则请了明预等人过来商量事情，她思考过后，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去一趟上谷郡。
但在去之前，她得把各州事情安排好。
她想了想，沉下心来亲自写了一封告全民书，她要告诉天下百姓现在大晋的现状，以及她接下来想要做的事。
当今天下，百姓需要一个鼓舞，需要一个目标，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们，还有人在为了他们的安定而奋斗。
所以赵含章晓喻全国，匈奴国已灭，目前已收复失地冀州、司州、并州等等。
如今北地旱灾蝗灾严重，从去年夏秋开始，幽州和冀州、并州一带便粮食减产，今年年初到现在，幽州颗粒无收，冀州和并州也受灾严重，民不聊生。
她和陛下都很心痛，因此，为天下百姓计，从你收到诏令那一刻起，灾民可前往最近的县衙求救，朝廷会尽己所能的赈灾救扶。
幽州刺史王浚因赈灾不力，重权自私，枉顾百姓生死，意图造反被诛，如今幽州归我赵含章统管，朝廷会派下新刺史，监督他管理好幽州。
赵含章呼吁所有灾民回到自己的故土，从前种种随着刺史王浚的死亡烟消云散，所以凡欠朝廷赋税、王浚钱财的前账皆一笔勾销，回到故土，当地县衙会重新分配土地给落户的百姓耕种，且会免税一年。
若不想奔波回归故土，那也要就近和当地县衙报道落户，不论你身在何处，当地县衙都会给你分可以耕种的土地，免一年的税。
赵含章详细写了她赈灾的措施，希望能够安抚民心，她写道：“我知道，这几年百姓皆苦，尤其是这一年，不论是北地、中原，还是江南的百姓都苦，我们失去了君王，天下出了大变故，我一路北上，见到路面白骨累累，那是从前积累下来的白骨；还看到倒伏在路边的尸体，十步一人，三五人挤在一处，从他们瘦削的脸上甚至能看出相似之处来，这是一家人……”
“每一个生灵皆是上天馈赠，尤其为人，”赵含章写道：“而因为天灾，因为兵祸，因为为首官者的不作为，因为这天下的利益之争，百姓无所依着，老者不能安其晚年，幼者未来得及感受这世间的美好便匆匆而逝，而青壮，既失父母，又失儿女，痛心伤肺，我每每想到此处，便也感同身受，痛不能自戕。”
“如今匈奴已退，暂无外敌，我只愿宇内太平，百姓们安居乐业，但有灾祸，朝廷都要想办法赈济帮扶，众人同心协力，共过此关。”
赵含章写道：“若你识字，请你在看到这封公告时读给身边的人听，让他们知道，朝廷未放弃百姓，我赵含章永远与尔等同在；若你为德高望重之人，请你告诉乡亲父老，一起监督当地的官员，也请你们帮助县令郡守一起赈灾，共度难关。”
“若有违背此令，盘剥百姓之贪官在，可写信与我，一旦查实，赵某必严惩之……”
赵含章详细写下他们可以告状的地方，寄信的方法和地址。
等写完信，赵含章便让傅庭涵和明预统计从幽州起的粮库数量，一部分留在幽州赈灾，一部分则要分拨往并州、冀州等地赈灾。
因为，幽州灾民大量外逃，现在他们都在并州和冀州等地等待救援呢，更远的如司州、青州、兖州和豫州等地，则要从江南各地调拨粮食了。
赵含章还要见刚被送到狐奴县来的五百个学生。
豫州收到赵含章的信后，紧急从各县选拔学生，包括司州部分郡县挑选出来的一起送到了狐奴县。
一个不多，也一个不少，正好五百人。
赵含章亲自面见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一场考试，还与他们交谈了两天，主要是谈怎么管理地方，尤其是在当下如此特殊的情况下，他们需要注意的东西。
这是一群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少年，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全都是在入学后脱颖而出，在小班中上学，皆有义工的经验。
所谓义工，就是帮助衙门抄写公文，以及在一些庞大且繁琐的活动中打下手，比如收留灾民时负责记录；以工代赈时负责计数和记录等等。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定的工作经验。
赵含章对此很满意。
和他们谈过以后，她便根据他们的意愿，以及他们的性格特点，擅长的东西等做了安排。
哪一个人去哪个县，都是她亲自确定的，她还和每个人都谈过，和他们谈即将要去的县情况，有些地方是她路过，有些则是从这段时间的公文，以及傅庭涵从情报中提取出来的信息了。
等把最后一个学生送走，距离他们打下狐奴县都过去半个月了，她大松一口气，扭头问傅庭涵，“石勒可有消息回来？他走了有十天了吧？没见到拓跋猗卢吗？”
傅庭涵摇头，“没有消息。”
赵含章坐了半个月的办公室，此时腰酸背痛腿还不舒服，于是转了转脖子道：“走，我们回去收拾东西，让曾越准备准备，我们轻车简从去上谷郡。”
赵含章去上谷郡，自然不是为了看早早就投降的李郡守，而是为了此时占据北平郡和辽西郡的段氏鲜卑。
如今匈奴已灭，又顺势收回了幽州，拓跋猗卢和她结为兄妹，俩人之间有利益在中间牵绊，那么短时间内有可能成为大晋外敌的就是盘踞在辽西一带的段氏鲜卑了。
赵含章之所以早早的派拓跋猗卢去上谷郡，为的可不是接收一个已经投降的郡，而是为了戒备段氏鲜卑。
她当时正在打幽州，王浚活着被石勒拎在手上，谁知道段务目尘会不会跑过来支援王浚呢？
哦，对了，段务目尘和王浚是盟友，刘琨倚仗拓跋鲜卑，他则倚仗段氏鲜卑，打仗等经常雇佣段氏鲜卑的军队，赵含章甚至怀疑过，刘琨之所以和拓跋猗卢结拜为兄弟，就是受王浚的启发。
王浚是把女儿嫁给段务目尘，刘琨没闺女，不能给拓跋猗卢做岳父，就只能朝兄弟上努力了。
总之呢，她得在离开幽州前见一见段务目尘，确定幽州不会再打起来，即便以石勒的能力不惧段氏鲜卑，可打仗总要花销，她现在没钱！！！

第949章 利益不同
赵含章快马加鞭往上谷郡去，她不知道，此时上谷郡和北平郡的交界处，四支大军遥遥相望，气氛不是很好，但大家都没动手。
四支大军中，祖逖是最闲适，脸色也是最好的，他还有余力派兵去剿灭附近的土匪。
石勒见他插手幽州事务，不由气炸。
张宾安抚他道：“祖逖为人清正，他不喜主公，因此不给主公面子，他将不喜欢表现得如此明显反而不足为惧，怕就怕表面与您交好，私下却捅您刀子的人。”
他道：“虽然任命没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您就是幽州刺史，他为了幽州铲除土匪，这是在帮您，作为主人，您应该感谢他一番，将来他为青州刺史，您为幽州刺史，两州有交界，正当和睦相处。”
石勒在张宾的劝说下怒火微消，还被张宾催促着准备了一些礼物要去感谢祖逖。
祖逖收到石勒送来的粮食和金银珠宝，半晌没说话。
他的右手左敏自得，“将军，石勒这是认输屈从了。”
祖逖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左手，“赵实，你说呢？”
赵实与从前大不一样，这一年不断的战役让他脸上那点婴儿肥消失不见，只余眼中坚定，此时眼眸明澈又清亮，他笑道：“将军，石勒有心胸，那我等便不能落后了。”
祖逖闻言轻哼了一声，不过心中堵着的那口气是消了许多，他道：“我知道使君招降石勒是为大局，只是他杀我汉人许多，我心中过不去那道坎罢了。”
祖逖顿了顿后道：“不过你说的对，他既有心胸，祖某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你去找个东西回他吧。”
赵实应下，就跑去伙房翻了一坛酒出来，不顾后面追着的伙夫，撒腿就跑了。
他亲自抱着酒去送石勒，表明这是他们将军送他的。
一车的粮食和好几箱的金银珠宝换回来一坛酒，石勒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爽快的接了。
看了一眼迷茫的左敏，祖逖叹息一声，道：“你没事多读一些书，赵实不是在军中教人读书吗？你也去学一学。”
左敏不高兴了，“将军是嫌弃我不够聪明吗？”
祖逖“嗯”了一声道：“你不聪明不是你的错，毕竟这是天生的，但你既知自己不够聪明，却又不去读书进取，这就是你的错了。”
左敏：……他的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祖逖不再搭理气呼呼的左敏，他垂眸思考起来，石勒有一个好谋士，只希望他能够忠于赵含章吧，否则，他完全可以据幽州自治。
不过……
祖逖从不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尤其还是一个胡人，待他去青州，他一定要好好练兵，时刻警惕。
只可惜青州贫苦，地方也小，远不及幽州地大物博。
祖逖在想石勒时，石勒正听从张宾的建议，也派一支兵出去剿匪。
说是剿匪，其实就是不许他们聚在一起抢掠过路人和各村落，让他们就近到县衙去报道，当流民一样造册分田。
毕竟，现在山上的土匪大多是落难的灾民，真的把土匪都杀死了，幽州也不剩下几个活着的人了。
祖逖剿匪，自然不会便宜了石勒，他将打下来的土匪收编为杂兵驱使，现在收了石勒的礼物，再剿匪，他就不收编了，而是把打下来的土匪交给石勒。
祖逖和石勒相处得越发融洽了，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另一处的拓跋猗卢看着就有点心焦。
想到将来幽州刺史是石勒，他就忍不住焦躁难安，脸色一连几天都是阴沉的。
正暗暗生气，有快马传信到，他一个侄子拓跋郁律跑进来大声禀报：“可汗，晋阳出大事了！”
拓跋猗卢没好气的道：“晋阳又不是我们的，晋阳出大事与我们何干？”
拓跋郁律顿了一下还是道：“叔叔不当并州刺史了，他要去往徐州，新的并州刺史是北宫纯，他已到晋阳，要重整边防。”
拓跋猗卢闻言一下站起来，呼吸急促起来，“你说什么？新的并州刺史是北宫纯？”
“是。”
拓跋猗卢咬牙切齿，拳头紧紧攥起，“好你个赵含章，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气得转身去拿墙上的剑，转身就往外走，“走，去见一见段务目尘。”
一旁的拓跋六修闻言，咬了咬牙，还是上前阻拦，“阿父，姑姑只承诺会改代郡为代国，封世子，至于并州如何，是晋内务，我等本就不该插手。”
拓跋猗卢猛地转身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怒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她只是你姑姑，我可是你父亲，她这一番布置防的就是我，这样你还替她说话吗？”
拓跋郁律同情又不赞同的看了拓跋六修一眼，拦住还要动手的拓跋猗卢，劝道：“六修，我们族人渐多，只一个代郡安排不下那么多人，并州若是叔叔做主，将来我们还能到并州讨生活，可北宫纯……”
他摇了摇头道：“他擅战，且战力不在我们拓跋部之下，又怎会用我们的人？到时候那么多族人要饿死的。”
拓跋六修道：“若是这些顾虑，我们完全可以和姑姑说，她良善且方直，我们只要坦诚，她一定会帮我们的，我们可以互帮互助。”
拓跋猗卢蹙眉，冷冷地呵斥道：“滚下去，此事与你无关。”
拓跋六修垂眸掩盖眼中的怒意，低头退下。
拓跋猗卢正要和拓跋郁律出去，又有士兵来禀报：“可汗，赵长史到了，此时正候在营外，说赵将军已到上谷郡，此时在祖逖营中，她召您和赵长史相见。”
拓跋猗卢：“……她什么时候到的？”
这也太快了吧？
士兵道：“刚到，即刻便召见了。”
拓跋猗卢心绪起伏，半晌才按下心中的不满，扯了扯嘴角道：“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拓跋郁律有些担忧，小声道：“可汗，她是否知道我们想和段氏结盟？”
拓跋猗卢沉默着没说话。

第950章 安抚
大约是一个月前吧，他一路打到上谷郡，上谷郡的李郡守亲自带领郡内的大小官员和将军们在城门口迎接他，以及赵宽。
赵宽接了上谷郡的降书后就把“趙”字旗给插到了城楼上。
事情如此顺利，拓跋猗卢十分不解赵含章让他来上谷郡的原因，然后，段氏鲜卑大军压境了。
他们快速的通过北平郡，大军黑鸦鸦的站在北平郡和上谷郡交界处，大有一呼而下的趋势。
赵宽和李郡守立即请拓跋猗卢镇压段氏鲜卑，将敌拦在上谷郡外。
拓跋猗卢这下才确定，赵含章的目的根本不是让他收上谷郡，而是守上谷郡，防止段氏鲜卑南下，打乱她占领幽州，灭匈奴的计划。
那一刻拓跋猗卢内心跟火烧一样，为拓跋部的长远利益打算，他不应该阻拦段氏鲜卑的，赵含章一旦统一北部，他将毫无用处，拓跋部也将失去发展的营养，只有幽州、冀州和并州继续乱着，还是之前四分五裂的状态，拓跋部才能趁势发展。
远的不说，就刘琨每年雇佣拓跋部付出的钱粮就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半年多了，再养养羊，放放马，一年无忧矣。
可他被赵宽和李郡守架在了火上烤，加之出发前对赵含章的承诺，他抬不起脚；
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私下损毁了一批粮草，借口粮草不济离开时，李郡守让人运来了十车粮草；
拓跋猗卢又借口兵力不足，赵宽便言说他会上书赵含章，请在附近的祖逖、赵驹来援。
他是听说祖逖和赵驹就在附近才没强硬离开的，只能默默地留下，果然，没过多久，祖逖就到了，三支大军就这样隔河相望。
拓跋猗卢是不想打，只想离开，所以没动；段氏鲜卑和祖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也不动，大家就窝在此处沉默的消耗粮草。
直到前不久石勒到来，带来赵含章大获全胜，匈奴国已灭的消息。
拓跋猗卢那一刻没有高兴，只有心惊和微微的凉意。
匈奴如此强大都败于赵含章之手，将来幽州及并州真的有他们拓跋部的容身之处吗？
可这种顾虑之中好歹还有一丝希望——刘琨，他和刘琨感情不错，将来依靠刘琨，拓跋部的日子应该不会很难过，可他没想到，赵含章会调离刘琨。
哦，他一直知道的，但刘琨一直拒绝，他怎么就突然答应了？
北宫纯，北宫纯，那是石勒和王弥都打不过的猛将，而他，和石勒打起来则是旗鼓相当，换算过去就是他会输给北宫纯。
虽然打仗的时候不能这么算，毕竟战场上因素很多，但他就是忍不住，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压住北宫纯。
这一刻，拓跋猗卢无比的想念刘琨。
至于赵含章是否知道他的谋算，那就要看赵宽是怎么看，怎么禀报的了。
拓跋猗卢一凛，将剑丢给卫兵，和拓跋郁律挤出笑容出去。
赵宽拢着手站在秋风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拱手笑道：“拓拔将军，使君已经在等着了，请吧。”
拓跋猗卢笑着应下，和赵宽一起去见赵含章。
赵含章和傅庭涵是直接到祖逖军中的，然后才通知石勒和拓跋猗卢来见她。
两军之间相隔二十多里，不近，却也不远，拓跋猗卢和赵宽骑马，很快就带人赶到祖逖大营，石勒也正好到，俩人在营地大门遇上，互相较劲的看了彼此一眼。
赵含章此来是和段氏鲜卑和谈的，将三人叫来是问一问段氏鲜卑的兵力，以及这段时间发生的冲突战果。
得知他们最多是问候对方祖宗，互相推搡一下，目前没有出现伤亡的冲突，赵含章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对和谈更加有信心了。
赵含章当即让赵宽起草一封国书，派人送过去给段氏。
她对拓跋猗卢笑道：“我带了好酒来，兄长留下，我们晚上痛饮。”
说罢让祖逖代为招待拓跋猗卢，她则留下石勒说话。
拓跋猗卢离开前忍不住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赵含章，心中忐忑不已。
赵含章也没有留在大帐内，而是和石勒一起出去吹风，俩人直接骑马到河边，就看着河对岸的段氏营帐。
她冲河对岸点了点下巴，道：“别看北平郡寒冷，它有开阔的平原，大块大块的土地，很适宜种小麦和豆子，经营得好了，能养活不少百姓。”
石勒目光炯炯的看着对岸，问道：“可北平郡现在被段氏鲜卑所占，使君是要出兵段氏吗？”
赵含章摇头，“别看现在我们三路大军齐聚于此，但兵力不足，你一万人，祖逖两万人，拓跋部最多，但也只三万兵马而已。”
“真要打，对面段氏可抽兵力近十万，何况，拓跋猗卢未必尽全力，到时候引火烧身，”赵含章嗤笑一声，摇头道：“不妥，不妥。”
但这些在石勒看来都是借口，真正的问题是，“使君拿不出粮草了。”
赵含章叹息，“世龙真灼见也，不错，我拿不出再打一仗的粮草了，幽州的百姓也已到极限，所以此时我们只能先退一步，待到将来……”
石勒目光炯炯，低声接道：“待到将来，我要把辽西郡一并收回。”
辽西郡也属于幽州，不过被王浚封给了段氏，他还替段务目尘和朝廷要了一个辽西公的爵位，和刘琨一样，暂时性的妥协，他们拿了好处，麻烦却丢给了赵含章。
哦，现在和她一起承担麻烦的多了一个石勒。
赵含章受伤的心被抚慰了一些，正要鼓励一下石勒，就听他幽幽地问道：“那代郡呢，使君，代郡可也属于我幽州。”
赵含章：……
她收回刚才的念头，她感觉受伤的心再被插一箭。
赵含章略一沉思便道：“代郡要改为代国，暂为拓跋猗卢的封地。”
石勒挑眉，暂为？
这是说以后她要收回？
赵含章当然不会说她要收回封地，她只对石勒道：“我答应了拓跋猗卢，不会出尔反尔，石将军，在我治下，我也不允许你们私下互攻。”
这一大块地盘真正的主人是她，石勒只是幽州刺史，拓跋猗卢也只是代国城主，只有管理权，没有拥有权，她绝对不允许之前那种互相攻打抢夺地盘的事情出现。
若是不改变，百姓哪来的安稳空间发展农业？
石勒感受到赵含章的威胁，抿了抿嘴后应下，表示他会听命行事的。
赵含章这才收回威势，和他笑道：“石将军，你背后有朝廷作为靠山，希望将来我们一起合作将幽州建设好。”

第951章 平衡
赵含章转身离开，石勒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段氏营帐，也跟上赵含章的脚步。
赵含章一路走一路与他道：“我听说石将军最近在剿匪？”
石勒应了一声。
赵含章道：“这样很好，身为刺史，就是要有仁人之心的，你已有了武功，再有文治仁心，将来必万世传颂。”
石勒听着，心中高兴起来，刚被威胁震慑的郁闷便消散了不少。
他愿意听从张宾的建议改变行事方法，自然是因为知道残暴和强硬非长久之计，现在连赵含章也说他现在干得好，说明他的改变是有成效的。
赵含章就暗示道：“但仁心爱民非一日之功，而天下人大多愚钝，只能看见从前种种，故而总有许多误解，作为上位者，没必要与他们较一时长短，且心胸开阔些。”
石勒不解这番话的其中意味，只能回去问张宾。
张宾略一思索便道：“赵将军这是提醒主公，待您正式上任，幽州的百姓和官吏怕是不会认同您。”
石勒恼怒：“凭甚不认同我？这幽州是我凭实力拿下的。”
王浚是他抓的，也是他杀的，甚至王浚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也是他杀的，一路攻城略地，幽州半数城池是因为他拎着王浚打下来的，凭什么不认他？
张宾笑着劝慰他，“都是庸才，主公何必与他们计较？这些人只看得到从前种种，从前主公为匪，四处劫掠杀人，汉人都恐惧您，现在您说您改好了，要做个好刺史，别说他们不敢相信，便是主公麾下也会有怀疑的人在。”
“所以赵将军才提醒您仁心爱民非一日之功，”张宾笑道：“主公不如放宽心，少听那些怨怼之言，尽好刺史之责便可，只要您将他们当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总有一日怨怼之心会消除，您便可为真正的幽州之主。”
石勒闻言目光幽深，问道：“孟孙，赵含章如此霸道，她果真能容下我们在幽州经营吗？”
张宾就哈哈大笑起来，反问道：“主公雄才，为何只看到一州之地，为何不想着谋一万世名臣之功呢？”
他要是说万世之功呢，石勒就会想到造反，可他说的是万世名臣之功，石勒想到的就是……“你是说从龙之功？辅佐赵含章登基为皇？”
张宾但笑不语。
石勒就思考起来，也不是不可以，文治他比不上那些读书人，但打仗还是可以的，焉知他不能做个尚书太尉之类的？
石勒想到此处心头火热起来，若能为盛世太尉，他也算不白来世间这一遭了吧？
想到他与司马家间的仇恨，石勒眼中燃着火光，不错，把司马家的江山抢过来，哼，还真以为这天下是谁都能坐的？
要是司马家都配在这个位置上，那阿猫阿狗都可以上位了，就应该让赵含章反了它！
石勒立刻顺着改变目标，他要鼓动赵含章造反，他要做太尉，要做名臣！
不过，当下他还是得有自己的势力，于是和张宾道：“将羯人迁徙到幽州来，我们先经营好幽州，哼，拓跋猗卢想要据代郡望幽州和并州，却不知赵含章早防着他了，他们这兄妹情连我们的君臣之情都不如。”
张宾也表示认同，“赵将军更信任主公。”
石勒自得起来。
他比不上北宫纯，难道还比不上拓跋猗卢这个半路出现的兄长吗？
赵含章正在和她的半路兄长寒暄，拓跋猗卢问她，“越石呢？”
赵含章笑道：“二兄去徐州上任了。”
她当然不可能把人都留在狐奴县了，刘聪一死，该回撤的回撤，越多的人留在北方，消耗的粮草越多，她在狐奴县的这半个月就是安排北地事宜的，刘琨带着一队亲兵和任命书直往徐州去了，季平带两万兵马落后一步。
北宫纯则和令狐盛去晋阳上任，他会把刘琨的父母家人送到徐州去与他团聚。
拓跋猗卢：“……侄子刘遵还在代郡，越石怎能不与他作别呢？”
赵含章不在意道：“伯父亦是父，在刘遵侄儿心里，大兄和二兄是一样的，他有大兄照顾，二兄也放心。”
又道：“大兄要是不放心，让刘遵侄儿去徐州找二兄就是，我愿派一队亲兵随从。”
拓跋猗卢就不说话了。
刘遵是刘琨给拓跋猗卢的人质，去年就被派到了代郡，轻易不能离开。
刘琨人在晋阳，这个质子便很有用，而现在他跑去徐州当刺史，距离代郡上千里，这个人质还有什么作用？
威胁八竿子打不着的北宫纯吗？
拓跋猗卢觉得自己有些生气。
他觉得他被骗了，他出了这么多兵马跟随赵含章折腾，结果他只是得了一个改郡为国和封世子的好处，她把刘琨调走，他从前的布置全白费了，连手上的人质都成了废棋。
赵含章似乎未曾察觉，拎着酒给他倒了一碗后笑道：“大兄得了许多金银回去，不知可想好怎么花了？”
拓跋猗卢才想起来，他这次后半段是被雇佣，赵含章可是承诺给他不少金银的，他脸色好看了些，问道：“三妹有什么建议？”
赵含章就向他推荐精美的琉璃制品，绸缎丝绢，瓷器等美器华服，全部都来自于中原。
拓跋猗卢都想要，但他更想要的是赵氏武器。
赵含章脸上表情不变，眉宇间却带了丝锋利，她笑道：“兄长也知道，赵家军几十万数，尚不能自足，所以赵氏武器从不外售。”
拓跋猗卢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赵含章笑道：“若是兄长开口，我便是再难也会挪出一些来，不知兄长想要什么武器，各要多少数？”
拓跋猗卢脸色这才好转，想了想道：“我要五千马刀，五千长刀和五千长枪。”
赵含章冲他扬起笑脸，然后拒绝了他，表示产量有限，这三样她都只能出售一千。
拓跋猗卢皱皱眉，和赵含章道：“你我兄妹就不必客套了，直说吧，每样两千数，你可能给？”
赵含章皱了皱眉，叹息一声后道：“好吧，既是兄长开口，我再难也会想办法达成的。”
拓跋猗卢心情才算好一点。

第952章 谈判
赵含章亲自将拓跋猗卢送到大营门口，目送他离开，赵宽没走，而是留下来听赵含章吩咐，看他离远了才问：“使君一直不允许赵氏武器外售，为何对拓跋族一再例外？”
之前她便送给他们一批武器。
“上一次是为了他拿起武器替我打幽州，这一次嘛，”赵含章目光幽深，“鲜卑三部，近百部族，还有乌桓散落各处，你不觉得他们应该统一吗？”
赵宽一凛，连忙道：“使君，若他统一三部，只怕下一个被攻打的就是我们了，三部统一不如不统一。”
赵含章轻轻笑道：“你所虑不错，前提是他们得打起来，不打起来的三部与统一的三部有何区别？”
至于统一以后拓跋部会转而向南视他们为敌，那也要统一之后再说，以历史给的教训以及她的眼光来看，拓跋猗卢会自己作死的。
所以她得在他作死前多用一用他。
赵宽见她坚持，不知该如何劝她，有些抓耳挠腮起来。
赵含章思绪已经跳到另一边，扭头和他道：“武器的事让秋武去做，你准备准备，我想让你去青州上任。”
赵宽惊讶，“青州，那洛阳……”
赵含章道：“洛阳我打算另选贤才，你去青州是做刺史的。”
赵宽瞪眼，“可青州刺史不是祖将军……”
“改了，”赵含章平淡的道：“祖逖为冀州刺史。”
说罢还瞥了一眼赵宽，“你防不住拓跋猗卢，何况，幽州还有石勒，你去青州吧，我有事让你和令蕙做。”
赵宽虚心请教：“孙娘子的职位是？”
赵含章冲他微笑：“光州刺史！”
赵宽：……
前不久他爹娘又给他写信催婚了，催的依旧是他和孙令蕙，孙令蕙这两年仕途顺利，在女子中的官声仅次于一直紧跟在赵含章身边的范颖，他娘还是最满意孙令蕙，加上姑母也在催孙令蕙，于是两家就又有了结亲的意图。
赵含章这一委派，他不知道父母怎么想，但他知道，他和孙令蕙是不可能了。
说真的，赵宽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对孙令蕙更多的是兄长对妹妹的友爱之情，男女之情，还真没有。
赵宽对赵含章咧开嘴笑：“我听使君的。”
赵含章便笑着点了点头，和他道：“去了青州，你和孙令蕙要互帮互助，这地方极为紧要，我有许多事会用到青州和光州。”
但是什么事并没有说。
赵宽应下。
赵含章就去找祖逖，将冀州刺史的任命书给他，笑道：“待和谈结束，士稚就去信都吧。”
信都是冀州治所，在赵国。
祖逖目光明亮的接过任命书，应下。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赵含章，“大将军没来前我就在想，北有石勒，西有拓跋猗卢，那段氏又雄踞辽西，不知多能耐的人可以守在冀州？”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赞赏的看着他道：“普天之下，除北宫将军外，唯士稚一人可以。”
祖逖素来钦佩北宫纯，将其引为知己，听赵含章将他们二人放在一起论，也不由的开怀大笑起来。
俩人对着大笑，笑声传出老远，赵宽、赵实和卫玠、傅庭涵等人听到，都不由的扭头看向大帐，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这么高兴。
祖逖亲自将赵含章送到主帐，然后才自己回去，左敏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特别好奇的问他，“将军，您跟赵将军谈了什么这么高兴？”
祖逖就说他，“以后不许再口呼赵将军，要称大将军。”
左敏：“那不是她自封的吗？”
祖逖便扭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左敏一凛，立即改口，“大将军。”
祖逖这才满意，道：“我可以不做晋臣，却一定要做天下臣，天下臣，安天下者，而如今能安天下者，非赵氏莫属，所以你对赵氏尊敬一些，以后对赵实也不可太过苛刻。”
左敏张了张嘴，只觉得赵实是走了狗屎运，不过是投生的好，得了赵姓罢了。
等左敏回过神来，祖逖已经回帐，他的问题也没得到答案。
祖逖知道轻重，并未将职位变动告诉第二人，至少在拓跋猗卢离开前，他是不会大肆宣扬的。
赵宽送过去的国书被段氏收了，段务目尘招来儿子和下属们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和谈。
因为，王浚没死之前他们都没打过河去，现在王浚死了，他们更不会打过去了，除非赵含章欺负死他们。
双方约定在河边见面，赵宽定的是河这边，段氏觉得不能听他们的，所以开口定在他们这边。
按照规矩，这一刻就不能让，需要来回的扯皮，但赵含章实在不想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于是让赵宽顺着河流去找了一段最窄，水最浅的河道，大家就隔着河流谈好了。
别说，赵宽还真找到了。
幽州大旱，连黄河都断流了，何况这一条河呢？
所以很轻易就找到了，水浅的地方，人可以踩着石头蹦过去，所以双方站在对岸也是可以谈判的，只要为首的两位不觉得寒碜就行。
赵含章不觉得寒碜啊。
傅庭涵请她穿上甲衣，她非常顺从的穿了，然后再在外面套上外袍，这就带上赵宽、祖逖、石勒和卫玠傅庭涵一起去谈判。
赵宽和卫玠是吵架去的，哦不，应该说是谈判去的，石勒嘛，他要去见一见段务目尘，毕竟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会是邻居，祖逖和傅庭涵则是去看热闹的。
本来拓跋猗卢也想去的，但赵含章觉得去的人太多会吓到段务目尘，因此请拓跋猗卢在山上远远地看着他们就好，不必近跟着看。
于是，赵含章在河边见到了段氏一群人。
段务目尘看看她身边的石勒和祖逖，再微微抬头看向对面山上毫不掩饰自己踪迹的拓跋猗卢，脸色微黑，但没说什么，领着儿子上前。
赵含章下马，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含笑看着对面的段氏父子。
段氏父子皱眉不语。
卫玠摇着扇子慢悠悠的道：“见了大将军不拜吗？”
他道：“王浚谋叛已死，大将军向陛下求情，已饶恕尔等，今日来看，几位似乎不领情。”
段务目尘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坚持以前的决策，继续交好晋国，于是上前躬身行礼，“末将段务目尘拜见大将军。”

第953章 气势
甭管段务目尘是什么民族，他前依靠魏国，后依靠晋国，明面上都奉朝廷为主，是晋臣。
既为晋臣，那对上代表朝廷的赵含章就得低头，除非他想打仗，振臂一呼说要清君身侧赵含章这个奸臣，或者直接举起反旗说他不听晋庭的了，不然他都得对赵含章俯首。
他要真能下定决心打，早在王浚还没死，幽州还未落入赵含章手上的时候就打过河来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卫玠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作为谈判的先锋，他拿出了问罪的姿态，在段务目尘行礼后问他，“辽西公为何陈兵在此，你封地在辽西郡，此时却越过北平郡，控弦上马数万于此，莫非也要学王浚谋逆吗？”
段务目尘怒气上涌，正要发火，被儿子段疾陆眷轻轻拉了一下，便黑着脸没说话。
段疾陆眷则上前一步回道：“上使容禀，我段氏与幽州一向交好，月余前我部收到王刺史求援，说幽州被外敌攻打，家父担忧，所以才领兵过来查探。”
卫玠道：“幽州的确被匈奴入侵，但如今匈奴国灭，隐患已去，段氏可以退兵了。还有王浚，虽为幽州刺史，却不遵朝廷调令，趁先帝罹难之危，广传谣言，妄想谋夺天下，实在死不足惜。”
这下连段务目尘都沉默了。
因为王浚是真的很高调啊，他可能是太自信了，觉得自己一定可以从幽州而下，在赵含章和匈奴两败俱伤之后收下整个北地和中原，所以一门心思扑在造势和谋反正当性上，到处跟人说，“嘿，你听过两汉的那个谶言吗？”
“就是被汉武帝亲口说出来的谶言，代汉者，当涂高也，我爹就是那个涂高。”
“所以，真正代汉者是我家，什么曹魏，什么司马晋，那都是中途冒出来假冒的，所以他们的江山才不长久，只有我家建立的王朝才能像汉一样……”
段部鲜卑虽在辽西，但也听到了这些谣言，最要命的是，王浚还写信给段务目尘探过他的口风，类似于，我要是一统天下，登基为帝，你一定是大功臣，你又是驸马，在我这里相当于儿子呀……
段务目尘能怎么回答呢？
当然是很高兴的应下啊。
他对晋的忠心没有多少，之所以做晋臣，是为了得到朝廷的支持，让部族能够更好的发展，他的岳父要是能当皇帝，他自然高兴的，所以不管王浚说什么，他都一口答应。
这种不需要实际性付出的东西先应下来再说，其他的，管他呢。
但此时也成了王浚谋反的实证，甚至，一个不好，还会成为段氏参与谋反的实证。
段务目尘担心起来，赵含章不会在王浚那里搜到了什么书信之类的东西吧？
别说，还真有，不过东西不是赵家军搜的，而是石军搜出来的，张宾特意收好了上交给赵含章。
此时赵含章就将信拿出来，和段务目尘道：“本将知道，辽西公远离朝堂，怕是被王浚欺骗迷惑，不知内情，无意犯上。”
段务目尘心七上八下的，他的目光扫过祖逖和石勒，又有对面山头上的拓跋猗卢注视，鬓角滑下一滴汗来在，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是，大将军目光如炬，臣的确是被王浚所惑……”
说白了，一切为了部族利益，和王浚合作是为此，既然王浚已死，此时赵含章、祖逖、石勒和拓跋猗卢都在这里，哪一个他都打不过，那不如顺势而为。
段务目尘权衡过利弊后认怂，但跟在他身后的僚属不乐意了，有一个汉人文士打扮的人当即冲出来，怒斥他道，“辽西公莫忘了，段氏鲜卑能在辽西郡站稳脚跟全赖王刺史，而王刺史不仅和朝廷请封你为辽西公，还将爱女嫁予你，你为幽州女婿，怎能坐视幽州被占？”
“你睁开眼看看，祖逖和石勒加在一起也不过三万兵马在此，那拓跋猗卢也只三万，又与赵含章不是一条心，郡公只要出兵，瞬时可拿下他们，再进便可拿下幽州，为何要屈从于此等小人？”
赵宽闻言大怒，喝问段务目尘，“辽西公莫非和王浚一样有谋叛之心！”
就是祖逖和石勒眼中都有了火光，目光炯炯的盯着段务目尘。
段务目尘当然不可能承认，当即让人把文士拖下去。
赵含章一直含笑看着，见文士要被拖下去了便道：“此人和王浚一样为谋逆，当交给朝廷处理。”
被捂住嘴巴的文士当即激烈的挣扎起来，段务目尘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在赵宽等人的怒视下还是点了一下头。
立即有亲兵上前接过那文士，文士的嘴巴被松开，当即喊道：“赵含章，你敢说你是忠臣呜呜呜……”
亲兵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和另外三个一起，抬脚的抬脚，抬手的抬手，把人拖过河道回到赵含章身后。
人一带过来，赵含章总算露出笑容，直接踩着石头过河，一下站在了段务目尘的身前，笑道：“此番我才知道辽西公的心，还是向着朝廷的，陛下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因为她走过来，段务目尘和段疾陆眷一下绷紧了身体，待看她没有别的动作，俩人才松了一口气。
赵含章已经回头冲赵宽等人招手，笑道：“将我们带来的美酒取来，今日得消除误会，当与辽西公痛饮。”
赵宽当即收敛脸上的怒色，恭敬的应了一声，就带一队亲兵把他们带来的包袱抬过去，祖逖和石勒当即跟上。
段务目尘当即后退几步，将河滩上的空地让出来，亲兵们就从包袱里拿出席子摊开，还有炉子，酒和各种精美的琉璃器具。
段务目尘：……
他这下确定了，赵含章还真的要在这里请他喝酒。
傅庭涵觉得很有趣，当即要过去，卫玠摇着扇子拍了他一下，浅笑道：“且再等等。”
赵家军亲卫不动声色的上前来，将这半边河滩都站满了，卫玠这才慢悠悠的和傅庭涵走过去。
赵含章先在首座坐下，然后请段务目尘在她左手边落座。
段务目尘瞥了一眼儿子，在席子上端坐下，直到此刻，和谈才正式开始，只是段氏到底失了先机，气势一弱，后面的谈判就显露了弱势。

第954章 质子
喝着酒，和谈这才进入正式阶段。
段务目尘表示，段部鲜卑依旧奉晋国为主，并没有兴兵作乱的意思，之前是被王浚迷惑，对赵含章生了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
赵含章自然是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担心害怕，皇帝知道他们的忠心，她也会和皇帝美言的，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饶是石勒都没忍住心中冷哼一声，是不是误会还不是她说了算？干那小皇帝什么事？
不管段务目尘心中怎么想，在拓跋猗卢和祖逖、石勒同时出现在这里时，他就知道这场仗他不能主动打，他也不想打。
是，此时他们心不齐，兵力也不比他，他猛的一冲，真的可以打到燕国去，可之后呢？
除非他能把赵含章当场杀死，不然就算此时打退这些人，过后赵家军还是能卷土重来。
赵含章不想打仗是因为现在灾民遍地，可如果真有战事，她还能打不过他吗？
不过，段务目尘虽然同意退回辽西郡，将北平郡还给幽州，却也不是说退就退的，段务目尘向赵含章提出联姻。
他本来和王浚是姻亲关系，赵含章打掉了他的岳父靠山，那就嫁一个赵氏女子到段氏来吧。
当然了，对象不是段务目尘，而是他的儿子段疾陆眷。
赵含章目光微沉，先看了一眼段疾陆眷，然后笑问道：“世子还未娶妻？”
段务目尘道：“大将军只要肯把赵氏女嫁过来，她必是正妻。”
赵含章心中冷笑，面上却没变化，依旧温和，“我赵家女儿和男儿一样，也是要出入朝堂的，辽西公求娶赵氏女，可能拿出什么官位给她？”
傅庭涵接口道：“如果辽西郡可以接受赵氏的人过来当官，又何必局限于男女呢？我看学堂里几位族弟就不错。”
赵宽一听就知道赵含章不满意这门亲事，当即冲段务目尘笑道：“辽西公若不嫌弃，某愿往辽西郡，不求高官，能在郡公和世子身边做一员小吏便可。”
段务目尘：……他想要的是儿媳妇，可不是一个钉子。
段务目尘找借口拒绝了。
赵含章放下酒碗笑道：“辽西公这些年经营辽西郡有功，抚慰鲜卑族，当封大单于。”
段务目尘眼睛一亮，立即起身跪下道：“臣拜谢大将军。”
赵含章就笑问：“大单于有几个儿子？”
段务目尘愣了一下后道：“有五个。”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就指着一个笑问，“这个也是吗？”
段务目尘道：“这是我的次子，段匹磾。”
赵含章自己都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指就指出段匹磾来，当即开怀笑道：“好一个英朗的男儿，不知道大单于可舍得让他跟随我左右，到晋来做一员将军？”
段务目尘闻言心中一紧，犹豫的去看赵含章的脸色，想要知道她是强硬的，还是可以求求情放过？
但她脸上笑容依旧，并不比刚才他要求联姻时多一分，也没少一分，段务目尘实在看不出来。
而也正是此，他一时拿捏不住她的意思。
大家一时都没说话。
没人打圆场，赵含章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就这样轻轻地掀起眼皮盯着他看，等着他给一个答案。
段务目尘最后咬牙应了下来。
赵含章微微一笑，满意了，便对脸色微白的段匹磾道：“你就跟随我左右吧，回头我要试一试你的功夫。”
段务目尘尽量不去看他二儿子，和赵含章道：“犬子就有劳大将军了。”
赵含章笑着颔首，“大单于放心，我会关照二公子的。”
哼，联姻哪有做人质来得直接？都是质子，别人家出人总比自己家出人要好，反正谁拳头大听谁的，没有她位高权重，反而把赵氏女外嫁到鲜卑的道理。
你不是不放心吗，那就放一个儿子到我这里来做人质便是。
段务目尘也怀疑赵含章是因为他提出联姻而报复他，否则之前她提条件时怎会一句口风都没漏？
和谈结束，赵含章很大方的给段匹磾一天的时间与家人告别。
因为这个，石勒都提起心来，现在他的家人和大军都分散于并州和冀州两地，赵含章也让他交个人质，他要交谁呢？
这一刻石勒有些后悔，当时不应该杀了石虎的，留下他来说不定还能去做个质子。
正胡思乱想，赵含章扭头和石勒道：“我过两日离开，幽州郡县我都放了人，回头你要管好他们，安置流民，开办学堂，要是缺人便与我要，凡县令及以上任命都要朝廷认同。”
石勒眉头微蹙，“我不能自选县令吗？”
“不能，”赵含章淡然道：“世龙，你是幽州刺史，不是幽州王，各州县令的任免都要朝廷认同，若你做幽州刺史时，县令任免由你，那你再去做冀州刺史，豫州刺史时也如此，长此以往，这天下还有秩序可言吗？”
石勒心中一动，便问：“使君身边可需要小儿服侍？”
赵含章就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你那儿子才多大？自己的儿子自己养着吧，我没有给别人养儿子的习惯。”
说罢转身就走。
石勒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目前也只有一子，说真的，他也很舍不得的。
他连忙跟上去。
祖逖走在他的身侧，扭头与他道：“石刺史，你我并无什么不同。”
石勒没吭声，张宾一直提着一颗心，等回到他们自己的大帐才低声劝慰道：“主公，此时与先前不同，赵含章兵力强盛，为人也刚烈，不似先主和软，您看他用祖逖、北宫纯，也都不许他们据地而王，全都要听从朝廷政令的。”
“也由此可看出，她对您和对祖逖、北宫纯一样，若他似对段务目尘那样，您才需要小心。”
石勒道：“我知道，先生放心，我不会因此与她闹翻的。”
“当初投效她，能够捡回一条命便是万幸，后来又能保住大军和家人，不必再重头开始，更是幸运，”石勒这一生多坏的境遇都遭受过，他做过奴隶，当过土匪，也曾经打下过一州，差点当了土霸王，后来又被打得只剩下七八个人，颠沛流离，四处逃亡，再然后东山再起……
所以他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虽然不太高兴赵含章的强硬，但他此时也没有反抗的势力，至于以后，哼，他即为幽州刺史，将来幽州怎么发展自然是他说了算。
而此时，赵含章正与卫玠道：“石勒此人虽有傲气，却擅听人劝，且极为爱才，我想请你暂时留在幽州，助他重建幽州。”
卫玠一愣，“我？”

第955章 细作
赵含章点头，“表舅舅才似渊海，又有名望，就是石勒这样没读过书的人都敬佩您，所以您是规束他最好的人选。”
即便卫玠知道这是她的甜言蜜语，心中亦忍不住喜悦，他嘴角压抑不住的上翘，颔首道：“好，我留在幽州。”
赵含章就笑起来，温声道：“幽州苦寒，表舅舅身体不好，我会广罗名医送到幽州来，您也要注意天寒加衣，莫要受寒。”
卫玠心中更加熨帖，颔首应下。
“石勒身边的谋士张宾，机敏聪慧，为人清正，是规劝石勒最好的人选，”赵含章说到这里叹息一声，道：“本来想将他挖……请过来的，但后来一想，石勒此人性情不定，身边还是需要人规劝，所以就罢手了。”
“表舅舅留在幽州，可多与他来往，”赵含章道：“遇到难题也可与他商议。”
卫玠点头。
该叮嘱的叮嘱完，赵含章这才笑问，“表舅舅想做何职？幽州长史如何？嗯，会不会太累了，要不做个范阳郡守？”
幽州治所便在范阳国涿县，看来赵含章一门心思想要把卫玠绑在石勒身边啊。
官职由自己选，卫玠思考片刻后道：“就做郡守吧，你既然看重张宾，又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如将长史之位留给他。”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颔首道：“好，不过这个知遇之恩还是留给石勒吧。”
赵含章第二天一早就把石勒找来，与他商议一些幽州的人员安排。
石勒一听说她都安排好了范阳国郡守，生怕她把他身边的长史司马都安排了人，当即道：“大将军，刺史府长史我有一人选。”
赵含章“哦”了一声，笑问道：“是谁？”
石勒道：“我身边的张宾当用。”
赵含章：“那司马可有人选？”
石勒闻言心中一痛，他的几员爱将都被赵家军所杀，如今剩下的人中……他想了想后道：“孔苌？”
赵含章听出他话语中的犹豫，便笑道：“孔苌，爪牙而已，我看他不太适合，我这里倒有一个合适的人，石将军不如看看。”
说罢冲外面喊了一声，曾越就带一个身穿校尉服的人进来，对方进来时还一脸的茫然，待看到坐着的石勒，脸色大变。
石勒看到曾越带进来的人，也半晌无言。
赵含章笑了笑，问石勒，“石将军以为他怎样？”
吴豫还稳得住，只是脸色微白，垂着眼眸没说话，只是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进来前俩人在谈什么，难道是问主公，砍了他怎么样？
石勒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头，“可。”
赵含章就笑了笑，对胡思乱想的吴豫道：“吴豫，石将军举荐你为幽州司马。”
吴豫瞪大了眼睛，无措的去看石勒，他，他现在不叫吴豫啊，他叫吴用啊！
吴豫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赵含章浅笑道：“免礼起身吧。”
吴豫撑着地，踉跄两下才爬起来。
石勒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等赵含章带着曾越离开，他才完全沉下脸来。
吴豫又跪回了地上，苦着脸道：“将军，我实在不知何时暴露的身份啊。”
吴豫，石勒手下部将之一，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长得特别没有特点，大众脸，非常适合消失在人群中。
虽是石勒部将，也领兵和赵家军打过仗，但他把胡子一剃，或者留起造型不一样的胡子，当即没人认出他来。
靠着这一招，他当时把脸一糊，装作流民被赵家军收留，然后就要在里面做细作，但当时他眼见着王阳在他面前被杀，吓破了胆，当时就不乐意再继续停留，加上石勒不知下落，吴豫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当时就跑了。
但没跑掉，因为他穿着赵家军的衣服，所以被当做掉队的士兵带回去了。
后来他跟着的那一支赵家军去打匈奴，又打幽州，因为功夫不错，又会带人，屡立战功，于是先是当了什长，又成了队主，被提拔为校尉。
嗯，半年时间而已，升的挺快的。
因为成了队主，时不时的要参加学习和训练，一不小心就被元立给盯上了。
他是长得没有特点，奈何遇上的是吹毛求疵，特别喜欢找毛病的元立啊。
元立就是觉得他有些违和，就盯着他，盯着盯着，就发现了这个吴用和石勒前部将吴豫很像啊。
正巧石勒投降了，石军也成了赵含章的人，于是元立便开始调查。
吴豫再不好认，朝夕相处的人还是能认出他来的，最后不仅他被认出来了，一样悄咪咪混进赵家军中的逯明也被元立找出来了。
不过逯明被找到时还只是一员小兵而已，他在那一什，士兵们都很厉害，他没有出头。
赵含章没有动他，还是让他在那儿继续拼杀。
不过吴豫此人是真有才，所以她把他送还给石勒。
石勒：……
吴豫跪在石勒面前哭着请罪。
石勒只能运气，压下胸中的怒火，让他起身，“罢了，大将军封你为幽州司马，可见并未恼你。”
石勒觉得自己好冤，是，吴豫是他派过去做细作的，但后来他们就没消息了，他则是一再败仗，最后还被赵含章俘虏，自己的生存都有问题，手下部将死伤无数，更想不起三人来。
他都以为他们都死了呢。
这半年来，他也没收到吴豫的任何消息，结果这会儿被找出来，他还得心虚。
毕竟往上司身边安插细作的罪名是实打实的了。
石勒深吸一口气，既然被敲打了，那自然不能只吃亏，没好处吧？
他问吴豫，“找到做雷震子的人了吗？”
吴豫低头道：“雷震子都是从赵氏武器坊出来的，而武器坊是秋武管理，末将听闻，具体的配方只有他有。”
石勒：“我能不知道吗，但这雷震子总不会是他做出来的吧？第一个做出雷震子来的人是谁？”
吴豫小声道：“末将还未查到，赵家军中知道此事的人也不多，恐怕只有秋武和为首的一些大将军知道。”
石勒没好气的道：“我能不知道吗，那你觉得我是能把秋武收买过来，还是能把他绑来？闹了半年，你什么都没查到，对了，班伦和逯明呢？”
吴豫含泪道：“逯明不知所踪，班伦他……死了。”
石勒：……

第956章 解答
班伦也混进赵家军了，不过在打王浚时战死了，所以啊，细作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死于暴露，也有可能在潜伏时为敌人（赵含章）鞠躬尽瘁。
石勒：……
他揉了揉额头，那么问题来了，赵含章能查出吴豫，会查不出逯明吗？
犹豫片刻，石勒还是红着脸去求赵含章，到底是跟随他多年的部将，总不能让他就此消失。
赵含章一口答应石勒会让人把逯明送回，等他一走，她便对卫玠道：“如何，我没看错人吧？”
卫玠点头，“是，使君放心，下官会尽职规束石刺史的。”
赵含章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段部鲜卑把段匹磾送过来，段务目尘到底不放心，所以给次子准备了一百个随从。
赵含章面不改色的全收下，回头就一并丢给曾越，让他们将人一起带回去。
段匹磾第一次当质子，脸色很红，昨天赵含章在人前那么夸他，他还以为一过来便会得以重用，能封大官呢，毕竟，赵含章出了名的任人唯贤，不计较出身。
可没想到，他来，只见了赵含章一面就被曾越带下去，他只是一个侍卫。
他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他带来的随从了，赵家军没为难他们，就让这些随从继续跟随他，都是小兵。
落差太大，段匹磾呼吸都急促了，但他很快自我愈合，觉得赵含章此时忙碌，一定是没时间，等她有时间，一定会重用他的。
赵含章处理了不少事情，看着段氏后撤，退出北平郡，回到辽西郡，这才开始启程离开。
半路上看到拓跋猗卢骑马从她的马车边走过，赵含章这才想起来段匹磾。
她忙合上看到一半的公文，问坐在对面的傅庭涵，“段匹磾呢？”
傅庭涵一愣，摇头道：“不知呀，你不是把人交给曾越了吗？”
赵含章就探头出去，冲护卫在侧的曾越招招手。
曾越立即上前。
“段匹磾呢？”
曾越道：“他在近卫军中当一侍卫，独领一队，他带来的随从都编在他队下。”
赵含章就沉吟起来，片刻后道：“暂时这样吧，等回到洛阳记得提醒我封他一个官职。”
曾越应下。
傅庭涵正好也办公累了，随口问道：“你要封他什么官职？”
“武官，”赵含章道：“让他剿匪去。”
傅庭涵：“他很厉害吗？”问的是历史上的评价。
赵含章摆手道：“还行吧，他几次和石勒交手都输了，后来和石虎交手，又输了，最后他的人渐渐就打得差不多了。”
傅庭涵：“……那你为何点他做质子？”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我就是看他像段务目尘，猜测他应当是段务目尘的儿子，甭管他是谁，只要是段务目尘的儿子就可以做人质。”
所以当时不管站出来的是谁，她都会想办法夸一句，然后把人要过来做人质。
赵含章叹气道：“我很不喜欢人质这一套的，段务目尘偏要逼我。”
他既然喜欢用联姻绑人，那她就只好拿他儿子当质子了。
傅庭涵：“他那样的能力，你放心他去剿匪？”
赵含章便笑了笑道：“不是谁都有石勒那么厉害的，他是打不过石勒，不代表打不过其他人，何况司州一带的土匪多是流民组成，身上连甲衣都凑不齐，有的直接拿木棍当武器，这样他要是都打不过……行吧，我会把他当一朵娇花养在洛阳里的。”
傅庭涵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扭头看向车窗外，拓跋猗卢似乎在和祖逖比试跑马。
再往前一段，拓跋猗卢就会与他们分开，他带大军回代郡去，赵含章要回去给他请封世子，和加封郡国的圣旨。
虽然赵含章可以当即发出这样的旨意，但她这次就是特别注重合法性，就是要回去见了皇帝再发出。
当然，拓跋猗卢明面上也不催就是了。
傅庭涵不觉得赵含章这么多动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正巧此时车晃得人头晕，他也不能处理公文，干脆不懂就问，补充一下政治上的知识，“为什么要拖着拓跋猗卢？”
赵含章冲他轻轻一笑，毫不避讳的说出自己的心机，“一是为了给北宫将军争取一些时间，他新到晋阳，并州大半曾是匈奴的地盘，投降来的匈奴人，我打算暂时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回迁并州，一部分让他们落户冀州。”
“拓跋猗卢没那么单纯，就算是为了部族的利益，他也会想向四周扩大地盘，用这件事拖着他，让他一时不能找北宫将军的麻烦。”
“二嘛，”赵含章扭头看向窗外，目光精准的落在一个青年身上，“自然是为了以后打算了，我是答应了他要请封世子，可我却没说要请封他哪个儿子为世子。”
赵含章道：“不管是草原上的习俗，还是大晋的律令规定，代国世子都应该是他的长子拓跋六修，而这个世子不称拓跋猗卢的心意，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不会。”
赵含章嘴唇微挑，有些讥讽的道：“我不过是把走偏的历史拨回来一些，让它走得更快一些，至于以后会怎样发展，我就不能预测了。”
“不过，作为拓跋六修的姑姑，我心疼一下这个侄子总是没错的。”
傅庭涵：“……你高兴就好。”
赵含章当然高兴。
她本人还是挺欣赏拓跋六修的才能的，品格嘛，目前来看他也没有大的毛病，至于将来他会弑父，说真的，别说在这个变态的时代，就是在现代社会，拓跋猗卢这么作死，最后的结局也有可能是被儿子干掉。
所以不怪这个时代变态，拓跋六修弑父这一件事上，拓跋猗卢至少占了百分之九十的责任。
想到此处，赵含章撩开帘子，和傅庭涵道：“走，去找大侄子说说话。”
俩人换了马骑出去，找到拓跋六修表达了一下姑姑和未来姑丈对他的怜惜之情，咳咳，其实就是，好孩子，以后要是有困难了只管我找我，做事不要太冲动……
拓跋六修认真的听着，非常恭敬的应了下来。

第957章 怒火
拓跋猗卢中途和赵含章分开，带兵回代郡，赵含章则经冀州先回豫州，接上皇帝再回洛阳。
经过考虑，赵含章还是认为应该回都洛阳，陈县当为副都管理。
多年混战，大量的士族和百姓南迁去了江南，如果有卫星动态图，人们就会看到，如今整个国家豫州以北的地方依旧有大量小团队人在活动，他们在往南迁徙，想要逃离这个天灾兵祸肆虐的地方。
这些人，是愿意留下来安居的百姓几倍之数，所以她需要一个北方基地来安稳人心。
虽然洛阳现在人少，城破，物资远比不上陈县，但它的地理位置是最合适的。
只有她和皇帝在洛阳住下，各种政令从洛阳发出，一直南迁的流民才会停下，愿意回到北方，北地才不会成为荒芜之地，才有可能重现繁华。
要是带皇帝回陈县，怕是所有人都要朝豫州涌来，现在豫州的土地还够，但过个几年，就会人多地少，发展受限。
还不如在初期就定好发展方向。
赵含章一边计划着，一边给赵铭写信，让他先带皇帝回陈县，待她回到陈县，接上皇帝就要走了。
不过信送回去还有一段时间，此时帝驾在蒙县。
赵含章掰着手指头算回程的日子，刚算出来，一骑飞奔而至，禀道：“大将军，冀州蓚县起了叛乱，乱军声势浩大，此时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武邑县里。”
赵含章：“……哪来的乱军？为何之前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很快，斥候就扛了几个面色青白的人过来禀报，他们就是迎面撞见了这几人才知道前面有乱军的。
大军停下暂歇，祖逖等人都赶过来和赵含章一起听禀。
这几个人是奉武邑县县令之命出来报信求援的，赵含章接过他们带出来的印信，立即拆开信来。
“……叛军来得突然，起事又快，县令刚上任，根本来不及反应，从广宗县到武邑县短短三日他们就聚齐两万人，还不断的有流民加入，如今武邑县虽未被破，却也不久矣，请使君救之。”
赵含章问：“那蓚县和阜城县令呢？”
来的官吏落泪不止，“回禀将军，某便是蓚县主簿，县令，县令殉城了，他，他才来蓚县半月余呀。”
赵含章当然知道，那还是她亲自选定后派下去的，连一个月都没到，她拳头紧握，沉静的问道：“可是他为政残暴，故民不容？”
“非也，赵县君到任后便安抚百姓，予灾民两日的口粮，后亲自奔走，要带我等重建蓚县。”
赵含章：“那可是他行事偏颇，慢待了当地士绅豪族，令他们心中不安？”
主簿泪流满面，依旧摇头，“非也，县中还遗留的士绅人家，县君皆一一拜访，请求他们入衙出仕，一同为朝廷效命，便有不从者，县君也不勉强，语言温和，从不见羞恼。”
赵含章就问他：“那叛军从何处来？”
主簿叩头道：“领首的王衡出自蓚县一个士绅之家，出事之前他与县君交好，县君很喜欢问策于他，甚至还有出仕之意，因为以工代赈，还有赈济粮不足，县内有部分民众不满，县君正要查探和安抚时，流言突然暴起，有民众饥饿之下造反，王衡请县君前去安抚，就在临阵时突然拔剑杀了县君，而后强占了县城。”
赵含章咬牙切齿，“好一出请君入瓮。”
她快速扫过求救信上的文字，因为写得急，纸上的字潦草，且只短短的一句话，她猛的合上信纸，当即命道：“祖逖，你领两万兵马去，拿下匪首。”
“领命！”祖逖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以战为主，还是以和为主？”
赵含章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压制住怒火道：“以和！”
祖逖应声后退下。
赵宽默默地坐在一旁，承受着赵含章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他扭头去看傅庭涵，想要他开口安慰一下，就听傅庭涵问道：“蓚县那边……”
赵含章冷笑，叫道：“赵宽。”
赵宽立即起身，“下官在。”
“你和曾越带一万兵马去一趟蓚县和阜城，将两城收复，把匪首家人和族人都请来，我很想见一见他们。”
赵宽心中一凛，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躬身退下，和曾越去点兵。
大军渐渐分两路离开，原地只剩下赵含章的两千亲军还未动。
赵含章坐在原地沉默片刻，还是起身道：“走，去武邑县看看。”
这场叛乱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祖逖领着两万军快速到达，在武邑县即将城破的那一刻赶到，他们从外包抄，这是一群被临时拉起来的农民军，武器大多还是从被攻下的两座县城的县衙和驻军中抢的，绝大部分人拿在手上的是农具和木棍。
不过是仗着人多围城，以命换命式的攻打县城。
祖逖领着的军队身经百战，武器精良，呈奔腾之势从外围住他们，才刚刚开打没多久，对面就有人大声嚷着要投降。
速度之快让祖逖都愣了一下。
交战不到半个时辰，两万多人的乱军都丢下了武器表示投降，王衡双手举剑过头，领着一群人越过人群走上前来，在赵含章马前跪下，大声道：“赵将军，衡久闻您的仁德和大名，早心生向往，只是蓚县不幸，新到的县令残暴不仁，我等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揭竿而起，今既能亲眼见到将军，衡愿带领部将及两万四千兵降之，请大将军纳之。”
赵含章看着高举到眼前的剑，胸中没有以往接降的快乐和宽容，只有一股怒火在冲击，她攥紧了马绳，压下怒火，颔首笑道：“好啊，你带来的人不少，想在我这儿求得什么职位？”
王衡身后的俩人直觉不好，正要提醒王衡，王衡已经抬头目光炯炯的注视赵含章道：“衡不敢奢求，只愿为一普通部将在将军麾下听候差遣。”
“好一个部将，好一个听候差遣！”赵含章怒极而笑，眼中冒着火光的去扫视他身后跪得稀松散乱的两万多人，大声问道：“尔等降我，能为我做什么？”

第958章 立威
王衡这时也察觉不对了，正想抬头说话，赵含章一踢马肚子奔上前，俯身刷的一下抽出他捧着的剑，剑尖下落指着他的脖子，怒气勃勃的大声喝道：“尔等是我要做的兵，为我冲锋陷阵，为我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吗？”
“匈奴已灭，外敌已清，本将想从今以后再没有战事，尔等可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结果这时候你们却举起反旗来反我，再来降我，想要当我的兵，想要把命丢在战场上吗？”
“赵甲适！”赵含章大声道：“他是我为蓚县亲选的县令！他是孤儿，为我收养，因学习出众而赐姓赵，他为人温和，心地良善，北地大旱大蝗，颗粒无收，蓚县早没有粮食赈济灾民，在他之前，有谁赈过灾！”
“他据理力争，从我这里求得赈济粮全都发到了你们手上，他为你们殚精竭虑，只因拿出来的粮食不足以供应所有灾民你们就要随着这等贼子杀他吗？”赵含章泪水不由从眼角滑落，她低头怒视跪在身前的人，“王衡，本将知道你想要什么，怎么，我赵家军优待俘虏，优待降军，以至于让你生出妄念，以为被我招安便可平步青云了吗？”
王衡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是他中饱私囊，残暴不仁……”
“我学堂里教养出来的学生，我亲自挑选的人，我岂会不信他的人品？”赵含章扭头冲跪着的人大声问道：“蓚县的百姓何在，赵甲适是忠是奸，是良是贪，尔等来说！”
乱军们抬头对上赵含章血红的泪眼，战战不敢语，其中，有人理智回笼，想起赵甲适到任后的举措，以及在与他一同挖地时的笑谈，身子一软，不由的趴在地上痛哭出声。
有第一人便有第二人，这两万多人里，蓚县的人占了大半，剩下一小半是阜城的，有一人哭，便有第二人开始想起赵甲适，纷纷痛哭出声。
这下不用他们言语，众人也明白了。
赵含章就扭头，眼睛通红的盯着王衡，一字一顿的道：“你不仅杀了赵甲适，还害了阜城县令赵乙诚，他，也是我的学生！”
王衡恐惧的瞪大了眼睛，赵含章剑高高扬起，愤恨之下用足了力气，硬是用剑砍下了他的脑袋。
王衡的脑袋咕噜噜的滚下，鲜血喷射，溅了他身后跪着的人一头一脸，脑袋还滚到了他们脚边。
跪得近的十几个人惊叫一声，往后一倒软在地上。
赵含章握着剑目不斜视，冷冷地盯着他们道：“你们都是王衡的好部将？也就是说，是匪首？”
人群之中，一人当即跃起，大声道：“赵含章要杀了我们为县令报仇，冲杀了她……”
祖逖目光一凛，手中的长枪飞射出去，直接将人捅飞出去，乱军百姓惊怕之下身子发颤，竟一时不敢动弹，待稍微回神就听到赵含章道：“放心吧，法不责众，尔等人数太多了，我自不会问罪尔等，我只杀匪首！”
众人心微落，就听赵含章冷笑一声道：“所有跟着王衡起事的，凡为队主以上职位的，全部拿下！有私藏隐匿者，同罪！举报则有功，赏钱一吊！”
赵家军闻言“喝”的一声，弓箭手上前，拉满了箭齐齐对准被围着的两万多乱军，而后一队又一队赵家军从后冲入，直奔为首的那十几人而去。
他们自然也不想坐以待毙，抓起刀就爬起来要反抗。
赵含章幽幽地道：“我已派人去蓚县，顽抗者，问罪其族！”
此话一出，站起来的十多人悲愤交加，有大半放下了手中的刀，剩下未放的也打不过，而隐匿于乱军之中的领导层，都不需要赵家军自己动手，降兵们自己就把他们按住押了出来。
让赵含章意外的是，这其中有两个人穿的是普通的麻衣，和为首穿着甲衣的王衡等人不一样。
傅庭涵眼尖，骑马上前，将人的领口扯开，露出里面的里衣来。
他微讶，扭头和赵含章道：“是绸缎。”
“绸缎啊，”赵含章打马上前，“就是王衡都穿不起用绸缎做的里衣吧？”
她也不避讳，直接用剑去挑起那个中年文士的下巴，打量片刻后问道：“这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中年文士青白着一张脸没说话。
赵含章就挥手让人把这俩人拖下去，然后扫了一圈被拉出来的两百三十八人，直接道：“全砍了，将尸首给我挂到城楼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解下收殓！”
“是！”
当着两万多乱军的面，赵家军将这两百三十八人全砍了脑袋，血顺着道路往下流，流到他们的膝盖前，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但这还没有完，赵含章没有走，她就站在城前盯着他们看，大声的宣告道：“谁若敢再为权势前程谋我百姓性命，不论是谁，匪首，诛族！从者，凡有权者，斩！”
乱军胆寒，而赵家军以及祖逖带出来的祖家军皆大声应和，激动万分！
左敏也跟着目光炯炯的盯着赵含章，举着拳头跟着喝喝大叫。
祖逖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回头时就看到他兴奋地通红的眼睛，祖逖：……
他默默地回头，并且打马往前走了几步，远离了他。
一直沉寂的武邑县城门终于缓缓打开，十几个人人影从远处跑来，为首的一个身着县令官袍，衣服和脸上皆是血，眼睛通红，眼底漆黑，她一口气跑到前面，看到赵含章，膝盖一软，跪伏在地，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地上，声音几不可闻：“女郎，女郎……”
赵含章上前将她扶起来，按了按她的肩膀赞道：“不错，你守住了武邑城。”
赵乙贵扯开嘴想笑着回应，但想起死去的两个同窗兼同僚，眼泪又忍不住簌簌落下，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
赵含章却不嫌弃，还抬手给她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
赵乙贵忍不住抽泣出声，差点扑进赵含章怀里痛哭起来，想起这是在外面，这么多人在跟前，此举不仅会让自己失去威望，也会让女郎丢脸，于是又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她努力的冲赵含章咧开嘴笑，然后侧身请赵含章进城。

第959章 赵甲适
赵乙贵，乙班学习最好的一个女学生，她在一个月前被赵含章选为武邑县县令，和赵乙诚，赵甲适等人一同从燕国南下赴任，也刚到任不过半个来月。
这三人，皆是孤儿，已经淡忘了自己的姓氏，所以在学堂表现优异得到奖赏时选择了跟赵含章姓赵。
学堂里有很多孤儿选择随赵姓，赵含章知道，这是汲渊为她固心的一种方法，但因为这层牵绊，她是真的更疼爱这些孩子的。
她还知道，赵乙贵和赵乙诚互有好感，再过几年，他们说不定会成一家人，所以她才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临县，为的就是方便他们联络。
一进到县衙，赵乙贵就跪下，哭泣道：“女郎，赵甲适和赵乙诚死得冤枉，此次乱兵起得又快又猛，不像是临时便能到达的程度。”
赵含章点头，让她起身说话，问道：“你们查到了什么？”
赵乙贵起身抹了抹眼泪，道：“乱军速度极快，从突然起事到打到武邑县来，只用了三天时间，我是因为有赵甲适和赵乙诚提醒，又有阜城缓冲示警，这才守住武邑县。”
三人之前虽然都在衙门里做过实习，但做独当一面的县令却都是第一次，三人既是同一个学堂出来的同窗，又都被赐予赵姓，感情自不一样，所以时常联络。
三座县城成三角形，皆在临县，相距不远，三人隔三差五的交流经验，蓚县气氛不对，赵甲适隐有察觉，他分别写信给赵乙诚和赵乙贵，“以工代赈一事，大部分百姓都能接受，予者虽少，但能让做工的人活下来，可每日所支粮食却很难养活除自己之外的家人，发下去的粮种常被偷盗和吃掉，我只能严惩，并晓之以理，可成效甚微，县内依旧有不少人心中怨愤，加之每日县内还是有饿死之人，百姓心中怒气一日甚是一日。”
“我想尽了办法，但大蝗过后，草木皆无，连牛马身上的毛都被蝗虫啃噬殆尽，如此情状，我实在无能，幽州情况更甚，女郎已经给了我们赈灾的粮食，再舔着脸要不过是将难处转嫁于女郎，六州皆受灾，而兵祸才消弭，女郎又从哪里变出粮食来援助我等呢？”
赵甲适写到：“我只能一再的安抚解释，希望百姓与我再忍耐一番，待豆瓜菜蔬成熟，好歹能填补一阵，他们分明听了进去，怒气稍减，但不知为何，第二日却又开始增怨，我怀疑有人在利用灾祸迷惑人心。”
赵甲适写这封信，一是想赵乙诚和赵乙贵给他出出主意，二来是让他们也多注意一下县内的情况。
赵乙贵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和认真看信的赵含章道：“这封信收到后不久，我便突闻蓚县大变，赵甲适他，他出城安抚闹事的乱民，结果被身边一个叫王衡的小吏所杀，蓚县反了。”
“我便知道，他所疑不错，一定是有人在利用灾祸迷惑人心，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我便要组织人过去救蓚县，却没想到他们那么迅速便能拉起两万人的乱军，当日便朝阜城攻去。”
两万人，那是什么概念啊，刚经历过灾祸的武邑县城内都没两万人，大多数百姓是散于城外的各庄、各村，居于城中的，目前在册的只八千多人而已。
茫茫田野，走半天都未必能碰上一个人，而王衡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拉起两万反军。
赵乙贵当时便觉得不好，当即就派人去阜城，又派人去信都求援。
之前在打仗，祖逖在冀州各县并未留下驻兵，所以各县只有衙役和兵丁百人不到，全是日常所需的人手。
赵乙诚守城守了两日，最后让城中的官吏带上不少妇孺逃往武邑县，他们刚出城没多久，乱民便攻破城门，赵乙诚守城而死。
赵乙贵便借着赵乙诚替她争取的到的这两日鼓动百姓，迅速的成立了一支守城军，又加固了城门，准备了不少守城所需的石头和箭矢，这才坚守到赵含章到来。
这也是她的运气，正好遇到赵含章他们南下回来。
赵含章将信折好，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你们都是好样的，你放心，我不会放过背后鼓动之人。”
说话的功夫，傅庭涵已经带人把乱民都统计好了，也都搜了一遍，他翻了翻递交上来的几封信，只觉得心头巨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带上这些信去找赵含章，“你看。”
赵含章伸手接过，发现是她这段时间写给赵铭和汲渊的信件。
她眉头一蹙，问道：“送信的人呢？”
“都死了，从大军回朝那封信开始，所有从北地发往豫州的信全被拦截了。”
赵含章气笑了，“好啊，这是桃子成熟了，来摘桃子的。”
傅庭涵很担心豫州，“皇帝那里恐怕生变。”
赵含章垂下眼眸想了想道：“他们此时在蒙县，距离陈县不远，有荀修在，应当不会有事，铭伯父和汲先生也不是吃素的。”
赵含章说到这里一顿，眉头紧皱起来，“荀修……”
傅庭涵看着她，赵含章也抬头看他，俩人对视一眼，皆有些不安。
赵含章攥紧了手中的信，最后冷哼一声，“管他是谁，我也不是只会笑，不会怒的人。”
她扭头问左右，“范颖现在何处？”
跟着赵含章的亲卫立即躬身答道：“范长史还在并州。”
赵含章便道：“让她改换路线，到冀州来，今年受灾的六州，准许她巡视之权，不仅稽查官员，亦要收集民声，注意民间动向。”
“是！”亲卫记下。
想到刚才没砍掉的俩人，赵含章扭头对傅庭涵道：“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再去看两个人。”
傅庭涵大约知道她要去看什么，也不要求跟从，点了点头叮嘱道：“气大伤身，你也不要太生气。”
“我知道，”赵含章随口应了一声，但看到那两个被吊着的人时还是忍不住怒火一簇一簇的往上冒，她冷笑着上前，围着俩人看了一圈，问左右：“他们没招吗？”

第960章 残暴不仁
左右亲卫羞愧的低头，禀道：“用了三道刑，还是不肯开口。”
赵含章就让人把他们放下来一些，脚尖触碰到地，却又不能完全站住，这让他们晃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借助被吊着的手臂才能平衡住身体。
赵含章站直了身体只比他们略矮一些，但他们低着头，倒显得比赵含章还矮小。
她接过亲卫手中的鞭子，将人的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片刻后退开两步将人上下打量一遍后轻笑道：“你们运气好，我的爱将元立此时不在北地，不然可以让他好好的招待一下你们；你们运气也不太好，惹恼了我，偏我没多少耐心。”
“不肯张口？这有什么要紧呢？”赵含章偏头道：“去找个擅描摹人物的人来，将他们两个人的脸给我画下来，江东、中原和江南找去，找出来了，我让你们全族与你们团聚如何？”
俩人眼球一颤，但都没说话。
赵含章后退几步，坐在亲卫抬来的椅子上，问道：“人找来了吗？”
亲卫低声应了一下，出去，不多会儿就带进来一个身形佝偻，脸色阴沉的人，他躬身道：“这就是县里的刽子手。”
赵含章颔首，对他道：“选一个，凌迟了吧。”
刽子手一愣，连忙跪下道：“使君容禀，小的只会砍头，绞刑和腰斩，不会凌迟。”
“不打紧，”赵含章道：“就从手臂开始，片鱼知道吗，我也不需要你真的凑够一千刀再让他死，你能片多细的肉就片多细，片完了手臂上的，就片胸前，两股，大腿上的，这几处肉都多，只小心些，别让他立时死了就行。”
赵含章说完抬头冲吊着的俩人笑道：“说不得片到一半他愿意招供了呢？”
俩人脸色煞白，依旧不相信素有仁德之名的赵含章会这么做。
赵含章却是一挥手，当即有人搬来两张木板架上，然后把人接下来，衣裳一剥就绑在木板上，俩人剧烈的挣扎起来，大声叫喊道：“赵含章，赵含章，你如此残暴不仁，天下不会持久的，此事若传出，你必备唾骂！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士族，你们岂敢这么对我！”
赵含章充耳不闻，见刽子手两股颤颤的不敢上前，她便去刑具那里挑了一把锋利的小刀递给他，笑道：“去吧，你要是能把人片下十片肉而不死，我给你一斗麦，十片之后每增加十片，我多给你加一斗麦，直到他死，或者招供为止。”
刽子手一听这个可就不怕了，双眼一亮，立即接过小刀。
他是武邑县人，他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了，家里已经饿死了五人，如今只剩下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他们也快饿死了，粮食，粮食……
县令虽以工代赈，但他一个人要养活三个人还是很困难，一家三口随时都在饿死的边沿。
只要给他粮食，别说只是让他片人，就是让他片鬼，片神他也敢！
刽子手上前，左右看了看，便选了左边那个壮一点，胖一点的，对方看见刽子手冲他走来，惊恐的哇哇大叫，身子不由奋力挣扎，想要逃开。
但他身上绑了绳子，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徒劳的哇哇大叫。
刽子手皱眉，觉得他太吵了，但见赵含章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便只能忍受这个噪音，上前一把按住他颤抖不止的手，“别挣扎了，你这样挣扎，血会流得更快，会死得更快的。”
他只觉得一只冰冷的手触摸在他手臂上，他浑身发颤，惊恐的大叫。
刽子手见不能说服他，只能叹息一声，按住他的手臂，小刀便顺着臂膀往下轻轻地割下一片肉来。
看着还挺顺滑，但刽子手知道，这刀不是很锋利，中途凝滞了一下，所以割下来的肉有点大块。
疼痛迟一步到达他的神经，他看到刽子手将一片肉啪的一声丢在木板上，他只是一偏头就能看见。
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就昏过去了。
刽子手瞪大了眼睛，连忙去摸他的鼻息，见他还活着，立即松了一口气，都不等赵含章开口，他就拿刀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脚板，将人戳醒后道：“不许死，也不许昏，你最少得给我挣三斗粮，三斗粮……”
旁边那人已经吓得便溺，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赵含章看到，便对刽子手道：“继续吧，今晚若拿不到口供，就得把俩人都片了，你手艺再差，一个人怎么也能片一百刀吧？”
说着话，亲卫找来了擅长画人物的人，赵含章就让他们在一旁画，“快些画，死人和活人也是有区别的，等一会儿他们要是死了，可就不好看了。”
俩人应下，他们是在后勤的文书，一直跟着范颖的，也一直跟着赵含章，从未见过她如此，一时握着笔的手也有些发颤。
刽子手按住人继续片，这一下连着片下八片，眼看着就要拿到一斗粮了，躺在木板床上的人察觉到他按向他的胸前，立即惊恐的大叫道：“我招，我招，我叫史柏，太原人，我是受命，受命来阻你回豫州的，最好，最好北地再起叛乱，拖住，拖住你的脚步。”
刽子手按住他的胸口，眼神有些凶狠，“你再让我割一片，你再让我割一片……”
说罢就要下刀，史柏躺在木板上惊恐的大叫，赵含章起身一把抓住刽子手的手，轻笑道：“急什么，旁边还有一人呢，我给你算总的，这个招了割另一个，总能凑够十片肉。”
刽子手眼睛一亮，总算不执着于割史柏胸前那块肉了。
赵含章俯身问史柏：“受谁的命令？”
史柏抖着嘴唇没说话。
赵含章就扭头和刽子手道：“来吧。”
史柏狠狠地闭上眼睛，大叫道：“王含，我受徐州刺史王含的指派来的。”
“王含？”赵含章轻笑一声，问道：“是受王含，还是王敦的命？”
史柏脊背一寒，坚持道：“王含，我等都是直接听命于王含。”
赵含章就扭头看向隔壁木板，轻声问道：“是吗？”
明明声音很温和，但木板上的人就是打了一个寒颤，连连点头，“是，是。”

第961章 痛苦
赵含章就站直了身体，站在俩人中间道：“接下来我们就做个游戏吧，我问问题，看谁能回答得又快又准确，慢的那一个就要给刽子手凑肉片哟，毕竟我答应了他，怎么也得给他拿回两斗粮吧？”
史柏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道：“你，你不讲信誉，你明明说了我只要招供便……”
“我改主意了，”赵含章低头轻飘飘的看向他，嘴角含笑道：“你们惹恼了我，我总要找个出气的法子吧？”
“你，你是疯子，你是个疯子……”
赵含章没管他，慢悠悠的开口问道：“他叫史柏，那你叫什么？”
史柏还在骂赵含章，旁边的人已经战战兢兢的回答道：“某，某叫高通，泰山人。”
赵含章就扭头对刽子手道：“史柏没抢到答案，割他。”
史柏没想到连这种问题都算上，在惊恐中察觉到胸口刺痛，一片肉就被满脸是笑的刽子手给割了下来。
赵含章继续问：“王含为何要阻我回豫州？”
史柏和高通都安静了下来，都没回答。
赵含章就盯着俩人问，“不愿回答？那就都割一片吧。”
高通惊恐之下大叫道：“不是，不是，我等不知，我等是真的不知！”
史柏也叫道：“我等只是受命来鼓动乱民造反，阻你班师回朝，其他的真的不知。”
“你们用什么理由鼓动他们的？”
史柏抢道：“王衡素有野心，却没有家世才德，我们鼓动他说，只要找个理由造反，拉起乱军，以大将军的宽仁一定会招安他。”
赵含章寒着脸道：“我用人不论家世，他若有心，大可以来投我，何必用此歪门邪道？”
一旁的高通生怕她叫认割他，立即争抢回答：“那也要从小做起，大将军用人，除大才有深厚名望的人外，凡用人皆是从县吏做起，速度最快，也得三二年才能升任县令，又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将军身边听命呢？”
“而招安，当即就入了将军的眼，也可授官职，且不会低于参将。”
赵含章闻言低低地笑起来，眼睛血红，狞笑道：“倒是好算计啊。”
赵含章猝然问道：“王含现在何处？”
俩人眼球都剧烈的滑动了一下，却同时回答，“在徐州。”
赵含章哼了一声，和刽子手道：“割高通。”
高通惨叫起来，在被割了三片肉后大叫道：“我不知他去了何处，但我等离开徐州时，曾听闻他要准备车架，还有布匹、药材等，似乎要伪装商队去往豫州。”
赵含章这才抬手阻止刽子手，绕到高通的另一边，低头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都有些什么药材？”
“很多，但伤药最多，其中还有一株百年的人参，说是要救命用的。”
高通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哭道：“大将军，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您不要再动手了。”
赵含章轻哼一声，转身离开，“你们来审，将所有事情给我问清楚。”
亲卫们应下，等赵含章走没影了才敢抬起头来。
亲卫们打了一个寒颤，总觉得今天的使君比元将军还恐怖。
赵含章阴沉着脸，祖逖不知从哪儿晃荡过来，和赵含章道：“使君，审讯可有结果了？”
赵含章“嗯”了一声，扭头看向昏沉的夜色，那个方向是城门的方向，此时，两万多的乱军都被缴械圈禁在城外，城门上挂了两百三十九具尸首，密密麻麻挂满了一面城墙。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且不知道这样做对将来的影响到底是正大于负，还是负大于正，所以心也是慌的。
不过心里虽然慌得一批，她面上却没多少表情，看上去冷漠又阴沉，似乎还在为这次的事生气。
“士稚啊~”
祖逖微微躬身应了一声，“使君。”
“人如同路边的小草一样柔脆，一掐便断了，但人又不是小草，小草断了，春风一吹便又可生长，一年便可再期；所以我更觉得人命如珠宝，一旦破碎，再难还原，所以我们要珍之重之。”
祖逖：“珠宝亦有贵贱之分，在使君心中，贵贱是如何划分的？”
赵含章从远处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后道：“在我心中，所有的人命皆是同一种珠宝。”
祖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以为使君心中，学堂里出来的学生性命要更贵重一些，毕竟我从未见过使君如此愤怒。”
赵含章道：“赵乙贵说，此次武邑县防疫战，他们死了七百八十九人，蓚县死伤超过两千，阜城也有千余人，赵甲适和赵乙诚不过是其中俩人罢了。”
祖逖闻言沉默下来。
赵含章：“我是愤怒赵甲适和赵乙诚死于阴谋，亦愤怒他们拿百姓性命做赌，更恨他们不顾天下苍生之举。”
“匈奴已平，北地六州皆遭旱灾蝗灾，当务之急是赈灾救人，此时有乱军，是要让天下再陷入混战之中吗？”赵含章道：“如此枉顾百姓性命，我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祖逖一听，脸色亦沉凝，问道：“是何人所为呢？”
赵含章没有说是谁，只叮嘱他道：“士稚，我封你为冀州刺史，不仅是为防备石勒和拓跋猗卢，更因为你在冀州有名望，你能更快的取得百姓的信任，我希望你能尽早赈灾，使民休养生息。”
赵含章痛苦道：“百姓，太苦了……”
祖逖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才艰涩的问道：“城外那些乱军俘虏，使君打算怎么处置？”
赵含章：“明日傅尚书会根据他们的故乡分出户籍来，让他们组队归乡，分田地，耕种，以度来年难关。”
祖逖闻言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使君不惩治他们吗？”
赵含章目露痛苦，道：“匪首皆已处决，不过一群被愚弄的百姓，让他们回去吧。”
她能杀了他们吗？
显然是不能的。
而且杀一群跟着起哄的灾民百姓并没有任何意义；
那她能罚他们吗？
可他们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她罚的？

第962章 想通
这正是赵含章痛苦的原因之一，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如此残暴的处决匪首，真的可以震慑住天下蠢蠢欲动的人，让他们有所顾虑而不敢再犯吗？
赵含章心头闪过各种思绪，最后脸色一沉道：“士稚，民需开智，你想一想要怎样开智，回头写一份公文给我。”
“你或许可以去信洛阳，请教太学祭酒赵程，”顿了顿又道：“也可以和傅尚书探讨一下。”
她认为建国初期的开智方法就很管用，不过她实在太忙了，傅庭涵或许可以挤出一点时间来。
赵含章悄无声息的给傅庭涵找了个麻烦就溜了，她简单的洗漱一下便躺下，只是脑仁一抽一抽的疼，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感觉眼睛才闭上便听到了鸡鸣声。
她披着衣服起身。
这时节夜里已经寒凉，她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就出门去。
城外的俘虏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睡得更不踏实。
赵含章带了一队亲卫从小城门出去，就这么紧紧地看着他们。
躺得不踏实的俘虏看到赵含章，顿时身子一缩，发起抖来看她。
今天，他们都吓坏了。
这三日，他们冲击县衙，热血上头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杀没杀人，但肯定打人了。
天灾加上兵祸，他们没少看见尸体和鲜血，可没有一次如昨日那般给他们这么大的冲击。
两百多个人在他们眼前齐刷刷的被砍头，血顺着黄泥土都流到他跪着的膝前了，最让人胆寒的是，赵含章还让人把尸体挂上城楼，脑袋就陈放在前面，有的人眼睛还大睁着，就这么木愣愣地看着他们。
好……可怕！
此时，赵含章在他们眼里就跟阎罗差不多，以前听到传颂她美德的那些话，俘虏们心中都消得差不多了。
乱军俘虏们都尽量避开赵含章的目光，不敢与其对视。
赵含章自不会勉强他们看自己，只是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只走得他们心慌意乱，手脚都发颤了。
一直到天边破晓，有亲兵来找赵含章，低声禀道：“他们都招了。”
赵含章这才停下，她掀起眼眸看了不断躲避她目光的俘虏们，突然间就想通了，让他们怕一怕她也没什么不好的，总有一日，她会再以德行取代威严令他们信服的。
对其他人亦是。
赵含章想妥，心中一直纠结的事情瞬间有了解法，她已经知道怎样处置王衡等匪首的家人了。
她没再看这些人，转头就往城内走，然后在城门口遇上了带着一队亲兵和一群文书的傅庭涵。
傅庭涵惊奇的看她，“一大清早的你出城做什么？”
赵含章能说自己鸡叫第二遍时就出城来了吗？
算一算，得有一个时辰了吧？
她轻咳一声道：“出来看看，这就回去了。”
她道：“这里的事交给你了。”
傅庭涵点头。
赵含章便急忙回县衙，赵乙贵也起来处理事情了，武邑县才经历一场大仗，需要做的事也不少。
看到赵含章，赵乙贵立即上前来听吩咐。
赵含章和她道：“你去找祖逖吧，他为冀州刺史。”
赵乙贵领命退下。
她这才看亲兵们的审讯记录。
经过一晚上的问询，他们把能挖出来的都挖了，只是问题很琐碎，不及元立有条理又详细。
赵含章叹息一声，她身边的亲兵武功都还行，文书做其他事也没问题，就是这种审讯的事不太熟练啊。
看来还得多培养一些刑案人才，嗯，可以从斥候中挑选。
古代的斥候就相当于侦察兵，其实这些年军队的管理也有些混乱，比如情报部门，权利掌握在她和汲渊手中，平时由汲渊管理。
但这个情报部门不属于军队，也不属于政务那边，而是单独，就是汲渊管着的，可如此一来，消息传递和信息共享就有问题。
汲渊提供的情报，基础信息基本是输出给傅庭涵和范颖，他们掌握后向她汇报，特别机密的信息才是直接输向她，两种消息在她这里汇合又再输送到各军。
之前因为一直在打仗，连轴转动，赵含章一直想要改变一下，却一直没有时间。
还是那句话，人才太少了，尤其是机要侦察一类的人才特别少，需要建立起一个健全的体系，目前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可是，她认为他们可以先有个框架。
现在情况特殊，军队和地方可以合作，一些信息是可以互通的。
还有，以前，驻军只在一些重镇关卡设置，其他大部分地方并没有驻军，全靠地方自治。
但现在天下处于巨变下，应该设立驻军辐射一定范围，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军队和地方及时沟通，可以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
就算是发生了，就近的驻军也能够快速救援，降低伤亡。
等将来天下安定了，这一举措再改变。
赵含章一边看着审讯报告，一边原地转圈圈，心里纷杂的想法慢慢捋顺，驻军，驻军……募兵制一定不可以，屯兵制倒是可以一试，战时为兵，农时为农，闲时练兵。
等天下安定了便取消掉他们的兵籍，让他们还田归家，或者就近安家。
赵含章拿出一个本子记录下这些想法，等空了就和汲渊他们商议。
记好了她这才看剩下的那两张审讯报告。
亲卫们问得很清楚，连他们家里有几口人，都在何处都问出来了。
史柏和高通都是依附王家的小士族，说起来可笑，永嘉元年，即先帝刚登基没多久，王含就率领宗族跟着司马睿迁徙到了建邺，那时王衍还在洛阳当着太尉呢。
哦，题外话，司马睿虽将重镇迁往建邺，但有一半的时间还居住在琅琊，两地距离并不远。
建邺为扬州治所，而司马睿封地在徐州琅琊，实际上，八王之乱前后，徐州就在司马睿的控制下。
王家还真是多方下注啊，赵含章都忍不住怀疑，王导近来约束王敦，不许他再打荆州的主意，是不是因为在她身上也下了一注。
赵含章心中轻哼一声，不过她可不管王导和王敦是怎么想的，她，论迹不论心！
王含啊，她早看他不惯了，不然也不会选择从徐州下手。

第963章 处决
王含，字处弘，王敦的兄长，王导的堂兄，他们这一支兄弟共四人，就属他最蠢，最愚昧，最顽固，又最凶恶。
不过是仗着王导和王敦的势力才做了徐州刺史，她还没承认呢。
因为他凶恶残暴，治下无方，所以赵含章才从徐州入手，刘琨去徐州，不仅带了任命书，还带去王含的革职书。
她没想过审判他的罪行，本打算把他赶出徐州，迫他到扬州给王导和王敦添一下乱，现在她却改了主意。
赵含章叫来文吏，吩咐道：“准备两千骑兵，一人双骑，三日的干粮，明日午时前我就要。”
文吏应下，躬身退下去准备。
赵含章就去找傅庭涵，和他道：“我得快马回豫州。”
“你担心豫州有变？千里叔不是带大军回兖州去了吗？”傅庭涵道：“还有刘琨和曾越，他们在徐州。”
兖州和徐州距离豫州都极近，豫州要是生变，他们即刻便能驰援。
赵含章道：“我担心乱从内起。”
“小皇帝和铭伯父他们都在蒙县，荀修也在蒙县，”赵含章道：“虽然我不觉得有人短时间下可以颠覆我，可也不愿有无辜的牺牲。”
傅庭涵一时没能领悟，“荀修在蒙县不是会更安全吗？”
“以前是，现在嘛，荀修和铭伯父感情不睦，荀家军吃了败仗，怕是会惊惧怨恨，”赵含章道：“我已经写信回蒙县，让铭伯父小心戒备，同时安抚荀修，待我回去再说。”
前提是她得赶得上，或者，荀修能够坚守住底线，不受人挑拨。
不过说真的，赵含章内心深处对荀修不是很信任的，应该说，她对这个时代的人都不是很信任。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时代，忠的人太忠，但只是少部分人，绝大多数人，野心来得莫名其妙，说干就干，很豁得出去的。
这是她在图书馆里摸索出来的一个小见解。
傅庭涵自然是更相信她，于是道：“那你一路小心点，我带大军随后。”
赵含章这才露出笑容，“放心，我会很苟的。”
到下午，赵宽和曾越回来了，王衡打下蓚县和郓城后只留下几百人把持县衙，以此控制县民，所以在他们率领大军前去收复的情况下，两座县城很快就打下来了。
甚至还有百姓从内呼应，帮忙打开了城门。
可见，赵甲适和赵乙诚上任半月，也并不是一点民心都没有。
赵宽将匪首王衡一族皆锁拿入狱，还有跟着王衡的几个心腹人家。
赵含章没让他们进城，而是就在城外审判。
不仅两万多乱军俘虏做观众，还有不少百姓出城观望。
赵含章走到王氏族长面前，将两张纸丢在他面前，问道：“他们二人去说王衡时，王族长也在身侧？”
王诚冷汗淋漓，连忙道：“虽在侧，却不知详情，只以为他们是王衡在外的朋友，他造反之事，族中并不知晓。”
“史柏和高通可不是这么说的，”赵含章抬头看向跪着的人，指着城楼上挂着的尸首道：“他们想以势迫我，结果他们死了，你们想坐享其成，我今日也可以告诉你们结果。”
为首的三人，王衡、王霸和左鹞，其户主和族长皆被问罪处死，全族十四岁及以上的男丁，被判三年长役，每年需要服役九十天。
士兵们依命上前抓人，抓出五个人来，三人的父亲以及王家和左家的族长。
王诚在来的路上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觉得全族都要覆灭，毕竟被定义为造反，往前数几年，司马家哪一次涉及造反兵变不是一族一族的杀人？
事发前，他觉得王衡的算计是对的，赵含章是个女子，到底心软，她素有仁德之名，只要王衡投降得及时，赵含章定会善待他们，毕竟，她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只要投降，她便会善待对方。
他没想到这次赵含章会这么硬气，虽然接了王衡的降，却当场杀人，还杀了这么多人。
此时听到只问罪自己，没有全族劫灭，他忍不住热泪盈眶，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在绳子套在脖子上消散，他心中只剩下恐惧。
有见识的王诚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左父剧烈的挣扎起来，大叫道：“我不认左鹞这个儿子，我不认他，族长，将左鹞除名，除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声音响彻云霄，自昨天到现在，俘虏们便只能吃身上的干粮，此时眼底迷茫却恐惧，听着这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赵含章没有开口容情，就这么冷漠的站着看。
三族之人都瑟瑟发抖，流起眼泪来，知情乱兵一事的，心中恐惧且后悔，不知情的，则是怨恨王衡等人，也恨其家人和族长，认为是他们没管好王衡，让他们走上歧途，连累了自己。
祖逖听到赵含章的判决，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和赵实左敏道：“大将军虽怒，却还克制。”
左敏觉得赵含章太善，不满意道：“大将军就应该把他们全杀了，以儆效尤。”
祖逖不太赞同的瞥了他一眼，道：“城楼上挂着的这些尸首就足够震慑了。”
左敏不这么想，道：“要不使人再作乱，须得他们心生恐惧。”
赵实不赞同，道：“大将军素来仁厚，当以德治民，她这次会牵连这么多人已经是意外，足够震慑人了。”
“哼，只怕外面的人看代价这么小，还是会心思浮动，只怕将来兵祸不断。”
赵实：“那得族长不惜死才行，为一人死一族长，天下有几个族长有这样的成全之心？”
左敏皱了皱眉，思考起他的话来，见祖逖面露赞同，便问道：“将军也认为此举便能震慑住有心之人了吗？”
祖逖道：“不仅是牵连族长而已，还有全族男丁长役九十天，别小看了这九十天，此事传开，凡普通百姓家，再没人敢轻易造反。”
一年九十天，不能代役的情况下，钝刀子割肉，谁知道会死多少人？
三年下来，他们不会怨恨放过他们一命的赵含章，只会更恨王衡，以及鼓动他们造反的人。
赵含章没有为王含和江东遮掩的意思，她对祖逖道：“将此事查清后公之于众，广告天下，让有心人自己权衡利弊。”
祖逖应下，问：“大将军还要用史柏和高通吗？”
“不必了，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史柏和高通后来因为回答一些问题时遮遮掩掩，又被割了几片肉，愣是让刽子手凑够了两斗粮，虽然血止住了，但情况并不太好。
赵含章也没想过饶他们性命，只是让他们死得不是很痛苦而已。

第964章 疾行
赵含章留下曾越陪傅庭涵领大军回去，她则和赵宽先一步回豫州。
祖逖和赵乙贵将人送到城外，等她离开，他便要接手冀州的事了。
蓚县和阜城缺了县令和好几个官吏，赵含章容他寻找合适的人选，待她回到豫州，若是他这边选不出合适的人，她再另外选人过来。
匈奴已平，路上的难民少了很多，自赵含章的“与民书”传遍天下，各地往南奔走的难民就少了很多，大多数人选择相信赵含章，留下来等待官府的安排。
赵含章纵马经过，难民们纷纷撒丫子跑路，有的人自觉跑不掉，所以只瑟瑟发抖的缩在路边避让，她没有停下，直接经过，只是看到人时会压一压马速，以免撞到人。
路边缩着的难民感受到了赵含章的体贴，有板车来不及完全拖到路边，她也只是扯着马避开，没有发火，没有杀人，更没有抢掠。
这才有人注意到“趙”字大旗，麻木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使劲地冲她招手，不惧灰尘，大叫着“大将军”。
赵含章瞥眼看见，心中好似流过一阵暖流，仓促间和他们挥了挥手便带骑兵经过。
军队经过难民身侧，村庄和城镇，果然如传言中所言，赵家军秋毫无犯，消息比赵家军的行进速度更快的传开，于是再遇到难民，撒腿跑的人就少了，绝大多数人都只避到路边，目送他们经过。
走在路上的明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咧开嘴笑了笑，和左右道：“使君速度倒快，看来上谷郡谈判很顺利，我们不如在此等候，和大军一起回程。”
左右道：“此时是有了消息，但等大军赶上恐怕还要几天，我们已近蒙县，不如先回去？”
明预正考虑呢，突然感觉到地面震动，他脸色微变，脊背一寒，问道：“什么动静？”
他的亲卫立即趴在地上听，然后跳起来道：“有骑兵，且数量不少，听动静在三千数以上。”
明预不可置信，“快要靠近豫州了，哪来来的这样多不知来历的骑兵？”
领头的参将程达跑过来道：“请先生暂避。”
一边说，一边组织全军防御，这骑兵来得太快，他们还不知是敌是友呢，先谨慎点。
不过，程达心脏怦怦跳，有点害怕。
因为他们这一支队伍，士兵只有千来人，余下的全是后勤、文吏，以及需要带回豫州的一些文书、辎重、棺椁……
不错，赵仲舆和赵济的棺椁，还有好些名臣的棺椁都要和皇帝的棺椁一起送回豫州去。
明预当初没有跟着赵含章去上谷郡谈判，他和后勤、文吏们先行一步回豫州，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太多，人也多，他们这些人大多是做文职工作的，虽然上马骑射也不成问题吧，可基本用不上他们。
他们跟着赵含章是因为全国各地的消息汇总过来需要赵含章处理，所以他们这一支队伍相当于半个小朝廷。
为了减少粮草消耗等问题，他们才没有跟着赵含章去上谷郡，而是跟着明预先回豫州。
没想到一路平安，却在快进豫州时发生意外。
所有人都戒备不已，然后他们就看到路尽头先出现一骑，还没等他们看清人呢，就看到了飘扬的“趙”字旗，明预神色一松，程达更是眼睛一亮，立即让队伍有序的退到两边。
随着骑兵队伍靠近，程达已经认出马上的赵含章，于是扯开笑容就要迎接，赵含章却只避让到一边，然后挥挥手让赵宽带人继续前进。
赵宽没有停留，只是压了压速度带着大军通过。
明预在看到他们一人双骑时便自觉不好，所以赵含章一停下，他立即问，“可是豫州出事了？”
赵含章顿了一下后道：“没有，是蓚县有乱军，不过已经平定了。”
明预他们十天前经过武邑县，还在信都停留了两天收集冀州郡县的信息，然后才继续南行，并不知道身后的蓚县叛乱的事，闻言心中一紧，问道：“死伤严重吗？”
赵含章安抚他道：“还好，他们降的快，只是蓚县和郓城两位县令都殉城了。”
明预知道他们，选人时是他和赵含章一起考校的人，一个叫赵甲适，一个叫赵乙诚，皆是学堂里很出色的学生，且他们是育善堂出身，对赵含章忠心耿耿。
明预闻言心情有些不好，同时反应过来，“此事莫非是有心人挑拨，使君怕豫州也出事吗？”
赵含章点头道：“为了攻打幽州和平定匈奴，大军在外，豫州此时只有一支赵家军。”
明预道：“还有荀修的荀家军呢，使君在豫州名声极好，赵氏又经营多年，就算一时有人挑拨造反，也定打不到陛下跟前。”
赵含章沉着脸没说话。
明预略一思索便一惊，心头一悚，低声道：“难道是荀修……”
赵含章道：“我要先走一步了，先生慢行。”
明预哪里还有心情慢行啊，当即从队伍中扯了一匹马道：“使君，我与你同行回去。”
赵含章道：“我们是一马双骑，路上不做停留，直接换马，先生单马跟不上我们的速度。”
明预立即把随从的马也给抢了，道：“我也是双马”
明预的随从不由着急，左右转了转，发现他找不到合适的马。
因为他们这里都是拉东西的驽马，除了几个人有自己的马外，其余人不是挤在牛车和驽马车上，就是靠着两条腿。
这也是他们行军速度这么慢的原因之一。
明预上马，和着急的随从道：“你与大军同行吧。”
说罢，拉着马就去追赵含章。
赵含章追上大部队，明预也打马跟上，在旁边扯着嗓子问她，“使君可派人回去通知了？”
赵含章：“已先一步派信使回去。”
荀修没有这个心思最好，他们可以防备其他人；若是有，希望信使能够早一步，让荀修知道她就要回来了，好忌惮一二，不要拿自己的命来试探。
可惜，信使还是慢了一步。

第965章 赵申
此时，荀修正带着荀家军攻打蒙县的一个宅子，这里是小皇帝的居所，也是朝廷的临时办事处，赵铭等人都在里面。
与此同时，一支由游侠和流民组成的队伍也到了蒙县城门外，赵申正要让随从去城门口找人沟通，亮明身份，他好带着朋友进城去。
突然，一支百人队伍靠近城门，突然拔刀砍向看守城门的人，进出城门的百姓惊叫一声，立即惊恐的四散开来。
赵申目光一凝，脸色顿时一沉。
随从也吓了一跳，当即问道：“郎君，这是有人作乱还是……都穿着差不多的盔甲，我们帮哪边？”
要帮的吧，毕竟这是豫州，是赵家军的地盘，他们一路艰险从蜀地到荆州，一路被赶着从扬州到徐州，又经过兖州，为的不就是回来襄助赵家军吗？
赵申立即摸出怀里的龟壳，沉着脸起了一卦，龟壳一落地，他只扫了一眼便伸手掏起塞进怀里，然后刷的一下抽出长剑来，冲着城门口大声喊道：“兄弟们，城中有人作乱，随我冲啊——”
最后他才喊道：“给我杀头盔上有红色布条的人，杀啊——”
他身后稀散的队伍立即一振，拿起各式武器，跟着哇哇叫着“杀啊——”便冲杀过去——
看守城门的施校尉看到荀家军的荀平领着一队人马过来，似乎在巡逻，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挤出笑容，正要上前和他打招呼。
郡守说了，大将军回来前要以和为贵，荀盛被郡守处决，荀修和荀家军有怨气，这都要等大将军回来才好处理，他们就忍一忍这口气。
结果他才上前几步，荀平突然抽出刀来，他眼睛瞬间瞪圆，立即便跟着抽出刀来，大喝一声，“坚守城门！”
话音未落，荀家军来的这一队人马已经朝他们砍杀过来。
赵家军对他们没有防备，动作慢了一瞬，就这一瞬便处于劣势。
但施校尉很快找到节奏，大喝一声道：“结阵，三人阵，给我把他们杀回去！”
有些混乱的赵家军很快找到主心骨，闻言快速的和身边的人结成阵，不过三十息的功夫，他们勉强抗住了荀家军的进攻，同时在慢慢找回节奏。
正在此时，又有一支队伍从城内疾驰而来，施校尉抽空看了一眼，心中一凉，那是荀家军。
荀家军援军到，正在施校尉咬牙要以命守门时，突然城门外一片喊杀声。
他心中一悚，以为是荀家军要搞里外呼应，他一脚将身前的人踢开，一刀杀了，正要回头迎敌，为首的一个落魄青年已经越过他，直接一剑砍向荀平。
连着砍了两刀，哦，不，是两剑以后，青年手中的剑一转，转身躲过攻击捧起剑看了一眼后道：“失敬，失敬，这不是刀，而是剑。”
说罢，他的剑微微垂下，再抬起时便灵巧如龙，身姿如猿猴般闪转腾挪，剑也不知如何动的，他越过荀平时剑刃从他的脖子上划过……
施校尉瞪大了眼睛，见他带来的人呼啦啦的从城外冲进来，直接就迎着荀家军杀去，因为人数众多，赵家军这一方瞬间就占了优势。
他们快速拿下两队荀家军，重新将城门夺回。
虽然刚刚并肩作战过，但施校尉也不敢相信青年，一边让人去通知郡守荀家军造反了，一边盯着青年这一行人，“你们是谁？”
看他们衣衫褴褛的，似乎是流民军。
但青年姿态从容，眼睛清亮，又不像是流民，倒有种世家公子的恣意，施校尉看着看着，觉得他很眼熟。
赵申就不是会卖关子的人，听问，当即道：“在下赵申，家父名讳铭。”
施校尉就在脑子里慢吞吞的换算，名讳铭，那就是叫铭了，又姓赵，赵铭呗……
他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瞪大，上下打量过他后问，“有何凭证呢？”
一个更乱糟糟的青年扛着刀从后面挤进来，喊道：“凭证在我这儿。”
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纸给他看。
这是一张路引，实在没想到，这年代了还有人用路引，自天下大乱后，这东西名存实亡，谁还看路引出门啊？
不过施校尉还是接过来看，上面有赵申的身份信息。
路引嘛，户籍上有的，上面都有，还有赵申的样貌描写。
不过赵申离家时才十四岁，这一走就是五六年，样貌已大不相同，至少上面写的，肤白，眼大，眉如远山他是没看出来的。
他就觉得眼前的人肤黑，眼睛明亮，眉如利剑，胡子拉碴，头发散落……
但别说，细看，还真有些像郡守。
于是施校尉将路引还给他，抱拳道：“末将拜见郎君。”
赵申也没觉得他的拜见有什么不对，挥了挥手道：“不必客套了，这是怎么回事，城中有人作乱？”
他一脸惊讶，“不是说我们赵家军极其厉害，三妹妹德高望重吗，为何城中会有人作乱？”
施校尉快速的解释了一下他们和荀家军的恩怨，“前不久荀将军对阵石军时重伤昏迷，荀家军不听军令私自撤退，郡守大怒，斩了荀盛，从那以后荀家军便颇多怨气，加上前段时间大将军收降了石军……”
赵申并不知道荀盛是谁，但不妨碍他理解这一长串的讲解，搞了半天，这还是他爹的锅。
赵申当即问道：“城中有多少荀家军，有多少赵家军？”
施校尉道：“赵家军一万，荀家军也只有一万，但城外有荀家军三万多。”
赵申：“各处城门是谁看守的？”
“都是我们赵家军看守，”施校尉顿了顿后道：“本来是荀家军看守两个城门，赵家军看守两个城门的，但自从荀将军醒来，郡守便做了调整。”
看来他爹还是有所防备的，但是……
赵申当即道：“立即选出三十人来，三人为一队，拿上令信，命其他三个城门立即关闭，不许进出，余下七队，分往宁陵、睢县、武平和陈县求援，要快！”
说罢，他举起长剑，对他身后衣衫褴褛的众人道：“兄弟们，你们跟着我一路从蜀地奔波到此，不就是想建功立业吗？今日，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第966章 邪念
赵申带着他不到两千的兄弟们杀向皇宫别院，施校尉将城门关闭，负责看守城门，不给敌军进城的机会。
不过赵申觉得，荀修要是早有反意，一定早就偷偷运兵进城了，根本没必要今天才冲城。
所以现在赵铭和小皇帝在的地方一定很危险。
他左思右想也不觉得自己这一千多人可以打赢，于是他叫住几个兄弟，又拽来给他们当向导的赵家军，道：“我已知皇宫别苑在何处，不必你领路，你带他们走街串巷，敲锣打鼓，将城中百姓都集中起来，把所有的‘趙’字旗都找来，让他们扮上赵家军。”
士兵惊呆了，问道：“此法如何可行？城中百姓未曾经过训练。”
赵申这一路看过多少城破人亡啊，守城的士兵有几个是经过训练的？
他道：“你们不都说大将军在民间德高望重，一呼百应吗？既如此，就当用此优势。”
“我是不知荀家军造反的诸多内情，但荀家军也曾归大将军指挥，亦受她颇多恩惠，我不信所有的士兵都愿意跟着荀修造反，”赵申道：“他们或许只是缺一个契机，而我们缺的是时间，这城中的百姓便能够唤醒那个契机，也能为我们拖延时间。”
这个士兵跟着后勤和学堂来的义工认过字，也听过赵含章讲课，闻言不赞同道：“这是将全城百姓暴露于危险之中，大将军说过，我们守城便是为了守护百姓，城在，百姓在，若为百姓存活，可以破城，但不能为了守一座城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赵申闻言惊讶的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一脸严肃道：“某冯卫，就是郎君军法处置我，此话我也是要说的。”
“我不是你的将军，无权军法处置你，”赵申道：“听你的意思，竟是宁愿放弃一座城也要保百姓了？”
士兵一脸严肃的点头。
赵申就问：“那陛下和赵郡守等大臣怎么办？”
士兵一呆，他倒是不在乎小皇帝，因为他又不是小皇帝的士兵，他是大将军的士兵，可他却不能不管赵铭。
那可是大将军的伯父。
士兵头疼起来。
赵申便道：“为天下计，只能行此险计，你们说荀家军在城中只有一万人，但我知道，一定不止这些，荀修也算一员名将，那皇宫别苑只是一座普通的大宅子，能防多久？所以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人手来行疑兵之计才行。”
“求援的人已经出去，最迟明日一早就到，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持到明日。”
冯卫咬咬牙，最后还是转身去了。
他带着赵申给的人，敲着锣走街串巷，大声招募百姓为兵。
一开始，所有人都紧闭着门口，但听到赵含章的伯父赵郡守也被困别院时，开始有人打开了门，探头往外看。
看见士兵，一个身穿褐色布衣的青年不由咬咬牙，进屋里拿出一柄长叉来，问道：“你是赵家军？”
冯卫眼睛大亮，立即道：“是的，你看我的脸，我常在东城门守门，你认得我吗？”
那人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发现还真眼熟，于是拿着叉子走出门道：“我与你一同去。”
声音才落下，隔壁邻居也开门探出头来看，顿了一下后缩回去关上门，不一会儿就扛了一把锄头出来，默默地跟上。
这一条巷子的门陆续打开，青壮都拿着可以找到的武器走出门，有几户人家还出了两个青壮，有一个小少年拿着烧火棍就跟出来，被他兄长给推了回去；
然后是正当年的妇人，毕竟城中的青壮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冯卫看到她们想要拒绝，一个瘦削面苦，大约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妇人冷静的道：“大将军亦是女郎，将军麾下也有女兵，你们男子做得的事情，我们女子也做得。”
冯卫一听便不再拒绝，他走街串巷，将能叫出来的百姓都叫出来了，而此时，赵申带着他的队伍早就杀到别院大街上，与正围攻皇家别院的荀家军碰上，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正如赵申所料，这所谓的皇家别院根本就守不住，荀修已经带人杀进去了。
这本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大宅子，是蒙县当地一豪族的家，为了指挥前线战事，赵铭和小皇帝后撤到此处，他当即把宅子腾出来给他们居住。
因为是皇帝的住所，所以才美其名曰皇宫别苑，其实围墙不到两米，各处的门除了大门外，其余角门都是一脚便可踹掉。
所以荀修骤然发难，这座宅子根本抵挡不住他的进攻。
哦，对了，赵家军在城中的一万兵马并不全都在别院里，废话，这宅子就这么大，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宅子里巡逻的士兵将领等才千人不到，但四周宅院都被赵铭征用，赵家军营所便在四周，因此回援很快，但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荀修的进攻。
毕竟，赵家军还分了人出去守城门，其他各处也有把守，荀修一定偷偷的运兵进来了。
此时，赵铭就提着剑站在大堂中，身后是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的小皇帝，朝臣们倒是还能勉强稳住，只是脸色也有点发白。
眼前大门紧闭，外面三队士兵，正在努力的阻止荀修杀入。
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有弓箭不时的穿过门口射入堂内，大堂内的士兵立即手持盾牌上前垒起，挡住射进来的箭矢。
有一支流箭从门框的上方射入，蹭的一下朝小皇帝坐的位置射去，被守在小皇帝身边的护卫挥刀砍下。
这箭射穿门框后被卸了一层力，很容易就被削去了，但依旧吓了小皇帝一跳，他双腿发软，看到落在脚边的断箭，十岁的他忍不住哭出声来。
赵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翻滚，刚才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若荀修攻进来，那他带着小皇帝和豫章王殉国，荀修的所有谋算便成空。
他想要学赵含章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没了天子，他拿什么来反抗赵含章？
只待含章归来，一呼便可招赵家军攻之，天下很快就能够安定。
而天子要是落入他手中，荀修说不定还真能拿着皇帝对抗含章，天下又是一拨大乱。
可这样的想法与他一直的主张相悖，赵铭一时心中复杂不已，他一定是被赵含章给蛊惑了，怎能起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第967章 对战
虽然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但赵铭还是快速做了决定，他从不是一个犹豫寡断的人。
赵铭回身走到皇帝身边，安抚的按了按他的肩膀道：“陛下放心，臣在，陛下在。”
他若真的殉国，也会带皇帝一起的，赵铭心中一狠，在皇帝和赵氏，晋室和天下百姓间，他还是选择了赵氏和天下百姓。
小皇帝不知道赵铭的打算，闻言只觉得感动，他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的看着他，点头。
他抖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靠在赵铭身后。
荀藩站在一旁，见皇帝如此，不由失望，他看上去和其他晋室子弟并无不同，一点骨气也没有。
他快速的扫了赵铭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握着的剑上，有些担忧，赵铭是要保护皇帝，还是要杀了皇帝？
荀修不会杀皇帝的，他的目标就是夺取皇帝的监护权，他只会杀赵铭。
皇帝在，他便有了和赵含章相争的资本，皇帝若死，他就只剩下一条被赵含章清缴的路。
赵家军大军分散各地，在豫州名望又高，荀修要是得不到活的皇帝，他活不下去的，所以，赵铭会让皇帝活着被荀修俘虏吗？
荀藩动了动，想要去挡在皇帝身前，但看到他脸上的惊恐，双股战战站不起来的样子，他又停了下来。
他有些犹豫，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坚信产生了质疑，皇帝如此，真的能守护天下吗？
就算赵含章将来还权于他，他又真的能安定天下吗？
若是不能，他到底为何坚持要他当这个皇帝？
天下已经乱成这样，已经乱了这么多年，还要再乱下去吗？
晋从未真正的天下一统过，只有汉，但在汉前，中国分封千年，藩国各自为政，在秦始皇前，谁能想到天下可以只有一个国家，没有藩王，只有郡县？
东海王时，他曾觉得国将不国，这天下怕是很难再一统了，甚至有汉种将灭的危机感，直到赵含章去洛阳救驾，他才有了一些真实的感觉。
现在，匈奴已降，后方却又乱了起来，再次争夺皇帝，难道又要回到之前你争我夺的局势吗？
荀藩年纪已经很大了，不由心生疲倦，他倦怠的想，若如此，还不如将天下直接交予赵含章，总好过天下百姓跟着晋室一起风雨飘摇。
荀藩自觉这番心思有负武帝所托，一时心伤，不由潸然泪下。
正胡思乱想时，荀修带着人杀开门前的赵家军守卫，带人撞开了厅门冲了进来。
堂内的士兵立即齐齐护在门前，将屋里的官员和皇帝一起护在身后。
可这屋里的侍卫满打满算也只有几十人，荀修岂会怕他们？
看到站在皇帝身边的赵铭，荀修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道：“赵郡守，赵将军在北地失踪，多半已遭不测，如今乱兵很多，为陛下安危，还请你将陛下交给本将保护。”
说罢上前逼近他们。
平义和平忠移步挡在他的身前，一脸凶狠的瞪着他，“退后！赵郡守监国，是大将军所托之人，你们谁敢造次？”
荀家军握着刀没动，只是眼底到底有些犹豫。
荀修冷笑道：“我敢！”
“赵含章把持朝政，与东海王有何不同？”荀修冷笑道：“我现在是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赵铭冷笑道：“能将造反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是一种本事，你再厚颜一些，今日便可登基为帝，明日便能飞升成仙了。”
平义解析，“我们郡守骂你厚颜无耻，白日做梦！”
荀修厉目看向平义，皮笑肉不笑道：“就是你杀了荀盛？”
平义还没回答，在后面的赵铭已经冷冷地道：“荀盛是谁？那个枉顾军令，带荀家军怯战私逃之人吗？是我下令军法处置的，怎么，荀将军竟觉得他逃得好，逃得妙？原来这是你们荀家军的传统啊。”
荀修被他的阴阳怪气气死了，他最恨这种人了，让他哑口无言。
荀修咬牙切齿，他身后的士兵不太能理解将军气闷的点，他们不是来造反的吗？为什么要论这些？冲上去就是干啊。
荀修也反应过来了，他何必管理由是否正当呢，先把皇帝抢过来，之后怎么说，还不是他说了算？
于是荀修直接下令抢人！
屋中瞬间杀成一团，赵铭持剑牢牢地站在皇帝身前，只要他死，他一定顺势带走皇帝。
而汲渊此时正握着手中的匕首站在豫章王身侧，他目光注视着赵铭，见他眼中存了死志，但剑尖的方向是朝着皇帝脚边的，只要微微一提便可以……
他翘了翘嘴角，更加紧跟着豫章王，他眼中闪过寒光，就算是死，他也要为女郎铺出一条路来。
都死了才好呢，女郎从此可以名正言顺，荀修以为杀了他们，他还能活吗？
区区荀家军，岂是赵家军的对手，而且这是豫州，豫州的百姓只认女郎，他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荀修快要杀穿守卫，冲到赵铭身前杀了他时，宅子外面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外面的荀家军一抬头便能看到外面飘扬的“趙”字旗。
他们悚然一惊，立即派出斥候查探。
斥候跑出去一看，隐约看到街头巷尾快速朝这边移动的人头，和当中飘扬的“趙”字旗，不仅如此，站在高处的斥候还能隐约看到城楼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当即心中一凉，叫道：“援军到了，他们的援军到了，赵家军大军回城了——”
他站在高处，此话飘的远，在下面的士兵们没看到实景，但只凭想象便跟着心头一凉，慌乱起来。
荀家军到底只是一郡士兵，跟赵家军没的比，尤其是这两年时不时的合作作战，他们是见识过赵家军厉害的。
正在他们心慌时，宅子外正奋力杀敌的赵申靠近了围墙，前面的敌军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当即跃起，踩着人的肩膀和脑袋就往墙内飞，还招呼道：“文达，何禄，你们还在磨叽什么？”
敌军中杀得兴起的几人扭头看了一眼，当即打退与他们对敌的荀家军，也跟着跃起飞去，哈哈大笑着落入墙内，“我说王兄，你急什么，你不是常说你阿父擅会躲避，逃命是一绝吗？”

第968章 打退
赵申心里吐槽，那是对他祖父，而这是外敌，谁知道他爹能不能逃得过呢？
他一连挡住两个敌军，实在躲不过身后的一刀，只能咬牙想要硬扛，却被闫文达一脚踹开，救了一命。
赵申来不及松气，转身打开门栓，让他的人可以冲杀进来。
赵申打进别院，他只扫了一眼便分辨出正堂所在的位置，于是带着人朝那个方向杀去。
大军回援的消息比赵申更快一步传到正堂，已经绝望的官员们精神一振，和赵铭一样拿着兵器对准荀家军，抵死顽抗起来。
便是赵铭都精神一振，手中的剑一抬，改而朝荀修攻去……
荀修听到大军回援的消息，脸色巨变，怎会有大军来援助？难道是被人泄露了机密？
总不能是赵含章回来了吧？
可他不是说赵含章在幽州受伤，还失踪了，就算找回来也是重伤不治的可能性更大，怎会这么快回转？
荀修造反的事一直是悄悄进行的，他自觉机密，不会被人提前查知，就连时间都特意掐算过的。
他有自信在天黑前拿下皇帝，让他们想逃都没处逃，可……大军竟然回来了。
荀修眼睛如饿狼一般盯向赵铭和小皇帝，他一定要杀了赵铭，抢过小皇帝，不然他也活不了。
他是这么想的，但跟着他的荀家军却不全是这样想啊，尤其是普通士兵，一听说大军回来了，他们就觉得完了，于是迟疑起来，动作就不由一慢。
赵铭察觉到了，一边带着小皇帝往后退，一边大声喊道：“大军回城，尔等已是强弩之末，此时投降，缴械不杀！”
荀修则是大声喊道：“别听他蛊惑，我等已经反了赵含章，赵含章小人，一定不会放过我等，趁着她还未至此处，抓住小皇帝，我们便可脱身！”
又喊道：“谁能抓住小皇帝，封千户侯！”
此话一出，不少人精神一振。
然而赵铭冷声道：“那也要你们有命享，荀家军才几人在此，焉能挡住赵家军？”
又道：“大将军仁德，素来善待俘虏，缴械不杀！”
平义等人也大声喊道：“大将军何时杀过缴械投降的人？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屋里的官员都跟着大声喊起来，荀家军普通士兵果然迟疑了，但也有人越发凶狠，和荀修一起猛的攻打起来，普通士兵或许可以活，他们这些人，投降便是不死，今后也难有寸进，还不如趁着有一丝机会时拼一把，万一呢？
就没有万一，就在荀修破开平义和平忠的防护，大刀朝赵铭砍去时，赵申杀了进来，看到荀修的刀直接朝他爹的脑袋砍去，而荀修身后有人防护，他想从后杀他引他收刀回防都做不到，于是他当机立断，直接飞跃而起，踩着人的肩膀和脑袋从侧边飞过去，最后一脚蹬在一根柱子上，然后整个人像个炮弹一样飞射过去，从侧边两脚将他爹赵铭和他身后的小皇帝踢飞，他则仰头，擦着刀面从地上滑行而过……
飘起的头发擦过刀面，当即被削落，赵申眼睛微微瞪大，这是什么刀，这么厉害？
念头闪过，赵申已经腰一挺，旋身而起，手持长剑便挡住紧随而来的刀，他虎口震动，生疼生疼的，只能往后退两步卸力，这才没让自己的手受伤。
他身形灵活，手中剑灵巧的往前一刺，荀修回刀一砍，发出呛的一声，然后他的剑就断了！
赵申瞬间瞪大了眼睛，将剩下的半截剑拿到眼前一看，再一看凶神恶煞，眼睛红透的荀修，转身就跑，还喊道：“文达快救我啊！”
被一脚踢飞，躲过一劫的赵铭来不及摸生疼的腰，看到倒在地上的皇帝，连忙起身将他护在身后，然后一抬头就看到儿子的剑给砍断了要往这边跑，他立即喊道：“不得过来，快将他引走！”
说完想起荀修手中的刀还是赵含章特别送的，他手里还有一杆枪，也是特别打造的，估计是觉得在宅子里空间狭窄不好用枪，所以用的刀。
想到精钢锻造的武器锋利度，他立即把手中的剑丢向赵申，“这是赵家锻造的剑，给你！”
赵申飞身而起握住，落地后一滚，躲开哐哐往他身上砍的荀修亲卫，一起身剑顺着他的兵器往里一滑，直接就把他的手掌给削了。
赵申微讶，没料到这剑如此锋利，他快速往左侧两步，错身而过时划过亲卫脖子，将其杀死，见荀修丢下他又直奔他爹而去，他立即从后杀至，“荀将军何必为难一个老人，你的对手是我！”
推着皇帝步步后退躲避的赵铭：……
和赵铭差不多同龄的荀修：……
刀剑相撞，赵申有了利器，再不怕荀修，两人你来我往的打得很是火热。
论军事能力，赵申还未和他打过，不知深浅，但论单体武功嘛，赵申还是很有自信的，他如此的年轻，正当年呢，荀修打了老半天，耗他也能把他耗死。
当然，赵申是不会耗的，他的剑就跟剑尖长了眼睛一样，出的又快又准确，不多会儿功夫就在荀修身上扎了三个血洞，而赵申一点也没伤到。
这种对战的感觉荀修并不陌生，他和赵含章切磋时就曾被如此压着打过，不过当时赵含章用的是枪，点到即止。
本来那没什么，但此时，双方是敌人，被赵含章处处压制的事几乎成了他的心头阴影。
突然看到对战如此像赵含章的人，荀修心神大震，一个错神，手臂就被赵申捅穿。
荀明见到，不由奋力杀过去，隔开赵申和他，接过赵申的攻击后大声喊道：“将军快走，走啊！”
大军既然已到，他们再不走，那就真的走不了了。
荀修看着渐离渐远的小皇帝，咬咬牙，捂着手臂在亲卫的保护下撤了。
赵申看见，立即对冲上来的闫文达道：“去放信号，让他们撤，掩藏好了，不要与叛军冲撞。”
闫文达：……怎么什么事都叫他？
但他还是转身去了，他功夫好，脚程快，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人前。

第969章 退路
知子莫若父，赵铭一听，微微眯眼，问道：“外面乱喊乱叫的不是大军？”
赵申：“您都说了是乱喊乱叫，又怎会是大军呢？”
他上下打量多年不见的爹，问道：“阿父没受伤吧？”
赵铭哼了一声，转头面向小皇帝时又露出温和的神色，柔声问道：“陛下没事吧？”
小皇帝捂着腰低声哭道：“疼——”
赵申连忙解释，“当时太紧急了……”
赵铭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让他继续说，而是环视一周后皱眉问道：“汲先生呢？”
汲渊抱着一个大男孩从一条帷幔后面走出来，“某在此。”
赵铭看到他手中的豫章王半晌没说话，俩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大军要是来得及时，荀修杀了赵铭，抓走小皇帝，那汲渊能保下豫章王就保，皇帝嘛，换一个就是了，这对赵含章和赵家军来说并不难。
他想要皇帝，他们可以让他手中的皇帝变成废棋。
大军要是来得不及时，荀修杀赵铭，那赵铭一定会杀小皇帝，汲渊就在死前也结果了豫章王，让荀修啥也抢不到。
至此，晋室直系血脉就算死光了，赵含章正好可以杀了荀修为晋室报仇，然后自立就是。
至于江东的琅琊王，几人暂时不考虑，他连匈奴都不敢过江打，难道就敢过江打赵含章吗？
赵铭一听说外面的大军是假的，立即眉头一皱，“他若发现会立即回返，我们依旧凶多吉少。”
赵申提着剑道：“您和他们紧闭房门吧，我带人出去守着。”
赵铭问，“我们不能逃吗？”
之前不逃是因为没来得及，只能被困在宅子里抵挡，现在既然暂时打退了荀家军，他们完全可以趁机跑嘛。
赵申啧了一声，嫌弃道：“怎能跑得过呢？他们城外还有大军呢。”
赵铭道：“我留有后路，从南城门出去，那里没有荀家军。”
赵申顿了一下，问道：“您确定？”
赵铭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到：“我确定！”
他是没算到荀家军会造反，可也没有将蒙县当成十分安全的地方，所以是有设想过后路的。
南城门就是他留下的后路。
他自然会保证后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
赵申心动起来，他本想调动城中的百姓与荀修对抗，但这样的危险性也不小，毕竟城中的百姓并未受过训练，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很惨烈。
他们要是能跑，荀修的目标是小皇帝，自然不会多为难城中百姓。
不过……“谁断后？”
赵铭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申：……
他认命一般的问道：“您手上现在可调动的兵马有多少？”
“一千。”
赵申不由瞪眼，“您看我像冤种吗？那守城的校尉可是说了，城中有一万赵家军呢。”
赵铭就叹气，道：“两处城门，城中各要紧处都留有防卫，他们一直未来支援，肯定是被荀家军拖住了。刚才的损失你也看到了，除去死亡和重伤的人，我可能就能调动四千士兵。”
他道：“我得带兵保护陛下和朝臣。”
赵申又不傻，直接问道：“您留在南城门外的人有多少？”
赵铭幽幽的道：“两千。”
赵申道：“您给我两千人。”
赵铭没吭声，赵申就道：“阿父，祖父可只有我这一个孙子。”
换言之，你可只有一个儿子，你就忍心让我断在这里吗？
赵铭到底还是调了两千人给他，然后迅速的要退出城去。
而此时，跑出一段路的荀修看到快速退去的人，脸色铁青，“那是赵家军？”
左右亦脸色难看。
荀修知道自己被骗了，但向远处看去，只见城楼上人头攒动，还有“赵”字旗飘动，若这些都是城中百姓，可见赵含章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自八王互相攻讦开始，百姓们早习惯了对上位者的互攻不管不问，只紧闭家门。
他们竟然愿意冒险走出家门，这就代表他们将赵含章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了。
荀修心头一凉，就算他真的抓住了小皇帝，占据这座城池，他真的能拥有它吗？
他要是生活在一座全是赵民的城中，到底是他们危险，还是他危险？
“将军，将军——”
参将的呼唤让荀修回神。
已经没有后路了，荀修迷茫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越发的凶狠。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退无可退。
不过……
荀修扭头对参将道：“你立即回去找王含，找人看住他。”
参将一脸懵，“啊？”
荀修沉着脸道：“若有万一，他就是我们的退路。”
参将一听，立即带一队人马往回奔。
荀修的住处，一直被幕僚催促劝说的王含满意的看着远处升腾而起的浓烟，以及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转身下楼：“走吧，我们回徐州。”
幕僚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并且还不动声色的催促道：“卑下这就让他们准备快马。”
王含眉头一皱，道：“天快黑了，骑马全是虫子，让人准备车架。”
幕僚心累，想要再劝，见他脸色不太好，便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算了，就算荀修不赢，应该也没人来拦截他们，车架就车架吧。
结果他们准备好车架，还没来得及离开，荀修的参将就带人围住了他们的车马，请他们继续回屋里呆着。
王含大怒，“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的去路。”
说罢就要人闯出去，参将早有准备，他可是带来了不少人，直接镇压，还把王含护卫们的武器全收缴了，美其名曰：“刀剑无眼，可别伤了王郎君。”
王含万万没想到荀修敢这样对他，大叫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王含！出身琅琊王氏……”
参将不耐烦的道：“管你是谁呢，琅琊王氏又如何？现在我们将军反了大将军，你便是出身西平赵氏也无用。”
王含脸色铁青，“赵氏一个二流的世家岂能与我王氏相提并论，他赵氏除了一个赵含章还有谁拿得出手……”
参将正心烦，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刀出鞘，寒光凛冽的照着他的脸，冷冷的道：“再啰嗦，杀了你！”
王含便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不吭声了。
而此时，返回的荀修遭遇了等候在路口的赵申。

第970章 平乱
赵申持剑站在路中央，身上还是破破烂烂的布衣，甚至连头发都是乱糟糟的，但他身后站着两千多兵马，硬是让他身形拔高了不少。
他随性从容的抬起头来看马上的荀修，嘴角微挑，“荀将军比我预想的回来晚啊，看来很不聪明嘛。”
荀修握紧了手中的刀，果然，赵铭的儿子和他一样讨厌，尤其是嘴巴。
他沉声下令，“杀！”
他身后的荀家军就要冲杀，赵申也抬起手中剑，大喝一声：“杀！”
街道两边的房屋上便齐刷刷从另一侧冒出人来，手中的弓拉满，在赵申一声令下后齐刷刷的放箭，箭一放完，他们立即又趴回去，身后又再次起来一排士兵往下射……
这是蒙县的主街道，很宽，但再宽的街道作为战场都是狭窄的，屋顶上的弓箭手都不必特意瞄准，只要箭往下射，多半都能射中人。
自然也有箭矢朝荀修射去，荀修挥刀砍落飞箭，看到士兵死伤众多，不由大怒，“赵氏小儿，你卑鄙无耻！”
赵申一脸惊奇，“你个忘恩负义的反叛之将，竟有脸将我正常的伏击战说成卑鄙无耻？那你是什么？”
“你，你——”荀修气炸了，完全忘记了要等后方的士兵补充上来一起冲杀，他直接提刀纵马朝赵申杀去……
赵申等的就是他，目光一厉，在他纵马挥刀砍来时，身体一弯，脚下快速的踩动，身体如燕子般起伏，躲过这一刀，脚跟扒住地面，身体一转，以脚为圆心划过半圆，手中剑一横，狠狠地朝马腿上一划……
战马嘶鸣，高扬马蹄，荀修的下一刀不仅落空，人还被颠了下来。
赵申此时也躲过了再次下落的马蹄，跃到一旁站住，气息微喘的看向荀修，含笑道：“这才公平嘛。”
不然他在马下，也太吃亏了。
荀修知道，不能给赵申说话的机会，此人嘴巴恼人得很，于是他一站定便朝赵申杀去。
赵申毫不畏惧的迎面而上，他身后的士兵也大声叫着跟着向前冲杀。
主街上瞬间混战成一片。
也不知杀了多久，街上的人慢慢变少，赵家军和赵申带来的流民军更少了，他们毕竟只有不到四千人，而荀修手上人数胜过他们，就在赵申已经是苦苦撑着的时候，一阵喊杀声至，他扭头看去，就见对面撑着一杆“荀”字旗。
赵申差点手一软，他奋力冲杀出一条血路来，举目四望，大声喊道：“文达，文达……”
闫文达心累，但不得不应声，“喊什么？”
赵申声音沉肃的道：“带剩余的人撤走，散入街道，各自逃命！”
说罢，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冲杀的荀修，再次提气纵身飞跃而起，踩着人去攻杀荀修。
他眼中冒着寒光，已经是不顾生死。
消除此战的方法，除了在军事上打败荀家军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杀了荀修。
赵申跳到荀修面前，持剑就朝荀修杀去，这一次，他不再防守，只有杀招，荀修的亲卫见状，三五成合围之势，立即攻杀而至，有一人正好杀掉了阻拦的赵家军，转身看到赵申后背完全朝他敞开，立即手握大刀狠狠地挥下，赵申感觉到了刀风，但硬是没动，而是执着的一剑捅穿荀修，然后脊背发抖的等着刀落下……
他感觉过了很久，却不过是一瞬间而已，没有察觉到疼痛，他也没有犹豫，扭身便跃开，然后趁机回看一眼，就见举刀的士兵眼睛瞪大，眉间一根长箭穿过，他惊讶的顺着长箭的尾部朝远处看去。
就见一个束着高马尾，身穿烟栗色胡服的年轻女郎放下手中的弓，目光深沉的注视着这片战场，赵申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她目中一片沉静，他隐约猜出了她的身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有震天的呼声响彻云霄，“大将军回朝，大将军回朝了——”
从城外支援而来的荀家军，刚刚加入战场，一扭头突然看到赵含章，心头一凉，都不必赵家军喊缴械不杀，他们自己就哗啦啦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躲在屋里的人看到赵含章，也瞬间兴奋起来，顾不得外面有乱军，从厨房里拿了一个盆和一根棍子就跑出去，哐哐的敲着木盆大声喊道：“大将军回朝，大将军回朝了……”
屋里的人听见，都冲了出来，一呼二，二呼四，声音瞬间响彻整座城池。
赵申还握着剑紧盯着围着他的荀修亲兵，但荀修亲兵看见赵含章也手一抖，散了开来，没有再攻击赵申。
他们一让开，赵含章的目光就直直地和撑着刀勉强站稳的荀修对上。
荀修看见她，忍不住惨笑一声，知道大势已去。
还以为这是赵申的疑兵之计，没想到是缓兵之计，赵含章还真的回朝了，且看着健康得很，并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赵申这一剑没有伤及他的要害，但血正不断的往外涌，再不止血，有可能会失血过多死亡。
不过此时也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他举目四望，看到此时跟在他身边的都是自己熟悉的人，不由心生歉意，本来是因为前程未卜和不满造反的，却没想，到头来把性命送上了。
赵含章来得如此迅速又悄无声息，让他连特意留的后路都没用了。
荀修举起刀横在脖子前，心中一狠就要自尽，一支箭射来，擦着他的手扎在地上，他手腕吃痛，刀一松就落在了地上。
他惊讶的看向射箭而来的赵含章。
荀家军放下武器，幸存的赵家军和赵含章身后的大军一起将他们围起来押到一边，赵含章这才把弓丢给身后的赵宽，打马上前。
赵申便看着人群给赵含章让出一条路来，目光闪动，炯炯有神的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实在是太灼热，赵含章不由的看了他一眼，但也只一眼便转去颓丧下来的荀修。
赵含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问道：“王含在何处？”
荀修瞪大双眼看她，片刻后更加的颓败，失落道：“在我府中。”
赵含章就扭头看向赵宽。
赵宽明白，不过扯马离开前还是和地上的青年打了一个招呼：“申堂弟。”
赵申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片刻才啊了一声，“宽堂兄啊，你怎么黑了？一点也不像世家呆子了。”
赵宽脸上温润如初，没有搭理他的话茬，只介绍了一句，“这是大将军，三妹妹。”

第971章 连下圣旨
赵含章目光重新挪回来，露出笑容冲赵申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看向荀修，吩咐左右道：“将他收押进牢中。”
荀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心灰意冷的道：“使君要杀我，现在杀便是，难道还要选黄道吉日吗？”
赵含章冷冷地道：“你是必须要死的，但我想给荀氏一个机会，不过你若是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此时将刀捡起来再自尽就是。”
荀修张了张嘴巴，最后一言不发的被人带了下去。
赵含章目光一扫，荀家军所有将士都躲开了她的目光，还拿着刀剑的默默放下，束手就擒。
赵申直观的感受到了赵含章在军队和百姓中的威望，从前只是耳闻，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赵含章收回目光，看到赵申立即下马，上前关切的问道：“申堂兄可受伤了？”
赵申这才感觉后背湿润润的，还有点疼，于是伸手往后一摸，拿过手掌一看，一手的红，他眼睛一翻，就往后一倒。
赵含章瞪眼，连忙伸手接住，叫人道：“快，叫军医。”
她还想问一问铭伯父和小皇帝呢。
好在赵申虽然倒下了，但赵家军中还有参将在，他们知道赵铭的去向。
一听说赵铭他们已经出城跑了，她便只能叫来斥候，让他们快马加鞭去把人追回来。
等她回到别院，看到倒伏在地的尸体，以及满地的鲜血，她脸色越发冷凝。
赵铭和小皇帝他们摸黑又跑回来时，穿过明亮的灯火，便看到她沉着脸坐在大堂上，堂上和院子里的尸体已经全都抬走，但血迹没有清理，不仅地上，墙壁上也都是殷红的血迹，有的甚至都没干。
她坐在这些殷红的血中，让人不由心头一寒。
但小皇帝看见她只觉得安心，他小跑上前，眼泪汪汪的，赵含章见了叹息一声，含笑上前，正要安抚他，结果他脚踩在一滩快干却未干的血上，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就抱住了赵含章的腿。
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这一日来担惊受怕所致，小皇帝嚎啕出声。
赵含章叹息一声，要将他扶起来，但小皇帝此时只想哭，他泪眼朦胧的，察觉到她要挣脱，便更抱紧了她的小腿，一边哭一边喊：“赵卿，赵卿，以后你去哪儿就把我带到哪儿吧，你不要当大将军了，当太尉三公吧，将来一直跟在朕身边。”
赵含章闻言讥诮的笑了笑，伸手从赵铭手上接过一张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柔声道：“陛下放心，匈奴已灭，天下安定，我暂时不会离开陛下左右了。”
小皇帝抬起泪眼看她，“真的？”
“真的。”赵含章见他不惊惶了，便伸手将他扶起来坐到坐榻上，“陛下，北地六州收复，需要重新选定刺史。”
皇帝就连忙道：“此事太尉做主就好。”
说完想起什么，忙扭头去找荀藩，“舅父，还请快快下旨加封大将军为太尉、司空和司徒。”
荀藩一听，呼吸急促起来，连忙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面色淡然，和小皇帝道：“陛下，没有一下加封一人为三公的道理，此事也不急，还请陛下先下旨封六州刺史。”
小皇帝讪讪，小声道：“我都听太尉的。”
他的皇帝印不是一直被赵含章借用吗？之前的圣旨都是从她手上出去的，此时又何必问他呢？
皇帝不在时，她自然可以不问，但既在这里，赵含章当然要问，这也是做给世人和朝臣们看的。
得了皇帝的允许，赵含章当即连发九道圣旨，她正式封石勒为幽州刺史，祖逖为冀州刺史，北宫纯为并州刺史，赵宽为青州刺史，孙令蕙为光州刺史，赵驹为兖州刺史，刘琨为徐州刺史，傅祗为雍州刺史，而赵铭，正式擢升为豫州刺史。
赵含章则自领司州刺史，这个就不用下旨了。
这当中，大部分人在之前都拿到了盖着玉玺的任命书，这些圣旨并不是给他们的，而是给天下人看的。
一道一道的圣旨从赵含章手上发出去，堂中排成两排的朝臣皆心惊胆战，这一晚就没几个人能睡着，赵氏一派的人是兴奋，而晋室一边的老官员们则是害怕赵含章趁机找借口给小皇帝来一下，彻底从名义上也掌控这九州。
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赵含章没动小皇帝，甚至怕他受惊吓生病，还请大夫来给他把脉，开了一碗安神汤给他喝。
她说了百姓需要安定，那就致力于安定，绝不会在此时做杀皇帝这样有可能引发战争的事。
而且，司马家已经做了足够坏的榜样，就算她想要改朝换代，她也没想着杀小皇帝而代之。
从古至今，不管暗地里各朝末帝是否被逼退位，但明面上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的，自中国有历史记载开始，改换天子、国主，都会给对方留一条血脉，因为灭绝血脉是大损阴德的事。
因此，商朝有杞国，以奉祀夏朝宗庙祖先；而周朝有宋国，以奉祀商朝宗庙祖先……
司马家……
算了，不提他们家了，总之，赵含章不想让风俗再恶化下去，为此，她愿意收敛一下脾气，慢慢的来。
当然，这是对小皇帝，是对内的政策，对外，她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王含被抓来了，赵含章都没见他，确定他是真的王含以后，就让人把他的脑袋给砍了，然后用匣子装上给琅琊王送去，她对去送头的使者道：“告诉琅琊王，朝廷选定了新的徐州刺史，这一次，我且放过他，再有下一次，别说谋杀皇帝，就是让皇帝听到他不遵守朝廷的命令，我也绝不轻饶。”
没错，赵含章杀王含的理由是，王含谋刺皇帝。
“告诉王导，约束好王氏的人，这一次我看在他和四娘兄妹三人的面子上饶过王氏，下一次，王氏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使者应下，带着王含的头南下去扬州。
琅琊王收到匣子，一打开对上王含圆睁的双眼，他吓得往后一跌，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导看到王含人头时脸色瞬间苍白，他厉目看向琅琊王，然后扭头去看王敦，见他脸上没多少神色，但眼中似乎盛着火光，便知道王含的动静他全知道，不由沉怒。

第972章 杀人诛心
王导的心就跟被火烧一般，本来就被挑动的天平彻底倾斜，离开琅琊王府后他便回家，将左右屏退，只留下一个心腹，低声道：“请元立过来吧。”
元立在王导这里磨了好几个月，要不是女郎说了王导有大才，又有名望，只可拉拢，他早就把人杀了。
琅琊王失去王导这个智囊，如同失去右臂。
第一次见王导要见他，元立的心瞬间高扬，嘴角忍不住上翘，似乎做说客也不是非常难嘛，他或许也可做谋士？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元立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王导并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厌恶，这时候肯见他，多半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真的，一直到现在，元立都不理解，女郎为什么会让他到江南来呢，让他在这边组建情报机构他可以理解，但竟然让他接触王导。
王导在做出抉择的时候，颍川郡荀家也在做抉择。
颍川荀氏是大族，势力虽比不上西平赵氏，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只颍川一郡内的族人便有千人之数。
颍川荀氏子弟，目前荀修是最厉害的一个，毕竟他手握一支大军，族中跟随他左右的子弟有二十余人，这二十余人有做参将，有做士兵，还有做文书后勤一类的事情。
除他外，荀家目前在赵氏集团效命的子弟还有二十六人，其中有十二人在颍川郡内，最大的是个县令，最小也是个县里的文书之类的，剩下的则是通过招贤考，被任命往各处。
荀氏的族长今年五十六了，他一天之内接连听到两个大消息，先是有报，荀修在蒙县反了，回来的人让荀氏赶紧招兵买马，将颍川郡内的其他势力清除，彻底掌控颍川郡。
他没有高兴，只觉得心惊胆战，然后在心里大骂荀修脑残，颍川郡在整个豫州里不值一提，还被夹在中间，更不要说在整个中原地区了。
现在赵含章的势力这么庞大，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造反？
荀氏的族长只有灭顶之感，然后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更糟糕的消息传来，赵含章大军回朝了，当天就平定了荀修之乱，荀修已被下了大牢，同时赵含章对荀修说的话也传了过来。
除此外，还有一句话，“凡为权势谋百姓者诛族”。
来传达赵含章意思的县令小心翼翼地和荀族长道：“除了这句话，使君还让人送了一张数字过来，这一次叛乱，赵家军亡一千三百六十九人，朝廷七品以上的官员二十三人，将十二人，百姓亡六十九人，重伤者三千一百四十五人，轻伤四千余人……”
他看了一眼荀族长道：“荀家军亡一千七百九十二人，重伤三千二百九十八人……”
荀族长没动，但整个人好似老了十岁一般，问道：“使君打算怎么处置荀氏呢？他说给荀氏一个机会……”
县令斟酌片刻后道：“使君未曾明言，但她似乎恨极了荀修，蛊惑他造反的王含被砍了头，已被使者送到江南琅琊王那里去了。”
他低声道：“荀氏族人众多，若真是诛族，牵连的人只怕过万，似族长这样不知内情的毕竟无辜，使君仁善，所以才肯给荀氏一个机会。”
荀族长苦笑一声，这哪里是给荀氏机会，这是要拿荀氏儆猴呢，世家族人众多，就算是造反，最多牵连全家，没有全族一起牵连的道理。
不然世家早在八王之乱和苟晞当政时就被杀光了，蓚县有人造反，赵含章也没有灭杀全族，只杀了族长和其户主……
念头闪过，荀族长悚然一惊，总算知道赵含章的意思了。
荀族长的腰一下就塌了，整个精气神都被夺走了一般。
县令见他终于领悟到一点边，起身退下。
荀族长自己坐了老半天，最后撑着膝盖起身。
他的小孙子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进来，一下扑进他的怀里，乐得咯咯笑，不太清晰的喊道：“阿祖，阿祖……”
一边喊，口水一边流。
荀族长潸然泪下。
他请县令帮忙，很快就做好了决定，荀修一支，以及跟着他的二十余人全部除族，然后将其家人押送陈县。
除此外，他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赵含章他们已经回到陈县，看到被押送过来的百余人，她嘴角微翘，让人把他们一起关到大牢里，就在荀修的旁边。
荀修知道自己被除族后，整个人都惊呆了，同时还愤怒，但比他更愤怒的是被他牵连的亲人，一看到荀修，当即忍不住辱骂起来。
荀修造反，除了跟在他身边的人以外，家里有几人知道他这作死的决定？
凌迟？
这种特殊的刑罚除了震慑人外更多的是让人害怕和滋生仇恨及暴力，她杀人更喜欢诛心。
除族，在这个时代也是一种酷刑，就犹如凌迟人的内心一般。
荀修的父亲还在，在牢中看到他，不由的大骂出声，骂声一直到达刑场而不停。
依律，赵含章株连其父，妇女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免株，而被牵连的其他男丁受到了比蓚县株连更严重的处罚，她直接把人罚为军奴了。
除非立下大功，不然很难摆脱罪奴的身份。
这些家庭全被除族了，这个消息传遍天下，天下士族先是觉得荀氏族长怕死，竟然屈服于权势将族人除族；
然后是心头一凉，胆寒背簌，赵含章还真是狠，杀人诛心，不仅要杀荀修，还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不错，在当下人看来，被除族的人死后也是孤魂野鬼，永远不得安宁。
荀修也知道这一点，尤其是被他爹大骂，知道他老爹都被自己牵连之后，他更是剧烈的挣扎起来，冲着四周大叫道：“我要见使君，我要见赵含章！”
“使君，女郎，我立过战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我这一次做错了，愿意赴死，但你不能逼迫荀氏让我除族，你不能……”
话音未落，石头和泥块就从四面八方朝他丢来，围观的百姓破口大骂，“我兄长便是被你害死的，你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除族的好，到了地下你也无祖先荫蔽……”
大家都跟着大骂起来。

第973章 吓住
赵含章就站在一座酒楼上往下看，从这里可以看到刑场。
这一次被行刑的有三十八人，全是匪首及其家人户主。
其中荀父最愤怒，一路叫骂，一直被押着跪在刑场上都还在骂。
围观的百姓们虽恨荀修，但对着荀父的老脸，尤其是听到他骂的话，还是没能下手把手上的石头砸下去。
荀父不恨荀修牵连他送命，只恨他牵连得他和一家人都除族了，他一直骂的也是这个，眼看着屠刀就要抬起，他终于骂完最后一句话，“汝非我子，若有来世，你为我圈中猪羊，我必杀你！”
荀修脸色惨白，他额头和脸上被石头砸出了印子，此时青白相间，很是难看。
只有淡泊的宗族观念的傅庭涵很不能理解，“除族比全家被问罪砍头还严重吗？”
赵含章道：“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这样的，除族，就是没有祖先，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虔诚的教徒被开除，被他信仰的主抛弃，这相当于精神上流放了，中国人信仰祖宗，认为死后的世界和生前一样重要，所以对此尤为看重。”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面，还有，除族，他们的名字，事迹会从族谱中划去，这世上只有绝少部分人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对于士族来说，他们留下脚印的途径还是在族谱上。”
她道：“所以族谱上一旦划去他们的名字和事迹，这个世界很可能不再有他们的痕迹留下，这对他们来说，相当于没来过这个世界。”
士嘛，总有一些特别的理想，比如，在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便是她也有这样的想法，难得来这世界走一遭，总要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点什么。
赵含章想，这一次杀鸡儆猴，应该可以管用一段时间吧？
她不知道，这何止是管用啊。
荀修的下场让天下的士绅豪族胆寒，造反，除了想获得权势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光宗耀祖吗？
本来嘛，造反要是失败了，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想要获得收益，总要冒险的嘛，他们懂的。
可荀氏的下场让他们知道，一旦造反，失败了不仅自己会死，家人会死，他们还会被除族，死了都不得安宁，别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只怕十八年后他们还是孤魂野鬼，想要进畜生道都难。
这个风险就太大了，除非特别的变态，不然没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就连江南的琅琊王都被赵含章的狠戾给吓住了，虽然收到了王含的头颅，但愣是一声不敢吭，默默地收了人头。
自然，徐州也默默地换了一个刺史。
琅琊王封地在徐州，所以他在徐州经营多年，要是换了别人去做刺史，一定施展不开，不死也会被琅琊王架空的。
但……去的人叫刘琨。
刘琨这个人吧，在赵含章看来毛病一大堆，但他在士族中是大拇指般的存在，而且他身上自有一股魅力，只要他想，他跟谁都能成为好朋友。
哦，对了，被赵含章要来做质子的段匹磾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早些年刘琨倚仗拓跋鲜卑，而王浚与段氏鲜卑合作，双方时常交战，所以段氏鲜卑和刘琨的关系很不好。
但历史上，拓跋鲜卑出事以后，刘琨竟然能够越过王浚和段氏鲜卑成为好朋友，和段匹磾等人结成了深厚的情谊。
不过可惜，最后段匹磾还是在王敦的挑拨中猜疑刘琨，然后把他杀死了。
虽然最后段匹磾杀了刘琨，但他内心深处还是很喜欢刘琨的，咳咳，赵含章举这个例子就是为了告诉大家，刘琨在徐州很吃得开，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徐州失去王含这个刺史不仅没有混乱，反而更欣欣向荣起来，甚至有些士族已经有疏离琅琊王的意思，跟着刘琨偏向赵含章。
当然了，他们自觉不是偏向赵含章，而是偏向小皇帝，小皇帝才是正统，琅琊王……到底远了一些，要是跟着他，岂不是又要和之前的八王之乱一样了吗？
看，琅琊王经营了十数年的局面，刘琨办几场宴席和音乐会就打破了。
赵含章羡慕的同时给刘琨下令，命他关注民生，准备一下在徐州开设学堂，收留流民，做好冬小麦的播种工作……
当然，这些都是目前所有政务上最微末的一些事，赵含章只是说一声，下个命令而已，当下朝堂上比较惹人注目的是几位皇帝的丧礼，以及他们的谥号，庙号等。
他们自己的皇帝，先帝的丧礼规格是没有问题的，谥号和庙号等也不难，难的是刘渊和刘聪的。
朝中有一半的人认为刘渊和刘聪是乱臣贼子，随便按个大将军之类的号，再给个武开头的谥号就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但另一半人则认为不妥。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匈奴汉国是真实存在过的，刘渊建国后也算有一番作为，即便立场相对，他们也不能否定刘渊，否定匈奴汉国，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后人应得的一笔财富。
何况，匈奴一族还在呢，全盘否定匈奴汉国的存在显然不利于民族团结和天下安定。
所以他们认为应该给刘渊和刘聪皇帝的谥号和庙号，至于中间的那个刘和，算了，他称帝的时间实在太短，尸体都不知道被刘聪丢在哪儿了，他们既然没把尸体找到，那就当不在吧，恢复他之前的称号就是。
那么问题来了，刘渊和刘聪分别谥什么呢？
满朝文武为这个事吵起来，赵含章却似乎不太着急，时不时的听取一下意见，更多的是处理其他政务，借着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时，将手上的人给派出去了。
赵宽也要领命去青州了，他会和孙令蕙同行，选定时间后，他就找了个时间来和赵铭辞行。
他不是空手来的，他带来了一盒子膏药，“铭叔父，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游道做的膏药，特别好用，您试试看。”
赵铭目光落在盒子上，皱眉，“我用这东西做什么？”
赵宽：“您被申堂弟踹了一脚后不是一直腰疼吗？拿这个贴。”
赵铭脸一黑，道：“早好了，用不着这个，你拿回去给你爹用吧。”

第974章 有钱的和没钱的
赵宽的爹在西平呢，更用不上这个，他坚持要把膏药留下，关心了一句，“申堂弟的伤怎么样了？”
赵申当日受伤不轻，最严重的是后背的一刀，几乎见骨，他会晕是因为失血过多，好在赵含章随军带着的军医缝合术不错，接到人后将伤口缝合，止住了血，赵申身体又好，因此活了下来。
可人虽活了，身体却一时没恢复，要将气血补起来并不容易，所以前段时间他还是昏睡的多，有一天，他自觉只是小憩片刻，结果醒来已经在陈县。
他的小憩是昏睡了两天。
远在西平的赵淞听说孙子重伤，连忙带上名医和珍贵的药材北上，几个月前因为害怕陈县被攻破而跑回西平的赵瑚一看，确定赵含章也已回到陈县，于是屁颠屁颠的跟来了。
此时，赵含章就和两位叔祖齐聚赵申的房间，一脸关爱的看着他。
赵申虚弱的躺在床上，不断的拿眼睛去看赵含章，柔声和赵淞道：“祖父，我这里用不了这么多药，挪一些给阿父吧，阿父也受伤了。”
赵淞温和的道：“你阿父身体好着呢，用不着这些，你放心的吃，要是不够，我再让人去买。”
说罢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瑚，含笑道：“你七叔祖现在做药材生意，许多药材都好买。”
赵瑚连连点头，豪爽的道：“要吃什么药你就和我说，叔祖送你。”
赵申：……谢谢诸位，然而大可不必。
他去看赵含章，想要这位位高权重的堂妹替他说句话，赵含章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偏头问赵瑚，“七叔祖，您何时涉足药材生意了？”
赵瑚下巴微抬，自得的道：“前几个月，你们打仗不是需要大量的药材吗？这个钱谁赚不是赚？我就让人下去收购药材了。”
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赵含章道：“你也真是的，手上有这么赚钱的生意也不想着族里，全都便宜了外面的药商，要不是我正巧看到范颖将药单给药商，还不知道你们竟要消耗这么多的药材呢。”
赵含章就叹息道：“打仗总免不了伤亡，有伤便需要药材。”
赵瑚点了点头，温声和她道：“下次你们再打仗也从我这里购进药材吧，我的商队虽然才建立不到半年，但里面的管事伙计全是从别的药商那里挖来的，所以渠道安全，药农也都是老农，他们挖的药草你放心。”
赵含章一口应下，然后看了一眼天色，当即起身，“时间不早了，申堂兄好好休息，五叔祖，七叔祖，我先回去办公了。”
赵淞连忙道：“你去忙吧，我们这里不必你陪。”
赵瑚却还有正经事没说完呢，连忙道：“我还有话呢，三娘，你们仗都打完了，那药材剩下的尾款何时付我？”
赵含章面色不变，温声道：“您是和范颖定的单子？”
赵瑚点头。
赵含章：“这些事只有他们知道，我只批条子，回头您找她问一问。”
赵瑚不高兴道：“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就让她把尾款付我便是。”
赵含章点头：“好，回头我与她说一声。”
赵瑚这才肯放人，他刚到陈县，并不知道范颖此时不在赵含章身边，甚至都不在豫州。
一旁的赵申却隐约觉得不对，看看赵瑚，又看看赵含章，没说话。
赵含章快步离开，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赵宽和赵铭还在拉扯，她脚步停顿了一下，转身过去，“铭伯父。”
赵宽立即起身，不敢再把盒子往赵铭怀里塞。
赵铭也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冲赵含章点点头，问道：“看过他了？”
赵含章点头，在赵宽让开的位置上坐下，沉吟片刻后道：“我想在工部之下设一个医部，主管天下医事。”
赵铭道：“岂不累赘？工部就能做到的事，为何要多设一个部门？”
赵含章：“如今军中的军医还是少了，所以需要招募更多的大夫，天下大乱，豫州以南的地方郡以下的地方还有大夫，豫州以北，别说县了，便是州郡之中也难找到一个大夫和一家功能齐全的医馆。”
“所以我想在各州，各郡都设立医局，医局直属工部下的医部，可以出资购买药材，甚至是培养医学人才，给各地和军中输送大夫。”
赵铭眉头紧蹙，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含章，天下大同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现在人皆难活，连食物都没有，你现在就着手这个早了些。”
赵含章摇头，“一点也不早，我又不是当下便要免费就诊，医局治病救人正常收费。”
她道：“衣食关乎性命，医药亦是，我现在做的就是，百姓们在生病时能找到大夫，想要治病时有药材可医治。”
北方六州现在的问题是没钱吗？
不，他们的问题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找不到大夫，买不到药，而赵含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输送粮食、大夫和药材，并且设立一个渠道，让他们能在正规渠道获得这些东西。
这件事一点也不早。
赵铭被她说服了，于是幽幽地问道：“国库现在可以拿出多少钱来做这事？”
赵含章噎了一下，虚心问道：“铭伯父觉得现在国库应该从哪里要钱？”
赵铭：“赋税。”
他看了一眼赵含章道：“国库的钱不都是赋税捐来的吗？正好此时是纳秋税的时候。”
这时候征秋税……一座大山哐的一下压在了赵含章肩膀上，她咬咬牙道：“我来想想办法。”
赵铭哼了一声，将这头疼的事交给她，既想要吃大饼，又不想出钱出麦粉，这可能吗？
赵含章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赵宽，“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去青州上任吗？”
还在思考国库缺钱的赵宽立即回神，连忙道：“明日才启程，今日来与铭叔父作别。”
赵含章点了点头，正要起身离开，想到了什么，扭头对赵宽道：“你与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赵宽指着后院道：“我还要和两位叔祖请安……”
“他们现在心疼申堂兄呢，没空搭理你，跟我来吧。”
赵宽默默地跟上。

第975章 盐
赵铭端起杯来喝了一口酒，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眼中流露出些好奇来。
这么缺钱，不征赋税，她打算从何处要钱？
赵含章出门时看到赵瑚的车架，双马车架，挂着薄纱，一路行来纱已经脏了，下人们正将上面挂着的璎珞珠玉等取下，然后把纱拆了换上新的。
她不由停下脚步，问道：“拆下来的纱做何用？”
下人们看到她，立即躬身站好，弯着腰不敢看她，恭敬的回道：“浣洗干净以作替换。”
赵含章点了点头，好在没奢侈到用一次丢一次，但……还是很奢侈啊，马车罩布就不能用耐脏又便宜的青布吗？
赵含章叹息一声，真是富的富死，穷的穷死啊。
赵含章转身离开，站在她侧后方的赵宽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道：“这白纱不耐洗，最多只能替换一次，七叔祖一年用去的白纱有三车之多，不仅喜欢夏秋用在车上，还喜欢拿来围亭子。”
赵含章左右看了看，就悄悄问他，“你说七叔祖有多少钱？”
赵宽沉吟片刻后道：“这两年因你四处征战，族里需要时不时的给一笔军费，所以他花销大，但他借着你的权势也赚了不少钱，我觉得虽没有伯祖的那份家产大，但也不少多少。”
伯祖是指赵长舆。
赵含章想了一下赵长舆留下的那份家产，心酸不已。
她将马交给身后的亲卫，自己走着，赵宽便只能跟上。
她一路往前，直到杂货铺才停下，“有盐吗？”
杂货铺的掌柜认出赵含章来，她可是全民明星呢，城中的百姓谁不认识赵含章呢，那么多次她都从外骑马入城，凯旋而归。
他连忙走出柜台，冲赵含章连连行礼，然后小跑着去抱盐罐。
很大的一口盐罐，他和儿子才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给赵含章看，“使君要买盐？不知要买多少？”
赵含章笑问，“现在盐怎么卖的？”
掌柜道：“八文钱一合。”
一合就是一个特殊的四方木碗，口大底小，特别小的一个四方碗，他用它盛了一合盐，然后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默默地看着他，掌柜瞬间反应过来，她没带容器。
掌柜立即小心放下木碗，去翻找了一下，翻出一个看上去还行的小瓦罐给赵含章，温和的笑道：“这个罐子送给使君。”
赵含章谢过，看着他将盐倒进去后却没接过，而是问道：“这个太少了，我还要再多买一些，但两合又太多，该怎么办呢？”
掌柜愣了一下后道：“这盐放不坏的，使君可以多买一些放着。”
赵含章摇头，“我只想再买小半合。”
这个倒也不难，他转身拿出一个小勺子道：“再要四勺如何？”
赵含章眨了眨眼，看他拿出来的勺子，问道：“这一勺多少？”
掌柜笑：“一文钱。”
“一合多少勺？”
掌柜：“十勺”
赵含章若有所思的点头，答应了，只是心里感叹了一句，奸商啊。
赵含章从荷包里拿出十二文钱给他，问道：“我若买一石盐多少钱？”
掌柜想了想后道：“现今买大约要八千钱一石，再过一段时日可能会便宜些。”
赵含章笑问：“这是为何？”
掌柜就笑眯了眼道：“使君大德，收复北方失土，打败了匈奴，路上的劫匪也少了，盐运会比较安全，开采盐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盐价自然会下降。”
赵含章点了点头，抱上那小罐盐就要离开，正巧这时有个半大孩子拿着一个小罐子进来，他没看赵含章，直接走到掌柜面前道：“要一勺盐。”
掌柜接过他手里的钱，说道：“你家五口人呢，半月才吃一勺盐，小心得大脖子病。”
“那您便宜些呗，便宜一些我家就一月就多买一勺。”
赵含章脚步微顿，听着里面的谈话走远，赵宽一头雾水的跟着她走。
赵含章：“看出来了吗？”
赵宽一脸懵的摇头，看出什么来？
赵含章道：“这都是钱。”
赵宽一愣，然后一惊，“使君莫非要盐铁专卖？”
赵含章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道：“国库现在缺钱，我们需要大量的钱和豪绅，和南边的士族富商买粮食，盐铁利润极大，来钱快。”
赵宽心脏怦怦跳，小声反对，“铁也就罢了，盐……盐专卖，价钱会飞升的，不还是把压力转嫁到百姓身上？”
赵含章摇头道：“现在私盐泛滥，但你看价格如何？一石盐都八千钱了。”
赵宽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官员，他可是下过基层的，道：“三年前盐价只一千二百钱一石，中间豫州安定时价格甚至到过九百钱一石，现在飞升至此，一是因为战祸，二则是因为北地大旱大蝗，百姓流离。”
“正如那掌柜所言，现在天下大事已定，使君又宽仁，盐价慢慢会下降的。”赵宽并不觉得官府此时参与进去会更好。
赵含章却道：“我要钱，我也可以保证，盐价在我的控制下会下降。”
赵宽无奈道：“此事怕是需要朝臣们讨论。”
赵含章嘴角微挑道：“是吗？”
赵宽便心惊胆战的低下头去没再说。
赵含章放缓了声音，和他道：“我让孙令蕙去光州，本是想徐徐图之，但国库空虚，所以没有时间给我们慢慢来，你们青州一起动起来吧。”
“嗯？”赵宽这才听明白，“您是说盐从青州和光州出？”
赵含章道：“之后改盐政的盐是要从你们两州出的，但此时，各州的盐场我都要收回。”
其实现在国家的政策也是食盐专卖，这是从曹魏继承而来的政策，而曹魏又传自汉代，并且改了一下，为官府监管食盐买卖。
晋国一开始设立时还能维持这样的局面，但后来天下大乱，秩序崩坏，这个政策早就名存实亡，现在市场上的盐大部分都是私盐，或者官盐变私盐后在各个铺子里售卖。
还有人把私盐放在官府里卖，得的钱自己和当地的官员分了呢。
豫州的情况还好，她做豫州刺史时整顿过，如今市面上的盐是官盐多于私盐，但在豫州之外，已经基本看不到官盐的影子。
虽然没有官盐的影子，但从赵宽的角度来看，价格波动虽然大，却是最有益于百姓的，因为在此之前，官盐专卖的盐不仅价高还量少。
朝廷以此敛财，充盈国库和各种私库，最后受罪的是百姓。

第976章 生气
国库空虚，而做什么事都需要用钱，每天就算她什么都不干，也需要支出大量的钱，手底下这么多官员小吏，他们不需要俸禄吗？
还有手底下的士兵，每天一睁开眼睛消耗的钱粮能让她眼前一暗。
所以国库没钱，她就得去创造钱。
盐铁专卖还不是最快的敛财方法呢，正如赵铭所言，赋税才是。
不过现在天下百姓皆苦，就算豫州旱灾轻，受灾不重，但因为这大半年来打仗，豫州作为后勤付出良多，她在外打仗时，豫州光是军税就征了两次，还有一次捐，加上粮价飞涨，普通百姓也到了临界点。
所以赵含章决定不向普通百姓征税，而是要向商人、手工业者和士绅、官员们征税。
她要颁布算缗令。
所谓算缗令，是汉武帝曾经颁布过的一个法令，专门针对商人、高利贷者和手工业者收取的财产税。
不过赵含章心比较大，她的算缗令还添加了士绅和官员，基本上囊括了现在国内的有钱一族。
但她也放宽了征税的额度，她要求商人和高利贷者每四千钱纳一算，手工业者和士绅、官员等每五千钱纳一算，除此外，还有车船税。
除了官员和三老、在职的骑兵有一辆车马的免税额度外，其余人，一辆规格内的车，或者一匹马需要缴纳一算钱，官员及三老，第二辆车也要跟着一起纳钱。
赵含章速度极快，回去就让人起草诏书，第二天就要发布。
汲渊、明预和赵铭等人都没有反对，算缗令嘛，晋之前的曹魏都还有，已经成为常规税，只不过晋后名存实亡，基本上不征收了。
现在赵含章征收，满朝文武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国库没钱嘛。
就是赵铭都很宽容的没计较，很大方的让管家去算了一下家里的资产，然后去纳税。
这让赵含章松了一口气，她还等着被喷呢，没想到铭伯父这么善解人意，感动。
赵铭没喷她，但觉得自有人会来喷她。
果然，政令颁布的第二天，赵瑚就拖着赵淞和好几个士绅老爷们冲到了赵宅外。
这是赵含章在陈县的住处，占下来的，王氏大多时候都住在此处，因为前段时间战祸，她回西平了，此时赵含章带着小皇帝等人住在这里，权当做皇家别院。
当然，朝廷政务也多在此处商议和解决。
赵瑚就冲到了正堂前，因为侍卫们阻拦，他没能进去，即便他拿出老太爷的派头也没办法。
赵瑚本来就生气，这一下更是气炸了，直接就掐着腰冲正堂大骂，“忘恩负义，不尊长辈，赵含章，你给我出来！你有脸与我征税，没胆出来吗？”
正在堂中批阅折子的赵含章听到骂声一愣，侍卫疾步进来禀报：“大将军，府上的五太爷和七太爷来了。”
赵含章放下笔，倒不急着出去，慢悠悠的踱步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赵淞有些不悦，正瞪着赵瑚，让他把话留着见到人的时候再说，这样大喊大叫的像什么样子？
话音才落就看到赵含章探头出来看，几乎是瞬间又缩了回去。
赵淞：……
不成体统！
赵瑚也看到了，手指微抖的指着赵含章缩回去的方向，过分，太过分了，她竟然还躲！
赵含章估计也反应过来了，躲着没用，不一会儿就出现在门口，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非常恭敬的将他们请入大堂。
赵瑚气势汹汹的哼了一声，越过她就往大堂里去，他带来的三位老爷对视一眼，心惊胆战的跟上。
他们是去和赵瑚抱怨的，但没想到他能立刻拉着他们来赵宅找赵含章算账啊。
说真的，他们对赵含章都不陌生，毕竟几次需要筹备军费时，她都会出面和他们吃吃饭，喝喝酒，顺便展望一下豫州的未来发展。
然后他们就掏钱了。
可那只是吃饭的交情，私底下的来往……他们还是和赵铭、汲渊等人更熟悉些。
不知为何，他们都有些怕赵含章，哪怕她总是笑着的。
赵含章请他们进大堂，让人给他们上茶后坐下，“七叔祖何事如此暴怒？”
赵瑚冷笑着问：“算缗令是怎么回事？这一年你打仗缺军费，只粮食我就给了你三万石，还有十万石的粮食，我都是按照最低的粮价给你，更不要说钱了，子念从我这里拿走了至少五十万钱，还有那药材，你军中还欠着我药材的钱呢。”
说起这个赵瑚就生气，忍不住念道：“我让你给钱，你让我去找范颖，范颖在哪儿呢？她在并州幽州巡察呢，你还骗我，你……”
“行了，行了，”赵淞道：“这是两件事情，你不要混成一件事来说。”
“这就是一件事！”赵瑚忍不住跺脚，大声喊道：“这是她坑骗我，忘恩负义的所有事，还有呢，头几年她是不是叫常宁盯着我，不然每年缴纳赋税，那常宁谁都不盯，就盯着我！”
赵含章忙安抚他道：“七叔祖，我知道您对我支持良多，我都记在心中呢，只是公是公，私是私，我虽记着私情，可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免去国家一条政策吧？”
“放屁，你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算缗令从来只针对商户和那些放高利贷的，还有工匠等，我是工吗？还是商？还是放了高利贷？”赵瑚充分怀疑赵含章是为了抢他的钱才把士绅给纳进去的，“从没听说过士绅也要交算缗钱的。”
赵含章就诚心问道：“士绅为何就不需要呢？”
赵瑚理直气壮：“士本来就不要！”
赵含章：“理由呢？”
赵瑚噎了一下，这不是常识吗？为何要问他要理由？
士农工商，士的地位仅次于皇族，本来就不需要！
赵含章见他回答不出来，便叹息道：“七叔祖，都是有钱人，您怎能歧视士族呢？既然都要缴纳算缗钱，那便不能遗漏了他们，不然就是看不起他们。”
这话简直是放屁！
赵瑚想骂人，赵淞就瞪了他一眼，转头和赵含章道：“三娘，天下需要士族安定，管理，官吏皆出于士，因此天下赋税对士族便优容些，你若无优容，又怎能指望他们来为你效命呢？”
中国有一个特殊的国情，从古至今，政治官僚体系对知识分子有巨大的吸引力，所以才会有大多数人将读书和出仕为官联系在一起。
像汲渊这样的读书人，因为特殊的环境下不能自己出仕为官，他们就会选择一些人效力，企图通过官员为介质参与到政治活动中。
知识分子们如此热衷于出仕，最根本的原因不就是当官带来的利益吗？
这个利益是全方位的，不仅包括钱财，还有地位，特殊的地位。
比如说，士绅阶级可以免掉很多赋税。

第977章 恩威并施
赵含章：“所以车船税上我减免了一辆车。”
赵瑚：“一辆车管什么用？我家里的马车，只我用的就三辆了，你直接不收士绅官员的车船费不就好了？”
赵瑚说到这里一顿，眼睛瞪大道：“不对，你又糊弄我，车船费你也只免了官员和三老的，我又不是官员，又不是三老，我家的车船都要交税！”
赵瑚说得口水飞溅，赵含章只能唾面自干，依旧笑得温和，“七叔祖忘了程叔父和正堂弟吗？他们名下都有一辆车的免税额度，五叔祖也有铭伯父呢，对了申堂兄此次立功，等他伤好了也当个官吧，这样家中就有两辆车马的额度了。”
赵淞和赵瑚被他说得一顿，和缴纳赋税来说，自然是家中子弟的前程更吸引人注意。
不过赵瑚却不是好糊弄的，只顿了一下就反应过来，“我们在说算缗令，你少扯一些其他的，士绅都要算缗钱，你看以后还有谁愿意到你这儿来当官。”
赵含章：“七叔公将士人说的也太俗了，而且官员都有减免额度，不比普通百姓好吗？”赵含章道：“就是我也无例外，同样要缴纳算缗钱的。”
赵瑚还想反驳的话一顿，心中一动，上下打量起赵含章来，“那赵家军中的兵马算不算资产？”
现在赵含章手下的兵马可不少，要是一辆马车或马匹一算钱，那……
赵瑚快速的算起来，越算眼睛越亮，同时发狠，赵含章光缴纳这些钱就得倾家荡产吧？
正高兴，就听赵含章幽幽地道：“七叔祖说笑了，这天下哪有什么赵家军？这不都是朝廷的军队吗？”
赵瑚和他身后的三位老爷皆是一脸震惊的看着赵含章，她竟如此无耻，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来的？
就连赵淞都红了脸，来回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暂时替赵含章劝说赵瑚，主要是边上还有外人呢，总不能让他们看赵氏的笑话。
“你也听到了，三娘都要算缗钱的。”
赵瑚愤怒，“不算赵家军，她现在有什么钱？她当然不急，可我家底多啊，五哥，就是洛阳晋室当家时我都没交过算缗钱呢，现在她当家，我反而要交……”
这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不玩了！
赵含章脸色微冷，为了给赵瑚留面子，她转头和他身后的三人道：“陈老爷们先去偏屋喝茶歇息？”
赵云欣立即钻出来，笑着请三人移步。
陈老爷三人在赵含章开始散发冷气时就后悔了，赵云欣一开口，三人都没敢看赵瑚，立即起身离开。
三人一走，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赵瑚此时依旧不怕她，他觉得他有理，所以气势汹汹的盯着赵含章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赵含章嘴角蘸着浅笑道：“七叔祖，自我接手豫州以来，您的资产增加了近十倍吧？”
赵瑚：“那也全是靠我的本事，你又不肯帮我。”
赵含章就静静地看着他，赵瑚便有些结巴，“我，那也是我上下打点的。”
赵含章轻哼一声道：“若没有赵氏与我给您做靠山，您出了西平的生意能平安进行下去？远的不说，江南本地士族林立，那里就有人私铸铜钱，您运到江南的新钱能用出去，靠的难道是您的名望吗？”
一个市场就这么大，江南敢私铸铜钱的必定是当地的大势力，甚至是几家士族联合在一起，市面上流通他们私铸的铜钱，赵瑚插进他们的市场里，东西没被抢，人没被杀，难道是因为赵瑚吗？
当然不是了，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赵瑚腾出一条路来，不过是看他背后站着赵含章罢了。
“您现在的商队，不管是南去的，还是北往的，都是打的赵家军的旗号吧？”就那一面赵瑚悄悄摸去的旗帜便抵多少人马了，他摸去的还不止一面。
“更不提你借着我的名号在各州，各郡行的方便了，”赵含章道：“我打下一州，你就拿着钱去买房子买地，哪次不是给你挑最好的？若没有赵氏，没有我，七叔祖也能以如此优惠的价格拿到那些东西吗？”
“还有各行生意，”赵含章说到这里，脸色越发冷冽，“今年粮价和盐价飞涨，七叔祖趁机赚了多少钱？”
赵瑚涨红的脸恢复了一些，理所当然的道：“这粮价又不是我挑高的，我不过顺势而为赚这笔钱罢了，这都能怪在我身上？”
赵含章冷着脸道：“七叔祖，人的位置不同，所要尽的责任也不同。你享受了我和赵氏带来的便利，那就要为我，为赵氏付出一些东西，以巩固赵氏的名望。”
她道：“随波逐流，以商谋暴利的事别人做得，你做不得，何况，你哪来的盐？”
赵含章目光越发凌厉，盯着他看，“贩卖私盐是大罪，何况你还私开盐矿！”
赵瑚有些不服气，道：“天下早就混乱，官私不分，别人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赵含章冷淡的道：“从今以后，除了我外，天下任何人都做不得此事了。”
赵瑚瞪大眼，“你！”
赵含章：“七叔祖，我除了以理服人，还会以权服人。”
赵瑚顿时说不出话来。
赵淞眉头紧皱，却没吭声。
赵瑚看他，见他不为自己说话，只能不甘不愿的默认了。
赵含章这才和缓了脸色道：“七叔祖，何必拘泥于眼前的蝇头小利呢？我也不怕告诉您，算缗钱我只打算征收一次。”
赵瑚微楞，问道：“你不是要恢复旧制？”
赵含章摇头，“算缗令对商业的打击很大，我本不想用此法的，但国库空虚，为了不让天下大乱，我就只能行此法，以富者养贫者，待过了这一年，来年日子好过了自然会免除。”
赵瑚悄悄松了一口气，赵淞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赵含章就冲俩人笑道：“还请两位叔祖替我保密，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为免有人拖延隐匿，故没有向外漏口风。”
赵瑚心中嘀咕道：还不如不告诉我呢，我也拖延，拖到明年废除的时候就好了。
赵含章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和赵瑚道：“还请七叔祖做个带头的榜样，不然国库空虚，我养不起军队，最后还得族里帮衬，毕竟赵家军，它姓的可是赵氏的赵，也是七叔祖商队撑着的旗帜上的赵。”
赵瑚：……
赵淞一听，立即扭头和赵瑚道：“你好好交算缗钱，该交多少就交多少，我家里也是要交的。”

第978章 改革
赵瑚嘟嘟囔囔，“刚才还说没赵家军，只有朝廷的军队呢，现在就又是赵家军了……”
话虽如此，想到这些年生意扩张的速度，他到底没舍得失去这个靠山，黑着脸应了下来。
赵瑚气势汹汹的来，最后沉默的离开了。
赵淞则留了下来，和赵含章道：“三娘，你素来仁厚，在百姓中的声望极高，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非议你，尤其是士人中间，他们都觉得你对士族太过苛责，失了宽仁之心。”
“算缗钱以前只针对商人、工匠和放高利贷的人，从未包含过士族世家，”他叹息道：“就连你七叔祖都难以接受，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对赵淞，赵含章更愿意说得详细一些，道：“五叔祖，便是钱，这世上也有视之为粪土的人，我有自知之明，从不指望世上的人都爱我。”
“尤其我在这个位置上，不论我做出多大的成就，都有可能毁誉参半，甚至谤多于赞誉，这些我全都不在乎，”赵含章沉声道：“我只要问心无愧，不忘初心就好。”
她道：“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会坚定不移的朝着我的目标前进。”
“您说的士族只是您接触到的士罢了，他们多出自豪富之家，但在我眼中，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可称之为士，铭伯父是士，汲渊明预和常宁也是士，”她道：“我相信我的举措是让天下的士变得更好，他们更有前途，也更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若是如此，士这一阶层还要将我视为敌人，那我无话可说。”
赵淞心头震动，隐约领悟到了她的意思，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位高权重，声威势大，自是可以镇住所有反对的声音，但你之后呢？小皇帝没有这个威望，待你……恐怕天下又要陷入混乱之中。”
“改革不是那么容易的，”赵淞语重心长的道：“自古以来的改革者，强如吴起、商鞅，无不惨死，甚至连累家族。”
赵含章面色不变，只是更加坚毅，“五叔祖，吴起虽亡，变法却使楚能够马饮于大河，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商鞅虽死，但新法不败，秦由此而强盛，这才有始皇帝天下一统的局面。我的改革，只要新法不灭，于国于民有大善，我便不悔。”
赵淞张了张嘴，再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半晌他起身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微微回头问：“战事已歇，你和庭涵的婚事何时要办？”
赵含章浅笑道：“待问过傅祖父，我们便可准备起来了。”
赵淞这才叹息一声离开。
他走出赵宅，赵瑚还没走，陈老爷三个已经告辞走了，他们有点后悔跟着赵瑚来找赵含章要说法，搞了半天，赵瑚自己都没能坚持住。
不仅没有任何改变，还让他们三人在赵含章面前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赵淞出来时，赵瑚正拽着从外面回来的傅庭涵说话，他坐在车辕上，而傅庭涵一脸老实的站在车旁听着。
赵淞过来，只听到一句半，“身为一个郎君，怎能让未婚妻子为钱财烦恼呢？你们总要成亲的，难道那时候也要这样紧紧巴巴的……”
一看到赵淞，赵瑚就把未说完的话憋了回去，然后松开傅庭涵的手，只是因为话没说完，憋得很难受的样子。
赵淞瞪了他一眼，和煦的对傅庭涵道：“庭涵回来了，快进去吧，三娘正等着你一块儿用食呢。”
傅庭涵松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向赵淞赵瑚行礼后退下。
赵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一脸的惋惜，五哥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说不定就能把傅庭涵说通，让他到他这儿来做智囊了，也不指望他离开赵含章，只是闲暇之余和他搞些东西，那也足够发财了。
他可是知道的，现在赵含章手上几个下金蛋的产业都有傅庭涵的影子在。
赵淞坐到车里，对还在冲外张望的赵瑚道：“别看了，他手上有再多的东西也到不了你手上，有三娘在呢。”
赵瑚只能失望的收回目光，坐到赵淞的对面，皱眉问：“您跟她说什么呢，这么久？”
赵淞没告诉他，只是道：“老七，你以后对三娘客气一些，她现在可不止是赵氏三娘，还是太尉，是大将军，以她的身份，是先有国，后有家。”
“我们与她，是同族，是同盟，所谓同盟就是合作，既是合作，那就要有所付出，不然我们哪来的脸面享受成果呢？”
赵瑚一愣，眉头蹙道：“我没有付出吗？哪一次她要打仗，要赈济灾民我不出钱出物的？”
赵淞就瞥了他一眼道：“那也要把脾气收一收，不要忘了君臣主辅，族中几房，这几年就属你出的钱财最多，可有几人念着你的好？你要坏就坏在一张嘴上。好在三娘公私分明，眼睛明亮，没有让你实际亏损，要换个小心眼的，就凭你这张嘴，任你付出再多，对方也要压着你。”
赵瑚气得鼻子喷气，“五哥，我都一把年纪了，是赵含章的叔祖父，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赵淞冷淡的道：“你有胆现在进去再骂她一顿？”
想到刚才赵含章冷冽的脸色，赵瑚没敢说话。
赵淞就哼了一声，他就知道，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东西，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这脾气再不改，以后怕是要惹出大祸来。
傅庭涵走到大堂，进来发现她正提笔皱着眉头看公文，就上前看了一眼，是他祖父为雍州求钱粮赈济的文书。
“没钱是吗？”
赵含章叹息着点头。
傅庭涵就道：“我去一趟青州和光州吧。”
赵含章抬头看他，“会不会太累了，你都在外奔波大半年了。”
傅庭涵摇头，“算缗令得到的钱有限，只能解燃眉之急，不能长久依靠，从现在到来年夏收还有半年的时间，赋税收缴和清点需要一定时间，所以你需要钱财过度，盐是最暴利，也是最合适的。”
“虽然已经写了晒盐和煮盐的大致方法，但研究出来也需要时间，还是我去吧，我知道怎么更快，成本更低的去除海盐中的杂质，研究出来的速度会更快的。”
赵含章思索片刻后点头，“好，我让人护送你过去。”
傅庭涵见她同意，松了一口气，赵瑚有一句话没说错，身为赵含章的未婚夫，他不能总是让她为了钱的事儿烦心，过得那么拮据。

第979章 表率
傅庭涵要去青州和光州，赵含章想了想，便给他身边的施宏图和路大轩封了参将之职，准许他们一人带一千兵马，两个人便带两千人，一同护送傅庭涵去青州。
赵宽和孙令蕙几天前便启程了，算一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到了，等傅庭涵过去，他们应该也熟悉了一下地方，正好可以开始琢磨盐的事。
暗部的高诲一听说傅庭涵要去青州，当即带着暗部的商队跟着一块儿去了。
虽然他不知道傅庭涵去做什么，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运作了，自从匈奴人南下，各地混乱，他就只能在豫州和司州间来回打转，不敢去太远的地方，以免不小心就被土匪给抢掠了。
傅庭涵一走，以豫州为中心，以陈县为起点的算缗令便轰轰烈烈的开展起来。
赵瑚忍着心痛和县衙上报了自己的资产和车船数量，然后让帐房算好了钱给衙门抬去。
哦，不是抬，是拉。
第一辆车到达县衙时，最后一辆车还在拐角的街里没转出来呢，有好事者特意顺着车往下数，不一会儿回来，找到同伴，咋舌道：“你知道有多少辆车吗？”
“多少？”
他就比出两根手指翻了翻，同伴也惊呆了，“二十辆？都是钱吗？”
同伴压住心中的激动道：“都是钱！”
衙役将车上的箱子抬下来，打开清点，确认无误后就要把箱子抬到库房里，谁知来交钱的管事却拦住他道：“等一下，这钱是你们的，箱子却要还给我们的。”
老太爷特意叮嘱过的，要把箱子带回去，这箱子可都是好木头打的，也值不少钱呢。
要不是怕寒碜，其实他们更想用麻袋装钱，偏老太爷又抠又爱面子，非得用箱子装，装完了还得带回去。
衙役：……
这要是一般人，他一定要骂对方一顿，不想给箱子，你直接用麻袋装啊。
但这是赵瑚家的管事，俗话说的话，宰相门前七品官，赵七太爷家的管事虽不是七品官，但也不好太过得罪的，于是只能转身去找帐房，拿出几十条袋子来，一群人就在县衙门口不远处一边点钱，记账，一边把钱塞麻袋里。
钱太多了，一时点不完，县令亲自出来看，然后跑到学堂里，不多会儿学堂高年级的学生就临时改课，改成实践课，由算学先生带着过来一起点钱。
学生们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钱，说真的，算学先生和县令都是第一次见。
陈县县令韦晁是赵含章刚提拔上来的，他之前是甄城县县令，虽然都是县令，但官职和地位却都不一样。
他很用心，也很努力，这一点，直接点到晚上，县衙直接亮着灯继续点，待将所有钱都点完，确认无误后他又亲自盯着入库，将锁锁上以后派了五个衙役看守，他则拿着钥匙跑去见赵铭。
这钱太多了，县衙的库房都占去了一半，得把钱弄走，不然他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赵铭也没睡，他处理政务一向快，这时候熬夜是为了清点自己的家资。
如果说赵瑚是士族豪富中的代表，那么赵铭就是士族官员中的代表，只有他们两个都带头缴纳算缗钱了，其他人才会动。
赵铭算账算得心情浮躁，忍了忍，他最后把笔给丢了，叫来管家，“山伯，我们家的帐房何时到？”
山民躬身小声道：“已经在催了，他们清点完家中的资产就上来。”
赵铭哼了一声道：“速度太慢了，七叔家中资产这么多，清点都这么快，钱都送去县衙了，结果我们家的帐房这时候还没上来。”
山民低着头不敢反驳。
赵铭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山民躬身退下，到了外面就直起腰来，看到五太爷在石桌边玩棋子，他就走过去。
赵淞头也不抬的问道：“被骂了吧？”
山民双手交握于腹前，站在他身后看他玩棋子，叹息一声道：“七太爷家中光帐房就养了十八个，我们家如何比得上？速度自然就慢了一些，但要说我们家的帐房比不上七太爷家的，我却不赞同，郎君说要点清楚资产，帐房自是不敢怠慢，肯定一粟一麦都要点清楚的，不似七太爷家……”
他说到这里一顿，小声问赵淞，“五太爷觉得七太爷真的那么老实，真就如实上报了资产？”
赵含章要算缗钱，当然不可能派出帐房家家户户去清点人家的家产后算税，她直接命令符合标准的各家自己清点资产后上报，然后缴纳算缗钱。
赵瑚就给县衙报了一个数字，还有车船的清单也列出来了，然后按照上面所列的缴纳算钱和车船税。
山民只是怀疑，赵淞却是直接肯定道：“他自不会那么老实。”
山民一听，忧虑不已，“三娘不会和七太爷闹起来吧？”
赵淞叹息道：“谁知道呢？”
赵含章没闹，她一听说赵瑚派人大张旗鼓的给县衙拉去二十车的钱便不由笑起来，然后和身侧的赵云欣道：“记下来，明日我要写一幅字给七叔祖，以奖励他做了个好榜样。”
赵云欣应下，她悄悄看了一眼下面盘腿坐着的汲渊和明预等人，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使君相信七叔祖纳够了算缗钱吗？”
“当然，”赵含章温和的笑道：“我从不怀疑七叔祖的人品，他既然主动交了，自是交足了的。”
赵云欣看着赵含章的笑脸，心中惭愧不已，她在心中对七叔祖连连道歉，觉得自己这一次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使君消息灵通，说得这么肯定，一定是查明了七叔祖这次没有偷税漏税。
赵云欣拿出小本本把写字的事记下，明天好提醒赵含章。
赵含章扭头和她道：“你今日也累了，回去用饭歇息吧。”
赵云欣扫视一圈，大概猜出他们有机密的事要谈，便躬身退下。
等赵云欣退下，汲渊就笑问道：“使君真的相信七太爷如实禀报了家资？”
赵含章道：“他拿出二十车钱，粗略一算，数额多半在千万以上，又大张旗鼓的给我送到县衙当面点清，这就足够了。”
汲渊想了想后笑道：“今日过后，还观望的豪富怕是要抓紧时间点清资产上报了，的确堪为表率，使君这一幅字应当送。”

第980章 合作吗
说笑两句便说回正事上，赵含章沉声道：“钱我们很快就有了，但还需要购买粮食，如今只有江南和蜀地可以买到粮食。”
汲渊道：“使君是怕琅琊王作梗，我们从江南买不到粮食？”
赵含章点头。
明预就道：“可以从荆州想办法，王刺史在荆州经营一年，应该有门路。”
汲渊也道：“江南也并不是铁板一块，琅琊王从前在徐州经营，他带着大批人马去江南，占的是江南士族的利益，真心顺服的人不多。”
这几年，北方大量士族往南迁徙，到了江南后他们散于各处，各自为政，总也争不过当地的士族。
琅琊王逃到建邺之后，王导就建议他联络所有迁徙而来的北地士族，同时和江南本地士绅搞好关系，合二为一。
在王导的努力下，他们也的确组建了一个班子，将散落的北地士族团结在了一起，同时他借北地士族的声威举行各种宴会，以此结交南方士族，在赵含章和石勒匈奴人打仗时，南方士族们已经倾向琅琊王，王导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然后石勒投降，赵含章掌握了石军，江南士族们立即就又观望起来，对琅琊王态度不远不近，本来说好了要一起驱逐赵瑚的商队及新钱的，这下也停止了动作，大家就又默认赵瑚的商队在江南行走了。
等赵含章打下匈奴，班师回朝，一封“与民书”传遍天下后，江南有一半士族面对琅琊王已经是一脸疏离，愿意与他亲近的那一半也多是看在王导的面子上，但在发觉王导与琅琊王也离心以后，还愿意凑在他身边的士族寥寥无几。
所以汲渊认为江南大有可为。
他道：“除了王仪风外，七太爷的商队也可用，他的商队来往江南几次，江南许多士族都知道，他们若有心，说不定会通过七太爷的商队表示。”
赵含章沉思，“还有元立，他也在江南。”
明预：“三管齐下，得催一催他们，不说幽州、冀州和并州要赈灾，每天都在有人饿死，便是军中的粮草也不多了。”
赵含章点头，正要开口，汲渊已经先一步道：“我去联络元立。”
情报部分一直是汲渊管着的，元立现在就在汲渊手下，除了汲渊，就赵含章知道这些事了，所以他可以直接联系元立。
明预一听，立即道：“我去起草文书，清点钱款一并给荆州送去。”
汲渊就冲赵含章笑道：“七太爷那里就有劳使君了。”
赵含章：……所以她和七叔祖的关系总是这样相杀又……相爱。
赵含章扯开嘴角，决定这一刻她是爱七叔祖的。
赵瑚自钱从库房里搬出去以后心口就一直疼，就在家中躺着养病。
所谓养病就是躺在亭子里的软塌上，一旁婢女轻摇芭蕉扇，又有两个婢女伺候他吃瓜果茶水，不远处的台子上则有伶人在表演节目。
赵含章提着一包点心来探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她不由停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赵瑚看到她来，皱了皱眉问道：“算缗钱我不是交了吗？你还来作甚？”
赵含章抬了抬手中的糕点道：“我来探病。”
她走上前道：“七叔祖放心吧，我不是来催剩下的算缗钱的。”
赵瑚眉头一跳，有些心虚，便没有再拦她，而是直接靠在榻上，扭头去看伶人弹琴。
赵含章将点心递给一个给他插瓜果的婢女，让她去把点心放出来，然后撩起袍子跪坐在席子上，看着他。
赵瑚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了忍，还是在她的目光下起身，烦躁的挥了挥手，让伶人和奴仆们都下去了。
正巧婢女将点心端上来，赵瑚扫了一眼，微微嫌弃，“你也忒小气了，来探病就只拿了一包桂花糕？”
赵含章：“五叔祖说您喜欢吃桂花糕。”
赵瑚：“你竟然能相信你五叔祖的记性，桂花糕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自成年我就不再喜欢吃这甜腻腻的东西了。”
赵含章：……
她将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笑道：“是吗？我却觉得一个人的口味是很难改变的，七叔祖不如尝尝，说不定又找回了儿时的感觉。”
这下轮到赵瑚无言了，他直接就问道：“你直说找我何事吧？”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向他，赵瑚就觉得心脏怦怦巨跳起来，这感觉，就跟小时候逃课正好撞在先生手里一样。
这让赵瑚的脸色很不好看，不待她开口，他就伸手止住，自己先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你知道我昨天交了多少算缗钱吗？一千两百八十七万八千四，你若是觉得这还不够，那你今天就叫人把我抓走吧，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赵含章：“……七叔祖，您可不是爱钱不爱命的人，行了，我知道你没有报实数，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剩下的算缗钱来找你的，我有其他的事。”
赵瑚一听，呼出一口气，巨跳的心脏平复，他又懒懒的躺回榻上，问道：“何事啊，我现在心口疼，什么事都不想操心。”
赵含章问：“赚钱的事也不想听一听吗？”
赵瑚哼了一声道：“那也不是为我赚的钱，是为你赚的。我既要交税，钱入库以后还得再交算缗钱，算双份的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算缗钱在汉时便成了常规，曹魏时都还有，七叔祖即便没经历过，也应该听家族提过吧？”
“我家又不是商人，也不放高利贷，这个钱跟我有什么关系？”赵瑚道：“只有你，不忌荤素，谁的钱都征收。”
颇多怨念。
赵含章只笑了笑，并不往心里去，而是问道：“既然赚钱的事没有兴趣，那亏钱的事总有兴趣吧？您在江南的商队和铺面，加起来也近千万钱了吧？”
赵瑚悚然一惊，立即坐起，“你干什么？威胁我？”
赵含章就叹息道：“七叔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种会威胁人的人吗？”
赵瑚心中冷哼，前两天为了算缗钱，她当着赵淞的面都威胁她了，这才几天，她转头就忘？
“您也知道，江南现在琅琊王手中，他现在针对于我，江南不少士族都拥护他，这时候您在江南的商队和铺面岂不是靶子？”
赵瑚一呆，道：“我这是无妄之灾？”
赵含章就冷笑道：“那您不要忘了，您能在江南有一席之地靠的是谁，您不能坏事才想到我，我对您有益的事就忘脑后吧？”
赵瑚就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让我退出江南保全资产？”
“退什么退，”赵含章道：“他们越是想打压您，我就越要将您扶起来，江南这么多士族，总不能一个看好我的人也没有吧？”
赵瑚一拍大腿道：“就是嘛，我们就跟他们斗！”
一切他赚钱路上的绊脚石，他都要踩碎后碾进土里去。

第981章 双赢
说真的，江南的钱不好赚，但江南赚到的钱粮目前是最多的。
北方近半士族南迁，留下来的那些陷于战祸之中，多半不富裕，加上北方局势混乱，之前苟晞又还在，还有几支大商行在争夺生意，赵瑚在北方几州努力经营赚来的钱勉强和江南持平。
可江南就那么大一片地而已，所以效益来说，还是江南更赚。
他自是不愿意放弃江南这个市场的。
而且，这次赵含章明言会做他的靠山，那和他之前暗搓搓借赵含章名号低调行事可不一样了。、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不趁机扩大一下在江南的商业势力，他就是白长了那么一个脑袋。
这一下，他再看赵含章时便觉顺眼无比，心也不痛了，身子前倾，笑眯眯的道：“琅琊王又如何？那不过一个藩王罢了，他的封地是在徐州，又不是在扬州，让他离开江南还不是你一纸诏书的事？你现在不说是宽容，江南那些人要是敢反对，你就挥军南下，你连匈奴都灭了，还怕他们几个软脚虾吗？”
赵含章问道：“军费您出吗？”
赵瑚就转移话题，“你打算怎么和他们斗？只管说来，我一定助你，出兵就算了，我们还是应该以和为贵，尤其现在各地才消弭战祸，百姓们都还未缓过来呢。”
赵含章一脸赞同及欣慰，“七叔祖说的不错。”下次就不要再说了。
她沉吟片刻后道：“要想令他们臣服，就需要不断的打压他们，让他们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以后再碰上七叔祖的商队时，他们就知道退让了，到那时，七叔祖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他们自垄断不了。”
赵瑚精神一振，激动的问道：“怎么打压？”
这可是赵含章，能得她亲自出主意，不比他手下那些三脚猫的幕僚强？
赵含章便压低声音道：“他们越不让我们买到什么东西，我们越要买到，他们严防死守的东西都能被我们买到，这不就是他们的失败吗？”
赵瑚若有所思的点头，那他们最严防死守的东西是什么？
绸缎？
瓷器？
总不能是茶叶吧？
赵瑚正在心中衡量呢，就见赵含章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赵瑚一顿，心中腾的冒起火来，怒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江南的好东西不少，你以为好买吗，那些士族精明得很，最好的都会留给自己，愿意卖给我的都是货色中等，最多中上的。”
赵含章道：“出卖这些东西他们能从我们手上赚去大量的钱财，又购进他们想要的琉璃、铁器和书籍，他们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你说他们舍不得什么？”
“粮食！”赵含章嘴角微翘道：“现在，他们最舍不得的是粮食，最不想卖给我们的也是粮食。”
赵瑚一想还真是，不过……
他怀疑的看向赵含章：“你特意来找我，便是让我去江南购进粮食？”
赵含章笑着点头。
赵瑚皱眉，“此是因为你急需粮食，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坑我？”
赵含章淡定的道：“七叔祖，你知道为何你现在做生意都需要扯着我的大旗吗？因为你不会双赢。”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做人，我都喜欢双赢，这件事，我赢了，你也赢了，这是两相欢喜的事，您为何觉得这笔生意一定要有一个吃亏的人呢？”她道：“只要成功，您不仅可以赚一笔钱，还能打压江南士族，自己在江南站稳脚跟。”
“将来，您就算不打我的旗号，江南的人也不敢小瞧了您，”赵含章道：“一样的道理适用于其他事，这天下的商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您能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将来，就算我不做您的靠山，他们也会选择您，这就是双赢！”
赵瑚低头沉思起来。
赵含章等他想了一会儿后催问道：“七叔祖想得如何了？”
赵瑚咬咬牙道：“你说的，双赢！我若从江南大量购买粮食，你不会压着粮价不给我吧？”
赵含章便保证道：“七叔祖，我喜欢双赢，我赢了，也会让您赢的。”
赵瑚就一拍大腿道：“干了！”
赵含章嘴角微翘。
赵瑚当即叫来自己的管事们，让他们去凑钱送到江南去，同时写了几封信先让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让还在江南的商队先收联络买粮食的事。
至于大量购买粮食的钱，除了商队现在手中的，剩下的自然需要从豫州运去了。
不过陈县这头赵瑚已经没有现钱了，西平倒还有不少，他让管事回去取了。
赵含章是不可能出现钱的，粮食他得运到豫州来，她才会买。
不，她甚至都没想过自己出钱买，豫州这么多粮商，到时候他随便卖给谁都是赚的，至于她的钱，那自然是交给王四娘和元立去买粮食了。
赵含章就指着赵瑚买回来的粮食能够盘活北方的粮食市场了，除了赵瑚以外，她今天还特意约见了几个比较大的粮商或者家中有开粮铺的士绅。
目的就是蛊惑他们去江南买粮食。
人多力量大嘛，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把江南多余的粮食都搂到北方来，借江南的粮食让北方的灾民活过这个冬天。
朝廷的公文，还有汲渊的信件很快到达王四娘和元立手中。
王四娘一拆开看公文上要求的粮食数量，眼前便忍不住一暗，待看到朝廷会出钱，且钱已经在运来的路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公文合上以后叫来长史道：“安排一下，两天以后在刺史府中设宴，请大商人和士绅来赴宴。”
长史应下，正要退下后停下，低声道：“使君，王将军现在往豫章去了，要不要将他召回？万一他与王敦起冲突……”
王四娘想了想后叹息道：“随他去吧，他自有分寸，此时宜和不宜战，他不会贸然动手的。”
长史应下。
王澄死的时候赵含章正陷于战事，不能替他们做主，琅琊王就意思意思罚降王敦官职，但其实他还是领着扬州大军，虽无将军之职，却有将军之权。

第982章 暗示
虽然王玄也不太喜欢王澄的作风，但这毕竟是自己亲叔叔，又是为了支持北伐而亡，他自不肯就此罢休，所以在赵含章顺利班师回朝之后，他就开始向东靠近，大有和王敦一争高下的意思。
到这里，这已经不止是北方和南方，赵含章和琅琊王的斗争了，也是王氏内部的斗争。
王敦因为堂弟是王导，与琅琊王亲厚，而王导这两年展现了自己的内秀，所以不少族人追随于他，但同样有不少族人选择了王玄和王四娘兄妹。
尤其是在赵含章先收服石勒，又灭了匈奴国之后，从扬州去往荆州投奔王四娘的王氏族人就更多了，还有的都没去荆州，直接就北上找赵含章去了。
而王导似乎对这样的局面无力于心，几次努力都没能留下多少人来。
这让琅琊王很是不满。
而琅琊王的这种不满直接影响了王敦。
王敦是个情绪化的人，虽然年纪比王导大，但他一直觉得这个堂弟比自己聪明，厉害，所以诸事以他为主导，此时就忍不住与他抱怨道：“族人留下为他效命时，他多加防备，觉得我们王氏权利过重；如今人走了，他又责怪你不肯尽心，如此薄恩寡义……”
“处仲慎言，”王导往外面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后道：“你要是也有心离开，那就早些打算，这样的话就是与我都不该说的，将来更不要在外显露。”
王敦不悦道：“怕他什么？就算现在有族人离去，但在建邺为你我效命的人还是不少，你的威望，还有我手中的大军，他能拿我们怎么样呢？”
他怪王导太过温厚，道：“这是乱世，行事就该强硬一些，你看赵含章，她虽有仁德之心，但也绝不手软，这次她颁布算缗令，不仅小皇帝，连中原和北地的士绅豪族都不敢置喙。”
“你就是太过宽厚，琅琊王和这些江南的士族，甚至北地来投靠的士族都破事一大堆。”他想让王导强势起来，道：“现在北地已平，赵含章休养生息，恐怕用不了两年就会对江南用兵，我们须在他之前巩固好江南，你若不强势起来，江南怎能一心抗敌？”
王导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在他皱眉后才垂下眼帘，冷静的道：“那是朝廷，不是敌人。”
王敦皱眉，“这屋里就我们兄弟两个，何须说这样遮掩的话？”
他道：“你我跟随琅琊王南下，为的不就是扶持他做皇帝，留存中原血脉，让王氏荣光继续吗？”
王导就冷淡的道：“现在中原已安，汉种可留，至于王氏荣光，自也有别的地方长存。”
王敦一下站起来，脸色阴沉道：“茂宏此话何意？莫非你也要投靠赵含章不成？”
王导闻言叹息一声后道：“没有，便是我有心，她恐怕也无意。拒绝北援一仇，她恐怕会记恨一辈子。”
王敦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沉声道：“赵含章杀我兄长，我与她不共戴天。”
王导闻言皱眉，他并不觉得王敦和王含有多深的感情，赵含章虽然杀了王含，但理由正当，程序正义，王敦没有理由怪她。
他抬头去看王敦，只一眼便明白了。
王敦未必是因为王含而恨赵含章，这样说，不过是因为他自觉去了赵含章麾下也没有前程，所以给自己找个理由罢了。
王导叹息一声，知道今天的试探已经有了结果，王敦是不会投靠赵含章的。
王敦又催促了王导几句，让他行事强硬一些，不要总是夹在三方中间受气，他受气，王氏在这里的族人也受气，连带着他的日子都不好过起来。
王导没有应下，王敦催了好几次都没得到回答，最后气呼呼的走了。
他一走，元立就从另一个院子过来，他只看到王敦离开的背影。
元立停顿了一下后转身去见王导，问道：“王将军可愿为大将军效命？”
王导问道：“若王敦臣服于赵使君，赵使君果然能摒弃前嫌，一如现在琅琊王重用他吗？”
元立讥笑道：“我们使君用人唯才唯德，不问前怨，连石勒都能被封为幽州刺史，王长史在担心什么呢？”
他道：“不过我们使君手下良将众多，王将军能有多大的前程，就得看他有多大的本事了。”
王敦的本事自然不小，只是和北宫纯、石勒这些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儿，听说她新得了一员大将叫祖逖，本事不在北宫纯之下。
王导想到王敦的傲气和性格，不由抿了抿嘴，没说话。
元立便转开话题，“某今日上门来是有一件事要请王长史相助。”
王导冷淡的问道：“不知是何事？”
元立道：“北地才经历战祸，生灵涂炭，所以想请王长史相助购买一批粮食。”
王导愣了一下后脸色和缓下来，一口应下，“好。”
他从不怀疑赵含章对百姓的善意，这也是他在意识到琅琊王没有大局观之后快速选择赵含章的原因之一。
有一说一，赵含章在大局上从未出过错，能屈能伸。
王导答应了下来。
他在江南的势力可不比琅琊王低，加之江南鱼米之乡，今年北方虽然天灾人祸不断，但扬州这一片称得上是风调雨顺。
其下辖的鄱阳、建安、临海、淮南、庐江等地都出产过剩的粮食，听闻秋收过后粮价已经开始下跌。
一条河之隔，江南和中原以北的地方是两个世界。
他要买粮食都不必要自己出面，只需交代家中管事便可。
元立在银钱上也大方，不仅给足了买粮食的钱，还打赏了管事不少钱，以至于管事在完成一批粮食后主动问起，是否还需要再买一批。
元立当然一口应下，和苦恼粮价下降的江南百姓不同，在北地，绝大多数百姓都处饥饿之中，现在，六州的灾民就靠江南的粮食养活了，所以，他有多少买多少。
豫州，赵含章坐镇陈县，看着符合条件的各家各户上交算缗钱。
前不久，赵铭终于算清楚了自家的资产，也上交了算缗钱，他一交，士绅中的官员们便默默地跟着交了。
然后豫州北边冀州的祖逖当即派人送钱过来，说是他的算缗钱，就是远在并州的北宫纯都叫人拉来一批钱，说是他以及并州收到的算缗钱，消息传出，豫州境内更没人敢不交了，不过，偷漏一事还是有的，且不少。

第983章 查漏
和赵瑚一样瞒报，少报资产的人不少，远在洛阳的赵程都察觉到了，他当即写信给赵含章，建议她颁布告缗令，即奖励民间告发瞒报、少报资产的人。
早有意见的常宁听说后当即上折附议，朝中立时有不少臣子跟上，有的人甚至找到小皇帝跟前，暗示由他来颁布告缗令，以在民间获得名望。
小皇帝并不想参与这样的事，他每天读书都累得很，闲暇之余还要担忧一下自己的小命，实在是不想搭理这些事，以及这些人。
他并没有先帝皇兄的壮志，不觉得自己能够比赵含章、赵铭及王导等人厉害，能够为晋室力挽狂澜，他只有十岁，他只想活着。
既不想被砍死，也不想被毒死。
所以这些自以为为他好的人找到他，语重心长的和他说了许多话，小皇帝却只想赶紧把他们丢出去，奈何他也没有这个权利。
他甚至觉得对方是故意在花园里堵住他的，他身边的侍卫、内侍和宫女全是赵含章安排的，虽然他们对他恭敬有加，但谁不知道他们效忠的是赵含章？
当着他们的面找他，还让他插手朝政立威，恐怕不是在帮他，而是在蛊惑他出手，然后他跑去赵含章那里告发自己立功吧？
小皇帝不吝于最大的恶意揣摩这些人。
赵含章知道这件事后，当即让人去查，查到那名官员没有如实上报资产后，便笑道：“那就从他开始吧。”
但也只是他而已，赵含章没有牵连其他人，等他缴足了算缗钱，又罚没他的官职，令他充军之后，她便找来一直上折的常宁，哦，常宁升官了，她封他为尚书左丞，是傅庭涵手下的官员，主要负责的是刑律方面的事。
“常左丞啊，我知道你的意思，少报资产的人很多，他们是在侵吞国家财产。”
常宁一脸严肃，“使君既知，便该想办法杜绝这样的事发展，汉时便有这样的状况发生，使君在颁布算缗令时为何不一起颁布告缗令呢？”
“先生既知史，那便知道后来告缗令为何执行不下去，便是这样也要做吗？”
常宁就一脸严肃道：“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如今国库缺钱，使君既然开了算缗令，那就该严格一些，尽量收来更多的钱。”
一旁的汲渊发表不同的意见，“如此严苛，岂不失人心？到时候大量士族南迁离开怎么办？”
常宁冷哼道：“他们能走早在匈奴打下来时就走了，一条算缗令罢了，不至于就走了。”
“到底失了人心，于将来无益，”汲渊道：“使君想要休养生息，那就需要这些士族、商人出力，有赵七太爷和赵刺史为先，符合条件的人都会上交一些算缗钱，即便不对数，也可暂时让我们渡过难关，何必将关系搞得太僵呢？”
明预微微颔首道：“算缗钱自武帝时便取消了，也就是说，现在还活着的商人就没有交过算缗钱的，更何况此次使君增加了士绅和官员的算缗钱和车船费，这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使君是在用他们的钱充盈国库，养活百姓，以富养穷，此时再发告缗令，别说其他官员士绅，就是赵氏的人恐怕都会不满吧？”
若是连赵氏都明着反对了，还有几个人会支持赵含章？
她手中就是有军队，也不能把所有人都镇压下去吧？
赵含章点头，表示赞同汲渊和明预的话。
在发算缗令前她就知道会有人瞒报、少报了，但依旧没有发告缗令，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因为她知道，这个算缗钱她只征收一年，她有自信明年就取消掉，靠其他途径盘活经济。
常宁垂眸思索，片刻后抬起头来道：“赵七太爷和赵刺史怎比得上使君您呢？不如使君再来做个先吧。”
赵含章眨眨眼道：“我交了算缗钱的。”
“您的车船税没有交足。”
赵含章：“我没交足吗？待我问问听荷。”
常宁面无表情的道：“还有傅尚书的车马及资产呢，他的那份，使君不交吗？”
赵含章顿了顿后道：“他没有资产。”
常宁：“那车船呢？傅尚书身边的护卫，所带的马匹，这些是要傅尚书交，还是使君交？”
赵含章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才道：“好，我交。”
常宁当即给赵含章一张单子，上面列了许多人的姓名，排头一个就是赵含章，汲渊和明预的名字也在上面，俩人一脸迷茫，连忙道：“我们也有漏报？”
常宁冷哼一声道：“你们在洛阳的房屋田地都没有报上。”
汲渊：“……洛阳的田地今年没有出产，佃户都找不到，亦没有耕种……”
在常宁的目光下，汲渊说不下去了，顿了顿后道：“我回去就让人估算价值。”
常宁：“还有汲先生从北地带回来的战利品，也要估算价值吧？”
明预脊背一紧，不巧，他也得到了一些战利品。
赵含章看着仔细看名单上的名字，发现满朝文武只有赵铭和赵程不在名单上，见常宁看过来，她立即道：“战利品我都塞到国库里当民用了。”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使君回来时给书局送去两车的书，全是从北地搜刮回来的，还有入库的字画若干，我都看到听荷清点了。”
这个……赵含章还真不知道，毕竟国事繁忙，这些家事她都是交给听荷的。
赵含章点了点名单问道：“铭伯父在冀州时也收得一些珍品字画，莫非，这些他都算了价值？”
常宁严肃的点头。
赵含章一听，敬佩不已，当即道：“我一会儿就让听荷核定价值，补足剩下的钱。”
常宁脸色这才好看起来，起身与赵含章一揖，转身离开。
汲渊目送他离开，忍不住扭头问赵含章，“我与他，到底谁才是管钱的？”
赵含章却道：“让常宁做尚书左丞委屈了呀，应该让他做御史大夫的。”
她扭头和赵云欣道：“将此事记下，等回到洛阳，安葬先帝之后就提醒我，以免我忘记。”
赵云欣应下，将这件事记在了小本本上。

第984章 蹭饭
汲渊无言，也起身告辞，不过临走前问赵含章，“使君是否还有钱补足算缗钱呢？”
赵含章笑道：“怎会没有呢？资产五千才一算，我既有这么多资产，自然拿得出来。”
然后听荷告诉她没有。
她拿着小算盘在赵含章面前给她算，“您库房里的现钱只有十八万九千六百八十八文，资产五千一算，您就需上交六百二十八万多钱，您没钱，这些钱是夫人在西平给您垫的。”
“等一等，我娘这么有钱？”赵含章震惊了。
听荷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夫人有一些嫁妆，族中的娘子们喜欢找夫人一起做生意，您可能不知道，成伯给她们组了一个商队，经常和七太爷的商队一起搭伙外出，一进一回总能赚一些钱。”
赵含章伤心了，她也有商队，她也在赚钱，但为什么她就是没有钱？
听荷等了一下，见她没问题了，就继续打算盘道：“而库房中的这些钱则用来交您的车船税了。”
“一车一算，好几个商队的车马都归到了衙门名下，即便是这样，府中侍卫，加上您日常出行的车马，还有府库中的东西加起来也需要上交四万八千钱，余下的钱府中还需开销呢，总不能您吃块肉都要出去赊账吧？”
十二万，听着挺多的，换算成读者们都比较熟悉的银两的话，那就是一百二十两。
当然了，这点钱在当下还是很多的，至少能养活她以及她的下人们很长一段时间，等待下一次现金入账，但是，她没有十二万了呀，她现在只有七万多。
赵含章伸手按了按心口，压下心酸，问道：“小皇帝那里的支出？”
“走的是国库的账。”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当即道：“明天开始不必准备我的饭食酒水了，点心之类的也不要做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然后道：“想办法变卖一些东西，凑够钱把缺额补上。”
听荷心疼不已，道：“哪个权臣似女郎一样，别说享福，竟是连饭食都吃不上的？”
赵含章挥挥手道：“你们别饿着就行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她想的办法就是去小皇帝那里蹭饭。
当然了，她不止和小皇帝蹭饭，还和包括但不限于赵铭、赵瑚、米策等人蹭饭。
其实她还是挺喜欢和小皇帝一起吃饭的，一是他吃的少，一个人通常都吃不完，加她一个也没多大的负担；
二是他的菜色虽不奢华，却营养搭配很到位，每顿菜都有荤有素，很健康，也很对赵含章的胃口。
就是他胆子有点小，只要她一坐下，他就低着脑袋，恨不得把头埋到碗里去。
虽然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都早熟，可他只有十岁，赵含章也不好太折磨他，于是就开始找其他人蹭饭了。
赵含章和新提拔上来的汝阴郡刺史乔今谈完了汝阴郡接下来的发展规划，把任命书交给他，然后看了一眼沙漏，当即起身，“走，我与你送行，顺便再与你谈一谈荀氏的事。”
乔今应下，当即起身，跟着走到外面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要在外面吃饭。
赵含章也不挑，就在斜对面的一排摊位里找了一家坐下。
乔今冷汗淋漓，连忙道：“怎能如此委屈大将军，还请大将军移步，我，我请大将军吃酒。”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这家的饺子很好吃的，从时坐下尝一尝，我知道，你们才交了算缗钱，也不宽裕，临走前你就请我吃一碗饺子便可。”
乔今一听，心中感动不已，因为被常宁查漏补缺算缗钱而起的怨气和怒气一消而散，也撩起袍子坐在她的对面。
因为赵含章提倡胡凳胡桌，许多大的酒馆饭庄还未用上，民间底层却颇多效仿了，尤其是一些小摊小贩，很快发现了桌椅的好处。
从前他们要在路边支摊，只能让客人们站着吃，然后将碗筷还回来，卖的不多，愿意吃的客人也不是很多。
但凡有些钱的，都会选择有瓦片遮挡的饭馆酒肆，没有钱的，又不愿意花太多钱买吃食，所以路边摊生意并不太好。
但自从有了桌椅之后，他们只要给坊长交十几文钱就能占下一片地支摊，可以放三四张桌子，几条长凳，能够招呼不少客人。
摊子的对面就是赵宅，说是赵宅，其实就跟皇宫别苑差不多的，每天都有好多官过来，都是有钱人啊。
不过他们客户群的也不是这些官，而是官员带来的随从、护卫、管事或者吏员等，但有一次，赵含章出来时看到他支摊，就在他摊子上吃了一碗饺子，后来时不时的来一趟，那些大官们就也开始在他的摊位上吃东西了。
再之后，他的生意爆火，旁边也开始有人支摊了。
来赵宅的官员大多在这附近的摊位上吃过东西，乔今例外，他之前是参将，在外领兵的，是突然收到命令回来述职，调动去汝阴郡做太守的。
说真的，他很意外，也很激动。
这预示着他的事业更进一步了，他以前在汝阴郡干过，对汝阴郡还算熟悉，他觉得这是赵含章提拔他的原因之一。
的确是当中一个原因，赵含章也不隐瞒，她往碟子上倒了一些醋，和乔今道：“汝阴郡你熟，今年打仗，汝阴郡百姓两次缴税，一次纳捐，日子都不好过，你去了以后好好安抚他们。”
乔今恭敬的应下。
“还有荀氏，”赵含章道：“他们刚搬到汝阴郡，一切还不熟悉，你多关照关照他们，帮他们尽快融入当地。”
乔今一时拿不准她说的真话还是反话，一时没应声。
因为荀氏族长的识时务，赵含章没有杀他，不过，却将荀氏一族从颍川郡给迁到了汝阴郡，还让他们分出来两支，一支迁往并州，一支迁往冀州。
一棵大树被分走了两枝树杈，又有一枝被砍掉了，大树还被挪了一个地方，这对荀氏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好在她没有砍掉大树，所以荀氏还得记住她的恩德迁徙，只能记恨连累他们的荀修。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挑了挑嘴角，并没有让他此刻就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有些事，慢慢来就好，过犹不及，她不喜欢弄巧成拙。
吃下半碗饺子，饥饿缓解了一些，赵含章才点着这个摊位道：“知道你们看不起这样的桌椅，但你也看到了，有这样一套桌椅，百姓们连生计都多了。”
乔今立即道：“待下官回到汝阴郡，也要提倡胡桌胡凳的。”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要注意补种树种，也不要过度砍伐。”
乔今应下。

第985章 都满意
送走乔今，赵含章就开始召集赵铭等朝臣商量下一件大事。
她要开放山泽于民。
这天下的山啊，水啊，矿产啊理论上都是属于国家的，私人不能开采矿产，不能狩猎，不能打渔，不能做很多事情。
当然了，这些禁令目前来说没什么用处，大家该进山进山，该下水就下水，私底下开矿的也不少。
但放开禁令还是会有些不一样的，这是一种讯号，百姓们可以从山泽中获利，以求得活下去的资本。
赵含章劫富济贫，咳咳，是以富养贫，收敛来大量的钱财，她自己也没想到豫州富人还不少，且资产丰厚，看来这几年豫州发展得不错。
在祖逖和北宫纯先后送了一批钱到陈县之后，赵含章便命各地不必再把收到的算缗钱送到陈县或者洛阳，而是封存于库房之中，以用作当地的政府支出。
命令下去的同时，从荆州和扬州出来的大批粮食先后到达陈县，赵含章便开始给各地分粮食，幽州去一批，并州去一批，冀州去一批，青州和光州也有，雍州这几年灾荒，人吃人的现象一直不停，更得给他们送一些粮食去。
才到手的粮食，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叫赵含章分光了，豫州一粒米都没落下，便是这样，也还是杯水车薪，于是赵含章继续让王四娘和元立搞粮食，同时去催一把赵瑚。
赵瑚的商队已经在江南乡下到处收粮食了，他们本来想直接找粮商的，但除了零星几个粮商外，被找的大部分粮商都表示没有粮了。
商队管事就只能下乡去一家一户的找，这样速度就慢一点，但成果不错，他比粮商多出一点价钱就能买到粮食。
小农们很喜欢把粮食卖给他们，在他们眼里，可没有什么本地粮商和北方粮商的区别，只要有人给钱，谁价高卖给谁。
于是赵家的管事们发现了一个秘密，自己到乡下收购粮食的确零散又辛苦，但价格低啊，还省去许多心力。
在城里找粮商成交，不仅要扯大旗，请客喝酒，走通关系，还得出高价，成本高得不得了，当然了，和现在北方的粮价相比还是很低的，但现在下乡更低啊。
于是管事沉迷在下乡收购粮食上，他干脆和底下一众伙计道：“我将此事交给你们，不论你们是以怎样的价格收购，我都是一石二百四十文小麦，一石二百八十文谷子入账。”
众伙计眼中一亮，也就是说，他们只要以更低的价格收进小麦和谷子，便能赚到差价，而现在江南本地粮商给小农们的小麦价格在一百八十文到两百文之间浮动，谷子价格在二百二十文到二百五十文之间。
他们只要以比当地粮商高一些的价格，再控制在管事的收价之前进货就能赚到钱了。
于是伙计们快速的算计起来，纷纷领了钱出去。
当然，他们是不敢一个人出去收货的，都是几个人，或十几个人组成一队出去，不然要是遇上打劫的，他们又不是本地人，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但村子里的小农民们也并没有太多的粮食卖，他们总要留够一家的口粮，又要上缴粮税，剩下的才能换成铜钱。
所以三天之后，管事清点一批粮食送走，再要收购，却发现已经从附近的村里收不到粮食了，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士绅地主身上。
但尝到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好处，他是不太愿意再费太高的成本去收购粮食了，于是和留下的伙计们说了一番悄悄话，当即就让他们走了。
阿春是三江村一个十七岁的青年，他穿着草鞋飞快的越过田埂跑回家中，兴奋的和父母道：“阿爹，阿娘，北边那些收粮的客商又来了。”
他爹皱眉，面无表情的道：“我们家没粮食卖了。”
“我知道，我想和他们一起去收粮食，”阿春道：“他们说了，只要我跟着一起运货搬货，一天能给十文钱，我要是能给他们介绍人家卖粮食，每收到一石就再给两文钱，阿爹，我想和他们走。”
男人皱眉，没有说话。
阿春娘忧虑道：“不会是骗人的吧？”
阿春心中着急，急切的道：“我只有一条命在，他们能骗我们什么呢？阿爹，让我走吧，阿兄刚娶亲，家里的地不缺人种，我留在家中无用，我，我不想和村尾的十二叔一样。”
村尾的十二叔因为是最小的孩子，上面给几位兄长娶完媳妇以后他都二十三了，他家再拿不出钱娶媳妇，加之兄长们闹着要分家，他最后就一个人被分到了村尾，因为穷，一辈子都没娶到媳妇，一直一个人过活，日子很不好过。
阿春是有感觉的，他十七岁了，但家里已经拿不出给他说亲的钱。
而且俗话说的好，好男不吃分家饭，他想自己闯荡一番，不靠父母兄长过活。
阿春爹沉默了许久，还是点头答应了，他扭头和阿春娘道：“给他做几个饼子带着。”
阿春高兴起来，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
阿春爹道：“现在各个村子除了地主老爷家里都没有可以卖的余粮了，你要找粮食，就去找地主老爷家的管事。”
阿春明白，他们常给这附近的地主干活，和他们家的管事熟，他甚至还熟悉好几个东家呢。
这些小地主喜欢囤一部分粮食，卖粮也喜欢找本地粮商，不过他们也不是一股脑往外卖的，毕竟秋收后粮价下跌，他们一般都会分批出手，有的甚至会把粮食留到明年三四月，在青黄不接时卖给粮商，以得到一个更好的价钱。
阿春就带着赵家伙计去找这样的小地主。
有的管事看在价钱上给他们出了一些，还有的则是怎么都不答应出手，不过伙计们也不慌，扯出了赵含章的大旗。
看在赵含章和朝廷的面上，不少小地主都愿意把粮食卖给他们，有的甚至希望赵家的伙计能为他们引荐赵家的管事。
赵含章呢，那可是现在晋国的第一权臣，能和他们家管事扯上关系……梦中都能笑醒呢。
阿春带着他们走村窜户，越混越熟，在收齐第三批粮食时就决定跟着赵家的伙计去豫州看看，和他一样有想法的当地青年不少，哦，他们都是赵家伙计找来替他们引路的。
年轻力壮干活多，工钱还少，十几个人一月的工钱加起来都没请城中那些粮铺管事吃一顿花费多呢，赵家伙计们对此很满意，赵家的管事也很满意，赚到了钱，且找到了更好一条出路的阿春等人也很高兴。

第986章 求活
赵瑚留在江南的人手不足，派了三批人送粮食回去，实在是调动不出人手了，管事们就只能想着从当地招。
他们招人自然是招年轻力壮的，所以他们最近找的人都是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有志青年。
除了比江南低廉工钱更高的报酬外，就是北地那无限的机会。
“你也不想想，朝廷在北面，以后朝廷给的好处是不是都放在北面？”
一开始青年们还忍不住反驳：“北方有战乱。”
“那都是以前了，现在大将军已经收复失土，平定匈奴，北方再不会打仗，就是打也不怕，有赵家军在呢。”
“就是，现在我们北方是百废待兴之时，你们现在去北方，那简直是闭着眼睛捡钱呀。”
“不是说北方现在穷困，还缺粮吗？真有你们说的这么好？”
“缺粮是真的，但穷困？哼，你也不看看，现在坊市中最贵重的琉璃和书籍都是从哪儿来的，那都是从豫州运过来的，你再看城中那些挥金如土的人，大半是北方迁徙来的士族，而留在北方未曾迁走的士族世家更多，他们不更有钱？”
初出茅庐，还单纯天真的年轻人们相信了，忍不住冲着北方的方向展望起来。
赵家的伙计再接再厉，压低声音蛊惑道：“而且你们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
年轻人们还真不知道，他们将这一群北方来收粮食的客商统称为北方来的。
赵家伙计就小声道：“我们东家是大将军的叔祖，是赵家人！”
年轻人惊叹一声，欣羡不已。
赵家伙计也自得起来，和他们道：“所以啊，跟着我们是不会有错的，要是运气好，让大将军看到了我们的能干，说不定还能到大将军身边做事，将来也改换门庭、飞黄腾达呢。”
年轻人们更是眼睛一亮，心口的野心被挑拨起来。
于是他们都要跟着他们北上。
管事们就这样用小钱招揽到了一群热血青年，说是小钱，但跟现在江南低廉的工钱相比算是高的了。
江南因为涌入大量从北方逃亡过来的人而物价高涨，人工低廉起来。
新来的士族们带来了他们的财富，工匠和奴仆佃户，他们大量购进房屋商铺，还有田地。
当地的士族很戒备他们，但他们依旧能想各种办法从贫困的农民手上买到田地、山林和河泽，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只能改去做佃户或者短工。
他们还带来各种他们没见过的工具，不管是纺织、建造房屋还是耕种都更快，更精细了，然后大量的本地工匠因为技艺与北方的有差异，失业了。
所以，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大量闲置的人工，以至于工钱很低，但……物价很高。
管事拐上这些人，在又收够十车粮食时，当即带上他们启程回豫州。
就在他们满怀信心和希望往豫州前进时，一片荒芜，如死寂一般的幽州也迎来了第一批粮食。
这一批粮食的到来如同油滴进烧烫的水中，一下沸腾了起来，幽州，一下就活了！
石勒心中吃味，却不得不承认赵含章送来的这批粮食很及时，为了让百姓有信心活下去，他不得不大肆宣扬起来，让人在幽州内宣传，大将军派人送了赈济粮来。
此时的幽州已经开始转冷，徐大义光着脚推开半开的木门，哒哒走进来，上前扒拉一下破被子下的人，声音嘶哑的道：“快起来，要去大村口领赈济粮了。”
床上的妇人艰难的撑开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就给她喂了一口水，见她脸色还是灰败，想了想，咬着牙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一把刀，站在水缸前比划了一下，就一刀把耳朵的一半切了下来。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布和锅灰把耳朵包好，然后拿着那半只耳朵剁碎了蒸好给她喂下去。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吃下去，勉强活了过来，这才几不可闻的问道：“这是什么？”
徐大义道：“我从外面抢到的兔子肉，走吧，我背你去，我回来的时候里正已经派人烧火煮粥了，一会儿我们可以领一碗吃。”
他把人背到背上，又从厨房里摸了两个碗塞怀里。
妇人晃晃悠悠的靠在他的背上，因为吃了东西，眼睛慢慢看得清楚了，她这才看到他脑袋上包着麻布，他耳朵上隐约有红色的血迹。
她忍不住抬起手指触碰了一下，问道：“这是咋了？”
徐大义偏了偏脑袋，不耐烦的道：“跟人抢吃的时候被咬的，你管那么多呢，留着点力气活着吧。”
他威胁道：“你要是死了，我就拿你去换口粮。”
妇人立即不说话了，但心里并不怎么害怕，她想，她都死了，是被人吃，还是被虫子啃噬，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两个孩子……
一想到此处，她的心口就钝疼，偏一点泪水都流不出来，她一脸麻木的看着前方。
他们开始在路上碰见人，还有力气的，抱着一个碗就小步往大村那边跑，没有力气的，则是一步一挪，她甚至看到有人摔倒了没有力气站起来，便趴着往前挪动……
徐大义将人背到大村，第一锅粥已经烧好了，他立即将妇人丢在一个角落边，然后拿着两个碗过去排队打粥。
里正一边给他们倒粥，一边大声道：“一人只能一碗，我都记着呢，可不能重复领，一会儿大家都吃过以后就发粮食，这一批粮食是从豫州送来的赈济粮，大将军都记挂着大家呢。”
又道：“觉得一碗不够吃的，又有力气的，吃过以后去村子里抬人，抬来一个走不动的可以分他的半碗，最好是两个人一起抬，要是把人抬死了，不作数的……”
因为他这句话，徐大义将新打到手的两碗粥喝了大半，每碗就剩一个碗底给妇人，等她喝完以后就转身去找人，“三生，搭个伙不，去二柱家里看看，他们家几个孩子和弟妹，不知道还活着没，把人抬来还能换粥。”

第987章 希望
三生认为他说的有理，当即也吃光碗里的粥，跟着他去抬人。
陆续有人转身回各个小村庄抬人，把村子里还有一口气，走不动的都抬了来。
衙门在幽州易主之后发过赈济粮，给了这些没法离开故土逃亡的人一个生机，但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吃，此时，所有人都饿惨了。
豫州送来的粮食被石勒快速的分拨各郡，郡再到县，县再到里，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幽州各村里还幸存的人都蹒跚的去领救济粮，沉寂的大地恢复了一点生机。
石勒都忍不住道：“到此时，我方知赵含章为何每一县都至少要放一个从学堂里出来的人，他们赈灾有序而正，很有经验。”
通知乡里村镇，组织人手运送粮食，分拨粮食，甚至连现场熬粥，且不可赈济过多这样的事都考虑到了。
最让石勒惊讶的是，各个县在熬粥时，要么往里加了糠，要么加了大豆，要么直接一半米，一半谷子熬煮，有的则是全麦粥或者小米粥，这两者全都是带壳，别说，煮出来的东西都不好吃，但……很有效，直接让还有余力活着的人放弃挤占贫民的生存空间。
这些学生的骚操作落在一些清廉的官员文士眼中，不免有贪酷之嫌，当即就有人和石勒暗告，怀疑各县有截留赈济粮，中饱私囊的情况发生，请求石勒派出官员巡察，严查各地账目。
“大将军千辛万苦才送来这些赈济粮，还请使君重之慎之，莫要让幽州百姓伤心啊。”
石勒觉得他们说的很对，当即就要同意，但最后还是想请教一下张宾，于是压下心头的想法，先让人下去了。
他跑去和张宾说，“我知道怎样替换掉赵含章的那些人了，此次赈灾就是一个机会，让这些暗告的人去查，一定能查出他们的毛病来。”
张宾却问道：“吹毛求疵，这对主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石勒皱眉。
张宾道：“赵大将军留下的这些人目前是最合适的，拿掉他们，主公手中可有替换的人选？若替换的人不能比这些学生做得更好，最后受损的岂不是主公和幽州的百姓？”
他道：“您现在是幽州刺史，幽州的百姓皆是您的子民，您应该为他们着想。”
石勒蹙眉道：“我的确没有找到可以完全替换的人，但赵含章每个县都留了人，且都这么能干，坐镇幽州，我实在难安。”
张宾就笑着安抚他道：“这是因为主公前半生颠沛流离，被人害惯了，但我观赵含章重情重义，非轻信毁诺之人，且对主公很是欣赏和宽容，她是以君的身份，对您有倚重之意，您何不以良臣之身应之？”
石勒心中一动，时常被张宾和卫玠挑动的心弦重重一振，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你是说，做名留青史的晋臣？”
张宾知道石勒的心结，微笑道：“赵含章武功已著，今日看，文治也不会差，区区晋国，哪里盛得下她的才华？”
石勒目中生辉，他并不介意认赵含章一个女郎为主，他一个奴隶都有雄踞一方的意思，何况赵含章呢？
他现在就盼着赵含章杀掉晋帝自己登基呢，不然，晋帝在一日，他就难安一日，石勒和晋国是有大仇的！
张宾见他听进去了，再劝，“主公不如管好幽州，一旦大事成，还可以去并州、冀州、甚至是司州，说不得将来回到新朝，还能位列三公，功封诸侯。”
石勒只是幻想了一下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狠戾道：“到时候就让晋国皇室及权贵跪在我脚下，让他们拜我这个羯族奴隶！”
张宾垂下眼眸，沉默的躬身回礼。
石勒对他很礼遇，连忙将他扶起来，和他道：“多谢先生提醒，此时的确不宜挑衅赵含章，罢了，我就再等看看，她是否真的能够安定天下。”
她要是真有这个能耐，他效忠于她又有何不可呢？
张宾悄悄松了一口气，石勒是个善于听劝，却又喜欢多思反复的人，赵含章走的时候他还一心把幽州搞好，在幽州站稳脚步呢，这才一个多月，怎么就想起来要跟赵含章夺权了？
张宾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房后叫来长随，低声吩咐道：“去查一查，昨日和今日都有谁来见过使君？”
长随应下，悄悄退走。
长随才走，一个书吏便进来道：“长史，卫郡守来了。”
张宾嘴角微抽，但还是让他将卫玠请进来。
会来刺史府找他的郡守，也就隔壁郡守府里的卫玠了。
张宾长叹一声，叹息的气息还未完全吐出，卫玠便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张宾，卫玠展颜一笑。
张宾只觉得屋子一下就亮堂起来，连透过窗棂显得有些昏暗的光线都变得明亮照人，张宾吐到一半的气就消了。
虽然无奈，可谁忍心拒绝一个美人的邀约呢？
张宾……还是很愿意和卫玠共处一室的。
他笑着请卫玠坐下。
卫玠也在他的对面坐下，和他笑道：“我来找长史回禀一下范阳郡赈灾的进程。”
他道：“百姓饥饿稍减，但此时，一味的分发赈济粮反倒不好管理，所以我想，应该以工代赈，幽州里的人也该用起来了。”
张宾笑着颔首，“使君不日就会下令，命各郡县以工代赈，剩下的赈济粮就以钱买之，这次大将军除了粮食外，还派人送来了大量的赈济银钱。”
全是赵氏铸造的新钱，说真的，虽然朝廷说是征收上来的算缗钱，但张宾怀疑是赵含章自己铸造的钱。
国库那么缺钱，她真的能忍住，一点钱都不多铸造吗？
除了豫州送来的赈济钱，还有他们自己征收上来的算缗钱，幽州现在是穷困，但有钱人还是有不少的。
王浚败得太快，很多士族都没来得及跑，这里面还有因为战祸从冀州跑过来的士族呢，征上来的算缗钱也不少。
这些钱以财务支出，以及赈济款的名目发往各郡县，再由他们组织灾民们干活，以换取工钱，再用钱从衙门里买粮食。
剩下的赈济粮都被放在了衙门里。

第988章 全面发展
而百姓手中有了钱，一直紧闭大门，不愿，也不敢开张的商铺也慢慢开了商铺，其中也有些人家开始悄咪咪的出卖粮食，衙门的赈灾压力缓解了不少。
恰在此时，豫州的第二批赈济粮到了。
学堂里出来的学生，不仅赈灾能力一流，搞舆论的能力也是不错的，赈济粮前脚进幽州，后脚就叫他们宣扬出去了，大将军叫人送来了第二批赈济粮，各地县衙过一段时间就能接到粮食，到时候县衙里的粮食虽还未充足到可以任由人吃喝，但活着是不会有问题的。
幽州百姓们对生存的意志瞬间到达一个高潮，为了赚更多的钱买粮食，每个人都努力的干活。
每个县都有专门针对小孩、老人和弱者的岗位在，保证每一个人都能用起来，可以赚到钱买粮食。
同时，各县官吏还鼓动有能力的人出去买粮食，“如今豫州、徐州和扬州都有大批的粮食堆积，只不过军队运送缓慢，又要由州到郡，再由郡到县，所以时间漫长，粮价这才居高不下，若是你们亲去贩粮，不仅自己饮食无忧，还能转手卖给他人赚一些钱。”
他们蛊惑道：“刺史正大力剿匪，听闻冀州的祖刺史行动更加迅捷，刚上任就带着人四处剿匪，如今冀州内的土匪都不敢冒头，更不要说打劫了，冀州如此，豫州更不必说，所以一路上还是挺安全的。”
他们一听现在南方的粮价在两百文一石左右，当即就忍不住心动。
虽然衙门已经在控制粮价，但幽州情况如此，粮价还是很高的。
于是有能力能凑出路费的人，当即结伴去往豫州和徐州。
扬州他们没想过，那是琅琊王的地盘呢。
虽然他们知道的不多，但也听说过，琅琊王和他们大将军不是一伙的，所以他们才不要去他的地盘上买粮食呢，万一两边打起来，他们这些北人被扣住了怎么办？
所以他们去豫州和徐州。
幽州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被石勒控制的州且如此，并州和冀州恢复的速度只会比它更快。
北宫纯有一颗赤纯之心，他对民政不是很擅长，因此很倚重赵含章分派在各郡县的官员，并将政务上的事情分给了黄安和令狐盛，他则主要练兵，以及做好并州的防守工作。
出乎意料的，黄石和令狐盛在政务上都有一点天分呢，尤其是黄石，用他的话说是，“某虽记性比不得傅庭涵，但看赵氏赈灾、收留流民多次，做什么，怎么做，我还是知道的。”
而且他还不是依样画葫芦，他是有总结的，他道：“大将军曾言，人皆有欲望，我们只要能满足他们目前最迫切的一个欲望便能把握人心，收服了人心，旁的欲望可以用来激励人前进。”
“而今，并州绝大多数百姓的欲望是得到活命的粮食，渡过这个冬天，士族的欲望是得到启用，能在大将军麾下效力，有进阶之道。”
听得只知道练兵打仗和爱民的北宫纯目瞪口呆，然后问道：“大将军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黄石道：“她给军中将官们上课时说的。”
北宫纯：“……那不是针对的校尉和参将们吗？你何时去上的课？”
黄石道：“卑下一直有听，将军您不知吗？”
北宫纯不知道啊，他告诉过他吗？
黄石还真的说过，不过当时北宫纯还没有彻底归附赵含章，黄石也一心念着要回西凉，他之所以去听课，是因为察觉到赵含章很会收拢民心，他一方面觉得赵含章支援他们粮草很仗义，一方面又觉得将来他们要是成为敌人可能会很棘手。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亲兄弟，亲父子都有可能反目成仇，何况两位将军呢？
所以黄石秉持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心思溜进去听课，当然，他是不会承认一开始溜进去是为了去找傅庭涵毛病的。
当时给将官们讲课的除了赵含章就是傅庭涵，他会教大家怎样计算粮草，平衡军中的支出与收益，甚至还教大家地理知识，
谁让北宫纯心心念念的就是傅庭涵，有时候看着傅庭涵的目光都在发光，这让黄石吃味不已。
不不不，一开始他就是为了“打探敌情，了解未来可能的对手”才去的，黄石坚定了想法后转开话题，“将军，大将军回迁了一部分匈奴百姓，这些人怎么安排？是还放回原籍吗？”
北宫纯想到赵含章的信，摇头道：“不，将他们迁到晋阳北来，这边有草原，可容许他们在此处放牧养马。”
匈奴人一边向往汉人富贵而安逸的生活，一边又忍不住以放牧民族的习俗行事，于是，他们一边向南迁徙，圈占农耕民族的地盘，一边却又变农耕区为牧区，用良田养草放牧。
这在赵含章看来就是暴殄天物。
不仅浪费了农耕区的田地，也浪费了他们自身的才华。
所以赵含章才写信给北宫纯，让他尽量将擅于养殖牛马的匈奴人和鲜卑人安排在牧区，到时候可以少量分配他们可以耕种的田地，余下的则是以牛马羊来补充，容许他们牧区放牧。
为此，她还给北宫纯拨了一笔专款，专门用来购买牛马羊的种子，分给家中资产不过千的牧民。
她告诉北宫纯，这是一项专门给牧民们开的辅助项目，他们提供牛犊、小羊羔和小马驹，等到来年秋天，他们需要优先考虑将牛马羊卖给衙门，衙门开的价格不得低于市价两成。
北宫纯不太理解赵含章的这个操作，但他知道，论治民的举措，他拍马也不及赵含章，所以他不懂便不乱动，直接照着赵含章说的做。
他不理解，但刺史府中的其他官吏有理解的，他们可以很好的执行赵含章的政策，北宫纯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自由就可以。
而恢复速度比并州还要快的是冀州。
祖逖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他不仅在军事上厉害，在政务上也有自己的主见。

第989章 南阳王病死
蓚县叛乱之后，他就派人大肆宣扬赵含章对蓚县贼首的处理，并将“与民书”翻出来，让各县里正拎着铜锣走街串巷的来回念了半个月，让民众记住赵含章的爱民宽仁之心，并解读了一下朝廷对灾后重建的计划。
同时让里正多方宣讲蓚县王氏宗族的下场，让各家族约束好族中子弟，不可再有反叛之人。
然后他开始派兵在冀州境内大肆剿匪，打下来的土匪全部被编入册，分田地，整理土地，河道等，特别凶残的就丢到军中做军奴，收缴的财宝和粮食被充库房，以赈济百姓，所以，豫州的赈济粮还没到，冀州就已经有粮食赈济灾民，开始以工代赈了。
豫州的赈济粮送到，让祖逖更加放开手脚，随即开展更加深入的以工代赈活动。
冀州有大半州可以种植冬小麦，加上旱灾的情况没有幽州严重，所以祖逖想办法买了麦种，加上赵含章送来的麦种，被编入册的百姓基本都分到了田地和种子，犁地，下种，挖沟渠，浇灌……冀州所有百姓都忙碌起来。
就连没有剿匪任务的军队都加入耕种之中。
赵含章下令，天下大军，除精锐外，全部有屯田任务，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农闲时训练，争取自给自足。
祖逖觉得她这条政策非常好，在幽州时，俩人就此事展开过深入的谈话，在当下，没有比士兵屯田更好的办法了。
等到天下安定，他们就要精简士兵，放归更多的人去种地，只保留一部分军队就可以。
和祖逖一样行动迅速的是兖州的赵驹。
兖州是此次战祸受损最严重的州，全境沦为战场，每一个县都被打过，百姓……流离失所，房屋被焚毁的不计其数。
兖州旱灾不是很严重，但惨状比之幽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铭知道兖州情况很不好，加之赵驹是赵含章的部曲出身，所以赵铭更信任倚重他，赵含章还在北方呢，赵铭就开始派人往兖州送赈济粮，同时派出大量的官吏前往兖州，协助赵驹管理兖州。
有了如此大的支持，赵驹理顺兖州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一个人悲伤，那就让他忙碌起来，让他没有时间沉寂在悲伤的事中；一个州伤痛，也是一样的道理，让它忙碌起来，焕发生机，那么伤痛就不会只是痛苦，还是激励了。
所以他也最快速度的让兖州开始冬小麦的种植，并积极让州内的商业恢复。
算缗钱让州内的富豪士绅们不太乐意赚钱，或者说不光明正大的赚钱，他就只能去信询问赵含章办法。
赵含章直接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减免商税即可。”
赵驹对此很纠结，问赵含章：“使君既颁算缗令，可见缺钱，此时再减免商税，不是自相矛盾吗？”
赵含章给他写信，“算缗钱是快钱，是为解决当下国库空虚的困境；商税是连续性的大政策，但当下民众穷困，可适当减免，以恢复商业。”
赵驹明白了，当即在兖州境内减免一些商税，比如像粮食交易一类的商税，他全免，其他行业的商税，他也降低了税率。
这是赵含章给各州刺史的小特权。
百废待兴之时，为了更好的适应各州政策，她容许他们一定范围内自主，不过，这些事情依旧需要上报朝廷。
雍州的傅祗就在给赵含章写信，希望她能容许雍州免去算缗钱和一些税赋。
雍州，尤其是京兆府一带，连续几年的粮荒下来，不仅百姓损失惨重，就是当地的士族和富豪也损失惨重，属于想逃都逃不了的那种。
赵含章的算缗令到达雍州，傅祗就知道这个钱在雍州收不上来，要是强制收取，雍州定会大乱。
所以他没有行动，还安抚州内的官吏，让他们再等一等，他会和朝廷求情。
结果，他信刚写完传出去，在长安的南阳王已经下令征收算缗钱，因为知道算缗钱难收取，他直接派兵跟随官吏衙役一起去征收，主要面对的是富商和一些没有权势的士绅。
至于赵含章点名增加的官吏和豪绅，他都没动。
但是，此举还是让长安大乱，等傅祗收到消息，从雍州赶回到长安时，南阳王已经被暴乱的长安乱民冲撞，据说是骑在马上受惊摔了下来，抬回府中没几日就病死了。
长安还乱着，南阳王的心腹既想强势镇压，为南阳王报仇，又怕控制不住局势，到时候不仅赵含章会问罪，长安这里也要被乱民攻占，犹豫之间傅祗赶回来，同时赵含章的任命书也到达，她直接免去南阳王的刺史之位，命傅祗为雍州刺史。
南阳王的心腹们大喜，立即把长安这摊乱摊子丢给傅祗。
傅祗心神俱疲，只能出面安抚长安百姓，这一次，他也用了赵含章仁德的名望，承诺会向上陈情，请赵含章免去雍州的算缗钱，以及……部分赋税。
在傅祗的努力下，长安乱势被控制，但情绪依旧在悲痛、气愤之间起伏，只怕一点小火星就能够点燃他们。
所以傅祗不敢稍加放松，他只能又给赵含章补了一封信，一是告诉她，南阳王死了，二是再提及算缗钱和赋税的事。
雍州，尤其是京兆府长安一带，粮荒一直很严重。
这边为了守住大晋的关卡，征收的赋税一直很重，有粮食也是先紧着军队，即便如此，军中忍饥受饿的将士也不少。
看北宫纯就知道了，当年他在长安当将军时，他军中的士兵就经常饿肚子，快死的那种。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长安的民政搞得不好，每年又有些灾祸，多数为小干旱，少数为乱兵冲击，百姓难以安心耕种。
没有收益，却又在花销，加上南阳王没有管理之才，只知道一味的收缴赋税，以至于让长安陷入恶性循环之中。
等傅祗被先帝派过来时，长安已经病入膏肓，他多方举措之下，也只是让长安局势稍缓，但有南阳王在，他许多政策都不能实行，或者实行了一半就被取消，实在被缚手脚。
这次南阳王“病死”，虽然出乎意料，但……傅祗并不伤心，甚至还松了一口气，只是忧虑长安的未来而已。
虽然厚脸皮，但傅祗还是没忍住提及第三点，他希望朝廷能给长安一些赈济的钱粮，以助他们渡过此次难关。
长安，太惨了。

第990章 清醒的痛苦
赵含章本来也没想落下雍州，在她的眼里，司州都全打下来了，边上的雍州自然也是属于她的，哦，不，是属于朝廷的。
傅祗是个忠君爱国的人，只要她一天站在小皇帝身边，那他一天就会忠于她管理的这个朝廷，四舍五入就是，雍州是她的。
所以这次赈济粮，她也准备了雍州的。
不过南阳王死却是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她都把匈奴灭了，历史上本该死于匈奴手中的南阳王还是死了。
赵含章是真的惋惜，她任命傅祗为雍州刺史，本是想把南阳王调回南阳，再找个借口把人送去荆州的……
咳咳，南方的士族，和北方逃到南方的士族不是想着扶持琅琊王跟她打擂台吗？
那她再给他们送一个王爷过去，算起来，南阳王虽然血脉不及琅琊王近，但他辈分高啊。
琅琊王看见南阳王，得叫一声叔叔。
最要紧的是，他哥东海王司马越曾经雄踞天下，当过一阵摄政王，有一说一，现在南逃的士族贵族中，有不少人反过来想念东海王呢。
他要是去了荆州，就在扬州边边上住下，和琅琊王做个邻居，一定很热闹。
他要是能住到扬州去，那就更加热闹了，可惜，他死了。
赵含章很惋惜，然后就丢开了这件事，她和汲渊等人商量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傅祗，免除雍州的算缗钱，同时免去京兆府两年的赋税。
因为长安的情况不是很好，赵含章还从赵家军的粮草中挤出了十车的粮食给长安送去。
赵含章的回信和粮食一起送进长安，傅祗泪湿衣襟，握着信就踩上车辕，和冒着绿光，盯着粮食看的长安百姓们道：“这是大将军派人送过来的赈济粮，大将军说，待豫州收购到足够的粮食，还会派人送过来，朝廷没有忘记长安，陛下也没有忘记长安。”
百姓们神情微怔，愣愣地没说话。
傅祗擦干泪水，和围住粮车的百姓道：“你们回去拿布袋和户籍过来吧，先贫后富，家中有年长者和年幼者先得赈济粮，我会尽量分配，使户户分得赈济粮，不足者，待下次赈济粮到达再补。”
众人一听，撒腿就往县衙或者家里跑，有的人直接去县衙排队了，还有的则是回去拿布袋，他们才不信什么下次补齐的话呢，谁知道下一批赈济粮什么时候到？
当官的话听一听就好，这次说话的要不是傅祗，他们甚至都不会听一听。
傅祗信守承诺，这次收到的赈济粮一粒都没截留，全分给百姓了，这让长安的官员和将士们很有意见。
但他们才上门，傅祗就叹息的和他们道：“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何，这一次是委屈你们了。”
将军颓然的坐在席子上，脸色灰败的道：“中书不能只管百姓，而不管军中将士，我们既要守关，又要剿匪平乱，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啊。”
“是啊中书，军中如今煮的米水都能数着米粒了，将士们不说可以饱腹，一日一碗浓粥总要有的吧？不然大家怎么出力？”
官吏们亦忧，和傅祗道：“长安已经三月不曾分发俸禄了，我们还好，但底下的官吏都要养家糊口，不能再拖了。”
傅祗连连应声道：“我知道，然而这几年长安饥荒，百姓饿死者众，这次南阳王病故，若不安抚，只怕长安又要大乱，所以赈济的粮食先紧着百姓的。”
将军和官员们还有意见，傅祗就微微冷下脸道：“现在赈济粮已经都发下去，除非下一次赈济粮到，不然我是拿不出粮食的，不过我却有一个办法筹集粮食。”
他道：“算缗令，尔等也在其中，为广大将士和官吏们的福祉，大家可以清点一下家中资产，按律缴纳算缗钱，我想，这多少可以缓解长安困境。”
将军和官员们立刻不说话了。
傅祗这才放缓了脸色，和他们道：“你们多安抚将士和官员们，我会和朝廷再请赈济的钱粮的。”
几人这才起身退下。
傅祗呼出了一口气，眉目间尽是疲惫，他拿出一个随身带的本子写日记，长安的百姓已经到了极限，傅祗觉得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近日，他感到身体疲累，精神大不如前，以至于他神思都开始混乱起来。
他不知道大晋未来会如何，也不知傅家将来会如何。
他的儿子们都散落各地，除了长子外，其他儿子与他都没有了联系，也不知这几年是生是死。
而长子……
想到此时被扣押在蜀地的长子和公主，傅祗想了许久，还是摸出他早就写好的信看起来。
他想将信撕了，可又不甘心，最后他还是摊开信纸，又重新写了一封。
他知道，庭涵和长子公主的关系不太好，他们父母子女之间有问题，这才多年不联系，互相间也不问候，他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如今蜀地将长子和公主扣下，显然是想用他们做人质，从赵含章手上得到些什么。
想到这里，傅祗更愁了。
傅祗和赵长舆不一样。
赵长舆临死想着国事，更想着家族，傅祗则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家族兴衰不必过于强求。
他自觉抚养几个儿子都尽力了，未来怎么样，得靠他们自己活，他只心疼从小被严厉对待，没有享受过父母宠爱的长孙。
于家事上他想得通，于国事上他则不愿轻易放手。
后者可是涉及千万家百姓的生死存亡啊。
傅祗并不是迂腐之人，他忠于晋帝，是因为一乱不如一安，一旦失去晋帝，天下当即四分五裂，人人都可以称帝，那天下百姓的苦难就真的没有尽头了。
所以不论是谁，不论发生什么变故，他都强力支持晋室，因为天下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人镇着。
可是，现在赵含章的声望和能力让他心中生了怀疑，如此情势下，晋室继续真的会好吗？
尤其长安的将军和官员们如此，傅祗更是心力憔悴，所以，是不是要换一个天，这些人才能顺势换掉，这天下才能焕发生机？

第991章 刷声望
傅祗难以立刻就有定论，而他要在普通百姓、士族、官员、以及南阳王留下的势力之间周旋，心力憔悴。
长安情势复杂，这里又是大晋西关，轻忽不得，现在他缺钱、缺粮、缺人，能做的就是在现有资源的基础上平衡住各方势力。
直到赵含章很快让人送来了第二批救济粮，情势才开始有变化。
就连长安的官员们都没想到第二批赈济粮这么快就到来，当即去找傅祗要俸禄和粮草。
傅祗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赶到后不久，长安城中的百姓也躁动起来，大胆的围着刺史府，哀求傅祗救命。
傅祗派去的人在人群中时不时的说一句，“这是大将军拨来的赈济粮，只为救我等遭遇粮荒的灾民的，刺史可不能因为军队缺粮就挪作他用啊。”
“是啊，我们家人都饿死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了。”
百姓们围府不去，傅祗也和上门来的官员和将军们道：“你们也看到了，群情激奋，若我不给出赈济粮，只怕他们要作乱。”
刘将军脸色难看道：“有作乱之人，平定便是。”
傅祗便问道：“将军可以拿出多少兵马平息混乱？到时候函谷关还能余留多少士兵守关？”
他叹息道：“长安百姓，不多了~”
所以他们真的要因为这点赈济粮把剩下的百姓杀死，逼走吗？
众人都不说话了，傅祗见他们脸色和缓，这才道：“我已上报朝廷，求要粮草和俸禄，以今日大将军之能，怕是不日就会送到。”
其他人却没这么乐观，赵含章愿意给百姓赈济粮，不见得愿意给长安守军粮草，官员们俸禄，他们又不算是她的人。
想到这里，有人心中一动，抬头去看傅祗。
算起来，傅祗虽一直是保皇派，行事却一直偏向赵含章，而赵傅两家结亲，听闻，赵含章和傅庭涵的关系一直很好呢。
想到此处的人心头火热起来，话锋瞬间一转，“刺史说得对，长安百姓所剩无几，此时应以安抚为主。”
等傅祗将他们送走，长安城中已有近一半的官员和参将偏向他，加上本就属于他的官员、参将等，他已经能以多服少。
他们一走，傅祗当即将早已拟定好的以工代赈令发布，绝大多数百姓不认字，所以除了张贴公告外，他主要是派官吏到刺史门口宣讲，解疑。
以工代赈的内容很多，比如，他要求清扫街道，修缮房屋，平整土地，砍伐晾晒木柴……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天快冷了，若不做保暖措施，恐怕百姓们不饿死，也会冻死的。
长安的百姓很快就接受了以工代赈，并且迅速将赵含章列为第一崇拜和喜欢的人。
不少人家都开始为她准备长生牌位，讲究一些的，会选好木头，像供祖宗一样将她供起来，不太讲究的，则选一块他们能拿得出来的好木板，请人将她的名字刻上。
流浪在长安城中的流浪儿，则是从废墟中捡了一块板子，按照自己的想象涂鸦了一个女子形象的人脸便供起来，大家争相供奉赵含章的长生牌位。
这两年，先帝和赵含章先后给过长安赈济粮，但真正落在百姓手中的没多少，大多要先补充军中粮草。
只有这两次，送来的赈济粮完全用在他们身上，而听闻，他们后面还会有赈济粮，这怎能让他们不爱赵含章呢？
傅祗看到这样的情况，幽幽地叹息一声，满心复杂，却没有出面扭正。
和傅祗的纠结以及遮掩不同，青州和光州是大张旗鼓的宣扬赵含章的仁德与功绩。
青州被王浚祸害得不轻，而光州，王敦带着大军跑了，匈奴兵和石军攻占光州时如入无人之境，州内的坞堡全被石勒和刘聪攻下，钱财被搜刮干净。
坞堡如此，更不要说城中了，但凡有点钱的人家都被抢光了。
所以赵家军的到来，下至流民乞丐，上至士族遗宦，全都举双手欢迎。
赵宽见状，也不扭捏，直接为赵含章做代言，致力于将青州打造成第二个豫州，以成为赵含章和赵家军强大的后盾之一。
光州自然不肯落后，孙令蕙一边重建光州，一边和青州争相宣传，甚至还传回了陈县。
他们宣扬的话，做的事生生让赵含章打了一个抖，赵铭也觉得他们太过阿谀，大有做奸臣的潜质，于是写信将此事告诉了赵程。
赵程一看，气得不轻，当即写信去痛骂赵宽，孙令蕙也没被赵程放过。
赵氏子弟基本师从赵程，就是孙令蕙，小时候跟着兄长去赵氏邬堡，也会跟着听几堂课，所以赵程不仅是她的一个舅舅，也是她的一个先生，所以，收到这封信，孙令蕙和赵宽一样感觉到了一脸唾沫，然后有些羞愧脸红。
不过，他们还是不改。
当然，这是之后的事了，此时，他们还没收到信件，还在争相拍赵含章的马屁，为她争夺民心。
傅庭涵进到青州时就觉得青州很活泼，街头巷尾都洋溢着一种活力，虽然大多数人也是粗布麻衣，衣衫褴褛的样子，但精神状态很不一样。
只是几日不见，赵宽已经瘦了一圈，又黑了一些，眼底青黑，只是脸上还是兴奋的。
看到傅庭涵，赵宽一下拽住他的袖子，几乎要哭出声来，“三妹夫，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我日夜就盼着你来，底下的官吏无能，汇报上来的数据混杂不已，我看得眼都是花的，还得一个一个去核查……”
傅庭涵抱歉道：“我恐怕帮不了你，这次来是为了别的事。”
赵宽微楞，问道：“什么事？难道大将军不喜欢我为她收买人心，所以已经不局限于在信上骂我，特特派你来骂我？”
傅庭涵一噎，打算放弃瞬间冒出来的各种问题，和他道：“我是来晒盐和改盐政的。”
赵宽道：“方法不是还没研究出来吗？你不是写了法子让工匠们慢慢琢磨吗？怎么亲自过来了？”
傅庭涵没有说很多，只道：“朝廷现在急需用盐，我们得在明年之前琢磨出海水析盐来，你挑出几个工匠，让他们随我去海边吧。”

第992章 出盐
赵宽静静地站着。
傅庭涵一看就明白了，“你找不到工匠？”
赵宽就叹息道：“尚书，这不是我推托，而是真的找不到。”
现在青州的任何一件事都比研究晒盐法紧要，大晋又不是没有盐，只不过是贵一点，他觉得可以晚点开始。
不过傅庭涵亲自过来，以大将军对他的看重，这盐政只怕是另有乾坤。
赵宽在脑海中将自己现在能用得上的人想了一遍，道：“我让人在各郡县寻找会煮盐的工匠。”
目前，各地的盐巴获取还是以薪煮为主。
但，煮盐也是有技术的，不是往锅里灌水，一味的烧火就可以，所以他们得找技术人员。
当然，煮盐对傅庭涵来说不难，可现在时间紧，他实在不想找新人再一个一个的教。
不过现在各州人民因为战祸到处流浪，记录在册的工匠大多不在原籍，想要找到的确不易。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工匠你暂时找着，再给我找一百个信得过，又身强力壮的青年，我来教他们煮盐、晒盐。”
赵宽应下，但对傅庭涵纸上写的方法表示怀疑，“尚书，海水真的能晒出盐来吗？”
很快，赵宽找到的两个煮盐工匠给了他回答，道：“海水晾晒的确可以出盐，但那盐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当然了，不是立刻就死，但他们世代生活在海边，祖先们偶尔发现太阳暴晒之下，沙滩上会有白色的晶粒，一摸便知道是盐。
所以先祖们是偷偷试过海水晒盐的，只不过晒出来的盐很苦，人吃难以下咽，吃过一段时间后就会中毒而亡。
所以他们拒绝晒盐。
但，傅庭涵坚持要晒盐。
工匠和傅庭涵，赵宽自然是相信傅庭涵了，于是他直接将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两个工匠交给傅庭涵，以及选出来的一百青壮。
傅庭涵就带他们住到海边的废弃小渔村里，这里很方便，不仅滩涂平坦开阔，隔壁还是光州。
孙令蕙听说傅庭涵到了，当即也选出一百青壮，带过来交给他。
先不管晒盐法行不行，反正人交给傅庭涵，和他学本事总是没错的。
青州有的，她光州也都要有。
看着孙令蕙带人直接越过界限到青州来，还要傅庭涵也在隔壁滩涂开几块盐田试验，赵宽忍不住道：“孙刺史，何必如此着急，晒盐法八字还没一撇呢。”
孙令蕙笑眯眯，“我从不怀疑傅尚书的本事。”
赵宽看了一眼嘴角微翘的傅庭涵，心中暗骂一句“马屁精”，然后立即道：“三妹夫，我也相信你。”
傅庭涵嘴角的弧度更高，连眉眼间都是笑容，“我还需要一些东西，有劳两位刺史帮忙寻找了。”
他也很公正，一个人给他们一张纸，纸上的内容还是一样的，他们看了一眼，和他们离开陈县时拿到的方子一样，上面要求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重晶石，这东西在海边并不少见，在浅海的一带的岩石中一找一大片。
傅庭涵道：“这些东西都不贵重，之后也会需要很多，所以多多益善。”
赵宽和孙令蕙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好忙啊，傅庭涵来这里不但没减少他们的工作量，反而还增多了。
俩人忧伤的下去安排。
傅庭涵则开始带人建造盐田。
他带人走遍了这一片河滩，为了加大盐水和空气的接触面积，加大蒸发面积，加强蒸发，傅庭涵还在每块盐田里布置了一下。
为了不让青州和光州将来有纠纷，他特别一视同仁，他们送来的一百人各自作用于自家的滩涂，就连开发出来的滩涂数量都是一样的。
这时候其实已经不是很适合晒盐了，毕竟天气开始转冷，傅庭涵也知道，他在此还是以研究为主。
傅庭涵带着青壮们挖出了海沟，每到涨潮时，海水就会倒灌进海沟，将盐田的关口打开，海沟里的海水就会涌入盐田。
青州和光州少雨，多见阳光，风也大，所以哪怕此时温度稍低，但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和风力的吹动下还是在快速蒸发，尤其傅庭涵还让人定时搅动加大了盐水和空气的接触面积，蒸发得就更快了。
一区田的卤水被放到二区，在二区晾晒时，一区再次被平整后放入盐水，待二区的卤水蒸发得更加浓稠时被放入三区，然后第二次海盐晾晒进入第二区……
这样一来，两边给的一百人全都不得空闲，速度很快，盐田里就析出灰白和灰黄色的晶体。
赵宽听说后跑过来看，二十来日不见，他又瘦了一些，胡子还遮住了半张脸，显得更黑了。
傅庭涵虽然也黑了，好歹没把自己弄成这样熟人都快认不出来的样子。
赵宽就蹲在田边，抓了一把被堆成小山的海盐，问道：“这就可以了？”
傅庭涵瞥了他一眼道：“还不可以，这是粗盐，我需要再溶解过滤杂质。”
傅庭涵用两种办法过滤粗盐，一种是用配比的材料溶解粗盐后过滤再晒出盐，一种则是用水溶解，搅拌后过滤，再析出海盐。
他想看看哪种方法更快，更好，到时候或许两者结合。
赵宽看着各个盐田里小山堆一般的粗盐，惊叹不已，“这样晒出来的盐若真的能食用，将来盐价……”岂不是跳水价？
赵宽心颤了颤，有种天下要大变的感觉。
而青州和光州有可能要处于旋涡之中。
赵宽拍掉手上的盐，一脸严肃的和傅庭涵道：“尚书，以后您需要什么只管和我说，只要我能找到的，一定都给您找来。”
“我要不要再给您派两百人？我看这盐场人有点少啊，那边那么大的一片，海水都是一样的，应该也可以出盐。”
傅庭涵连琉璃都能做出来，晒盐不比做琉璃简单吗？
赵宽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信心还是不够大，他完全可以更大一点儿。
“要是两百人不够，我再给您多招募一些，您说要多少有多少。”
傅庭涵问道：“我们的粮草拖欠两天了，再来两百人，你养得起吗？”
赵宽就抹了一把脸，道：“我这就让人把粮草给您送来，补上的人粮草也会补的”
他咬咬牙，大不了，他变卖点东西和过路的商人买些粮食呗。

第993章 谥号
晋国中原以北的地方百废待兴，即便赵含章颁布算缗令，短时间内征集了不少钱财，在巨大的消耗下也不够用。
所以赵含章此时还是穷，她给各州，各郡县的拨款还是有限。
赵宽回到家里就开始翻箱倒柜，饰品，摆件，最后他看了眼衣柜里的衣裳，抬头对长随道：“把这些衣裳也都收拾出来，留下两套半旧不新的便服，其他的全当了吧。”
长随惊讶，心疼不已，“郎君，您当官怎么还要往里贴钱？”
赵宽不在意的挥手道：“大将军把家底都往里填了，都多久没新衣裳穿了，我虽不及她，却也不至于在意这些小节。”
他道：“把这些东西都当了吧，得的钱去找粮商，买来的粮食先紧着海边，你盯紧下面的人，不能委屈了傅尚书。”
长随只能应下。
此时，远在陈县的赵含章也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听荷带着婢女们翻箱倒柜。
他们要迁去洛阳了，赵含章已经定下给三位皇帝的谥号，她的皇帝，先帝大大，他没有功劳，却也没大的过错。
他还有点倒霉，于乱世之中承继皇位，在司马越和苟晞等强臣手上轮转，被百官制约，一生皆优柔寡断，到死都没能勇敢果断一回。
所以她和历史上一样，给他定了一个谥号“怀”，是为孝怀皇帝。
另外两位匈奴皇帝，刘渊，其实她内心深处是佩服他的，晋的百官，五分之四的官员都愿意承认他的皇帝身份，剩下的五分之一，还有一半是基于拍她的马屁嘴上叫着不承认。
但在她表达出自己的看法之后，立刻就改了态度。
刘渊这人呢，忍辱负重，一朝得势虽有些得意忘形，对治下百姓却还有些贡献，他一生都在为以汉治匈奴而努力，想要平等的对待汉人和匈奴，最后虽因阻力重重而失败，但不可否认，在他当政期间，他治下的百姓过得要比在晋国统治下要好。
所以在下面官员拟定的谥号之中，赵含章还是给他选了历史上他得到的那个——光文。
哦，这个谥号是他儿子刘乂主张的，他觉得他爹当得一个“文”皇帝的称号。
赵含章给了他这个面子。
说起来刘和、刘聪都坑爹，刘渊都死了这么久了，他们竟然都没想着给刘渊拟定个谥号，哦，可能是因为刘渊的尸首一直在赵含章手里吧。
对刘渊，赵含章网开一面了，对刘聪，她可就没这么客气了，她讨厌刘聪。
她表现得很明显，明显到直接给他定了谥号“戾”。
善良的刘乂替他哥争取了一下，希望赵含章能给他平和一点的谥号，但在赵含章拒绝之后，他就不再吭声了，顺从的接受了这个谥号。
嗯，刘乂小可爱现在也会审时度势了。
然后，她没钱葬三位皇帝。
当然，她也没想厚葬，可也不能太慢待，尤其是她的先帝大大，委屈了谁也不能太委屈了他，不然百官和士族的口水就能把她淹没，就是赵铭也不能答应啊。
虽然很无奈，但事实就是，面子工程该做还是要做，因为这涉及到正义性，以及将来的风气等重要问题。
她可不想几个月后天下的人指着她的鼻子骂世风日下。
现在风气就已经够坏了，她不能让它更坏了。
赵含章打落牙和血吞，笑着开始准备先帝下葬的各种花销。
当然了，她是不可能独自承受这个压力的，她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亲爱的朝臣们，哦，还有小皇帝，以及他的老师们，请他们一起拿主意。
于是大家都盯上了国库里才收上来的那些钱。
“那正等待赈济的灾民又该怎么办呢？”
“事有轻重缓急，”殷华道：“先帝驾崩多时，棺椁不能再停放了。”
常宁和他持相反意见，“灾民为重，君轻之，事有轻重缓急，也应该是民重，赈灾一事急。”
汲渊看了一眼坐在上首，沉默不已的赵含章，出列道：“卑下觉得子宁说的有理，民为重，先帝若得知，也会先紧着百姓来的。”
赵含章脸色神色有些松动。
明预便也道：“卑下也认为常侍郎说的对。”
有官员着急的去看赵铭，低声道：“这样不好吧，难道就放着陛下的棺椁不管吗？”
赵铭垂眸思考半晌，觉得赵含章不是要推迟下葬，她要是想推迟下葬，都不必找他们商量，直接来一句陵寝未修建好，直接把先帝的棺椁拉到庙里陈放一段时间就是。
谁还能因此找她麻烦吗？
她特特的提出来找骂，那肯定是因为规格问题了。
于是赵铭冷着一张脸问：“诸君以为，安葬孝怀皇帝需要多少花费？”
这就得问礼部和户部了。
现在户部是常宁当家，礼部嘛……大家纷纷转头去看荀藩。
荀藩现在不仅是太傅，专门教皇帝读书，还兼着礼部的官职，所以这事问他准没错。
常宁直接道：“礼部还未曾有公函送来。”
荀藩略一沉吟便道：“臣回去就找众老商议，拟定出一个章程来。”
赵含章叹息着点头，这才扭头去看坐在一旁的小皇帝，笑道：“陛下，今日事情就商议到此吧。”
小皇帝回神，连连点头。
荀藩人又不傻，当然知道赵含章的意思。
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做事也开始含蓄一些了，喜怒更难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但朝上的事只要看汲渊、明预和常宁三人便能窥见她的意思。
汲渊三人明着说先紧着百姓来，可见，她不想在先帝的葬礼上花费太多。
所以只要合乎礼仪，葬礼是能简就简，能省钱就省钱。
当然，这事还不能她提出来，以免她被许多人骂，所以荀藩就要主动替她分担一些骂名了。
荀藩没有怨言，很乖觉的去照做了。
他自觉已经够省了，但列出来的花费依旧让赵含章心痛不已。
所以她就只能回来翻箱倒柜的变卖东西了。
当然，她就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所以收拾出来的东西拿出去卖了换成钱安葬孝怀帝，她虽没有大肆宣扬，却也没有隐瞒。
于是，大将军赵含章为了安葬先帝变卖家产的事很快传遍陈县，又从陈县传往整个天下。

第994章 假象
古往今来，多少人想要登上那个至尊位置，为皇为帝，除了个别人是为苍生，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外，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为了权势和荣华富贵。
但皇帝真的是那么好当的吗？
至少赵含章自掌控朝政之后，每一天都殚精竭虑，虽然看着天下在自己的治理下越来越平稳很高兴，但也的确很累。
她自认自己能力不差，她尚且如此，更何况小皇帝呢？
赵含章从不阻止小皇帝参政，也不阻止荀藩等人为他讲解朝政，她甚至会主动让皇帝参与到政事中来，请他拿主意，请他想办法，请他和她一起陷入痛苦之中。
十岁的小孩子啊，除了每天要读书写字背功课外，还要跟着赵含章想，国库没钱了，赈灾银钱怎么办；
国库没钱，他哥哥的葬礼怎么办？
国库没钱，官员的俸禄发不下去怎么办？
国库没钱，别说肉了，连腌菜都快要不够吃了，他们要把白米饭改成麦饭怎么办？
以及，江东的琅琊王拒绝为朝廷纳税怎么办？
江东的琅琊王不听诏令，不来陈县拜见皇帝怎么办？
小皇帝觉得自己小小年纪便承受了很多。
当皇帝……好累！
赵含章还特意和他说明，“天下为湖海，百姓为水，朝廷便是舟船，皇帝为掌舵之人，天下百姓托举舟船，以饮食供养皇帝和群臣，那皇帝便须得领着群臣回馈天下百姓，否则，舟船顷刻可覆。”
小皇帝应下，然后小小的肩膀上需要思考的问题就更多了。
他严重的睡眠不足，以至于对朝政极度厌恶，已经达到荀藩只是微微提起他就露出烦躁厌恶的表情。
当然，他只敢对荀藩等人表露，被赵含章叫去听政时脸上乖巧得很，一点也不敢显露出来。
荀藩等忠君之臣看了心中发凉，更加卖力的为他讲解作为帝皇的典籍，希望能让他学到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每次赵含章都表示十分的支持，甚至还亲自为小皇帝讲课，每次都还要荀藩等人在现场。
讲的都是为君之道，特别的真诚。
她如此的真诚的，荀藩等人已经完全改变对她的想法，“她既不似曹公独揽朝政，也不像先太祖皇帝那样跋扈，显露野心。”
他悄悄地和弟弟荀组道：“我一直忧虑赵含章会如东海王、荀修等人一般，也存了取而代之的想法，但这两月以来，她不仅不阻拦陛下参政，还积极的让陛下与朝臣联络，我观她授课，竟是真心教导陛下的，可见她是忠臣，之前是我想差了。”
荀组就道：“这是好事，只要她不改初心，天下十年之内是安定的，十年之后……”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道：“只希望陛下能够争气一些。”
只要赵含章保持这份心，十年以后皇帝及冠就可以亲政了。
他若为明君，那天下的动乱就可以彻底平息，他若……
荀组忧虑起来。
荀藩也很忧虑，因为以小皇帝现在表现出来的性情看，他很难做成明君啊。
赵含章给了小皇帝很宽松的生长环境，这种宽松在于，不让他感受到危险，相反，她方方面面都在告诉群臣和小皇帝，她不会伤害小皇帝，他是很安全的；
但又给小皇帝加码了很多学习和工作压力。
她承认自己居心不良。
在现代社会，成年人会被工作压垮，学生会被学习压垮，而现在十岁的小皇帝不仅会被学习强压，还会被工作压住肩膀。
就算古代的小孩早熟，也熟不到小小年纪就可以承受这一切。
小皇帝并不是一个心志坚定之人，也不是一个多聪明的人，在这样的强压下，他做不成一个好皇帝，也不会想成为一个好皇帝。
谁说养坏一个皇帝只有捧杀和不使其参政两条的？
对他超高的期待，严厉教学也能达到效果。
可惜，晋臣们看不到这一点。
就连汲渊和明预都担忧起来，生怕赵含章真的打定主意做一个忠臣，所以总是旁敲侧击的暗示赵含章，此时不宜让小皇帝和朝臣们过多接触。
只有赵铭，虽然心中有过疑虑，但最后还是坚定的认为赵含章心有反意。
他只是暂时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而已。
这样的坚持让赵淞对他很不满，不悦道：“不论是为官还是做人，我们要评一人是非功过，应当论迹，而非论心。”
“从前你说三娘心怀不轨，她也的确太过霸道，所以我信你了，可自匈奴国灭，北地再无强敌之后，她分明一心教导皇帝，何来的反心呢？”在赵淞看来，之前赵含章的种种强权是为了能够控制大局，打赢战争。
赵淞理解她了，并且很心疼，觉得这孩子为了天下受了不白之冤，真是太委屈了。
赵铭并不想在这种事上和父亲吵架，这种事又不能往外宣扬，吵赢了只会挨打，又没什么好事；
吵输……哦，他怎么可能吵输呢？
于是赵铭直接定论道：“阿父放心，我不会因此事分歧而与三娘闹矛盾的，我保证政令在豫州通达。”
赵铭现在是豫州刺史，这一次赵含章离开会把所有朝臣都带走，就不在豫州这边设立小朝廷了。
但豫州依旧是她的大本营，目前政策还是倾向于豫州，她也没想把那些赚钱的作坊迁走之类的。
她让赵铭做豫州刺史，可见内心深处还是很信任倚重他的。
赵淞却气他转移话题糊弄自己，但他特特的把话题往回拉又显得自己紧抓着赵含章的人品不放一样，因此不悦道：“既然你和三娘一心，为何不多帮帮她？我听闻，她为了安葬先帝，把家产都变卖了。”
赵淞开始扒拉赵铭的私库，道：“前段时间因为缴纳算缗钱清点家产，库房中还剩多少你心中有数吧？你拿出一些来给她。”
“别人当大将军都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她体恤天下，你们做下臣的，也该体恤上官一些才是。”
赵铭：……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儿子，“你如何看？”
一旁养伤，津津有味听了全场的赵申立即乖巧道：“我听祖父的。”
赵淞一脸满意起来，欣慰的和赵申道：“我孙儿就是大度，你这几年也吃苦了，看都瘦成什么样了，等你伤好，祖父送你美服良驹，或许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第995章 改官制
赵申闻言精神一振，一脸羞涩兼不好意思的道：“祖父，我不爱美服，君子以德美天下，就算身着破烂麻袋亦美，孙儿想和您求养家之道。”
赵淞感动得泪眼汪汪，一脸欣慰，“我孙长大了。”
然后道：“有你父呢，他正当壮年，养家的事交给他，你就好好的养伤，缺什么就跟山民说，让他给你准备。”
赵申一脸严肃的摇头，道：“祖父不知道，我这次带回来一千多人，他们俱要吃喝，所以我得养他们，唉，可惜我身无长物，养自己都困难，更不要说他们了，所以才想和祖父求养家之道。”
赵铭一听，喝着茶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赵淞一脸高兴的道：“你放心吧，那些人三娘都替你养起来了。”
赵申笑脸一僵，“替我养起来了？”
“是啊，你不知道吗？”赵淞道：“三娘论功行赏，你和你那些朋友都立了功劳，当时三娘就问了他们的愿望，愿意从军闯一番事业的，她都纳入军中，想要求一份安稳的，她也都让人分了田地宅院，还分了钱粮安顿下来，可以说面面俱到。”
赵申：“……我怎么不知？”
赵淞歪头，“我没与你说吗？”
赵申木着一张脸摇头。
赵淞就扭头去责怪赵铭，“我年纪大了不记事，你怎么也不记得告诉申儿？”
赵铭：……这都能怪上他？
赵申也一脸责怪的看向他。
赵铭眉头一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爹怪他也就算了，那是他老子，赵申哪来的胆子？
一对上赵铭的目光，赵申立即回正目光，脸上的责怪神色瞬间消失，老实的往后一靠不动了。
赵铭冷哼一声，干脆放下茶杯，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儿子道：“大将军给你留了一个很紧要的位置，我看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你就去找大将军吧。”
朝廷因为要搬迁去洛阳，要带走不少东西，所以大家都在打包行李。
赵申拢着手晃到赵宅时，亲卫们正往外搬箱子，将它们固定在车上。
看到赵申，立即有亲卫拦住他，然后有人进去禀报。
皇帝此时就住在赵宅，加上赵含章在此，所以赵宅防备很严。
赵含章正在批阅折子，小皇帝正坐在她的身边，一脸无精打采的先过一遍折子，赵含章还允许他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建议。
可惜小皇帝看了一上午，一条有用的建议都没写下来。
看到有人进来，他大松一口气，立即起身道：“大将军，你有事忙，朕便先退下了。”
赵含章便放下笔起身，躬身拱手道：“臣恭送陛下。”
小皇帝就跟身后有疯狗追一般连忙跑了。
赵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觉得他很像几年前的赵策，每每提到读书就落荒而逃。
哦，对了，赵策是他的一个堂弟，是赵氏有名的纨绔子弟之一，听他祖父说，他去考了四次招贤考，又走了赵含章的后门都没能出仕，现正到处找出路呢，赵淞为此恨铁不成钢，觉得他浪费了一个好名字。
赵申收回目光，抬头看向赵含章，微微一笑，“申，拜见大将军。”
赵含章笑着挥手道：“申堂兄不必客气，请坐吧。”
赵含章时间宝贵，所以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就问，“堂兄身体可大好了？能出行了吗？”
赵申顿了一下，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诚实回答：“已经好了，可以出行。”
赵含章就笑道：“堂兄于国有大功，又有将帅之才，我心悦之，所以想要聘请堂兄为兵部侍郎。”
赵申微愣，“兵部侍郎？”
“对，”赵含章在桌子上找了找，将一本公文递给他看，“我打算稍改官制，以便处理天下事，使官员不怠政，使民安居。”
赵申翻开看，折子应该是赵含章自己写的，他在他爹那里看到过赵含章的信，字迹一样。
折子上说，自东汉以六曹治理国事之后，各官曹职名时有变动，以至民间对官员职责不清，甚至连官员自己有时候都搞不清楚各自的权责。
地方官员常有侵权之举，如今天下安定，赵含章希望能够明确各官员权责，将来地方再有事，不至于问责找不到人，也不至于奖赏不到位。
她将六曹改为六部，其中五兵曹改为兵部，与其他五部一起听命于尚书令，除此外，还明确了中书省和门下省的职责，毕竟国事太多，赵含章就算肝，也不想英年早逝，所以她要把政务系统的下放。
至于她，皇帝暂时当不成，就暂时当个丞相吧，总览朝政，管着百官，也名正言顺。
“我看过申堂兄给铭伯父写的《练兵十疏》，其中有些观点我很是赞同，以堂兄之才，当得兵部侍郎一职。”
赵申咽了咽口水，可耻的心动了。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赵含章问，“大将军觉得十疏中哪一条最合意？”
“屯兵，”赵含章道：“以田养兵，战时为兵，农时为农，闲时练兵，佐以精兵，是如今养兵最好的方法之一。”
赵申目光越发明亮。
这是前年他给他爹写的信，虽然他和他爹的信总是错过，但他寄回来的信却大半部分送回来了，毕竟他是移动的，家却没有。
那是他在听说了赵家军的威名后给他爹写的。
他远在蜀地都听说了赵家军的厉害，自然知道赵氏有了重大变化，已今非昔比。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担忧。
养兵，可以保护自己，但它是一把双面开刃的利剑，很有可能盛极一时后反过来割伤自己。
赵申思考过怎样才能让家族长久，至少不被这把利剑所伤。
就连王衍这样的人都要为家族的存续殚精竭虑，赵申自也不能免俗，思虑再三，他给家族的建议就是把兵捆在土地上。
身为华夏人，不论是哪个阶层，对土地都有一种深深的感情。
要想掌控将士，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与土地捆绑在一起，不仅可以安军心，还可以解决一部分粮草问题，让赵氏不至于被大军拖垮。
现在赵含章财政上的困局，一半便来源于军队庞大的支出。

第996章 霸道
赵含章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很赞同赵申的观点，这一次，她要大范围的屯兵，就需要一个理解她的人去执行。
赵申，目前来说是最好的人选。
赵申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我不定品吗？”
赵含章淡然的道：“九品中正制在我这里早已名存实亡，过不了多久名义上也会消失。”
赵申内心说不出的复杂，问道：“那招贤考呢？大将军不令我参加吗？”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和他道：“申堂兄要是想去一试也可，我会在年前颁布招贤令，命各地明年开春在州府举办一次招贤令，选得贤才后送往洛阳，秋时在洛阳再考核一次。”
“不过，我想以申堂兄之能不必要以此证明自己，你的能力，我已经看到了。”
赵申呼吸微微急促，眼眶微湿，起身与她深深地一揖，“申岂敢不从？”
赵含章嘴角微翘，挥手道：“申堂兄回去准备吧，我们选好日子就要准备迁居洛阳了。”
赵申躬身退下，走出大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明明已是深秋时节，偏就觉得空气中都飘满了花香的甜味。
他忍不住咧开嘴一笑，甩着袖子将手背在身后，迈着大步就往家走去。
路上行人不少，这两条街住的都是高官大将军们，其中有一大半要跟着赵含章搬去洛阳，城中的青壮力士们闻风而动，都跑过来这里找工做。
墙根底下站了一溜的力士，不一会儿就有家仆开门出来，扫一眼，拍手喊道：“需要十个力士搬动重物，二十文一天，谁来？”
墙根下蹲着的人立即一拥而上，举着手喊“我我我……”。
志得意满的赵申被人撞了一下肩膀，踉跄两下，差点被人群给淹没了。
他的长随大安扶了他一把，一边拽着他的手往外挤，一边嘀嘀咕咕起来，“也不知道您得意啥，一出来眼睛就往天上看，我们这等凡人竟入不得您的眼，前头这么多人您还往里扎，这不是找撞吗？”
赵申被解救出来，他扶了一下玉冠，拦住大安：“你闭嘴，再叨叨我就罚你十日不许说话。”
大安立即合上嘴巴，只是脸上表情丰富得很，赵申只恨自己太过聪明，竟然读懂了他的表情，于是扭过脸去不看他，“你的脸太吵了，把表情也收一收，不然我也罚你十日不许说话。”
大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闭过气去。
赵申喜滋滋的回去告诉他爹，“阿父，我做侍郎了。”
兵部侍郎，差不多能跟一州刺史平起平坐了，赵申直接把差不多去掉，就相当于跟他爹平起平坐了。
赵铭闻言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颔首道：“很好，看来你果然喜欢养兵，现在你要为整个天下兵马的粮草和操练负责，应该高兴了吧？”
养那区区千余人有什么乐趣？
赵申回过神来，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心头的喜悦短暂的消失了一会儿，不过片刻他又安慰妥了自己。
他不能顺着他爹的话往深处想，他得照着自己原先的想法往下想，“不必定品，不论家世，而是以才能品德取用人才，天下士族都没意见吗？”
赵铭道：“天下混乱，大将军手握大军，他们有意见也得憋着。”
“可现在战事已除，天下算暂时安定了，只怕……”赵申压低声音道：“加上皇帝年幼，皇权之争在所难免，到时候招贤考能彻底取代九品中正制吗？”
赵铭嘴角翘了翘，问道：“所以你认为招贤考比九品中正制更好？”
赵申道：“若是定品，以我赵家家世，我最高能做郡守，父亲……做上州刺史已经是逾越。”
就是这么操蛋，九品中正制将人入仕时能达到的最高高度就给限定了，不是因为你没有才华，而是因为你的家世只到这里。
“你尚且会这样想，何况他人？”赵铭道：“现在受招贤考益处的天下士子有多少，便会有多少人反对再回九品中正制。”
他道：“能定品丞相，可食禄一品者寥寥无几，可自信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够凭借才华封侯拜相的士子数不胜数，所以，即便有反对之人，只要兵权主要掌握在大将军手中，谁都扭不过她。”
赵申想了想还真是。
而以赵含章目前的布置来看，她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凡她能收拢的兵权，她都放在自己手中。
赵含章不仅把兵权放在自己人手中，政权也是。
他们还没启程，她的诏令，哦，不，是她代替小皇帝签署的诏令便接二连三的出来，她任命明预为中书令，汲渊为门下侍中，加上傅庭涵这个尚书令，相当于百官之三巨头都是她的心腹。
其霸道，连曾经的东海王都不及她。
东海王当政的时候，虽然朝中也有不少大臣去做他的心腹，可还有王衍、苟晞一类的大臣是先帝留下来的大臣，不是完全听命于东海王的。
但如今，朝廷之前的官员被清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还活下来在朝中任职的，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此时扒拉一看，朝廷官员竟然大半是赵含章提拔选任的，更不要说汲渊明预之流了，之前就是赵含章的幕僚好不好？
任命书一下，就连不怎么管事的小皇帝都被迫使来找赵含章表达一下反对意见。
赵含章将批完的折子随手放在一旁，一边伸手拿了一封新的，一边抬头去看他，笑了笑问：“是谁请陛下来做说客？”
小皇帝紧张的攥紧了拳头，小声道：“是，是朕自己的想法，实在是汲渊和明预身份太低，只是寒门，却突然一跃而为中书令和侍中，恐怕天下人会不服。”
又小声道：“何况，傅祗才是中书，傅中书虽远在雍州，但先帝并未除去他的官职。”
赵含章轻笑道：“汲渊和明预跟随我南征北战，居功至伟，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怎会不服？至于家世，我取才不论家世，只问才德。”
“傅中书是好官，奈何他雍州事务缠身，实在找不出时间来处理朝中事宜，”赵含章浅道：“陛下要想不用汲渊和明预也可以，只是这么多折子，我是处理不过来的，不如陛下揽一些过去，只要你我二人能处理好政务，中书令和门下侍中，不立又如何？”

第997章 小皇帝苦啊
说罢，当即分了一半的折子给皇帝，让他看过后批阅。
小皇帝：……
小皇帝在殿中是有自己位置的，在赵含章的注视下，他艰难的走上前去，双手恭敬的接过折子。
赵含章一松手，他的手臂就一沉，二十多封折子愣是把他压得脊背都往下低了低。
赵含章含笑道：“去吧，有不解之处可以请教太傅。”
小皇帝嘴唇抖了抖，捧着折子坐回他的位置，一旁伺候的董内侍既高兴又忧虑，赵含章出乎他意料的对小皇帝优待，之前只是让他看折子，现在都直接让小皇帝批折子了，这算不算亲政？
可惜，小皇帝难以领会到他的喜悦，翻开第一封折子便是修缮河道的折子。
祖逖上书说，今年北地大旱，有老农表示明年雨水可能有异，他也问过一些擅长天文星宿的人，都说明年夏秋之际可能会出现大洪。
冀州在那一段黄河流域一直是洪涝灾害的重点区域，所以他请求朝廷拨款给他修理河道，巩固堤坝，以防洪水。
当然，和朝廷要钱自然不能只写这么一点，他的折子很厚，但笔迹却换了，上面有详细的治理河道的方法，以及各种数字算法，都是所需的材料估算，以及劳工的大致人数，工期预算等。
最后，这些数据汇总成一个让小皇帝看了都眼晕的数字。
小皇帝愣愣地看着，这一封折子，除了前面的十分之一他能看懂，后面的十分之九基本上是两眼发蒙的看完。
大多数文字他都认识，不认识的字他也能问董内侍，然后知道了，但这些文字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哦，最后一句话他看懂了的，祖逖和赵含章伸手要的治理河道的银钱。
那是一个小皇帝读着都颤了颤的数字。
他知道国库缺钱，因为早在半个月前，他的饭食就从白米饭变成了掺杂着麦粒的麦饭。
赵含章就没有苦谁都不能苦皇帝的思想，她要的是同甘共苦，所以她吃麦饭，小皇帝就得跟着吃掺杂麦粒的饭食。
就是这样，她还让董内侍在小皇帝耳边说呢，“天下百姓，近九成连麦饭都没得吃，大将军都只能吃麦饭，陛下现在能吃到一半白米饭，一半麦饭，已经是极好的了。”
现在，看着这笔数字，小皇帝最先想的是，要怎样拒绝祖逖又不得罪他？
小皇帝提着笔想了又想，还是不能下笔，他就连忙扭头去看赵含章，赵含章正低头认真的批着自己的折子，并不抬头看他。
小皇帝纠结了半天，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快到用午食的时间，他不由焦急起来，用过午食他只能休息两刻钟，然后就要跟着太傅学习《孟子》，今天要学“告子下”第一章，太傅让他背诵，但昨晚他还要写课业，只粗略背了背，如果不加强，他一定背不出来……
小皇帝越想越紧张，额头冒汗，握着笔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董内侍也有些焦急，见他看一封折子都能去一个时辰，这二十多封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批完？
想了想，他端了茶壶上前，小心翼翼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提醒道：“陛下，这折子若难，不如看下一封。”
小皇帝这才想起来，他可以先易后难嘛，连忙放下笔将祖逖的这封折子合起来拿起下一封。
这一封是幽州来的，幽州北平郡无终县的县令状告幽州刺史石勒，说他和段部鲜卑勾结走私，豢养私兵，意图谋反……
小皇帝手一抖，折子啪的一声掉落在桌子上。
赵含章轻轻地掀起眼皮看他。
小皇帝立即卷起折子奔上前去，着急忙慌的道：“大将军，石勒，石勒要反了！”
赵含章只扫了一眼折子，笑道：“陛下认为此事应该怎样处理？”
小皇帝道：“自然是立即出兵讨伐石勒，将他押送回来问罪。”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收起笑容看着他道：“陛下既然是这么想的，那就这么批复吧。”
可他从哪里调兵能更快的去到幽州？
小皇帝张了张嘴巴，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却又想不起来。
一旁的董内侍早就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虽然很忙，但也不能耽误了吃午饭，赵含章看了眼时间，大发慈悲的和小皇帝道：“陛下先去用饭吧，不过给你的折子，明日天亮之前你得批复好给朝臣们发下去，不然要耽误朝政的。”
小皇帝最后身子僵直的离开。
一出正堂，他立即撩起袍子就往后院跑，后院里，太傅荀藩已经在等着了，他会陪小皇帝一起吃饭，同时考校一下他昨天的功课，然后略作休息就开始上今天的课。
哦，小皇帝今天不仅有文化课，还有武术课呢。
作为一个皇帝，他怎么能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剑术，不会驾车呢？
万一御驾亲征，逃命都不好逃的，所以这些课程会分布在一旬的每一天里，今天是剑术课，教导他剑术的是赵铭。
听说去洛阳后，赵铭的儿子赵申会代替他成为他的新武术师傅，他们父子俩的剑术都是公认的好。
小皇帝自是不敢和赵铭哭诉，他只敢和舅父荀藩哭诉，他都顾不上吃午饭了，一见到荀藩就拉着他的袖子痛哭道：“二十多封折子，一个上午朕只看了两封，还不能决断，这样，我明日如何能按时完成？”
荀藩的脸色有些难看，忙问道：“两封折子，陛下是怎么回复的？”
小皇帝红着眼眶摇头，“我还未批复，祖逖上的折子我看不懂，他要的钱太多了，我不知该如何拒绝他。”
“石勒要谋反，我告诉了大将军，想要她派兵去镇压，可她让我自己批复，”小皇帝说到这里委屈不已，“可舅舅，我没有调兵之权呀，我从何处调兵去打石勒呢？”
荀藩一脸复杂的看着他，很庆幸，此时当政的不是小皇帝，而是赵含章，不然北地又会陷入新一轮的混战之中。

第998章 崩溃
他抖了抖嘴唇道：“陛下，您不能派兵去打石勒。”
“为何？他都要谋反了，石勒残暴，本就不可信，”小皇帝道：“之前是因为被匈奴所迫，所以大将军才暂时收降石勒，可现在匈奴已平，我们完全有能力杀掉石勒。”
荀藩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一恼，就转而问道：“是谁和陛下说反对明预和汲渊出任中书令和门下侍中的？”
“三舅舅，还有侍郎孟阳，哦，对了，还有大将军的叔祖父赵瑚，”小皇帝压低声音道：“连那位赵太爷都说，若让明预和汲渊做首官，将来朕的日子会更难过的。”
荀藩就叹了一口气道：“陛下以后不要听他们的话。”
“赵瑚是因为想要大将军重用赵氏的人，所以反对汲渊和明预，”他道：“汲渊面上圆滑，但行事与大将军一样强硬，赵瑚虽是赵氏太爷，在他手上却从讨不到好。”
“更不要说明预了，上个月，明预提议大将军强征赵瑚财产，认为他借势敛财，应该将家产的一半送给大将军。”
当然，明预给赵含章找的借口很好听，叫投资分成。
认为赵含章被借了权势，赵瑚理应给她一份家产作为回报的。
这一个提议让赵瑚差点气冒烟，最近他和明预不见面还好，一见面就是针尖对麦芒。
明预认为赵瑚在争抢民利，而且没有眼力见，其他商人要是借着赵含章的权势赚了这么多钱，早乖乖给赵含章送礼了，偏他吝啬，竟然自大的认为他赚钱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咳咳，这里插嘴一句，赵含章认为赵瑚能赚钱的确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但赵瑚没有体悟到赵含章的内心啊，他只觉得明预是受赵含章暗示才这么针对他的，所以最近，赵瑚单方面和赵含章绝交了。
“而孟阳，”荀藩顿了顿后道：“天下人中，每个人的利益都不一样，尤其是世家士族之间。”
他道：“世祖皇帝与士族共治天下，因此才有了门阀世家，而大将军弃用九品中正制，自创了招贤考，不论门第出身，只论才华品德，不知暗里得罪了多少人。”
“只不过她手握重兵，此前又天下混乱，因此无人反对罢了，”荀藩低声道：“如今匈奴已平，北地安定，之后的朝堂争斗只会越发激烈和明显，陛下本就岌岌可危，实在不应该参与其中。”
小皇帝脊背一寒，连连点头，然后问道：“那三舅舅呢？”
荀藩沉默下来，许久后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你三舅舅还心存妄想，想要结交大臣，为你将来亲政做准备，可是……”
小皇帝沉默了下来。
荀藩就看着他小声问道：“陛下想要亲政吗？”
小皇帝想到堆在案桌上的折子，惊恐的连连摇头。
荀藩也道：“自贾后失政，便是皇室贵族也人命如草芥，惠帝和先帝都死于非命，宗室血脉之中只剩下您和豫章王了，在老臣看来，王朝更迭是世间常态，陛下没有为帝的野心和能力，何不退让，既能让天下免于纷争，也能保全自己和豫章王。”
荀藩也是有过野心的，毕竟小皇帝是名正言顺，赵含章目前看着也尊敬他。
但自荀修造反，看到小皇帝那么仓惶之后，荀藩就知道，他当皇帝，天下总有一日还是会大乱的。
就算赵含章不乱政，江东的琅琊王也会乱国，而到那时，以小皇帝的懦弱一定守不住江山。
那时，荀藩就改了心意。
晋室重要，但天下更重要。
此前天下大乱的局势不能再重演了，就这样吧，先稳定天下，在将来合适的时候把这天下让与赵含章。
小皇帝本来就不想当皇帝，虽然这段时间也曾心动过，夜里做梦时想过大杀四方，成为千古流传的明君，但梦醒以后他立刻就把这想法踩到泥里去，因为……真的太难，太累了啊……
小皇帝此时压力就很大，在荀藩的帮助下，他熬夜到三更，终于把所有折子都看了一遍，但能批复的不过五六成而已，剩余的折子事情太过重大，不仅他，就连荀藩都难以拿定主意。
比如状告石勒谋反的那封折子，荀藩就说绝对不能问罪石勒，也不能出兵幽州，而是要安抚石勒，令他不能反。
小皇帝……写不出安抚的信来，因此只能放到一旁。
等他迷迷糊糊的听荀藩的建议在最后一封折子上写上建议，他眼皮已经快撑不住了。
荀藩刚把折子拿过去检查，他脑袋往前一扑，整个人就倒在案桌上不动了。
荀藩吓了一跳，见状叹息一声，放下折子，先把人抱到榻上盖上被子，看着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安宁的小皇帝，不由重重的叹息一声。
晋的皇帝和魏国皇帝走了两个极端，当年，司马昭若有赵含章今日的心胸，魏帝曹髦就不会死；
而小皇帝若有曹髦的心性和聪慧，说不定真的能稳固晋室江山，和赵含章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荀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去收拾折子，然后就睡在小皇帝的脚踏边。
几乎是才睡下不久，外面便鸡鸣第二遍了，荀藩年纪大了，觉浅，几乎是立刻就醒来。
董内侍也小心的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便躬身道：“太傅，陛下该起身了。”
因为昨天刚和小皇帝谈心，荀藩今日内心柔软，就想让小皇帝多睡一会儿，因此道：“我今日课程不紧，所以让陛下多睡一会儿吧。”
董内侍一脸纠结道：“可太子少师派人来传话，说陛下要在去洛阳之前背完官制，他今日要来授课和检查，距离天亮没多少时间了。”
太子少师就是荀组。
赵含章对小皇帝的两个舅舅很大方，从不拦着他们见面，荀藩做太傅，荀组就做少师，俩人一起教导小皇帝。
这也是晋臣对赵含章改变印象的原因之一，她把皇帝培植势力的亲信都送到他身边了，真是忠臣啊！
荀藩想到荀组的严格和心思，不由的皱眉，但他还是同意了。
于是才睡下去不久的小皇帝被董内侍从榻上挖起来，被内侍们抱着去洗漱，等他穿好衣裳时，眼睛都还是闭着的。
等被带出门，冷风一吹，他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然后看了一眼被塞到手里的册子，眼泪当即落下，他哭道：“我好困啊，想睡觉，我不想当皇帝了，我不想当皇帝了……”
他为什么要学官制，赵含章都能一纸诏令将六曹变六部，他背下来有什么用？万一她转天又改了官制呢？他难道要重新背一次吗？
三舅舅就是不靠谱，他还是喜欢二舅舅。
呜呜呜，他不要学习了，他也不要批折子，谁来救救他啊……

第999章 迁徙
虽然小皇帝出身皇室，但也不是生而知之，各级官员的权责，处理政务的流程也都是要学习的。
在他人生的前十年，有三年是懵懂无知的状态，还有三年是属于没心没肺，快乐探索世界的状态，剩下四年时间则跟着他父兄们颠沛流离。
他的身边时不时会发生一场冲突，然后将他的堂兄弟们，父亲和叔伯们一一带走，直到连皇帝都能被匈奴人俘虏带走，他自己成了皇帝。
在这样的状态下，加上晋室醉生梦死，能过一天是一天的思想，小皇帝之前的文化水平仅限于认识些许字，连启蒙书《仓颉篇》都没读完，《论语》也只是断断续续学了几篇而已。
所以突然当上皇帝，赵含章为他找来了许多厉害的经学先生教他读书。
除了荀藩、荀组和赵铭等人外，听说她还想派人去江东，请几位经学大师过来教他呢，想想就发抖。
其中荀组正在教他官制，他要把大晋的官职名，官员等级，以及选官制度，他们各自的权责等一一背诵下来，不至于将来议政时，提到某个官员，他不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
小皇帝背了好几天了，都没有背下来，加上昨晚又没睡好，他见到荀组时脸色就很不好看，不多会儿，荀组看着眼睛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小皇帝，脸色也难看起来。
天亮了，小皇帝用过早食，按照规定，他要去大堂里和赵含章学习批阅折子。
荀组敢占别的先生的时间，却不敢占赵含章的时间，所以脸色虽很臭，但还是让小皇帝走了。
小皇帝一脸忐忑的去见赵含章，他把批好的折子上交，然后又奉上实在批不了的折子，垂着脑袋道：“政事繁杂，大将军说得对，朝廷需要中书令和门下侍中，汲先生和明先生就很合适。”
赵含章嘴角翘了翘，应了下来，因为皇帝的及时退让，赵含章放了半天的假，不拘着他在这里学批折子了。
小皇帝闻言眼睛一亮，当即行礼后告退，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谁懂啊，十岁的小娃娃，一天就睡了一个半时辰不到……
留下的赵含章垂眸看了一眼折子，她伸手拿起一封批好的，上面是小皇帝稚嫩的笔记，但一看就知道遣词造句不是他能做到的。
她招来赵云欣，“去问一问，昨晚是谁与陛下在一起。”
赵云欣应下，不多会儿后过来禀道：“是荀藩，他昨日午时过后便与陛下在一处，还留宿帝苑，一直到今日清晨才离开。”
赵含章点了点头，垂眸想荀藩这个人，越想越觉得有趣，“荀藩和荀组虽为兄弟，却完全不一样，有趣。”
赵云欣低着头不说话。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道：“这次启程去洛阳，就让荀藩随侍陛下左右吧。”
陈县和洛阳相距不远，她快马一天就能到，但朝廷搬迁肯定没这么迅速，他们能在五天内到达洛阳就算速度快了，秉持时间不能浪费的原则，赵含章决定路上也让小皇帝不断学习，不过她还是给他选了个他比较喜欢的老师。
这一迁徙，赵含章直接从陈县带走两万多人，加上她带走的赵家军，共有十五万人左右。
当然，他们不是同一天启程的，这两天已经陆续有先头部队先行，有三万人先回洛阳，两万人在前面探路开路，她则带着中军落后一步。
赵铭领着豫州的官员在城门外恭送，他看了一眼跟在人群中的赵瑚，不免压低声音劝赵含章：“七叔祖素来短视，行事又糊涂，他若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只管写信回来告诉宗族，族里总有人能治他，还望你手下留情，留他一命。”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道：“铭伯父多虑了，都是亲戚，我受长辈们帮扶良多，不触及律法，我自也优容，可若触及国法，我便是有心也无力。”
赵铭便明白了她的底线，平时争权夺利没什么，对赵瑚假借她的名义开路经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损害到百姓的性命和利害关系，触及国法，她绝不会手软。
赵铭扫了一眼人群中正满脸笑容拱手和朋友们作别的赵瑚，不由心中冷哼，对赵含章和颜悦色的点头，“我明白了。”
赵瑚和赵含章去洛阳，光他带的人就近千了。
他要去和他儿子孙子团聚。
赵淞看着他难得见一面的孙子，也想去，但再一扭头看儿子，最后还是选择留下。
赵含章当了大将军和丞相，天下已经趋于安定，赵氏更今非昔比，他得回西平坐镇，不然，宗族怕是会出事。
哦，对了，赵仲舆的尸首也运回来了，他要带回去安葬，在赵含章的主持下，他谥号文忠，被追封为西平侯，爵位比赵长舆的伯爵还高。
当然，这是荣誉爵位，只是一个称号而已，能以侯爵之礼下葬，没有封地和食邑。
但对于文臣们来说，赵仲舆的成就不在于爵位，而在于“文忠”这个谥号。
多少文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就是一个“文忠”啊。
赵长舆病逝，朝廷给他的谥号是“简”，哦，借着给赵仲舆谥号的机会，赵含章假公济私的给她祖父加谥“文简”，她觉得她将来要是真的能得登大宝，她还给他祖父加。
赵济也死了，可惜赵含章没有给他任何优容，甚至还夺了他头上上蔡伯的封号，他会葬在赵仲舆的身边，蹭一蹭他爹的丧仪。
这是赵淞的坚持。
她这位脾气坚硬，却又心肠柔软的叔祖，在知道赵济被俘时的所为时虽恼恨得大骂了几天，但在赵含章夺去他上蔡伯的封号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心软了，特特来和赵含章说，“总不能让他孤魂在外，你叔祖泉下若有知，心中也会不安的。”
他道：“死者为大，过往恩怨已经烟消云散，不如就让他葬在你叔祖身侧，好歹能有香火可享，不至于真做了孤魂野鬼去。”
赵含章答应了，所以赵淞要回去主持丧礼。
至于上蔡伯这个爵位，赵含章是想给赵大郎的，但出于对母亲的尊重，她想要听一听王氏的意思。
赵淞似乎也察觉到了，因此和赵含章道：“待我回西平，主持完丧礼，我便让人护送王氏去洛阳与你团聚。”
赵含章躬身行礼，“多谢叔祖父。”

第1000章 诱惑
陈县到洛阳的官道颠簸，因为多年不修缮，之前又行过大军，路上甚至有设伏挖开的绊马坑。
先行军会把一些大坑填上，小的就不搭理，所以马车走过还是一颠一颠，好似要把人的头摇掉一样。
赵含章早就弃车换马，此时正让马儿得儿得儿的往前跑，秋风再一吹，她的眼睛就困倦的耷拉下来。
曾越和听荷跟在她身后，生怕她睡沉了从马上栽下来，那她可就成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在马上睡觉而摔马猝死的摄政大臣了。
好在她一路平安，虽然脑袋一点一点的，但因为马是溜溜达达的往前走，她竟然一直平稳的坐在上面。
她骑马都这么慢了，更不要说马车了，也就比人走路快一点，赵瑚终于忍不住，烦躁的刷的一下扯开窗帘，一眼就看到骑马走在前面的赵含章，忍不住高声叫住她，“三娘，三娘——”
声音幽幽地传到大脑，赵含章慢悠悠的睁开眼睛，缓慢的循声回头看去，看到赵瑚大半个脑袋探出窗，便勒住马让车跟上来。
马车还未靠近赵含章，赵瑚的抱怨就连珠炮似的往外射，“这路也太坏了，上次走还未如此，你也该管一管附近几个县的县令了，光拿俸禄不管事，这路再不修，还有商队肯去洛阳吗？”
赵含章点头，“七叔祖说得对，我一会儿就写信让人组织百姓修路，只是这路并不是只需人工而已，还需花钱买一些材料，我如今囊中羞涩，想要和叔祖父借一笔钱。”
赵瑚的脑袋就咻的一下缩回去，同时放下窗帘，从里面传来“哼”的一声，“你不想修就不修吧，反正洛阳少人亏的又不是我。”
赵含章骑马走在车旁，叹息一声，隔着车与他道：“七叔祖，我不白借你的钱，我给利息的。”
她笑了笑道：“应该说不是我借，而是朝廷在与你借钱，我给你一年二分息。”
赵瑚在车里冷哼一声，掀开帘子和她道：“你知道我往外借贷收多少利息吗？”
赵含章挑眉，示意他说。
赵瑚就抬着下巴道：“我往外借钱，最低也要三分，月息！”
赵含章垂眸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道：“七叔祖，你不记得了吗，我为西平县令时颁布法规，严令禁止高利贷，月息超过两分的就可视为高利贷，衙门有权没收高利贷者的违法所得，并处于罚款。”
“算缗钱，因放贷所要缴纳的算缗钱数额和其他财产税额是不一样的，”赵含章浅笑道：“所以七叔祖，你似乎得补缴不少的算缗钱呢。”
赵瑚瞪大了眼睛，震惊的张着嘴巴看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
赵含章冷下脸来，和他道：“我可以网开一面，之前的过错既往不咎，但之后您若是再放高利贷，我绝不容情。”
她道：“我会让常宁格外关注您的。”
赵瑚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他最讨厌常宁了，比讨厌明预还要讨厌。
因为明预只是嘴上说要他上交财产，常宁却是实打实的从他手里抢过钱的，果然，他们都是受赵含章授意，故意和他作对的。
赵瑚气得摔下帘子，胸膛急剧起伏。
但赵含章的更进一步，赵氏的今非昔比让赵瑚也成长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老太爷了。
如今他的生意遍布大晋，他再恼恨赵含章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叫嚣着要和她绝交了。
赵瑚深吸一口气，微微平复下心情后又刷的一下掀开帘子，他想让护卫去请赵含章，但没想到，一掀开帘子，车旁马上的人就扭头看过来，然后冲他微微一笑。
赵瑚：……
赵含章竟然还在这里，还对他笑脸相迎，她难道就不会生气吗？
赵瑚满心的无力，同时有些胆寒。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要么有大心胸，要么有大图谋，赵含章或许两个都有，但对他的大图谋……
赵瑚无力，且感觉到心的疼痛，他觉得他的钱库又要受伤了。
他明明知道，却又不能拒绝她。
赵瑚攥紧了帘子，忍了忍，勉强和气的问道：“你要和我借多少钱？”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道：“一千万钱。”
赵瑚就想把帘子摔了，但他强忍住了，“你知道前几年朝廷一年能收上来的赋税是多少吗？”
“我知道，那些赋税连陛下都养不活，不足百万。”先帝在的时候是真的养不活自己，基本靠各诸侯和地方豪强支援，因为收不上来税收。
但，现在不一样了呀，从豫州以北，每一州都是她亲自打下来的，不会有收不上赋税的情况发生，所以她安抚赵瑚，“叔祖父放心，我一定能还钱。”
“我是这个意思吗？”赵瑚忍不住暴怒，“我是问你要这么多钱干嘛？你不是才征完算缗钱吗？那么多钱还不够你用的？”
赵含章就叹气道：“算缗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哪里够用？您看，修路，水渠，河道，哪一个不要钱呢？冬天快到了，我觉得今年会很冷，所以我得为寒灾做些准备，各地还有粮荒，所以更要警惕来年三四月时青黄不接酿成大祸。”
赵瑚没吭声。
赵含章就打马靠近马车，倾身靠近他，压低声音道：“七叔祖，您不必担心我还不上钱，我可用盐担保。”
赵瑚眉眼一跳，坐直了身体，脑袋也探出窗口，眼睛晶亮的看着她，“盐？”
赵含章笑着微微颔首，“您没发现近来庭涵不在吗？他去青州盐场了。”
赵瑚呼吸都急促了两分，盐呢，那可是大利。
赵含章轻声道：“如今盐铁都被我收回国有，无人可以越过朝廷售卖盐，这样，我与你约定，明年满期之前我还不上你的钱，我用盐引抵债如何？”
赵瑚：“盐引？”
“就是您可以买盐，售盐的引子。”
赵瑚目光熠熠，抬起眼眸和赵含章对视，片刻后微微颔首，“好。”
赵含章嘴角微挑，直起身子来端坐在马上，踢了踢马肚子让它加快一点速度，开怀的笑道：“叔祖父认识的有钱人多，还请叔祖父替我往外放话，就说朝廷缺钱，年前会发一批国债，所有人都可认领购买，年息二分。”
赵瑚问：“要是还不上……”
赵含章就压低声音道：“我想请叔祖父替我作保，也请他们相信我，有我在，朝廷一定能还他们的钱，只是我信不过他们，所以盐引不可能给他们，还请叔祖父不要与他们提起盐引之事。”

第1001章 电台
赵瑚心中一动，既熨帖又紧张，他咬了咬嘴唇还是问道：“我要是替你作保，还了朝廷欠的钱，那你拿什么还我？”
赵含章压低声音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赵瑚就一拍窗口，爽快的道：“好！这个保人我做了。”
他相信赵含章的话，好处自然还是要偏着族里的，盐引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给外人呢？
赵瑚愉快的和赵含章达成了交易，刚才的气怒烟消云散，俩人又祖慈孙孝起来。
赵瑚等赵含章骑马离开，脸上的笑容这才慢慢落下。
他的长随五银一直低垂着头跪坐在一旁，等赵瑚放下帘子收起了笑容，他这才拎着一直温着的酒上前给他倒了一杯，“郎主，给朝廷作保会不会干系太大？还不如直接将钱借给朝廷呢……”
借贷钱财给朝廷，最多亏损本金，他们也能拿到盐引，作保……那还得为朝廷付利息呢，谁知道到时候里面会出现什么大坑？
赵瑚道：“此利害关系我怎会不知？但赵含章要的钱显然不是一二千万而已，我有多少家底借给她？”
他叹息一声道：“她让我作保，不过是为了引其他豪富下水，虽然我与她总是争吵，但不可否认，她是守信之人。”
“朝廷？”他冷哼一声道：“朝廷从我手上可借不到钱，更不要说请我作保了，我看的是赵含章的面子。”
晋廷可没有这个信誉。
五银忧虑不已，问道：“那要是三娘败了怎么办？到时候朝廷若不认账……”
五银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瑚一巴掌呼在脑袋上，“你蠢不蠢啊，赵含章现在都是摄政大臣了，她要是真败了，你以为我不借钱，不作保就能活了？”
“我告诉你，她要是败了，赵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她陪葬！”
以赵含章现在的权势和赵氏的威望，谁取代她都不会容许赵氏存在的。
这也是赵氏和王氏的区别。
琅琊王氏存活是四处投资，东方不亮西方亮，所以不论谁上位，只要王氏还有能干的人就都能存续。
可赵氏……
赵含章早在赵氏还不显眼时就把赵氏都拉到她这条船上，赵氏的年轻一代现在都在她手下，赵氏的商业活动都跟她的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她一旦失败，那就是整个赵氏的覆灭。
这也是为什么赵瑚虽然不开心，却还是会在她收算缗钱，收各种捐税时交钱，甚至还要私下支援她；
这也是为什么赵氏其他支的人在赵家军需要粮草时捐助粮草，每每需要赵氏出钱出人，虽然有骂骂咧咧的人，但还是得出……
因为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谁也走不脱。
赵瑚不过是在努力的维护赵含章权势的情况下为自己多谋利益罢了。
赵瑚是不聪明，可不代表蠢，何况还有赵淞在呢，之前那场大战，赵氏都已经准备好了离开豫州的种子，就是预防赵含章打不赢匈奴，为赵氏留下几根血脉。
这些事情，无人说出口，可不代表赵含章不知道。
她心知肚明。
所以她才愿意拿盐引跟赵瑚交易。
正如她所言，肥水不流外人田，赵氏拿命和她拼，她就得回报他们一些东西。
盐引，事关盐政，她愿意让赵氏赚这第一桶金，当然，也是为她趟水的意思。
她所知的历史上这条盐政是先进的，但她不确定就合适现在的情况，所以她想小范围的试一试。
赵瑚就是她的试金石。
他的身份，便是出现意外，她也可以保下他，换做其他人，很可能就要被顺应时势了。
赵含章骑在马上，心坚硬如铁，立时定下了接下来盐引到达的地方。
晚上驻扎时，赵含章就去到一个被严格看守的大帐里，里面有滴滴滴滴的声音。
宋昕正在帐内看士兵们接收信息，看到赵含章立即上前，躬身道：“女郎！”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道：“都有什么消息？”
“幽州那边联系上我们了，依照您的吩咐，派去的通讯兵归幽州刺史府管辖，卫家给卫公子送的东西一并到了幽州，人一起到的，卫公子说刺史府没有怀疑。”
虽然傅庭涵早就做出了电台，但这东西不好弄，赵含章一直只给几个心腹使用，基本只用于紧急事务的联系。
然后就是让军队加快这方面的研究和通讯员的培训了。
之前为了方便指挥战斗，做出来的电台优先给了赵铭和北宫纯，后来是赵二郎等人。
石勒一直到她回陈县都没能拿到一台。
但他知道有这个好东西，所以一天三封信的催，早上她刚收到信问电台，中午就收到第二封信说他想她，幽州许多事务他都不能决断，想要和她聊一聊；傍晚就收到第三封，抱怨她厚此薄彼，她和北宫纯早关系和洽，分明不用多加联系便能知道彼此，而他们刚刚在一起，正是需要多联络感情的时候，她却没有给他通讯的捷径，而是给了北宫纯……
还怨她，“祖逖只在冀州，便在你左右，朝发信夕可至，你都给他通讯的神物，而我离你千里之遥，为何不给我？是你果真如此放心我，还是觉得石某人不重要，幽州不重要？”
赵含章无法，就只能想办法给他弄了一台，但一起送到幽州的是两台，还有一台送到卫玠手中。
赵含章和卫玠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台机子不是用在石勒身上，因此不必与我禀报石勒的事情，这台机子是给幽州百姓的，是幽州的民声，察百官之责。”
她决定将情报机构下放，幽州就是一个试点，卫玠就是这个先锋。
她和卫玠道：“幽州距离洛阳千里之远，县令距我之上有郡守，郡守之上还有刺史，而刺史与我间还横亘着朝廷的数十官员，百姓，尚在县令之下。”
“所以，我和陛下很难听到民声，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我们听到的可能是被粉饰过的声音，所以这台机子便用作百姓之声。”
“我派去的人都是斥候营里出来的优秀的斥候，你好好用着，让他们在幽州扎根，希望他们能在幽州经营百年，甚至是二百年，三百年，更长的时间……”

第1002章 野心
卫玠收到信后立即领悟，心中激动，于是当即让人调试设备，在他们约定好的时间里当即用电台回信。
当然，信号的传播和折射需要时间，此时赵含章才收到。
很快，一个士兵拿了一张纸上来。
宋昕接过看了一眼后道：“卫公子说，他刚才让人调试，似乎在别的频道听到了信息，虽不知其中意，那是不是别人也能听到他们发出的信息？石刺史会不会怀疑到他这里来，若是怀疑了来问，他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和宋昕道：“你让卫玠去找石勒主动坦白此事，就说这是我赵家军的斥候，将来会是朝廷的飞鹰，他们会遍布各郡县，为朝廷收集民声。”
幽州是试点，因为那里有段部鲜卑，她是计划着先在战事上看到成果，然后推到民事上，如果成功，便可参照幽州将情报部门放到各州去。
当然，现在各州也是有她的情报人员的，这部分人现在由汲先生管理，只是他们是散的，没有明面上的组织。
而她，现在想的就是将他们分为明暗两部分，统一管理，元立和宋昕就是她选出来管理这个情报部门的人。
如今元立在暗，宋昕在明，他们会慢慢从汲渊那里脱离出来，最后只对赵含章负责。
宋昕很不解，“既然不需要瞒着石刺史，女郎为何一开始让他们隐藏行迹，悄悄进幽？”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你猜？”
宋昕：……
他哪里猜得出来？而且岂敢猜测？
赵含章没有解释，只是转而问道：“留意江东的消息，元立一拿到电台，立即来报我。”
前不久，赵含章派了一支商队悄悄的带上三台电台去江东，其中一台要送往荆州，两台则是要交给元立。
那是给他备用的，以免出现意外时不能替换，除此外，也是让他在江东行事更灵便的意思，就连派给他的通讯兵也是最优秀的。
赵含章在朝廷上表露出来的态度一直是江东不值一提，似乎更在意北方的边关防御，但只有与她亲近的几位心腹知道，她更戒备江东。
暗地里很多资源都偏向于江东。
她不仅在北地战事正酣时派出元立这员心腹，还大量的组建商队往复江东。
真当那些商队的目的是经商买粮食吗？
组成商队的人大部分都是从赵家军中选出来的精锐，其中不乏有往参将培养的优秀斥候。
这么多人才被送往江东，可见她对江东的看重，也可见她对元立的看重。
宋昕心快速的跳动了两下，他又是羡慕，又是失望，低头恭敬的应了一声。
商队有关卡，又要遮掩，因此速度没这么快到达江东。
一直到赵含章靠近洛阳，他们才收到江东的电报，元立顺利接到了人，拿到了电台。
此时，元立就站在一个通讯兵身后，看着他用一本《论语》将他写下来的字转化为数字，然后再发出去。
听着滴滴声，再看他手上的敲击，元立垂在身侧的手就也跟着敲击大腿，他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让一旁的薛泓心惊。
薛泓是这一队通讯兵的队主，他虽然才管着十个人，却位比队主，是校尉的官职。
而元立已被封为将军，只不过被淡化了而已，陈县无人提起，大家都默契的不提他，似乎就没有元立这个人一样。
可在赵家军中，元立的名气也不小，当然，名声也不是很好就是了。
听说他很喜欢从赵家军中抓各方安插进来的细作，一旦被他抓到，除非快速投诚，立功来换性命，不然生不如死。
薛泓被派到江东时就一直提着一颗心，虽然元立人长得不错，脸也白，不像他们军中久经沙场的黑炭，倒像是外面抹粉的文士，但偶尔撇过来的目光却让他胆寒。
尤其薛泓就是干情报的，元立的手段那可是如雷贯耳。
等通讯兵发完，元立就扭头问薛泓，“这样女郎就能收到信件了？”
薛泓点头，“是，很快就能收到了。”
元立较真，“万一收不到呢？”
薛泓就道：“我们会隔一刻钟发一次，军中的规矩，这样的联络信件需要重复发三次，固定的时段，所以他们一次收不到，第二次，第三次总会收到的。”
元立不是很能理解，“只是敲一敲手指就能把信传出去？千里之外的人竟能须臾之间收到？”
薛泓正要解释，一旁的通讯兵禀道：“将军，有信来了。”
薛泓精神一振，立即道：“快记。”
通讯兵戴上耳机仔细倾听，拿着笔在纸上快速的记着，老半天才停下手，然后交给一旁的同伴，由她翻译。
薛泓这次带来的十人中，五人为男子，五人为女子，就是为了方便元立行事。
有些地方，女子行事要更方便些，她们是赵家军中的女兵，数量很少，但每一个都是精英，能力并不比男兵差。
拿过她解译的信息，元立眼中似乎闪着太阳一般的光芒。
这信的口气一看就是赵含章回的。
她命令元立在江东成立暗部，她会让商队陆续给他带一批钱财过去，以供他发展所用。
她决定成立一个部门，叫民安部，民安部分明部和暗部，由她直接管辖。
民安部主要从事的是收集民声、侦察、逮捕、审问、军情和策反敌方官员及将军的工作。
明暗两部的工作内容各不相同，像元立这样直接在别人地盘上开展的工作全部被隐为暗部，在她的地盘上，则有分工作职责，不过是明多暗少。
赵含章虽未明说，但意思表露得很明白，现在元立是暗部的负责人，明部现在是宋昕在管，而民安部指挥使一职暂时空置，只等他立功归来。
元立了解赵含章，她心中若不是已有了八分确定是不会给他许这个饼的。
虽然还未知道这民安部指挥使是几品，但直属于赵含章，想来地位不低，他将信折起来在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的燃烧殆尽，嘴角忍不住上挑。
他虽不能像季平、李天和等人一样做领兵的将军，也不能似曾越一般日夜守护女郎，但他也能做女郎臂膀，成为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他也将有自己的前程和未来。

第1003章 民意
元立看着信燃烧殆尽，上前问通讯兵，“你来说一说，这信是怎么从我们这儿传到千里之外的大将军那里的？”
通讯兵一脸懵道：“我，我不知啊，傅郎君说可以，那就是可以，我们只要跟着学就行了。”
元立狠皱眉头，不知其所以然？
那万一出问题了怎么办？
一旁的薛泓连忙道：“我知道，郎君说过，用这机器发出的波段会在天地之间反弹传播，且速度极快，对了，就跟光一样，百里之外闪电，我们这里也能看到，所以那什么波段就传呀传，千里之外的人就能听到了。”
“这些波段我们发出时有规律，他们收到时便能按照我们原来说好的密码本将规律译出，这样我们要说的话，他们会原样收到。”
元立皱眉，似懂非懂，但因为这是傅庭涵搞出来的东西，他还是很信任的，虽然还是很想知道其原理，但见薛泓自己都说得不是很明白的样子，他便不再为难他。
等他将来见到郎君再问便是。
元立道：“你来教一下我，我要知道这信要如何转换。”
好东西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好本事自然也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元立一边认真的学习通讯，一边打量着琅琊王的幕僚干将们，目光渐渐的从他身边人转向建邺，然后转到整个江东，扒拉着可以把谁忽悠到洛阳去。
女郎说了，她急需各方人才，不仅需要会打仗的将士，能理政的能臣幕僚，还有商道，匠人，尤其是医学和木匠、铁匠一类的匠人，能抢到多少就抢多少，有大能力者，她愿以公卿之位求之。
各种技术发展都需要工匠的支持，仅靠傅庭涵一人，现在工业的发展还是太慢了，他开了头，总要有人继续下去，才能更进一步。
所以，她需要各种大匠。
而这些年，北地大量士族南迁，他们带走了北方大量的工匠，赵含章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发布招贤令，但这还不够，因为江东很多匠人可能都听不到这件事，而就是听到了也很难到豫州，到洛阳来找她。
所以她需要一个中介，需要一个渠道让他们到豫州，到洛阳来。
元立就是这个渠道。
元立宝贝的摸着这台机子，有了这东西，意味着他和女郎可以及时的交流信息，天啊，这意味着，他若将人铺到江东的每一个郡县，那她就可以通过他掌控整个江东。
那这江东到底是琅琊王的江东，还是女郎的江东？
甚至，女郎可以通过它控制任何一个地方，有此利器，何愁天下？
傅郎君果然是女郎最重要的臂膀之一，也不怪女郎将这么多亲兵心腹放在他身边。
元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大业即将成功。
薛泓和十个士兵默默地看着他，完全不能领会他此时的心境。
学个电台而已，有这么开心吗？
第二天，队伍就看到了洛阳城门，赵含章骑在马上，远远的看到洛阳城门大开，城中的官员在城门处等候。
赵含章嘴角微挑，走到一辆车旁道：“陛下，我们到了。”
小皇帝探头从车里往外看，看着远处的洛阳城，他本不应该有什么感觉的，但小小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又酸又涩。
他当年还小，被困在洛阳城中最大的感受就是饿和惶恐。
洛阳饥荒，即便他是皇族也缺粮，那时候是有钱也难买到粮食，他只能看着父王去哀求那些世家，偶尔能从他们手上买到一些粮食；
他们还要特别小心，不能靠近皇帝，也不能靠近东海王，不然他们很可能牵扯进一些斗争中，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东海王带着大半个洛阳城的人离开，匈奴人打过来，他们不得已进宫跟着皇帝守城，那时候真是刀都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他跟着父王和朝廷迁徙到郓城时只有八岁，他当时对洛阳一点也不留恋，甚至对这座城市都没留下多少印象。
他以为他对它不会有感觉的。
可此时看着洛阳城的城墙和城门，小皇帝忍不住眼泪滚落，心中酸涩难忍，当年一起离开的人，还活着的寥寥无几，先帝死了，他的父王死了，他的兄弟们也都死了……
赵含章一偏头就看到他一脸的泪，触及她的目光，立即整个人往后一缩，犹如受伤的小兽般躲开她的目光。
赵含章一叹，心中不由一软，伸手替他将帘子放下，待靠近城门，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赵程等人，她就提醒道：“陛下，洛阳的臣民来迎接您了。”
小皇帝已经擦干眼泪，整理好衣冠，他有自知之明，这当中就没几个人是来接他的，而是冲着赵含章来的。
洛阳留守的人中，赵程官职和地位最高，赵宽离开时，洛阳就是暂时交给他来管理，此时，也是他领着洛阳的大小官员前来迎接的。
从城里到城外，提前到的赵家军已经将道路围出来，一般来说，城中的百姓看到官兵出没都会远远的避开，少有人会来凑这个热闹，官兵们也不许百姓过近，以免发生刺杀一类的意外。
但洛阳城中的百姓听说赵含章要回来了，便不顾官兵的警告，一定要站在街上欢迎。
甚至还有城外各村镇的人连夜跑来，就在城门外等候。
官兵们驱赶，他们就跑，然后在他们围出路来以后又悄摸摸的跑回来，就在他们身后踮起脚尖期盼的看着路的尽头。
参将温康见他们不闹事，便让士兵上前去查验身份，只要没有疑点的，都许他们在此等候。
所以赵含章他们一到，赵程拱手作揖，大声的喊了一句，“臣赵程领万民恭迎皇帝陛下！”
官兵和周围的百姓们跟着呼啦啦的行礼，叫了一声“恭迎皇帝陛下”后，就紧跟着兴奋的大叫了一声，“恭迎大将军！”
声音比前一声大多了，传入城中，城中的百姓也跟着扯着嗓子喊：“恭迎大将军，恭迎赵家军！”
声音响彻天际。
小皇帝扶着董内侍的手下车，听着这声音心中复杂不已，同时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就这样，三舅舅还想着他从赵含章手中夺权呢，只怕他还未来得及和赵含章争斗，民意就先把他压死了。
他叹息一声，看了一眼赵含章，得到她颔首允许后才抬手道：“诸卿免礼。”

第1004章 从善如流
赵程便直起腰来，其他人却没敢动，而是偷眼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笑着抬了一下手，其他人这才起身站好。
赵程皱了皱眉，上前道：“陛下，宫殿已经稍作打扫，恭迎陛下入宫。”
赵含章也请皇帝进宫。
皇帝应下，这才转身上车。
看到赵含章一跃上马，百姓们发出震天的叫声，然后一行人就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进城，跟着的百官感受到了百姓的热情，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来。
大部分被赵含章提拔起来的官员都知道这份热情是给赵含章，给赵家军的，作为赵氏阵营的一员，他们与有荣焉；
少部分本来就是朝廷官员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面上没显露出来，但心中忧虑不已。
赵含章民心如此，大晋真的还能维持吗？小皇帝真的可以从她手上夺回权利吗？
孟子曾言，得民心者得天下，当然，从心底相信这话的人不多，可历史上还是有过一个成功的例子的——王莽。
王莽就是被民心推上去的，也是因为失去民心和天道才失败的。
可那时是因为有光武皇帝，现在……
他们悄悄的看向安静的马车，心中忧虑，至今为止，小皇帝都没有表现出可以掌控天下的手段和心胸，甚至连学习的耐心和智慧都没有表现出来。
如果他不能保持大晋的国祚，还有谁可以代替他呢？
有人的心头滑过豫章王的身影，却又很快否决，豫章王比小皇帝还不聪明的样子，更不行。
如今大晋宗室……就只剩下江东的琅琊王了。
琅琊王？
不行，不行，司马睿都不是世祖皇帝血脉，旁支宗室罢了，岂能为帝？
就在这种纠结中，他们走进洛阳，在百姓们的欢迎下往皇宫而去，然后走着走着，他们就惊呆了。
只见一侧残壁院塌，但是，里面野草苍翠，有眼尖的官员还看到仰着脖子在里面吃草的羊，在羊群脚下扑腾的鸡……
官员们都瞪大了眼睛，这，这，这可是靠近皇城的内城啊，为何有这么大一片残破的屋子？
哦，于是，有从洛阳逃出去的官员就和没来过洛阳的同僚普及道：“这是汉国戾帝攻打洛阳时焚毁的。”
说到此处，官员叹息一声道：“当时就是大将军前来救驾。”
不过很意外，这都多久了，这些房屋竟然还没重建？
重建什么啊，洛阳城这两年虽然每天都有流民过来投奔，但洛阳城这么大，加上洛阳外面还有大片的土地需要安排，完全就是地多人少的状态，人都不够塞好不好。
分了田地，衙门又会组织服役给他们建新房，或者就让他们村与村之间互助，新房屋很快建起来，大家种地当然是就近住了，谁会脑残的进城花钱买房子？
哦，对了，赵含章将洛阳城里没主的房屋全部收回国有了，进城的人，除非能证明自己原来是户主，有房产在此，不然，就只能依靠本事，成为特招人才才能分到房屋，或者免租房屋。
除此外，想要在洛阳拥有房子的，都得买或租。
赵瑚就买了不少房屋铺子（被赵含章坑的），他还特别想买这一片被烧毁的房屋，用他的话说是，这里的房子虽然有一间算一间全都不能住了，但地段好呀，他就相当于买地皮了。
可惜，赵含章不卖。
赵含章离开之后，他找赵宽买，赵宽也不卖。
当他在西平听说赵宽离开洛阳，洛阳事务由他儿子赵程暂代以后，他还不顾危险，特意派管事冒险北上洛阳。
当然，他是不敢直接找赵程要地的，他想让管事借赵程的势，直接找洛阳县衙的主簿把地给买了。
可惜，打仗以后两边信息不通，他一直没收到管事的信，也不知道他买了多少地，有没有听他的买下一半。
他也不多要，一半就好。
赵瑚没兴趣跟着皇帝进宫，所以他进内城后直接就往自家去了，当然，他带走了自己的人。
除了一部分赵家军和官员们外，其他人也都散了。
大部分赵家军直接驻扎在城外。
他们在路上就已经得到了命令，分成东西南北四军，分别去四个军营驻扎，而跟着赵含章进去的则是被重新整编的禁军。
全是从赵家军里选出来的，且有不少曾是赵含章亲卫。
他们会跟着进宫去守护皇城和宫苑。
哦，赵含章自领了禁军统领，曾越被封为副统领，事儿主要是交给他来管着的。
是不是很惊喜，皇帝出门遇见的第一个侍卫是赵家军出身，上朝站岗的也全是赵家军。
当然，赵含章给他们换了名字，而且不许他们在公开场合叫她女郎，她要在朝臣和皇帝面前淡化他们身上赵家军的标签，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不要表现出来。
所以把皇帝送到宫中，赵含章很恭敬的拱手告辞，退出了宫殿，再要求见，也会让侍卫先通报问过，得到允许才进去，可谓是很谦卑了。
比在陈县时还要谦卑。
就是小皇帝过得有点惨，因为宫中的宫人极少，内侍……满打满算就二十多个，还全是以前宫里留下的旧人。
宫女也不是很多，其中有十多个是在陈县时赵含章送过来的侍女，剩下的也都是以前逃命时幸存下来的。
因为她们都经过专门的训练，礼仪周到，很难得，所以赵含章才留下她们。
不过这点人对于偌大的皇宫来说还是太少了，董内侍就跑去追赵含章，提议道：“宫中缺人，还请大将军添置。”
赵含章道：“宫里现在只有陛下和豫章王两个主子，六十八个人伺候两个主子还少？”
董内侍一愣，见赵含章眉头轻皱，连忙改口道：“自是够了，只是皇宫这么大，总需要打理，将来陛下娶亲，广开后宫也需要扩人，而宫人非一日能养成，这……”
赵含章就偏头想了想，她就没想小皇帝成亲以后还住在皇宫里的事，她想的是自己和傅庭涵，觉得他们身边只要有个帮手，再有厨房的人就够用了，倒是机要秘书之类的不能缺少，但这也是前庭培养的人才，不该后宫培养，于是挥手道：“国库空虚，暂且委屈陛下吧，你管好宫中的事，别委屈了陛下就行。”
这就是暂时不添置的意思了，董内侍从善如流，立即恭敬的应了下来。

第1005章 正直
但和董内侍一样有此想法的人不少，朝中官员普遍认为，现在局势已经安定下来，该给皇室的尊荣就得给上，而尊贵的生活才能造出尊贵的人，才能与其他人分开来，才能有上下尊卑之分。
就是汲渊也说了一句，“宫里的人太少了，的确应该添置人口。”
赵含章微微蹙眉，问道：“宫里现在只有陛下和豫章王，甚至过不多久，豫章王还会从宫里搬出来，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这是陛下应得的尊荣。”
赵含章垂眸略一思索便道：“我知道了。”
不过却没立刻同意。
大晋旧臣们似乎找到了一个能够和赵含章抗衡，争取的点，于是纷纷上折。
赵含章让赵云欣把折子都挑出来放在一旁，偶尔让赵云欣挑几封折子回了，也都是婉拒。
朝会是隔天一开，正好，才回到洛阳，她有许多事要处理呢，用这个作为主要矛盾先吊着人。
进洛阳后的第一场朝会，他们主要讨论的就是洛阳城的重建。
跟着赵含章进洛阳的，只有极少一部分曾经在洛阳拥有房产，在抵达前，她已经让大家统计好了。
有房产的，她提前交给洛阳县衙，让他们把房产找出来，重新办理房契，还让赵家军提前去简单打扫了一下。
没有房产的，则按照品级和功劳来分，功大者奖赏一套房子，功小者朝廷也有廉租房给他们居住。
比如，被赵含章带来洛阳的赵氏子弟就一窝蜂的涌到洛阳县衙去申请廉租房了。
赵正带着师兄弟们给他们登记，“你们为何来京？”
赵厦瞥了一眼“事由”二字，道：“我们来考太学。”
赵正笔尖一顿，抬头看他一眼，放下笔不写了，严肃道：“要说实话，不得撒谎。”
赵厦：“我这是实话呀，没有撒谎。”
赵正就睁着一双大眼睛沉默的看他。
虽然赵正不熟悉这位堂兄，但族里但凡有点读书天赋和读书心思的子弟都跟着他爹念书，赵厦……
他只记得他钻狗洞逃学的经历。
赵厦正要说话，身体被人大力的拨开，一行人分开正在排队的人，拦出好大一条道来。
赵厦大怒，回头正要发火，便看到七叔祖寒着一张脸走上前来，他立时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缩到一旁看热闹。
赵正看到祖父，立即起身，行礼道：“祖父，您怎么过来了，有事叫家中管事来办就是。”
赵瑚对上孙子脸色好看了点儿，但依旧哼了一声，他直接坐到赵正的位置上，因他坐的是椅子，还有些不习惯的挪了挪身体。
“家中的管事不是被你们父子俩扣下了吗？我已无用之人，自然不得不来了。”赵瑚越说越气，问道：“你阿父呢，让他出来见我。”
赵正连忙道：“阿父进宫面见陛下和大将军了。”
“着人去催一催他，让他赶紧回来。”
赵正没动，笑道：“祖父有事不如告知孙儿，如今朝廷迁回洛阳，事情繁多，阿父怕要在宫里待到日落。”
赵瑚一听，气得拍桌子，“他这是故意躲着我！”
“行，与你说也可以，你给我一个手令，把家中的管事都给放了，”又道：“还有，我要买内城西坊的房屋，你让主簿与我办理。”
赵正道：“祖父不疼孙儿了吗？为何要陷孙儿于不忠不义呢？”
赵瑚张大了嘴巴，“我怎么陷你不忠不义了？”
赵正落泪道：“大将军管理百官如同治军，甚是严格，旬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刊登因徇私枉法而被问罪的官员，祖父让我私放罪犯，这便是不忠；房屋买卖皆有律法，内城那片被烧毁的房屋早在两年前大将军便有过命令，不许官府私卖，怎么处置须得经过她的同意，祖父越过大将军让我私办此事，不是陷孙儿于不义吗？”
他话锋一转道：“但祖父是长辈，您开了口，孙儿却铁面无私的拒绝，若是气坏了您，是为不孝，孙儿一下便成了不忠不义不孝之人。”
赵瑚心一梗，见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去看赵正，立即呸呸两声，羞恼道：“胡说什么，你从小读书，仁义礼智样样齐全，忠孝自然也不缺。”
他起身，脸色因为恼怒羞愧而红紫，他道：“此事不与你相干，你既不能做主，我去找可以做主的人。”
赵瑚气呼呼的往外走。
赵含章迁徙带来了许多人，要办的事就多，县衙里热闹得很，光是落户就站满了县衙外的空地，赵瑚站在县衙大门前，听着这嘈杂的声音，不由越发气闷，他坐上马车思考了一下，觉得以赵程的为人，想要他徇私基本不可能，那就只能找……赵含章了。
赵瑚磨了磨牙，他是真不想去找赵含章。
虽然赵含章有可能会徇私情高抬一手，但她那一手很贵。
赵瑚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撩开帘子看热闹的洛阳城大街。
这一次朝廷回迁洛阳，不仅给洛阳带来了大量的人口，还让洛阳的精神面貌整个往上提振了。
如今街上到处是热闹的叫卖声，还有新来的人口购置生活所需的东西，洛阳城的消费刷的一下往上拔高了。
赵瑚相信，这种消费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且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回归洛阳城。
这些人里不仅会有流亡在外的普通百姓，小商人，小地主，工匠，还会有大士族，门阀地位高的世家……
赵含章素来吝啬，他可不觉得那些世家回来了，她会把那些烧毁的房屋还给他们。
这种房屋烧毁，只剩下地块的，还不趁机收回国有赚一笔。
那可是内城呢，紧靠着皇城，将来必定是有价无市的地方。
这么想着，赵瑚咬了咬牙，道：“去皇宫。”
赵瑚没有官职，按理应该是进不去皇宫的，但守门的侍卫看到他就露出笑容，躬身道：“七太爷，您来了，卑下这就让人带您进去。”
赵瑚：“你不通报一声吗？”
侍卫笑道：“大将军有过吩咐，说只要是七太爷来便迎进，不得怠慢。”
然而赵瑚听着并不觉得开心。

第1006章 维护
赵瑚走进皇宫。
虽然他年纪大，但进宫他还是要靠脚走，他还没狂妄到进宫要人抬的地步。
他不是第一次进宫，第一次来洛阳时，他就曾经因为好奇进来看过一次。
但当时皇宫里一个人也没有，只余留大战过后的残破和荒凉，所以他只在大殿晃悠一圈就没兴趣了。
对于赵瑚来说，当时的皇宫除了占地大外没啥特别的，还比不上他在城外的一处别院，但此时再进宫，肃穆之威隐隐压在他的头顶，赵瑚不由的挺直腰背，在侍卫的带领下踩着台阶一步一步的往上。
直走得气喘吁吁，他不由的扶了一下膝盖才走到大殿前。
赵瑚脸都黑了，心中后悔，他不该进宫来的，其实在宫外等着赵含章也没什么不好。
赵瑚站定缓了两口气，这才跟上侍卫。
大殿前也有侍卫，看到赵瑚，他直接指着另一侧道：“大将军在偏殿。”
偏殿也有侍卫守着，拦住了赵瑚，不过对赵瑚却很恭敬，“七太爷稍候，待我等回禀。”
说罢悄悄进殿去禀报。
汲渊、明预和荀藩等人都在偏殿呢，每人面前的矮桌上都放了几封折子，都是来找赵含章拿主意的。
明预刚禀报完事情，拿定了主意正要退下，听说赵瑚来了，屁股就又坐回去了。
现在国库缺钱，他还是想对赵瑚的财产下手，正好，赵程也在这里，据他所知，这位赵祭酒无私得很啊。
赵含章已经露出笑容，朗笑道：“七叔祖来了，快里面请。”
侍卫退下，请赵瑚入内。
偏殿里，正中的桌案空着，旁边另立一桌案，赵含章就坐在那后面，台阶之下，汲渊明预等分坐两边，赵程坐在最后。
他一进来，赵含章便指着明预上边的一块空地道：“落座。”
听荷立即带着侍女上前，在明预上方放了一个席位。
赵瑚见了，有些骄傲的抬起下巴，在众人的注视下志得意满的走上前去。
赵含章起身，站在台阶上行礼，笑道：“七叔祖请坐。”
赵瑚就冲她拱了拱手后落座。
明预等他一坐下，立即伸手扯住他的袖子道：“七太爷，坐在殿中的莫不是于国有功者，是因官职坐在此处，明某是其中最差的一个了，却也为大将军舍过性命，七太爷有何功劳坐在此处呢？”
赵瑚一听，吹胡子瞪眼道：“三娘让我坐的，怎么，她发达了，我这个长辈来见她，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只是七太爷不该来此求见，”明预道：“这是皇宫，是大将军办公的地方，七太爷若是以长辈的身份来见大将军，应该去赵宅求见才对。”
赵瑚横道：“我愿意在哪儿见她，就在哪儿见她，与你什么相干？”
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发现扯不出来，便气恼的看向一直不吭声的赵含章，“三娘，你这中书令好生无礼，你不管吗？”
赵含章正要说话，明预已经笑吟吟的抢在她面前道：“七太爷不必告我的状，我是真心为你好。你从前没有功劳可以坐在此处，现在却可以创造功劳。”
赵瑚一听就知道他还在惦记他的家产，顿时大怒，“想要我的家产，你做梦！”
明预叹息的摇头道：“七太爷为何只看到眼前利益呢？您能积累下如此庞大的家产，是因为有大将军的扶持，而今日您若能助大晋渡过难关，那将来您便是有国作为靠山，会积攒下更庞大的财富的。”
“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若想取，必先予的道理。”
赵瑚哼的一声，扭过头去，一脸高傲的仰着头，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摆烂模样。
明预就转头去看赵程，笑吟吟的问道：“祭酒以为如何呢？”
赵瑚一听，瞬间紧绷起来，还真怕赵程松口要捐，连忙扭头去瞪他。
赵程就没看他，只面对赵含章，沉声道：“捐与不捐，自看主家愿意与否。”
明预问：“此不是你家吗？”
赵程道：“我的家产已经全部捐给国库，那些资产与我不相干。”
赵瑚听着，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伤心。
他咬牙切齿的想，这些钱最后还不是要留给他和正儿？怎么不跟他相干了？
想到被赵程关在监牢里的管事，赵瑚呼吸急促起来，怒意升腾，行，既然觉得与他不相干，那他就把钱全花了，一文钱也不给他们父子留，看他们在他百年之后是不是要饭去！
想是这么想的，但不到三息，他的怒气就下来了，同时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算了，他是个傻子，他何必与一个傻子计较？
显然，虽然恨极，可赵瑚还是没舍得真的什么都不留给赵程。
赵含章笑道：“好了，我知道明先生是为国库忧心，此事急不得，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与七叔祖叙叙旧。”
她和赵瑚一起从陈县过来的，就隔了两天没见面，有什么旧可叙？
不过大家还是起身躬身退下，把空间让给他们。
赵含章笑着留下赵程，在荀藩、贾疋等人快走出偏殿时笑道：“我知道七叔祖是为何而来，除了内城那一片废弃的房屋，就是程叔父了吧？”
便是汲渊和明预都忍不住停顿了一下脚步，更不要说荀藩和贾疋等人了，内城的那片地……
赵瑚面色好看了些，扫了一眼垂手站着的赵程，气就不打一处来，和赵含章告状道：“你这代理的洛阳县县令为了彰显自己大公无私，无故就拿了我的家仆，你得好好的说说他。”
赵程脸上一片平静，声音没有起伏的道：“他们贿赂官吏以谋国财，犯了国法，自应该受罚。”
说到这里，赵程终于看向赵瑚，有些铁青，“若不是战事正酣，道路断绝，此案应该捉拿首犯的。”
“好啊，你还想抓你爹不成？”赵瑚暴跳如雷，“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以为当了个祭酒就可以……”
“七叔祖！”赵含章阻止他要出口的话，道：“这里虽是宫殿，但隔墙有耳，您是想第二日程叔父不孝的名声传遍洛阳吗？”
赵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又对赵程道：“我知道程叔父为人公正，但对七叔祖还是过于严格了一些，刚才当着人前您都能维护七叔祖，怎么就不能私下说两句软话呢？”

第1007章 孝心
赵程垂下眼眸没说话。
赵瑚一听，眼珠子转起来，刚才赵程是在维护他？
赵含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后道：“叔祖一路进宫来饿了吧，我去给您做碗面。”
说罢起身离开，顺便把赵云欣也带走了，殿里伺候的侍女立即呼啦啦跟着退下。
一出门赵含章就和赵云欣道：“你去把烧毁房屋的资料都拿来，对了，把地契也带来。”
赵云欣应下。
赵含章就带着听荷去耳房，那里有个小厨房，平时给赵含章和大臣们煮茶水和做些小点心吃。
现在皇宫穷，所谓的大厨房是给侍卫宫人们做吃的，皇帝和赵含章的饭食都是从各自小厨房里做的。
这耳房里的小厨房就负担着赵含章和值守大臣们的午餐。
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赵含章拨出的钱款数，厨子们并没有太大的发挥空间。
目前他们在宫里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就是加了两个鸡蛋的面。
此时，赵含章就想请赵瑚和赵程吃这一碗面。
厨子立刻宝贝的打开一口缸，从里面打开一个细布袋，小心的舀了大半碗面出来，他将面倒进盆里，然后打开另一口缸，从里面舀出小半碗黄色的豆粉，也倒进盆里。
他搅了搅，就斟酌着加了一点水，手指快速的动起来，让面粉慢慢湿润，又滴下一些水，他就将水碗放到了一旁，开始在盆里搅动揉搓起来。
赵含章见了有趣，于是卷起袖子去洗了一把手道：“我来。”
厨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位置。
赵含章就揉起面来，别说，揉面还是挺好玩的。
很锻炼臂力啊，最主要的是一按一扯时，周遭很安静，因为一上午理政而混沌困倦的脑子一下清醒起来。
赵含章若有所思起来，将面揉好，她就让到一旁交给厨子。
厨子搓了一手干面粉后去揉搓捶打，不一会儿就揉成一团，走到灶前一看，汤刚好沸滚起来。
他当即挑了一把刀，刷刷刷的就将面片切到锅里去。
赵含章看他几乎成残影的刀功，笑道：“这个好，我也要学。”
听荷：“……早年夫人让您学几手厨艺，您不学，而是费时去学骑射和武艺，这会儿倒是不用学厨艺了，您怎么又对这个感兴趣了？”
“学点厨艺没什么不好的，”赵含章道：“关键时候可以尽孝心。”
她观察着厨子削面的技巧，直到他削完了才收回目光，于是上前对烧火的小内侍道：“我来烧。”
小内侍吓了一跳，本来蹲着，一下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吭声，瑟瑟发抖。
赵含章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怕，我不是嫌弃你烧得不好，只是我说了要为七太爷做面，总不能就揉一把面吧？”
“这厨房的活儿，我也就会烧火了。”
大厨连忙对小内侍道：“还不快谢大将军隆恩？”
小内侍连连磕头，“谢大将军，谢大将军。”
赵含章见他脑袋哐哐的磕在地上，额头瞬间粘上黑灰，偏又红肿了，一下显得又黑又红。
她心中酸涩，伸手拦住他，脸上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一挥手高兴的道：“今日小厨房里的人都有功，今晚奖你们每人一个鸡蛋，大厨两个。”
众人眼睛皆一亮，别小看了这个鸡蛋，就是赵含章，现在每日也只有两个鸡蛋吃而已。
大家连忙跪下谢恩。
赵含章挥了挥手，蹲到灶前，斟酌着往里添柴。
大厨将面煮好捞起，加上汤，又打了两个鸡蛋煮好，捞起来分在两个碗里，又下一把青菜……
不多会儿，两碗有荤有素，一半黄白一半青的面就做好了。
先不说味道怎么样，色和味儿至少是上等了。
赵含章虽然才吃过午食没多久，但因为动脑子消耗快，这会儿又有点饿了。
但她忍住了，亲自捧着托盘将两碗面带回去。
唉，地主家也没余粮啊，这是给赵瑚和赵程吃的。
她一脸带笑，非常和煦的往偏殿去，然后就撞见赵程一脸沉凝的从屋里出来了。
赵含章的笑脸哐的一下就垮了。
一看，赵程就和赵瑚谈的不是很愉快。
想了想，她将托盘交给身后的听荷，走上前去。
赵程已经侧身站到一旁行礼。
虽然他是长辈，可除非是在赵宅，说的是私事或者需要训她时，不然赵程从不以长辈自居，每次都以下官自居。
赵含章和赵程道：“此时没有外人，叔父不必与我见外。”
赵程就直起腰来，拱了拱手道：“某已无事，先行退下了。”
赵含章叫住他，问道：“叔父又与叔祖父争吵了吗？”
赵程没说话。
赵含章就问，“叔父是不是劝叔祖父把家产捐给我？”
赵程强调道：“是捐给国库，捐给大晋。”
赵含章点头，认为他强调得对，然后笑道：“叔祖父一定不愿。”
赵程沉着脸没说话。
赵含章笑道：“若是我，我可能也不愿。对于叔祖父来说，家产仅次于程叔父和正堂弟，大晋既没有给他封侯拜爵，也没有许他将来富贵，他为何要把家产捐给国家呢？”
赵程道：“若无国家庇护，他怎能积累下这些财富？如今国有难，他身为国民，理当出一份力。”
“他已经出了应出的那一份力，”赵含章道：“叔父不知道叔祖父有多厉害，这几年打仗，只他一家的赋税和捐便养了我赵家军五万将士。”
“不是养一日，而是养了四年，仅这次他交的算缗钱便救活幽州一州，”赵含章道：“我也不瞒叔父，叔祖父交的算缗钱占了此次收上来的算缗钱的三分之一。”
相当于全国征一种税收，结果赵瑚一个人就缴纳了国库税收的三分之一。
她叹息道：“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叔祖父是这样的性子，我怕他闯出大祸来，只他这几年的赋税和捐，便可得封侯。”
已经面色和缓下来的赵程立即道：“不能封他！”
赵含章看向他。
赵程就苦笑道：“封他是害他。”

第1008章 两边劝
赵瑚，给点阳光就灿烂，不给阳光，他借着月光都能当阳光使的那种人，赵含章要真封他为侯，他只怕要飞到天上去了。
不知要狂成什么样。
赵程已经预见，赵瑚若有功爵，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得意忘形的犯下大错，而赵含章，眼里可以容得下头发丝，却一定容不下沙子。
赵瑚偶尔犯下的小错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可若是触及她的底线，她一定不会手软。
赵程祈求的看着她道：“还请大将军饶他一命。”
所以压制他，不要给他功爵。
赵含章就道：“您看，叔父明明很关心叔祖父，为何每每见面却要针锋相对呢？”
赵程张了张嘴，半晌艰涩的道：“我没有关心他。”
赵含章笑道：“行吧，您说没有就没有，我与您说这些是为了告诉您，叔祖父不是您想的那样只从我这里得到了利，他亦为我，为国，为民付出良多。”
“明先生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激他，唉~”赵含章叹息一声道：“若不是为我，明先生也不会厚颜说那样讽刺的话。”
赵程和缓了脸色，和赵含章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国家和宗族的重担皆在你一身，身为朝廷命官，又为同族，自是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后道：“我过后会再劝一劝他的，就算不能如明中书所言捐出一半家财，也会尽力多捐一些。”
赵含章退后一步，与他深深地一揖，“叔父大义。”
赵程觉得受之有愧，侧身避开，毕竟赵含章为了这个国家可是把全部家产都投进去了，现在连吃个鸡蛋都要省着。
目送赵程离开，赵含章这才转身接过托盘进殿去，一进门就看到赵瑚有些慌乱的背影，赵含章只做不知，笑着叫住就距离她三步远的赵瑚，“七叔祖，面来了，程叔父不在，我陪你吃。”
说罢，随便选了张正中的席位将托盘放下，然后从旁边托过一张蒲团，在案桌的一面坐下，她指着另一面笑道：“七叔祖请坐。”
赵瑚背着手高傲的走上前去，在她对面坐下，看到已经开始饱胀成一团的面，他皱了皱眉，但他忍了忍，还是没开口，直接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青菜吃。
青菜出乎意料的好吃，口感清脆，还有些清甜，他又挑了一筷子面，面很滑，还有嚼劲，并没有因为坨了就易碎。
赵瑚这才满意，勉为其难的道：“你这厨子还不错，从哪儿找的？”
赵含章道：“原先的御厨。”
她道：“他是内侍，难得逃难的时候活下来了，找了回来，我就收到宫里做饭了。”
赵瑚一听便问道：“他可有意出宫吗？要我说，虽是内侍，但也没必要一直拘着人家，在这宫里呆了一辈子有什么意思？人家要是想走你就放手。”
赵含章闻言笑着点头，“叔祖父这意见好，他要是想走，我一定不拦着。”
赵瑚就高高的挑起眉毛，和她道：“你果然心善。”
他顿了顿后道：“这一点，你和子途就很像，也像你祖父。唉，我们家这么多人啊，大都有一副菩萨心肠，为国为民，你祖父是如此，你五叔祖也如此，哼，别看你那铭伯父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他也和你们一样。”
赵瑚嫌弃的撇撇嘴道：“虽然我是不明白你们明明庇护了天下百姓，为何不享受他们的供奉，还要反过来吃苦省钱养他们，但……罢了，不为他们，就当是为了你们吧。”
他叹气道：“子念说的不无道理，如今宗族荣辱寄于你一身，你赢了，赵氏才能安稳，你若败，别说我这些家财，恐怕我这一家子的性命也要灰飞烟灭。”
赵含章小心探讨：“您说的是铭伯父，不是程叔父？”
赵瑚就嫌弃的哼道：“当然是子念，你程叔父说的那些道理，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所以在赵含章不知道的时候，赵铭也劝过赵瑚捐家产？
赵瑚继续碎碎念，“他读书读傻了，我跟你说，他说的有些话可以听，但大多数不可听，你可别听他的。”
赵含章就叹息道：“本来我是想封程叔父为礼部尚书兼任太学祭酒的……”
赵瑚一个激灵，立即改口道：“其实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他虽然显得有些傻气，但从小熟读诗书，道理知道得很深，只是我读书少，所以听不懂而已，你该用他还是用他。”
赵含章一脸为难，“但礼部掌管祭祀、丧葬、军旅、宾客、冠婚五礼，又掌握学校恭举之法，天下人才皆从礼部出，对为首之人要求最严，而孝为百德之首，程叔父他……”
赵瑚气怒道：“你可以说你程叔父的脑子有问题，却不能说他的德行有问题。他若德行有问题，族里敢把子弟都交给他教导吗？”
“可叔祖父不就常说他不孝吗？”
赵瑚涨红了脸，半晌咬着牙道：“我那是胡说的，知道什么是吵架吗？吵架无好话，话赶话的，自然什么难听说什么。”
赵含章就叹气道：“叔祖父认为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不作数，可外人却不这么想。”
“这天下的利益之争从未停止过，如今我赵氏子弟占去不少朝中显要官职，就是我都有不少人想斗倒呢，何况程叔父呢？”赵含章道：“他掌管天下学校，我还属意他掌管礼部，也就是说，将来招贤考都要通过他手，天下英才皆要尊礼部尚书一声先生。”
“如此紧要的位置，没有脏水，他们制造脏水都要往程叔父身上泼，您是程叔父的父亲，您亲口断定他不孝，这不是把脏水递到了他们手中，让他们指着程叔父的脑门砸吗？”
赵瑚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打了一个抖，回过神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道：“那今日之事……”
赵含章就压低声音道：“今日殿中的人，汲先生和明先生不必忧虑，他们虽与叔祖父有些矛盾，却很是敬佩程叔父，肯定不会外露，至于其他人，我回头敲打一番，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第1009章 卖地
赵瑚后悔起来，那荀藩和贾疋几个却是晋庭旧人，他们肯定想扶持小皇帝，对付赵含章，赵程是赵含章的臂膀，那……
他忍不住抬手啪的一下给自己一巴掌，吓得赵含章连忙伸手拦住，嗔怪道：“您这是做什么？”
赵瑚问：“我现在要是拉着子途出去展现一番父慈子孝，他们信不信？”
赵含章好笑道：“不但不信，还会适得其反。”
赵瑚就颓然坐着没动了。
赵含章放缓了语气，“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润物细无声，慢慢的影响大家的印象，所以七叔祖若想程叔父将来不受流言蜚语，最好从现在开始约束自身言行。”
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赵瑚跟赵程针尖对麦芒，见面的时候吵，不见面的时候他也没少在族中怒骂赵程。
为了证明自己没错，那错的就是赵程了。
所以赵程在族里的名声一直两极分化，认同他的人理解他；但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有违孝道。
赵淞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人，他知道是赵瑚做错了，所以总是对赵瑚说教，希望他改过，对赵程也宽松些；但在此前提下，他也认为赵程对赵瑚的行为有违孝道。
宽厚如赵淞尚且这么想，何况他人？
而一族之中都有这么多复杂且不统一的看法，更何况放到整个天下，政治斗争激烈的朝堂上？
赵程到时候遭遇的非议只会更多。
赵含章将赵瑚看不到，或者说不愿承认的东西撕开给他看，直白的让他做出选择。
是选择口嗨，一时舒爽，还是隐忍下来，改一改自己的脾气，有益于子孙后代？
赵瑚垂着眼眸思索，显然有了决定。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逼我纳捐？”
赵含章嗔怪道：“七叔祖，我何时逼过你纳捐？你我相交不一直是以利诱为主吗？你情我愿，互惠互利的事，怎能叫逼呢？”
赵瑚一想还真是，至少要钱的时候，她没有一次亮刀子的，就是吧……感觉还是有点不太对。
赵瑚实在想不到具体的语言来形容，只能问道：“那这次你想怎么合作？”
赵含章就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知我者七叔祖也，我还真有一笔大买卖和七叔祖合作。”
什么捐不捐的，白拿赵瑚的钱，她还怕他骄傲，仗势欺人，将来她不能名正言顺的收拾他呢。
就算是要钱，她也光明正大的拿，哦不，是赚！
赵含章想把内城那片被烧毁的房屋全都卖出去。
赵瑚一听，立即道：“我，我全买了。”
赵含章笑了笑问：“七叔祖不先听一听条件吗？”
赵瑚一听，脊背瞬间绷紧，问道：“你该不会要开高价吧？那些房屋被烧得面目全非，必须得全部推倒重建，你就是卖块地，若是价格太高，谁会买？”
赵含章道：“价格我按照位置来划分的，比如最靠近皇城门口的那一栋，占地约两亩半，我定价十二万钱。”
赵瑚眼珠子转了转，这个价格比他预计的要便宜，那栋房屋不仅大，位置还好，要是能在上面建起房屋，转手卖出去，最少百万钱。
当然了，他是不会卖的，他打算建了自用，以后留给他儿子和孙子，将来他们一家三口住在里面，赵程每日上朝方便得很，出门过了大石桥就是皇城大门，每日至少可以比其他官员多睡两刻钟。
这房子永远不卖，子又传孙，孙又传子，将来他们家的孩子上朝都这么方便。
再在太学旁边也买一栋房子，孩子上学的问题都解决了。
赵瑚在脑中畅想了一下，忍不住乐起来。
赵含章默默地看着，等他乐得差不多了就道：“但我还有条件。”
赵瑚笑眯眯的问：“什么条件？”
“我要求，买下地的人要在三年内将房屋按照规制建起来，建好的房子至少十年内不许推倒重建，若不能达成我所有的条件，那三年以后，朝廷会无偿将土地收回。”
赵瑚张大了嘴巴，“你你你”了半天后气愤的质问，“你知道建好一栋房子要多久吗？”
“我知道，像这样的大户之家，要求精细，一般是两年。”
“呸，两年都还不够给屋檐雕个花呢，至少十年。”
赵含章：“就三年。”
赵瑚看她脸色不变，神情坚定，心痛到不能呼吸，这就好比在他面前放了一座金山，本来金山前面是关着一扇大门的，他虽眼馋，却也知道要先开门，所以他在努力的开门。
然后嘭的一下，赵含章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让他看到了里面的金山，然后告诉他，他只能进去抱一次，能抱多少取决于他自己的能力，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他要眼睁睁的看着大半座金山被别人抢去，而他只有一怀抱。
赵瑚呼吸急促起来，咬牙道：“八年！”
赵含章淡定的道：“四年吧，七叔祖，做事要量力而行，你能买多少，可要算好了，不然最后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瑚看着她的脸色，小心试探道：“七年如何？你想想，这么好的位置，买的人非富即贵，总要放一些假山，挖一些水之类的，这都得耗费时间。”
赵含章没吭声，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赵瑚就先虚了，自动降了一年，“六年吧？”
赵含章淡淡地道：“五年，从签订合同，卖出那天计算，五年之后，若是房屋没建好，我要将土地收回的。”
“七叔祖，假山太过劳民伤财，耗费的时间也长，如果是为了建房屋卖出，我认为可以留出空地，种些花花草草的，将来买主若想要假山，自己再增添就是。”
不过赵瑚的确提醒了她，假山啊，房屋虽然被烧毁，但里面遗留下来的假山之类却大多完好。
赵含章啧啧两声，决定一会儿就去调兵，让人把所有房屋都搜刮一遍。
赵瑚垂眸思考良久，自觉很难再拉长时间，无奈同意了赵含章的五年之期，不过他还是暗搓搓的希望她一块地也卖不出去，除了他买的。
“要是没人买，你那些地打算怎么办？”

第1010章 生气
赵含章就冲他笑道：“我可以自己召集工匠将房屋建造起来，然后售卖，洛阳即将繁荣起来，天下英才都会汇聚到洛阳来，您说，内城的房子会卖不出去吗？”
赵瑚就不吭声了。
赵含章不是不知庶务的大将军，她手底下那些作坊赚的钱不比他少，手中工匠数不胜数，逼急了她，她要是一块地都不卖，就自己往上建房子，难道他们还能不买吗？
这可是靠近皇城的内城，曾经是各大权贵和世家的家，如果他们要重回洛阳，重回政治中心，会不买吗？
还有新晋想要挤进这个圈子的人，比如汲渊、北宫纯等人，他们会不买一套房屋吗？
哦，他们已经有了，赵含章分的，但那距离皇城有一段距离，而且自己买的能和赵含章分的一样吗？
自己买的可以传给子子孙孙，赵含章分的，谁知道将来会不会被收回，万一犯事什么的……
赵瑚总能以最坏的结果去想别人。
总之一句话，那个地段的房子就不愁卖，只要能建起来。
现在地掌握在赵含章手里，那就是她说了算，这是卖家市场啊。
赵瑚叹息一声，道：“行，五年便五年吧，但位置得任由我选。”
赵含章点头，“好，我会吩咐下去，待七叔祖选完再往外卖。”
她又给赵瑚倒了一杯茶，笑道：“我知道七叔祖认识的人多，也有些要好的兄弟朋友，内城的房子不愁卖，这算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还请七叔祖帮忙多宣传此事。”
“宣传？”赵瑚喃喃两遍，一拍大腿笑道：“宣布传告，是要多多传告，这房子建出来还得往外卖呢，我助你，你是不是也要帮我？”
赵含章摇头笑道：“七叔祖，我代表朝廷，这个可帮不了你。”
赵瑚就静静地看着她。
赵含章就哈哈大笑起来，和他道：“不过我会让二郎和赵正帮你一把的。”
赵瑚精神一振，双眼发亮的问：“怎么帮？”
“正堂弟年纪虽轻，却知政擅治，这半年来洛阳的民务多亏了他，所以我要聘他为洛阳县县丞，二郎呢，现在一心扎在军营里，脾气越发暴烈，正好洛阳缺一个县令，让他补个缺，也学一学正堂弟身上的和儒之气。”
赵瑚一愣，微微皱眉。
赵含章道：“我不好出面助叔祖父，但他们两个，一个是洛阳县县令，一个是洛阳县县丞，这县内的经济是他们职责范围内，所以这事交给他们。”
赵瑚一脸的欲言又止。
赵含章好奇：“七叔祖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赵瑚脸上表情变幻，还是没忍住道：“让正儿给二郎当县丞不好吧？二郎连字都认不全，这不同战场，可以用蛮力，治理地方是需要脑子的……”
赵含章一直挂着的笑脸哐的一下落下来，面无表情道：“七叔祖，二郎是不认字，但那叫阅读障碍，他脑子没问题。”
她有些愤怒的道：“不就是认字吗？身边有两个会读写的小厮就行，为官要的是爱民之心和治理地方的智慧，您以为打仗只需挥舞长枪靠蛮力？他能统帅一军，就说明他不笨！”
“那不是谢时替他打理的军队……”
赵含章冷着脸看向他。
赵瑚的声音在她的目光下越来越低，他挪了挪身子，轻咳一声道：“行吧，他做县令就他做吧。”
赵含章冷哼一声，扫了一眼他面前的面，冷冷地道：“时辰不早了，我让人送七叔祖出宫。”
说罢，叫侍卫进来送赵瑚出去。
赵瑚起身，走到大殿门口，忍不住回头冲偏殿的方向哼了一声，他也没说错啊，赵二郎怎配正儿给他做县丞？
赵正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而赵二郎只有一身蛮力，大字不识几个，赵瑚只是想想就觉得不甘心。
赵含章也很生气，赵瑚一走，她就气得在殿里转圈圈，和听荷道：“我们二郎笨吗？我们二郎现在都能把孙子、六韬和三略倒背如流了，不识字怎么了，他倒是识字，但一把年纪了，还没八岁小童懂事，他也有脸嫌弃我们二郎？”
听荷连忙安抚她，“是，七太爷就是嫉妒，他嫉妒我们二郎现在是将军，位高权重，您一直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呢？”
“哼！我才不与他一般见识呢，”赵含章深呼吸两下，低头看见案桌上的面，立刻道：“把这没吃完的面倒给狗吃！”
听荷应下，就要端下去。
眼看就要端下去了，赵含章到底没舍得，叫住她问道：“宫里有狗吗？”
听荷道：“猫狗皆有，只不过不是人养的，侍卫们怕伤到陛下和女郎，正打算打杀了他们呢。”
“捉了丢出去就是，倒不必杀了，让人挑一挑，要是有好狗，送到县衙和军中去做种子。”
听荷应下。
赵含章挥了挥手道：“罢了，把碗筷都撤下去吧，交给厨房处理。”
听荷就笑起来，一边招手叫来侍女收拾，一边屈膝道：“奴婢待他们谢过女郎。”
宫人的日子并不好过，这样的面喂狗实在浪费。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决定撒一撒心头的火，于是道：“派人去城外军营把二郎叫回来，让他多带些人进来，我有事让他去做。”
听荷应声而退。
赵云欣抱了一怀抱的东西来，全是被烧毁房屋的资料，有面积大小，原来的主人，甚至还有房契，房契上有具体的房屋结构图。
除此外，还有以前的房价，以及最近的房价对比。
赵云欣展开一张大图纸，直接铺满了整张案桌，到最后是侍女们上前将图纸展开在赵含章面前。
她只看了一眼便道：“找一面墙钉起来。”
赵云欣应下，带着人把图纸钉好。
赵含章站在图纸前看，赵云欣拿了一支朱笔在旁边给她介绍，“这就是最靠近皇城的那排房子，您预计定价十二万，这一排是第二排，这里有一栋房子，占地是从这儿到这儿，自己就独占两条巷子，且在正中的位置，这里面有一面大湖，出门左转两百米不到就是直通皇城的大街，这栋房子被定为地王，七叔祖一直想要买下它。”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便道：“这里曾经是王家。”

第1011章 风水
赵云欣从前不在洛阳，但她也从资料上知道了，点头道：“因为是王氏旧址，朝中很多人都想要这块地，就连汲先生都问过。”
哦，她的汲先生多半是为了她抬高地价呢，因为他虽有钱买地，却一定没钱建房子。
唉，说起来她的功臣们还是有些亏，下次要是打仗，战利品得多分他们一点，不能因为他们不上战场就不分。
赵含章问：“常宁给出的价格建议是多少？”
赵云欣道：“六十万钱。”
赵含章咋舌，这个价钱都够直接在现在的洛阳里买一栋院子了，而这只是一块地的价钱而已，要把房屋建造起来，最少还得耗费百万钱。
赵含章心中啧啧两声，沉吟片刻后道：“这块地不能卖给七叔祖，你悄悄的传出话去，就说这块地有王气，可保主家百年兴旺。”
赵云欣：“……这块地的位置如此好，大将军不自留吗？”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罢了，这种好东西还是留给别人吧，我就不争抢了。”
六十万钱呢，要是能形成竞争，说不定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如今什么东西都没有钱重要，她又不缺房子住。
赵宅也在内城，还被烧了一半呢，就是吧，距离皇城有很长一段距离了。
所有人都觉得赵含章应该在皇城根下建一所豪华大宅子，她现在是唯一的摄政大臣，住的房子怎么也要对得上她的身份吧？
而能匹配她现在身份的宅子，要么是王衍的旧宅，要么是东海王的王府。
东海王的王府还完好，只是离皇城有一段距离，那是当年他攻进洛阳后把三座王府并在一起做的王府。
大是大了，但论精致富贵远比不上王衍的宅子。
王衍的宅子，一石一水，一花一树皆有意境，听闻他们家回廊梁柱上的雕画都是请的大师，历时多年所作。
当然了，一把火全毁了。
可房子虽烧了，那一个宅子依旧对人有很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天下名士。
王衍死后，世人对其虽褒贬不一，但以他为偶像，钦佩他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士族，他的宅子对士族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尤其在王氏历经风雨而不败，分属两个阵营却都能站稳脚跟后达到了一种高峰。
很多人都觉得，王氏能有现在的局面，全赖王衍的老谋深算。
他一定是看到了赵含章的潜力，所以自幼让王四娘和赵含章交好，在赵含章豫州崛起之后做了布置，这才让王玄兄妹成了赵含章心腹；
他也一定看到了大晋的危局，知道将来大晋的出处之一在琅琊王，所以让王敦去做青州刺史，与徐州的王导策应，随时可以扶持琅琊王下江南。
要是赵含章挡不住匈奴，那琅琊王就可以在江南江东一带和匈奴划江而治，赵含章若挡住匈奴，那更简单了，他的一双儿女便可借着赵含章平步青云。
看，现在的局势不正验证了他的谋划吗？
大才啊，大才。
大家越猜想，越认定此事，好像他们就是王衍肚子里的蛔虫，将他的所思所想尽皆掌握。
所以，还是那宅子风水好啊！
大家都在等着赵含章占地重建，也占这风水的好处。
结果就等来赵含章派兵把这些废弃房屋又搜刮了一遍的消息。
赵二郎一收到他姐的命令，立即点一千兵就要跑进洛阳城。
吓得刚午睡起来的谢时衣服都来不及穿，一身里衣就跑出去阻拦。
他伸手挡在赵二郎身前，焦急的问道：“大将军可有说带兵进城作甚？”
赵二郎：“没说，但一定是好事。”
“是好事就更不能带这么多人进城了，你带三百人进去就好，其余人都散了。”
赵二郎不高兴道：“才三百人，阿姐要我做的一定是大事，这点人怎么够？”
谢时温和的教导他道：“二郎，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洛阳城中不仅有大将军，还有皇帝呢。”
“若是以前，你别说带一千人，就是带一万人去京城我也不会拦，”拦还是会拦的，不过理由不一样罢了，“现今大将军万众瞩目，你作为她弟弟，更应该谨言慎行，像带兵进城这种容易惹人误解的事，更需要谨慎。”
他道：“你就带三百人，要是不够，拿了大将军的令再派人回来调就是，军营距离京城又不远。”
赵二郎虽然觉得麻烦，但他是个听劝的好孩子，嘟嘟囔囔的同意了，他往后一挥手，就选了三百亲兵跟上。
谢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有空问他，“大将军的原话是什么？”
赵二郎就抬起下巴道：“阿姐说，她有两件大事要我做，让我立刻带人进城，多多益善。”
要不是他调超过一千的人需要问过谢时，他其实是想带一万人进城的，阿姐都说了，多多益善，那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谢时心累的挥挥手，决定待他处理完军务，晚一些他也要进城去。
他得和赵含章谈一谈，就算是姐弟间的密令，那也要下精确一些。
赵二郎性格单纯，多多益善这种词，信不信他能把整座军营都给搬进京城？
赵二郎就屁颠屁颠带人跑了，等谢时傍晚进城要找他和赵含章时，就看到进皇城的那条主道上，他家将军带进来的那些亲兵正用力的往外抬着石头和木头。
谢时：……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的打量灰扑扑，脸上沾着一道道黑灰的亲兵们，目光慢慢移到他们抬出来的东西上，“这是什么？”
亲兵们：“石头和木头。”
谢时：“我知道这是石头和木头，我是问，你们抬出来做什么？”
亲兵们：“囤积，将来卖钱。”
谢时闻言冷冷一笑，“这些东西值钱？谁叫你们搬的？”
“大将军！”
是大将军，不是将军哦。
所以，这是赵含章让他们干的事？
谢时不能理解，当即一扯马绳就要进宫。
一个亲兵在他身后道：“先生是要去见大将军吗？”
谢时“嗯”了一声，就见听见亲兵道：“大将军在那边。”
谢时回头，就见亲兵指着一个废弃宅子的方向。
他沉默了一下，默默地下马，撩起袍子就踩在那些倒塌的石头上跃进长满杂草的废弃园子里，然后循着亲兵指的方向找去。

第1012章 兼任
赵含章下班了，一出宫就看到右手边这一大片废弃的房屋，没忍住，就下马进来看。
赵二郎正带着人在翻东西，园子里被隐在草木中间的巨大假山，一时挖不掉的就圈起来，回头再想办法。
一些比较小的奇石就几个人往外扛，还有，一些完好的木梁，以及先前没被拿走的笨重摆件等，他也都叫人扯出来带走。
主打就是一个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但……
赵二郎蹲在半堵墙上看着因为受惊而闪着翅膀咯咯惊叫的鸡，咽了咽口水后问：“这真的不是野鸡吗？”
吕虎虽然很想点头，但想到军纪森严，还是道：“这鸡一看就是有人喂养的家鸡，多半是附近的居民见这里无人居住，所以偷偷将鸡养在此处的。”
话音刚落，他们听到了咩咩的羊叫声。
赵二郎立即站起身来，顺着断裂的墙往上走，走到屋顶边上往远处一看，就见距离这里两个房屋的院子里养着几只羊，被进去搜刮的士兵惊到，正扯着脖子咩咩的叫呢。
赵二郎看到士兵已经半蹲身子上去抓羊，也想飞过去抓，正要动作时想起姐姐一再的叮嘱，他只能按捺下来，冲着那院子的士兵喊道：“住手，不许抓！”
摩拳擦掌的士兵们一愣，循声抬头看去，看到屋顶上的赵二郎才停下动作。
赵二郎凛然道：“犯百姓财物者，杖刑！”
士兵们不敢动了。
站在墙角阴影下的赵含章却很高兴，从阴影里走出来大喊一声“好”，然后扭头和听荷道：“你看，二郎连军规都背下来了，哪里傻了？”
听荷：“女郎说的对，我们二郎聪明得很。”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这附近的居民，他们连忙跑来抓鸡赶羊。
哦，住在这附近的都是官眷，只是地主家也没余粮，赵含章都穷成这样了，他们自然也富裕不到哪里去。
毕竟，赵含章经常拖欠俸禄，所以……
他们不仅在这里养鸡养羊，还抢占了不少园子的地，把杂草除了种上菜呢。
越往里，他们看到的菜地就越多。
所以士兵们找东西时还得避免把人的菜给踩了。
但这也有一个好处，那些地方的草都被除尽，好看的假山和石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过来抓羊抱鸡的官眷们很不能理解，这些石头有什么值得他们费力扒拉的？
于是有人站在围墙上和赵含章说话：“大将军，这屋子值钱的东西先前都叫人抢光了，留下的这些石头不值钱吧？”
赵含章坐在围墙上笑道：“值不值钱得看有没有喜欢它的人。”
历史上还有富豪为了运一块石头倾家荡产的呢，虽然她看过后也不能理解那块石头的奇妙之处，但耐不住有的人就是爱呀。
她虽不能理解，但她尊重他们的喜好，并用他们的喜好赚一笔钱。
这一片废弃的房屋没少被人光顾，有人从这里搬过桌椅，拆过木头，甚至摸过瓦片，唯独没人去搬过假山。
这东西火烧不尽，水冲不坏，就那么矗立在那里。
赵含章也懒得到地上走，就走在围墙和屋顶上，跟着赵二郎一蹦一蹦的居高临下看着各个院子里的石景，最后觉得这么多，这么大的石头搬出去太耗费人力，于是目光一扫，就指了一个被烧得最彻底，靠近护城河的宅子问，“二郎，我把那块地封给你好不好？”
赵二郎看都没看就摇头，“阿姐，我不与你分家，我还要住在赵宅。”
“没说不让你住，只是你将来会成家立业，总需要一个自己的小家，你看那个地方好不好？距离皇城很近，出了大门，顺着河道往前五百米就是大桥了，上朝下朝都方便，若无意外，隔壁是七叔祖的宅子。”
赵二郎一听说隔壁是赵瑚，头摇得更加凶猛了，“我不要，我不要和七叔祖做邻居。”
赵含章就笑眯眯地道：“将来五叔祖和铭伯父要是上京来，多半是要借居赵宅，我是打算，将来铭伯父和申堂兄要是立了大功，我就在赵宅附近赐个宅子给他们。”
赵二郎脸上满是纠结，最后还是垮下肩膀道：“好吧，那我家就安在那里吧。”
七叔祖和铭伯父，他选择七叔祖。
虽然他也不太喜欢七叔祖，但七叔祖最多是灌他喝酒，拉着他去玩他不爱玩的东西，铭伯父却是会逼他读书，然后说一通让他脑子发晕的大道理。
赵二郎觉得看到铭伯父就好似看到祖父，让他心里很害怕。
赵含章大力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就指着那个宅子道：“行，那就把东西先堆在那里吧。”
赵含章当即让人把那栋宅子的房屋全拆了，只有半塌的院子还留着。
然后他们搜刮出来的东西全都堆在那里，只派几个士兵看守。
当然了，这么大一片区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搜刮干净的，赵二郎就决定带他们住在城里，“现在天也不冷，我们就在这里找个还没完全塌掉的房子住下，阿姐只要给我们粮草就行。”
行军打仗，比这条件艰苦的时候多多了，姐弟两个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赵含章还道：“我看这些亲兵都很能干，你就留在京城，让他们助你管理洛阳。”
赵二郎：“我除了要搜石头和木头，还要管理洛阳？”
“是啊，”赵含章笑道：“我已经封你为洛阳县县令，任命明日应该就会到你手上。”
赵二郎瞪大了眼睛，“我怎么还要做县令？我不是将军吗？将军官职比县令大！阿姐，我是犯错了，所以你要革掉我将军的官职吗？”
“这是兼任，知道什么是兼任吗？”
赵二郎觉得自己隐约知道，但又似乎不是很清楚，所以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赵含章就笑着解释道：“比如我，我现在既是大将军，也是九州诸军事大都督，还是丞相和太尉，你看这些官职是不是都很高？”
赵二郎如捣蒜一般的点头。

第1013章 别样的聪明
赵含章就笑道：“但我还是司州刺史，刺史这个官职就比他们小了，但并不妨碍，这就是兼任。”
赵二郎听懂了，“所以我既是将军，也是县令。”
赵含章点头，和他道：“我让你当这个县令，是让你学习怎样治理地方，管理百姓，所以县务，你要亲力亲为，不得像在军中一样，把事务都交给谢时。”
赵二郎一听要独立自主，立时有些慌乱，“我，我能行吗？”
“我让赵正给你做县丞，待你学会了怎样治理地方，我就让你到别的地方去历练，”赵含章一脸鼓励的看着他道：“我们二郎能上阵杀敌，也能学会运用兵法，自然也可以学会治理地方。你有一颗善心，也能约束自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优秀，所以不必妄自菲薄。”
赵二郎一听有赵正，微微放心了些，“那我有不懂的可以请教正堂弟吗？”
赵含章笑着点头，一脸欣慰，“当然可以，你虽是长官，但作为官员，本来就要听下属建议，记住，君主和百姓最怕的是为官者刚愎自用，不听建议，也怕官员耳根子软，什么都听，犹豫寡断，所以做洛阳县县令后，你就要学习怎样听到有效的建议，怎样选择最合适的建议，最后怎样去执行。”
赵二郎听着听着，眼神迷蒙起来，好似已经神游天外。
见姐姐不说了，他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小笔来，“阿姐，你再说一遍，我记下来。”
赵含章就去看他的小本本，“你不会写字，怎么记？”
她拿过他的小本子翻看起来，发现上面好多各种各样的符号，有小圈圈，有三角形，还有各种形状的火柴人。
她有些懵，随手一指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二郎看了一眼后道：“这是谢先生说的，让我带头守军纪，我若不遵守军规，那全军将士就会质疑阿姐，到时候阿姐就管不好军队了。”
赵含章努力的去看上面的各种小火柴人，实在难以把这些人和这番话对照起来，于是她很有学习精神的问道：“这个对照的哪个字？”
赵二郎看了一眼后道：“这是苟纯。”
赵含章再次一脸懵，“苟纯？”不是要遵守军纪吗？跟苟纯有什么关系？
“是啊，”赵二郎指着那个他画得最丑的小人道：“他手里拿着弓箭，所以是苟纯，阿姐不是说过吗，苟晞最后之所以大败，是因为他尽失人心，而他失去人心的第一个节点就是放纵苟纯，苟纯不遵军纪，他没有惩罚，后来，他干脆自己也违反了军纪，截留军饷粮草以奢靡度日。”
“所以谢先生一说那话我就想起了他们兄弟，为了不忘记，我就把他们记下来了。”
赵含章不由感叹道：“别人的文字是一行文字记录一段话，你却是一行画就记了两段话了，两个故事了。”
就这，赵瑚竟然还敢嘲笑二郎蠢笨，哼，蠢的明明是他！
赵含章对他不吝夸奖，“二郎真是太厉害了。”
赵二郎咧开嘴笑，神情得意得不行。
谢时爬过破墙，跨过石头瓦片过来，一抬头就对上赵二郎那笑得不值钱的脸，他呼出一口气，抬手大声道：“谢时参见大将军！”
气氛温馨的姐弟两一起低头看去，看到谢时隐隐冒着火光的眼睛，姐弟两个同时收敛笑容，变得肃穆起来。
赵二郎眼带祈求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只能身子微微前倾，将赵二郎挡在身后，“子辰怎么来了，快上来坐。”
谢时就默默地看着那垮了一半，开着天窗的屋顶。
赵含章尴尬的轻咳一声，从屋顶上站起来，“我们下去，我们下去。”
说罢，扯了一下赵二郎，俩人就撑了一下飞跃而下。
姐弟两个都稳稳的落在谢时身前，冲他笑了笑。
谢时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问赵含章：“大将军宣将军带人进京，就，就为了搬这些石头？”
“不是啊，”是也不能承认啊，没看到谢时眼睛都快要冒火了吗？赵含章脑筋急转，立即找到一个好借口，不，好理由：“我让他来当洛阳县县令，你也知道，现在洛阳迁徙回来这么多人，其中不乏权贵世家，为免生乱，我就让他多带些亲兵进来。”
谢时一愣，“您让将军当洛阳县县令？”
“是啊，还有比二郎更合适的县令人选吗？”
谢时垂眸思考，半晌后道：“傅尚书不在，的确是二郎最合适。”
朝廷迁徙回洛阳，接下来的两三年时间里，肯定会有许多人回迁洛阳，其中不乏出身贵重的。
人一多便易起纷争，一有纷争就容易起冲突，洛阳县县令必须是个铁面无私，可以按律处理各种冲突纷争的人，这才能让朝廷快速的竖立威望，长治久安。
赵二郎不铁面无私，但他一根筋，他只要能约束好自己，就能理直气壮的去约束别人。
而且，以他的身份，不管是谁，都拉不下他，也斗不败他。
哦，前提是赵含章不倒。
谢时突然觉得，赵二郎还真是洛阳县县令最合适的人选。
他一脸敬佩和信服的看向赵含章，恭敬地行礼道：“大将军英明！”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和他道：“我让赵正做他的县丞，就不委屈先生跟着他来县衙里当个小吏了，所以军中事务请先生替他多分担，县中的事，还请先生偶尔指点一下他。”
谢时就明白了，这是让他给赵二郎当师爷，还是个放手师爷，她这是要培养赵二郎的理政能力。
谢时不觉得被慢待之类的，只觉得兴奋，这说明赵含章将来会更倚重赵二郎，她在把他往能臣上培养。
他早已经和赵二郎绑在一起了，王臬还有挣脱的可能，毕竟他现在是南阳郡郡守，已经很久不跟在赵二郎身边了，而他，一直跟随赵二郎左右，双方早就打上彼此的标签，怕是这一辈子都撕不下来了。
所以赵二郎越能干，谢时的前程才能越远大。
他郑重的应下，表示一定会做好师爷的指导工作，暂时忘了诘问亲兵们搜刮石头和木头的奇葩行径。

第1014章 堂哥，我教你
因为天黑得快，所以赵含章干脆邀请谢时一起回赵宅住一晚。
当然，赵二郎和他的三百亲兵也一起回去，虽然他说在这废弃的房屋里驻扎也行，赵含章也觉得没问题，但……她有房子，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士兵这么受委屈？
所以她把人带回去了。
曾越看到这么多人，默默地下去安排了。
于是第二天赵含章早起练枪，就看到院子已经列好两支军队，正面对面操练。
赵宅的下人小心的从他们的边上溜过去，远远的避开。
赵含章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好像把自个家变成军营了。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就不管了。
军营就军营吧，家嘛，只是吃饭睡觉的地方，这么多亲兵在此还安全呢。
曾越见她似乎不反感，就请问，“女郎，二郎带回来的这三百亲兵要常住家吗？那要不要重新布置一下家中？”
不然有点窄。
赵含章随意的点头。
于是曾越就让人把赵宅的一些花呀树啊砍了，石头等也挪了挪位置，本来赵济父子几人住的院子也被改造了一些，房屋中的摆设全部搬到库房里，摆上一溜的床铺。
赵宅，正式成为赵亲兵营。
偌大的宅子里，将士八百余人，奴仆九个，侍女五个，大厨房都给改造成了军中伙房。
赵含章出入，根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反而觉得赵宅越来越井然有序了，就是被烧的那小半边很丑，于是她对曾越道：“家里的这些亲兵除了操练外，闲暇的时候就去把那边的围墙造起来，该拆的拆，该盖的盖，对了，听荷说，账目上最近大家吃的菜蔬花费挺大的，让他们把那些半塌的围墙全推了，一半做演武场，一半做菜地吧。”
曾越大声应下，转身就带人下去干了。
而赵瑚在经过来回的计算和纠结之后，最后小心翼翼地选了五块地，其中就包括王家的那栋宅子。
赵二郎已经拿到任命书，换上县令的官袍后走马上任，赵正也拿到任命书，正式出仕。
兄弟两个此时就凑在一起看赵瑚管事送上来的购买单和价钱。
今天出门前阿姐叮嘱过，王家宅子的那块地不能随意卖，于是他抬笔就划去单子上的那栋宅子，然后在另外其他四栋宅子前一勾，表示同意了。
刚给他念完单子的赵正阻止不及，默默地看了一眼纸上的勾叉后道：“永堂……县君，这单子不是给你勾画的。”
赵永没能领悟他的意思，一脸正义的道：“王家宅子这块地不能卖。”
赵正：“我知道不能卖，但也不该你勾画，这是要上交户部，由户部审核勾去的，我们县衙就是个中间传递的。”
赵二郎一愣，“是这样吗？那今早出门阿姐为何要叮嘱我不能卖王家的宅子？”
赵正一听，立即抬头四处看，见大堂里就只有吕虎和赵才，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县君，大将军叮嘱你的话不能告诉第三人，更不能当众说出。”
这是机密啊机密。
不就一块地的买卖吗，算什么机密？又不是打仗。
“这种事还有机密？”
赵正一脸认真的点头，“是机密。”
赵二郎抿了抿嘴问：“既然我们不能勾画，这单子直接递交给户部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们递交？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算，”赵正道：“洛阳都归洛阳县管辖，户部同意以后，也需我们县衙切结，办理地契和房契，之后督造房屋的事也归我们县衙管，现在单子需经过县衙上交，也是为了我们了解经过。”
又道：“而且，单子经过县衙，县衙可与户部形成互相监督的关系，不至于有人能够私自买卖。”
比如他祖父，曾经不就想不花钱，或者花极少的钱将那些宅子据为己有吗？
赵二郎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知道了，这勾勾叉叉的活儿不归他，他忧愁的看着单子问，“那这个怎么办，我都勾过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他们肯定又上折子跟姐姐骂我了。”
赵二郎也偶尔被弹劾的。
赵正看着他笑了笑，让吕虎端一个火盆来，将那两张单子扔进火盆里烧了，然后对赵才道：“你去和候在外面的管事说，就说县君喝茶不小心把茶水倒在了单子上，单子已经作废，让他们再写一份呈上来。”
赵才看了一眼赵二郎后应声而去。
赵二郎目瞪口呆，还有这样的操作？要是他，就只能把勾过的交给常宁，然后求常宁不要告诉别人，或者就让赵才想办法誊抄一份新的？
赵正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不能私自让人誊抄一份，作为公职人员，此举是伪造文书，是大罪。”
“这文书未曾盖章下发，所以你可以烧了撕了让他们重新上交一份，却不能伪造。”
赵二郎似懂非懂，但还是老实的点头。
赵正冲他笑了笑道：“不急，接下来县君接触到的文书会数不胜数，各式各样的都有，做得多了，你就知道了。”
还真是，这时候的洛阳县衙是最忙的时候，来落户的，来买地买房子的，还有符合条件过来分地的；有来要回以前田地及房屋的，还有来催债的。
哦，当年赵含章攻下洛阳后没钱没粮，曾经和当时的洛阳富豪们打过欠条。
这些当年富豪，这两年可能出了变故，有的人家落魄了，就只能来催债了。
各种杂七杂八的文书听得赵二郎头痛欲裂。
不错，他不是看的，而是听的。
他认识的字有限，需要很努力才能认出那些扭曲的文字，加上还有许多字不认识，阅读速度实在慢，所以是吕虎和赵才一左一右在他身边轮流给他读这些文书，然后由他说出处理意见，他们记下。
赵二郎：……
他在听过后发现，他会处理的文书实在是少，他就只能坐到赵正的身边，和他一起处理，其实，就是赵正教他怎么处理。
哦，赵瑚的单子户部很快给了批复，和赵二郎批的一样，王家的宅子被叉掉了，其他四项都打勾了。
同时一起发下来的还有四份文书，赵瑚要想买这四块地，还需签下这四份合同才行。

第1015章 争吵
合同老具体了，不仅限定他五年内建成完工，还要求了规制，不过和以前的认知不同，她只要求了最低规制，没有上限。
常宁留意到了，虽不知赵含章的用意，却也没问，而是照着内廷发下来的合同交给县衙，由县衙誊抄给想要买地的人。
不错，合同内容都是一样的，只空了价钱的位置而已。
赵二郎就不会有多想那根筋，一拿到回单和合同，立即就让人去请赵瑚，“让七叔祖顺手把钱带来，别又白跑一趟。”
衙役领命而去。
一旁的赵正欲言又止，“户部划去了王家的那块地。”
赵二郎：“这不是我们一早就知道的吗，阿姐不让卖给七叔祖。”
赵正：“……我是说，户部没有全部同意，祖父他老人家可能不愿只交易四处，你让他带钱，他可能会不高兴。”
“他不愿意我就卖给别人，”赵二郎道：“我阿姐等着钱急用呢。”
赵正默默地看着他。
要怎么告诉他，目前大家都在观望，肯拿出大笔现钱买地的只他祖父一人？这还是在大将军有所退让的情况下达成的。
看着赵二郎坚毅的侧脸，赵正默默地忍了，罢了，永堂兄脑子不会拐弯，告诉他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因为赵正没吭声，赵二郎自信且自豪的去面对赵瑚，在他心里，阿姐这么厉害，给出的条条框框这么多，必定是赵瑚求着赵含章把地卖给他的。
所以他直接在四份合同上填上户部给的价格最高价。
户部的定价并不高，即便是最高价也在赵瑚的接受范围内，因为赵二郎太过理直气壮，又直接把价格填上了，给了赵瑚一种不能再还价的错觉，于是他收下合同，没有还价，而是问道：“还有一块地呢？”
“那块地价格未定，所以现在还不能签合同。”这个理由是赵正想的。
赵瑚看了一眼蠢正蠢正的赵二郎，没怀疑，皱着眉头将四份合同都签了，“你催一催户部，赶紧定价，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先喊出一个价格来，能买我就定下，不能买还价就是，总这么拖着耽误我功夫。”
赵二郎：“七叔祖，你一下买了四块地，都要建房子，你人手够用吗？”
“不够，怎么，你要借你家的下仆给我用吗？”
赵二郎摇头，“我家下仆少，家中多是亲兵，可没人能借给您，不过我好奇，您人手不够，怎么还一口气买这么多地？王家那块地太大了，阿姐说，这么好的一块地，须得建好房子才行，没有三四年估计不能建成，这还是在不差钱的情况下呢。”
赵二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七叔祖，您很有钱吗？我要是与您借钱，您借不借？”
赵瑚想也不想道：“不借！”
说完看到站在一旁的孙子，他顿了顿后和缓语气道：“二郎，不是叔祖父不疼你，而是因为你没有成家，所以我不会借给你钱的。”
赵二郎一愣一愣的，“这和成家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成家立业，只有你成家了，心才能定住，花费才有度，”赵瑚道：“不然你光杆一个，大手大脚不知节制，借给你钱，我何时才能收得回来？”
“你要记住，将来若有人与你借钱，你一定要想他能不能还给你，只有确定他能还，他会还，你才能借给他，除此外，就是救命所需，你随手漏一漏给人，不求有情，但求不结仇吧。这种钱，你也没必要想着还了。”
说完还扭头对赵正道：“你不要学你阿父，这世上的东西，唯有钱权能安人心，你阿父既不慕权，也不抓钱，那手指松的就跟漏斗似的，我是不放心把家业交给他的，将来我都给你。”
赵正并不怎么高兴，他一脸严肃的道：“正岂能越过父亲继承家业？”
“我说可以就可以，”赵瑚一脸忧虑，“我怕把家业交给你阿父，将来你们父子两个会要饭去。到那时，我真是死了也不瞑目啊。”
赵正张了张嘴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赵二郎却转了转眼珠子，和赵瑚道：“七叔祖，我觉得程叔父挺好的，你把家业给程叔父吧。”
“去去去，你知道我有多少家业吗？你知道钱是什么东西吗？小孩子少掺和大人的事。”
赵二郎瞪圆了眼睛，“七叔祖你骂人！”
赵瑚惊了一下，没想到这傻子竟然听出来了，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胡说，我怎么骂你了？我哪一个字骂你了？”
赵二郎愤怒的道：“你骂我了，你每个字都在骂我，连眼神都在骂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骂我是蠢货，我看得多了。”
赵正连忙拦在俩人中间劝解，“县君，你不是还要去见安置下来的移民吗？该出切结书了，不然今天赶不及出去了。”
赵二郎就很不高兴的哼了一下，气呼呼的去算赵瑚带来的钱。
赵瑚带来的钱就放在县衙院子里，用麻袋装着，打开往外一倒就响起清脆悦耳的金钱的声音。
赵二郎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拿起一串看了看，就骄傲的冲赵瑚抬了抬下巴道：“七叔祖，我不仅会数钱，我还会称钱呢。”
他对左右道：“去拿称来，一枚一枚的数要到什么时候？朝廷制的钱都是固定重量，称一称不就知道多少钱了？”
赵正额头一跳，垂下眼眸朝旁边挪了两步，远离赵瑚。
果然，他才挪了一步，赵瑚已经暴跳如雷，冲着赵二郎就骂起来，“谁做生意是这么做的？你不知道铜钱流通时会有损耗吗？这些铜钱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丁零当啷的出出进进，总少不了磨损，一称便多占我两枚铜钱，你白赚我多少钱？”
赵二郎哼道：“钱多的时候，军中算军饷和粮草钱就是这么算的，您少糊弄我，我不傻，聪明得很呢，一筐钱再有损耗也多不出多少来，何况我还没叫人解开钱串子呢。难道钱串子不算重量吗？”
赵瑚口水都要喷到他脸上了：“这么轻飘飘的一根绳子你都要算重量，你怎么不去抢？”

第1016章 呼朋唤友
赵二郎愤怒的回呛，“一根绳子你都不算重量，因为人摸来摸去掉的那些铜粉您算重量？抢钱的是您吧？”
赵瑚难以置信，傻子赵二郎竟精明至此，一时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脑子好了？”
赵正忍不住扶额。
赵二郎脸色红得几乎滴血，鼻子一酸，通红着眼大声吼道：“我脑子没问题！”
俩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不过赵二郎坚持用称来算钱，别说，这样省去了大量的人力，本来需要人一串一串数的钱，直接上称一称，不到一刻钟，赵瑚带来的四十七万钱就称好了。
当然了，重量差了一些，于是赵瑚在赵二郎牛眼一般的瞪视下不得不让下人掏出两串铜钱放进去，这才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翘起来的称，暗暗运了运气，气呼呼的往外走。
当然，带上了合同，他气愤的和五银道：“我是那等缺斤少两的人吗？说是四十七万就四十七万，我一文钱都没少他的！”
五银连声应是，然后小声问道：“太爷既然知道，为何要让他呢？”
他道：“三娘都要给太爷面子，二郎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赵瑚无奈的摇手道：“罢了，罢了，我们可以和聪明人讲道理，说人情，能和一个犟才讨价还价吗？”
赵二郎就是个傻子，一根筋，跟他拉扯这些事最后气死的还是自己。
所以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赵瑚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放过。
他还在心里谴责自己一下，做什么要跟一个傻子吵架呢？把自己都给衬得傻了。
赵瑚呼出一口气，带着合同和新做好的地契回家去，他对五银道：“本来今天要把他们从牢里带出来的，但刚和二郎吵过架，不宜提这事，你明天再来接人，接到人就去把那四栋房子全扒了，我要建房子！”
五银应下。
赵瑚背着手想回家去，但想到答应过赵含章的事，他还是脚步一转往酒楼去，他去找在洛阳认识的几个富豪。
赵含章说得对，有钱大家一起赚嘛，给别人赚是赚，还不如给他的朋友们赚呢。
除了洛阳的这些富豪外，赵瑚更多的是考虑在豫州的亲朋们，于是他逐一给他们写信。
先是给赵淞写，“……以子念现在的官位，将来说不得封侯拜相，到时他来洛阳，总不能借居在侄女家中，我反正是不会允他住在我家的，我怕看见他的脸我就吃不下饭。”
“所以五兄还是应该早做筹备，趁着现在洛阳房价不高买上三两栋，”赵瑚道：“皇城出门有一片被烧毁的房屋，可以买，底价不高，可以随自己心意建造，比买现成的院子划算，最要紧的是，如今洛阳现成的房屋好地段都被占了，余下的都远不及这块地。”
“所以五兄若有意，还请尽快带钱来洛阳买地，若能在这里建一栋房屋，不仅方便子念进出，也利子孙后代。”
想想，将来孩子们出入遇见的都是世家权贵，就算子孙不肖，也不至于就立刻倒了。
他还鼓动赵淞，“族中若有人有余财，也可来洛阳买地，如今洛阳重建，朝廷回迁，处处是赚钱的时机。”
他不仅给赵淞写，还给族里好多人写，凡是他觉得有钱的，他都写了一封信。
反正都是回西平，一封信是带，很多封信也是带。
除了亲族，还有朋友，赵瑚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包括他不太喜欢的于三郎，他都写了一封信去，只有一句话，“洛阳遍地是黄金，想赚钱，速来。”
于三郎不想相信他的，但自收到他这封信后，他吃饭时“洛阳遍地是黄金”这话就突然冒出来，他喝酒时这话也冒出来，待到晚上睡觉，这话还是冒出来。
于三郎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叫来管家，“你立即启程去一趟西平，打听一下赵氏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管家一时不能确定，斟酌着问道：“太爷说的动静是指……调兵，打仗？”
“打什么，打什么？”于三郎气得拍他的脑袋，咬牙低声道：“这种事你敢去打听，我还不敢听呢，嫌命久了你？”
他放缓声音道：“问问最近有没有人要去洛阳，都要带什么东西去，还有，赵瑚在洛阳做什么营生，是赚钱，还是亏钱？”
管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打听。”
于三郎嫌弃的挥手让他走，嘀咕道：“真是朽木。”
西平赵氏很热闹，从收到信后就一直很热闹。
本来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洛阳的王氏不得不一再推迟启程的时间，因为族里很多人决定跟她一起去洛阳看看。
当然了，他们的目的不是出游，现在虽然不打仗了，但外面土匪还是很多，他们是不喜欢去太远地方的。
但赵瑚说的洛阳皇城脚下的房子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他们想去看看。
正好赵家军要护送王氏去洛阳，他们就蹭一蹭她的安保力量呗。
于三郎一打听到这个消息，立即让人打开库房点钱，同时还把绸缎、锦绫等能打包上的货物都带上，他打算去洛阳赚一笔。
然后他也给王氏递帖子，要蹭她的赵家军一块儿去洛阳。
而除了他之外，不少收到赵瑚信的朋友也都找上门来，都要结伴去洛阳。
王氏：……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大，不仅人多，每个人还带上了大批的货物，王氏觉得这件事太大，她已经不能做主，于是去找赵淞拿主意。
赵淞垂眸略一思索便道：“去就去吧，洛阳百废待兴，此时去的人越多，才能越兴盛。”
他道：“人是根本，一个城池只要有了人便热闹了。”
王氏垂首道：“可这么多人，只靠一千赵家军保护，万一路上遇险……”
赵淞不在意的挥手道：“这有何难呢，给子念写信，让他给你派兵就是了。不过，我们出了人，粮草这些不能还自己出，此事你不必管了，我来与他们说，让随行的人准备粮草。”
王氏松了一口气，低头应下，而后躬身退下。
赵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幸亏我们家三娘不像她，像治之，不然这个家连个撑起的人都没有。”

第1017章
能受赵家军保护，意味着这一路不会受土匪强盗侵扰，所以大家都很大方的拿出钱财来交给赵家军，也是想趁机和赵家军拉上点关系的意思。
不过赵淞没有全部收下，他自有一本账在，除了赵家军路上耗费的粮草外，他只给每个士兵多计算出了两月的军饷，然后平摊到每家中。
他将钱都交给护送王氏去洛阳的秋武，道：“除粮草外，剩余的钱就分给将士们，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秋武迟疑了一下，想到现在军队的日子也不好过，将士们也要养家糊口，于是收下了。
秋武要带着武器坊的工匠去洛阳，今后，西平武器坊只是一个分坊，总坊自是要跟着赵含章走的，最主要是要跟着傅庭涵。
他回西平就是为了带人，带资料，带材料。
这些人、资料和材料都和王氏、赵淞一起被保护在队伍的前部，一行人花费了十天的时间才从西平走到洛阳，可以说速度是很慢了。
来的人太多，队伍还没进洛阳城呢就惊动了身为洛阳县县令的赵二郎。
彼时他正在地里给人断案，到底是张家犁地时多犁了李家一行，还是李家把石头往张家那头多搬了一步。
他听两家吵架正听得津津有味，一听说洛阳城外有大批人靠近，且行止有度，似乎有组织，立即撒腿就跑，抢马上身后高兴大喊，“走，我们去城门！”
他这段时间忙着从废墟里搜刮可用的财物，调解矛盾，卖地落户，安置流民，各种在他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处理了一遍。
现在终于出一件大事用到他了。
赵二郎带着人兴高采烈地跑出城去，就看到曾越和听荷竟然在城门口，他不由好奇，“是不是有人要攻打洛阳，阿姐派你来领兵？”
“你就带了这么点人？需不需要我派兵相助？”
曾越连忙道：“二郎，不是打仗，是夫人来了。”
他不敢慢一步，生怕赵二郎以他的脑回路坚定的认为是要打仗，回去点兵。
赵二郎眼睛瞬间一亮，有些激动，“阿娘来了！”
他踢了一下马肚子，想要上去迎接人，但马才跑出十几步他又给一把勒住了，同时一脸纠结。
听荷不由的和曾越对视一眼，心一提，“郎君怎么了？”
赵二郎为难道：“我既想娘亲，又不想她，怎么办？”
听荷松了一口气，和他笑道：“郎君不怕，您现在既是将军，又是县君，忙得很，每日留在家中的时间很短。”
赵二郎一算还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忙得很呢，阿娘再想抓着他训话可不能够了。
他一想通，立即屁颠屁颠的打马上前迎接，靠近之后，赵二郎才发现这个队伍长得不像话，竟然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愣在原地，眼中的激动消失了。
这看不到尽头的车队和人在赵二郎眼里自动换算成一个个麻烦，最后这些麻烦堆积在一起哐的一下压在了他肩膀上。
洛阳城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
赵二郎默默地扭头和吕虎道：“你快马回去找赵正，告知他此事，让他早做安排。”
又道：“你亲自领队巡逻，从今天晚上开始，夜里增添人手，以免发生偷盗之事。”
吕虎领命而去。
远远地，王氏看到儿子也很激动，她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她扶着青姑的手下车，快走几步就要冲上前去抱他，突然一旁车上下来一人，王氏脚步一顿，立时不敢动了，只能眼含热泪的上下打量他，“好，好，长高了，也壮了，你阿姐果然把你养得很好。”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目光来回寻找，问道：“你阿姐呢？”
听荷立即上前道：“禀夫人，朝中有急事，女郎一时抽不出身来，所以特命奴婢和曾将军一起来迎接夫人。”
曾越上前和王氏行礼，然后转头面向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人，躬身道：“五太爷。”
赵淞一脸严肃的点头，道：“国事要紧，我们自己安排，先进城吧。”
“是。”
到了这里，随行的赵家军任务就完成了，除了贴身保护王氏的亲兵外，其余人都直接被带到军营驻扎。
他们会在京城停留两天，补充粮草食水后回豫州去。
赵二郎看到五叔祖更加安静了，陪着他们往回走了一段，一进城门他就道：“阿娘，五叔祖，城中突然进来这么多人，吃住都是问题，所以我先在这里处理，您二位先回家去吧。”
赵淞皱眉道：“这是洛阳县衙的事，与你何干？虽说你是三娘的弟弟，可也不能越俎代庖。”
赵二郎就挺了挺胸膛道：“因为我就是洛阳县县令呀。”
赵淞听了一愣，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那你好好干，我们先回去。”
王氏一脸欣慰的看着赵二郎，只觉得他越发能干了。
赵淞却是皱紧了眉头，放下窗帘后更是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赵二郎已经回到城门处，看到有这么多排队进城，当即派人回军营里调人，增派人手。
一是接过现场赵家军的工作，维持秩序，以安民心；
二就是加快查验速度，把人放到城里去。
赵正很快赶来，知道赵二郎的安排后点了点头，然后提醒他，“县君，军队里擅算的人毕竟不多，这么多人，光增添人手还不够，还需多开通道分流。”
赵正的建议是，就在城门外加设查验通道，城门这里，所有的门扇都打开，除了留一道小门出城外，其余都做他们进城所用。
经过查验的人和车队直接从城门进去，不必再堵在城门处。
“如果只是旅人来游，随身带些钱财而已，那查验的速度很快，但我看车队绵延，恐怕还有不少货物，这些都需要清点缴纳进城税，光靠城门官和县衙的帐房不够用，我让人去太学里调些人吧。”
赵二郎应下，“这个好，最好把程叔父也请来。”
他觉得有程叔父坐镇就差不多了。
赵正笑了笑，这些事他们都是做惯的，已经很有章程了，根本就用不上他父亲。

第1018章 活了
赵正安排好查验的人，扫了一眼因为要分成六队查验而拥挤吵闹的队伍，当即叫来一个衙役道：“你，拿上一面锣进城，去客栈饭馆云集的地方喊一喊，就说今日有近万人到京，皆是商旅。”
他道：“骑马去。”
衙役领命，当即骑上赵正的马回城。
赵瑚还不知道赵淞今天到，他这会儿正在珍馐楼里与人吃饭。
他打算请个设计师帮忙设计一下他要建的五栋宅子。
不错，虽然他还没买到王家的那块地，但他还是把那块地视作囊中之物，一并请人设计了。
这一位设计师叫裴宪，现在是工部的一位郎中，兼任太学博士，出自河东裴氏，他对房屋建筑，山林布局很有些见解，不过他名声不显。
他是儒生，为人嘛……用赵瑚的话说是很一言难尽。
他圆滑，却又不圆滑。
说他圆滑是因为他从不以家世自傲，是个谦逊自严的人，对谁都很有礼貌；说他不圆滑吧，是因为他很少说话，就算是有事问到他眼前，他也常常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赵瑚虽是赵含章的叔祖父，但其实世家之中很少有人愿意与他结交，与他结交的，要么和他一样是老纨绔，要么是有所求的人。
裴宪既不是纨绔，对赵瑚也无所求，但每每见到却很有礼貌，所以赵瑚偶尔喜欢和他饮酒。
只不过跟他吃酒太无趣了，这次要不是有事请求他，赵瑚都不想请他吃酒。
“景思家中的园子是自己布置的？”
裴宪应下，“是，只是小改而已。”
“布置得好啊，我知道景思于房屋构造，园林布局上有自己的见解，所以我想请景思帮我画几张图。”
裴宪闻言迟疑起来，他知道最近有人去买那片被烧毁的房屋，赵含章和他提过一嘴，让他最近审批房屋建造时要用心，在那一片建造的房屋规制都不能过低，还要他留意洛阳城内的各种建材价格及来源……
说真的，裴宪第一次做这样的工作，事情特别的琐碎，他觉得还是太学的工作更让人喜欢，他特别想辞去工部郎中的职位，专心做太学博士。
但他夫人不许。
现在赵瑚又请他画图，裴宪……不是很想画。
可吃人嘴软，加上赵瑚情真意切，又奉承他许久，最后裴宪还是忍不住答应了。
赵瑚一高兴，大手一挥就要请人去招伶人过来奏乐助兴，突然听到下面铛铛的声音，他不免扭头往下一看，就见一个衙役拎着一面锣站在街上死命的敲，然后大声喊道：“今日有近万从豫州而来的商旅进城，凡有意者都可去城门口招揽生意，县君有话，做生意要讲究诚信，不许坑蒙拐骗！”
他喊了两遍，然后拎着锣走远，到下一个街口又敲喊了一遍。
赵瑚听完，再坐不住，也顾不上叫伶人了，和裴宪说了一声，他立即出去找掌柜和管事，“赶紧让人蒸饭，扯面，派人去城门口看看，豫州来的，上万人呢，一定是跟着我们赵家军来的，不然这么多肥羊，路上早被宰几次了，你立即带上钱去城门口，看看有没有相熟的人家，看看他们带来的货物，有好看的绸缎布匹，还有瓷器全，价格合适的全都买下来。”
赵瑚：“记住，约定好价格先给定金，先不完全结算。”
洛阳城现在很缺东西，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商品，尤其是奢侈一些的生活物资根本供应不上。
现在洛阳城连一匹细麻布都要抢，更不要说绸缎这种好布料了。
想到天已经开始转冷，赵瑚又急忙道：“还有皮毛毡子这些，捡要紧的东西问一问，有多少我们要多少，拿出我们赵家的气魄来，先把东西抢到手再说。”
他可以保证，拿到货物后可以很快出手，资金迅速回笼后结算，这一进一出就能赚不少钱，然后他再去买地建房子，建好以后高价卖给他们……
赵瑚眼睛越想越高兴，眼中似乎盛着光彩一般让管事们赶紧行动。
珍馐楼是高档酒楼和客栈的结合体，他当然也要考虑到下一层的客户，巧了，赵瑚两年前被赵含章坑着买了不少商铺，除了珍馐楼外，他还另有一家客栈和饭馆。
他让人去找那两家的掌柜，也一并准备起来，然后去城门口拉客去。
其他店铺的东家和掌柜也不是傻子，衙役都这么喊了，他们虽矜持的想要在店里候客，可看到隔壁店铺的似乎有人往城门去，他们也坐不住了。
于是东家们纷纷派人去城门口招揽客人，自己则坐镇店中，让人把饭菜都准备起来。
菜不够的，要立即去菜市场里买菜，米……如果真的有上万商旅涌进，这米一下消耗太多，也的确得添置一点……
于是采购也兵分两路，一路去菜市场买菜，一路去买米面等物。
洛阳有好几条街是专门卖菜的，分布在各个方向，这是赵宽出任洛阳县令时依照赵含章的意思特意布置的。
就在街上墙角之下，画出一个个方格子，除了几个肉摊是固定摊位外，其他摊位皆是早到者选择。
赵含章下过命令，卖菜和农副产品的摊位皆不收摊位费和税收，所以洛阳内外的百姓，只要家中有菜，有鸡等，都可以拿到城中售卖。
固定摊位的肉摊也只收取很低的租金，只不过肉摊的要求严格，需要保证肉质，还要定时向县衙汇报他们了解的各村，各户养殖肉禽的信息。
这些屠户需要走街串巷，上山下乡寻购肉禽，谁家养了几只鸡，几头猪，几只羊他们全都一清二楚，比里正了解得还细。
赵宽就是根据这些信息安排每年送到各村的猪仔和小鸡仔数量，当然，这些事现在归赵二郎管了。
现在天冷了，地里的菜蔬减少，可每天挑着菜蔬进城卖的人还是不少，只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卖，眼看着日头渐高，菜农们正想降低菜价卖出去，就见街口进来好些人，他们立即精神一振，大声叫卖起来，“白菜，白菜，新鲜的白菜……”
“芥菜，芥菜，新鲜的芥菜……”
来的采购管事看也不看，一路走一路点过去，“称起来，称起来，我都收了……”
话音才落，后面就有人快步走过来道：“这芥菜我收了，多少钱一斤？”
菜农愣愣地报价，“两文钱一捆。”

第1019章 诱惑
称是不可能称的，因为他们没称，谁家偶尔来摆个地摊还买称啊，那都是直接用草一捆，掂量一下，估摸着够一家一顿了就捆好，然后再定价。
“行，芥菜我都要了。”
赵家的采买管事不高兴的道：“是我先要的。”
“你又没付钱。”
赵家管事一听，目光扫过摊位上的菜，当即数了三十文给摊主，大手一挥道：“三文一捆，我全要了。”
菜农没有犹豫，当即把摊位上的芥菜都给装进管事身后伙计挑着的框子里，本来就是他先问的，又提了一文钱，自然要卖给他了。
他高兴的拖过一旁的竹筐道：“这还有白菜呢，五文钱一颗，两位郎君可要？”
他家的白菜还挺大棵，两个管事对视一眼，立即表示要，然后快速的抢着分了。
其他菜农见状，也不动声色的提高了菜价。
进入市场的人越来越多，明明应该是人最少的下午，却好像早市一般，全是来买菜的。
有机灵的就试着打探起来，“我家菜地就在城中，郎君若急需菜，我可以现去摘了送来。”
管事一听，立即点头道：“可以，你只管取来，有多少，我收多少。”
菜农一听，当即问道：“那菜送到何处？不好再劳烦郎君跑一趟。”
管事道：“送到珍馐楼去。”
其他菜农竖着耳朵听到，也纷纷和跟他们买菜的人沟通起来，不一会儿，许多菜农都接了单子。
别管他们家里还有没有足量的菜，先把单子接下来再说，他们家中没有，亲戚家里总有，同村的乡亲总是有的。
他们可以压低一些价格和同村的乡亲们买，再提价卖给这些管事采买，一转手一捆菜至少可以赚一文钱吧？
菜农们卖完菜就急忙挑着箩筐回家去，而城外的人也已经陆续进城，一进城门就被招呼着去住客栈，还有早早候着的各商铺管事想和他们买带来的商品。
商旅们都没想到洛阳的生意这么好做，这才刚进城，买家就自动上门？
他们就打听了一下价钱，出乎意料的好呢，比不少人心中预计的还要高，于是有耐不住诱惑的人就出手了。
混在人群中的赵庆迟疑一番，也要出手一批货物，赵繁挤开人群过来，一把将人扯到一边道：“你傻啊，这么多人在城门口买货，可见这些东西在洛阳贵重，我们先不急着卖，再留一些时日。”
赵庆：“可这次随行的商旅太多了，城里的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外面可有大批的车队呢，等他们进来，怕是要降价。”
赵繁：“不急，我们去找七叔问问。”
赵庆嫌弃的撇嘴，不太想去找赵瑚，“七叔最会压价了，虽是同族，但我不想把东西卖给他。”
“哎呀，不卖就不卖，但可以和他打听些消息呀，我们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的，这一路是因为有赵家军庇护，你自己算一算，要是自己押运货物，这价钱是不是刚好？”赵繁道：“所以啊，洛阳要是缺，这价钱还得往上提。”
赵庆迟疑。
赵繁就拉着他用力往外挤，道：“先找住的地方再说，等我们摸清了门路再卖。”
赵庆本来就犹豫，被他这一扯也就顺着他走了，只是忍不住心中嘀咕，“五伯先走了，我们要落脚何处？”
赵繁也两眼发暗，正沉思呢，一个下仆打扮的人挤进来，高兴的道：“是庆郎君和繁郎君……”
他躬身道：“小的喜乐，是女郎派来接引族人的。”
他道：“女郎是半途收到族中的信，说各位郎君都带了不少东西来，女郎就派人收拾了几栋宅子给郎君们做仓库用，只是那些屋子年久失修，不好居住，所以……”
赵繁瞬间明白，立即道：“我等知道，只要有地方放东西就好，至于我们自是去找客栈休息。”
喜乐就笑道：“那感情好，两位郎君先请，我领你们去。”
赵庆和赵繁就带上车队和喜乐离开。
一行人直接往内城去，刚进内城，喜乐就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一栋房子的大门让他们进。
门里院子萧瑟，落叶被清扫过了，里面的几间房屋都开着门窗，应该是正在通风。
他直接将钥匙取下来交给赵繁，笑道：“这宅子就暂时交给繁郎君了，里面的库房都是开着的，郎君们自用，自备钥匙就是。”
又道：“房屋年久失修，有些屋子漏风漏雨，还请郎君留意，小心污了货物，之后再有事吩咐小的，便叫人去赵宅叫小的便可。”
赵繁就扫了自家管事一眼。
管事立即从怀里抓了一把铜钱给他，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今日的事真是多谢小哥了，只是我们家郎君第一次来洛阳，不太熟悉，所以有些事想请教小哥。”
喜乐将钱塞进袖子里，连忙道：“不敢，不敢，郎君有什么事只管问，小的只要知道，没有不答的。”
“洛阳城门怎么有那么多人招揽生意？还有这么多商家求购东西……”
喜乐就笑道：“朝廷回迁，女郎带回来这么多人，他们搬了新家总要布置，加上天气要冷了，也要准备新衣，不管是富豪，还是平民百姓，总要迎新年的，但货物运到洛阳需要时间，他们这一买东西，就发现洛阳城中的存货有限，所以……”
管事眼睛大亮，“所以现在洛阳缺布匹绸缎？”
“何止是缺布匹绸缎啊，那是什么都缺，”喜乐掰着手指笑道：“盘子碗筷，木料和摆件，甚至还有锅铲盆桶，那是样样都缺，就这一个月，工部因为做这些东西卖就赚了不少钱。”
管事就又抓了一把铜钱给他，笑道：“多谢小哥，我家郎君还想上门拜见三娘，但不知三娘可有空见？”
喜乐来之前就得了听荷姑娘的叮嘱，因此不慌不忙的道：“近日女郎是有些忙，但族人来访，女郎说什么都会抽出空来见的。”
其实，要不是这次来的族人太多，带的货物和人口又多，赵宅不够大，不然她是很乐意和族人们亲近亲近的。

第1020章 小民生活的改变
因为管事给的钱多，喜乐还友情提醒了一下，“这屋子住些看守的护卫还行，主子们却是不好住在这里的，又霉又破，今日进城的人多，郎君们要住好的客栈，最好现在就去预定。除了客栈外，城中也有些人家愿意将房屋外租，不过具体谁家租房子得去县衙的牙行问了。”
管事表示明白，送走喜乐，他立即回来找赵繁和赵庆禀报。
赵繁他们已经把这宅子看了一遍，不是很大，但放他们带来的货物是绰绰有余，还有他们带来的牲畜马车等都可以放在这里。
赵繁和赵庆只带走几个护卫和管事，其余人留在这里看守货物。
赵氏的族人赵含章都做了安排，洛阳城中空置的房子多，住人是不好住的，但可以当仓库使。
因为她这一举动，帮忙分担了压力，不至于有大量车队堵在大街上无处可去。
洛阳城中的百姓也不傻，当即有胆子大的跑去圈了几块地给商旅们停车放货物，他们只收些租金。
商旅们很不想同意的，因为这里没遮没挡，不仅安全系数不高，万一下雨……
青年们就骄傲的道：“几位放心，这一片是我们罩着的，安全必定没问题，下雨？这时节，洛阳怎么会下雨？所以你们放一百个心吧。”
见他们还迟疑，就道：“这洛阳城中仓库有限，除了一些大商铺有仓库，现在谁弄这个？且你们租用仓库也贵，我们这一片地，一天就五十文钱，你们货物存在这儿十天才五百文，够划算的了。”
商旅们这才被说服，掏钱租地。
洛阳城的百姓看他们都有车有货，也很欢迎他们，立即收拾出家中多余的房间来，就是没有多余的，挤一挤也要挤出一间来，然后热情的将他们迎进家门，把腾出来的房间租给他们。
大部分人家还会负责他们的饮食，从点到面，从而包下他们整个车队伙计的伙食，每天光做饭就能赚不少钱呢。
不比青壮男人们出去做工差。
家里的孩子也全都用起来，他们跑到城门口去负责给客商们引路，介绍住宿等，一趟下来也能赚五六文，够一天的伙食了。
小孩们赚钱赚得快乐，就不想去上学了。
“阿娘，城外还有好多人呢，我听守城门的衙役说，大将军特令，今夜不闭城门，直等城外的车队全部进城。”所以小孩也想去熬夜，“我明天也不上学了吧，我觉得我一天能跑十趟，一趟赚五文钱，十趟就是五十文了。”
他不仅明天不想上学，后天也不想上，“现在来洛阳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最机灵，他们都抢不过我，不如我就不上学了，每天去城门口帮人引路吧，我最少一天都能跑八趟，赚的钱比大人还多。”
他娘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开始转着脑袋找棍子了，等他说完就棍子到手，直接拉住人胳膊就往屁股上抽，“不上学！我叫你不上学，叫你不上学……”
男孩跳着脚躲避，但棍子总能精准的落在屁股上，他不由哇哇大哭。
他娘也哭，丢下棍子用手揍他屁股，“这是女郎给你们的恩德，从前你就是想上学家里还供不起呢，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不花钱便可读书识字，你竟然还想不去？”
“去城门口给人引客你能做几年？你现在是孩子他们才用你，过两年你长大了，谁还愿意让你引路？”他娘拍着他的屁股道：“不省心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知道轻重。”
男孩一抽一抽的哭，道：“可妹妹明年也要进学堂，阿娘太辛苦了。”
他娘一听，脸色和缓下来，温和的道：“放心，女郎在城中新开了织坊，到时候我可以接织坊的短工做，加上种地，养得起你们。”
她撩起他的衣服在他脸上一抹，把眼泪鼻涕都擦干净，嫌弃的瞥了一眼后丢开手，道：“你好好读书，三年以后你要是能考到中学里去，将来便是不能进太学读书考官，也可以去县衙考试做个小吏。前两天开会，里正就说了，凡字写得好和算学好的都可以去县衙考试，最次也能当个书记员。”
她越说越振奋，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展望道：“你素来顽皮，与人打架从不吃亏，等明年你们学堂增加武课，你也要好好学，学好了，就算你读书差一点也可以去考衙役，你妹妹像我，又比你聪明，说不定她读书比你厉害，等她读完三年蒙学，我就送她去读中学，到时候去招贤考，说不得将来也能到女郎身边当官呢。”
因为赵含章身边的女官不少，大晋如今光女刺史就出了两个呢，所以现在家中有女儿的，也都生了些期盼，特别是看得出聪颖的，更是被寄予厚望。
赵含章的学堂一开始算私学，主要作招容安抚孤儿的，也是因为孤儿无依无靠，养下他们，过个几年就可以用起来，他们绝大部分都对她忠心耿耿。
后来，她将学堂归为官学，除了孤儿外，其余适龄儿童都可免费入学启蒙三年。
哦，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算适龄。
年纪更大的，若想要学认字，那还有军队和工坊里的讲学堂，成为她的士兵和工人就可以。
不过这个法规是去年中发布的，后来就开始战乱，地方虽然继续治理，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战事上，因此这条法规执行的并不严格。
这家是因为母亲开明，知道读书的好处，所以法规一出，里正一招呼，她立即就牵着她适龄的儿子去学堂启蒙了。
她的邻居们却是大多把孩子拘在家里，没有送去学堂。
有的人是担心，“这天下岂有掉馅饼的事？”
“读书是士族才能做的事，我们这等人怎配读书？”他们怀疑衙门的官是想把他们骗进学堂，然后再让他们交钱，到时候只怕要倾家荡产才能还得起学费了。
“放屁，这学堂是女郎开的，女郎知道吗？她在豫州的时候就开办学堂，收留孤儿，教他们读书学本事，怎会骗人？”

第1021章 小民的快乐
“那是因为他们是孤儿，学成以后要给大将军卖命的，我们家孩子又不是孤儿。”
“我还想他们是孤儿呢，从前我就想把孩子丢到学堂门口假装是孤儿，好让他们读书学本事去。”一人道：“那可是大将军亲开的学堂，将来他们学好了就能为将军效命，不比我们土里刨食，颠沛流离强？”
跟着赵含章，就是再发生战争，活命的机会也比跟着他们强。
所以法规一出来，他也是立即把孩子送去学堂的那一拨人。
可更多的人是为了让孩子给家里干活，所以拘着他们不许去学堂。
别看孩子们小，其实能做不少事的，三岁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两句的比比皆是，却可以拉到地里去拔草，五岁就可以下地插秧，撒麦种，菜种和捉虫……
更大一点儿就可以拿锄头了。
农活很琐碎，却需要大量的人力。
他们分到了地，每年都有赋税要缴纳，不努力不行。
而洛阳城十户里有六户是孤儿寡母和老人带着孩子，没有青壮，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在田间。
赵含章也知道这一点，她也很头疼，且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
人力的问题，她也不能给他们弄个机械出来分担劳动。
赵含章连连叹息，从水磨坊出来往回走时就放慢了马速，晃悠悠的往京城去。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城门口开始点起大火堆，大家继续排队查验进城。
因为分了六组，速度很快，奈何他们带来的货物太多，需要清点核算的也多，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和车队堵在外面。
知道今夜不闭城门，有机灵的百姓就在家做了饼子和馒头包子等，问过守门的将士，知道他们出去还能进来以后，立即挑着东西屁颠屁颠的出去，就沿着队伍往下叫卖。
现在留下的都是管事和伙计护卫，他们的东家早进城去了。
但管事伙计护卫们也有口腹之欲，没有的时候自然愿意啃干粮，现在货郎挑开了一角布，竹筐里的热气腾的一下冲出来，在黄昏的余光下袅袅升起，然后香味随着烟气散开，争先恐后的朝着他们鼻子里钻。
伙计们的肚子不由的咕噜咕噜叫起来，正就着最后一点光亮填写入城资料的管事也不由的循着味看过来。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估摸还有半个时辰才到他们，于是把资料一卷，收好以后背着手走过去，问道：“这包子怎么卖？”
货郎弯着腰道：“这些没馅的三文钱两个，有陷的两文钱一个。”
“什么馅料？”
“芥菜猪肉馅和白菜猪肉馅。”
管事一听扬眉，问道：“肉多吗？”
货郎便笑道：“不多，但油水足，我们家包包子的肉全是肥的，就沾了一点点瘦，这一剁开，您肯定吃不到一丁瘦肉。”
管事一听，当即道：“给我们来二十八个没馅的包子，再来三十个有馅的。”
他们家算上他一起，留在这里的有二十八人。
管事扭头对伙计护卫们道：“分开来，一人两个包子，取了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守着，把东西看好了，等东家出手，自有我们的好日子。”
伙计护卫们高兴的应下，分组上前来排队。
货郎很高兴的掀开布帘子给他们拿包子，当然没东西装了，一人手里塞一个没馅的包子，一个有馅的，等最后剩下一个没馅的和三个有馅的，管事自己拿了。
货郎用一张叶子给他包起来，还不动声色的往里多放了一个肉馅包子。
管事对此很满意，数出两文钱给他，然后又给他一串钱，笑道：“你看看数可对吗？”
货郎嘿嘿一笑，他哪里算得出来？于是扭头冲远处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少年就跑了过来。
货郎道：“小留，这位管事要了二十八个素包子，三十个馅包子。”
少年在他话音才落下便道：“一百零二文。”
货郎就把那串钱给他看。
少年的手指快速的抓着铜钱滑过，不一会儿就递还给货郎，“足数。”
货郎高兴起来，连连和管事道：“够数了，够数了，谢客官惠顾。”
管事点了点头，好奇的打量少年，问道：“这是你儿子？”
“啊？不是，不是，”货郎连忙笑着摇手道：“这是邻居家的孩子，他读书厉害呢，算东西尤其厉害。”
不远处又有人叫了一声“小留”，少年与管事和货郎行过礼后立即转身跑去，替另一个人算账。
管事不由感叹，“这可真神奇啊，换做从前，谁能想象一个读书人竟然跑着给一个货郎算账？”
隔壁车队的管事就拿着一个饼子晃悠过来，“从前？你从前见过京城大门会为我等商旅彻夜打开吗？”
他的手划了一圈后道：“看看，留在城外的只有我等贱人，便是关了城门又如何？可大将军竟为了我等能进城而彻夜大开城门，还让县衙的官吏，太学的学生彻夜为我等查验。”
“这在从前别说发生了，便是念头闪过便是罪过了。”所以，在大将军治下，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是不怀疑的。
离开的货郎很快挑着担子回来，脚步飞快，他已经卖完东西了，路过他们时还冲管事笑了笑，然后小跑着进城。
像他们这种普通百姓，进出城门都很快，不用特别的查验，进去时让守门的士兵扫一眼空荡荡的竹筐就可以。
货郎一进城，速度更快了，几乎是一路跑着回家。
他家里烟火蒸腾，他娘和媳妇，以及两个寡嫂正领着一群孩子在包包子，他娘将揉好的面用布巾盖着放在灶台上。
这里温度高，醒面速度更快，两刻钟左右就可以。
看到他挑着竹筐回来，一愣，“没卖出去？”
老太太心中一咯噔，完蛋了，他们揉了很多面。
货郎咧开嘴道：“都卖出去了，阿娘，外面还有好多人要买呢，有出锅的吗，我再挑一担出去。”
厨房里的人全都精神一振，连忙道：“有有有，刚出了两锅，我给你装上。”
货郎则把今晚赚到的钱拿出来给他娘，“您拿着，以免我放身上掉了，很多人都挑着吃的出去卖了，我估计还能再卖两趟，您再做四锅就差不多了。”
老太太一听忧愁起来，“家里没那么多麦粉了。”
这些包子是他们用麦粉和豆粉掺在一起做的，豆粉倒是还有不少，但麦粉却是不多了。
谁家会在家里磨那么多麦粉呢？
货郎想了想道：“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我先挑去卖了。”
“路上小心点儿。”
“您放心吧，今晚守门的兵很好说话，外头还有赵家军巡逻，没人敢欺负我们。”
要是别的兵丁，他们还真怕，不仅要怕路上的匪徒抢包子，还要怕那些士兵抢，可赵家军不会。
老太太也放下心来，让老五媳妇去送老五。

第1022章 荣耀
货郎挑着担子排队出城门时，守城的士兵已经认得他了，掀开竹筐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携带违禁物品就挥手让他出去了。
货郎笑容满面的弯腰低头一礼，迈着大步子就往外走。
城外右面两队正在查验的正好是与他买过包子的车队，两位管事见了相视一眼，都不由的露出笑容。
他们看到有个半大少年提着一桶汤跟在货郎身后出来，一出来就直奔人群，是卖热汤的，一文钱一碗，显然是家中自作，提出来卖的。
两位管事的主家都是商人，是因为听说王氏要来洛阳，这才找关系投靠过来，来的路上所有人皆心中忐忑，不知洛阳会是什么情景。
今日一看，他们来洛阳来对了，大将军对商人宽容，守门的士兵对货郎且如此纵容，洛阳的环境看着比豫州还要好呢。
又是百废待兴之时……
果然和西平传言中的一样，真是遍地黄金啊。
赵含章沿着队伍往前，看到前面查验的人时，天早黑透了，只有地上燃烧的火堆发出耀眼的光芒。
士兵们正举着火把查验车上的货品，一一打过勾以后将单子交给太学请来的学生，他们对着单子就在算盘上快速打起来，过了许久才算出他们进城应该缴纳的税。
有一队管事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大声道：“禀上，这是我主家援守国之战的收据。”
左右几队正在查验的车队皆敬佩和羡慕的看过来。
赵含章正式将灭匈奴，收石勒的这场大战定义为守国之战，打这场战时又碰上北地大旱大蝗，灾情最严重的时候。
所以缺钱缺粮。
汲渊和赵铭在后面强征过不少次赋税，这些商人自然没少被强征，后来怨声载道，赵含章在思考过后便给汲渊和赵铭写信，让他们以柔克刚，怀哀之情，晓之以理。
应该让豪富们多出钱，不得将压力转嫁于民。
她提议，凡愿意出钱出粮援国者，朝廷会给出收据，将来待她有能力，可以凭借收据连本带息的收回。
相当于这笔钱是国家和他们借的。
赵含章现在自然没有钱还他们，因此经过商量，她前不久刚发布诏令，容许拿有收据的商人抵扣赋税。
甚至，凭借着这张收据，他们还能见到赵含章呢。
众人都羡慕嫉妒的看过来。
查验的人仔细核对过，确定条子是朝廷开的以后就去找赵正和赵二郎，禀道：“朝廷的确出了诏令，这税可要抵扣？”
赵二郎想也不想道：“既是姐姐出了诏令，自然要听从，抵了吧。”
“但不知如何记录。”
赵二郎道：“拿个账本记下来就是。”
“账本记下如何入账？一次并不能完全抵扣，下次他们未必会再在洛阳抵扣，其他县城怎么记账？最后这笔账又算在谁头上？”
赵二郎：“我阿姐怎么说？”
“诏书只说账归于国库，但我想，有人在洛阳抵扣，有人在西平抵扣，他这次在洛阳，下次换到西平，这又怎么算呢？”
赵正略一思索便道：“你先记下此事，将今夜抵扣的数额记在单子上，待我回去与人商量妥当，让他们三日后到县衙来办切结书。”
对方看向赵二郎。
赵二郎道：“听县丞的。”
对方这才转身下去。
赵正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章程，只不过此事重大，还得经过赵含章同意才行。
他将赵二郎拉到一旁细细地讲解起来，但这件事有点复杂，赵二郎努力理解了几遍还是不懂，于是烦躁道：“为何一定要我与阿姐说，你说不行吗？”
赵正：“你是县令，你才有面见大将军的权利，我没有。”
“你来我家就是了，五叔祖来了，你不得上门拜见吗？”赵二郎道：“到时候你想见就能见到了。”
赵正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但去的人一定多，这收据当初赵氏族人是没有的，在府中商议这事，怕是会挑起事端，还是在外面谈吧。”
赵含章打仗的时候，赵淞上门，赵氏的人就哐哐掏钱，当时可没有什么收据，毕竟，赵含章手中那支军队叫赵家军，最开始是为了保护赵氏邬堡而存在的。
他们现在相当于在跟赵含章打天下，自然不会说给出的钱粮要赵含章还。
别人也就罢了，七叔祖却一向奸滑，要是提起来……
没人提的时候大家自不会多想，可人一提，大家怕是都要不服气的。
赵二郎就道：“那我把阿姐叫出来，你跟她解释一遍，你说的，我只懂了一半，为什么指定抵扣的县城，还要在公账中抵掉啥啥赋税，太多了，我记不住。”
赵正想了想便道：“下午时政令是从水磨坊传回来的，今天都没见大将军回城，所以她一定是被耽误了，一会儿你留意，看见大将军就拦下，到时候我来说。”
赵二郎骄傲的抬着下巴道：“我早知道阿姐没回来了，一直留意着呢，放心名望一定不会错过的。”
赵含章此时已经下马，将马丢给身后的曾越，掐着腰去掀一辆车上的布看，“这是什么？”
正垫着脚尖看他们管事买包子的护卫回头，立即阻拦，“作甚，作甚，谁让你翻我们家东西的？”
管事听到喊声，立即丢下卖包子的货郎小跑上来，见她衣着虽简，布料却不错，加上身后还有十来个护卫，且个个有马，脸上的神色立即转变。
他瞪了一眼护卫，“喊什么，吓到客人怎么办？”
他笑着和赵含章行礼道：“家中下仆无状，冒犯了女郎，还请女郎恕罪。”
赵含章笑着摇头，表示没事，问道：“这是什么？我似乎闻到了一股香气。”
“女郎好鼻子，”管事笑着掀开油布，打开一口箱子，里面还有一层油纸盖着，他小心掀开一角，打开里面的布袋抓了一把出来给她看，“这是花椒。”
赵含章伸手接过，闻了闻，又尝了一颗，不由道：“好东西啊，也是跟着车队从豫州来的吗？”

第1023章 打探蜀国
管事笑着点头，“多亏了赵家军护送，不然我等可不敢到洛阳来，听说出了豫州，外面贼匪横行，我这可是大宝贝，只这点人，不敢走远路的。”
赵含章笑道：“朝廷已经在派兵剿匪，我想用不了多久，大家进出洛阳就会像进出豫州一样安全了。”
管事就笑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感兴趣的问赵含章，“女郎可是想进货？不知对什么货物感兴趣，我这里除了花椒，还有绸缎蜀锦，以及蜀地出的细麻布，应有尽有。”
赵含章：“你们是从蜀地来的？”
管事笑着应是。
赵含章看了一眼他们车队的规模，点点头道：“我倒是有些兴趣，蜀地来的商人我倒是也认识一个，叫诸传。”
管事愣了一下后道：“诸公子？那可是大豪商。”
他笑着把手中那捧花椒塞进布袋里，然后把布袋系好，将箱子合上，没有再和赵含章推荐。
赵含章就捏着手中的两颗花椒问，“管事不卖给我了吗？”
“女郎就不要寻小的开心了，您既认识诸公子，这些东西自不会缺，哪里还会买我的货？”
“这次诸公子也来洛阳了？”
“来了，就他们一家的车队就有四十六辆呢，是这一行当中带的货物最多的，他手里也有不少花椒，女郎既与他熟，大可以去找他。”
赵含章就摇头道：“只是认识，算不上熟。”
管事听她这么一说，精神一振，笑道：“我看女郎妍姿俏丽，或许对蜀锦更感兴趣，我这里有几匹颜色鲜艳的蜀锦，那织工，真正是当世独一份，您要不要看看？”
赵含章却看了一眼火把后摇头，“天色已暗，此时看蜀锦不是掩盖其芳华吗？举着火把，若不慎落了火星更是心痛，不如明日吧，我也想看看你们带来的货物。”
管事自然无有不应的。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少，又知道大量货物涌进洛阳，自然希望尽早找到合适的买家把东西卖出去。
赵含章随口和他打探起一路来的见闻，“你们从蜀地到西平没有赵家军保护，路上可有遇到盗匪？”
“唉，遇到过不少次，多在蜀地和荆州一带，等进了豫州境内就没有了。”
赵含章：“蜀地又打仗了吗？我听闻蜀王爱护百姓，怎会容许蜀地盗贼横行。”
“唉，今年你们中原刚打起来，我们里头也打起来了，蜀王一口气灭了谯太守和文太守，虽然蜀王很好，但每每打仗便免不了盗贼横行和流民外逃。”
赵含章：“今年是有许多从蜀地来的流民冲入荆州江南一带。”
王澄不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罢官的吗？
她问：“蜀道难行，你们商队出来还容易吗？”
“不容易，不过是讨口饭吃，现在生意最好做的就是江南和豫州了，”管事笑道：“若是大将军能把沿途的盗匪都清理掉，将来或许还要加一个洛阳。”
“蜀地和洛阳，再走荆州到豫州就有些远了，不如直接从梁州到雍州，而后进洛阳。”
管事哈哈大笑起来，笑话道：“那雍州除了盗匪就是一群快要饿死的农民，我等哪敢从雍州路过？宁愿多绕两个荆州和豫州，也绝不走雍州那条路。”
赵含章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雍州是傅刺史管理，听闻他公正严明，又爱护百姓，一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但雍州给蜀地商人的印象太惨烈了，那是粮荒啊粮荒，还是持续好几年的粮荒，里面人吃人都已成为常态，在他看来，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才不会从雍州经过，更不要说和他们做生意了。
赵含章也不是非要他认同自己的话，见他坚持就换了一个话题。
管事还挺健谈的，队伍慢慢往前，有士兵拿了一张纸过来，“预计还有半个时辰到你了，过来写一下报告的单子。”
管事不会写，士兵也干脆，直接给他一张范本，“就这样，照着写，从哪儿来的，有多少人，带了多少车，多少马，骡子，牛，这些都要写清楚，还有带的货物清单。”
士兵：“例行问一句，可携带有粮食和粗麻布？”
管事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这都是精细东西。”
士兵撇了撇嘴道：“怕什么，又不抢你们的东西，若有粮食和粗麻布，免税进城，还有专门的通道进，不必排长队。”
管事一听，心中微动，问道：“那若只带了一部分呢，商品可要分开？还是都可以走专门的通道？”
士兵看了他一眼后道：“携带的粮食和粗麻布，其体量达到所携带货物的三分之一就都可以走专门通道了。”
“此令是只此次有效，还是一直有效？”
士兵道：“朝廷颁布的命令，今年及明年一年都有效，之后若有改变，朝廷自会再改。”
管事就在心中决定了，要是这次洛阳之行顺利，下次再来就在队伍中带上几车粮食或者粗麻布，免得排队这么长时间。
而且免税……这是刷洛阳县衙好感的方法，就算是为了和洛阳县令搞好关系也不能错过了。
士兵把该叮嘱的叮嘱完，拿着单子就要去下一家车队，转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赵含章，眼睛瞪大，就要行礼，就见赵含章冲他摇了摇头。
士兵看了看她，又转头看看管事，默默地忍了下来，转身离开。
可是心头憋了话好难受，怎么办，想找个人倾诉，啊啊啊啊，他刚才近距离见到了大将军！
大将军也看到他了，还冲他摇头了呢。
士兵激动的咬住手指，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的尖叫声，走了好远一段路才想起来他要给下一家商队发单子。
他默默地转身回头，羞耻得脸上都红透了，走过赵含章身边去找下一家管事。
曾越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觉得城中这些士兵还得练！
赵含章等士兵一走就凑上去看他要填写的单子，看了一眼示范的单子后微微点头，赵正弄的这个不错，省了不少功夫。
不然按照旧的入城制度，就算她这城门一天十二时辰开着，这么多车队要进城也得两三天的功夫。
她问道：“管事觉得这张单子如何？”

第1024章 寡妇多吗
“好是好，就是要报的东西太细了，税赋繁杂，也不知道洛阳城要怎么收税？”他就担心税杂且重，别到头来全为官家赚钱了。
赵含章微微颔首，也想听他们对现行商税的看法，于是道：“我很想看一看你们带来的蜀锦，不然这样，明日午时我们约在食味楼如何？”
管事没来过洛阳，不知食味楼在何处，但他听说过珍馐楼，那是赵瑚开的酒楼，西平、陈县各地都有珍馐楼。
所以他问：“为何不去珍馐楼？”
因为珍馐楼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都认识她啊。
赵含章睁眼说瞎话道：“食味楼的鸡汤做得极美味，听管事口音，应该是江阳人士，听说江阳有一道名菜叫白马鸡汤。”
管事一听，眼睛大亮，连声道：“女郎竟知道江阳？不错，我们的白马鸡汤甚是有名，我家中婆娘就做得很好吃。”
他一口答应赵含章约在食味楼，笑道：“女郎放心，我一定把最好的蜀锦留给您。”
赵含章心满意足，告辞离开。
越靠近城门口，巡逻看守的士兵越多，军容整齐，无人敢冒犯车队。
有提壶卖汤，挑担卖饼的货郎穿梭其中，士兵们也会侧身让过，并不阻拦。
赵含章停下脚步来，有个年轻圆脸的小士兵目光不由自主的追着货郎走，还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赵含章就上前站在他面前，小士兵立即回神，抬头挺胸的站好，只是目光不由的扫向赵含章。
一会儿，他认出赵含章来，眼睛瞪大，就要抱拳行礼，赵含章伸手拦住他，凑到他旁边左右看了看后小声问道：“吃晚食没？”
小士兵不由的小声答道：“没有。”
赵含章：“饿吗？”
小士兵想也不想就道：“不饿！”
赵含章抬头看他。
小士兵有些不确定的道：“饿？”
赵含章不由好笑，“饿不饿自己不知道？”
小士兵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晚辛苦你们了。”
“能为将军效命，一点儿也不辛苦。”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他们什长的注意，他很快赶过来，扫了一眼小兵后和赵含章略一弯腰，似乎知道她不想暴露身份，因此压低了声音道：“大将军，县君和县丞都在前方等着您呢。”
赵含章点了点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和他道：“让军营再派一队人马来替换你们，你们先下去吃饭，今晚还有的磨呢，你们交换着来。”
什长应下。
赵含章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来，回头上下打量什长，突然问道：“成亲了吗？”
什长愣了一下后摇头，“没有，小的身份低贱，也无积蓄，哪里能娶上媳妇？”
“想娶媳妇吗？”
什长舔了舔嘴唇，冲赵含章憨笑，“那当然是想娶的。”
赵含章：“寡妇娶吗？”
什长想也不想的道：“娶！”
“带孩子的呢？”
什长更高兴了，大声道：“娶！”
附近的人都看过来，他心中的激动瞬间淡了，他不安的问赵含章，“那人家能看得上我吗？”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赵含章一走，附近的士兵立即围上来，“那是大将军吧？你们说什么？什么去不去的？去哪儿？”
“去去去，我那说的是……没什么，就是呜呜啊啊……”什长含糊而过，他才不要告诉别人呢，万一抢走了怎么办？
话说，大将军那话，是要给他说媒吧？
可大将军知道他叫啥吗？
她怎么也不问问他叫啥呀？
别最后认错人就不好了。
什长一脸忧愁。
赵含章已经找到了赵二郎和赵正，开头就是，“这一队士兵未曾用饭，去军中调一队来换防。”
又问，“他们吃过了吗？”
问的是正在负责记录和查验的官吏和学生们。
赵二郎摇头，然后道：“阿姐，我也没吃。”
“你现在是个闲人，自己往嘴里塞一口干粮就行。”赵含章看向赵正，“今晚估摸着要到天明，你们就在城楼上休息吧。”
赵正应下，然后把收据抵扣税款的事说了，“但这一次他们在洛阳抵扣，下一次在别的地方抵扣，账目很难汇总在一起，我想直接制册，将那张单子夹在其中，在上面写明抵扣的税额，还有，各地抵扣的税额，国库是不是要补给地方？”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道：“就照你说的办，制册，将每次抵扣的税额记好，盖上章印，至于地方上抵扣掉的税额，从每年他们应纳给朝廷的赋税中扣除。”
“但他要是在一些小地方抵扣，怕是于当地经济不利。”
比如一座小县城，每年的赋税收入就是几十万钱，所得基本上就留在地方上开销，基本没有多余的给朝廷，要是一家商队选这样的小县城去抵扣，一下就能免去几万，甚至十几万钱，本来这会是小县城发展的机会，但因为抵扣，这些钱名义上是进了他们县城，实际上并没有。
甚至，他们原有的赋税收入还会减少，这样的情况下，小县城只会越来越穷，而没有发展的机会。
赵含章道：“我会补一道政令，抵扣一事只允许一些特别的县城才可办理，你们入册时也要与商家说明，要是记不住，就让他们用笔记下来。”
赵正：“将军想限定哪些城池？”
赵含章道：“西平、陈县、洛阳、长安、廪丘……如今朝廷治下九州的治所都是抵扣之县。”
这些地方除了长安外，其体量都可以做到盈余，每年都需要向朝廷输送一定量的赋税，所以是有多余可做抵扣的。
赵正觉得这个法子很好，因此记了下来，“此事重大，需不需要廷议？”
赵含章：“我等得，他们可等不得，此事我做主了，就如此吧。”
赵正应下。
赵含章正要走，想到了什么，又回头，“赵正，洛阳城的户籍人口你都熟吧？”
赵正点头，“是。”赵宽当县令的时候他们太学就要时常帮忙誊写户籍，记录流民落户，自然熟的。
赵含章就问：“城里的寡妇多吗？”

第1025章 催婚一起催
赵正想了想后道：“不少，城外的更多。”
赵含章：“她们耕作可辛苦？能种完朝廷发的地吗？”
“精耕细作当然不可能，大多是粗种，有些地来不及除草，就草草犁过一遍就撒种子，长起来的粮食和草一样茂盛。”
长起来的粮食和草比……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问道：“她们想二嫁吗？”
赵正：“这些寡妇大多带着孩子和夫家的老人，若要改嫁，大多都想要带上老人和孩子，孩子也就罢了，大多男人都没意见，但带上原来夫家的老人……”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这个不必为难，我就问你，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她们愿不愿意嫁？”
赵正想了想后道：“应该是愿意的，地里的活有人分担，家里也更能赚钱。”
“那要是兵呢？”
赵正沉默下来。
赵含章还没怎样，赵二郎不高兴了，道：“兵怎么了，我们当兵的力气都大，种地打仗皆厉害。”
赵正道：“但他们是兵，随时可能上战场，随时可能战亡，到时候又要剩下她们，有可能还会剩下一群孩子要她们养活。”
赵家军是厉害，但战损率依旧很高，而且他们日常也需要训练，相当于他们放在家庭上的时间很少。
寡妇们还是要自己拉犁种地，操持家务，最多是多了一份军饷养家。
可丈夫一旦战死，她们又要变成寡妇，且又多了一个家庭的负担在她们身上，这对她们来说压力太大了。
赵含章却挥手道：“过日子不能只想着难处，这样好事也会变成坏事，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试试，将来真战死沙场，我赵含章也不会弃军属于不顾，我会尽己所能的帮她们的。”
感情什么的，先撇到一边，她现在缺人，缺劳动力，但最缺的是将现有劳动力组合在一起的方法。
现在百姓们的确比之前更有活力，更有梦想，但这还不够。
生活的重担依旧压得他们气喘吁吁，生活有奔头，但不美满。
如果说现在挂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肥美的鸡腿，大家都眼馋的朝它努力，那么，她希望在他们面前挂上一整只鸡，让他们更高兴，更努力，到最后收获的也更多。
而结婚，繁衍子嗣是最有效，也最直接的一个方法。
赵含章对赵正道：“你做个统计，将洛阳内外适龄的独身女子统计出来给我，要尽快。”
赵正张了张嘴，这一刻，他无比想念傅庭涵，这么多数据，他要做多久才能做出来？
他看向赵二郎。
赵二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含章没管俩人了，和赵二郎道：“你管好此地的防卫，也和赵正学一学查验的事，统计好赋税。”
赵二郎应下，等赵含章一走就和赵正道：“我去管士兵，你来管这些官吏吧。”
赵正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想到赵含章才布置下来的任务，拉上他就走，“我让人回县衙去搬文件，一会儿你跟我统计适龄单身女青年。”
赵二郎惊恐，“我，我不认字啊……”
“学！”赵正道：“你少找借口，你只是认不全字而已，我都问过了，你现在认识的字也有八十多个了，其他的且不说，数字你总认得吧，惯常用的字，笔画不多的你也都认识，你才是县令，这本是你的活。”
赵正拉着他就上城楼，说什么也不放。
赵含章回到赵宅，一进门她就惊了一下，大门外有灯笼也就算了，院子里竟然也亮着灯。
她走到路灯底下抬头看，惊叹道：“我们家竟然有油点路灯了？”
听到动静迎出来的成伯脚步一顿，心中难受，“女郎，这是夫人让点的。”
成伯泪眼汪汪道：“夫人说，总不能让女郎和郎君摸着黑回家，那样辛苦了一天回来，连一盏灯也没有，心里该多寂寥啊。”
赵含章也泪眼汪汪，和成伯道：“我很是感动，但大可不必，我眼睛好得很，可以黑夜视物，何况这月光也好，我不觉得孤独。”
“倒是这灯点的我有点心疼，”赵含章道：“成伯，要不还是把灯给灭了吧。”
灯油贵啊~
成伯犹豫：“可郎君还没回来呢。”
“您放心，二郎更不会有寂寥孤独的时候，他还没长出这根神经来，您只管把灯灭了，”见成伯还在犹豫，赵含章就道：“何况，他今晚也不会回来。”
“啊，郎君今晚不回？这，夫人刚到，郎君怎么也得回来请安吧？”
“明天就能回了，城门外还有很多车马货品呢，外头盗匪多，胆子又大，谁也不能保证城外就安全，他作为洛阳县县令，又是将军，理应带兵保护，所以今晚回不了。”
成伯嘀咕：“这也太辛苦了……”
虽然不舍，但他还是吩咐人将树上挂着的灯笼给灭了。
赵含章没去洗漱，而是先跑去见王氏，母女两个一见面，王氏就忍不住落泪，她来回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摸脸，心疼不已，“这才多久没见，你手上和脸上就起褶子了，人也黑了不少。”
赵含章就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从前便有人将我们母女错认成姐妹，现在更是姐妹了，只不过我成了姐姐，阿娘成了妹妹。”
王氏破涕为笑，拍了一下她道：“油嘴滑舌。”
她将赵含章拉到榻上坐下，问道：“吃过饭了吗？”
见赵含章摇头，她连忙让人去厨房拿吃的，“都这么晚了，竟还不吃晚食，将来要是落上胃的毛病，你这是要心疼死谁啊？”
赵含章冲她憨憨一笑。
王氏只问了一句赵二郎，然后就详细的问起傅庭涵来，“他怎么不在洛阳？我到了才知道，他竟没有跟在你身边，他去哪儿了？”
赵含章没说他去了何处，只是道：“他出公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能在年前回来吗？”
赵含章头皮发麻，“应该可以吧，您有什么事和我说，干嘛找他呢？”
“你成亲的事，光找你有什么用？”王氏道：“我这次来洛阳，最要紧的就是让你们完婚。”
赵含章：……
王氏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就不由点着她的额头道：“你真以为你五叔祖这么有空，就为了来洛阳看看，就大老远的从西平过来？他也是来催婚的。”
王氏压低声音道：“你必须得成亲了，族里有别样的声音呢，他们想要你取消和傅家的婚约，再另外定亲。”
赵含章挑眉，“这天下谁能配我？”

第1026章 劝解
“就是配不上啊，所以他们想要你招赘，”王氏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道：“还想你多纳男妾。”
赵含章瞪大了眼睛，问道，“阿娘，这真是族里长辈们的想法？”
王氏连连点头，挪了挪身体，挪到她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知道你庆伯父吗？”
赵含章点头。
王氏就小声道：“其他人有这个心思，还是让你伯娘和婶娘们来试探我的口风，你这庆伯父却是直接和五叔祖开口，说要让你纳男妾，把你五叔祖气得不轻，这次来洛阳，还不许他随队进城，把他们都丢在了城外。”
赵含章啧啧称奇，“是我……见识少了，比不得叔伯们厉害。”
王氏就伸手拍了她一下，嗔怪道：“这些话你听听就好，可不能这么想。”
她低声道：“我不知什么大道理，却知道做人当以诚信为主，我们家落难时，傅家愿与我们赵家结亲，落魄时，他也不离不弃，一直跟随你左右。”
“这世间万物易得，但真情难得，而你们同生共死过，情分更与旁人不同，”王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道：“三娘，听娘的，庭涵是最适合你的人了。我知道你不喜束缚，行事果决，性格霸道，似乎唯唯诺诺的赘婿更适合你，但人过一生，最要紧的是有一知己，他知你让你，如水于鱼，比那些只有脸能看的男人强多了。”
赵含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乐道：“阿娘，你不会以为我真心动招赘纳妾之事吧？”
“您放心好了，我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精力，”赵含章想了想，为安她的心，当即承诺道：“等庭涵回来，我们就议亲。”
王氏呼出一口气，高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明日就给傅中书写信，告诉他这件好事。”
赵含章问：“傅祖父也问过婚事？”
“当然问了，”王氏嗔怪道：“是你不上心，战事都结束了，也不去一封信安他的心，如今你位高权重，傅中书心中不安，也不好直接问你，就只能写信给我，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声。”
王氏对傅庭涵是很满意的，目前，她也只认这个女婿。
但……赵含章的主，她早做不得了，所以在不知她怎么想时，王氏也不敢直接给傅祗承诺。
赵含章：“此事阿娘出面的确比我强，那此事就有劳阿娘了。”她没说她曾和傅祗交流过这件事，只不过因为傅庭涵去青州，所以议亲一事就暂且放下了。
而且战事刚结束，百废待兴时，她是真忙。
青姑带着下人将饭菜端上来，竟然有一大碗羊肉汤，里面堆满了肉骨头，还有一盘猪肉片，赵含章看过去。
王氏微微蹙眉，和青姑道：“怎么拿这么多肉食，这么晚了，应该多吃素，吃肉不好克化……”
丫鬟就要转身退下去换，赵含章连忙叫住：“不不不，好克化的，好克化的。”
赵含章一只脚都下地了，伸手从丫鬟手上接过托盘，将上面的肉都放到案桌上，这才伸手去接青姑的托盘。
青姑哪敢让她动手，连忙上前将一盆饭和剩下的两道菜都放在她面前。
赵含章闻着香喷喷的羊肉汤，先盛了一碗羊汤喝了才吃饭。
这道羊汤应该熬了许久，轻轻地一扯，骨头上的肉就下来，微微一嚼，肉就化了。
这羊肉一吃就不是豫州的，倒像是草原上的羊，赵含章一边吃一边问，“这羊肉哪来的？”
“我让人去买的，”王氏嗔怪道：“偌大一个府邸，养着这么多人，竟连只羊都没养，厨房里清汤寡水的，难怪瘦了这么多。”
当下人的审美是清俊，王氏看其他人，也觉得清俊好看，但看自家孩子就觉得太瘦了，还是应该胖一些，白一些好。
赵含章道：“这肉好，记下这家，以后再买羊就和他家买。”
王氏就扭头对青姑道：“记下来，明日去多买几只羊回来养着，家里想吃了，随时可以吃。”
赵含章扭捏道：“这样不好吧，多破费呀。”
“行了，不必和我假意客套，这几日你们都回家吃饭，我知你没钱，我别的帮不了你，但吃肉的钱还是有的。”
赵含章冲她嘿嘿一笑，高高兴兴吃起肉来。
等她吃完，王氏才问，“要不要给二郎送一些去？”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很晚了，他现在肯定吃饱睡了，明天再送吧。”
王氏扭头去看了一眼沙漏，的确不早了，便应了下来。
青姑带着丫头上前将碗筷撤下去，又给赵含章倒了一杯温开水，这才退到一旁。
赵含章喝了一口水漱口，这才和王氏说起正事，“阿娘，叔祖父已经下葬，如今就只还剩下上蔡伯的爵位承继这一身后事了。”
王氏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问道：“你是不是要把爵位抢回来给二郎？”
赵含章摇头：“我想给赵奕。”
王氏闻言不高兴了，“为何给他？现在二郎已不同从前，他都能做将军了，可见他不痴傻，于情于理，这爵位都应该还回我们大房。”
赵含章道：“以后二郎会有更显赫的爵位，且是他自己挣下来的，比上蔡伯还要好。”
王氏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下还是道：“那是他挣的，但上蔡伯这个爵位也该归他。”
“阿娘说的不错，于情于理，这个爵位归于二郎都说得过去，但在他将来有更显赫爵位的情况下，这是损人不利己。”
王氏就要分辩，赵含章连忙抬手止住，拉住她的手道：“我知道，阿娘就是忍不下从前那口气。”
“可您站在大面上想一想，看一看，世人都知道二郎是我亲弟弟，不管我将来如何，以他今日的功绩和地位，封侯不过是一纸诏书，封侯之后，上蔡伯这个爵位顺理成章取消，要是今日把这个爵位给赵奕，他日二郎封侯就是另封，而不是在上蔡伯这个基础上再封，如此一来，赵氏便有两个爵位。”

第1027章 好忙啊好忙
“一伯一侯，先不说世人的看法，族里的人是不是心中熨帖？要是把爵位给二郎，将来上蔡伯一爵莫名其妙没了，他们心中难不难受？还是您想让二郎终生只做一个上蔡伯？”
侯位高，能当侯爷，王氏又怎么可能只让儿子当一个伯爷？
见王氏咬住嘴唇不说话。
赵含章就放柔了声音道：“阿娘，我怨恨者赵济和吴氏，他们两个都死了，且还死得不光彩，我对赵奕兄妹几个没什么感情，但叔祖父他……于国有功，于家族亦有恩，只当是他们受了他的恩荫。”
“这个爵位给二房不是我心疼友爱赵奕几人，而是因为叔祖父，且当做我还他的情义。”赵含章眼眶微红，轻声道：“若不是他甘为人质，那两年我也不可能那么顺遂的发展；若不是他慷慨就义，现在我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名声。”
赵含章是个权臣，赵含章将来有可能会取晋而代之，这样的揣测和质疑从未少过，但为什么这一战过后这样的声音减少了？
一自是赵含章对小皇帝的态度；但二就是赵长舆和赵仲舆给她留下的良好的政治资源。
他们兄弟俩一个为国而亡，一个为君而死，可谓是忠义两全，作为他们的子孙，赵含章直接继承了他们留下的好名声。
人们会想，赵长舆和赵仲舆如此忠贞，他们的孙女赵含章自和他们一样，所以天然就多了两分信任。
赵含章承了赵仲舆死后留下的好处，便要回馈一二。
族里可能没几个人看得到这一点，但，她心里清楚，若不做，心中不免愧疚。
王氏被说服了，但心里还是过不去，就冲她发脾气，“你既已拿定主意，何必再问我？”
“当然要问过母亲了，”赵含章抱着她的胳膊轻声哄道：“这个爵位曾经是大房的，母亲也有份的，您要是坚持不同意，我也不会硬给。”再找别的机会施恩赵奕就是。
王氏脸色和缓下来，嘴角微翘，嫌弃的要抽出胳膊，“罢了，罢了，这原是我们上一辈的争端，他们父母都死了，也是可怜人，你要给他们就给吧。”
顿了顿，王氏眼睛亮晶晶的问道：“你要封二郎做侯爷？封什么侯？皇帝能答应吗？”
赵含章笑道：“此事还早呢，再等一等，等天下再安定一些，二郎此前出战甚是英勇，战功都记着呢，等攒够了就可以封。”
王氏志得意满起来，“得是和上蔡伯一样可以传承后嗣的，可不能像给你叔祖的爵位那样一世而斩。”
赵含章笑着应下，“好，一定是可以传承后嗣的。”
王氏高兴，拍着她的手背心满意足的道：“你现在是郡公，将来二郎是侯爷，我们家也算熬出头了，你祖父和阿父若知道你们姐弟如此争气，一定开怀。”
赵含章冲王氏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
母女两个贴了贴，直到青姑提醒了赵含章才起身去沐浴更衣。
王氏也散下头发准备睡觉，青姑给她铺好床，回头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发呆，便上前低声劝慰：“夫人既然已经答应女郎，何必多思？现在女郎和郎君都出息，已经不拘束于一个区区伯爵了。”
王氏叹息道：“当年争斗，大郎那几个孩子参与的并不多，吴氏已经死了，赵济都死了，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只是心中怅惘，当年为了这个爵位我们几乎要拼上性命，到头来，这不过是个伯爵罢了。”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道：“现在才知道，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你看东海王和苟晞，从前多富贵？但一场战别说富贵，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保。”
“所以我现在也不求他们多尊荣，只希望他们平安，”王氏捏紧了帕子道：“三娘虽未说，但我知道，她现在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恐惧得很，如今我能为她做的，不过是不添乱而已。”
“女郎和夫人这些年救了这么多人，老天爷一定会让夫人得偿所愿的。”青姑服侍王氏睡下，第二天天才亮便要起床去厨房给他们弄早食，谁知她刚出院子，就听到隔壁院里传来的武器破空声。
她走过去，便看到赵含章手持长枪，龙腾虎跃的在院子中练枪。
青姑看了一会儿，悄悄的退下去厨房，又给她切了一盘卤羊肉。
赵含章换好衣服来吃早食时一呆，“早食都有肉？”
青姑笑道：“这是昨天晚上卤的羊肉，今早已入味，我就切了来给女郎尝尝。”
她一边给赵含章布菜一边笑道：“女郎政事繁忙，还要习武，消耗很大，应该多吃肉。”
王氏也这样认为，不断的给她夹肉。
赵含章幸福不已。
守在城门口的赵二郎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中途只睡了两个时辰，此时蹲在城门口脸上还有点懵，没睡醒。
吕虎给他们拿来两块干粮，赵二郎接过就往嘴里塞，狠狠地咬了一口就嚼起来。
赵正吃得艰难，问赵二郎：“我们为何要吃军中的干粮？”
赵二郎：“那还能吃什么？”
赵正顿了顿后就让他的长随进城去买几个大包子来。
城门进去不远处就有摊位，一来一回也就半刻钟。
赵正很大方的把包子分给赵二郎，“我们可以买。”
赵二郎委屈的啃了一口包子后道：“我没钱。”
他姐很久没发他俸禄了，没有俸禄没什么，他以前也没有，可连月钱都没了……
赵二郎快速的将包子啃完，起身道：“人不多了，剩下的都交给你，我回县衙。”
“您回县衙做什么？”
赵二郎：“算钱！”
他道：“我要预留出县衙下个月的开销，剩余的才入库。”
赵正闻言眼睛一亮，这个好呀，昨天收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大将军会不会和他们要，甭管会不会，他们得先预留出一部分来。
赵正擦了擦手起身，和他道：“你别一个人回去，带上余主簿吧，他知道要留多少钱。”
赵二郎应下，去叫上余主簿一起回去。
赵含章没想起来去要钱，她用过早食便进宫和汲渊等人商量政事去了，等处理完政事，她还要抽出空来见赵淞等人，然后赶在午时前出宫，去食味楼里见人。
啊，好忙啊。

第1028章 蜀地
赵含章带着钱去的，说了要买蜀锦，她也不好意思空手去。
之所以要见这位管事，还是想要多了解蜀地的情况。
蜀地，一个特殊的地方。
因为蜀道艰难，所以里面的人难出，外面的人也难进，消息很难通达。
虽然赵含章从未和蜀地发生过冲突，但在做豫州刺史时就曾授意汲渊往蜀地派遣斥候探查消息。
甚至还借用诸传的势力安插人手。
可三年下来，不管是单独进去的斥候，还是跟着诸传进川的人，都很少能传递消息出来。
距离上次他们收到蜀地的消息是八个月前了，成都王李雄趁着中原混战，突然发兵攻打涪城，杀了谯登和文硕，之后他们的人都没消息传出。
诸传也消失了一段时间，联系不上，直到战事结束，中原安定，诸传又带着大批货物出川。
这次和诸传一同出来的蜀地商人比往常要多一些，所以赵含章想亲自和他们打探一下蜀地的情况。
在食味楼里等着的不仅是昨晚那位管事，还有他们东家。
赵含章一身利落的窄袖翻领，腰间系着革带，革带上有条带子系着一把短匕，脚上踏着皮靴，眼眸清如湖水，注视着人时目光皎如月光，似乎能直透人心。
申简触及她的目光，感觉被烫了一下，不由微微转开视线。
马管事可没想这么多，他立即起身，笑着迎上去，然后为赵含章和东家做介绍，“女郎，这是我东家。”
申简已经回神，抱拳道：“申简。”
赵含章也笑着抱拳行礼，“赵贞。”
申简心中一动，问道：“女郎姓赵？”
赵含章：“虽姓赵，却和如今显赫的赵氏无甚关系，我是洛阳人，如今家中凋零，只能靠贩卖些货物为生。”
如果是从前，申简自然不会和一个女子谈生意，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各行各业都有女子活跃的身影。
因为赵含章，女子经商亦不罕见。
申简来见赵含章，哦，不，是赵贞，他来见她是想通过她接触洛阳这边的豪富，打开门路，把他们带来的货物高价卖出去。
俩人各有所求，都很友好，因此谈得很顺利。
赵含章仔细想了想，觉得她还是可以给申简介绍一些人的，现在正是闭着眼睛买卖都能赚钱的时候，所以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她决定把申简介绍给成伯。
汲先生和明先生似乎也有不少私财，他们肯定也想赚钱的，可以试着赚一笔。
还有她，她没多少钱，但她名下的作坊、铺子有啊，或许他们不介意扩大一下生意规模，扩充一下品类？
申简听赵含章竟能为他介绍这么多生意，当即表示这一顿饭他请了，“女公子如此厉害，想来家中父兄更厉害吧？”
这是打探她的家世靠谱不靠谱了，赵含章就叹息道：“我父兄皆陨于战中，如今只有一幼弟，所以家中靠我支撑，我刚和申兄说的那几人皆是我家故旧家中的管事，虽是管事，但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卖我的，申兄放心。”
申简表示他很放心，但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赵含章趁机打探起蜀地的事来，“现在战事停歇，外面匪患也少了，我听说蜀地不仅有精美的绸缎蜀锦，还有各种珍贵的药材，所以过完年我也想去蜀地走一走，不知申兄可知如今蜀地可好行走吗？”
申简微楞，“赵女郎要亲去蜀地？”
赵含章：“有此打算。”
申简就摇头笑道：“我劝赵女郎打消此念头，蜀地可不好走。”
“我知道蜀道难。”
“但此时难的不止是蜀道艰险，”他道：“实不相瞒，蜀地也刚刚结束战事，所以才有大批流民从蜀地涌入荆州、扬州一带。”
“外地且如此，何况蜀地？战败的乱军，被战祸牵连的村庄，数不胜数的人成了流民，有的跟随流民帅去了荆州和扬州，但更多的人是选择上山落草为寇。”
申简道：“赵女郎也说了蜀道艰险，那就该知道蜀地多崇山峻岭，寇贼躲在山中，就算朝廷出大军也难以将他们剿灭。”
赵含章：“那你们……”
“我们能出川是因为跟着诸公子的商队，”申简也不避讳，直接道：“诸家是大族，颇有威望，尤其是这几年，因为独一份的琉璃，他们诸家势力越发庞大，各路匪徒都会给他们家一点面子。”
“我们这些附庸的商人上交一份钱，由诸家代为转交，便可保一路平安。”
赵含章恍然大悟，“诸家竟有此威望，莫不是有人在蜀中为官？”
“官倒是没有，但诸家的几位公子都是天师道弟子，就连诸传公子也有道性。”
赵含章“哇”的一声，“没想到诸公子竟是天师道。”
俩人话题走偏，就着天师道谈了好一会儿赵含章才找借故告辞。
她记下申简的地址，表示第二天就让管事上门。
然后她把申简带来的三匹蜀锦全买下了，没还价，让她肉痛不已。
赵含章将蜀锦交给亲卫，上马走远才呜呼道：“我以后再也不亲自来谈生意了，现在抹不开面子讨价还价了呀。”
曾越也觉得这蜀锦买得太贵了，不值当，因此点头赞同，不过他很好奇，“女郎，为何提到天师道您就不再问下去了？”
“你没发现吗，他腰间挂着一串黄金打的稻穗，所以他也是天师道，”赵含章笑了笑，道：“虽然天师道与此并没有多大关系，但因为此道又被称作‘五斗米道’，所以有些人会在腰间挂稻穗，麦穗以表其道。”
“现在蜀地的丞相范长生就是天师道首领，既然说到了天师道，再往深处挖就要说到他了，申简不仅不会告诉我，还会警惕起来，所以我们只谈道，不再谈道背后的人。”
“那，诸传是蜀地安插在我们这里的眼线吗？我们的人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不知道，”赵含章道：“你让宋昕动作快一些，尽量选出一队优秀的斥候来，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送入蜀地，只要电台能进去，从此蜀道就不再是我们联络的阻碍。”
“是，末将回去就催促宋昕。”

第1029章 暗示和劝说
赵含章回皇城，看到赵申晃晃悠悠的要离开，当即叫住他，“你在正好，我有事与你商议。”
赵申一听，当即精神起来，问道：“要打仗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差不多吧，虽然不用刀剑，但跟打仗也差不多，且是一场硬仗。”
赵申，新上任的兵部侍郎，自他上任以来一场战事也没有，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是跟户部的常宁吵架，逼他拿出钱来发军饷，发抚恤金……
不然就是统计各军需要抚恤的人数，以及安顿伤兵残兵……
因为接触到的都是悲惨的事，现在赵申觉得自己整个人也是悲惨的，所以每天上下班都晃晃悠悠，魂不守舍。
他觉得他起码有一半的魂跟着那些战亡的士兵下地狱了。
所以他觉得他急需一场荡气回肠的战事激起他的雄心义胆。
然后赵含章就把他领到常宁面前，和俩人道：“你们两个商量一下，为洛阳军民办一场相亲会。”
赵申就抠了抠耳朵，“什么会？”
赵含章重申：“相亲会！”
赵申不可置信：“什么亲？”
赵含章一脸严肃，“赵申，此事不是玩笑，你要当做一场硬仗来打，解决军队里年纪大，军功深重又没媳妇的单身男青年的问题。对了，凡我军中人，只可娶一妻，不得纳妾，回头我发布诏令。”
“等一下，”赵申迅速回神，皱眉道：“下这样的诏令不好吧？”
“为何不好？”赵含章道：“这不是弹性的吗，历来有律法规定，只有满足一定条件者才可纳妾，我现在不过将条件设置得高一点罢了。”
“但我这是为了广大士兵所想，现在男多女少，军中都是光棍，要是一个将军纳十个八个妾，我的普通士兵还上哪儿去娶妻？他少纳十个妾，我便能有十个士兵成家。”
“此事我为表率，我立誓，我绝不纳妾！”
一旁的常宁：……
赵申想了想却竖起大拇指，夸耀道：“还是大将军厉害，行，此事我办，军中就交给我，那民间……”
他目光看向常宁。
常宁面无表情的道：“此事不应该交给洛阳县县令吗？”
赵含章冲他笑道：“是要和洛阳县合作，但办相亲会的钱，还有将士们娶妻，我们总要奖励一二，这钱……”
赵申立刻扭头盯着常宁看，“对，得要钱，别的不说，总不能还拖欠将士们军饷，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连军饷都不发，将士们拿什么养妻儿老小？”
趁着常宁被赵申缠住的空隙，赵含章拍拍屁股走了。
常宁气得不轻，等应付完赵申，她早跑没影了。
“这钱最后还不是从国库里出？现在国库的钱都要她来筹谋，鼓动赵申和我拿钱，不就是和她拿？真是不知所谓，脑子被驴踢了，自己害自己，我……”常宁气不过，掐着腰站在廊下骂了半天，直到口都干了才罢休。
赵含章却是进宫去找皇帝，将国库空虚，急需用钱的难题告诉他，并问道：“陛下可有好的解决办法吗？”
皇帝就觉得刚吃的桂花糕一点也不香了，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后道：“加税？”
赵含章就叹息道：“可中原和北地百姓这一年来甚为艰难，且还需要朝廷赈济呢，哪有钱粮供应朝廷？”
赵含章叹气离开，皇帝心中惴惴不安，连忙去找荀藩拿主意，“不知大将军是何意，朕实在愚钝，想不到除加税以外的方法了。”
荀藩想了想后道：“此事不怪陛下，我们这位大将军手段多且诡谲，自平息匈奴之乱后，她已经想了足够多的办法赚取钱财以资百姓，加税是最不可取的一种，陛下想不出来是正常的，便是臣等，也想不出大将军如今手段之外的方法了。”
他顿了顿后道：“不仅臣，怕是满朝文武都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那她为何问我？”
荀藩咬了咬嘴唇，还是低声道：“大将军只提了中原和北地，但江南江东也属于我大晋国土。”
皇帝一愣，垂眸道：“可那是琅琊王治下，连大将军都指使不动他们，朕有什么办法呢？”
“还是有办法的，”荀藩低声道：“若陛下亲下诏书，让琅琊王缴纳赋税，再私下写信求一求，琅琊王便是为了声名，也会上缴一部分的。”
江东和江南赋税的一部分，说不定就可以养活北地一州的百姓，这不少了。
荀藩时常要到前殿和赵含章议事，知道她现在过得多贫苦，不仅国库中的钱要掰成两半花，她自己的钱也要省了又省。
但皇帝不想到琅琊王面前丢脸，他觉得这个天下终有一日要被赵含章夺去，他为何要为她的江山这么费心？
荀藩看着小皇帝的脸色，心中叹气，细细地劝解道：“陛下现在还是帝王，是天下人的君父，赵含章一个外臣都如此殚精竭虑，陛下为何不努力一番呢？就算将来……有此好名声在，她也会善待您。”
“她不是有铜矿吗？豫州和洛阳的铜矿都在她手上，现在市面上的铜钱皆是“趙”字钱，已经难以看到旧钱，既如此，还不是她想铸造多少便多少？”
听小皇帝这孩子气的话，荀藩不由苦笑，“陛下，铸造钱的事很复杂，非想当然便可为。”
他道：“铜矿开采需要人力物力，一座铜矿每日的出铜量是有上限的，加之要将矿石炼制成铜块，然后才送去铸造铜钱。”
“钱坊每日铸造的钱也有限，据我所知，而今铸造的钱不过是在补缺。”
什么是补缺呢？
就是战争的时候，大量的钱币被运往南方，或者丢失，财富凭空消失。
但流动资产可以消失，固定资产却难以销毁，只是它们不能变成钱，就是因为市面上没有钱用了。
因为大量的钱币被送往江南，造成中原和北地钱荒，财富不能具现化，资源用不起来，所以现在赵含章铸造的钱其实是在补缺。
而中原和北地除了钱荒外，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是粮荒。
虽然赵含章有商队从江南和江东购买粮食送过来，但不够，远远不够，他们还需要更多的粮食。
他们可以拿出钱买粮，但现在的问题是，有钱他们也买不到粮食。
现在的平衡是靠各方努力维持住的，大家的神经都紧绷着，只要有一条出差错，赵含章努力维系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中原和北地很可能会陷入新的一场混战中。
不要小看了饥饿。
它是不亚于匈奴的威胁。
入冬了，之后是长达五个月的冷寂期，五个月之后才能看到小麦成熟，他们会经历青黄不接的三四月，要是粮食断绝，百姓饿到极，为了活着，他们一定会冲突县衙，州府，甚至是皇宫的。
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所以荀藩劝小皇帝，“陛下此举不是为了赵含章，而是为了大晋子民，亦是为了自己。”
他低声道：“您忘了洛阳粮荒时，先帝进退维谷的时候了吗？”

第1030章 草拟诏书
小皇帝就打了一个冷战。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东海王带大批军民离开洛阳时，先帝就已经能预见洛阳会被外敌攻打，所以他带着宗室哀求东海王留下。
当时作为宗室之一，年纪最小的子孙，小皇帝也被带到东海王面前，希望他能念起同宗的情义，留下保护宗室。
可东海王还是走了，而且带走了洛阳城大半百姓，世家官员，一大半都跟着他离开。
小皇帝没说出口的是，其实当时他爹也想跟东海王走。
但东海王觉得他们和先帝血缘关系太近，他已经厌倦了做摄政王，所以拒绝了他们。
小皇帝当时虽年幼，但还是记得他父亲当时说的话，“东海王这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大军和大半个朝廷带走，留下布防空虚的洛阳，别说匈奴，随便一支军队来便可灭了洛阳，到时陛下和我等遇难，他在外，随时可称帝。”
因此，他父亲一直鼓动先帝迁都离开，先帝也下定了决心，但才走出皇宫，还没来得及走到城门口，洛阳四处便涌出饿到极处的百姓，看到皇家队伍，根本顾不上礼义廉耻，忠孝仁义，直接动手把皇帝随队携带的粮食全抢了。
饿民冲击之下，他们没办法，只能又返回皇宫，之后就一直龟缩在皇宫里不出，依靠留下来的各世家士族、官员们的赈济而活。
但就是那样，他们其实也吃不太饱。
小皇帝挨过饿，知道饿的感觉有多难受，也知道饿民们有多凶残，抢不到粮食，他们是会抢人而分食的。
赵含章攻进洛阳时，洛阳城中已经没多少百姓了，其中有一部分是忍受不了饥饿逃出去了，还有一部分则是躲在城中各处，其中不乏吃人肉才活下来的人，剩下的，都饿死了。
小皇帝脸色苍白，手指微抖道：“我写！”
荀藩松了一口气，连忙下去找明预要黄稠来写圣旨。
国库空虚，黄稠不仅贵重还稀少，赵含章最近旨意又多，就不想花费这个钱，于是让造纸坊造了一种单独给她写圣旨用的纸张。
此纸张厚重，表皮防水，落墨不晕，周边有祥云纹，触之犹如云稠，很是柔软，虽然造价比一般的纸张贵重很多，但和黄稠比起来，简直不要太便宜。
凡赵含章下的命令，都是用这种纸张发出去的，只有小皇帝的命令才会用到黄稠。
比如，前段时间要求下葬先帝，祭祀祖先的旨意就是用的黄稠，圣旨也是荀藩拟定的。
当然了，圣旨最后还是要送到门下省汲渊处，待他审核无误后才会发出。
荀藩和明预要黄稠，明预也只是问了一声，确定是小皇帝要就让人给了他一块，反正圣旨最后还是要交到汲渊手上的。
所以没过多久，明预就在汲渊那里看到了小皇帝起草的圣旨，上面还未落印。
哦，为了办公方便，皇帝的印在赵含章那里。
明预挑眉，啧啧道：“这圣旨一看就是荀藩起草，皇帝誊写的。”
汲渊将圣旨卷起来，起身道：“我去找大将军用印。”
明预跟在他身后，“荀藩此人还是得用的，有他留在皇帝身边比没有强。”
汲渊：“你想说什么？”
“这两日有人上书弹劾荀藩，说他对大将军心生怨恨，教授陛下时夹杂私货，挑拨皇帝和大将军的关系，请求罢免荀藩太傅之职。”
汲渊闻言冷笑，“他们把大将军当傻子蒙骗，却不知大将军心里明白得很。”
明预却不这么认为，道：“谎言说久了便会成真，现在大将军自然信任他，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之后呢？”
他道：“还有荀藩，他知道朝中有人不遗余力的弹劾离间，他心中就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汲渊皱眉，“明中书的意思是？”
“查实！”明预道：“是就是，不是便不是，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就不会再有诬告这样的事发生了。”
汲渊笑他太天真，道：“我跟随先郎主时，朝中政局多变，矛盾纷杂，其中不乏因利益之争而断送性命的官员，可以说，自惠帝登基以来枉死的官员，十之八九是死于利益争斗。”
“所以他们不知道会死人，会受罚吗？”他道：“他们知道，但他们依旧会选择这样做，你想要杀鸡儆猴阻止他们因利益之争而诬告弹劾一些人，不可能！”
“只要有利，争斗就不会平息。”汲渊叹息道：“大将军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从不将此事扩大，因为一旦扩大就容易陷入党争，消耗国内的资源和百姓性命。”
他劝明预，“如今大将军处理得就很好。”
赵含章折子照收，一般收到这样没有实证的弹劾折子会先打回去让他们拿出实证，比如是荀藩给皇帝上课时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让他们这样认为？
和折子打回去的是一连串的任务，该做实事的给她下去做实事，专门监督官员的御史就下去巡视一下乡野间的情况，确定她颁布的政令有在地方上顺利施行……
等他们一边完成任务，一边又写了一封折子上来时，赵含章就直接把折子交给荀藩，让他就此弹劾折子上列举的证据一一做回应。
这一来一回，加上数不尽的工作任务，没有三五个月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她反正是很有耐心的，倒是那些御史烦透了，尤其是需要去乡野间巡视的官员，路上有土匪啊有土匪，乡野里的那些村民也蛮横得很，县官里正一流也颇横，他一个御史下去，一言不合是要被揍的。
别小看了现在乡野中的人，因为大晋一直处于乱世，虽然上层的士族崇尚文雅高洁，但下层的百姓却很崇武。
不仅男子，就是女子和孩子也强横得很，御史要是和他们吵起来，他们是敢抄棍子打的。
当然了，因为御史是赵含章派下去的，所以看在她的面子上，即使有些御史说话不好听，他们也都忍了。

第1031章 粥多僧少
不过，御史们的作用还是挺大的，下乡时发现了不少问题。
诸如，县令私卖田地，分给落户流民的田亩数不够，赈济的粮食没有用到实处，以及朝廷下发的招役令没有落实之类的问题比比皆是。
能干的御史们当场就替赵含章纠正过来了，不能干的御史也如实上报了。
目前来说，赵含章通过他们可以整体了解地方的情况，他们，就是赵含章的眼睛，赵含章的耳朵。
因为九州需要派往的御史不少，所以缺人的赵含章对他们都很宽容，别说他们只是上折子骂荀藩，就是上折子骂她，她也是不太介意的。
先把人用上再说，要实在说话不好听，就往死里用他们。
明预方正，眼中难忍砂砾，因此不认同汲渊的看法，一见面，还是向赵含章表达了他想惩治那些言官的看法。
赵含章将黄稠展开看圣旨，不在意的道：“不是什么大事，且让他们自己辩一辩，各自找一找证据，等他们辩明白了，赏罚自然也出来了。”
“那要是辩不明白呢？”赵含章想了想，抬头道：“哎呀，我是不是忘记设尚书都官了？难怪最近上书弹劾的官员官职如此繁杂，也没个人管。”
汲渊和明预：……
俩人对视一眼，“我等以为女郎是特意不设此官，毕竟傅尚书不在。”
赵含章道：“他在，此官职也不能给他呀，他的本事不在这个上面。”
她头痛起来，将目前得用的人想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谁适合这个官职，不由叹息，“还是人才太少啊。”
尚书都官，可能很多读者都疑惑这是个什么官，但要说大理寺卿大家就懂了。
这就是管刑狱方面的，职责在刑部之上，主要管的是一些大案、要案，影响比较恶劣的案件，以及，涉及到官员和皇室的案件。
像什么官员贪污受贿之类的，基本上是大理寺去复查，哦，不，现在是尚书都官，这会儿还没有大理寺呢。
赵含章自己实在想不出合适的人来，干脆道：“两位先生举荐一下人才吧，嗯，将此令传下去，让各地长官，凡有合适的人选都可以报上来，我回头选一选，将御史台和尚书都官的人都拉满，此是要事，可不能到官员犯错时，却发现找不到可以调查的人。”
汲渊和明预对视一眼，躬身应下。
赵含章哐当一下在圣旨上盖上印章，然后交给汲渊，笑道：“尽快发出，如今天下人都看着琅琊王呢，这圣旨可是皇帝亲手写的，琅琊王若为忠臣，应该不会抗旨不遵吧？”
汲渊笑着应下，“荀藩说，陛下还有一封手书，想要和圣旨一起发出，如此一来，只让门下的官员去传旨就不合适了，您看要不要从宫中选个内侍跟上？”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此事问皇帝吧，他若想让身边的人走一遭也可以。”
汲渊和明预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将军岂不是在给他们联络的机会？”
他们只是想让琅琊王更相信这封圣旨出自皇帝的本意，而不是让他们趁此机会勾连上啊。
赵含章却一脸正义的道：“我相信陛下和荀藩。”
明预和汲渊皱眉，就听她道：“而且，勾连，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于她来说，反倒是好事。
皇帝若肯诚心相让，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他若不诚心，总要做些什么，她才好应对。
还有比琅琊王更好的饵料吗？
明预和汲渊立时明白，俩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应下，还是大将军奸诈啊，这一点他们自叹弗如。
小皇帝现在年纪还小，她就在给他挖坑了，还是大坑，一不小心会掉下去活埋的那种。
到下午，小皇帝才自己斟酌着写好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在被打回来三回后，终于通过荀藩的审核，送到了汲渊面前。
汲渊当即安排人手给琅琊王送去。
他高兴的告诉皇帝，大将军念及他许久不与宗亲联络，所以这次送信特许他派一个内侍跟从，也好让琅琊王知道您在洛阳的生活，让他放心。
小皇帝和荀藩商量过后，就小心翼翼的指了董内侍的干儿子来清随行。
圣旨送往建邺需要时间，洛阳收到回馈那就需要更长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赵含章让官员和各地方举荐人才的反馈先回来了。
因为知道赵含章想找的是尚书都官里的官职，所以大家基本上举荐的是目前官场内的官员，比如汲渊，他觉得谢时就很合适，他认为能者多劳，他大可以一边做尚书都官郎中，一边给赵二郎当军师先生嘛。
明预却认为南阳郡的王臬和豫州耿荣很合适。
北宫纯环视一圈他的下属们，最后提着笔意思意思为赵含章举荐了黄石。这就是个凑数的，他觉得赵含章一定看不上黄石。
黄石也这么觉得，但对将军这样拿他凑数还是很有意见。
祖逖可就认真多了，他在认真考校过冀州的人才后为赵含章举荐了三个人，第一个他的副官左敏，他觉得他胆子大，不畏权势，是进尚书都官的好人选；
第二个，冀州刺史府的郎中宋明耀，此人心细如发，又博览群书，是一不可多得的人才，或许赵含章需要。
第三个则是冀州官学里的一名算学博士，叫卢乐阳，他不仅算学好，也精通律法，从先秦时各国的律法到现在大晋的律法，他皆能娓娓道来，祖逖认为，他就算不进尚书都官，也该进刑部才是。
和认真且谨慎的祖逖相比，石勒可就大气得多，一听说赵含章要用人，他当即把他的手下们都叫来，然后就拿着笔将他们的名字都记下，给赵含章写了一封信寄去。
赵含章拆开石勒的信，看到里面一沓纸，可能是因为运笔不好，墨渗透纸张，有些字还糊成一团，但还能辨认。
然后她看着满满三大张纸的名字沉默了，石勒这是要自己的人都送来洛阳吗？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这才去拆赵驹和刘琨等人送来的信。
让赵含章惊讶的是，被举荐的王臬也举荐了一个人。
他哥，还在野的王圭。
巧了，他哥当年混战时跟着族人一起跑到了江南一带，不过他没有投奔琅琊王，而是从江南又慢慢摸到了南阳郡。
因为王臬主政南阳郡，他投靠去了。
王臬认为他哥博才多学，可以进尚书都官。
赵含章仔细看过各人举荐的名单，然后从中挑选了一些人，让他们到洛阳来。
就算不弄进尚书都官里，其他地方也可以塞，她现在粥多僧少，够塞！

第1032章 造纸坊哟
天气渐冷，北方的百姓们给要紧的几块麦苗地盖了一层麦草，大家开始空闲下来。
赵含章就在此时发布役令，考虑到今年战事刚结束，她没有发很重的役令，只让每家出一丁服役十五日。
或通沟渠，或平整官道，或修缮本村的道路和房屋，家中没有成年男丁的，女子服半役，她让各州县里正小心安排，勿耗民力。
旨意不仅发到各州郡，还发到各郡县学堂，要求各个学堂辅助各县做好宣讲工作，同时帮助各县管理服务役丁，
其实也有监督之意。
各县县令也不傻，知道赵含章这是防止他们克扣挪用役丁的伙食和工钱。
不错，现在服役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县衙负担伙食，还会给一定的工钱。
虽然工钱极少，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以前他们服役可没有工钱，有的地方连伙食都没有呢，去服役需要自己带粮食。
赵含章一直更信任学堂里的学生，而那些学生也不负赵含章的信任，满腔热血，不仅是那些孤儿和贫民家的孩子，就是后来进学的士族子弟，进学堂后不久也是一腔热情，恨不得为赵含章，为国，为民肝脑涂地的样子。
而赵含章还开通了各县学堂与太学交流的通道，学生们不仅可以写信和太学里的学生，老师交流，提问题，还能通过太学上达天听。
哦，就是和赵含章告状，比如本县县令贪污受贿，苛政戾民之类的。
听说上个月就有两个县的县令因为挪用朝廷下发的赈济粮食，致使县中饿死的人达两位数，于是有学生写信到太学。
太学的学生收到信后当即交到御史台，一路传到赵含章手中。
赵含章当即命御史前往两县查证，果然有贪酷之事，于是两个县的县令就被换了，不仅如此，两县县令家都被抄了，俩人被下狱，押往洛阳听审。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斩。
按照晋律，贪污倒不至于被杀，最多撸官不做，可……他们造成了恶劣的结果，赵含章素来爱民，这又是战事结束后的第一桩贪腐案，有点见识的官员都觉得两个县令凶多吉少。
赵含章很有可能会杀鸡儆猴。
这也不怪赵含章，怪那俩人太蠢，就算是要贪，好歹多等一段时间，现在正是百废待兴，收拢朝政的时候，赵含章就等着立威呢，这两人都送到跟前了，她怎么可能错过？
那两个县，一个在兖州，一个在豫州，大家之所以知道得这么快，这么清楚，全因为现在全国，哦，不，除去江东和江南两地，大量发行的邸报。
所谓邸报，汉时便有，不过呢，很少，就是各郡县留在京城的官员将近段时间朝廷下的诏书，谕旨，臣僚们的奏议，以及朝中发生的一些大事抄下来，然后派人送回本郡。
一般是半月一期，但要是遇到朝中有特别重大的事，也有可能会紧密一些，三四天便送一趟。
这样一来，南官便可知北方发生的事，北官也能够了解南方的情势，而京城，相当于一个政治消息集散地。
当然了，这东西也就太平年间才有能力弄起来，在赵含章重启邸报前，大晋大范围的邸报已经停了二十多年了，只有一些权势比较大的刺史郡守等会派人留在京城收集这些信息送回去。
赵含章曾经就是蹭赵仲舆的邸报看，他每次收到邸报都会让人抄录一份给她送去，还会补充很多邸报上没有的东西。
等赵含章自己弄邸报的时候，她就不这么干了。
因为造纸坊的工匠们很厉害，经过几年的摸索和试验，他们不仅可以用树皮造出好纸，还能用麦草、稻草等草和各种东西混杂在一起造出好纸来。
这种纸成本更加的便宜，造纸坊也扩大了，每日都能产出大量的纸张。
有纸，加上书局里活字印刷术也愈加成熟，赵含章就可以将邸报扩大了。
她将邸报一事交给太学和书局，在太学里成立了一个邸报所，由太学学生们担任里面的职位。
她要求他们每两天就要出一张邸报，邸报上不仅会有谕旨、诏书、两天内朝廷发生的大事，还有一些官员对一些政事的看法和建议，甚至，有好的文章和诗赋也可以放在邸报上。
这样的邸报就不仅仅是给各郡县的长官看了，各县学堂都要有，学堂里的学生们免费拿到邸报，但他们也有义务，他们的义务就是为本县百姓宣读邸报上的谕旨、诏书，以及朝廷的一些重要且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的举措。
同时，邸报还接受全国各地官员、名士的投稿。
当然了，不是名士也可以，只要所言有物，赵含章都容许刊印，哦，因为邸报需要用到的文化水平很高，所以邸报所所长是赵程兼任。
审稿的事也是他干的，赵含章就偶尔看看。
京城做出邸报后会通过驿站发往各州，由州发往郡，而各郡再刊印一样的邸报发下去。
但是，现在赵含章的书局和造纸坊只开了八家，有些郡还没有，他们就只能就近从别的州郡里买。
买邸报的钱倒是没多少，主要是运输成本高，所以没有书局的幽州刺史石勒，和书局很少的并州刺史北宫纯纷纷上书，要求朝廷也要在他们这里增开书局和造纸坊。
赵含章同意了，下令让各州郡自己找地建造书局和造纸坊，以及找齐工匠，她来给图纸。
目前，各地书局和造纸坊都是仿造西平的书局、造纸坊所建，西平的书局和造纸坊也是最先进的，到现在他们已经增扩三次，造纸坊早已形成规模，每天能出五万张以上的纸张，最多时达到了九万张。
当然是大纸，可以裁剪的，成我们现在印刷的书本，可以裁出十六张。
别看现在产能上去了，其实纸张还是不够用。
不说别的，就朝廷每天的办公用纸就是大量的消耗。
收拢流民，造册记名，办户籍，以及各种信息的记录，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纸张。

第1033章 贪财
说真的，造纸坊要不是赵含章自己的，且成本下降了很多，这些事根本就做不到，因为光纸张的消耗就可以拖垮财政。
哦，对了，朝廷为此欠了她好多钱呢，造纸坊现在和朝廷的交易，每次都只能收回三成账。
赵含章拿着笔算账，加加减减的，有点拿不定主意，于是找来汲渊问，“汲先生，新开的造纸坊和书局我要占几成利啊？”
汲渊愣了一下后道：“女郎还要占一份利，不是给各地衙门的？”
赵含章道：“不给。”
她往后一靠道：“现在不显，因为我收不回来钱，但只要过了这段艰难的时期，造纸坊和书局绝对是最赚钱的两个行业，比琉璃坊还要赚钱。”
现在，因为要支持各地衙门和学堂建设，造纸坊和书局都只是平本交易，只记账，每次都只收回两成到四成的账而已，只当是维持作坊运作。
只有向外的交易才是赚钱的。
可等朝廷有钱了，再交易的时候，书局和造纸坊当然不能再平本交易。
到时候，每个作坊都能盈利。
赵含章道：“您知道现在我掌中的九州共有多少郡国吗？”
不等汲渊回答，她就自傲的道：“九十九个郡，就算一郡只设一个书局，一个造纸坊，那也分别有九十九个了，到时候它们一旦盈利，每年能给我赚多少钱啊。”
很抱歉，汲渊不太能理解，“可……将来整个天下都是女郎的，何苦再费劲去分那个账呢？”
“那不一样，”赵含章道：“我的，和朝廷的，还是有分别的。”
“公是公，私是私，现在是因为公中无钱，我不得不以私产济公，可不代表我要一直如此啊。”赵含章道：“若不分开，将来我要私用钱财，挪用国库的钱财怎么办？”
她语重心长的教汲渊，“先生，您要防一下我啊。”
汲渊笑道：“我相信女郎，以女郎的才德只会以私济公，不会以公济私的。”
赵含章嘀咕道：“可我不是很相信自己。”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现在她节俭，不过是因为她多用一点，外面可能就有人会饿死，所以才能很好的约束自己。
等有一天，大局安定下来了，她可未必能这么大公无私了，所以还是一开始分清楚的好。
“您觉得我占三成怎么样？”她道：“地呢，是各郡的，作坊也是各郡衙门负责建造，我呢，就负责出技术，派工匠过去教他们，每年除去成本之后我分盈利的三成如何？”
汲渊想了想后道：“会不会太多了？女郎既然有心在各郡建造书局和造纸坊，自是想让各郡衙门有一些收益，缓解财政危机，既如此，何不大方一些，意思意思收一成算了。”
他道：“一成利，书局和造纸坊只要在，女郎便能一直有盈利，就算将来王朝不在，它们也在，这可是利于子孙后代无穷尽的好处，一成利足矣，多了，恐怕将来会有争斗。”
赵含章抬头看他：“一成利？”
汲渊一脸认真的点头，“一成利！”
赵含章咬了咬嘴唇，摇头，“不行，太少了，我心痛，我还是想要三成利，我本以为先生会提议我拿五成的。”
汲渊温和的道：“此事不小，毕竟是涉及这么多州郡的事，不如明日上朝拿出来和大家议一议？”
赵含章蹙眉。
汲渊道：“这也算国事了，还是大国事，怎能不议呢？”
想了想，赵含章应下了。
等下午下班回到家中，赵含章就背着手去电台室，隔着千山万水和傅庭涵聊天，“汲先生现在已不是我的汲先生，而是朝廷的门下侍中。”将今天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傅庭涵听着电台，记了一张的数字，这才拿过一本《论语》来翻译，等翻译出来，他便忍不住一笑，眉眼弯弯的给她回信。
“在其位谋其政，你可以还价，还到二成。”
赵含章在数字下翻译成文字，不由地哼哼，“傅教授果然不会做生意，这么轻易就退到二成，最后肯定会被打压到一成的。”
赵含章叹气，忍不住抓了抓脸，是她不好，没及时转变过来，还把汲先生当成自己亲爱的幕僚，但他已经转变身份，变成了她敬爱的门下侍中。
想到刚才汲渊说的话，很显然，他已经开始把她当君主来对待了。
既如此，那他们君臣之间就不能只相和，还会争斗，比如，汲渊会代表朝廷和国民的利益和她争。
唉，其实一成也不是不可以，这些钱进了私库，她花不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要补贴给国库。
不行，不行，补贴是可以补贴，但这钱得握在她手里，补贴的选择权才能在她，而不是从一开始就交出去，嗯，不能想这些，就想一想，她的技术本来可以占到多少利益吧。
赵含章拿定主意，就跟傅庭涵道：“我决定了，明天上朝还是坚持三成，我觉得我的技术就值三成。”
傅庭涵道：“底线呢？”
赵含章艰难的回道：“两成半吧。”
傅庭涵忍不住大笑起来，倒是难得见她这么财迷的时候。
想了想，他告诉她，“青州和光州的盐场已经稳定出盐，我过两天就启程回京，这一次我会带一批盐回去，除了盐，还有一张图，这几月我走遍了光州和青州的海岸，画成了图，你想要的数据我都测量好了，但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并不能确定哪一块适合建造出海码头。”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两州都可以建造。”
赵含章看着翻译出来的文字激动不已，她问道：“有多少护卫护送你回来？可需要我派人接应？”
傅庭涵回道：“不必，你给的一千护卫我都带回去，沿路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他觉得没有问题，可赵含章却不怎么放心。
傅庭涵的安全不亚于她的，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并不比她少，因为，除了他一身的本事外，他还是她未婚夫。
赵含章垂眸思考片刻，还是给赵驹下令，命他派兵前去接应。
兖州距离青州不远，等傅庭涵出青州，兖州的赵家军就可以接上人往洛阳来。

第1034章 讯息的重要性
给赵驹下完命令，确定他收到命令之后，赵含章便将这道军令写下来，她关上电台出去。
守在外面的亲卫立即上前将门锁上，然后将钥匙交给赵含章。
“曾越呢？”
“副统领去调防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一会儿让他来找我。”
“是。”
军令需要入档兵部，就算她可以任意指挥军队也要入档，但她暂时不想让人知道这道军令，以避免有心人猜到傅庭涵的行踪。
她把军令交给曾越，“此事只你知道，五天后再拿到兵部去入档。”
曾越接过，恭敬地应下，收好军令后问道：“郎君身边的守卫可要调换增加？”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道：“将亲卫从一百增至五百，守卫营增至五千人，骑兵增至一千，将来他出行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多。”
曾越应下，将全军挑选的事提上日程。
赵驹知道傅庭涵的重要性，当即让心腹全五带五千兵马前去接应。
傅庭涵带着一千护卫还没出青州，便得到消息，前面有赵家军等候护送。
大军扬着“趙”字旗，沿路的土匪山贼都安静的缩着，不敢冒犯。
只不过窥视还是少不了，见赵家军中护送这么多车，也不知道是什么，难道傅庭涵在青州发现了宝贝？
消息悄悄扩散，天下英豪无不嫉妒。
就是已经归顺赵含章的石勒都忍不住泛酸，和张宾道：“实没想到，最后天命归于一女子身上。”
不怪石勒将一切归为天命，实在是赵含章一路以来的运气太好了，要家世有家世，要财宝有财宝。
因为援助幽州，赵含章给他们派遣了不少管事和工匠，各种作坊慢慢开起来，琉璃坊如今也找到了合适的地点。
石勒去看过，虽然工匠们很少提起，但他还是确定了，这东西最初是傅庭涵做出来的。
就这一个琉璃坊，便给赵含章带来多少利润，她一开始养兵便是依靠的这个生钱的宝贝。
而据他掌握的消息，傅庭涵的本事可不止在赚钱上，之前她攻城常用的霹雳弹和火药包，还有现在可以即时与她通讯的电台……
火药还罢，只在战时能用，而且那东西一开始吓人，但只要摸透了，不是不能对付的，可电台……
只这一项，他就可以肯定，江南的琅琊王对赵含章来说不过是只蚂蚁，她抬抬手就能灭了，现在她不动，不过是怜惜天下苍生，想要以和为贵。
想一想，她若将电台遍布全天下，每个地方早上发生的事，中午便可知，军令瞬息可达千里之外。
要是打起来，琅琊王还在调兵时，她就能指使大军攻城了，天下兵马全在她手，天下的讯息也全在她手中，琅琊王可能还没摸透她的布局，她就已经对琅琊王了若指掌了。
这不比火药还恐怖吗？
刁鹰和张敬虽然觉得讯息很重要，却不觉得讯息比火药还重要，只有张宾理解石勒，然后笑着劝慰他道：“或许是上天也见不得天下百姓如此苦难，所以选择了大将军，她有一颗仁心。”
石勒讥诮道：“但为将者，心慈必败。”
张敬笑着摇了摇头道：“主公，仁非慈，我们这位大将军可不心慈手软，这一路行来，该杀之人，甚至不该杀之人，她可都没少杀。”
张宾看得比石勒更透，道：“主公还记得当年围猎东海王的事吗？”
石勒点头。
“早年我还以为她是力有不足，所以只救了些女眷便罢手，可现在回头去看，当年她只怕是故意把那些官员和世家贵族留给主公，为的便是借刀杀人。”
石勒惊诧的瞪大了眼睛。
张宾摸了摸胡子道：“您看，现在朝廷上留下的旧臣不过数十个，其中还有一大半是早年间她从郓城挖来的官员，主要在司农寺、工部和户部任职，这些人家世一般，并不留恋晋帝，看这些时日送来的邸报，目前还坚持正统，围绕在小皇帝身边的官员不过零星几个，不是在礼部，就是在御史台。”
“就连小皇帝身边的荀藩对她也是恭敬居多，她的政令在朝中从未被驳回过，从洛阳到州郡，畅达不已，就是下到县城，也是拥护者众，究其原因，不就是因为晋庭旧臣多亡于战乱，如今从上到下的官员大半出自她门下，或是她亲自选才任命的。”
除了学堂的学生外，其他官员大半出自招贤考和别人向她举荐，她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他们在出仕时就已经或主动，或被动的称谓赵氏一系的人，摆脱不掉赵含章的印记了。
算起来，晋庭的旧臣一半死在石勒手上，剩下的一半，有一半是被王弥杀的，还有一半是刘聪之流所杀，所以，他们都无形中帮了赵含章。
因为他们，从晋武帝开始遗留下来的政治毒瘤被清除，赵含章是在一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是很艰难，因为她无人可用，只能自己培养；
但也很便利，因为政令通达，只要她不昏聩，这片废墟就会按她设想的那样长出草，长出树，开出花，生机勃勃起来。
所以，张宾认为她仁却不软弱，她要夺人性命时可不心慈手软。
张宾说这些也是为了让石勒明白，赵含章的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心机手段皆有，天命也在她，所以他们还是别瞎折腾了，不如跟着她建一番功业。
石勒就摸了摸下巴，领悟了张宾暗示，“一会儿我去讯息所，催促洛阳尽早把书局和造纸坊的图纸送来。”
石勒暗暗咬牙，道：“范阳几郡送来的要开办的官学批文给他们批了吧。”
石勒自己是崇尚开设学堂的，他就吃亏在不认字上，所以当年才被抓为奴隶，被人卖来卖去，但他不是很喜欢赵含章在幽州开设学堂。
之前是碍于她的命令，因此允许了几所学堂开办，豫州送来了不少先生，但他去听过几堂课，还看过他们的课本，说真的，他不喜欢。

第1035章 可怜的江州刺史
在她学堂读书出来的学生，被教导得只忠于她，那些先生一点儿也不含蓄，直接就说他们能有现在安定读书的机会是因为赵含章。
而这些学生在学堂里学到了东西，还会回家与家人共享，长此以往，幽州只怕只知赵含章，而不知他石勒矣。
作为幽州刺史，石勒还是以前的思维，认为他既然是幽州刺史，那这一片地就是他的，这里的百姓也是他的人，他在刘渊手下时，他治理的地方也是先知道他石勒，后知道刘渊。
凭什么他费心费力的管理幽州，却是为赵含章积累声名和威望？
可此时，在张宾的劝说下，石勒隐约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能再以割据的眼光看待州郡和朝廷的关系。
赵含章可不是晋帝，可以容许地方刺史拥兵自重；她甚至不是刘渊，她对地方的控制远胜刘渊。
祖逖也知道傅庭涵的重要性，虽然不知道青州和光州有什么，值得他去那里几个月，但为了与傅庭涵示好，他特别贴心的派赵实领兵去剿灭从冀州到洛阳一带的土匪。
当然，这是之后的事了，他们收到消息还是晚了一些，赵实出发时，傅庭涵已经靠近洛阳。
不过，土匪剿了，之后他再往东走就要安全很多了。
这些消息都是实时传回赵含章这里的。
赵含章在皇城里批了一栋单独的房子给宋昕，里面有十多台电台，就是专门收集全国各地发回来的信息。
宋昕他们翻译，整合，分门别类后给赵含章送去。
赵含章翻了翻后点着幽州和冀州的电报笑道：“看来石勒和祖逖放在外面的斥候不少，庭涵前脚走过，他们后脚就收到了消息。”
她想了想，问道：“北宫将军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宋昕道：“北宫将军似乎不知道傅郎君人在青州。”
是个老实人啊。
赵含章笑了笑，问道：“近来拓跋部有什么消息？”
宋昕道：“我们的商队倒是可以进代国，但拓跋部对汉人商队很戒备，女郎，他们可能知道我们有东西能与千里之外的人联络，因此对货物检查得很仔细，我们没敢把电台带进去。”
这东西并不好做，所用之物很精细，且成本极高，所以对于每一台他们都很珍惜。
而且要做掌握电台的情报人员，首要就是忠诚，一旦暴露，宁死也不能被俘虏，不然，电台的秘密一旦暴露，这东西就有可能不再是赵含章的优势了。
并州是唯一一个拥有三部电台的州，一台在刺史府，一台在晋阳的军队中，一部则在代国边界上的军队里，等进入代国的斥候和情报人员将信息送回来后，他们就传到晋阳和洛阳。
宋昕道：“我们刚收到消息，八天前，拓跋猗卢命拓跋六修去镇守新平城。”
赵含章挑眉，“现在？”
宋昕点头，“对。”
赵含章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昨天晚上洛阳下雪了，很浅的一层雪，但早上起来时寒风呼啸，冰霜扑面，想来，此时的代国一定是冬寒如骨，大雪漫天吧？
她挑起嘴角，讥诮的一笑，“他给拓跋六修多少人？”
宋昕道：“据说，只让拓跋六修带走了二十八人，皆是他的心腹。”
“大军呢，物资呢？”
宋昕：“皆无。”
赵含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拍窗棂，让听荷将窗关起来，乐道：“如此寒凉，还是关起来暖和。”
赵含章沉吟片刻，踱步道：“我到底是他姑姑，侄子如此艰难，不好不帮，你联络在晋阳的商队，让他们再进代国时往新平走一趟，给他送些粮草药材和布匹去，就当是我这个姑姑送他独当一面的礼物。”
宋昕应下。
赵含章微微转头看他，似笑非笑，“你不是说我们的斥候在代国难行吗？那就从新平城开始吧。”
宋昕一凛，明白过来，躬身应了一声。
赵含章回头，心中怅惘，还是元立好用，但他此时还回不来。
听说岭南一带的交州和广州近来也不安定，王敦正有意越过荆州和交州联络，再收服广州十郡，以岭南的少数民族对抗中原。
赵含章心中冷哼，王敦倒是机变，知道此时不是与她交战的好时机，所以趁机笼络岭南。
难道她的王四娘和王玄兄妹是吃素的吗？荆州还横在他们中间呢。
可惜荆州太大了，王四娘现在还未完全掌握荆州郡县，离江陵远的一些地方她还控制不到。
而南边的情势复杂程度一点儿也不比北方小，应该说，北方在被赵含章扫荡统一之后就没那么复杂了，南方却不一样。
现在可以说是各自为政。
琅琊王目前占着扬州和徐州的临淮一带，荆州的部分郡县也在王敦的控制之中，
而当年先帝登基前是豫章王，封地就在豫章郡，当年他信任华轶，为了和东海王夺权，他从荆州割出三郡，从扬州割出七郡来，凑成了十个郡后成立了江州。
一开始是东海王把持朝政，所以命卫展为江州刺史，但没过多久，先帝就让华轶取代卫展做江州刺史。
但卫展也不甘心就此放弃江州。
所以在先帝和东海王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江州也斗得你死我活。
直到今年先帝落难，华轶主张北伐，和王澄一拍即合，但卫展和豫章太守周广却站在琅琊王那边，不支持北伐。
所以就在赵含章在北方打生打死的时候，王敦借着豫章太守的地在豫章杀了王澄。
想要领兵支援北伐的华轶就被断了路，被堵在了江州。
现在江州四分五裂，豫章和鄱阳的一半被王敦占着，鄱阳的另一半和武昌被王四娘派兵占领，赵含章只要不吭声，她就不还给华轶。
当然，赵含章又不傻，怎么会让王四娘还给他呢？
除了王敦和王四娘外，卫展也占了庐陵和临川两郡，好好的一个江州，作为其刺史，目前掌握的郡县不及原来的一半。

第1036章 调戏
听说最近交州的几个部落对华轶管理的桂阳郡和安成郡很感兴趣，不断的和他有冲突，想要抢占两郡。
元立怀疑这是王敦的计谋，他恐怕是想在赵含章无意兴战时收服江州，扩大琅琊王的地盘，所以他此时也跑到江州去了。
赵含章让他便宜行事，要是能说服华轶归顺于她是最好的，不行，也应以结盟为主。
但现在王四娘占的地方绝对不能还给江州，这是底线，其他的支援，他们都可以适当放宽条件，只要他能对付王敦。
若华轶愿意归顺于她，那她便能将荆州和江州连成一片，在南北相安无事时一边蚕食交州和广州，一边拉住王敦兄弟的注意力。
这些事情，都需要元立去完成，王四娘、王玄和华轶需要他来联络维系。
以元立的心机，总不会让他们吃亏。
对于这一点，赵含章很有信心。
大军靠近洛阳，自有人先跑回去禀报，不然军队贸然靠近京城，恐怕还没看到洛阳的城门就要被城外的赵家军当敌军给拦住了。
所以午休过后正要进宫的赵含章一听说傅庭涵回来了，当即脚步一转就往城门外走。
大军留在了城外，只一百亲卫护送傅庭涵进城，赵含章站在城门口迎接他，他才撩开帘子，赵含章便露出灿烂的笑容。
傅庭涵也不由笑开，起身钻出马车，车夫连忙拉住马车，跳下车去放脚凳，脚凳才放下傅庭涵就自己踩着凳子下来了。
他身后的傅安几次想要越过他先下车都不行，最后他只能蹲住，默默地看着他们家郎君下车后快步朝赵含章走去，那步速，恨不得跑起来。
赵含章也加快了脚步，大庭广众之下，俩人都克制的停住了脚步，只面对面站着，“一路还顺利吗？”
傅庭涵点头，“很顺利，我让他们把车都送到军营里看管起来了，暂时存于库房之中。”
赵含章：“也好，城中人多手杂，此时还不好显露出来。”
赵含章已经隐晦的打量一圈，人黑了一点，但因为他长得白，黑一点也不过是偏小麦肤色，很是健康。
最重要的是，他精瘦了许多，人看上去竟比之前还有精神。
赵含章侧身道：“一起骑马回去吧，你也看看洛阳的变化，对了，我阿娘到洛阳了，现在正在家里等着你呢。”
傅庭涵：“你和我说过。”
两个人几乎每天都用电报联系，王氏到的第二天她就告诉他了。
“哦，不过是多叮嘱你一句而已，怕你紧张。”
傅庭涵本来一点也不紧张的，被她这么一说反倒紧张起来了。
傅庭涵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事会让未来的岳母大人生气的，于是忐忑的问道：“是因为我不在洛阳，久不问候，所以王夫人生气了吗？”
“不是，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王氏怎么会生傅庭涵的气呢？
她知道的不多，却也知道傅庭涵对赵含章帮助良多。
而且，说真的，有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华，能够心无旁骛的帮助三娘，又爱重她的，也只傅庭涵一人而已。
别的男子，真要他们屈居三娘之下，别管事成前说得多好听，事成以后多半会后悔。
那样的人品，王氏才看不上呢。
所以她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一听说傅庭涵回来了，当即就让厨房烧水，宰羊杀鸡，比当初为赵含章准备的晚食有过之而无不及。
傅庭涵一进大门就看到王氏了，他看了赵含章一眼，连忙上前行礼。
王氏一脸欣慰的看着他，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看看人都瘦了，还黑了，在外面很辛苦吧？”
傅庭涵：“不辛苦……”
“你不必遮掩，都瘦成这样了，能不辛苦吗？”王氏说罢瞪了赵含章一眼，“什么事非得指使庭涵去做？你手底下有这么多人呢。”
再一转头面对傅庭涵时又是一脸的笑，“厨房烧好水了，我让下人给你送去，厨房才杀了羊炖上，待你洗漱好便可以用饭了。”
热情得傅庭涵有些招架不住，他连忙应下，都想不起来和赵含章告别就连忙带着傅安跑了。
他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里，距离赵含章的院子不是很远。
下人已经把热水送过来，刚给倒上，一旁有冷水给他兑。
傅庭涵看了一眼后道：“我自己来吧，你下去吧。”
傅安已经把布巾、胰子和梳子都给找了出来，“郎君，我来帮您洗头吧。”
傅庭涵正迟疑，想起来，“我的行李呢？”
傅安这才想起来，连忙放下东西，“还在外面呢，我去让人抬进来。”
傅庭涵点了点头，“今天有长辈，找一套鲜亮一点的衣服吧。”
傅安应下，连忙去让人把行李抬进来。
傅庭涵转到里间，将衣裳解了挂在屏风上，只着里衣里裤站着，他往木盆里兑了一些水，卷起袖子正要洗头，想起擦头发的布巾还没拿进来，连忙出去找。
赵含章端着一碟点心走进门来，“我娘说让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再洗，别……”
傅庭涵连忙拉紧里衣，有些不自在的道：“你放着吧，我在车上吃过干粮，其实并不饿。”
赵含章目光从他的手臂上滑过，挑眉问道：“你在盐场干活了？怎么还练出肌肉来了？”
傅庭涵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一看便很有力量，之前他跟着她练剑，锻炼身体可没练出这么结实的肌肉。
傅庭涵低头看了一眼后道：“我在海边推盐了，每天都要推不少的盐……”
虽然他是去做试验的，但……数据记录完了，大家都在忙活，他自然不好就休息，就跟着大家一起推盐，搅拌和过滤……
赵含章不提他都没留意，嗯，他近来力气是变大了一些，饭量都涨了，所以他真没意识到自己瘦了。
赵含章已经重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若有所思道：“那你可以换一套锻炼方法了，你之前拉不开一石半的弓，这次可以试一试。”
“还有马上作战也可以练起来，”赵含章道：“虽然不需要你上战场，但练一练，多一些自保的能力总是没有错的。”

第1037章 忙得快乐
干活他可以，一天一个小时以内的锻炼他也可以勉强接受，但既要练箭，又要学习马上作战……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做试验？
对了，他还是尚书令，还有许多本职工作需要处理呢。
傅庭涵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要怎么拒绝她，只能干巴巴的道：“我尽力试一试吧。”
赵含章笑了笑，端着盘子走近，递到他面前，“尝一块？厨房刚做没多久，还是热乎的。”
傅庭涵就捏了一块吃，说了一下话，他自在了许多，他还穿着里衣呢，放在现代就跟穿着睡衣差不多，所以怕什么呢？
傅庭涵一边在心里劝说自己，一边红了耳垂。
赵含章眼中闪过笑意，问道：“一直忘了问你，来到这里后一切还习惯吗？”
傅庭涵：“洛阳吗？挺习惯的，在哪儿都差不多吧。”
“不是，是这个世界。”
傅庭涵愣了一下，而后点头，“习惯的。”
“我也觉得你很习惯，这都入乡随俗了。”赵含章将盘子放在桌子上，笑道：“你休息一会儿洗漱吧，我去处理一些政务，一会儿来找你一块去用饭。”
傅庭涵一脸的迷茫，直等到她走到门口，他看到自己的手臂才明白过来，不由疑惑，“这个时代的习俗不是放浪形骸吗？”
赵含章回头，好笑道：“喜欢袒胸露腹，满院子裸奔的士族只是少数，虽然他们被推崇，但大多数人还是衣冠整齐，你看我手底下的人谁敢放浪形骸？”
就是赵铭，最多也是踢掉鞋子，翘着脚丫子倚在栏杆上喝酒。
傅庭涵一听，伸手又拉了一下衣襟。
赵含章见了哈哈大笑起来，走出门去。
傅安正巧抱着一个小箱子回来，身后跟着四个亲兵抬着两口箱子，看到赵含章，他瞪大了眼睛，连忙道：“女郎，我们郎君正在沐浴……”
赵含章挥挥手道：“还没呢，正吃东西，你快去服侍他洗头吧。”
傅安松了一口气，连忙进内，傅庭涵正站在桌子边喝水，偏头和他道：“你找一套素淡一点的衣裳……”
傅安：“您不是要穿鲜亮的吗？”
“我改主意了，就照平常穿的，素淡一点的就行。”
傅安一头雾水的应下，注意到他们家郎君耳朵尖都红透了，当即什么都不问了，默默地去整理行李。
自王氏到洛阳后，家里就没再缺过肉，于是赵含章把自己能记得住的菜方子都写了下来，当然了，绝大部分菜她是记不住细节的，可她能记住个大概做法，剩下的交给厨娘去琢磨就是。
他们就是做坏了，她也觉得很好吃，最多不是自己曾经吃过的味道罢了，但成就另一种美食也不错啊。
今天吃的是羊蝎子。
等傅庭涵洗漱好，又把头发弄干，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王氏特意给他夹了一节羊蝎子，“我不知你今日便能进京，还以为要到明日呢，不然炖久一些，小火慢炖一个上午，那才香呢，你尝一尝，这是三娘想出来的吃法，虽不太文雅，但是真好吃。”
王氏当然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啃骨头，还有下人呢，他们会给她将肉分出来，她就负责吃。
赵含章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后摇头轻叹，唉，她娘还是有包袱啊。
想想前几天，只有他们母子三个的时候，她把下人们遣出去，门一关，不也撸起袖子和他们啃得很香吗？
除了羊蝎子，餐桌上还有许多以羊为主题的菜，这也是傅庭涵几个月来吃得最好的一次，他在海边……尽吃海鲜了，现在是看到海鲜就觉得眼晕。
吃到一半，傅庭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二郎呢？”
王氏这才想起她还有一个儿子呢，连忙问青姑，“厨房可留有给二郎的饭菜？”
青姑一边给她剔肉一边笑道：“娘子放心，留了的。”
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和傅庭涵笑道：“他还没下衙呢，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说罢看了对面的赵含章一眼，道：“他近来忙得很，每日都要很晚才能回来，要不是家里伙食比县衙好，我看他是连家都不想回了。”
赵含章道：“娘放心，等他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傅庭涵问：“他在忙什么？”
“那可多了，”赵含章给他数，“忙着和兵部组织相亲活动，忙着搞洛阳的经济建设，还要忙着维护洛阳的治安。”
“相亲？”
“是啊，这段时间他一直搞这个，别说，成了不少对呢，上次他跟我说的，好像成了三百多对？”
王氏道：“到昨天为止，已经成了五百六十九对了。”
“阿娘你记得好清楚啊。”
“那是当然，”王氏道：“每一对成了的，我都要送他们一面梳妆镜的，送出去多少我能不知道吗？”
现在相亲活动已经不仅局限于洛阳的寡妇和军队中的光棍了，还有洛阳范围内的单身男女青年们，只要年龄合适，又想脱单的，都可以跑到县衙门口报名参加。
现在天冷了，除了去服役的人外，其他人都闲着，大家对这种活动很热衷，就算不参加，看个热闹也好呀。
所以最近洛阳城中都很热闹。
哦，对了，赵含章今年发的役令，洛阳这边再有三天就结束了，她觉得到时候会更热闹的。
周边乡镇大量人口跑到洛阳来凑热闹，进城的时候，他们会带来一些家里过剩的东西贩卖，让洛阳的小摊经济活跃了不少。
除此外，因为那片废墟规定了建成了时间，所以近来洛阳城中需要建房子的人工越来越多，除了一些干苦力的劳工外，他们最缺的是木匠、泥瓦工和雕工。
大量的人跑到洛阳来相亲和看热闹，最后可能亲没相上，倒是找到了一份工作，热闹没看成，也找到了一份工作。
从来游玩的百姓一下转变成劳工，那就是流动人口变成了暂居人口。
洛阳城中人多了，纷争和矛盾也就多了，最近不仅偷盗一类的案件增加，连打架斗殴一类的案件都多了。
作为洛阳县县令，赵二郎也就更忙了。
但他忙得……还挺快乐。

第1038章 加班冲鸭
快乐的赵二郎刚抓了一个盗窃团伙，把人丢到牢里，他就直奔县衙的饭堂。
赵正也刚从外面回来，正端着一大碗饭菜在吃，看到他的县令冲他点点头就钻进厨房，不一会儿拿了一盆的馒头和一碗菜出来。
他把盆和碗放在栏杆上，跨步坐上去，就一手馒头一手筷子飞速的吃起来。
赵正默默地看着他，见他一口咬掉那么大一个小半馒头，然后往满满的嘴里塞一口菜，快速的嚼吧嚼吧就咽下去……
赵正突然觉得更饿了，但怕他噎着，他还是先给他递了一竹筒水。
赵二郎不想喝水的，但因为是堂弟递的，于是他接过来勉强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大口的吃馒头。
赵正就一边吃饭一边问：“你午食没用？”
赵二郎抽空回了一声“嗯”。
他的随从吕虎也从厨房里出来了，闻言解释道：“为了蹲这伙人，我们连口水都没敢多喝，就怕一个错眼没盯住，人溜了。”
说着话，落后赵二郎几步的衙役和亲兵也赶回来了，纷纷钻进厨房里要吃的，不大的县衙侧院立刻就蹲满了人。
赵正蹲田埂用过饭，也在路边蹲着吃过东西，还在大街众目之中啃过饼子，可蹲在县衙里吃饭他还是不太习惯。
他们明明有条件坐着吃的，于是赵正催促赵二郎，“县衙要添置案桌席位的报告不是早给你了吗？怎么还不批？”
赵二郎：“我批了呀。”
赵正就扭头看向不远处正埋头吃饭的余主簿，“余主簿，那为何还不买？”
余主簿抬头，面无表情的道：“库房没钱。”
忍了忍，没忍住，于是抓紧了筷子隐忍的道：“县君批复的条子可太多了，目前都按照轻重缓急排着队呢，给县衙添置案桌席位的条子排在了最后。”
其实余主簿本人是很想当即把这事办了的，毕竟这主要是改善县衙的条件，总不能一直让县令和县丞跟他们一块儿蹲着用饭吧？
但每天拿着排好的条子再去找赵二郎确认时，他总是把这一条拿掉，说，既然没钱，这些不紧要的事就先放一放。
于是就一直放啊放啊，许多后面批下来的条子都占到了前面，就它和修缮县衙屋顶的条子排在了最后。
对了，县衙本来是有县令和县丞坐着吃饭的案桌席子的，但因为最近外在活动多，相亲活动啦，卖洛阳城内的商铺宅子和土地啦，尤其是内城那片废墟，最近抢购和咨询的人多，把县衙都堵满了，挤占了不少县衙办公的地方，让来县衙办基础事务的百姓想进而不敢进。
于是赵正就让人把这些事务都挪到了外面广场上，摊子都快沿着县衙墙根摆一圈了，桌椅板凳不够用，于是本来给县令他们吃饭用的案桌席子也被抬出去了。
抬出去容易，再抬回来就难了。
所以从一个多月前，赵二郎和赵正就跟衙役们一起蹲在县衙侧院里吃饭了。
赵正深吸一口气，问赵二郎，“既然拨不出这项钱款来，你批什么条子？”
“阿姐说的，应该做的事都批条子，”赵二郎啃了一口馒头，想了想又道：“但阿姐也说了，县衙的事也分轻重缓急，事关百姓生死最急，次之民生，再次之经济，自身需求最次，所以就排在了最后，可不是我胡为。”
他很有理有据的。
赵正就深沉的叹了一口气，道：“行吧，案桌席子的事先放在一旁，但书架和书箱这些不能再拖了，县衙的文件越来越多，如今已没有地方可以陈放，每次寻找旧案都需要找寻很久，所以我们需要书架和书箱分门别类。”
赵正道：“条子我也批了。”
余主簿握紧了筷子，咬牙切齿的道：“库房没钱~”
赵正就和赵二郎道：“您就不该把县衙收上来的税都交给大将军，我们分明说好要留一些自用的。”
赵二郎心虚，“可阿姐也好难，她都快要哭了。”
赵正抓狂，赵含章会哭吗？
就算哭，会为了钱哭吗？
那都是骗人的啊县君，你能不能成熟点？
赵正默默地看着他，赵二郎心里过不去，就道：“那，那我回去问阿姐拨一点钱下来？”
赵正终于露出笑容，“县君深明大义，那我们就等着县君的好消息了。”
余主簿也呼出了一口气。
赵二郎只觉压力倍增，手里的馒头瞬间不香了。
见他啃馒头的速度骤降，赵正心里平衡了，愉悦的道：“县君，你该让大将军补一个县尉，您现在是县令，怎么可以把县尉的活儿都干了呢？”
一旁的余主簿深以为然的点头。
赵二郎不搭理他，他很喜欢县尉的工作，一度想要把县令的位置让给赵正，然后他去当县尉，至于县丞，让余主簿当好了。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姐就不能答应，要是让他姐知道他把县务推给赵正……
赵二郎打了一个寒颤，觉得上次被他姐拉去比划摔下来的后背又隐隐作痛了。
赵正见他不吭声，就扭头对吕虎道：“今日县令要处理的公文我放在案桌上了，你记得给县君读。”
赵二郎：“都到下衙的时间了，我……我要回去陪阿娘吃晚食的。”
赵正目光就落在他面前的盆上，又去看他手里拿着的馒头。
赵二郎终于吃不下了，放下馒头道：“我就是尝尝味儿，垫垫肚子，抓回来的人还要审呢。”
赵正冲他咧嘴一笑，“没事儿，反正我今晚也要加班，我们一起。”
县衙为什么包大家的晚食？
当然不是因为县衙福利好，而是因为县衙太忙了，只有包伙食，大家才会主动留下来加班啊。
余主簿已经吃完起身，面无表情的离开。
他不是第一次当官了，惠帝在时他就是雍州主簿，不过因为雍州粮荒，他和家人在雍州实在活不下去就辞官跑回了洛阳。
余氏不大，但也是士族，他当年定品也定了六品，因此到洛阳后经过筹谋，又找了一个小官做，后来洛阳陷落，他是跟着先帝留下守城的一个小官，他没有跟着先帝迁都离开，而是留下，后来赵含章就起用他为洛阳县主簿。

第1039章 他有钱
之前是给赵宽打下手，现在是给赵二郎打下手。
其实给谁打下手他都没意见，他有意见的是，为什么现在当官和以前差别这么大？
以前他每日只需上半日衙，还能悠闲的饮酒观雪，洛阳已经下第二场雪了，今年他别说赏雪，他已经连续两旬未曾休沐了，每日都要加班到亥时……
要不是洛阳一日比一日热闹，大将军隔一段时间就来夸他们，他真的好想辞官不干。
罢了，为了远大的前程。
他定六品，本最高只能做到六品官，但若在大将军手下，只要得用，余主簿觉得自己可以更进一步，说不得能做到三四品也不一定啊。
四品便等同刺史，三品已经可以做封疆大吏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余主簿一脸麻木的给自己鼓劲，他一定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都付出这么多了，此时若辞官，岂不是给后面的人让路吗？
他才不让呢。
县君是大将军之弟，洛阳县就是他历练的地方，他总会走的，余主簿心里有一本账，知道赵二郎走了，多半是赵正接上。
他这个主簿也能跟着往上升，而以赵正的才华和身份，他在洛阳县也不会待很久，多则五六年，少则两三年就会离开，到时候……
洛阳县县令就是六品了呀。
放在以前，这是他到头的官职了。
就是靠着这个念头，余主簿才说服自己年近三十还跟着一群十来岁的活力小年轻们一起加班到亥时。
他要当县令，他要当县令，他要当县令！
余主簿说服了自己，老老实实地加班去了。
赵二郎也坐到了大堂，拿过一则公文，艰难的认着上面的字，才读到一半就被一个反复出现的字给气到了，他指着问吕虎，“这是什么字？”
吕虎看了一眼，有点眼熟，但不认识，于是目光往前一滑，两个字放在一起他就认识了，“畿，”他道：“京畿，郎君，就是洛阳周边的意思。”
赵二郎忍不住嘀咕，“我当然知道京畿是都城附近的意思，干嘛非得写京畿，直接说洛阳周边就好了，洛阳这两个字我都认识。”
虽然不太会写。
认得了这个字，赵二郎就勉强继续往下读，但很快他就放弃了，丢给吕虎道：“念给我听吧。”
吕虎就展开，一字一顿的给他念。
这是兵部送过来的，统计这一次四大军营在京畿地区开荒、平整道路和疏通河道、修建水渠和蓄水池的报告。
当然，兵部不会和洛阳报告这些事，他们之所以列举这个是为了和洛阳县衙要钱的。
除了朝廷要求他们的任务外，他们还额外多做了一些，兵部表示他们也不和洛阳县衙要工钱了，就麻烦他把多做的这些耗费的伙食费结算一下。
赵二郎听完，拿过折子认真的数了数，“一共有二十八个字不认识，你交还回去，就说我看不懂，让他们用最简单的文字再写一遍。”
能拖一天是一天。
吕虎应下。
赵二郎这才去处理其他的公文。
等处理完，天都黑了。
赵二郎就撸起袖子兴奋的道：“把人犯带上来！”
吕虎劝道：“郎君，今天晚了，要不明日再上堂吧？”
“不行，明天要进内城处理诸家和崔家的房地侵占案，还要去催债，还要去给人办结婚文书，忙得很，哪有时间审讯？”
赵二郎道：“这是盗窃案，我先审着，后头再当众宣判就是。”
他让衙役去提犯人。
吕虎犹豫了一下后道：“别的时候还罢了，但今日傅郎君回城，您不回家吗？”
赵二郎一呆：“姐夫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吕虎：“我一收到消息就禀报了……”
不过您可能是沉浸在抓人中，所以忘了。
赵二郎起身道：“回家！”
赵二郎一路跑回家，家里只有昏暗的路灯还亮着，哦，他姐的院子也亮着灯，赵二郎站在路口挠了挠脑袋，最后还是探头探脑的挪过去了。
守在院子周围的亲卫默默地看着，没有阻拦，也没吭声。
赵二郎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努力的竖起耳朵听，发现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二郎~”一道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赵二郎吓得心蹦到了嗓子眼，一脸惊恐的回头，见是听荷，就拍了拍胸口道：“听荷姐姐，你差点吓死我。”
听荷：“……”
她恭敬的露出笑容，问道：“二郎来了怎么不进去？”
赵二郎往亮着的房间看了一眼，问道：“我看姐夫的院子没亮，他是睡了还是在阿姐这里？”
“在女郎这里呢，你要进来吗？”
赵二郎磨蹭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正凑在桌子前看一张图，听荷领着赵二郎进来，赵含章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回来了？用过饭了吗？”
赵二郎应了一声，凑到傅庭涵身边，“姐夫，我今日不知你回来，没有去接你。”
傅庭涵笑道：“公事要紧，而且我也不是外人，不用客套。”
赵二郎就嘿嘿一笑，放松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赵含章，在他旁边小声抱怨道：“我好忙的，阿姐让我做很多事。”
傅庭涵也看了一眼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是在县衙吃的饭？”傅庭涵低声和他道：“你母亲给你留了饭菜，家中今日杀羊了，你要不要再吃一些？”
赵二郎眼睛一亮，但又看了赵含章一眼，没吭声。
赵含章终于从图上收回目光，抬头看他，“怎么了，这么心虚？”
赵二郎就道：“阿姐，兵部问我要钱，但我没钱。”
赵含章重新低头去看图纸，“这是你们县衙的公事，不必告诉我，自己处理。”
“……县衙库房里都没钱了，阿姐，户部是不是得拨我们一些用款？你当时可答应了我的，要是县衙有急需，就会回拨给我。”
赵含章蹙眉，一脸的沉思，似乎在斟酌。
但了解她的傅庭涵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不是不想给，而是没有钱。
傅庭涵就问他，“要多少？”
赵二郎眼睛一亮，比出两根手指道：“二十万钱。”
傅庭涵挑眉，想了想道：“明日下午你让人回家来拿吧。”
赵二郎星星眼看他，不知道他现在再多比划一个手指还来不来得及。
赵含章也抬头看他，问道：“你哪来的钱？”

第1040章 很有钱
“在西平和陈县的时候，七叔祖为了挖我，我虽然没有答应，却也拿钱占了他商队的一些股份，不是很多，但几年下来应该也有不少钱了。”
傅庭涵从来没要求分过，日积月累应该更多了。
赵含章也星星眼起来，满怀期待的问道：“你当时参了多少钱？”
傅庭涵笑道：“没有多少，就二十万钱。”
所以他虽不知道这些年赚了多少钱，但保底二十万是肯定在的。
他竟然有钱？
赵含章努力回想了一下，在西平的时候她还有钱，毕竟她有嫁妆，还有祖父他老人家留下的宝藏，当时琉璃作坊也开始给她赚来大量的钱，所以她大方得很，每个月都有给傅庭涵一些钱。
但她可以保证，那点钱除去花销以外不会剩多少，更不要说到陈县之后了，那时她已经开始穷了，一个铜板要想方设法掰成两瓣花，傅庭涵支持她，也是没钱的。
所以，“你哪来的二十万做本钱？”
傅庭涵：“挣七叔祖的。”
他道：“在西平，我给他改进了瓷窑的温度和控制，他当时要给我报酬，但这与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所以我没有拿钱，瓷器是中国经久不衰的东西，他的瓷窑虽然不出名，却在豫州中下阶层卖得很好，所以我直接让他分我半成的瓷窑股。”
当时瓷窑一整年的收益都没有十万钱，毕竟除了偶尔的好瓷能卖到百钱左右，其余碗碟盘瓶多在两文到二十文之间。
这些售价除去路途成本和售卖成本，还得去掉制作成本，赵瑚能赚到的利润不多。
而分去半成的利润，也就相当于一年给傅庭涵五千钱，说真的，赵瑚请傅庭涵吃一顿饭都值这个钱了。
所以他当时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赵含章的琉璃作坊这么赚钱，和她的作坊相比，他的瓷窑根本不值一提。
让傅庭涵给他改瓷窑，更多是想多维系关系，然后趁机用利蛊惑他，他也想开一个琉璃作坊。
可惜，后面战事接二连三的发生，赵含章这个西平县令先是成了汝南郡的代理郡守，然后又一跃成为豫州刺史。
那官位，那势力就跟踩了青云似的咻的往上。
托赵含章的福，赵瑚的商业版图也随着她的势力快速扩张，这样的情况下，赵瑚也就不想和她闹僵，于是对傅庭涵一直是想拉拢，却又不敢下大力气拉拢的状态。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辛劳又聪慧的工匠们已经在琉璃的启发下烧制出了新的瓷器。
这种瓷器叫裂纹釉，其釉面布满了小裂纹，有疏有密，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有曲有直，像龟裂或者冰裂的纹路。
一开始出现这东西是因为傅庭涵改进瓷窑温度后工匠烧制时控制不当，拿出来的瓷器釉面龟裂，这本来是缺陷，但因为裂得很好看，工匠们就没忍住琢磨起来，开始想着怎样烧制出更好的裂纹，让其与釉面形成天然的映衬。
后来他们烧出来了，只是试探性的放在瓷器中往外售卖。
事实证明，具有发现美的眼光的不止一人，华夏人的审美在一定程度上是高度相合的。
裂纹釉很受欢迎，一度成为赵瑚瓷窑里最畅销的瓷器，且价格不低，因此利润也不低。
加上借赵含章势力扩张，瓷窑的生意蒸蒸日上。
当然，这些傅庭涵此时还不知道，他道：“在陈县，我和工匠又一起帮他改了织机，还帮他改进了账簿的记账方式，当时陈县赚的钱，一部分给你养军了，剩余的二十万钱则放在了他的商队里，他这几年商队做得红火，我想应该赚了不少钱。”
傅庭涵觉得，瓷窑的钱可能没多少，几年下来，半成的利撑死了七八万钱，但商队应该赚了不少，毕竟他本钱就二十万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并且安慰赵含章，“多余的钱给你，两年下来，商队的收益率怎么也超过百分之三十，我都取出来。”
“不，”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你只取收益，或者和七叔祖说把收益也投进去参股，不要取出来，算起来，这两年你都没分红，该你的钱也应该算进商队成本资金里的。”
一旁的赵二郎一听他姐不让取钱，立即就急了，“阿姐，县衙是真的缺钱，再不给钱，我要没脸了。”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你急什么，没说不给你。”
脸？她早没有了！
不过看着她弟还稚嫩的脸蛋，赵含章还是没舍得让他太丢脸，和傅庭涵道：“你取瓷窑的收益。”
傅庭涵：“那个没多少吧？”
赵含章幽幽地道：“那个可太多了，你没留意不知道，这几年七叔祖的瓷窑可是闻名一方，如今都快要称霸中原窑场了，你就取瓷窑的收益，要是取不出二十万来，你让他把账本给你查账！”
赵含章已经打定主意，赵瑚要是敢昧下傅教授的钱，她就敢去找明预查账。
明预出马，谁敢做假账？
傅庭涵半信半疑，那个小瓷窑就三年多的时间便发展得这么好了？
他叫来傅安道：“明早替我送一封帖子给七太爷，就说我想取瓷窑这些年的收益。”
傅安应下，去准备帖子。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赵二郎挠了挠脑袋，疑惑的看一下姐姐，再扭头看一下姐夫，不解，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钱的事不是都解决了吗？
按照他的理解，这会儿不是应该很高兴的耶一声吗？
阿姐的“耶”呢？
傅庭涵看着沉默的赵含章，问道：“你很缺钱？”
赵含章点头，伸手点了点图纸道：“建码头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傅庭涵不言语，赵二郎要个县衙的开销他还能帮帮忙，整个国库的增容他觉得他还没这个能力。
收益都是需要时间的，就是造钱都需要一个过程……
傅庭涵心中不动，不由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笑着冲他点点头，证实了他心中所想，“我要让‘趙’字钱彻底取代旧钱，我会找到更多的铜矿，炼出更多的铜，让国库更有钱。”
傅庭涵沉默了一下后道：“倒不是不可以，这是铜钱，不是纸币，它本身就具有价值，好比黄金和白银……”
他说到这里一顿，因为他看到赵含章的眼睛像初升的太阳一样蹦出山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你……”

第1041章 我知道金矿
赵含章早就想这么干了，“我已让人去寻找金矿和银矿，只要找到，立即炼制，我要让整个天下的百姓都被钱调动起来，为民生经济而努力，国库不至于无钱而沉寂。”
就算是江南和江东现在不在他们控制之中，她也要他们为这个国家动起来，他们可以拒绝“趙”字钱，难道还能拒绝黄金和白银吗？
一旁的赵二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赵含章，“阿姐，找到银矿和金矿的人有奖励吗？”
“有啊，”赵含章随口问道：“你能找到？”
“我能啊！”
赵含章刷的一下看到他，问道：“你能找到什么矿？”
赵二郎自信满满的道：“金矿！”
赵含章眼睛大亮，推开挡在中间的傅庭涵就一把抓住赵二郎的手，问道：“金矿在哪儿？”
赵二郎：“在宜阳！”
赵含章顾不得问他找到了为何不上报，直接问道：“确定了吗，谁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赵二郎顿了一下后道：“一群土匪发现的，我剿了他们，他们与我招供的。”
看着原来自信满满，现在变得有些底气不足的赵二郎，赵含章松开了手，问道：“金矿开采了？”
赵二郎摇头，“没有。”
她的心更凉了，“那你怎么确定是金矿？”
赵二郎一脸斟酌道：“我觉得挺像的……”
赵含章：“你别斟酌了，直接告诉我，此事谢时怎么说？”
赵二郎有些委屈，这个表情他是和她学的，难道学得不像吗？
“谢先生不让我告诉阿姐，说要等确定了再上报。”
你听听，这像话吗？
都还没确定呢，他就信心满满的说自己发现了金矿。
不过赵含章没怪他，而是冲他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这事交给我，我去确定。”
赵二郎过去的两个月里吃了他阿姐太多亏，闻言不觉心喜，只觉得紧张，“那我的奖励呢？”
“只要是金矿，我就给你，难道阿姐还会昧下你的奖励吗？”赵含章问他，“你想要什么奖励？”
赵二郎想也不想：“钱！”
赵含章大手一挥，“给！”
她大气的道：“等炼出金子，我给你一大块。”
赵二郎没吭声。
赵含章惊讶，欣慰的看着他，“我们二郎越来越聪明了，行，你说你要多少钱，何时要？”
赵二郎盯着他姐的脸色小心试探，“你确定了是金矿就给我二……三十万钱。”
赵含章挑眉，一口应下：“好！”
赵二郎不由去看傅庭涵，他这是要少了？
傅庭涵忍不住一笑，道：“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去拿钱。”
赵二郎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吃过午饭我就带人回来拿钱。”
等他离开，傅庭涵收回目光，“你觉得这个金矿是真的吗？”
赵含章：“派人去看一看就知道了，不过谢时没有上报，显然不确定，真的可能性不大。”
傅庭涵：“我也跟着去？”
赵含章摇头：“这件事交给底下的人，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能用的人很多，懂得看矿的官员也有，让他们去就是了。
傅庭涵现在要做的是把盐政所需布置好，等这个年过去，他们的新盐政会发布，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做不少事情。
傅庭涵和赵含章商量完公事已经很晚了，当即告辞离开。
他的院子就在不远处，走上三分钟就到，一出来便看到一个人影在不远处徘徊。
他愣了一下，上前，“二郎，这么冷你怎么还留在外面？”
赵二郎看到他立即奔上前去，“姐夫，我在等你。”
傅庭涵就示意他说。
“姐夫，你说我刚才的钱是不是要少了？”
傅庭涵挑眉，“你问的是和我拿的钱，还是和你姐姐要的奖励？”
“自然是奖励了，”说完又道：“姐夫，如果我说和你拿的钱也少了，能不能再加一些？”
傅庭涵哈哈大笑起来，和他道：“那得等明天我去看过账本才能回答你，要是很多，我可以多给你一些。”
“至于你阿姐许诺的奖励，我可以告诉你并不少，”傅庭涵道：“一般人发现金矿上报可拿不到这么多奖励。”
赵二郎一听高兴起来，总算放下心来去睡觉。
临走前他还念念不忘，“姐夫，你记得答应我的，明日要是钱多一定要多给我留一些。”
傅庭涵点点头，心中叹息，看把好好的孩子给逼成什么样了，赵二郎什么时候为钱烦恼过？
不过这也说明他这个县令做得不错，只有当家了才会知道柴米油盐贵。
因为肩负着赵二郎和赵含章的期望，傅庭涵第二天一早就去拜访赵瑚了。
赵瑚一大早收到傅庭涵的帖子还很高兴，哪怕是上门要钱的，他也立即让人准备好茶，好点心和好酒好菜招待。
用和对待赵含章不一样的热情态度迎接了傅庭涵，“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你的钱放了许久，总不见你提，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傅庭涵笑了笑，他其实是忘得差不多了，只是现在缺钱，所以就想起来了。
赵瑚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挑眉道：“也就是你了，要是三娘，别说这么多钱，就是在我这里落下一文钱来她都不会忘记。”
傅庭涵道：“她记性比我好。”
赵瑚哼了一声，伸手从下人手上拿过一本账簿递给他，“你看看，这是瓷窑这些年单给你做的账。”
傅庭涵翻开看，他看得很快，对于数字他很敏感，很快就看完了，他有些惊讶，“这么多？”
赵瑚自傲道：“这是自然，自工匠们烧出新釉，我的瓷窑便是豫州第一，后来又变成中原第一，现在虽还不能号称天下第一，但亦不久矣。”
赵瑚道：“现在工匠们每年都能烧出不一样的瓷器来，不仅我们北方九州的人喜欢，南方那些人更喜欢，那裂纹釉他们就很喜欢。”
可以说，瓷窑已经成为赵瑚名下产业最赚钱的行业之一。
赵瑚道：“这些钱你是要都取呢，还是存一部分在我这儿？”
傅庭涵道：“我可以再入股瓷窑吗？”
赵瑚道：“我并不缺钱，不过你要加大占股也行，拿技术。”
他道：“你们那琉璃坊，工匠们要是有好的技术不是可以换钱和股份吗？我这里也是一样的，你若能像之前那样改进瓷窑，我再给你半成。”
傅庭涵想了想后摇头道：“已经改无可改了，至少我目前没有好的想法，改不出来了。”
赵瑚目光闪了闪，“那你可以用别的东西换，有工匠说烧瓷可以半是瓷器，半是琉璃，奈何他们一直不懂烧制琉璃的方法，便是有心也烧不出来，你要是……”
傅庭涵不等他说完就摇头拒绝了。
琉璃技术一直被赵含章牢牢地握在手里，他知道，在赵含章眼里，这技术宁愿公开，也不可能独给赵氏。
赵氏，或者说赵瑚手里掌握的财富已经足够多了，赵含章是不会再为他添砖加瓦的。
赵瑚一看便明白了，撇了撇嘴，也不失望，只是不明白赵含章到底给傅庭涵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让他这么死心塌地。
“那你把剩余的钱存在我这儿？我给你利息，不然取出去，只怕你还没焐热就被三娘拿去了。”赵瑚说到这里一顿，瞪大眼，“你来拿钱不会是为了三娘吧？”
傅庭涵为了不让赵瑚误会赵含章，连忙道：“不是为了三娘，是二郎，他现在缺钱。”
赵瑚无言：“那不还是为了三娘吗？二郎和三娘有什么区别？”
不过，县衙竟然缺钱到二郎都要问傅庭涵拿钱了？
那他孙子……
赵瑚有些坐不住了，生怕赵正在县衙里吃苦，“这么多钱你都取了？”
傅庭涵点头，“都取了。”
收益出乎傅庭涵的意料，一共有八十九万钱，本来他以为能有个零头就算不错了。
为了建房子，赵瑚让人从陈县和西平运来不少钱，要是要账的是其他人，他肯定不会现在给，怎么也得拖到他手上宽裕才行。
不过是傅庭涵，赵瑚甘愿从别的地方挪钱，也绝不会亏欠他的。
让人下去准备钱，傅庭涵也没多留，直接告辞离开了，“待钱点好，您看是您这边送，还是我让人过来取？”
赵瑚现在身边可没闲人可用，他挥手道：“不必等许久，一个时辰后你让人来取吧。”
傅庭涵应下，把事交给傅安，由他到点带士兵过来取。
五银送完傅庭涵回来，叹气道：“又要让西平那头平账了，太爷为何不让傅公子多等一段时间呢？下个月我们的商队回来，待把货出了，八十万也就出来了。”
赵瑚瞥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庭涵这样的人认真，老实，拖他一次，下次有再大的利益邀他合作，他都不会答应了。”
所以，做生意可以得罪赵含章，但绝对不能得罪傅庭涵。
生意场上不怕赵含章这样能屈能伸的狡诈人，就怕傅庭涵这样认真老实的。
赵瑚道：“准备车马，我们去县衙看看。”
他嘀咕道：“赵含章先前收这么多钱都拿去干什么了？竟然还让二郎求傅庭涵拿钱，我们正儿在县衙还不知道怎么吃苦呢？”

第1042章 聪明的二郎
赵瑚急切的赶到县衙时，赵正并不在县衙中，他出去了。
他就只能坐在衙中等。
等到午时，衙役和官差们接二连三的从外面回来，不过他们没有进大堂，而是直奔食堂。
赵正和赵二郎一起从外面回来，俩人也没往大堂看一眼，一边说话一边往县衙侧院的食堂方向去。
坐在大堂里的赵瑚刚想叫住他们，俩人已经只剩下背影了，而背影也很快消失。
赵瑚沉默了一下，干脆起身过去找。
他踏进侧院时愣了一下，不大的院子里蹲满了人。
他饱读诗书，文雅清逸的小孙子此时正跟大房那个粗鄙又憨直的二郎蹲在地上啃馒头。
赵二郎自己狼吞虎咽不说，还催促赵正，“快点吃，拿钱都不积极，万一姐夫误会这钱对我们不重要，下次不给了怎么办？”
赵正依旧文雅的吃着，不过速度也快起来，“下次他还有？”
赵二郎对傅庭涵很有信心，“我姐夫很厉害的，我阿姐有许多难题都是姐夫处理的，现在我阿姐缺钱，我觉得姐夫肯定也会想办法解决的，待他赚了钱，我再去求他要一些，县衙就不缺支出了。”
赵正虽然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想到现在赵二郎就从傅庭涵手中抠出钱来，推断一下，将来也不是不可能。
赵正于是吃得更快了，只吃了一个馒头就起身，“走吧。”
赵二郎塞满了嘴，含糊道：“你不吃了？”
赵正道：“取钱回来再吃也是可以的。”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祖父。
赵正微讶，上前问道：“祖父怎么来此？”
赵瑚眼眶一红，嘴巴几次开合，终于找到柔和的声音问道：“怎么如此用饭？太过无礼了。”
赵正：“太忙了，没空……”
“我们没有案桌和席子，”一旁勉强咽下馒头的赵二郎跟着解释了一下，“等我们县衙有钱了就添置桌椅，到时便不会失礼了。”
“偌大一个县衙，竟然连一套案桌席子都没有？”赵瑚转了一圈，发现还真没有，他看着赵正，更心疼了。
赵正提起心，生怕他下一句就是，孙子，你别干了，跟祖父回家！然后就要下人把他打晕扛回去。
出乎他意料的，赵瑚没让他回家，而是回头和随从道：“回去，将家中的桌案席子都搬来。”
又道：“还有家中存的肉，蛋，多取一些来。”
赵瑚嫌弃的瞥了一眼他们碗里的菜，“竟然吃咸菜，没有肉，难道连菜蔬也没有吗？”
赵正：“祖父，现在菜蔬比肉还贵了。”
天冷了，除了窖存的大白菜外，所有菜蔬都比肉还贵了。
赵瑚顿了一下，嘀咕道：“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不过到底没说让赵正不干了的话。
虽然他真的很嫌弃县衙，可……谁让这是孙子的前程呢？
他要往上，就必须做这个县丞，孰轻孰重，赵瑚还是分得清的。
赵二郎可没有那份细心，体谅赵瑚的怒气，他凑上去好奇的问，“七叔祖，你来县衙，那是不是把我姐夫的钱给他了？”
赵瑚没好气的道：“给了！”
赵二郎眼睛一亮，问道：“给了多少？”
这种商业机密，赵瑚自然不会往外说，但看着眼睛亮晶晶的赵二郎，再看一眼穷酸的县衙，他心中一动，道：“八十九万钱。”
赵二郎惊叹，“我姐夫好有钱。”
赵瑚点头，所以你不多要点儿吗？
赵二郎还真想多要点儿，于是他认真的问赵瑚，“七叔祖，你送来的东西不要钱吧？县衙没钱。”
赵瑚觉得他的心眼子全长在他这儿了，没好气的道：“不要，白送你的。”
赵二郎就高兴了，拉上赵正就走，“走，去和姐夫要钱。”
赵瑚的心勉强平衡了，他怕赵二郎不能领悟自己的意思，还在后面点拨道：“你多要一点，你是小舅子，他不敢得罪你。”
“你不要，最后那些钱也是被你姐姐拿去。”
谁拿不是拿？
赵二郎拿了还能建设洛阳县衙，他孙子日子也能过得好一些。
赵二郎认为七叔祖说得对，于是屁颠屁颠的赶回宅子，直接略过抬手和他打招呼的王氏，跑到傅庭涵身边就道：“姐夫，你有好多钱，给我四十万吧。”
咚咚的敲桌子声音响起，赵含章等他看过来才道：“只有二十万。”
怕他不能理解，赵含章还多解释了一句，“剩下的他出借给国库了，钱我都让人搬走了。”
赵二郎嘴巴张了张，难以置信，“阿姐，你为何要这么多钱？前段时间县衙收的钱你也拿走了。”
赵含章叹气道：“买种子呀傻瓜，知道什么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吗？”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过完年，种子就得发下去，此时距离过年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不得提前准备粮种吗？”
赵含章道：“买种子要钱，打农具也要钱，知道明年的主题是什么吗？”
“农业大生产，作为朝廷和衙门，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农民们提供粮种和工具，减去一些赋税，鼓励他们耕种，所以，准备的粮种一定要质量好，且量大！”
今年下半年战事才结束，大量的流民和灾民被收拢安顿，他们会渡过一个饥寒的年，过年的物资都是朝廷赈济的，怎么可能会有种子和农具？
这些都需要朝廷帮扶，想想这需要多少钱吧。
可以说，目前赵含章扒拉进国库的钱，除了给灾民们过冬的赈济物资和一部分给朝廷官员们的束脩外，其余都拿去买种子了，她最近正准备召见各大粮商的东家，劝说他们赊一点粮种给朝廷，以及来年能够容许百姓从店铺中赊一部分种子……
她的各大铁矿还在开采，武器坊现在都不做武器了，而是全力制作农具。
别说傅庭涵拿来的这六十九万钱，就是再来十个六十九万，她也能一天给它花光了。
国家的开销就是这么大！
“大将军，沈如辉和曹平到了。”赵含章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禀报的赵雅，点点头道：“请他们书房等候吧。”
这才和赵二郎道：“还有，我要建码头了，需要的钱更多。”

第1043章 点兵点将
赵二郎最后还是抬着二十万钱离开了，他被他姐说服了，现在日子苦一些，是为了打基础，将来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赵二郎就带着他姐给他描绘的大饼高兴回县衙了，还和一路沉默的赵正道：“等码头建好，我要去青州练兵，阿姐说，到时候要练海军，知道海军吗？就是在海里作战的大军，专门打海盗的。”
赵正颔首：“听闻海外有仙山，山中有银矿和金矿，不知真假。”
他道：“要是真的，的确可以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赵二郎：“那也得有种子播种，阿姐说了，光有金银铜钱还不行，还得有什么生产力，须得种出粮食来，不然国库再有钱，世间无粮，又上哪儿买去呢？”
赵正：“故要劝课农桑！”
他精神一振，沉声道：“我们回去就准备起来，让大家现在做好准备，明年开春多耕种，多收获。”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
赵含章进到书房，对等在书房里的沈如辉和曹平点了点头，让赵云欣将图纸拿出来，“这是青州和光州的海岸情况，请两位来是想谈一谈在两州建码头一事。”
沈如辉的第一想法是，“大将军要从海上南下攻打扬州？”
赵含章一顿，抬头看他。
沈如辉一惊，低下头去：“您，您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说。”
曹平在一旁用力缩小自己的存在，心脏怦怦跳。
傅庭涵道：“建码头是为了出海。”
他道：“海的对岸有一片陆地，上有大量的金矿和银矿，可以暂缓国库压力。”
沈如辉和曹平根本不相信，然而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吐槽，你怎么不说海的那边有仙山呢？
中国地大物博，什么没有？
如果在中国都很难找到，又怎能期盼海外的蛮夷之地会有那等宝物呢？
一定还是为了南下进攻扬州吧？
沈如辉和曹平都自以为明白了，低下头去看傅庭涵画回来的图纸，认真的思索起来，如果从海上出兵，那船的吃重必定不小，毕竟，除了士兵和粮草外，他们还得携带攻城器械，这些都重得很，那码头的选择就要慎之又慎了。
沈如辉很快便在图纸上画了三个地方，“只从数据和图纸来看，这三处最合适，但具体能不能建，怎么建，还得实地看过。”
曹平看向那三处，心算了一下数据后道：“不错，这三处的数据最好，但不知实地如何。”
赵含章沉吟，“需要实地勘测？”
要建这么大的码头，设计师肯定要现场看过才敢开建的，谁敢仅凭这点图纸和数据就动手？
赵含章就看了傅庭涵一眼，问沈如辉，“沈司农，听说是你改进了犁耙和大豆的种植方法？”
沈如辉愣了一下后道：“只是在傅尚书给的手书中略作改进而已，首功当是傅尚书的。”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道：“那对于小麦的耕种和增产，还有水稻的播种增产，你可有新的见解？”
沈如辉心提起，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声道：“我，我近来在研究怎么堆肥，小麦吃肥，每年回青之后都要施肥，但因为农人家中养的牲畜少，故堆的肥都不够用。”
见曹平脸色奇异，沈如辉连忙道：“下官曾就此事请教过傅尚书，傅尚书真是博古通今，他说落叶残枝都可做肥，不过是因为不够腐烂而已，而天气热，温度高的南方东西腐烂得快，天冷，温度低的北方则东西腐烂得慢，所以这些落叶残枝变成肥的关键就是温度。”
所以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目光看他，他不是有特殊癖好，傅庭涵也懂这些东西好不好？
若论变态，那也得是傅庭涵在他之前。
赵含章却是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所以沈司农研究出来了吗？”
沈如辉小声道：“只是初见成效，不敢说就研究出来了，我觉得还得再看看。”
毕竟他烧出来的肥只用在了几块菜地上，未曾在田中试验，不知肥效如何，不过私底下沈如辉是很有信心的。
他顿了顿后道：“至于水稻的播种，前年和去年我在几块田里试过，待秧苗过三寸时再插秧，收获时可比两寸左右时下秧高寸许，所收稻穗也较长，且更抗旱，一亩所得大概多出一斗到三斗。”
别看一亩只多出一斗左右，这可是平均亩产，要是有十亩水稻，那就是多出一百斗……即一石。
一石粮够一人吃百天了，省省，不饿死的情况可以吃更久。
赵含章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沈如辉，哪里舍得放他去建码头？
这样的人才就应该留在司农寺，继续给她研究各种粮食作物的种植去。
她的目光就移向曹平。
曹平悚然一惊，连忙道：“下官遵照傅尚书的吩咐，沿着洛水建了两座水磨坊，还有两座锻压坊，您要做的电也在研究中了，有了些许眉目。”
赵含章眼睛发亮的问，“哦？有什么成果了吗？”
曹平有些委屈道：“只是有些眉目，傅尚书要求的工艺很精细，少有工匠能做到，要将那种神力储存在那样小的盒子里，甚难。”
在曹平看来，电就等于神力，是如天山闪电一般的存在。
雷电本就属于神造，而傅庭涵现在要做造神迹者，不仅创造了电，还要储存它，使用它，那岂不是等同于神了？
曹平每次去操作和研究都心惊胆战的，而作坊也的确爆过几次，虽然每次都是噼里啪啦一阵响，没有伤亡，可依旧让他害怕不已。
赵含章怜惜的看他一眼，理解他，“为难你了，电坊的确难，这样吧，此事还是交给傅尚书，曹掾史，你去一趟青州和光州，主建海运码头如何？”
曹平：……
青州，蛮荒之地，他不太想去。
赵含章看着他的表情，立即道：“我封你为镇海使，四品，位同刺史，可以调用青州和光州之民建设码头。”
曹平脸上的为难之色立即消散，沉思起来。
掾史是从六品官，他这是一下往上蹦了五级啊。
曹平咽了咽口水，不由看向沈如辉，最后咬咬牙应承下来，“下官必不负化大将军所望。”

第1044章 都催婚
赵含章笑起来，伸手扶住他道：“此事不急，你先与家人好好道别，下旬我让人护送你去青州。”
曹平：……他以为的不急是过完年，这是年前就要启程，要让他在青州过年吗？
但想到刚到手的热腾腾的官职，曹平应了下来。
赵含章当天就让赵云欣去拟定一封封赏曹平的诏书。
赵云欣当然没有单独拟定诏书的权利，她是统一将赵含章今天处理的，需要发出的公文拿到门下省找汲渊。
门下省的官员们就在汲渊的带领下起草各种文书和诏书。
汲渊看着手中的纸条，眉头紧皱，问还未来得及离开的赵云欣，“镇海使是什么官？”
听着像是武将的官职，却给了一个水部掾史。曹平？那不是修建水磨坊和各种水利工程的官员吗？
赵云欣躬身一礼后解释道：“大将军要在青州和光州修建海运码头。”
汲渊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问道：“是因为去年邸报上的那篇《论水利码头中的民生利益》？”
想到赵含章案头上放的邸报，赵云欣应了一声“是”。
“可那篇文章不是司农寺沈如辉主写吗？论能力，也该是沈如辉为重吧？”
赵云欣道：“沈司农才高，大将军要将他留在司农寺主持农桑一事。”
既如此，那就不能轻沈如辉而重曹平，且当下，码头虽重要，却远不及农桑。
汲渊心中一动，赵含章这是想要改变司农寺的地位？
他垂眸想了想，和赵云欣道：“这封诏书我来起草，你下去吧。”
赵云欣躬身应下，“是。”
“等等，”汲渊叫住她道：“你父母到洛阳了，你已连续两旬加班，明日你就休假吧，给你三天的假期，今日将手上的事移交给宋锦和李东阳。”
赵云欣：……
在汲渊的目光下，她被迫低头，“是。”
赵云欣归门下省管辖，所谓门下省，其实就是皇帝秘书处，专门负责起草皇帝的各种诏令、文书的地方。
因为赵含章用惯了赵云欣，所以她经常跟在赵含章身边。
但门下省除了老大汲渊外，还有好几个官员，如今人在冀州巡视的范颖还挂在门下省中，官品仅次于汲渊。
除此外，还有宋锦、李东阳几人。
宋锦，原新安县县令，赵含章再入洛阳时，因为他筹措粮草有功，支援平阳迅速，因此被提拔进门下省，新安县县令则由县丞暂代。
至于李东阳，你们都不认识，他第一次出现，是去年招贤考的第一名，赵含章觉得他文章写的很好，引经据典，正是门下省需要的人才啊。
她的诏令由他来起草，每一篇都能当做可以流传下去的语文课文。
李东阳和宋锦抓阄，李东阳获胜，由他先去值班，明日轮到宋锦。
赵云欣就带他去交接。
李东阳见她兴致不高，便问道：“父母远道而来，不是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吗？赵给事中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赵云欣瞥了他一眼后问道：“李起居郎今年贵庚？”
李东阳顿了顿后道：“将将及冠。”
“既已及冠便算成年了，可有妻儿？”
李东阳皱眉，“未曾定亲。”
“家中父母不催吗？”
李东阳恍然大悟，“你被催婚了？”
赵云欣“嗯”了一声。
李东阳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后道：“先父才去两年，在下孝中，故没有这样的烦恼。”
赵云欣好奇，“守孝出仕？”
李东阳面色平静，道：“为生活奔波而已，要赡养家中老母，就只能对不起亡者了。”
这下换赵云欣面露同情了，和他道：“大将军很孝顺，却也开明，生者总比死者重要，她若知，必夺情。”
李东阳面色和缓的道：“此事汲相是知道的。”
汲渊知道，那赵含章也必定知道。
赵云欣不再吭声，带他去见赵含章，然后把他叫到侧屋，把工作交接给他。
在他整理文件的时候出去和赵含章告别。
赵含章批着公文呢，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休假去相亲？”
赵云欣眼睛就一红，有些委屈，“一定是他们找到了汲先生跟前，不然汲先生是不会特意让我休沐的。”
她道：“三姐姐，你能不能和我爹娘说一声，让他们别影响我的工作？”
赵含章闻言笑道：“我可不敢与他们说话，因我迟迟不成亲，五叔祖现在只要看到我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见赵云欣眼眶都红透了，赵含章便给她出了一个主意，“你爹娘再催你，你就说长幼有序，你兄长都未娶亲，你怎能出嫁呢？”
赵云欣若有所思。
见她懂了，便挥手道：“去吧。”
虽然这样做不够义气，但……死道友不死贫道吧，而且兄长现在人在青州，爹娘最多写信催促，哪有她这里当面催得厉害？
赵云欣退下。
李东阳拿了七八封信过来，恭敬的道：“大将军，这是各州的来信，其中雍州的有两封。”
赵含章正好处理完一封公文，眼睛有点疼，于是伸手接过，看信休息一下。
虽然各州都有电台，但有些东西是电台说不尽的，一些并不紧急的公务，一些对未来政局的看法，或者是与她联络感情，各州刺史还是喜欢写信。
而雍州，赵含章还未送电台过去。
不是不送，而是，雍州她是完全交给傅祗的，只在旁给予一些帮助，她知道，他此时还是忠于大晋，哪怕皇帝换了一个，他的忠心也只是从晋怀帝转到了小皇帝身上。
赵含章不会将电台交到自己阵营之外的人手中，哪怕那个人是傅祗。
她先拆开傅祗的信。
他一连来两封信，第一封信说的是现在雍州的情况。
因为有他的帮助，雍州的粮荒有所缓解，百姓们现在安心了许多，大部分愿意在雍州留下，只有少部分人还在往外逃荒。
傅祗希望朝廷能给予雍州更多的帮助，尤其现在要准备明年开春的种子和农具了，若有足够的种子和农具，那明年雍州或许就可以自给自足，不会再有大规模的粮荒。
长安粮荒已多年，只靠长安百姓自己，很难摆脱困境，所以他希望朝廷能给长安帮助。
除此外，傅祗还要求军粮，以及朝廷开通雍州商道，使雍州和长安凭借商道能够和外界互通有无，活起来。
赵含章看完第一封信，心中便有数了，她去拆第二封。

第1045章
第二封信应该是第一封发出来后不久追加的，这封信措辞与上一封完全不一样。
傅祗告诉赵含章，他的身体自先帝罹难的消息传来后便不好了，近日天气渐冷，他感觉日发沉重。
他问道：“久不闻庭涵消息，不知他近日可好？何时能回京与你团聚？战事已歇，不知你们二人可有成婚的打算？”
或许是因为战事停歇后的这几个月里都没有婚事的消息，傅祗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与上次截然不同，他道：“他父母滞留蜀地多年，若你们二人近日无成婚的打算，不若让他去蜀地接回双亲，他们一家分离多年，也是时候团聚了。”
赵含章知道傅祗这是在试探她，要是她同意让傅庭涵去蜀地，便说明他们婚事有变。
傅祗还不知道傅庭涵回京了，不免多想，她决定让他选一个婚期。
至于聘礼之类的，她想到傅祗的穷困，还有傅教授被她掏空的钱包，算了，意思意思就行，主要是，她现在也拿不出钱来置办嫁妆了。
她祖父当年留给她的嫁妆，除了一些不好变现的东西外，其余全被她花用了。
赵含章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下班出宫回家时就和傅庭涵在车上谈起此事，“……不知祖父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以此做借口试探，我想派人去一趟长安，一是请问婚期，二是请他老人家来洛阳参加婚礼。”
傅庭涵愣了一下，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年前吧。”
傅庭涵有点慌，“这么快？”
状态改变，将来他们可能要真正的在一起生活了，说真的，赵含章心里也有些不太适应，甚至是迟疑。
此时已不同刚开始的时候，如果说刚到这个世界，赵含章所谓的成婚是让两个人更方便的在一起，是基于合作。
那么现在，他们是真正的要结成家庭，做真正的夫妻。
将来，夫妻一体，她需要进入他的世界，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人际关系，她都会接触，甚至是参与。
说真的，哪怕处理国事时绰绰有余，此时她也有点忐忑。
但见傅庭涵这么慌张，赵含章就镇定下来了。
考虑了一下自身的情况，她的世界更复杂，她的生活和工作，家庭和人际关系更难捋清，傅庭涵岂不是比她还要难？
这么一想，赵含章放缓了语气，问道：“紧张吗？要不把时间延后？”
“不用，”傅庭涵已经平复心情，颔首道：“年前就很好。”
赵含章仔细看他的脸色，见他的脸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变红，而并没有勉强的神色，这才笑道：“好，我让人去请傅祖父。”
顿了顿后道：“弘农公主那边你是什么看法？”
傅庭涵微讶，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赵含章道：“蜀地现在是独立的状态，他们现在蜀地虽是安全的，但毕竟受制于人，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之前朝廷斗争不断，战事不止，所以我们无力将他们接回，但现在战事平息，朝廷这边是我们做主，所以能够和蜀地交涉，将弘农公主他们迎接回来。”
傅庭涵沉默了一下后道：“他和父母的关系有些疏离，弘农公主毕竟出身皇室，她如果回来，又是这样的身份，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赵含章闻言笑了笑，道：“知道婆婆对儿媳的影响来自于哪里吗？”
傅庭涵眼露疑惑。
赵含章道：“除了身份上的差异，最大的影响源自她儿子。”
“那么，你会为了她对付我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
别说他，就算是原身，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不会被父母轻易影响。
赵含章道：“这就足够了。”
“身份？”赵含章淡淡地道：“我要是在乎身份和规矩的人，现在就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所以身份的压制，世俗的规矩对她没用，傅庭涵又不会因为弘农公主而站在她的对立面，那对弘农公主，她哄着就行。
“那就带他们回来吧，”傅庭涵道：“这也是他的责任。”
赵含章点头，好奇的问道：“你的记忆里，他和父母的关系如何？你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赵含章还好，一开始还是装了一段时间的，加上赵和贞本人并不似表面上的那样乖巧贤惠，而很妙的是，赵长舆和王氏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未怀疑过她。
但傅庭涵……
他也就仗着傅祗多年不见他，不知道孙子的具体性格和为人，这才能糊弄过去，但若换上亲近的人……
傅庭涵平静的道：“他们母子间的关系不太和睦，但我觉得弘农公主和傅宣很了解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原又战乱，我性格大变不是正常的吗？”
赵含章歪头想了想，问道：“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傅庭涵给了她一个眼神，“放心。”
赵含章就放心了。
傅教授从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看来他把字练得很像了。
回到赵宅，赵含章就在饭桌上宣布了此事，王氏自然是高兴居多，还有嫁女的忐忑，问道：“此事重大，是不是应该和五叔祖说一声，你的婚事也需要族里操持。”
赵含章道：“我会与五叔祖说的。”
但赵淞并不是赵含章第一通知的人，汲渊和明预才是。
她成婚，对政局的影响很大，她还得和她亲爱的幕僚们报备。
自从平定战事，汲渊和明预就已经有准备，此时不过是确定下来，所以俩人一点不慌，“女郎需要确认赵氏是否会改变立场。”
“还有傅氏，是否会过多的参与到政事中来，”明预道：“接回弘农公主，傅宣怎么安排？除傅宣外，傅刺史还另有三子，不知他们此时在何处？傅氏若来投奔，女郎打算怎么处理？”
赵含章道：“一切遵朝廷新政和律法而行，私下，我和庭涵自愿在生活上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
明预和汲渊对视一眼，问道：“傅郎君也如此想吗？”
赵含章道：“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想法自然是一样的。”
汲渊和明预大松一口气，都露出微笑来，纷纷夸道：“不愧是傅郎君，心胸宽大，平和又儒雅。”
赵含章：……不应该夸她大公无私，心怀天下吗？
算了，夸谁不是夸呢？

第1046章
她问道：“蜀地那边，两位先生觉得谁去合适？”
明预沉思，看了汲渊一眼，异口同声的道：“赵信。”
哦，她的信堂兄啊，现在朝中任御史，是一块好砖，属于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现在赵信还在梁县？”
“是，”明预顿了顿后道：“近日都没有消息回来，可要派人去问问？”
梁县是司州辖下的一个县，距离豫州不远，上旬有人上报，经过梁县的商队被劫者众，有传言是当地豪族与县官假借坞堡便利冒充山匪劫掠，于是赵含章让御史台派御史去查。
御史台选了赵信。
赵含章问：“几日了？”
明预心算了一下后道：“六日了。”
那是挺长的了，赵含章当即道：“让赵申带兵去一趟梁县，若报上来的信息是假的，那就剿山匪，要是真的，那就灭坞堡。”
赵含章说到这里一顿，问道：“梁县还有多少坞堡在？石勒当初没把坞堡拔干净？”
石勒可是个灭堡小能手，两边交战的时候，他一路攻城略地，一路把路上看得见的坞堡全都打破了。
当时赵含章挺心痛的，毕竟这些坞堡虽然都是民间力量，可一旦遇到外族入侵，他们的抵抗是可以为王朝续命的。
但战事结束，她竟觉得……还不错，然后顺理成章的享受了这个成果。
坞堡的势力对外时自然是利的一方面，对内，那就坑爹，哦，不，是坑她了。
但她从没想过以强硬的手段清除坞堡，毕竟，她就是以坞堡发家的，设身处地一想，若有人要灭她的赵氏坞堡，她肯定会跟人拼命。
所以为了不让别人和自己拼命，赵含章决定采取怀柔政策，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瓦解坞堡。
可如果有些坞堡自己作死，敢劫掠过路商旅，甚至百姓，那就怪不得她了。
“我不管他们的身份是什么，只要有劫掠的行为在，皆为匪，既是匪，便可剿！”赵含章让赵申去接替赵信，让赵信回来。
赵申接到命令高兴不已，当即领命拿着手书去军营里点兵。
虽然每天去看大龄单身士兵相亲也有趣，可任是谁组织了这么多场相亲活动也会厌烦的，此时别说是让他去剿匪，就是让他去滚泥潭，他都会屁颠屁颠的领命而去，反正，不要再让他去搞相亲活动就行了。
赵申下午收到命令，当即出城去点兵，傍晚就做好动员宣讲，然后快速的准备出行的粮草，主要是便易携带的干粮。
军中的粮仓是独立的，他又是急行军，只带一千人，所以准备速度很快。
他当天晚上都没回家，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他就带队出发了，争取一天内到达梁县，第二天就动手的那种。
五叔祖一觉醒来，发现孙子彻夜不归，问了一句才知道他出去剿匪了。
五叔祖：“……这么大的事，他禀都不禀一声就跑了？”
山民道：“或许是机密，所以不好和太爷说。”
“放屁，要是机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山民：“太爷，您怎能说如此粗鄙的话呢？”
赵淞沉默，在心里悔过，勉强压下情绪，问道：“梁县土匪很多吗？竟还让他一个兵部侍郎去剿？”
山民左右看了看，就压低声音道：“听说是要剿灭梁县内的坞堡。”
赵淞面露惊讶，“为何要剿坞堡？”
山民道：“说是坞堡势大，不听朝廷政令，还有人说三娘要把我们赵氏的坞堡也推了。”
赵淞就以关爱智障的表情看他，“山民啊，你每日出去买菜不要什么都听，推了我们的坞堡对她有什么好处？现在赵氏邬堡她说一不二，她为何要推坞堡？”
山民：“说是因我们赵氏要立新族长，到时候怕就会不听三娘号令了。”
赵淞一脸平静，“二郎还未成亲生子呢，立谁做族长呢？外人也太操心了。”
山民：“可三娘就要和傅郎君成亲了。”
赵淞微楞，然后道：“他们年岁到了，也的确该成亲了，我早就催他们了。”
只是心中也忍不住忧虑起来，赵氏现在是没有族长，但赵含章其实是隐形的族长。
赵淞一来是不愿赵氏落于二房之手，二来也是忧虑赵二郎管不好宗族，所以就睁只眼闭只眼，默许赵含章做赵氏的主。
赵含章的许多举措都是通过赵淞和赵铭父子俩在赵氏内施行。
她现在是赵氏的女儿，自然是以赵氏利益为主，可一旦成亲……
哪怕赵淞足够信任赵含章，也一直催促他们成亲，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怀疑，一旦和傅氏结亲，她还能以赵氏为主吗？
正疑虑，下人进来禀道：“太爷，三娘来了。”
赵淞回神，道：“请她进来。”
赵含章提着一条大鱼进来。
赵淞盯着她手中的鱼看。
赵含章就举着鱼笑道：“今日一早我和庭涵去水磨坊，正好看到渔民在打渔，凑近看了一眼，一条大鱼便飞跃而起，我手快，一把就给抓住了。”
其实是脚快，那条鱼飞跃而起时，她在侧边，当即一个飞跃而起，伸脚勾踢了一下，然后鱼就被踢到了岸上。
赵含章认为这条鱼代表了她的好运气，于是她特别有孝心的拎来孝敬赵淞。
这可是她娘都没有的。
赵淞感受到了她的孝心，嘴角微翘，但还是先问：“大清早的，你来作甚？”
其实他更想问，你都出城公干了，一大早又跑回来是有什么……图谋？
赵含章道：“我一来看望叔祖，二来是郑重的和叔祖父上禀，我和庭涵要成婚了。”
赵淞点了点头，“你们的婚事定下许久，也的确该成亲了。”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问：“赵氏……你打算怎么办？”
赵含章坐在赵淞对面，闻言身子前倾，“叔祖父，我让铭伯父当族长怎么样？”
“不行，”赵淞断然拒绝，“族长须得嫡支继承，不然百年之后我没有脸面去见老祖宗和你祖父。”
“好吧，”赵含章也不勉强他改变观念，道：“那就让铭伯父代理族长，等二十年后二郎的孩子长大成人吧。”

第1047章 喷薄而出
“……”赵淞问：“二郎的亲事你有眉目了？”
赵含章冲他心虚一笑。
赵淞见了便冷哼一声，“连影子都没有，你就敢保证二十年以后他儿子能接手族长之位了？”
“你就不怕二十年以后他连儿子都没有吗？”
赵含章：“没有儿子，女儿也可以呀，到时候让她招赘，只要品行高就行。”
赵淞愤怒：“我说的是孩子的问题吗？我说的分明是他婚约的问题，你现在连亲都没给他定，二十年后他能不能娶到媳妇都两说！”
赵淞问她，“你到底想给他说个什么样的媳妇？我看我之前选的几个就很好，你要是听我的，两年前给他定亲，你们打仗前让他成亲，现在孩子都快要生出来了。”
这个进程听得赵含章目瞪口呆。
赵淞一顿输出，情绪好了许多，冷着脸把话题扯回来，“二十年，你们等得，族里的人可等不得，三娘，现在是有我们几个老的弹压，但我们几个老不死还能活几年？现在族里属意大郎继任族长的人越来越多，你要是再不让二郎成家生孩子，我也压不住他们了。”
山民端着托盘上来给他们送茶，和赵含章道：“三娘，太爷和郎主弹压族里的异议，许多人私下都猜测，太爷是想争抢族长的位置，如今我们太爷在族里可没少被骂。”
赵含章一听，满脸愧疚，正要拒绝的话就咽回去，转而道：“我回去就给二郎找媳妇。”
赵淞闻言脸色好看了许多。
赵含章拎起茶壶给赵淞泡茶，道：“如今族里的事还得劳烦叔祖父和铭伯父多操心。”
赵淞盯着她奉上来的茶，脸色愈加和缓，接过喝了一口后道：“你也别嫌弃我们啰嗦，实在是你们年轻人做事太拖沓了。”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偏你们年轻人现在喜欢自己找，既要家世不俗，又要知书达理，还要两相合意，要求这么多，谁愿意迁就你们？”
赵淞说到这里就是一肚子的怨气，“赵申一把年纪了也不成亲，赵宽也是，让赵云欣更是有样学样，族中适龄的青年被你们这些为首的带得都不成亲，你们是想干什么，以后都跟草一样，自育繁嗣？”
赵含章连忙澄清，“叔祖，我有婚约的，而且就快要成亲了，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赵淞就更生气了，“就是你给他们撑腰的，不然他们哪来的胆子一再拒绝家中给议的亲事？”
“说什么要跟你和庭涵一样情投意合，互相成就，还说要事业为重，先平天下后成家，怎么，成家妨碍他平天下了？知道什么是成家立业吗？先成家再立业，老祖宗的训言你们都丢到脑后了。”
“家里定的亲怎么就不好了？”赵淞这几天一直被赵东夫妻俩纠缠，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本来都被茶水压下去了，现在又喷薄而出，“你和庭涵是不是家里给定的亲？你们是不是情投意合？”
“你阿父和阿娘当年也是父母之命，不也恩爱有加，怎么现在轮到二郎就不行了？”
“你不让我们为难二郎，赵申他们几个就以此为借口，也不要让我们为难他，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一句话，族里这两年成亲的人只有往年的六成不到！”
赵含章抹了一把脸，艰难的解释道：“叔祖，二郎是因为没开窍，他还跟个孩子似的，我总不能害了别人家的好女孩，申堂兄他们和二郎不一样，您不能把他们不成亲也怪到我头上。”
“等他有了媳妇自然就开窍了，自己做了父亲，自然不再像孩子，你也张开眼看看自己的四周，你身边有多少个单身的？”
“上至中书令，门下侍中，下至县令主簿，你数一数你身边有几个是成家的？怎么，你要建一个和尚尼姑朝廷吗？成家的就不能当官了？”
赵含章悚然一惊，连忙道：“叔祖父可不敢这么说，我们现在正大力鼓舞百姓成亲生子呢。”
大晋需要出生率，需要劳动力啊。
“你也知道啊，那你知道什么是以身作则吗？”赵淞道：“先给二郎说亲，然后你身边的汲先生，明先生，都成亲，赵申，赵宽几个，全都成亲生上几个孩子，上行下效，底下的人看你们成亲后过得这么好，自然也会心生向往，到时候不必你鼓舞，自然就都成亲了。”
一旁的山民深以为然的点头，站赵淞这边，“媳妇孩子热炕头，多少人一生都求之不得的喜事啊。”
赵含章被放出门时，整个人都恍惚了，她被赵淞拉着灌输了一个时辰的婚姻观，然后被迫应下了给汲渊、明预、赵申和赵宽等人找媳妇，还要给赵云欣和范颖、陈四娘等人找相公。
要不是她还有脑子在，差点就应下他给汲渊和明预选的两个堂妹了。
好险，好险，两位先生差点就成了她妹夫。
站在门外，赵含章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带着曾越和听荷赶紧溜了。
骑马走到一半，赵含章突然勒住马回头看曾越和听荷。
曾越和听荷被她看得一悚，小声问道：“女郎怎么了？”
赵含章幽幽地问道：“你们也没成亲吧？”
曾越和听荷：……他们成没成亲，您不知道吗？
想是这么想的，但俩人都不敢这么回，于是安静的摇头。
赵含章就呼出一口气，当天就通知下去，第二天她要开大朝会，所有符合条件的官员全都给她参加朝会。
于是，连在城外练兵的谢时都赶回城中，第二天一早进宫参加朝会。
朝会上，商量完最近需要处理的国家大事，赵含章就宣布道：“本将和傅尚书就要成婚了，日子过段时间就定下来，若无意外，应在年前完婚。”
满朝文武一片欢腾，纷纷高兴的向上举手恭贺赵含章，再一转身恭喜傅庭涵。
傅庭涵一脸懵的弯腰回礼，下意识的回道：“同喜，同喜……”
他满心疑惑，赵含章就不是炫耀的人，更不会公私不分，为什么要在朝会上说这个？

第1048章 表率
赵含章沉默的坐着，满朝文武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和欢腾的祝贺，提起心来站好。
小皇帝也正笑得开心呢，扭头和赵含章道：“恭喜太尉，太尉和尚书令大喜，这也算国家的喜事。”
话刚说完便发觉朝堂上有些安静，他心一惊，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忐忑起来，无措的去找下面坐着的荀藩，但没找到，这才想起荀藩受寒生病，今日没来上朝。
他只能慌张的去看赵含章。
坐在他左下一步的赵含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害怕和无措，冲他和缓的笑了笑。
小皇帝松了一口气，端坐着没动，看来跟他无关，于是竖起耳朵听。
赵含章已经面向下面的群臣，道：“可本官的同僚中似乎有不少单身的啊，之前是因为天下混乱不定，不好连累子孙后代，可现在战事已经平息，诸位，你们也应该与国同喜，所谓娶个媳妇好过年，嫁个相公好过节，趁着年节未至，大家把喜事操办起来？”
文武百官们悚然一惊，赵含章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自己成亲，就要整个朝廷都跟她一起办喜事？
众人不由对视一眼，一时没敢言语。
赵含章也不是要让他们立即给出反应，丢下这么一颗巨大炸弹之后一挥手，“今日朝会便到此，大家回去寻摸，寻摸，有合适的就定下亲事，准备成亲吧，没有，我也可以给大家介绍介绍。”
又向上笑道：“或许有想要荣耀的，也可请陛下赐婚。”
小皇帝没想到是这样的事，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赵含章提到他，立即点头，高兴的道：“想要圣旨赐婚的只管找来，我给你们赐婚。”
众臣：说得好像他们就能立刻找到成亲对象一样，不过……
不少人可耻的心动了，这可是赐婚呢，放在任何一个时候都是荣耀的，可不轻易能得到。
而现在只要张嘴就能得到。
但也只心动了一下下，下面的文武百官看看小皇帝，目光一移，又看了看赵含章，按下心动。
算了，让小皇帝赐婚，婚姻会更加复杂，现在小皇帝和赵含章你好我好，文武百官自然都好；
可距离小皇帝亲政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谁知道十年间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还是算了，他们可不敢让小皇帝给他们赐婚，而且，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不是赵含章的人？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人参与到他们的婚姻中来，那……
他们把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
这下轮到赵含章打了一个寒颤，她只是那么一说，可没真的替他们牵线搭桥，不过……
赵含章垂眸。
婚姻结两姓之好，放在朝中，还有结盟和发展势力的便利在，朝中文武大臣的婚姻的确要慎而重之。
朝会一结束，汲渊和明预就都被围住了。
俩人年纪都不小，却没有妻儿，此时又位高权重，不怪大家不心动啊。
早已儿女成全的，便忍不住询问汲渊和明预，你们的想法是什么呀？我的女儿也很贤惠，从小熟读诗书，这两年读的书更多，我觉得你们会有共同语言。
我们一点也不嫌弃你们老，怎么样，做个女婿不？
汲渊和明预不搭理他们，哼，竟然想做上官的岳丈，你们怎么不干脆上天算了？
而刚娶妻不久的文武官们则是暗示想要和俩人做个连襟，或是，做个大小舅哥？
汲渊和明预好不容易应付完他们，立即去追赵含章。
傅庭涵走在赵含章身侧，看到他们赶来就和赵含章点了点头道：“那我回去准备数据了。”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冲汲渊和明预点点头，转身离开。
汲渊和明预对他都很尊重，虽然官位不比傅庭涵低，但依旧冲他行了一礼，目送他离开后才走上前去。
汲渊张嘴就要抱怨，赵含章已经先他一步开口，“汲先生久不娶妻，是身体上的原因吗？”
她一脸关怀，“要不要让宫中御医看看？他们要是看不了，我去民间给您寻摸名医。”
汲渊瞬间涨红了脸，“女郎，你分明知道原因，我说过，天下不平，不敢成婚。”
赵含章笑道：“现在天下已平。”
一旁的明预插嘴道：“天下真的平定了吗？”
他道：“江南江东四州未定，西羌族，北鲜卑，就连幽州都盘踞着段氏，如今朝廷掌握的疆域连汉时一半都不到，谈何平定呢？”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看看一脸严肃的明预，再看一眼认真的汲渊，她干脆明说道：“两位先生，我要人开荒种地，要人缴纳赋税，自后汉到此，战乱不定，而八王之乱到现在，天灾人祸不断，国家损耗人口之多，十室九空，所以得让人生孩子。”
“您二位看看，现在朝中有多少适龄官员单身？您二位，一个是中书令，一个是门下侍中，不带头做个表率像话吗？”
汲渊和明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赵含章打量他们的神色道：“两位先生放心，我是不会忘记责任的，你们现在娶妻生子，定能保护他们安全，而且，”
她顿了顿后道：“王朝的将来还是要看年轻一代，汲先生和明先生如此聪明，若不留下后代，太过可惜了。”
汲渊和明预默默地看着她，说得好像她年纪很大了一样。
赵含章对上他们的目光，叹息，“两位先生，十年二十年我还能执牛耳，那三十年，四十年后呢？就算我有子孙，可他们也需要人辅佐帮助呀。”
汲渊和明预闻言心中一动，对视一眼后问：“女郎想让我们娶谁？”
赵含章笑，“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还是看两位先生喜欢。”
明预斟酌着问道：“赵氏女如何？”
赵含章笑道：“我赵氏的女儿虽好，但天下的好女子也不少，两位先生何不将目光放长远一些？”
俩人便明白了，赵含章不希望他们和赵氏结亲，但具体娶什么样的媳妇，看他们自己意愿。
明预和汲渊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第1049章 来呀，来呀
恭送走赵含章后，明预看向汲渊，“我们和赵氏结亲，不是和女郎更亲近了吗？”
汲渊从头到尾跟着赵含章，更了解她对赵氏未来的规划，道：“我们和女郎间的关系不疏于女郎和赵氏的关系。”
他道：“我们不必借赵氏和女郎亲近，明中书，要看长远些，十年之后，女郎和赵氏的关系可不是现在这样了。”
明预点头，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找谁结亲呢？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快速的把目光移开，算了，不如关爱一下单身下属，催促他们给百姓做到表率作用。
因为赵含章和傅庭涵的喜事公布，洛阳城中成亲的人更多了，很多人都想和赵含章同一年成亲。
同时，赵含章的名句“娶个媳妇好过年，嫁个相公好过节”也传出洛阳，向四方扩散。
百姓们都觉得大将军说的不错，今年有很多的悲伤，因为战祸和天灾死了许多人，但同样有喜事发生。
战乱平息了。
中原北地九州皆在大将军手中，目前似乎没有出现能与大将军抗衡的军事势力，意味着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安定的。
他们不会再被牵涉进战争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们还拿到了朝廷赈济的粮食；大将军是个女子，心地柔软且善良，他们觉得将来的日子应该会好转。
所以此时成婚是一件喜上加喜的大好事。
而且，儿郎们想要一个家，有可以帮扶自己的妻子；女郎们也想要一个家，有可以依靠的丈夫。
于是不少人一拍即合，当即就去找县衙合婚。
不错，作为县衙，它有为百姓合婚的义务，
各县县令多是从学堂和招贤考中选出来的，有七成单身，似乎为了不被朝廷催婚，而让自己县中的数据好看一点，县令们不仅亲自为他们办理合婚手续，还在县衙门口为走过路过的百姓们算好日子，鼓励大家在好日子前选定成亲人选，县令不仅免费给大家算日子，还可以为新人们举行集体婚礼。
在此情势下，赵信一脸懵的被赵申的亲兵护送回来，再接了赵含章的任务一脸懵的离开。
被送出城门口时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大将军，我和您汇报的梁县坞堡案还未有结果……”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赵申自会解决的，你放心的去长安吧，记得告诉傅刺史，现在国家贫困，为了地方婚嫁风气的良好发展，还请他准备少少的聘礼。”
赵信的心神这才勉强拉回来，问道：“聘礼不是应该越多越好吗？”
赵含章一脸正义，“不，我和庭涵的婚礼一切从简，从问期开始就能简就简。”
赵信：……问个日期都要出动我这个御史亲自去，这算什么简？
不过赵信此去长安的目的并不只是问期，而是和傅祗要信物和信件去蜀地接人。
正好，去蜀地也要经过雍州，那拐个弯去一趟长安也不远。
赵含章道：“此事紧急，我还是希望傅家高堂能够回来见证婚礼的。”
赵信沉吟片刻，问道：“若赶不及呢？”
“那还要傅刺史在。”
赵信压力就小了一点，他抬手严肃的道：“大将军放心，信定不辱使命。”
说罢转身要上马，拉住缰绳还是忍不住转头又问了一句，“大将军，梁县的坞堡……”
赵含章笑容微浅，道：“昨晚已有人领命去梁县，既然是匪徒，那就剿了，也免得过往商旅心中不安，隔断洛阳商路。”
正是她建设国家的关键时刻，谁敢断她的路，她就敢断他的命！
赵信不知是悲是喜，一脸复杂。
过去的四天时间里他之所以和洛阳失去联络，是因为他到达梁县后的第四天就查出了端倪，带人去取证时被警醒的县令和坞堡联手对抗。
赵信虽然是御史，但这时代的御史，谁不能马下能提笔，马上能杀敌的？
赵信虽没有赵申的武力和才气，对抗一下还是可以的，他带着下属们一路逃进了山里，想要借地势之力躲避追杀，再向周围县求援。
因为梁县距离豫州不远，他的计划就是逃回豫州去求援。
就在周旋时，赵申如神降，将他从山里救了出来。
虽然他没死，也没受伤，但那四天被逼着在山里逃命，几次差点命丧当场，说真的，听到赵含章要把他们当土匪剿灭时，他是有一点解气的。
但解气之余他又有点担心和悲伤，“他们的家人和族人……”
赵含章考虑了一下后道：“若肯投降，我只问罪首犯。”
毕竟，能在乱世中活下来不容易，她容许他们身上有匪气，有高强的武力值和冲劲。
赵信放下心来，一跃上马，看了一眼身后的使团，大手一挥道：“出发！”
他意气风发的朝着雍州而去，他觉得还是出使一类的事更适合他，跟那些大人物斗其乐无穷，做御史，有时候看着百姓痛苦，那些被无辜牵连，懵懂跟着卷入纷争的人痛苦，他也很痛苦。
傅祗已经先一步收到赵含章的信，当即就拿出日历来算日子，才算好两个日子，赵信就到了。
傅祗立即去见人。
傅祗惊讶：“接回弘农公主？”
赵信笑着点头，“是，赵傅两家联姻，也是赵氏和皇室联姻，弘农公主和驸马爷作为高堂，说什么也应当在场。”
傅祗回神，是啊，这可不止是赵傅两家联姻，有弘农公主在，这还是和皇室的联姻啊。
傅祗一下就高兴了，郑重的和赵信道：“此事就拜托使臣了。”
然后拿出印信交给赵信，以让他去蜀地时能取信傅宣夫妻。
赵信没有在长安久留，拿到信物就启程前往蜀地。
蜀地早已自立，隔着大山，李雄先是自立为成都王，见晋国无暇他顾后干脆自立为帝，建蜀地为成国，改元晏平，当然了，外面的人可不承认，最多叫一声蜀国。
不过赵信此去是赎人，礼节还是要做到位的，在他前往长安时，他已派人先行一步，送晋国的诏书前往。
所以等他到蜀地边界时便有蜀地的官员等在那里，有他们带路，虽然路上难行，但他还是顺利到达蜀国皇宫，见到了李雄。

第1050章 李雄
李雄，今年三十七岁，正是壮年时期，祖籍巴西，氐族人，他爹叫李特，惠帝时候，他随着流民迁徙回到巴蜀之地，因为杀敌有功，被封为宣成将军，长乐乡侯。
不过那时候巴蜀的确的百姓日子不好过，流民的日子更难过，可能是他带来的人都活不下去，就他一个人当官，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振臂一呼，带着大家又又又起义了。
不错，赵含章将他们父子俩的起事定为起义，后来李特被杀，李特长子李荡也战死，李雄就接过他父亲的重担，带着起义军在巴蜀左冲右突，中间李雄一度被打散，几乎身死，却坚持不投降，最后打出了一块地盘。
七年前，他自称成都王，五年前，他干脆称帝，不过巴蜀一地并未统一，目前里面还有晋的官员在坚持。
作为大晋的太尉和大将军，她当然不能公开说李雄起义，哦，不，是造反，总不能说他造反造得好，造得呱呱叫吧？
但是，站在蜀地百姓的立场上，李雄自统地区之后，百姓的日子是比在晋国治理下要好一些的。
将心比心，赵含章觉得自己要是蜀地百姓，肯定也欢迎李雄，不欢迎晋国呀。
你司马家统一蜀地回去才几年？
百姓中还有不少想念季汉的呢。
所以对蜀地，赵含章一向是拉拢合作的态度。
在豫州时便多鼓励民间商人和蜀地来往，对蜀地送出来的粮食、布匹等物欢喜不已，赵含章甚至通过诸传在蜀地建了一个琉璃坊。
也因此，李雄对赵含章观感不错。
不过，观感这种都是私人感情，说重要，但在国家层面上，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李雄面见了赵信，在见他前，他已经和他的大臣们商量好了要提出的条件。
所以他也算开门见山，他对弘农公主和驸马一直以礼相待，现在赵含章要接回俩人可以，但须得答应他几个条件。
一，承认巴蜀独立，承认成国；
二，将汉嘉郡等地的晋臣都调出巴蜀，不得再插手巴蜀内政；
三，两国邦交，做兄弟之国，开茶马市，互通有无。
赵信：……想得挺美的，以为是梦中吗？想一想就有了。
赵信直接拒绝了李雄，并且提出要见弘农公主和驸马。
李雄自然也拒绝了他，让他先考虑考虑，然后让人领他下去。
赵信住进驿站，他带来的人已经把驿站附近逛了一圈，禀报道：“四周都有成国朝廷的人，我买了一圈东西，已经放出话，我等就住在驿站之中，但不知人何时能找上门来。”
赵信撩起袍子跪坐在席子上，倒了一杯水后道：“接下来就等着吧。”
亲卫很不解，“赵天使，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带一台电台过来？那样就不用等他们了。”
赵信瞥了他一眼道：“你能掌握李雄此人？”
亲卫脸涨红，低头道：“卑下自然没有这个本事。”
“我也没有，”赵信道：“连大将军都没有，既不能预知此人会怎么做，怎敢把那等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着？”
万一，他们一进蜀国就被拿下，或者直接被砍了，东西就落在李雄手上。
虽然他们未必会用，但这样的宝贝就应该杜绝暴露的危险，所以赵含章直接不给，赵信也没想要，他们和洛阳的联系可以找蜀国内的细作，哦不，是斥候。
咳咳，己方称斥候，敌方称细作，一点毛病也没有。
第二天赵信将昨天晚上写好的信交给两个士兵送出去，然后就去大街上用早食，吃完早食，他也就和蜀国里的情报人员联系上了。
一路溜达着回到驿站，把门关上，背过身去，赵信立即把掌心的纸条拿出来看。
上面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和时间，赵信嘴角忍不住上翘，将纸条丢进茶杯里一泡，待把字泡化，纸张也软了，他就一脸嫌弃的举起茶杯，几次送到嘴边，最后还是递给亲卫，“你来吃吧。”
亲卫：……
他面无表情的接过，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纸也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赵信盘腿坐下，和他道：“明日我们还要出去逛一圈。”
亲卫躬身应下，“是。”
要开始传递消息了。
赵信：“派人去打听一下弘农公主的住处和境况，隐蔽和不隐蔽的手段都用上。”
两天之后，晾了他三天的李雄问起赵信来，负责盯梢他的官员就事无巨细的把他这三天来的行踪一一禀报，“觐见之后，他便派人往洛阳送信，应该是问计赵含章；而后就在城内四处转动，打听我们城中的情况，还悄悄的派人打探弘农公主的住处。”
官员顿了顿后问：“陛下，可要限制他出行，不许他再出驿站？”
李雄眼睛微眯，问道：“他就做这些事，没有了？”
官员：“没了。”
李雄就看向范长生，问道：“丞相以为呢？”
范长生垂眸思考片刻后道：“将他这三日来接触过的人，进过的店全都查一遍。”
他和李雄道：“赵信是赵含章族人，曾代赵含章出使前线，若都要问过赵含章才拿主意，他的脑袋早被砍了。”
“作为使臣，他必有便宜之权，陛下提出的三个条件，他就算不能全部答应，也一定有能决议的点，他都未明说，显然是想拖延时间。”
范长生道：“赵氏借诸家的势力把琉璃作坊开进蜀地，肯定不止为了我们蜀地的粮食和布匹，我一直怀疑他们有细作进来，赵信此举可能是在联系他们。”
“就算是联系他们，信送出去也需要时间，难道赵信还敢悄悄劫人不成？”一个将军道：“蜀道难行，他们要是敢把弘农公主偷走，我等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然后让赵含章发兵攻打成国吗？”范长生冷淡的道：“如今我们与赵含章的关系还胜过赵含章与琅琊王的关系，为何要想不开的去得罪她呢？”
李雄深以为然的点头。
但也有人有不同意见，“将军，蜀地难行，易守难攻，就算得罪了她，只要我们掌控汉中，她便是插翅也难飞进来，。何惧之有呢？”
“但现在汉中在傅祗手里。”
“那就是架子货，汉中饥荒多年，这几年光是饿死就近七八万，那里面的难民，只要给一捧米就能卖命，傅祗再有威望也是在士族之中，百姓可不吃这一套，要我说，就应该把弘农公主挂在前面，逼晋军后撤，然后我们抢占汉中，到那时，赵含章才是真的对我们没办法。”

第1051章 博弈
李雄沉思，片刻后看向范长生。
范长生垂眸思索过后点头，“倒是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要是不成，到时候再找借口修好就是。
李雄当即就要点兵，范长生提醒他道：“陛下该见赵信了，最好用假象拖住他。”
他们都不知道，赵含章在两天前就派谢时领兵前往汉中了，不止如此，赵含章还给荆州电报，命王玄领两万兵马渡过乌江去支援涪陵郡。
两天前，赵信把李雄的要求都写好传递出去，让拿电台的人将消息传回洛阳。
赵含章当天就收到了。
她本来就一直做着准备，等确定李雄的要求后，当即就命谢时和王玄出兵了。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不是打仗，而是震慑李雄和安定地方。
李雄提的三个条件，赵含章告诉赵信，她的底线是一个半，一是承认成国；二则是两国开茶马市，互通有无。
但两国之间的关系不是兄弟国，而是君臣藩属，晋为君，成为臣，成国是晋的藩属。
所以，成国可以是成国，但没有成皇帝，只有成王，蜀王！
至于把现在蜀地内还残存的晋臣调出蜀地，将巴蜀地区全部让给成国的条件……
赵含章冷哼一声，她的确是要把那些晋臣都调出来，却不是要让给成国，而是要派新的人去治理。
可惜，蜀道艰难，不经巴西、广汉一带很难进到涪陵郡等，从荆州走，乌江和乌山一带可不好走啊，也不知道王玄他们能不能安全到达。
人难进是一方面，还有物资也难进去。
从蜀地有大量流民外流来看，里面的资源很短缺，至少交战地区，以及目前晋臣控制的地域情况都很不好。
他们需要外面的援助啊，不然百姓们不是跑就是死，想要靠外援守城基本不可能，还得靠本地人。
这样想着，赵含章又电报王四娘，让她安抚从蜀地出来的流民，然后劝说他们回去，“容他们带物资回去，若可以，组织马队，将物资运进蜀地。”
逐一安排下去后，赵含章和傅庭涵道：“弘农公主和傅叔父怕是不能参加我们的婚礼了，我争取让他们明年春天回到洛阳。”
傅庭涵其实还未做好面对他们的心理准备，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问道：“他们安全吗？”
赵含章点头：“安全。”
现在不安全，等谢时出现在汉中郡也会安全的。
汉中郡归属梁州，在巴蜀范围内，傅祗到达长安后就分派兵力和李雄争夺梁州各郡的控制权，一是为了防止李雄从巴蜀内部攻打出来；二是为了朝廷将来收回巴蜀留一个口子。
不过因为粮荒，他对汉中郡的控制并不紧密，汉中郡的军民也就看在他偶尔的接济上偶尔听他的。
谢时带着大军过来，傅祗只迟疑了一下就让自己的人退出汉中郡，把汉中交给谢时。
谢时带来了一批赈济的物资，凭着这批物资和赵含章的诏令，他迅速掌控汉中郡。
然后一边让人安抚灾民，修建工程，让他们能干活，能赚钱，能有米买，不至于生乱；一边陈兵边界，让对面的成国士兵看到新扬起来的“趙”字旗。
成国将士吓了一跳，连忙将军情报给埤城。
等在埤城的李雄收到消息时，他的朝臣们正和赵信因为三个条件辩得不可开交。
看完军情，李雄捏紧了手中的纸，差点将它揉碎。
大家也都感受到了李雄的愤怒和不高兴，慢慢收声，疑惑的左右看了看，不言语了。
赵信还是一派从容，微笑的看向李雄。
“好胆，”李雄目光落在赵信身上，目光凌厉，“赵含章出兵汉中，她就不怕我把你这个堂兄砍了？”
赵信道：“在此站着的不是大将军的堂兄，而是晋国的使臣，我也相信成王殿下不是残暴好战之人，我们大将军也深知殿下深爱蜀民，所以才愿退让一步，容殿下自理巴蜀，否则，赵家军能平石勒，荡匈奴，难道真走不通蜀道吗？”
此话一出，成国文武群臣尽皆变色，有脾气暴躁的武官当即撸袖子要上前揍赵信。
赵信巍然不动，轻飘飘的看冲上来的人一眼道：“我绝不还手。”
然后成国的文官们就紧急拦住武官，真在朝堂上把人打死了，赵含章说不定真能打进来。
不过虽然出手拦人，他们却不愿顺从赵信，于是反驳他道：“我们陛下早就自立，晋国无道，我们成国百姓都是自愿跟着陛下的，你说归属就归属，哪来的脸？”
赵信道：“天下愚民居多，他们不知，难道君也不知吗？梁州为九州之一，君等要在此处自立为帝，是要分裂九州，难道是想重复先秦时的百年战乱吗？”
“一时的爱好不能代表长治久安，成王，诸君，真对巴蜀百姓好，就应该接受大将军的安抚，改帝为王，立藩属国。”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总之我就知道一点，巴蜀再归晋国管辖，以后我们蜀民都要被压死的，陛下，你说是不是？”
李雄沉默的坐着，没有言语。
高声叫骂的武官见李雄不吭声，大惊，连忙去找一人，“丞相，你倒是说句话呀，陛下，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范长生掀起眼皮看向赵信，沉声问道：“成国归附，是要听一黄毛小儿的旨意，还是听赵大将军指点？”
赵信浅浅的道：“如今朝中的圣旨皆出自三省，小陛下由大将军和荀太傅亲自教导，不仅有大将军的仁慈之心，也有荀太傅的多才多识，还请范丞相勿侮皇帝。”
范长生打量他的脸色，道：“成国百姓难得安居，若赵大将军不能给出承诺，请恕我等冒犯。”
所以，你赵含章是要取代小皇帝做皇帝呢，还是会把权利退给小皇帝？
范长生目光炯炯的盯着赵信看。
赵信并不慌忙，因为他已经过了最初慌忙的阶段，这样的问题，别说洛阳有人讨论，就是他们赵家内部都悄悄的议论过。
连他爹都曾半夜溜到他屋里问，“以后三娘是不是要当皇帝啊？”

第1052章 谈判
所以此时他面不改色的道：“大将军忠君爱国，视天下百姓为己出，她对蜀民的爱护之心不亚于成王，不然也不会命荆州刺史收留巴蜀流民，赈以钱粮，又心疼留在蜀内的百姓，允成王自立藩国。”
“范丞相，匈奴之势远在成国之上，但大将军从不怯弱，就是因为匈奴残害汉民，使百姓不能生存，这才出兵荡平匈奴。”赵信沉声道：“大将军品格如此，成王和丞相还有何疑？”
听话听音，管他们怎么想呢，赵信就这么说了，反正，我家大将军品格好，能力强，你们就说跟不跟她混吧？
范长生：“大将军既然信得过我家陛下，为何要陈兵汉中？巴蜀为一家，蜀地里的百姓皆是乡亲故旧，还请告知大将军，容我家陛下全权治理蜀地。”
好，我们相信赵含章，那也请大将军相信他们。
他们愿意退一步做藩国，但赵含章要把巴蜀完整的交给成王管理，把现在还在跟他们打仗的晋臣召回去，大军也撤了……
赵信嘴角微挑，然后拒绝了他们，当然，不是完全拒绝，而是部分拒绝，他表示现在蜀地内的晋臣不一定会听赵含章指令，所以他会先沟通和谈判。
此事重大，他也需要上禀赵含章，结束的时候赵信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要见弘农公主。
范长生不由的抬头去看李雄。
李雄微微颔首，同意了。
范长生就在人群中一扫，选了一个官员带范长生去面见弘农公主。
朝臣们陆续退出，殿中只留下了李雄和范长生。
李雄急忙从龙椅上下来，焦急的问道：“丞相，赵含章真的会出兵蜀地吗？”
范长生叹气道：“她现在已经占了汉中，占据要道，要想打进来，随时都可以。”
李雄也叹气道：“我们速度太慢了，当初收到晋使要来访的消息时就应该出兵先一步攻下汉中的。”
现在命脉被赵含章握在手中，感觉很不好受啊。
范长生却冷淡的提醒他道：“陛下，就算你出兵也未必可以打下汉中。”
其实李雄的兵力并不强，至少是远不能和可以抗击匈奴的赵家军比的。
他一直在打仗，也就去年和今年趁着中原大战，晋臣人心浮动，加上百姓苦晋久矣，这才趁机抢占了好几块地盘。
说真的，李雄自己也苦战，他也不想打仗啊，要不是族人和百姓们归顺晋国后真的会被压榨死，他好好的当长乐乡侯的幼子不快乐吗？
要知道，因为他最小，他父亲和长兄可宠他了。
想到战死的父亲和长兄，李雄又忍不住落泪，和范长生道：“她赵含章要是取晋而代之了，我愿意归附，可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万一将来司马家掌权，又是从前那个鬼样子，我有什么脸去见父兄呢？”
范长生垂下眼眸，轻声道：“陛下大可放心，走到了这一步，就算她愿意退，她身后的人也不会允许她退的，尤其是赵氏一族。”
“没有权臣落幕之后，其家族还能长安的，我观那赵信眉目间野心勃勃，显然不会退缩，”他道：“既如此，陛下何不退一步，静观其变？”
“若局势能如我们所想，我们最初的坚持便能实现，若不能，坐山观虎斗，说不得陛下还能趁机出蜀收拾残局。”
这个设定就太野心，太庞大了。
李雄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治理蜀地便已耗尽我的心力，我哪有那个本事敢肖想蜀地之外的世界呢？”
范长生却很有自信，“不试一试，陛下怎知不行呢？七年前，陛下难道知道自己有今日吗？”
李雄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李雄会登基做皇帝，也是范长生劝的。
这位推崇道家的范丞相此时目光悠远，似乎在看着李雄，又似乎没在看他，他已是耄耋之年，须发皆白，只是脸上的肌肤还红润，也少皱眉，眼神清明，只要对上他的目光便不由的令人信服。
李雄此时便是如此。
虽然他怀疑自己的能力，但对上范长生的目光，他平添了几分信心。
或许他是对的，他可以照着试一试。
“丞相的意思是，答应为藩属国？那赵含章不愿让出汉中怎么办？”
“赵含章当然不愿意让，”范长生道：“汉中为蜀地门户，让了汉中，那梁州岂不落在我们手上？已经吃到嘴里的肉，还是美味的肥肉，她怎么会吐出来？”
“那……”
“我想陛下能够统治涪陵郡、巴郡和江阳郡等地，使广汉之下尽归成国。”
这些地方山高水长，道路难行，且有崇山峻岭挡着，外面的兵马很难到达，赵含章想要接手这些地方，要么需要打下蜀国，要么就要强过险关，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行。
统治的成本过高，代价太大了，范长生觉得赵含章应该可以退一步。
李雄就明白了，这就是博弈，他们提出条件，赵含章肯定会还价，空间已经留在这里了，就看能争夺多少利益了。
“那弘农公主……”
“给他们，”范长生意味深长的道：“弘农公主留在我们这里毫无用处，但到了赵含章手里就不一样了。陛下不也担忧朝政会重回司马家之手吗？接下来我们只要看着就可以了。”
弘农公主会入川，是为了和罗尚借兵去救当时千疮百孔的朝廷。
结果兵没借到，自己还被扣在蜀地了。
不过李雄没有为难她，只是让人把他们看管起来，不让他们乱跑而已。
一开始他是想把弘农公主拉到阵前逼晋臣投降的，但罗尚等人根本不管弘农公主死活。
说句心里话，别说公主，就是皇帝被拉到阵前，他们也很难妥协。
他们一直战斗，并不是真的为了大晋，那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
不过是因为他们一旦败了就会万劫不复，就算是什么都不做跑了，如此乱世，他们也很难活。
所以他们只有抓紧手上的力量，尽可能的活着，活得好。

第1053章 父母
弘农公主和傅宣住在城西街一栋两进的宅子里，房屋低矮，还有些逼仄，他们的车夫、护卫和侍女都挤在一处，夫妻两个住在第二进的左右房间里，中间的堂屋则留作待客的厅堂。
赵信一路被人带着穿过院子到堂屋，路上看到的东西虽摆放整齐，但因为院子窄小，显得很逼仄，留下的空间也就足够俩人走过而已。
路上一个不注意，很可能会磕碰到脑袋和手肘。
赵信这几天了解过，在他到来前，弘农公主他们的出行并不受限，除了不能出城，他们可以任意在城中走动，还能和成国的官员联络，甚至还能通过他们和雍州的傅祗联系。
直到赵信来了，他们一家人才被看守起来，外面有衙役和士兵，每日固定往里送菜蔬鱼肉，人和消息都不准出去。
赵信一边走一边想，这么一对比，他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也不知道公主和驸马想不想回洛阳……
赵信抬脚踏进堂屋，抬头看到端坐在上首的一对中年美男子和美妇人，当即收敛心神，走上前去恭敬的行礼。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免礼。”
弘农公主一脸严肃，仔细打量赵信后问道：“陛下可好？”
赵信愣了一下后回答：“陛下安好。”
弘农公主又问：“三公可好？”
现在哪还有三公？赵含章一人独领风骚，但赵信还是笑着回道：“朝中诸公皆好。”
弘农公主脸色和缓，这才问道：“不知长安可好？”
赵信：“长安甚好。”
长安好就是傅祗好，弘农公主脸上的表情更好了些，问道：“使臣来蜀所为何事？”
赵信一直等着她问傅庭涵呢，却没等到她问，心中微讶，不过面上不动声色，话音一变道：“臣奉陛下之命，前来奉公主和驸马回朝。”
弘农公主一怔，她以为是傅长容派来的，却没想到是小皇帝。
她是惠帝之女，算起来和小皇帝是堂姐弟，晋室亲缘淡，她不觉得小皇帝会因为她是她的堂姐就派人来接她，算起来，她都没见过那孩子呢。
他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在长安，后来就一直被困在长安。
她不由的去看傅宣。
傅宣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成国大臣，直接问道：“李成王答应了吗？”
赵信嘴角微翘，躬身回道：“驸马放心，下官会尽力斡旋，定奉公主驸马回朝。”
大家当着成国大臣的面说了一些话，赵信确定他们过得还行，没有被为难，便起身告退。
傅宣撩袍子起身，轻轻颔首道：“我送使臣。”
赵信躬身站到一旁等候。
傅宣路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放慢了脚步，俩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因为路的空间有限，成国的大臣落在了后面。
也不知道怎么走的，给他们领路的公主府下人插进了他们之间，让成国大臣落后了好长一段距离。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越过下人追上去时，走在前面的一个下人就给他表现了左脚绊右脚，啪叽一声冲他倒来……
等他气恼的把人推开抬头看去时，傅宣和赵信已经转弯，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下。
大臣连忙去追。
傅宣将赵信送到前院，他看了一眼在门口把守的成国士兵，问道：“长容安否？”
赵信连忙正色道：“驸马放心，傅公子和大将军感情甚笃，一切安好。”
傅宣轻轻笑了笑，“那就好。”
他顿了顿后轻声道：“还请使臣转告他，我们在蜀地过得很好，诸事不必强求。父母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段旅程，有相逢之时，但也有结束的时候，所以不必过于执拗。”
他转身面向赵信，无视他的目瞪口呆，直接道：“未来的路他要自己走，好坏都要自己承担，我不能助他，他也不必助我，所以接我们回洛阳的事，成则成，不成便罢了，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赵信直到回到驿站都是震惊的，傅宣的言论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父母与子女……可以是这么自在的，自由的关系吗？
父母落难，子女不应该万死也要想办法救出父母吗？
子女有难，父母不该忧心忡忡的想办法替他们解决吗？
可傅宣说，他们只是傅庭涵人生路上的一段旅程，会有结束的时候，可以想念，但不必过于纠结，更不该回头。
赵信坐着沉思半天，在长随上来换水后回神，他深沉的道：“如果我回去告诉阿父，他的旅程在我这里已经结束，他不应该再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插手我的事，你说我阿父会如何？”
长随认真的想了想后道：“郎主大概会打断郎君的腿，让郎君的旅程就此结束，只能留在郎主的旅程中吧？”
赵信就打了一个寒颤，迅速将才升起来的念头从脑海中丢掉，算了，他怎么能期盼自己的父亲有驸马那样的觉悟呢？
这一刻，赵信对傅庭涵升起了嫉妒之情。
傅庭涵有赵含章这个未婚妻，他没有嫉妒他；
但傅庭涵有傅宣这样的父亲，他嫉妒他了。
不过……
想到弘农公主的冷淡，赵信不由叹息一声，“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庭涵这么优秀，也有为难之事。”
长随好奇，“傅郎君有什么为难之事？”
赵信挥手道：“没什么，准备一下，明天我们还出去吃早食。”
他得把今天谈判的内容传回洛阳去，赵信也猜出来了，成国愿意退一步的原因怕是广汉以南的三郡。
要是靠他们自己打下来，不知要打到何时，若留守三郡的残余势力又有赵含章的支持，成国想要统一这些地方就更难了。
但同样的，赵含章想要越过成国统治那三个郡也很难。
赵信私心里是想同意成国的，但此事重大，还得问过赵含章，而且，那里的晋臣，此时还不知是否会听赵含章命令。
洛阳收到消息，此事就摆在了文武大臣们面前。
刚从梁县回来的赵申只看一眼便道：“大将军若想统管三郡，要么从广汉经过，要么渡过天险，但天险难过，路上行军便可能损失二三成。”

第1054章 为民
他就是带着人一路从那里面跑出来的，路上就算没有土匪，他们也损失了近一半的人口，其中有两成半死于饥饿，还有一成半则是死于道路艰难。
这还是因为他带出来的都是蜀人，他们从小腾高越低习惯了，外人进川，死亡率会更高。
赵申道：“大将军若要出兵蜀国，我是将的不二人选，论对蜀地的了解，朝中无人及我。”
赵含章想的却是，“蜀地的百姓会希望我出兵吗？”
赵申微楞。
赵含章问道：“涪陵、巴郡几地会想归我统治，还是归成王统治？我与他有多大的区别？”
汲渊道：“论治民，自是将军在他之上。”
赵含章：“那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治理到三郡，三郡的百姓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和时间才能被我统治到？”
群臣沉默。
赵含章叹息一声。
明预道：“大将军，人不能只看眼前之利，为了大计，眼前的利益可以暂时舍弃。”
赵含章：“眼前的蜀地百姓可愿意被我们舍弃吗？”
要是一个人，两个人也就算了，赵含章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哪怕睁着眼睛直面痛苦也会舍弃。
可这是三郡百姓的生死，甚至会波及到整个巴蜀地区的百姓，为争夺那三个郡，她这里也要出兵，就算占下那三处，物资也很难从外面运到那三个郡，他们的发展还是要倚靠广汉一带的成国。
若是不能和外界联通，他们的粮荒什么时候才能渡过？
全靠自给自足，他们归顺赵含章的意义何在呢？
就为了赵含章一人“不弃国土”的好名声，为了将来能够更顺利的收复蜀国吗？
那，到底是放弃三郡，将来收复蜀国的付出的代价大，还是现在占领三郡，让治下之民陷于穷困粮荒和战争中的代价大呢？
赵含章从不觉得战争是最恐怖的。
天灾，饥饿和寒冷，物资的匮乏，那才是最恐怖的。
前者死得很快，似乎战损率很高；
后者死得很慢，似乎死亡率很低，但她上过战场，混迹过流民军，知道这些官方统计的数据有多假。
饿死的、冻死的，因为饥寒生病死的，都可以少统计，或者不统计，将其归为流民冲突，土匪抢掠，病死老死等一系列理由。
然后报上来的数据漂亮又合理。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这一笔笔数字是在诛心，赵含章岂敢在明知实情的情况下还忽略此情？
所以她思考许久，还是道：“让赵信答应他，除保留汉中外，广汉以南的巴蜀之地全归成王。”
“大将军不可！”明预不赞同，“您这是卖国啊！”
赵含章面色坚毅，“成国为我藩属国，何来的卖国之说？”
“藩属国也是外国，除非直接受朝廷管理，否则都是外国，”明预沉声道：“难道就为了迎回弘农公主，大将军要弃社稷于不顾吗？”
汲渊本来也站明预这边的，闻言不高兴了，反驳道：“明中书，大将军此举分明是为了蜀地百姓，跟弘农公主有何关系？”
“怎么没有，要不是为了接回弘农公主，大将军怎会派赵信去谈判？”明预：“现在就算我们不插手，李雄也难以攻下巴蜀其他郡县，让他们自消耗，将来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赵含章问道：“他们自消耗，消耗的是谁？”
明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消耗的当然是蜀地军民和财政，荆州和鄱阳湖一带为何涌入这么多川蜀流民，不就是因为他们在蜀地已经活不下去？
有人能逃出来，可更多人是逃不出来，也没有勇气逃出来的。
这些人难道就活该被战争拖死在蜀地内吗？
明预几次张嘴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赵含章已经拍板，“此事就这么定了，赵云欣，拟一封电报。”
赵云欣应下，当场拟好电报交给她。
赵含章看了一眼后递给汲渊，汲渊看过，拿出一方小印按上去，然后转手交给明预。
明预：……
他接过，在众人的注视下思考了许久，还是按上了自己的印章。
赵云欣接过递回来的命令，当即送去交给电报所发出去。
赵含章见大家脸上都很严肃，便笑道：“诸君也不要过于严肃嘛，对收回蜀地，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明预提醒她道：“李雄正当壮年，今年三十有七，我观他还能活很久，从他这几年的政令来看，他宽厚和煦，爱护百姓，知人善用，只怕二十年之后，蜀地百姓只知成王，而不知陛下。”
当然，也不会知道赵含章。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明先生放心，我比他更年轻，会比他活得更久，也会比他更爱护百姓，更知人善用。将来，明先生定要以此勉励我，莫要我行差踏错，收不回今日放出去的蜀地。”
明预听了脸色好看了许多，其他大臣也松了一口气，赵含章有这个心便好，倒不失为一段君臣，啊呸，是臣僚之间的佳话。
赵信拿到回信后，当即频繁的进宫和成国朝廷谈判，这让李雄心生疑虑。
不由的问范长生，“奇怪，他的信刚寄出去，怎么就一副笃定赵含章会答应的样子与我们谈判了？”
范长生不语，一旁的官员道：“或许这本就是他的使臣之权。”
李雄去看范长生。
范长生摇了摇头道：“不，他应该是和赵含章联系上了，得到了指示。”
李雄：“可是我们前天才有了进展，便是当即把信送出去，此时也刚到汉中吧？怎么就能收到回信了？”
范长生道：“臣一直有一惑，赵含章出兵汉中太突然了，不像是早有准备，可临时起意，她已经派了赵信为使臣，没收到他的回信便派出大军，这也不似她的为人……”
“所以我怀疑她是收到了赵信的信息，知道我们提出了条件才紧急出兵占领汉中的。”
李雄：“这不可能，当日朝中所议皆是临时起意，赵信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
“那要是当时知道后才传出消息呢？”
“赵含章是有千里耳吗？”李雄问，“怎么可能那么快收到消息？”
范长生喃喃，“万一就是千里耳呢？”
他道：“外界不是一直有传言，赵家军中有神器，可以如雷电破开城门，也能如雷电千里传音吗？”

第1055章 祸乱之根
李雄是武人出身，他可没有范长生的想象力，直接就否定道：“不可能！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世上没有神力，也不是……”
李雄痛苦的闭上嘴巴，“丞相，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要怎么告诉他迷信神仙道场的丞相，他一点儿也不相信鬼神？
范长生却很平和，似乎并不在意皇帝的言辞，他坚信道：“人于宇宙之中太过渺小，人力有限，所知亦有限，陛下以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判断世上无神异并无错，不过，臣以自己的见识断定世上有神异亦无错。”
那不还是他错了吗？
李雄心中嘀咕，毕竟，论起知识和见闻，范长生比他多半个世纪的时间呢。
范长生坚信赵含章有神异之处，因此要求李雄多注意赵信。
李雄应下了，就算不为神异，他也要多注意赵信一行人的。
等李雄吩咐下去，范长生就要告辞，李雄忙叫住他，郑重的道：“丞相，我想要设立太子。”
范长生愣了一下后明白过来，他们已经决定退一步，那就要在正式立盟前立好太子，不然等成帝变成成王，到时候设立继承人就不是李雄一人说了算的。
晋国成为宗主国，赵含章是有权参与成国设立继承人的，到时候她要是不满李雄的人选，总会找各种借口拒绝，然后插手继承人的选定，范长生已经能想象得到，她要是借此削弱成国，成国皇室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尤其，李雄选定的继承人还有些特殊。
范长生一脸严肃的问道：“陛下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李雄认真的点头，“朕早有此意，原先不过是想等蜀地更安稳一些，孩子们也更成熟一点。如今却是等不及了。”
范长生便拱手道：“臣，遵旨！”
于是，第二天朝会上，李雄便正式提出立侄子李班为太子。
群臣一听，纷纷上书劝诫，认为李雄有这么多儿子，不应该从侄子里选继承人，应该把太子之位交给他的儿子们，否则，王朝将来会生混乱。
李雄不听，坚持要立李班，“当初起兵，本不希求帝王基业，不过适逢大乱，生灵涂炭，这才群情举兵起义，而各位推举我处于王公以上，这份功劳本是先帝的。”
李雄自立为帝以后就把他爹追为皇帝了。
“家兄是嫡亲血统，大祚应归他继承，他明智聪睿，又恢弘而懿美，降生于尘世，本是领了上天旨意而来，只是大事垂成，死于战场。”李雄伤感道：“李班资质上佳，性情仁厚，又孝顺好学，承其父美质，必成大器。”
话是这样说，但朝臣们不觉得这个主意好啊，尤其是李骧和司徒王达，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哐哐响，“陛下慎重啊，先王树立太子是为防止篡位夺权，吴子和宋宣公的前车之鉴在前，侄子再像儿子，哪里比得上真儿子呢？恳请陛下深思！”
但李雄早深思过了，坚持要立，群臣拗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下旨。
在驿站里的赵信听到这个消息，握着茶杯呆立半天，回过神来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水，感叹道：“成王为何昏头？专诸刺王僚的前车之鉴在，他没读过《战国策》，难道朝中诸臣也都没读过吗？”
候在一旁的亲兵努力的想了想后道：“使臣，我刚学完第九十八个字，也没读过《战国策》，不过我大约知道成王为何立侄子，不立他的儿子。”
赵信：“为什么？”
“因为他的儿子都太操蛋了，”在赵信的目光下，亲兵连忙改口，“我是说太坏了。”
“您不知道，因为成王当了皇帝，李家的子弟都凶得很，在城中横行霸道，尤其是他的几个儿子，奢靡成风，听说成王每顿都只吃四菜一汤，节俭得很，结果他的几个儿子，每日山珍海味不断，招摇过市，谁管也不听。”
“但李班就不一样了，他性情温和，为人宽厚，还礼贤下士，是所有李氏子弟中名声最好的一个。”
跟在赵含章身边，见惯了她虚情假意的赵信率先怀疑，“他装的？”
亲卫摇头，“不像是装的，因为他人是真的好。”
“他们占的地盘，像范家、诸家、李家这样的人家占了很多田地，平民百姓因为战乱和饥荒失地，他就提议平均土地，让百姓均有田耕作。”亲卫道：“卑职打听过了，蜀地和我们中原不一样，这里山多地少，不管是士族还是百姓对土地的看重远超中原，所以因为平均土地的事他得罪了很多人，但他还是坚持做了，据说还做得不错。”
“也因此，李班在民间声望很高，很重。”
赵信肃然起敬，这一位可与他们家的大将军一比呀。
赵含章虽然油嘴滑舌，哦，不，是嘴甜心硬，呃，也不太准确，反正就是面上很圆滑，其实内心很仁和，这份对百姓的心倒是很像。
不过他还是摇头，“此事不成，成王的儿子们既如此凶恶，岂愿把太子之位让给李班，蜀国祸根已经埋下。”
赵信抑制不住的快乐，没有胡子他就摸下巴，笑眯眯的道：“成王一死，便是大晋收回蜀地之时。”
到那时，是不是大晋都不一定了。
赵信喜滋滋。
亲兵很不解，“为什么？选李班不好吗？他这么好，其他几位公子都坏的很。”
赵信就和他道：“他们品性恶劣，但登位后有百官约束，王朝崩坏总需要时间，说不定蜀国没被他们败光前他们先死了，其子孙上位呢？”
“但如果太子之位给李班，这些恶人不服，成王一死他们就会争权夺位，王朝顷刻便可覆灭。”
见亲兵还是一脸懵懂，赵信干脆道：“知道专诸刺王僚的故事吗？”
亲兵直接摇头。
“春秋时，吴国王诸樊认为他弟弟们比他儿子贤明，于是将王位传给他的弟弟，他一共三个弟弟，先是他传位给大弟弟余祭，余祭死后传位给二弟弟余眛，余眛死后要传位给最小的弟弟季子札，季子扎不受，跑了，于是吴国便让余眛的儿子僚即位，诸樊的儿子光认为，如果是兄终弟及，那应该轮到季子扎，既然要传位给儿子，那该轮到他，他才是诸樊的嫡子。”
“于是派刺客专诸去刺杀王镣，夺取王位，吴国混乱。”赵信道：“公子光有忍两世的心胸和品德，你觉得成王的几个儿子有此心胸和品德吗？”
亲卫愣愣地摇头。
赵信笑吟吟的道：“这就是了，蜀国祸乱已起，已经不用我们做什么了。”

第1056章 算命
赵信将此大好事报给赵含章听。
洛阳收到消息，汲渊等朝臣都惊呆了，连很少在朝堂上说话的常宁都提前恭喜赵含章，“大将军可待蜀地。”
赵含章却是心如止水，“诸位有没有想过，李雄可能很长寿，先活他个三十年呢？”
汲渊：……一般皇帝有这么长寿吗？
而且李雄还是武将出身，没少上战场，身上没个病啊伤的？
想到此处，汲渊猛地看向赵含章，紧张的问道：“近来天冷，大将军的旧伤可还好？”
赵含章：“……我挺好的，虽说我觉得李雄长寿，但我也没觉得自己会短命，汲先生不必过于忧虑。”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如今的一切荣耀都系于赵含章，她此时还没有继承人，一旦出事，天下一定会再度混乱的。
赵氏……可没有能够完全接住她势力的人啊。
而傅庭涵……
哪怕夫妻一体，但在充分了解傅庭涵后，赵含章手底下的人并不觉得他能取代她，远的不说，只心狠这一项，他就远不及她。
若心不够狠，行事不够果决，总有一日会陷入和蜀国如今一样的困境。
明预暗示道：“大将军，蜀国之败就败在李雄和范长生太过正直上。”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片刻后反应过来，一脸正直的道：“话不可如此说，正直是一项美好的品德，此事祸根在于李雄之子，他们若有谦让之心，那蜀国的祸乱便可避免。”
众臣：……这话就很不正直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李雄的几个儿子不可能有此心胸。
赵含章胸怀宽大，仁爱正直，当年赵公越过赵二郎把家业交给侄子继承，她不也有怨恨不满吗？
雄伟大志如赵含章者都不能免俗，何况李雄那几个蠢儿子呢？
好了，现在大家可以放心了，将来她是一定不会犯和李雄一样的错误的。
历史已经走偏，但又似乎没有偏，他们的性格还是决定着他们要做的事。
只是历史上有的人失败了，而在这里成功了；历史上有的人成功了，而在这里失败了，于是历史的轨迹开始走偏，奔向一条未知的大道。
此时，范长生就站在西山的山顶，仰头看着漫天星空，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气，喃喃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生机犹如石下豆苗，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强烈，我的选择是对的，是对的。”
似乎不放心，范长生又拿出龟甲，一点一点的卜算起来，待投掷过三次后排序，他仔细掐指算了半天，脸色一点一点苍白，但眼神却越发明亮，“天下归安，天下归安，上天怜悯，我华夏终于又出一雄主！”
李雄圣旨虽下，但事件并未平息，依旧有大臣不断上奏，希望皇帝能够收回旨意。
李雄的几个儿子也一天三趟的往宫里跑，连脾气都收敛了两分，最近特别孝顺，希望他能看到他们的闪光点，然后收回圣旨。
李班也往宫里跑，他是推辞去的，不过他推辞的理由不是自己不能胜任，要让给几个堂弟，而是他认为他三叔还年轻，完全没必要这么早立太子。
李骧等大臣看见，更加不愿李班做太子了，如果是别人做这样的事，或许是虚伪，他们还没这么心痛；
而李班，那是真憨啊，他是这样拒绝的，也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所以在李班心里，他叔父和父亲是一样的，他和他的堂兄弟们也是一样的，自然，他继承叔父的基业和堂兄弟们继承他们父亲的基业也是一样的。
他是打从心里觉得，他就跟叔父的儿子一样。
李骧哭得不能自已，一路狂奔向西山，跪倒在道观前求见范长生。
道士们阻拦他道：“请李御史回去，观主才斋戒闭关，近日不见客。”
李骧大哭道：“您不仅是长生观观主，也是国的丞相啊，如今国将逢难，您不能不管呀。”
道士们手足无措，怎么劝都没用，李骧就跪趴在地上大哭。
从中午哭到下午，嗓子都要哑了。
范长生心中怜悯，到底让人把他放进来了，一见面，不等李骧开口便道：“夏季一场暴雨，河堤决堤，良田被冲垮，民遭逢大祸，颗粒无收，然而渡过此一难，此后经年风调雨顺；”
“春秋易旱，一年春少雨水，民勉强耕作，收成减少，再一年，春雨更少，又一年，春雨更少，及至三年之后，无雨，”范长生目光悲悯的看着李骧问：“此二祸，哪一祸于百姓来说更重？”
李骧愣了愣后明白过来，他这是用灾祸来比李班即位和那几位皇子即位，他沉思了一下后哑着嗓子道：“前者，家国一夜毁损，城破人亡，而后者，总还有回旋的时间。”
范长生就叹了一口气道：“君只提城池国家，没有提及里面的民……”
“陛下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口风，我一直是拒绝为主，可君知我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吗？”
电光火石间，李骧想到了驿站里的赵信，洛阳里的赵含章，他脸色微白，问道：“丞相是因为赵含章？”
范长生没有回答，而是道：“将军，我等初为流民军，不就是因为生灵涂炭，想要救民吗？”
李骧在当御史前是流民军中的一位将军，是李雄建国后因为建制混乱，范长生建议组建完整的朝廷体系而被留在朝中当御史。
可要是有战事，他还是会披甲上阵。
范长生的这一声“将军”，瞬间将他唤回了曾经血雨腥风，饱受饥寒的岁月。
那段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刀枪划在身体上，饥饿的恐慌感都还残留在心中，只要一想，它们就会重现浮现。
是啊，他们最开始不就是想带着生民活下去吗？
没有什么权势之心，只为流民们不再受流亡和饥荒战争之苦。
李班和李雄的儿子们，李班要是能立得起来，平息掉他上位后可能产生的祸乱，那成国只会短暂的混乱一段时间，死掉一些人就好了。
比如那些皇子，以及他们背后支持的人。
要是李班立不起来，李雄的儿子们祸乱成国了，那赵含章就有充足的理由派兵进入成国。
到那时，蜀地可能不会再有成国，它可能会重新成为华夏的一个州。
若是在赵含章治下，以她现在的宽和与仁爱，李骧想了想，竟然觉得还不错。
他张着嘴巴看丞相，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

第1057章
范长生盘腿继续打坐，淡淡道：“将军请回吧。”
李骧呼吸急促起来，艰涩的问道：“丞相如此，对得起陛下吗？”
范长生叹息一声道：“将军以为这些东西陛下想不到吗？不过是因为诸位皇子实在不堪，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李雄选择李班，固有敬爱长兄的原因在，但更大的原因不还是几个儿子实在难堪吗？
他们不仅残忍自大，连最基本的孝心都没有。
去年蜀地打仗，李雄亲自领兵出征，身上不免带伤，入暑后天气炎热，有些伤口就坏了，起脓发臭，几个儿子闻到，别说照顾，个个面露厌恶，直接就搬出皇宫居住，十天半个月都不进宫一次，还多次和皇帝的禁军统领来往，隔三差五的往他府上送礼，想要拉拢于他。
而李班，自知道叔父伤情恶化之后，日夜不歇的在身侧照顾，还亲自将脓包吸出，细细地给他上药。
中间李雄一度高烧不退，差点就死了，就是他和御医用心服侍，这才把人救回来。
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能孝顺的人，如何能期盼他能对普通的百姓有仁心，有善心呢？
而没有仁善之心的帝王上位，对国家和百姓是灭顶之灾。
所以，范长生支持李雄，即便没有赵含章，他也会同意李雄立李班，至少立他，还有一半成功的可能，立李雄的那些儿子……
范长生闭了闭眼，不管李骧再怎么问，他都不再吭声。
李骧见状，只能伏拜后离开。
他出道观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观前吹着山风，看着昏暗的山峦，浮云被风吹得在山间忽上忽下，顿时悲从中来，眼泪哗的一下流下来。
这一次他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啜泣，他就这么一脚高一脚低，跌跌撞撞的往山下哭着走去。
他的亲随满头大汗，连忙牵着马跟在他身后，“郎君，天黑了，我们还是在道观借宿一晚吧？”
李骧没搭理他，一路哭着下山。
到了山下，亲随又追上来道：“郎君，天已黑透，路难行，我们在村庄里歇一晚吧。”
李骧没搭理他，此时他已经哭出声来了，只是两行清泪默默地流，一路往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亲随没办法，只能现打了一个火把，点起来给他照亮路前行。
李骧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走了一晚上，回到城门口时天色正微亮，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城门口“埤城”二字，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下。
他仰头无声的大哭，只能喃喃道：“陛下，我有愧于您，我愧于成国……”
亲随一脸茫然的看着，完全不知道李骧是怎么了。
李骧独身一人这样从西山回来，成国朝臣便知道范长生的选择了，心中大震，不明白范长生为何会这样选择，难道他看不到立李班的后果吗？
没人知道范长生和李骧说了什么，跑去城门口接他的大臣怎么问都问不出话来。
赵信也跟着去看热闹。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跟他还有些关系，因此袖手在一旁看热闹看得开心。
啧啧啧，真没想到，他们谈判还没结果，成国先自己乱起来了。
虽然这个乱不会很久，毕竟有李雄在，但能看到笑话，暂时缓解他这一方的压力，赵信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正看得欢，李骧突然抬头冲他的方向看来，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血红。
赵信吓了一跳，当即站直，一脸严肃起来。
等成国朝廷的人把李骧抬走，赵信这才目露探究，沉吟起来。
回到驿站，他就叫来亲兵，“你悄悄地联络我们的斥候，让他把李雄、范长生、李骧等人所有的信息都整合给我，不论粗细，已证实的或是传闻，全都给我拿来。”
亲兵一脸严肃，应声而去。
赵信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其实他对成国君臣的了解都浮于表面，毕竟，他们之前对蜀国不是很在意，视线还是主要放在北方、中原和南方。
蜀地因为有天险地利，在中原未定前，外人很难关注到这里面的情况。
所以他对他们的了解其实不深，他这段时间已经在努力补足，可今日看，他对他们还不够了解。
李骧，他为何要用那种目光看他？
范长生，为何不阻拦李雄立李班？
李雄，为何会在群臣如此反对的情况下还坚持立李班？
赵信要的东西很多，他们直到第三天才把东西悄悄送过来，在此过程中，赵信又和成国朝臣们见了一面，这一次谈的还算和睦，虽然没有定下，但彼此又试探了一波底线，赵信渐渐心中有数，成国君臣心中也有了点底，他们对赵信的条件不是很满意。
包括李雄在内，哪怕知道可能性很小，但他们还是想要汉中郡，实在不行，割汉中一半的县给他们？
赵信没有答应，一回到驿站，看到亲兵的眼色，立即回屋。
斥候送来的资料不少，赵信细细地看起来。
看完，他隐约明白了一些。
是他狭隘了，把李雄他们当成了晋国皇室那群为权势而陷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的人。
看看他们便知，天下不仅有司马家那样一心只有权势的人，也不止有石勒这样凶残但只相信自己的人。
还有李雄和范长生这样的。
李雄的父兄死后，流民军一度分崩离析，但他坚持不投降，咬着牙坚持战斗，而那时，流民军上下皆饥荒，就是李雄这个首领也得忍饥挨饿。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拉拢了本地士绅豪族范长生。
别看范长生是道士，他可不是一般的道士。
他在这里有广袤的良田美地，还有千余部曲，又因为信奉天师道，在巴蜀一带拥有极大的信众。
李雄和范长生搭上线，范长生就给他们提供了粮食，流民军这才不至于饿死。
之后，范长生就给流民军提供了大量的粮食和器械，协助他们作战。
李雄就觉得这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呀，于是吆喝上他的好兄弟和下属们，一起去找范长生，要奉他做皇帝。
范长生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控制不了流民军，于是坚持拒绝，反过来把李雄推上了皇位。
这些年来，他尽职尽责，君臣间的关系很和睦，范长生提出来的“休养生息，薄赋兴教”的政策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在他们实际控制下的蜀民日子过得比外面的蜀民不要太好，也是因此，他们近年来和蜀地其他郡县的斗争越来越严重了。
说白了，李雄和范长生对权势都没那么热衷，他们一个是为了流民军和蜀地的生民，一个是为了蜀地的百姓和道教的兴衰。
赵信将所有资料看完，肃然起敬，同时心里有了另一个主意。

第1058章 大惊喜
资料上，李雄很崇敬西凉的张轨，走到绝地时甚至和左右说过要带大家去西凉投靠张轨。
西凉的张轨一直收留从中原逃出去的流民，自和赵含章合盟后，他甚至劈了一块地，新建晋兴郡来收容流民，李雄就是想去晋兴郡。
有些话，自己崇敬的人说和下臣说、对手说，其效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加快速度，离年越来越近了，赵含章和傅庭涵婚事将近，他还是想及时把弘农公主和傅宣带回去。
赵信收好资料，当即就写了一张条子交给亲兵，让他立即给斥候送去，“让他们收到信后立即发出，发完以后当即收拾好东西转移地方。”
“啊？”亲兵道：“我很小心，没有尾巴跟着我。”
赵信道：“小心为上，他们带着电台，不容有失。”
亲兵应下，悄悄去送信。
赵信请求赵含章致信张轨，请张轨劝一劝李雄。
赵含章挑眉，没有犹豫，当即就给张轨写信，正好，她也许久不与他联络感情了，她要建议他多种粮食多养羊，关于羊的销路不要担心，她有信心，明年中原会消耗大量羊肉的。
除了羊肉，还有羊奶，国民营养价值跟不上，除了豆浆外，还应该多喝奶。
只有身体更强壮，他们才能建设好国家嘛。
至于蜀地的事，赵含章只提了两句，一句是，成国主李雄素来钦佩士彦，另一句是，国失蜀地，吾心甚痛之……
似乎只是说到当今天下局势时随口提了两句，但张轨七巧玲珑心，收到赵含章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后便盯着这两句话多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收起来，和他的心腹们道：“赵大将军已经稳定中原，告诉牧民们，明年春天多留一些羊羔养着，等到秋天，我们把羊卖到富庶的中原去，换他们的粮食、布匹和瓷器。”
“还有盐。”
张轨哈哈大笑起来，高兴的应道：“对，还有盐！”
“不过中原的盐巴也贵，派出去的人还没找到新的盐井和盐石吗？”
他们有两口盐井要开采枯竭了，预计再有三四年就采不出什么盐了，所以他们需要找新的盐井和盐石。
西凉的人也越来越多，需要的盐巴一年比一年多。
将心腹下属们遣退，张轨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他坐在案前凝重的看着摆在眼前的纸笔。
沉默许久，他还是开始研墨写信。
远在蜀地的李雄收到西凉的来信，一脸懵逼。
待拆开信，他就更懵了，但懵过后，他看着信中的话沉思起来。
李雄一直以为自己对张轨是单方面崇敬，说白了，他是张轨的粉丝，从没想过张轨会知道他，还特意写信来劝他。
张轨劝他向晋称藩做属臣，本来还想和赵含章拉扯一段时间，争取更多利益和地盘的李雄犹豫起来。
能做忠臣，谁愿做在史书上被骂的叛贼呢？
实在是晋国君主太弱，品德不高，脑子还有问题，为了百姓不得不反；
可他在蜀地也会担忧刘渊和石勒凶残，会屠杀汉人和氐族，要不是出现的赵含章足够强大，他是不会产生归属晋国的想法的，哪怕是张轨劝也不行。
他不觉得司马家的人能带领天下百姓挣脱出泥淖。
正犹豫，兵部的郎中扶着一个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路跑一路喊：“急报，急报，急报！”
李雄一惊，立即将信压下，站起身来。
禁军立即接了俩人进来，令兵跪倒在地，奉上军报，急道：“陛下，赵家军进到涪陵郡，和李钊一起连下涪陵三县，涪陵，涪陵郡就要陷落了。”
李雄瞪大了眼睛，问道：“赵家军是何人领兵，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令兵不知。
等范长生和朝臣们赶到，他们这才从令兵那里了解到涪陵郡实际的情况。
几个月前，李雄派李骧攻破涪城，俘虏了太守谯登，但涪陵并未完全陷落。
因为天冷，所以李骧带大军回来，但还有军队留在涪陵，时不时的跟对面打一场，能抢到一个县算一个县。
就这样水磨豆腐的打下了三个县。
对面的百姓也被他们吸引，很想脱离晋国投奔他们，正是一片形势大好时，一支赵家军从天而降，湿漉漉的，有的连鞋子都没了，却武器精良，战意凶猛，愣是一天之内就抢走一座城。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呢，赵家军就和对面的李钊联合起来，两支军队一起把另外两座城也给抢回去了。
令兵道：“听从那边逃过来的百姓说，那赵家军的王将军出面说服了好多地主老爷拿出粮食来赈济百姓，那边的百姓见是赵家军，都不跑过来了。”
李骧很生气，和李雄道：“陛下，赵含章言而无信，这边和我们谈判，那边却偷我们的后方，臣请求斩杀赵信，以扬国威。”
范长生则问道：“下三座城后呢，他们可有继续进攻？”
令兵回道：“没有，赵家军只是把旗帜插起来，然后就不动了。”
这些事情军报上都有写明，甚至还有更详细的，连令兵都不知道的情报呢。
李雄仔细看完军报，面无表情的递给丞相。
范长生连忙接过翻开看，看完也沉默了，转而交给李骧。
李骧气冲冲的接过，军报上说，赵家军领兵的是王玄，攻下三座城后他曾给成国驻军的余将军来信，要和他谈一谈。
余将军去了。
军报上说，王玄之所以强渡乌江，是奉命来带这边的晋臣回去述职，无意冒犯成国。
只是不巧，他们到时正好两国交战，作为晋臣，他有守土之责，也有襄助同僚的义务，所以才派兵支援李钊。
成国君臣皆无言以对。
他们会相信王玄的说辞吗？
那当然不会了。
先不说他们的谈判前两天刚到这一步，还没彻底说定呢，信从蜀地到洛阳，又从洛阳到荆州，需要的时间可不止五六天，更不要说还要率领大军强渡乌江，翻越乌山到达涪陵郡了。
很显然，赵含章早布置下去了，算一算时间，几乎是赵信前脚刚到巴蜀，王玄后脚就出发。
也就是说，赵含章算准了一切，笃定他们一定会和晋称臣，条件是藩国面积，而赵含章也早为他们界定好了藩国的范围。

第1059章 盟成
李雄目光落在案上的左角，那里压着张轨的信。
他在信中说，以前他觉得晋国君主难堪大任，所以起义，那现在晋国有赵含章管理，有强臣辅佐，天下可安，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勿忘初衷，他们最初的目的不还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吗？
李雄握紧了拳头，闭了闭眼后再度睁开，沉声道：“朕要见大将军使臣。”
立即有侍卫出去传话，“宣晋国使臣赵信觐见——”
李骧默默地将军报叠好奉上，然后偏头去看范长生。
范长生垂眸站着，没有出声，他就知道，这件事算彻底定下了，李骧的心瞬间空落落的，他很害怕，不知这个决定对成国，对蜀民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赵信两天前便收到了电报，一直等着成国朝廷做出反应呢。
等到成国的禁军来请他，他当即换上官袍，正了正衣冠，一身凌然的往成国皇宫去。
李雄和范长生看到了比之前更从容，也更强势的赵信，对上对方的目光，俩人同时心中一凛，觉得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这到底是赵含章运筹帷幄，自信到使臣还未出使就算到了一切；
还是他们有特殊的通信渠道，在蜀地内外，竟能比他还快的传递信息？
李雄不动声色的和范长生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们和赵信开始进行最后一场谈判。
等赵信出宫，日头已经偏西，他手上拿着成国的国书。
李骧一脸臭臭的与他一起出宫。
走到宫道尽头，赵信转身面向李骧，笑着拱手道：“公主和驸马之后劳李使臣多关照了。”
双方已经议定，成国对晋称藩，李雄为成王，去帝号，晋会说服目前还在涪陵、巴郡等地抗争的晋臣，让广汉以南的蜀地都归成国统领。
汉中郡等地依旧归属梁州，由朝廷直接管辖，成国不得再犯边。
成国归还弘农公主和驸马。
当然，为了确定盟约，成国会派出使臣前往洛阳，正式和晋庭签署盟约。
李骧被命出使，哦，他是副使，正使是太子李班。
李班刚被确立为太子，朝中许多大臣都不服他，他需要立功来巩固地位。
李雄命他为正使，一是让他立功；二是让他在赵含章面前刷脸熟，将来，蜀地要是有变，他可以寻求赵含章的帮助。
由此可知，李雄是深知几个儿子的劣性，也怕他死以后，成国会因为争储一事起祸乱，只不过，他除了外调几个儿子，限制他们少为非作歹，其他方法完全用不上。
那几个孩子在李班被立为太子后乖巧了一段时间，但在发现他们的爹没有回心转意后就又原形毕露，行事比之前更猖狂。
李雄一度心梗，甚至有杀了他们的冲动，可念头才起他就心痛，最后不了了之。
他觉得他得再生几个儿子，要从小就教好，再不能让他们也像几个大的一样了。
话题扯回来，他命李骧为副使，是因为他正直而忠心，哪怕反对李班做太子，也会尽心辅佐他，保护他，不会让他受伤害的。
李骧不得不接受王命。
其实赵信很想和他一起回洛阳，但他还要南下去说服各个势力，将那些晋臣全部召回洛阳，落实盟约，所以他暂时回不了。
走前，他特意去见了一趟弘农公主和傅宣，告诉他们，“三娘和庭涵婚期将近，他们二人一直希望能叩拜高堂，信这一趟也算不辱使命，接下来便要委屈公主和驸马赶路了。”
傅宣一口应下，表示一定会加快速度，赶在他们成婚前回到洛阳。
弘农公主问：“你们谈好了？朝廷拿什么换了我们？”
赵信安抚道：“公主安心，成王深明大义，不愿再起战祸以致生灵涂炭，因此愿对晋称臣，降为藩属国。”
弘农公主被关在房子里，消息很滞后，闻言瞪大眼睛，问道：“你是如何说服成帝的？”
赵信笑道：“信并未使力，是大将军德厚，成王心悦之，因此愿与将军一起共治盛世。”
弘农公主不再问话，只是内心深受震动。
她之前便多听到赵含章的事迹，但因为蜀地和中原消息不通，很多信息传进蜀地后都变样了，她一直持怀疑态度。
可现在，她直面的感受到了赵含章的威势与德望，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儿媳妇也充满了兴趣。
赵信将二十个护卫留给他们，由他们一路护送公主和驸马回洛阳。
没办法，弘农公主他们逃到这里时，身边只有三个侍卫，还有一个车夫，虽说成国会有使团护送，可他还是担心俩人的安全，因此留下二十人给他们。
剩下的，他则带着南下。
赵信写了一封信托他们带回去给赵含章，唉，电报好是好，就是发信得言简意赅，很多要求，不如写信来得畅快，他是真的有很多话和赵含章说啊。
两个使团同一天出发，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李骧骑在马上，目送赵信走远，也不知是在跟赵信赌气，还是在和自己赌气，反正就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然后打转马头选了另一条路，手一挥，队伍便缓慢启程。
太子李班撩开车帘子向外看，心中忐忑得很。
他现在还是太子，等到了洛阳，他会代父亲接受朝廷的册封，李雄正式为成王，而他也由太子变成世子。
他长这么大，其实从未出过蜀地，也不知道那洛阳是什么样。
从埤城出汉中郡，再到洛阳并不远，加之队伍还有意加快了速度，在第五天傍晚，他们便靠近洛阳。
因为天色昏暗，他们不能连夜进城，因此会在城外的驿站休息一晚。
有士兵先跑回城中报信，好让人知道使团到了。
此时，洛阳城里一片喜气洋洋。
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还有的人家往窗棂、门上和墙上贴喜字。
赵二郎急匆匆的领着一班衙役往县衙走，一个半大小子被棍子撵着从屋里跑出来，成功跳过门槛，却不小心被门前的一块小石头一绊，整个身体往外一扑……
赵二郎下意识的伸手一抓，抓住人的后衣领，在他的脸贴近地面时堪堪把人抓住。
他把人提起来放好，看到是他，嫌弃不已，“方大郎？你又惹你娘生气了？你牙上次才磕坏一颗，再摔，你还有牙齿吃肉吗？”

第1060章 全民喜事
钟大婶提着棍子从屋里追出来，看到被一把提住的儿子大松一口气，“多亏了县君，不然他又要摔坏了，这小子皮得很，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我从外面买回来的喜字全叫他贴坏了。”
钟大婶伸手，赵二郎就把孩子递给他，这才去看他手里抓的东西。
一张红纸，上面题着他超级眼熟的双喜字。
这个字复杂，但有结构，赵二郎本来是不认得的，但任是谁天天看见，连着看了几个月也会认得的。
可以说，这个双喜字在洛阳城百姓中的识别率是最高的，不亚于“洛阳”两个字。
之所以会如此，全因赵含章给赵正出的一个主意。
县衙提倡结婚生育，不仅给军营中的单身将士们介绍对象，也经常组织城中的单身适龄青年们相亲。
只要成的，县衙都送东西。
一开始，赵二郎都特别大方的送他们一对巾子、木盆、木桶之类的东西。
结成新家嘛，这些东西都是需要重新添置的，县衙送了，减少了他们婚后的消费，大家就算是为了那一对木盆、木桶也要努力达成成就，成个亲。
但后来财政吃紧，加上赵含章公布婚期后带来的追风效应，选择在年前组建家庭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洛阳县衙最后连一对巾子都送不出来了。
已经答应的事，别说一根筋的赵二郎，就是赵正也不愿意食言，说了只要成亲县衙就有东西送，那就得拿出点东西来，不能失信于民。
因为赵二郎日也想，夜也想，在外面烦完，还要把烦恼带回家，无法，赵含章只能跟着他们一起绞尽脑汁的想，想怎么送新人们一个既省钱又喜气的礼物。
最后她看到王氏和汲渊等为她准备的婚礼，她才意识到，这个时代成亲还未流行贴双喜字。
于是赵含章大笔一挥就给赵正写了一张双喜字。
从此，洛阳县衙字写得好的官吏多了一个任务，给前来登记结婚的新人们写两张双喜字。
这就和赵二郎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再活一百年也不可能进入这个行列，于是他高兴的做了甩手掌柜。
可两张双喜字怎么会够用呢？
因为赵氏纸坊，现在纸张并不贵，哪怕是红纸，普通百姓也是消耗得起的。
花两文钱买上一大张红纸，再把它裁成十六张，然后花上二十文钱请个书法好的人题双喜字，要是不太在意这些，那就更便宜了。
带上裁剪好的红纸到学堂门前一蹲，找个看上去就很聪明的学生，塞两个鸡蛋或几个饼子就能请他们题上十六个双喜字。
要是不想准备这些东西，那就花三五文钱，也比特意请先生题字要便宜。
这事一流行起来，当即有摊贩摆摊卖双喜字，他们很聪明，不仅会卖双喜字，还会卖福字，他们薄利多销，一张双喜字或者福字只需一文钱，字也不差，竟比自己去买红纸请人写还要便宜一些。
于是很多新人会去买，跟县衙给的双喜字一起贴满家，即便是间透风的茅草屋，也会因为贴了红色的喜字而增添喜气。
现在，只要看到有人家中贴了双喜字便知道是有喜事临门。
所以看到方大郎手上那张红纸，赵二郎一脑子的疑问，“钟大嫂，你家也有喜事？莫不是你要改嫁？”
钟大嫂张大了嘴巴。
赵二郎身后的衙役立即涌上来，七嘴八舌的道：“大嫂别气，我们县君就是单纯的好奇，不是说您和方大哥过不好，不过，你家三个孩子都小呢，既不能娶妻，也不能嫁人，怎么要贴喜字？”
钟大嫂也知道他们的县令与常人不同，只是惊讶了一下便略过，解释道：“大将军要成亲，这是大喜事，所以家里也贴几张喜字应景。”
像钟大嫂这样还是简单的应景，城中有些商户和富豪，不仅特意做了红灯笼挂在自家的门前或商铺前，还用红绸挂在门边，可谓豪气。
而大部分人家是买一些红色的布，红色的剪纸，红色的喜字贴着。
以赵宅为中心，洛阳城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妆点起来，到处是红色，不论走到何处都能感受到喜气洋洋。
而在赵二郎看不到的乡下地方，他们更早的妆点起来，连村口的大树都被系上了红色的布条。
乡间有传闻，赵含章穿红色极好看，犹如九天玄女下凡，所以她极爱红色，所以为了表达对她的喜爱和祝福，乡人们会割下一条红布系在树上或者屋檐下。
而此时，不知传闻的赵含章正在试穿自己的婚服。
她的婚服样式、颜色并不是她自己决定的，或者说，因为她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她的婚礼已经不单纯是她和傅庭涵的婚礼了。
这件婚服是王氏、赵氏族人和朝臣们互相博弈过后定下来的。
近些年因为战乱，有些地方为了祈求平和安定，流行白色的婚服。
王氏看过，觉得白色也很好看，主要是寓意很好，她希望女儿将来能够一生安宁，所以最早提议着白色婚服。
赵含章受后世的影响，觉得红色也很好看，不过如果她娘喜欢她穿白色，她也是不介意的。
她觉得她和傅庭涵都不是很在意这个，于是她和傅庭涵提了一句。
谁知道一向随她做主的傅庭涵却突然道：“你应该穿玄色，玄衣纁裳，也符合传统的婚服。”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可我母亲想要我穿白色。”
傅庭涵难得的坚持，“你穿玄色更好看。”
他顿了顿后道：“我也穿玄色。”
提到这一点，他眼中似乎有光，“我问过了，现在的婚服还是以玄色为主，我们穿玄色并不犯禁。”
傅教授难得有一件坚持的事，赵含章自然要支持他，于是她要穿传统的婚服。
王氏纠结了一阵，还是答应了女儿。
但汲渊和她的心腹大臣们不答应了。
他们认为传统的婚服并不足以表达出赵含章现在的地位，所以要改变。
这改改，那改改，出来的婚服越来越眼熟，赵淞坐不住了，跳了出来，不答应改，再改下去，赵含章和傅庭涵是不是要穿着婚服原地登基了？
那婚服，就跟小皇帝的冕服似的，你们这是要做司马昭吗？

第1061章 天地的颜色
在陈县的赵铭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这件事，一句话不说，直接给赵含章送来两张草图，是他画的婚服。
别说，赵含章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于是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也看呆了，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婚服，于是冲她连连点头。
俩人都没意见，但王氏、赵淞、以及她亲爱的诸位朝臣却有意见，连在宫里的小皇帝都小声发表了一点小看法。
然后这两张草图没通过，大家开始在草图上进行修改，期间赵含章和傅庭涵完全插不上话。
用汲渊和明预的话说来是，“昏礼，不止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女郎现在位高权重，天下士族、庶民皆视之，仿之，所以女郎的婚礼就必须合乎礼制。”
汲渊的看法是，“女郎驱逐匈奴，安国定民，这是造世的功劳，按礼制，女郎应行诸侯的婚礼。”
明预也如此认为：“这是一个昭示天下的机会，女郎若不把握住，岂不让人小看了自己？”
什么是得寸而进尺？
首先得先得寸，明预和汲渊一样，都存了别样的心思，自然是一步一步将她推上去。
诸侯之礼是赵含章应得的。
赵含章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然后道：“铭伯父给的草图婚服不就是诸侯之礼吗？”
明预面不改色的道：“我认为赵刺史对诸侯之礼的理解有误区，礼服的玄色占比太重，应该增加纁色的比重。”
汲渊深以为然的点头。
赵含章：……别欺负她读书少，照他们这么改，就无限接近皇帝的礼服了，已经违制。
玄色和纁色是很特别的两种颜色，代表着人们对天地的崇敬。
乾为天，其色玄，赵含章一直认为玄色是开天辟地时电光火石的黑，黑里透红，天之玄，所以为玄色；
而纁色是赤色和黄色的结合，就像日落时夕阳混着大地的颜色一般绚烂。
坤为地，色黄，而土地没有正位，所以托位于南方，南方寓意火，火色赤，加之人类对火的向往和崇拜，所以加入赤色，两种颜色混合就是纁色。
在《周礼》中，这两种颜色是帝王吉服的颜色，先秦时，记载下来的婚服就是这两个颜色，一直到此时，都是主流婚服。
其中新夫的婚服是玄衣纁裳，寓意阴阳调和；
而新妇的婚服是全玄色，只有袡和衣缘是纁色。什么是袡呢，就是衣边，这样设定的寓意是专一。
可耐不住人总有复杂的心思，将两种颜色归于地位的区别时，大家就认为不同比例的玄纁色代表了不同的地位。
不然，为什么皇帝的吉服纁色占比就比诸侯王的高呢？
赵铭给他们画的草图，傅庭涵的婚服颜色是正常的，只是在衣服的花样上做了一些小修改；
但她的则不同于一般新妇的婚服，而是比拟于傅庭涵的婚服做了修改，大大增加了纁色和赤色的使用，几乎比拟于诸侯王的吉服用色。
汲渊和明预还觉得少了，想要再添加一些比例，这就触及了赵淞的底线。
他忍不住去堵着汲渊和明预骂，说他们居心叵测，“三娘忠义，一心只为君王和百姓，你二人作为晋的宰执，不说规劝她不当的行为，反而蛊惑她违制奢靡，奸佞之心昭然若揭。”
骂他们“为一己私利，竟不顾君王之恩，连忠义仁孝都丢弃了。”
汲渊和明预皆面不改色，对赵淞的辱骂毫不介意，依旧坚持己见要改婚服。
他们可不是晋的宰执，他们是赵含章的宰执！
他们当官也不是为晋当的，而是先为天下百姓，后为赵含章当的，忠义自然也对的她，跟现在位置上坐的司马家小皇帝有什么关系？
俩人态度强硬，站在他们身后，一力推着赵含章往那个位置走的朝臣们自然不会让步，汲渊和明预不好骂回去，他们来骂。
于是，赵含章刚收到赵淞堵住了汲渊和明预的消息，还没赶到呢，众臣就把赵淞给气得去见大夫了。
哦，被抬着走的。
事情到这一地步，赵含章想要等他们吵出结果都不可能了，她必须得表态。
果然，政治斗争总以一种意料不到的方式来临。
谁能想到她就结个婚，一个婚服的颜色和样式就能掀起这么大的战斗？
连远在并州的北宫纯和幽州的石勒都参了一脚。
北宫纯是个忠臣，他虽然认赵含章为主，但也忠于晋庭，而且他是打心眼里认为赵含章和他是一样的。
他们都有一颗红心，只不过因为能力出众，所以才被世人误解和提防。
这种遭遇他熟，所以他先写信给赵含章安慰她，让她不要把世人的误解放在心里；
然后写信给汲渊，认为他们在逼迫赵含章背离自己的初心，并以自己举例，认为他们做得越多，赵含章会越不开心的。
收到信的汲渊以及赵含章：……
真单纯啊！
石勒就不一样了，他直接鼓动赵含章用皇帝的吉服成婚，和她说，“你有平定乱世之功，本就功比诸侯，而新人最大，素有越级之风，为何不能用帝王的吉服？”
“若不是你赵氏愚忠，你早该登位了，那司马家又不是什么名门正统，只要有本事，谁不能抢他家的江山？”石勒道：“而你不仅有功，还有德与望，你若称帝，我石勒必第一个响应。”
两封信一前一后到达，赵含章再次无语，结果信才放下，她就收到赵淞被气得抬去看大夫的事。
赵含章就知道，她不能再放任他们争执下去了，不然，纷争会由京师扩散到地方，到时候……
她突然觉得，果然还是太闲了吧，因为要过年了，所以大家都没事做，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是吗？
赵含章放下信就赶出宫。
在宫门口遇上一脸忧虑的汲渊等人。
他们看到赵含章，皆低下头去做认罪的姿态。
他们知道赵淞身份特殊，也没想到他气性能这么大，就说几句话竟然就把自己给气晕过去了。
赵含章对他们摇了摇头，但还是道：“此事我来解决，诸君忙朝政去吧。”
急匆匆的骑马追去赵淞家。
汲渊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赵含章的背影有些感动，还有些愧疚。

第1062章 日常震惊
赵含章追到赵瑚家中，不错，赵淞在京城没有宅院，赵含章倒是赐了赵铭一栋宅子。
汲渊等人都受了赏赐，赵铭功劳也不小，虽然他不在京城，但也不能厚此薄彼。
而且，他爹和儿子在啊，赵含章是不介意他们一起住到赵宅来的，但赵宅正在修缮，又住了许多亲卫，所以没地方了。
但赵淞是一个很会避嫌的父亲，虽然儿子在洛阳有一栋宅子，可他觉得儿子不在，他不好代他接受朝廷的恩惠，所以坚决不住进去。
他就带上随从住到赵瑚的宅子里，连赵申都跟着蹭住在赵瑚家中。
他很喜欢七叔祖家，比住在自家还自在，还舒服。
他爹在京城的宅子除了大外毫无优点，连张床都凑不齐，他实在不想去住，所以就厚着脸皮跟在祖父身后蹭住在赵瑚这里。
赵含章带着御医急匆匆赶到时，赵淞刚刚苏醒，赵申正劝道：“您年纪大了便好好地颐养天年，这种糟杂事就应该让儿孙们去烦心，您就隐在后面指挥，让我们往东我们就往东，让我们往西就往西，何必与他们生气呢？”
赵淞虚弱的道：“你们父子俩惯会糊弄我，要不是你爹画了婚服草图，汲渊他们也不会得寸进尺，竟想把婚服改成那样的吉服，真是……真是大逆不道！”
赵申：“阿父画的图并没有错，三娘功比王侯，玄衣纁裳她是穿得的。”
“明知世人都是得寸进尺的，他为何不能降一等画图？再让他们进一寸，画成现在这样的不就好了？”赵淞道：“非要一开始就画得这么好，让他们心生妄念，更进一尺，这才生了这些纷争。”
赵申暗道：您怎知阿父他不是故意的呢？
现在族中除了祖父外，谁不希望赵含章更进一步？
便是汉室为帝，受权势所惑都有人想要取而代之，何况晋室呢？
这天下有多少人会忠于晋室？要不是为了天下安宁……
赵申心中嗤笑。
同样的，他自然也不是忠于晋室的那波人，他以前不当官，逍遥自在的游学行侠，这时候为什么愿意进入朝廷当官？
难道就为了皇宫里那个面都没见过的小皇帝吗？
赵申是希望赵含章更进一步的那一拨人，他觉得，他父亲也快要彻底的是了。
他一定感受到了吧？
天下，只有在赵含章的手里才能重回安宁，甚至可以繁荣昌盛。
一旁的赵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暖了暖身子后道：“要我说五哥你就是太操心了，你又不是官，朝廷上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与我们无关，之前那样辛劳是为甚？”
赵瑚忙叫道：“我那样可不是为了晋室，我又不吃他司马家的俸禄，凭甚为他？我那是为了我们赵氏，为了我自家的身家性命，为首的要不是三娘，我才不白给那么多东西呢。”
站在门口的赵含章正要抬脚进门，就听到他道：“五哥，要不你还是别管了，我觉得汲渊他们挺好的，他们不就是想让三娘取晋帝而代之吗？我觉得不错，不然她要是只摄政，过个十年二十年，小皇帝长大了是不是得还政？”
“她一还政，我们赵氏，还有汲渊他们这些跟她卖命的人还有活路吗？”赵瑚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赵氏要想长治久安，那就得坐到那个位置上，继任者也得我们赵家的血脉才行。”
赵含章抬起的脚就静悄悄的落下，她觉得此时进去一定很尴尬，于是静等赵淞骂他，决定等赵淞骂完了再进。
结果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赵淞骂人的声音，探头进去一看，就见赵淞泪流满面。
赵瑚皱眉，坐着没动，赵申忙着给他擦眼泪，但也没出声。
赵含章瞬间心疼，赵淞往日待她的好都涌现出来了。
她没钱，他给她钱；她没人，他就给她人。
算起来，其实赵淞才是真正第一个对她无所求，却一直给她东西的人。
赵含章终于待不住，连忙奔进去，把坐在床边的赵申推开，接过帕子给他擦眼泪，叹息道：“叔祖父别伤心了，我就用铭伯父给我画的婚服，其他人再怎么让我改，我都不改。”
赵淞却哭得更凶了，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他定已移志，不然不会做这张草图，因为他这张图试探出了多少人心？”
“他这不是在试你，而是在试我，试赵氏各房房主，还有朝廷诸臣，”赵淞泪流满面，“结果，除了你和庭涵，每个人都中了他的算计。”
赵含章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五叔祖，这是我和庭涵的婚礼，我是真心只想办一场简单的婚礼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淞哭得更凶了，“所以我才恼恨那些人，你分明忠义礼孝，奈何他们都要逼你。”
“我从前总在心中怪你，觉得你若坚守忠义，何人能移你的心志？可今日我切身体会到，即便我心如磐石，还是会为他们所伤。”
赵瑚听不下去了，丢下酒杯起身，不可置信的凑到赵淞面前看他，“五哥，你真相信她是个忠的？”
“她，她，她是个……权臣啊！哪个权臣是忠心的？”
“你闭嘴！”赵淞激烈的呵斥他，怒道：“曹公一生都没有对不起汉室！”
和后世普遍认定曹操是枭雄的定义不一样，曹操在魏晋时期的名声好得不得了。
所以赵淞给赵含章的定义一直是曹公一样的人物，匡扶晋室，安定天下！
赵瑚气笑了，不甘示弱的喊回去，“五哥，你醒醒，曹操的儿子当了皇帝！”
赵淞一脸凛然道：“那也是后代的事，我们彼时都已入土，跟我们再无关了。”
赵瑚不能理解他，跳脚道：“反正都要当皇帝，儿子当不如自己当，以后当不如现在当！而且她要嫁人了你知道吗，要是等她儿子登位，那就是姓傅！”
“可要是她现在就当了，那皇室就是姓赵！傅家才是外戚你懂不懂？”
赵瑚早就想好了，因为他以前的表现，赵含章把本该属于他的爵位搅没了，那等她当了皇帝，怎么也要封一下他这个对建国有功劳的叔祖父吧？
他要让他儿子和孙子看看，虽然他们理念不合，但他一点儿不比他们差！

第1063章 对不起列祖列宗
赵淞听了，差点儿又气晕过去，他连忙去看赵含章，就见她也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赵瑚。
赵淞就指着赵瑚怒道：“你闭嘴，总有一日，三娘会被你们带坏的。”
赵瑚“啧”的一声，实在不明白赵淞为何对赵含章有这么大的信任，好像所有的坏都是别人带的，殊不知她才是为首的那个人。
赵瑚想要打破他的幻想，才要开口，就见侧坐着赵含章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赵瑚一肚子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瑚到底不敢招惹赵含章，轻轻嘟囔了一句，“闭嘴就闭嘴，我还不与你说了呢。”
说罢甩袖就走，背影骄傲不已，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赵申低头垂手站在一侧，静立不动。
赵含章也不看他，而是回头安抚赵淞，“五叔祖，七叔祖说话从不过心，您不要往心里去，我婚期将近，姑舅将回，还有许多事要麻烦到叔祖呢，还请叔祖保重身体。”
赵淞脸色和缓下来，他握紧赵含章的手，和她确认：“三娘，汲渊等人的逾制之举也不合你的意吧？”
赵含章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只是笑着回握他的手，“叔祖父安心。”
赵淞以为得到了肯定，大松一口气，胸中堵着的气这才散去，在赵含章的搀扶下躺到床上。
赵含章给他拉好被子，这才起身让外面候着的御医进来给赵淞看病。
等御医看完开下药，赵含章交代了家中的下人去抓药，照顾好赵淞，这才告辞离开。
赵申送她出去。
站在院子里，赵申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问，“三妹妹，你是真的无心吗？”
赵含章偏头看他，“若我无心，兄长要如何？”
赵申盯着她看，实在分辨不出她的心思，这才低声道：“赵氏已经下不来，你知道的，一旦落下，赵氏粉身碎骨。”
赵含章面色不变，毫无动容，只是轻轻地问道：“兄长这样问我，只是为了赵氏？”
“倒也不是，”赵申看着她的眼睛回道：“这天下，你改变的太多，若不是你，它也会迎来巨变，恐怕是大祸。”
“就算是为天下苍生，我也不容你后退。”赵申低声道：“所以三妹妹，你明白了吗？我和祖父，甚至父亲和祖父都是不一样的。”
赵含章收回目光，浅声道：“五叔祖年纪大了，这个时候还是要让老人家顺心一些才好。”
赵申挑眉，仔细打量她的神色，片刻后点头：“好。”
他将人送出门。
等赵含章走没影了，他这才转身回去看赵淞。
他越发看不明白这个堂妹了，所以啊，像七叔祖多好啊，他最讨厌喜怒不形于色了。
下人熬好药送上来，赵申服侍祖父吃下药，正要下去，焦急的赵淞就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赵申回头，赵淞着急的看向托盘里的饴糖。
赵申低头看了一眼后道：“祖父，大夫说了，您最好少吃甜的。”
赵淞终于开口，“我苦！”
赵申：“谁让您气性那么大的？要是不吃药，什么事也没有。”
赵淞就气得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赵申连忙凑上前去，“哎呀，您别又自己生闷气啊，您对我就跟对阿父一样，气了就拿棍子打我呗，自己闷在心里，可不就气坏了？”
赵淞这才恍然，原来赵铭总是气他还是为他好了？
赵申想达成他父亲一样的成就，奈何赵淞看着他俊俏的脸蛋，到底下不了手，孙子和儿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赵淞舍不得。
赵申见他实在不想动手，就只能把饴糖塞他嘴里，叹气道：“祖父，要不过完寒冬，天气暖和了您就回陈县去吧？阿父在那里，您想打他了，随时都可以，总比在洛阳闷着强。”
赵淞忍不住拍了他一下，“那是你阿爹！”
赵申冲他讨好的笑。
赵淞拍了他一下，加上赵含章的劝慰和御医的汤药，心头宽松了许多。
但他心头依旧压着一块石头，他觉得这是他的劫难，若不能想通，那就渡不过，他可能死也不能瞑目。
他从前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但……看着外面世界的变化，洛阳一日比一日的繁华和热闹，以及汲渊等人的言辞和讽刺，还有赵瑚的话，他对自己的坚持也心生怀疑。
他抓住赵申的袖子，殷切的问道：“申儿，你说，七叔祖和我，你站哪边？”
赵申垂眸看他拉住自己袖子的手，就好像他小时候拽着他的袖子一样，生怕走丢了。
他叹息一声，不忍骗他，“阿祖，您想她忠于晋室，您能无愧于祖先，但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三娘落败，赵氏会万劫不复，到那时，我等真能无愧于先祖吗？”
赵淞瞪大了眼睛看孙子，停顿了好久才辩解道：“小皇帝崇拜尊敬她，将来她还政于陛下，必能……”
“阿祖，”赵申打断他的畅想，沉声道：“自古，摄政之臣能与新君善始善终的寥寥无几，您凭甚以为三娘会是其中的例外呢？”
他道：“她如今行事犹如逆水行舟，要么迎难而上，登高做首，要么倾覆而亡，您往洛阳城里走一走，往城外的世界看一看，这样的治国之略，除了始造之人，谁能接手，谁又敢接手？”
“她已经让这个天下离不开她！”赵申道：“现在，不止是赵氏离不开她，而是这世上的百姓都离不开她！”
“见过曙光的人再退回去被黑暗重新覆盖，他们会疯的，这天下会因为他们的疯狂更加混乱和黑暗。”赵申低声道：“先祖们若知道他们死后还背负如此因果，他们真的能瞑目吗？”
赵淞结舌。
赵淞病了，病得很重，赵含章不得不每天跑一趟赵瑚府邸，和赵申一起侍奉汤药。
御医换了两张方子也不太管用，只是道：“心病还须心药医，等老太爷想通了，这病自然就好了，不然，我开的药都是治标不治本。”
治标那也得治，赵含章让他全力救人。
因为赵淞生病，汲渊等人以为是被他们气的，赵含章已经沉着脸表示就用赵铭画的草图，他们便不敢再辩驳。
婚服的样式和颜色就这样定下了，绣娘们抓紧时间做，弘农公主到洛阳城外时，婚服刚做好，赵含章下衙回家时试穿。
正穿着呢，曾越快步来报：“女郎，有令兵来报，成国的使团和弘农公主一行人已到城外驿站，明日一早入城。”

第1064章
赵含章一听，嘴角忍不住上翘，“倒是来得巧，去告诉傅公子，等一下……”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自己去，你派人去一趟汲先生和明先生的府邸，成国使团到了，明日让他们随我一起出城迎接。”
这次成国的太子亲自过来递交国书，规格还是很高的，他们这边自然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
曾越应下，躬身而退。
赵含章穿好婚服站在全身镜前，她的婚服玄衣纁裳，玄衣之上的衣领和衣缘也都是纁色，上面绣着祥云图文，就真的好似身在云中一般。
袖子上则是绣了凤图，用的是颜色相近的线，远看不显，近看，隐约有一支凤凰注目，行走时，袖子微动，凤就好似腾飞一般。
王氏领着青姑进门便看到这一幕，她眼中大亮，疾步上前，“这绣娘果然好用，你七叔祖介绍的不错，短短时间内就把图绣得这么好。”
赵含章就扭头和听荷道：“赏绣娘，让她好好修养眼睛，回头我要用她。”
王氏就道：“那绣娘是你七叔祖的。”
“问一问七叔祖愿不愿意把人让给我，也问一问那绣娘愿不愿意跟着我，若愿意，我出高金聘她；要是奴籍，我替她赎身。”
王氏不解，“你对穿衣又没有高要求，家里的绣娘就够你用了，何必去和七叔祖抢人呢？”
赵含章：“我要开绣坊，要在绣坊中辟一个地方专门教绣娘们绣艺。”
王氏：“这是看家的本事，最多传给弟子，怎会似你想的这般大喇喇的传给所有人？”
赵含章：“我给她官当，这样她也不愿意吗？”
王氏震惊，“绣娘也能当官？”
赵含章：“不仅绣娘可以当官，织娘和木匠这些都可以，我打算在工部下设立百工所，收纳天下大匠，专门做相关行业的研究以及教学。”
赵含章抖了抖袖子，将它抓在手上笑道：“这样的绣娘正是百工所需要的。”
“而且，在绣坊中教学，我也不需要她把所有看家的本事教授给她们，传承衣钵的本事自然要看他们心中所愿，自己选传承的人。”
她只为百工所收纳人才，今后怎么做，自是看他们意愿，她能给他们提供的就是各种教学条件和传承的支撑。
王氏若有所思，“那你这绣坊是为朝廷开的？”
赵含章点头，“自然是为朝廷开的，我现在用的是朝廷的资源呀。”
说白了，这些是国有的，因为招聘人才的成本、土地、作坊建设的材料等都是走国库的账，自然，它们赚的钱也属于国库。
王氏就道：“那你说我也开一个绣坊怎么样？”
赵含章挑眉，笑问：“阿娘怎么想起开绣坊？”
“我不止想开绣坊，我还想开织坊呢，”王氏道：“什么赚钱我想开什么。”
她叹息道：“家里现在没钱，你和二郎要花用什么都需要省了又省，我能给你们的也有限，我看七叔祖也不怎么管事，不也能赚很多钱吗？我也想多赚一些，将来你们姐弟要是用钱，我也能补贴一些。”
赵含章一听，当即鼓励道：“阿娘你去做吧，先开织坊，我跟您说，最近这两年，做粮食和布匹生意是最不会亏钱的，您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
“绣坊先放一放，您等我去趟水，成了您再进。”
王氏得了赵含章的鼓励，当即增添了几分信心，连连点头。
她打开青姑捧着的盒子，和赵含章道：“这是阿娘给你打的凤冠。”
等赵含章试完凤冠，确定好需要改的东西以后，她才换下衣服和王氏道：“阿娘，弘农公主和驸马到洛阳城外了，明天就进城。”
王氏心头一紧，有些紧张，“那，那我要去迎接吗？”
赵含章笑道：“不必，我和庭涵去接就好，不过我和他婚期将近，他父母回来了，只怕就不能住在我们家里了。”
王氏想了想后点头，“也好，本来你们也要分开准备婚事了的。”
傅家的宅子被烧了，朝廷另外给傅庭涵准备了一栋宅子，还是赵含章选的呢，就在赵宅不远处。
傅家的后门出来往北走两百多米就是赵宅的正门，她要是不想走门，出门后可以直接翻墙进傅家。
咳咳，反正就是离得很近。
不过傅庭涵身边的人少，加上布置一个家花销很大，他就一直没动。
这次成亲，他们也只收拾了两个院子，一个是正院，一个是距离正院有些远，宽敞又明亮的大院子，给弘农公主和傅宣准备的。
其余地方，都只是象征性的挂上红灯笼，院子的门都锁着。
王氏都计划好了，成亲满一个月后他们两个还是要回赵宅住，那边要什么没什么，厨房里厨具都不齐全，怎么能住那边呢？
但现在弘农公主和傅宣回来了，她觉得让女儿女婿回家住的打算要落空了。
王氏有一点点失落，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嗯，她自以为没表现出来，可赵含章是什么人啊，她能看不出王氏的变化吗？
她和王氏笑道：“阿娘，我们成亲以后还要经常回赵宅住的，您可不要嫌我们烦。”
王氏精神一振，连忙道：“怎么会呢，这儿就是你的家，你的院子和主院都给你留着，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赵含章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主院则是拿来处理各种事情，汲渊等人来回禀事情也多在主院见她。
可以说，赵宅是第二朝廷的缩影，许多朝政都是在这里解决的。
成婚以后赵含章也不打算更改，所以她和傅庭涵大部分时间还是会住在这边。
至于弘农公主和傅宣会怎么想，赵含章暂时不考虑。
傅庭涵没有实际见过弘农公主和傅宣，只在记忆里有他们模糊的样子，更不想与他们一起生活，所以对此没有异议。
他和王氏相处得和睦，一定程度上是因为王氏的宽容。
可能是因为有赵含章和赵二郎这两个前车之鉴上，王氏很少管孩子。
她都是自己玩自己的，对孩子们，三五天见不到人她都不生气，也不会干涉他们做事。
早餐分开吃，午餐在外面吃，晚餐偶尔才能凑到一桌一起吃，在她面前，赵含章就是规矩，于是等于没有规矩，傅庭涵和这位丈母娘相处得很和睦。
但从记忆里看弘农公主和原身的相处，他觉得他很难和弘农公主这样自在的相处。
所以和赵含章站在城门口接人时，傅庭涵内心是很忐忑的。

第1065章 父母
李骧和李班也很忐忑，所以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俩人一大早起来眼圈都有点黑，再一看对面一脸肃穆的弘农公主和一脸轻松的傅宣，俩人默默对视一眼后就把脸扭开了。
驿站距离城门不是很远，他们队伍虽长，但行路一个时辰也到了。
他们辰时出发，巳时不到便看到洛阳城门了。
大清早的洛阳城门很忙碌，排队进城的人分成两排，一排是不带货物，简装进城的队伍，还有一排则是带了货物的商队，排队排出百米外。
李骧和李班愣愣地看着，蜀地因为小战不断，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他们从前一直以自己是成国人而自豪，因为知道蜀地虽然还未统一，却也比外面的世界要好很多。
如果说蜀地的百姓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蜀地之外的百姓就是在炼狱之中。
他们想要蜀地百姓摆脱水深火热，也自觉有了些许成效，所以对比晋室的君臣，他们是自豪的。
可现在看着城墙破破烂烂，却生机勃勃的洛阳城，目光从那些笑脸上划过，李骧和李班对从前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不是说，外面人命如草芥，晋室不当人，放任匈奴和羯胡屠杀抢掠汉人百姓吗？
不是说外面赤野千里，粮荒如荒漠吗？
怎么看都不太像啊？
“殿下，晋庭的大将军亲自来迎接使团。”
李班回神，朝前看去。
前面已经由卫兵隔开一条路来，路的尽头站着一队人马，当中单手叉腰的是一个面带浅笑的文雅女子。
李班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她文雅，因为她的动作并不文雅，哪有女子单手叉腰这样站着的？
但他就是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文雅的气息。
李班就喜欢文雅人，于是也露出笑容，离得老远就下马，领着李骧疾步上前拜见。
而在他们身后的马车里，弘农公主也撩开了帘子，正怔怔的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洛阳城。
李班下马的动静惊到了她，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往前看去，也一眼看到了赵含章。
她便见赵含章笑着放下叉着腰的手，上前两步迎上李班，在他行礼时伸手虚扶住他，而后立即退后一步，郑重的作揖回礼。
弘农公主愣愣地看着，果然，李班见她如此礼待他，热泪盈眶的与他叙起话来，一旁的李骧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她见过很多把持朝臣的权臣，八王之乱，她亲身经历了六王，之后东海王打进洛阳时，她已避到长安，暂时牵扯不上她。
可她也听说过他嚣张跋扈的事迹，没有哪一个权臣会像赵含章一样谦逊知礼。
如果有，恐怕这天下早就不是晋室的天下了。
所以……
弘农公主定定地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温和而宽容，对上她的目光，灿然一笑，然后和李班说了什么，转身拉起一个青年就往她这里来。
弘农公主注视着赵含章一步步走近，这才将目光落在她拉着的青年身上。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弘农公主微微一愣，这是……长容？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走到马车边，冲车上笑着行礼，“弘农公主，驸马，臣和庭涵前来迎接。”
弘农公主身边的女使任慧连忙撩开帘子，冲赵含章笑了笑后看向车内。
弘农公主这才扶着任慧的手低头走出马车，她抬眼居高临下的看着赵含章和傅庭涵。
她的儿子脸绷得很紧，不知是还在和他们怄气，或是紧张，倒是赵含章笑吟吟的，并不为她的沉默而慌张，还亲自上前伸出手来，想要扶她的另一边。
任慧提起一颗心，生怕弘农公主拒绝她会闹得不好看，谁知弘农公主很自然的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扶着走下马车。
她道：“驸马在后车。”
傅宣并不是矫情的人，听到赵含章他们的声音，他就从回笼觉中醒过来了，自己撩开帘子走下马车。
突然看到长成青年的儿子，傅宣也愣了一下，算起来，他们有五年没见了。
五年的变化竟然这么大吗？
赵含章上前见礼，还拉了傅庭涵一下。
傅庭涵跟在她身侧一起行礼，不像是赵含章见他的家长，倒像是他见赵含章的家长。
国事和私事，自然还是国事重要，赵含章分得清轻重，所以她要先和李班李骧会晤。
但她也担心傅庭涵，所以问他：“你要不要和我走？”
等她处理完了国事再带他回来见弘农公主和傅宣。
她也看出来了，傅庭涵面对他们夫妇二人很不自在，而弘农公主和傅宣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奇怪。
傅庭涵看了眼父母，摇头，“不用，我送他们回傅宅。”
赵含章看他，“你一个人可以？”
傅庭涵点头，“放心，我不至于连独自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可实际上，他一个人面对他们两个时是真的很紧张，他把人送回傅宅，让人下去准备吃食，然后就紧张的坐在他们对面没话说了。
他和赵含章都已经确定，他们是回不去了，甚至，就算可以回去，他们也放不下这里的一切回去。
所以他注定要占据这具身体。
和一直有目标，在为赵家付出的赵含章不同，傅庭涵和傅家的联系很薄弱。
在傅宣夫妇没出现前，他和傅家的牵绊只有傅祗。
他觉得他只接受了傅祗的好，自然也只回报傅祗。
可现在傅宣夫妇坐在他面前，让他意识到，即便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和他们从无往来，他也天然亏欠他们的。
那个少年不知道是死在了五年前的洛阳城门前，还是去到了他的世界？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如今借着他的身体活着，并因此完成了自己想要做的许多事，还能够和赵含章在一起，他都感激他。
弘农公主仔细的打量他，片刻后道：“你倒是比五年前更温顺了些，这是懂事了？”
傅庭涵惊讶的抬头看她。
傅宣微微蹙眉，问傅庭涵：“你们的婚期定的哪一日？”
傅庭涵道：“祖父给选了一个日子，腊月二十五，说是这个日子合我们的八字。”
傅宣微微点头，问道：“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聘礼有多少？可需要我们添置一些？”

第1066章 会心一击
傅庭涵忙说不必，“如今国家贫困，我们的婚礼也不宜奢靡，所以聘礼和嫁妆都尽量简约，以免世人追风，造成百姓负担。”
弘农公主：“你认为你和赵含章已经能影响国俗民风了？”
傅庭涵微微皱眉，一直紧张的心却渐渐舒缓，他终于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弘农公主，沉静道：“自然，她现在是朝廷的掌舵人，她的一言一行皆可引领国俗民风，除了她外，地方风俗也多是民众效仿有德望的老人和士绅，而君子和士绅往往面对的是朝廷的风尚。”
弘农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道：“我以为经历这许多年的战事，你终于学会柔和了一些，却没想到还是如此。”
一旁的傅宣不悦的咚的一下放下茶杯，傅庭涵和弘农公主就扭过头去静静地看着他。
傅宣道：“聘礼既然定了，那我们两家便约个时间见面吧，你请问一下赵家的时间，我和你母亲上门拜访。”
傅庭涵微微弯腰应下，然后一家三口就又沉默了。
说真的，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来，傅庭涵第一次处于这种尴尬又寂静的氛围中。
让傅庭涵没想到的是，三人中最自在的是弘农公主。
她并不在乎父子俩的沉默，扭头看向门外，打量了一下院子的情景后道：“这宅子平日是谁打理的？那树枝修剪得那样难看，这庭院是正堂，竟然就在花圃里种些野花野草，那假山多久没清理了？”
傅庭涵回答不上来。
弘农公主蹙眉，问道：“管家是谁？让他来回话。”
傅庭涵哪有管家，这些事情他都是交给傅安来处理的，为了方便处理事情，他一直住在赵宅，这个宅子是因为赵含章进洛阳后分赏众人，汲渊、明预，甚至常宁等人也都有了，所以她就把赵家斜对面的这栋宅子送给他当府邸。
不过他一直当别院在使用，除了主院被收拾了一下，其他地方都没怎么管。
一是打理房屋花费很大，二则，现在人手还是不够，他不想花费心力在这些地方。
因为弘农公主和傅宣被迎回，所以他让人另外收拾了一个院子给他们，除此外，其他地方都还锁着，并没怎么打理。
院子和花园显得有些乱，好似久不住人一样，傅庭涵当然不能把傅安推出来，只道：“战事才定，我身边没什么人，一直住在外面，这次是因为……父亲和母亲回来，所以才让人收拾宅邸。”
“不过是从外面请的人，总是有些不尽如人意，”傅庭涵道：“我只让人收拾了两个院子，一个是我要住的正院，一个是父亲和母亲住的长松院，其他的院子都锁起来，连园子也没怎么打理。”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但今日看到父亲和母亲，我方觉此举不妥，所以这宅邸就交由母亲处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只管叫人去弄。”
弘农公主眼睛微眯，一旁的傅宣忍不住看了又看他儿子，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这番话漏洞百出，槽点满满？
傅宣绞尽脑汁的为他找借口，最后还是放弃，决定先把他弄走，“时间也不早了，这些事以后再谈，我们旅途劳顿，先……”
“你住正院？”弘农公主没搭理傅宣，只盯着傅庭涵幽幽地问道：“你刚才说我和你父亲住哪个院子？”
傅庭涵一脸莫名，“长松院。”
这名字还是他特意取的呢，寓意寿如长松，含章也说他取得好。
见他一脸迷茫单纯，弘农公主不由一阵气闷，觉得他就是在演她，他怎么会不知道她这句问话的意思？
傅庭涵就没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尊重长辈的意思，道：“母亲要是不喜欢长松院，再选别的院子住下也可以。”
“这府邸的许多院子和园子亭廊都没有名字，您可以顺从心意安排。”傅庭涵不想再待下去了，想去找赵含章。
弘农公主呼吸急促了些，但她的自尊不允许她亲自问出那样的话，只能扭头去看傅宣。
傅宣把头偏到一旁，躲开了她的目光。
弘农公主气闷，只能忍耐着脾气问傅庭涵：“府中有多少下人？”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摇头：“没有下人。”
“什么？”弘农公主竟一时不能理解。
傅庭涵解释道：“我身边只有一个傅安，不过我不能把他放在府里，我需要他随侍身侧，剩下的都是亲兵，我可以在府里留两什，母亲有事可以托他们去做。”
“托？”弘农公主气笑了，问道：“你一个尚书令，不，不，不说尚书令这个官职，你是傅家的嫡长孙，身边竟连两个下人也没有？”
傅庭涵就叹息道：“我们当初逃命时走散了，只有傅安一直跟着我。”
连傅宣都没忍住回头看他，问道：“为何不重新买人？”
“为什么要买？”即便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傅庭涵还是不习惯这里的一些规则，依旧保留着他在现代的习惯，“我并不需要下人。”
弘农公主声音尖锐，“你不需要下人？”
傅庭涵坚定的点头，“有傅安一个就够了。”
要不是傅安一直跟着他，其实他连傅安都不需要，因为很多事他自己可以做，他不想做，或者不能做的，身边的亲兵也可以做。
赵含章也很少会用到下人，更多的是使唤身边的亲兵。
下人中也只一个听荷惯常被用到而已。
见弘农公主脸色不对，然而傅庭涵并不能理解她气恼的原因，更想走了。
他坐立不安的动了动，最后还是顺从心意的起身，“尚书省里还有事，我先去处理公务了，父亲和母亲请便吧。”
说罢恭敬的行礼后离开。
躲在外面的傅安在傅庭涵出来以后立即小跑跟上，亦步亦趋的跟在傅庭涵屁股后面出府，他殷勤的从施宏图手里抢过马，还破天荒的要扶傅庭涵上马。
傅庭涵推开他的手，自己抓住驮鞍一跃上马，待在马上坐定，这才一脸莫名的低头看他，“你怎么了？”
傅安立即挨近马，抬头眼巴巴的看着傅庭涵，“大郎君，您是真的不知道啊？”
傅庭涵默默地看着他。
得，看来郎君是真的不懂。
傅安就苦着脸道：“依礼和理，应该公主和驸马住在正院的。”
傅庭涵蹙眉，“这宅邸是朝廷送给我的，又不是送给他们的，正院不应该是户主住吗？”
傅安眨眨眼，似乎这么说也没错。

第1067章 分居
傅庭涵：“赵宅的正院也是含章用的，岳母从未说过什么。”
傅安：“那怎么一样，王夫人是寡居，而且她就不是会争这些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弘农公主是会争这些的人？”
傅安一脸惊恐的摇手，“不不不，奴不是这个意思……”这话可不能传到公主耳里。
他立即左右张望，发现围在附近的都是亲兵，是自己人，于是放下心来，压低声音和傅庭涵道：“郎君啊，正院可以是公主让给您住，但不能是您一早安排好的。”
傅庭涵：“……我已经这么说了。”
“是啊，您已经这么说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傅安快要哭了，“刚才您说的话里有很多问题，公主只怕要误会了，以为这是三娘教唆您……”
傅庭涵：“……这和含章有什么关系？”
傅安快哭了，“郎君，您还是快去找三娘商量一下吧，公主要是生起气来可不好弄。”
作为世家公子，从小受礼制规矩长大，会不知道父母在，无私产这个道理吗？
傅安觉得郎君可能是因为以前受伤忘记了，但公主和驸马不知道啊。
傅庭涵抿了抿嘴，还是听劝的去找赵含章，不对，他本来就要去找赵含章。
弘农公主见他竟然就这样丢下他们走了，不由气得拍了一下案桌。
傅宣叹息一声，起身，拖上木屐就要走，弘农公主叫住他，“你去哪儿？”
傅宣道：“去看一看这宅邸，选个心仪的院子住下。”
“你站住！”弘农公主嚯的起身，瞪眼看他，“你就由着他这么胡作非为？你听听他刚才说的话，哪有一点儿身为儿子的尊敬，在父母面前都我啊，我啊的，这些年不仅没有长进，反而越发不堪起来……”
傅宣一句话打断她，“你觉得他像我们的儿子吗？”
弘农公主愣住，片刻后瞪大眼睛问：“你是说……”他是假冒的？
话还未问出口，傅宣已经叹息道：“当年你一心护国，他赌气回洛阳，当时他或许就与你一样做出了选择。”
“阿父说，他一路艰险，从长安到洛阳，不过两三天的行程，他愣是走了大半年，中间为了避开流民军和乱兵，他还绕到了平阳一带，最后回到洛阳，在进城门时还遭遇流民军冲击城门，差点命丧当场。”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他也失语很长一段时间，”傅宣道：“我不知道那孩子是做了怎样的决定，但从他离开我们的那一天算，到现在近五年的时间里，他没有一封信联系我们便可知他的态度。这么长的时间，爱意可以变淡，怨愤和恨意也可以，今日看，他对我们并无恨意，但也没有爱意了，倒是有淡淡的愧疚，你觉得这丝愧疚是什么？”
弘农公主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傅宣道：“是对生恩的愧疚吧？”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这孩子还是太端庄了，他能来到这个世界是对这个世界的馈赠，不过是借由我们的身体来而已，这些年我们只给予他痛苦，少有能让他开颜的时候，他实在不必愧疚。”
“受生育之苦的又不是你，经历九死一生生下他的也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弘农公主盯着他的眼中似乎盛着火焰，但她压住了，只是咬牙切齿的道：“你少与我论道，他是我生下来的，那就永远是我的儿子！”
傅宣与她理念不和，干脆不辩解，自己先走了。
弘农公主站在正堂中运气，任慧上前扶住她，低声问道：“可要重新整理一番正院？”
弘农公主没说话，只是走到正院去看。
正院也很简陋，院子里只有三棵略显干枯的梅树，上面结了一些花苞，屋檐下两侧挂了红灯笼，窗棂和墙壁上贴满了喜字，弘农公主一怔，连婚房都如此布置，这是穷困到了什么地步啊？
她脸色和缓了一些，慢慢归于平静，“不必了，重新找个院子安置吧。”
任慧问道：“您要不要去看看长松院？”
“长松院在何处？”
任慧刚才已经了解过，指了一个方向道：“那边有个角门通向外面，出入很方便。”
那不就是在那边的最角落里？
弘农公主心中冷哼一声，他还真是时刻都想着离她远远的呀。
弘农公主目光一扫，随手指了一个院子道：“要那个吧，看着还不错，离驸马选的院落远不远？”
任慧一脸纠结道：“正好在驸马的附近。”
弘农公主立即道：“让他住到长松院去，我不要与他住得太近。”
任慧叹了一口气应下。
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傅宣随性得很，本来都和下人打水来擦拭桌子了，一听，当即抹布一丢，把卷起来的袍子放下，“行，我们去长松院。”
带上一个护卫就走了。
长松院已经收拾好了，床铺蚊帐，连梳洗的胰子都备用，拎包就能入住，而且还大，旁边还有个角门，比他之前选的院子好太多了。
本来他想把这院子让给公主的，没想到她竟然不要。
在蜀地时，他们夫妻是迫不得已才不得不住在一个院子里，现在宅邸足够大，自然是能离得多远就离多远。
傅宣把外衣脱了躺在床上，舒服的呼出一口气，对护卫道：“你去帮公主吧，这里不必用你了。”
护卫就默默地退下，公主选定的院子里正一片忙乱，他们的人本来就不多，好在傅庭涵留下了二十个亲兵，可以帮忙清扫，还有割掉院子里的枯草之类的。
便是这样，一通忙活下来，弘农公主发现这院子还是不能住人，因为连一张床都没有。
他们要从隔壁院里搬一张床过来，结果抬到一半床散了。
要知道，这宅邸就在赵宅前面，赵二郎当年搜刮洛阳时怎么会忘了它了？
所以这宅邸能用的东西早几年就被赵二郎搜光了，正院和长松院能住人是因为里面的东西都是重新添进去的。
弘农公主看着散架的床，一直以来的涵养也没能让她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护卫和下人们噤若寒蝉，都不敢吭声。
亲兵们则左右看看，最后一什长小声提议道：“要不您和驸马先挤挤？”
任慧等人都一脸惊恐的看向亲兵什长，这话是他一个小兵能说的吗？
弘农公主气得胸膛起伏，才要发火，青姑领着赵宅的一众下人到了。
听说是王氏身边的贴身女侍，弘农公主脸上的怒气快速消散，她整理了一下袖子后转身坐到正堂上，这才让青姑进来。
青姑一进门就恭敬的跪下问安，低着头道：“公主远归，我家女郎本要亲自接待的，奈何国事繁忙，所以便将此事托付给了我家娘子。”
“娘子本要上门拜访的，但公主才回，又怕她过来是添乱，所以派奴来听候差遣，公主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和奴说，奴派人去寻。”
弘农公主道：“赵大将军有心了，国事要紧，我这里还有几个贴身人，暂时不必劳烦大将军和王夫人。”

第1068章 被说服
虽然弘农公主这样说，但青姑还是热情的把带来的人和东西都留下了。
为了让她用得放心，青姑还把他们的卖身契交给了任慧。
任慧捧着匣子来见弘农公主，低声道：“奴婢问过了，这些都是赵家这两个月买的下人，调教过一段时间，不过他们之前本就是各家的下仆，本来大将军是要放归分田的，但有些人不会种地，也不愿意学，于是拿了放归书后又到人市上自卖自身。”
这些人原本是王氏给赵二郎准备的。
她都计划好了，等赵含章一成亲，过完年她就给赵二郎说亲。
姐弟俩都成亲了，那就不好两家再住在一起了。
正好赵二郎有一个新宅邸在建，她就想一边建宅子，一边给他培养下人。
一个好用的下人也要打磨上一二年的，甚至需要更久，所以她现在就开始准备。
她也没想到最后赵二郎还没用上，就要拿出来送给弘农公主了。
虽然有点心痛，但王氏只要想到那是公主，又是三娘的婆婆，便舒心了，这些人她好歹养过一段时间，放到傅宅去，将来都是她家三娘的人手。
弘农公主翻了翻那些卖身契，交给任慧，“你去调教他们，按照卖身契上的银钱把钱送回赵家，再打听一下洛阳的人市，去买一些老仆世奴，调教后放在身边使唤。”
外面来的人，她还是不太信任。
任慧应下。
弘农公主又道：“给宫里上书，我要求见陛下。”
“是，”任慧顿了顿后道：“那赵家送来的东西？”
弘农公主叹息一声道：“挑能用的用上吧。”
巧了，赵家送来的东西他们全都能用上。
青姑不仅让人运来了床，还把工匠送来了，打扫好屋子以后把床搬进去，工匠当即把床装起来，还有完整的榻，抬进去摆上就能用。
任慧打开一个箱子，看到里面珍美的帐子，目光一闪，当即捧去给弘农公主看，“殿下您看，这帐子是和两匹布一起送来的。”
不仅帐子，还有香巾和木盆呢，任慧还搜出了一盒香，这已经不是送礼了，倒像是搬家一样。
如此的贴心和周到，让弘农公主都愣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道：“能教出赵含章这样的女儿，王氏果然不可小觑。”
而这会儿，王氏正看着单子心疼。
青姑一回来她就追问，“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过去？那里面好多都是我给三娘准备的陪嫁呢。”
青姑笑着安抚她，“这些东西您也没想着记在嫁妆单子上，早晚都是要送过去，晚送不如早送。”
王氏：“那怎么一样，当嫁妆送过去，那就是三娘的东西，现在送，是礼，怎好索回给三娘使用？”
“我的娘子，您不知那边府邸的情况啊，现今三娘和姑爷多住在这边，成亲以后也是要搬到新宅子的，傅宅那边几乎不怎么布置，但将来偶尔还是需要回去住几日的，您准备的那些东西新宅多半也用不上，”青姑道：“三娘又要俭约，这些都不能上单子，不如给那边送去布置。”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傅家好了，三娘脸上也有光，傅家若困窘，难道三娘和姑爷脸上好看吗？”
决定要成亲时，赵含章便在皇城边上，靠近皇城大门的附近选了一栋空置的大宅子。
这一座大宅子曾是东海王司马越所居，赵含章入洛阳后，这种无主的宅子便被收为国有，既是国有，那她就有支配的权利。
所以她送给了自己。
她已决议，婚礼就在这座宅子里办，两个月的时间，宅子已经修缮妥当，大东西也基本上准备好了，这段时间就是添置一些小东西，王氏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新回京的弘农公主和傅宣一定不知。
王氏这才不说话了。
青姑扶着她坐下继续劝道：“弘农公主他们刚从蜀地回来不知，但我们却是知道内情的，姑爷的钱全都填了三娘和二郎的坑，他自己都没几个钱，更不要说养家了。”
王氏有些心虚，傅庭涵把家底都给三娘和二郎的事她是知道的，而且，这些年傅庭涵给三娘做事，几乎没有收益，有也是转一手又回到三娘手里。
以至于新房装修，全是赵含章和赵瑚借的。
本来王氏想借，不，想替她承担的，但赵含章一口就回绝了，“阿娘，为了养兵和打仗，我把祖父留给二郎的那笔钱都用了，再用您的嫁妆，那成什么样了？”
王氏的嫁妆是她的底线，说什么都不能碰的，当然，日常的饮食衣饰礼物等，阿娘要送，赵含章还是会厚着脸皮收下的。
但装修就算了，那王府多年不住人，加上时不时的有人溜进去顺点东西，修缮需要花费不少的银钱。
赵含章和傅庭涵俩人对自己的还债能力都很自信，于是自信满满的找赵瑚借了钱。
虽然赵瑚不太理解，但还是借了，别的事情可以不借，但成亲，毕竟是一生大事，他勉强忽略前不久和赵含章闹的不愉快。
不仅借了钱，还容许赵含章从他的施工队中借了一支人过去。
看着没有父母操持的傅庭涵，再看一眼只管细枝末节的王氏，赵瑚觉得赵含章的这个小家没有他要完。
话题扯回来，王氏之所以心虚，是因为父母在，无私产，傅庭涵不仅有私产，还全补贴了外人，却没钱养亲生父母，这话传出去，对傅庭涵和赵含章都不好。
她立即改变态度，连连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应该送，你再看看那边还缺什么，再准备一些送过去？”
青姑就笑道：“奴婢留意着呢，明天让人给他们送一些米面菜蔬和肉过去，他们刚回洛阳，只怕连菜市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呢。”
王氏应下，想到现在弘农公主和傅宣孤独的住在对面的宅子里，以己度人，便也有些生气，“三娘也真是的，多大的事啊，庭涵父母回来竟还找他来商量国事，就不能给人一日假期吗？”

第1069章 分势
青姑默默地没说话，前不久她被下人叫到前面听吩咐，前面围了一大圈的官，傅庭涵被围在中间，听意思是各地在审核完成的水利工程出了一些问题，她也不懂，就觉得事情好似也不小，大家都在问傅庭涵问要意见呢。
不过青姑没有为赵含章辩解，傅郎君和他父母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以傅郎君内秀的性格，以后恐怕真的会避开父母。
用女郎当借口，总比用公事更好。
夫人对女郎再不满，转过半个时辰就又好了，但对傅郎君，虽然欣慰，却到底没那么疼爱。
夫人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弘农公主了，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婆媳关系。
不过想到赵含章的身份和地位，青姑又放松了些，罢了，谁都会有婆媳矛盾，但他们三娘一定不会有。
她的矛盾，是直接关系国运，能要人命的。
而此时，刚刚送走李班和李骧的赵含章也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
她忙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身边的人在慢慢减少，工部、户部和司农寺的官员们领了手札和条子后一一和傅庭涵行礼告退，出来看见赵含章，连忙再行一礼。
傅庭涵把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赵含章这才上前，“是劳役审核出了问题？”
“有些郡县擅自增加了水利工程的修建长度，为了赶服役时间，挖出来的水利沟渠不合标准，有工部的官员下去巡察发现了。”
这就是因好大喜功而造成的工程质量不达标了。
赵含章看了一眼他的笔记，颔首道：“我让御史再查一遍，确认其郡县的其他政策举措，到时候我来处理。”
傅庭涵应下。
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问道：“李班和李骧走了？”
“嗯，我与他们初步谈了谈，明日带他们进宫去见皇帝，”赵含章顿了顿，和傅庭涵说起私事来，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发觉疏忽了一件事，我忘记给弘农公主准备公主府了，让他们夫妇二人住在你那里本来也没问题，但我记得你现在住在主院，收拾出来的长松院虽大，却距离中轴线极远。”
赵含章叹气道：“这个时代和我们那个时候有些不一样。伦理上来说，父母在，子女不应该有私产。”
傅庭涵：“实际上真的如此吗？”
赵含章大笑起来，摇头道：“当然不是，不论哪个时代，实际上做的事和规矩都会有出入，子女要尊重孝顺父母，父母掌控子女，只要他们在，子女不远游，没有私产，这只是一种伦理上的期望，既然是期望，那就说明基本上实现不了。”
“但实现不了，人们行事还是会向它靠拢，所以即便那宅子是你的，如果他们提出来住主院，那舆论就会站在他们那边。”
傅庭涵随性，皱了皱眉道：“罢了，反正我们也不常回去住，他们想住就让给他们吧。”
赵含章又没忍住笑起来，摇头道：“你啊，就是图省事，但你不知道，这不是谁住主院的问题，而是，这个家的话语权归谁的问题。”
傅庭涵蹙眉：“他们还做不了我的主。”
“他们是做不了你的主，但他们可以给外面的人一个印象，他们可以做你的主。”赵含章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外面只站了曾越和听荷，这才和他道：“你不知道，弘农公主回洛阳对朝局有多重要。”
傅庭涵一脸迷茫，“她……只是一个公主而已，记忆里，她虽然一直维护晋室正统，但很少能参与到朝政中来，她对朝政的影响应该在你的可控范围内吧？”
“是在可控范围之内，但影响力可不止是一点而已，”赵含章道：“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不仅是晋室公主，也是你母亲，是我的婆母。”
“你不知道，她一直在为晋室奔走，”赵含章递给他一沓纸，“这是汲先生找出来的，当年她在长安时，她便出面请求士绅富商出粮赈济粮荒的百姓，所得虽不多，但受她恩惠活下来的百姓也不少。”
“东海王掌控朝政时，她受傅祖父的嘱托在长安奔走，陆续为先帝招兵买马，提供粮草，可以说，后来先帝能养得起一支亲兵，她有一份功劳。”赵含章本人是很敬佩弘农公主的，她的父亲被毒死，母亲也死得凄惨，她和随后上位的怀帝只是叔侄关系，其实并不怎么亲近。
这个晋室破破烂烂，四处漏风，她的叔伯兄弟和皇室亲戚们为了权势打得脑袋出屎，她却一直努力奔走，想要把它缝补起来。
要知道，她在长安都朝不保夕，不然傅庭涵怎么会出走回洛阳搬救兵？
她的资产一点一点变卖，最后连下人和护卫都要因为缺少银钱而遣散去不少，都这样了，她都还省吃俭用的把钱拿去招兵买马，再给先帝送回去，只希望他能管理好国家。
先帝罹难，匈奴和石勒大军南下，天下大乱，她自己都不知道明日是否还能活，不朝江南逃，却跑去蜀地找援军，想要再救一次晋室。
弘农公主如此，她怎会将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婆母对待？
赵含章让赵信把他们请回来也不止是为了傅庭涵而已，也是为了自己。
“是我之前疏忽，公主如此尊贵，她应该有自己的公主府的。”赵含章道：“我会和小皇帝说，让他赏赐公主府，这样你们母子分开也可以自在一点儿。”
傅庭涵：“公主府需要修缮吧？你有钱？我是说，国库有钱？”
赵含章就叹息道：“挤一挤还是可以有的。”
傅庭涵沉默了一下后道：“成亲以后我们会住在新宅，傅宅基本空置，为什么不把傅宅改为公主府呢？更换户主的名字而已，能节省下来一大笔钱。”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不至于此，都是朝廷功臣，汲渊明预等人都有朝廷封赏的宅子，你自然也要有，将你们母子看做一起，不止是委屈了你，也屈辱了弘农公主。”
她道：“弘农公主自有功绩，不从赵家军的角度，只从大晋国的角度来说，她当得这一份赏赐。”

第1070章 婚礼不同
赵含章起身去端来一个棋盘，直接抓了一把白棋铺在棋盘上，道：“而且，这不仅是封赏的问题而已，我们都准备好了，过完年，各地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百废待兴，处处是商机。远的不提，就一项，粮种！”
“你知道粮种的利益有多高吗？那怎么选粮商呢？有利益便有相争，到时候他们会找各种各样的官员使劲，我会尽量公平，但我的公平也是建立在我能得到的信息上。”赵含章道：“而我想要得到更多，更真实的信息，除了我自身的情报网外，我还需要外部的上谏。”
“要想听到不一样的声音，就要有不一样的利益团体出现，”赵含章开始往棋盘上放黑棋子，“这，就是不一样的声音。”
傅庭涵看着棋盘，问道：“那你是白棋一边的，还是黑棋一边的？”
赵含章捏着棋子笑道：“我为什么要做棋子？我是执棋手。”
傅庭涵垂眸看着依旧占据大半棋盘的白棋，突然福至心灵，抬头问她，“这些白棋是不是有相当一部分是赵氏的人？”
赵含章挑眉，抬头冲他一笑，不言而喻。
傅庭涵明白了，想起他曾经听到的话，问道：“所以，赵氏是外戚，还是傅氏是？”
赵含章：“那要看具体情况了，哪边有利我选哪边。”
说到这里她一顿，问傅庭涵，“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傅庭涵倒是不介意，毕竟他和赵含章利益一致，他并不在意冠名权，都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不过，听赵含章的话音，他也有了猜测，“你似乎更倾向于赵氏为主，我以为国家建立之后，以现在赵氏的力量，怕是会成为你的掣肘。”
“那要看怎么用了，矛盾都是相对的，有弊就有利，如果赵氏是外戚，他们利益和皇室的差别更大，斗争自会更大，但如果他们作为宗室，和皇室的利益是不是大体重合了？”
傅庭涵恍然大悟。
赵含章看了一眼天色，和他道：“我知道你紧张，要是不想和他们相处，今晚就留下吧，派傅安回去传话，就说国事繁忙，暂时回不去了。”
世俗的规矩是要遵守，但她有资本让他随心一些，不必那么为难自己。
傅庭涵想了想后摇头，“算了，我还是回去吧，他们刚到洛阳，还有许多事要忙呢，我们的婚礼也没几天了，有些事情也需要和他们通气。”
这一次婚礼和世俗的婚礼不太一样，他得提前和他们谈一谈，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也能免去他们和赵家，赵含章的一些矛盾。
傅庭涵本人还是有些紧张的，那是陌生的两个人，他只在记忆中隐约看过他们的脸和身姿，对他们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那朦胧的记忆。
这就和通过一台花屏的电视注视着两个人，情节断断续续，然后有一天，电视里的人出现在了眼前，告诉他，他们是他的父母。
而他现在要和他们谈的事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
父母早早过世，只有和祖父相处经验的傅庭涵不由握了握拳头，手心有点出汗。
他起身道：“我回去了。”
赵含章见他这么紧张，不由好笑，安抚他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弘农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子，你不必将她当普通人来看，可以从朝局上谈，她一定不会有意见的。”
她笑道：“你要是害怕，我来和他们谈。”
傅庭涵摇头，“不，你出面和我出面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含章出面，颇有危险的意味，他不想她平添仇恨和对手，既然是他家的事，那就该由他来处理。
傅庭涵深吸一口气，饭也没吃，叫上傅安回去了。
弘农公主他们已经在用饭，看到傅庭涵领着傅安匆匆回来，弘农公主脸色好看了一些，看向一旁的任慧。
任慧立即下去盛饭给傅庭涵。
傅庭涵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从赵宅到傅宅，他是走回来的，路上都想好说辞了，还站在后门那里来回在心中默念了两遍。
可一对上弘农公主冷淡的脸，他一肚子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弘农公主见他还傻站着，不由皱眉，“还不坐下用饭吗？”
傅宣也道：“坐下吧。”
傅庭涵沉默的与俩人行了一礼，在下座坐下，默默地用餐。
食不言，弘农公主执行得很彻底，饭桌上大家一句话也没有。
傅宣比她更彻底，吃过饭，他放下碗筷便要起身回屋，弘农公主冷着脸道：“等一等。”
她掀起眼皮，“你儿子成亲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过问一句吗？”
傅宣：“……我不是问过了吗？庭涵说都准备好了，既如此，我们做好家翁便是，还需要做什么？”
“做不做是一回事，问一问是另一回事，这宅子荒废成这样，你是眼瞎还是心盲？这像是你儿子成亲的地方吗？你就不能上上心，他说不缺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给了？”
傅宣语气温和的和她道：“我自也想给，可我现在有吗？”
弘农公主沉怒，“没有便不想办法了吗？你儿子终身大事，你便想这么糊弄着来？”
一旁的傅庭涵目瞪口呆，惊得一下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傅宣却习以为常，依旧沉稳温柔，“有什么办法呢？”
傅庭涵是不擅世故，却不是傻子，见弘农公主脸色越来越不好，他连忙插嘴道：“公主……母亲，父亲，我有事与你们说？”
弘农公主的目光咻的一下就看向他，“不过短短五年，连敬语都不会说了？”
任慧上前悄悄提醒他，“郎君该说，儿有事上禀。”
傅庭涵：……
他默默地道：“儿有事上禀。”
弘农公主就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他可以说了。
傅庭涵呼出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开始正事了，他道：“这次婚礼不同以往，不遵旧俗，婚房设在大将军府里……”
弘农公主皱眉，“大将军府？”
“是，”傅庭涵道：“原来东海王的一处宅子，就在皇城边上。”

第1071章 赏赐
东海王的宅子那可就太多了，还分时期呢。
他打进洛阳挟持皇帝时，皇室的王爷们都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他们在洛阳城中的宅邸财产，大半被他收入囊中。
可以说，皇城外的那一大片宅子，十座中有三座属于他，全是从他各种叔伯兄弟们手中抢的。
所以他这么形容弘农公主一时不知是哪一栋，不过这不重要，她面上有些恍惚，喃喃：“婚房不在此处？”
傅庭涵点头，“那里距离朱雀门很近，进宫处理事情很方便。”
那里当然方便了，朱雀门进去不远就是南宫，乃是皇帝和臣僚议政朝贺的地方。按规制，朱雀门最为尊贵，汉时，朱雀门只有皇帝和特许的大臣能经过，或是有特别的事才会打开。
但东汉末年后，这些规矩被一点点打破，晋……也就只有短暂的十几年可以执行。
即便如此，朱雀门在弘农公主这里的地位还是不一样的，听意思，赵含章和傅庭涵现在都是走朱雀门进出？
她定定的看他，“你已经答应了？”
傅庭涵道：“是我提议的。”
弘农公主讥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你怎么变得如此愚蠢了，她做的事用得着你来承担吗？”
弘农公主问道：“你们从朱雀门进出，百官皆无意见吗？”
傅庭涵一脸莫名其妙，“百官不都从朱雀门走吗？”
弘农公主愕然：“什么？”
入夜，弘农公主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傅宣拿了一件披风，抚平上面出挑的丝线，上前披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天这么冷，开着窗很容易着凉的。”
话是这样说，他也没上前强势的关窗，只是站在她的侧身，替她挡去一些风。
夫妻二人皆默然不语。
许久，弘农公主才问道：“我现在有资格反对她吗？”
傅宣摇头，“父亲或许还能说两句话，我们，空有名望，威势不足，而且，真的论在百官、士族和百姓间的名望，赵含章是汪洋，而你我不过是小溪罢了。”
弘农公主眼眶发红，“庭涵如此，不知陛下又着什么样的委屈。”
傅宣并不喜司马皇室，他和忠诚的父亲、妻子不一样，他对这个腐朽的王朝没什么感情，他只是心疼，心疼父亲，也心疼坐在他面前的公主，还心疼被卷入其中的儿子。
弘农公主低头擦了擦眼角，抬起下巴高傲的道：“就照着他们的意思来吧。”
傅宣试探：“婚制……”
弘农公主面色平淡：“都依他们吧。”
第二天一早，弘农公主就进宫去见小皇帝，等到了跟前，她才知道，她也是从朱雀门进。
她在朱雀门前下车，先扭头看了一眼四周，再回头去看塌了半边宫墙，连大门都稍显破败的朱雀门。
此时正有人通过朱雀门进出，看衣着，不过是五六品的小官而已，一出门就在朱雀门两边的空地上找到自己的马或者车，立即就走。
看着忙碌的他们，弘农公主有些恍惚。
有禁卫军上前来，躬身道：“公主，陛下容您乘车入皇城。”
弘农公主回神，定定的看向他，问道：“是陛下的命令，还是大将军的意思？”
禁卫军恭敬的笑了笑，并不作答，但弘农公主明白了，这是赵含章给她的优待。
弘农公主心沉了沉，没有坐上马车，而是慢慢的走进去，此时的皇城还有些安静。
小皇帝在正殿里接见了弘农公主，他的两个舅舅都在场。
弘农公主被人引进殿中，她抬头向上方看去，看到坐在大殿之上的小少年，眼眶不由一红。
她走上前去，到了正中间后便跪下深深一拜，“臣拜见陛下！”
小皇帝连忙抬手，“公主请起。”
见弘农公主没动，连忙吩咐左右，“快快将公主扶起来。”
弘农公主连忙将眼泪擦去，这才抬头，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
荀藩和荀组立即上前拜见弘农公主，弘农公主亦礼貌的请他们起身，谢他们保护皇帝，匡扶晋室。
荀藩道：“我等不过略尽为臣的职责，当不得公主的谢，倒是大将军和傅尚书多年来为大晋奔波劳累，为第一功臣。”
弘农公主叹息道：“是啊，多亏了大将军和赵氏，我晋室能得如此贤臣良将是天之幸。”
小皇帝默默地把半抬的屁股坐了回去，支棱着耳朵听他们寒暄。
待他们寒暄得差不多了，这才让他们坐下，然后对弘农公主进行慰问。
弘农公主的身份不一般，她不仅是惠帝的嫡女，多年来还一直尽自己的努力匡扶晋室，她的忠义让她在群臣和士族中有很好的名声。
这个群臣可不止包括荀藩等旧臣，就连汲渊和明预等赵含章一系的官员也对她敬佩不已。
小皇帝本来不想参与她回归之事的，毕竟她是傅庭涵的生母，赵含章的婆母，论亲近自然还是他们，他和弘农公主只是堂姐弟，到底隔了一层。
但赵含章昨晚来找他，和他促膝长谈，此时小皇帝看弘农公主就是另一种心情了。
听到弘农公主和他说：“这些年，委屈陛下了。”
小皇帝忍不住眼眶一红，从没人问过他是否委屈，都觉得他是皇室中人，现在又当了皇帝，能受什么委屈呢？
却不知，他从知事开始就生活在一种随时可能死亡的局面中，就是现在，他也没脱离这种恐惧。
弘农公主这些年也不好过，很能感同身受，姐弟两个相对落泪。
片刻后，小皇帝擦干眼泪道：“朕要封皇姐为长公主，赐长公主府。”
弘农公主一愣，连忙拒绝，“如今国库空虚，怎好耗费钱财修建公主府？”
小皇帝却坚持，“皇姐于晋室有功，于天下有功，从前你远在长安和蜀地，朕鞭长莫及，如今你回到洛阳，总不能让皇姐连一个公主府都没有。”
坚持要赐给她公主府。
府邸也是现成的，从皇城外那片王爷府邸中选一个还算完好的赐下，然后让工部和礼部共同修缮，说不定还能和赵含章傅庭涵做邻居呢。
小皇帝看了一眼上面递上来的图纸，上面画了一个圈，比了比到大将军府的距离，有些失望，他们做不了邻居了。

第1072章 探问
公主府修好需要一段时间，弘农公主最近还是得住在傅宅。
小皇帝很亲近弘农公主，因此留下她用饭，吃过饭，弘农公主找机会遣退左右服侍的人，这才能悄悄和小皇帝说话。
“我看宫中内侍还算听话，陛下是否得自由？”
小皇帝点头道：“大将军虽严厉些，却是为政事教导我，宫中内侍都恭顺。”
弘农公主低头请罪，“请陛下恕臣冒犯之罪。”
小皇帝疑惑，“皇姐何罪之有？”
“不知陛下每日的行程是什么？”
这是窥探帝踪，的确是冒犯。
但小皇帝知道弘农公主是关心她，倒不介意，细细地说起来他每天要做的事，言语间不由带了些抱怨。
他再早熟，也是个少年。
哪个少年喜欢读书习武，还要看各种政治报告，给出处理意见的？
每天他别说玩耍了，连睡觉的时间都被压缩了，小皇帝现在是看到折子就恶心，一上朝就昏昏欲睡。
但所有人都说赵含章这是在为他好，只要他做得好，以后就可以亲政。
但小皇帝见多了权势更迭，觉得就算赵含章此时没有夺权的意思，将来也会变的。
谁能拒绝权势带来的美妙呢？
就算懒惰如他，有时候也会想，他要是能当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帝就好了，那样，他不想上朝就不上朝，不想批折子就不批折子，谁能强迫他呢？
弘农公主听得愣愣地，心中微讶，没想到赵含章竟如此用心的教导皇帝，这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听到小皇帝的抱怨，弘农公主眉头一皱，和他道：“大将军有心教导陛下，陛下应该用心学习，将来你亲政，整个大晋都要依托陛下治理，天下混乱多年，百姓盼安定很多年了，还请陛下不要辜负了天下百姓。”
小皇帝听到这熟悉的劝诫，不由心中一闷，他压下胸中的怒火，把头扭到一旁，所有人都让他好好和赵含章学。
可他们却没想过，他真学会了还能活吗？
而且，真以为那些东西是那么好学的？
他又不是天才，每日要听这么多课，还要去听朝议，怎么可能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弘农公主对这个年幼的堂弟没多少记忆，更不要说小皇帝对她了，俩人完全靠着血缘关系，还有弘农公主对大晋的贡献维持着情分。
可这点情分，说浓不浓，说薄也不是很薄，权看当事人怎么看待了。
而小皇帝这个年纪正是最易生逆反之心的人，对亲缘也没那么看重。
要不是昨晚赵含章语重心长的和他说起弘农公主对大晋的贡献，以及这些年她的艰难生活，他才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来看她呢。
弘农公主人又不傻，自然看得出小皇帝的淡漠，她没再劝诫，而是起身柔声道：“时辰也不早了，陛下或许还有课业要做，臣便先告退了。”
小皇帝就意思意思道：“朕不能出宫，只能皇姐多进宫看看朕了。”
弘农公主应下，表示她一定会经常进宫看望皇帝的。
其实，他不邀请，她也会经常进宫的，她在洛阳，一半的荣耀来自于傅庭涵，另外一半就来自于她皇室的身份。
弘农公主低头退下。
她扶着任慧的手慢慢朝宫门走去，宫城里很安静，除了时不时走过一队巡逻的禁军外，很难再看到人。
但出了宫城就不一样了，皇城热闹起来了。
赵含章将中央的办公场所都设在了皇城，除她的部分政务是在赵宅处理的外，其余政务，中央和地方的运转都在这座皇城里进行。
所以这里官员，小吏往来穿梭，今天早上弘农公主来时大家都窝在办公室里，这会儿却是在未时前后，正是皇城官吏们用饭和递送公文的时候，所以往来很是热闹。
弘农公主看到里外截然不同的气氛，不由停下了脚步。
任慧也感叹道：“先帝在时，倒是难得见到皇城如此热闹。”
这个先帝指的自然是弘农公主的父亲惠帝。
弘农公主冷清的道：“热闹一些好，热闹，说明臣工在做事，父皇在时，皇城就是太冷清了，而宫城太热闹。”
任慧没敢吭声。
弘农公主也不需要她说话，垂眸思索了片刻后道：“回去，给赵家递帖子拜见。”
任慧松了一口气，笑道：“是要见一见亲家的，郎君和大将军的婚期眼看着就快要到了。”
弘农公主道：“之前是我想岔了，她不是一般女子，自然也不会是一般的媳妇。这门亲事已经不止是傅赵两家的亲事，也是司马家和赵家的亲事。”
“既是三家联姻，涉及到皇室、赵氏和傅氏，那就要谈清楚了。”
任慧心中一紧，结巴的问道：“谈，谈清楚什么？”
弘农公主道：“自然是谈国家的利害，她现在既真心教导陛下，只希望她将来也能真心还政于陛下。”
只要根本不变，现在僭越一些就僭越一些吧，只是委屈了庭涵。
任慧心惴惴，总觉得弘农公主在提一件不得了的事。
弘农公主赶回傅宅，当即亲自写了一封拜帖，让人送去赵宅后就问：“郎君呢？”
下人禀道：“郎君出府办差了，说是年底公事繁忙，一时抽不出空来在家长待，不过他派了身边的亲卫长施宏图回来，说公主只要有吩咐，叫他就行。”
弘农公主皱了皱眉，这都快要成亲了，竟还如此忙吗？
虽说如此，她还是将施宏图叫来，得知他现在是五品的勇毅将军，心中生惑，但此时不是深究之时，所以按下心中的疑惑问道：“我儿的账簿和钱财在何处？”
施宏图呆了一下，连忙道：“傅尚书的内务都是傅安管着的，卑职不知。”
施宏图顿了一下后道：“公主若有缺的东西，只管告诉卑职，卑职可以帮公主寻来。”
他知道的，其实傅庭涵没什么私产，他的钱基本上和赵含章的混在一起，所以花销多半走赵含章的账。
作为傅庭涵的亲卫长，他也有支账的权利，不过最后需要傅庭涵签字罢了。
公主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说自己要什么，而是起身道：“请施将军下去稍作休息。”
等他一走，她立刻去后院找到正沉迷于书籍的傅宣。

第1073章 自由很贵
她没有靠近，而是离他七八步远就站住，皱眉道：“我给赵家下了拜帖，若无意外，明日就要上门拜见，你这里还能拿出多少钱来？”
傅宣勉强从书中脱离出来，“庭涵不是说了一切要节俭吗？挑一些不失礼的礼物去就行了。”
弘农公主压住脾气坚持问道：“你这里还有多少钱？”
听出她隐含的怒火，傅宣终于从书中抬头，转身去看小厮，小厮立即回屋捧来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打开，里面只有两吊多钱和几块小拇指一般的银块，他推给弘农公主，“就这些了。”
弘农公主看着这些碎银，眼眶都气红了，抬头盯着他问道：“就剩下这么点钱了，你不想着赚些钱，就只会躲在这后院里看书？”
傅宣：“……这洛阳城早已非从前，傅家连宅子都被烧干净了，我们刚回洛阳，地皮还没踩热呢，你让我上哪儿赚钱？”
“而且，我们现在既不用再为朝廷招兵买马，也不缺吃少喝，为何还要赚钱？”傅宣干脆和她宣布他今天做的决定，“我已经决议辞官了。”
这是他昨晚深思熟虑过后做的决定，他可不想以后还夹在媳妇和儿媳妇之间左右为难。
哦，对，傅宣身上也是有官职的，御史中丞！
不过，他陷落在长安，跟着公主为晋国招兵买马，算下来有五六年的时间了，他没有收到过朝廷的一文钱俸禄，还把家业给搭进去了。
反正他没有感受到一丁点当官的乐趣，加上当时他也不想当官，要不是他爹和媳妇前后夹击，都逼着他，他才不答应出仕呢。
不错，这一位也是晋国求而不得的人才之一。
赵王司马伦当政的时候求他做相国掾，尚书令，他没答应，又让他做司徒，他干了一阵子，觉得当官没意思，又辞职了。
于是司马伦为了挽留他，又升他做秘书丞、骠骑从事中郎，他当了一阵子，他岳父后来被打得一路逃到长安，把半个朝廷都带上了，这时候发现这个女婿似乎挺有才干，于是升他为左丞。
当时傅宣看朝廷乱成了这样，他岳父一个皇帝都被逼得远走长安，他没他爹那么大的忠诚之心，不想为这样的朝廷做事，觉得在晋庭里面做官简直是在浪费生命，还不如待家里读书呢。
所以他不接他岳父的圣旨，不当那个官。
惠帝一看，还以为女婿是嫌官小，加上左右大臣都说他好，于是又升他为黄门郎，这一次，不等他拒绝，他爹和公主就联手逼他同意了。
后来，洛阳权柄更迭，惠帝又被迎回洛阳，傅祗隐隐之中似乎有预感，于是没让傅宣一家跟着回去，而是找了一个理由让他们留在长安。
后来，洛阳城内又换了两个王爷，势力每更迭一次就要清洗一次朝堂，但被杀最多的还是皇室子孙，他们自家人杀自家人，可以说是血流成河。
弘农公主当时要是在洛阳，多半也会被牵连灭家。
后来惠帝被毒死，他的儿女们不是被拘禁，就是流散在外，对了，弘农公主是有好几个姐妹的，死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全都散落民间，此时也不知是生是死，且流落何方。
先帝即位后，因为要托付傅宣和弘农公主为他奔走，又封傅宣为御史中丞。
这会儿他就无所谓了，因为偌大的晋国，皇帝实际控制的地方就他眼睛看得到的那一小块地方而已。
当官多年，除了一开始，后来他就没拿到过一文钱俸禄，反而不断的往里添钱，也没人考勤，还是随他心意的过活。
所以接不接受官职似乎都没关系了，因为他又不能拒绝父亲和公主媳妇，不管他们的忠诚和大业。
但……现在他回到洛阳了，虽然他没出门，但对官场的现状还是了解了一些的，听说赵含章勤勉，所以官员们都要勤勉，不仅要早起去上衙，晚上还要加班呢。
傅宣打听到这样的消息，当即就决定要辞官，哪怕现在这个朝廷发得起他的俸禄他也不当。
没错，他宁愿贴钱当官，只要自由，也不愿意当官赚钱，失去自由！
弘农公主默默看着扶不上墙的驸马，已经懒得再与他争吵，转身就走。
她最后还是列了单子让施宏图去准备礼物，然后带人去傅庭涵的屋子里找钱。
找了一圈，发现屋子里只有几套换洗的衣服和几块配饰，一看便知是不经常住的地方。
弘农公主皱眉：“他不住在府中？”
任慧低着头上前小声道：“郎君公事繁忙，所以大部分时候是住在赵宅那边的。”
她解释道：“听说很多公务都要在赵宅处理，所以郎君在那边有院子。”
弘农公主沉默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任慧更不敢言语了。
弘农公主也只是沉默了一下，她并没有怎么愤怒，她是公主，对这种事接受度更高，她也更看重权势，大不了入赘罢了，只要能维持住大晋的统治。
赵含章如果只是赵氏女，她自然不愿意让儿子如此亲近妻族，可如果赵含章是赵含章呢？
她手中现在可握着整个晋国的权柄，那就没什么不可能了。
弘农公主转身离开。
任慧连忙跟上，然后把门锁起来。
傅庭涵傍晚下衙回来才发现他的房间有人进去过。
傅庭涵将桌上没喝掉的半杯茶水倒掉，紧皱着眉头将茶杯倒扣。
傅安吓得不轻，连忙冲出去问话，“谁如此胆大，竟敢无令进郎君的房间？不知道郎君的房间不能随便进吗？”
傅庭涵在赵宅的卧室就跟书房差不多，里面有许多机密的东西，加上他一直不喜人贴身照顾，所以除了傅安和赵含章外，没人可以随便进他的房间。
就是听荷去了，都要在外面禀报，得了准许才能进的。
这种习惯自然延伸到傅宅，只不过这边没有什么机密东西罢了。
傅庭涵也是有脾气的，自己的领地被人冒犯自然不开心。
不过他没发脾气，只是运了运气，然后自己忍下了。
傅安还在外面查，他已经自己找了衣服出去搭在屏风上，出门道：“别问了，去厨房叫热水，我要沐浴更衣，你将屋内的东西收拾一下，茶壶茶杯全都烫过一遍。”
傅安提着心应下，小声道：“下人们说是公主来了。”

第1074章 养家
傅庭涵点点头，看到桌子上的茶杯他就猜到了，如此光明正大的进他的房间，也就父母了，而傅宣很显然不是这样操心的人。
他有些头疼，记忆里，弘农公主就对“他”很严格，在“他”十四岁前，“他”一直听话乖顺，但十四岁之后，“他”突然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母子两个开始斗争，他回洛阳，一开始是弘农公主的提议，因为她听说东海王打进洛阳，软禁了皇帝。
但他当时并不想回，所有的记忆中，这一段最清晰，清晰到他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无力。
虽然“他”身上有一半司马家的血统，但“他”从不以此为荣，他甚至明确和弘农公主说，“陛下不能掌控朝政，应当早日择贤而让位，大晋或许可以一救，百姓也少流离。”
当时的皇帝是“他”的亲外祖父，弘农公主的亲爹惠帝。
母子两个因此发生剧烈的争吵，然后傅长容就愤而出走，干脆的回洛阳了。
一来，他不愿意再受母亲的影响，他要远离她；二来，向洛阳求救，长安的粮荒已经到达极点，每日都有百姓饿死，他希望朝廷能够向西看一看，救一救长安的灾民。
可能是因为这两个念头太过强烈，所以傅庭涵关于这一段的记忆最清晰，也最能体悟到“他”的心情，也因而了解了弘农公主是什么样的性格。
亲生母子间，孩子长大了都跟母亲有壁，不想她过多的参与自己的生活，何况傅庭涵心底对弘农公主还是陌生的熟人感情呢，更不喜欢有人侵犯自己的领域了。
所以他很不开心。
他沉默的盘腿坐在木榻上，看着傅安领着下人们打扫，见他们要退下去便道：“再擦洗一次吧。”
下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低头应下，换了水来又重新把屋里擦过一遍。
窗户和门都大开着通风，大冷的天，傅安都替他冷，但傅庭涵不觉得。
直通风了有两刻钟，这才允许傅安把窗户关上，然后道：“让人把热水提进来吧，我要沐浴。”
和他隔了一个院子弘农公主听到动静，让人去问话，下人半天没来禀报，不由皱眉看向任慧。
任慧这才出去，不一会儿低着头回来禀道：“过去问话的下人被郎君留下打扫房间了，故久久不回。”
弘农公主还不知道她儿子嫌弃她，点头道：“几年不见，倒比从前爱干净了，昨日见他脸上也没有脂粉，你选几个下人送到他院子里去。偌大一个院子，除了傅安没有一个下人，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没人打扫通风，难道每次回来都要现折腾一次吗？”
任慧不敢说傅庭涵让人把屋里擦洗两遍，还把茶壶茶杯用开水烫泡的事情说出，笑着应下，转开话题，“郎君本也不爱那些东西，都是因为要参加文会，不好太特立独行才涂抹脂粉的。”
任慧选了人，亲自把人送过去。
傅庭涵刚沐浴出来，傅安在屋里生了炭火，总算不那么冷了，但他还是在身上披了一个斗篷，其实斗篷在屋里使用并不方便，还是毛毯最合适。
北方有羊毛，但做出来的毛毡很硬，看来得想办法软化毛才好做好的毛毯，他不太了解这方面，但草原上的牧民应该会有头绪，或许可以重金鼓励？
屋内取暖还可以做炕和地暖。
地暖造价太高，又不是新建的房子，总不能现挖开重新装修，嗯，炕可以考虑一下。
除了炕，就是煤炭了。
木炭，太贵了。
不说普通百姓，就是他们，有时候为了节省木炭都要挪到一个屋里办公，可惜现在找到的可开采的煤炭并不多，还是要先紧着工业来。
得再加派人手出去找煤炭，将来开采得多了，普通百姓也能受益。
傅庭涵一边喝热水，一边在脑海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到任慧带人在外面喊了两次他才回神。
他冲傅安点了点头，傅安就出去请任慧进来。
看了任慧带来的下人，傅庭涵道：“留下两个人给傅安打下手，看守院子就好。”
任慧道：“郎君乃贵胄，身边怎能只有三个下人呢？”
“我就只有一个人，又不是手脚缺失，不至于要这么多人照顾。”他连多余出来的两个人都不想要，但他和傅安每天都在外面，院子的确需要看守的人，不再让外人进来……
傅庭涵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下，还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反抗，“这俩人就留在府中看守院子吧，今后若无我的认可，谁也不许随意进来。”
任慧愣了一下，心中无奈一叹，看向那两个下人。
他们都低头应了一声。
任慧看出傅庭涵心情不太好，但等下人们退下，还是劝解道：“郎君，这些年公主很想念你，多亏有郎主时不时的来信，这才知道您在中原安全无虞。”
虽然母子俩观念冲突，但傅庭涵也觉得弘农公主是爱孩子的，因此有些心虚，沉默了一下后问道：“你们刚回洛阳，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任慧忍不住笑起来，她就知道，郎君和公主一样，都是嘴硬心软之人，她忙细细地说起弘农公主的艰难来，“殿下离京多年，这一回来，发现从前知道的熟人都不在了，周围尽是陌生人，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郎君再忙也该回家用饭，也陪殿下说说话；”
又道：“殿下的私产大多补贴了军队，五月和七月为了给郎主凑军粮，将先皇后留下的金钗都变卖了，如今……”
傅庭涵一听，忙看向傅安，“我这里还有多少钱？”
傅安：“还，还有一些。”
“明天去取来，交给母亲，”傅庭涵想了想，觉得傅宣夫妇都没工作，连产业都没了，他的确得养家，于是道：“以后我的俸禄都取回来交给母亲，还有以前家中的田宅铺子，都单取出来交还给母亲。”
赵含章进洛阳后，像手底下有人家中曾在洛阳有产的，她基本都不会收归国有，皆好好的把房契地契归还。
所以傅家当年在京城的产业都在傅庭涵手中，他也有叫人打理。
至于他的私产，就没有单独的，全是和赵含章以及赵氏的人混在一起，他想要给父母也难拿出一份完整的。
傅庭涵想给他们买两个铺子，这样手上会更宽裕，但想到自己手中无余财，似乎买不到，只能垮下肩膀，“傅安，把家中产业的账目都理出来，年底了，各个管事也要来回话吧，让他们以后向母亲上禀。”
傅安应下。

第1075章 和睦
傅庭涵就看人任慧：“还有什么困难吗？”
任慧想了想，目前弘农公主的困境也就是人际关系和金钱而已，至于和驸马吵架之类的家庭矛盾不一直存在吗？
郎君作为儿子也很难判别对错，算了，就这样吧，于是任慧笑着摇头，表示没有了。
傅庭涵就让傅安送任慧出门。
等傅安回来时，傅庭涵正提笔罗列自己每个月的收入。
虽然他的俸禄也不少，但有相当一部分是看职田收益的，而现在，职田都才下种，哪有什么收益？
他又要成亲了，傅家的那些产业目前也不怎么赚钱，以弘农公主的性格，肯定看不得家中落魄，所以这点钱是肯定不够她花的。
他把每一笔收入都按照一定比例拆分，算了算，觉得应该够了，于是把纸交给傅安，“以后各作坊再把收益给你，你就按照这个比例取出来送回给公主。”
傅安仔细看过后应下，小声问道：“那剩下的还是送到三娘那里吗？”
傅庭涵点头，点到一半觉得自己也得留点以防万一，于是道：“你从七叔祖那边给的收益里取出一吊钱来做花销，有多余的存起来。”
傅安认真想了想，高兴道：“郎君花的少，一吊钱一个月最少也能存下八百钱，聚少成多，一年下来也不少了。”
傅庭涵也觉得。
因为他真的没什么额外的花销，吃的，不是在衙门，就是在赵宅，就是在外面，也是傅安从听荷那里领钱结算；
穿的，基本上是王氏和听荷操心完了；
人情往来，也是听荷一并安排了；
他偶尔在外面买东西也都是记在赵家的账上，由赵家公中结算。
弘农公主并不知道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儿子的账就和赵含章的混在一起了，收入一起，花销也一起，根本就分不清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拿到傅庭涵的钱盒，弘农公主还是很开心的，觉得这个儿子不算白养，比驸马强多了，果然，男人就是比不上儿子。
她把盒子一合，看向任慧：“赵家回信了吗？”
“是，赵家约殿下和驸马今日午时共用午食。”
弘农公主满意，“去告诉驸马，收拾一下出门吧，大郎呢？”
任慧：“郎君一早出门了，说是工部有事。”
弘农公主皱眉，“他们尚书省怎么这么忙？自我回来就没一个停歇的时候。罢了，派人去告诉他，今日午时，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赵宅，这是谈他的婚礼，谁缺了他都不能缺。”
“是。”
傅庭涵是真的在忙，赵含章也是，俩人请李骧和李班看他们晒出来的盐。
李骧搓了搓手中的细盐，又放进嘴里尝了尝，发现涩味比他们市面上的井盐少一些，但比他们的细盐差一点儿，于是问道：“不知这盐作价几何？”
赵含章道：“一石一千钱。”
李骧目光微闪，看向李班。
李班很惊喜，连忙躬身行礼，“还请将军为蜀地赐盐！”
思绪还停留在买这一阶段的李骧惊讶的看着李班，没想到他纯良的太子殿下能想到这一点，也立即转身朝赵含章弯腰，“请将军为蜀地赐盐。”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将俩人扶起来，“我知道，蜀地现在吃盐困难，我既带你们来看，自然是想解蜀地之困。”
赵含章很大方的送他们两百石盐，然后还带他们出城去看水磨坊。
快要过年了，水磨坊很热闹，到处是排队等着舂米磨面的百姓。
水磨坊便宜，速度快，舂米干净，磨面也细腻，就是需要走很长一段路，但这对吃苦耐劳的百姓们说不值一提。
附近村子的人也都结伴来磨粉舂米。
看到傅庭涵，他们先热情的和他打招呼，待看到骑马走在他身边的赵含章，眼睛大亮，立即丢下自己的箩筐，快步往这边跑了几步，然后跪下哐哐的磕头，大声喊道：“祝女郎小年安康，平安喜乐！”
赵含章一愣，先回头问曾越，“今日是小年？”
得到回答后，她立即下马将人扶起来，对呼啦啦跪下的人大手一挥：“大家都小年欢悦，快快起来！”
她低头看他脚上穿着草鞋，脚趾冻得红肿，不由心痛，再一摸他的肩膀，只觉得衣服单薄，心疼道：“没有钱买布制衣和鞋袜吗？”
他脸色冻得通红，但满目生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回女郎，今年没有，明年就有了。”
他指着他带来的箩筐，道：“我今年能磨一筐豆子，一筐的麦子呢，能吃到明年三月。”
赵含章大赞，“不错，看来今年你为朝廷服役许多，自家的地可种了？”
“种了，衙门发下来的麦种全种下去了。”
赵含章笑容更深，问道：“种了多少亩？地好吗？”
赵含章问得很细，然后道：“现在中原缺布，你们明年要多种一些桑麻，可有适宜的旱地吗？”
他苦恼起来，道：“衙门分给我的地都好，拿来种麻实在浪费，现在豆子也能磨成粉，军爷们也说要用豆子喂马，我想多种一些豆子，到时候卖了钱去买布。”
他不好意思的憨憨一笑，“女郎，我今年没娶着媳妇，家里没有织布的人，种桑麻也无用。”
“怎会无用？”赵含章笑呵呵的道：“到时候你收了桑麻，就拿去卖给你喜欢的姑娘家，一来二回熟了，说不定人家就看上你了呢？”
“你就只知道种小麦，种水稻和豆子，明年跟女郎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还怎么娶到媳妇？”
青年恍然大悟，发现大将军说的有理啊，于是纠结起来，“那，那我要种多少？”
赵含章笑道：“田埂有吧？不舍得拿一整块旱地来种，那就种在田埂边，靠近你家地的那一条田埂，你留出三寸来栽种桑麻，等到夏天还能坐在下面乘凉呢。”
青年一想，发现还真是，连连点头，“我回去就问谁家有种子。”
桑树的种子可能少，麻的种子应该不少，赵含章扭头和赵云欣道：“将此事记下，回头要各郡县把桑麻的种子也给添上。”
赵云欣应下。

第1076章 开诚布公
赵含章扫过大家的脚和身上的衣服，发现穿得上鞋袜的就没几个，不由心疼，叮嘱他们道：“回去以后要注意保暖，保重身体啊，明年多种桑麻，争取明年都穿上新衣裳，新的鞋袜。”
大家都高声应下。
赵含章请李骧和李班去看水磨坊的运作，俩人看到豆子倒进磨盘里，磨盘无人自动，竟然就磨出了细细的豆粉，大为震惊。
“这是……”
“这就是水力，也是水利，”赵含章道：“我知道，蜀地亦多水，百姓沿水而居，既如此，何不也建造水磨坊，让百姓省力呢？”
李班立即跪下道：“请大将军赏赐蜀地工匠。”
赵含章单手将人扶住，笑道：“此事不急，待我们回头商量，这水力除了能利民，也能利军。”
赵含章带他转出这一个水磨坊，到另一个去，那边就没什么百姓了，反而还守着士兵，里面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走到里面去，铺面的热浪涌来，李班就看到他们竟然在借着刚才看到的杠子带动锤子在打铁……
李骧眼睛大亮，恨不得冲上去细细地看，“早就听闻赵家军武器精良，其中的赵氏的枪头，大刀和长剑，举世难见。”
赵含章笑道：“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李骧就去扯李班的袖子，示意他再跪一跪。
李班就纠结出来，这要是民生，他跪一跪赵含章可能会答应，但这事关军政要事，她能答应？
但李班还是一咬牙，转身又朝赵含章跪下，正要说话，赵含章依旧伸手抓住他，硬是将人给拉起来，笑道：“我知道殿下的意思，我们回去细谈。”
她既然带他们来看了，自然不是白看的。
其实，蜀地对于现在的大晋来说也是边关。
他们归顺之后也要承担边防任务，他们往西的原西藏和川西一带，目前属于羌族，
羌族内部并不统一，各部落现在各自为政，但以她的目光看，将来他们肯定会往东侵蚀的，所以得提前做好准备。
而且，李雄一族也是羌族。
有这样有利的条件，赵含章岂能不想着让他们往东收回那块大土地？
所以赵含章想要和他们深度合作。
这水磨坊和炼铁的方子就是她的诚意。
炼钢的方子是不必想了，想完全复制他们的铁器也不可能，但给出一张新方子，让他们的铁器更进一步发展，不仅有利于军事，也有利于农业。
李骧沉默了一下，知道重头戏来了。
昨天他们谈了半天，已经初步议定成国要归服大晋，但在一些细节上还未达成一致。
赵含章今天又是带他们看盐，又是带他们看水磨坊炼铁，很显然是利诱，如果他们还不答应，那接下来是不是就到威逼了？
李骧自然不想走到这一步，李班也不想。
俩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和赵含章坐下来好好地谈了谈。
因为李班是太子，李雄给他的决策权很大，所以他当场就能做决定。
赵含章更不必说了，只要他们两个议定，事情基本就定下了。
俩人都是爽快人，赵含章已经摆出诚意，李班自也不含糊，当即就把昨天没谈好的事谈好了。
李班表示，他明天就可以向皇帝递交国书。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爽快的道：“给成王和世子的封赏，朝廷也会在明日之前准备好的。”
事情谈妥，大家高兴的回城。
汲渊已经提前收到消息，特意在驿站迎接李班，和他敲定明天上朝的细节。
李骧看着志得意满的汲渊，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扭头问赵含章：“赵大将军，工匠……”
赵含章笑道：“使臣回蜀地的前三日，我会把名单交给你们，他们可以和家人告别，世子和李使臣也可以重新挑选一遍，若有不合适的再更换就是。”
李骧一愣，“他们的家人不跟随他们一起吗？”
赵含章笑道：“我不会勉强他们的家人，当然，若蜀国给的条件优厚，肯善待匠人，我想他们也会愿意迁徙的。”
李骧眼睛大亮，自由度这么高，也就意味着赵含章没有控制那些工匠的意思。
“臣，不，下官拜谢大将军。”
赵含章抬了抬手，和他们告别后看了一下时间，见不早了，赶忙道：“我和弘农公主约了午时，我们快回去。”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赶回赵宅，弘农公主已经和王氏坐着聊了半个时辰了，傅宣则是背着手站在庭院里看着半干枯的梅树发呆。
屋里的谈话他插不上嘴，不如来吹风。
王氏和弘农公主相谈甚欢，俩人就婚礼的细节做了详尽的沟通，前天晚上傅庭涵只说了大概，细节上的事还是得和亲家沟通。
王氏有钱，有人，还有资源，因为赵含章说过，婚礼要俭约，所以她主打就是一个低调的奢华；
弘农公主现在什么都缺，但她的见识摆在这里，于是和王氏一拍即合，俩人越谈越投契。
弘农公主心中感叹，多少年了，她就没有一天内说过这么多话，果然，男人远比不上女人心细，她跟驸马就没话，还是女人了解女人；
王氏心中也叹，公主不愧是公主，见识博远，也敢提敢说，不似他人过多奉承，话说多了没意思。
从前，王氏因为克夫和赵二郎的缘故常被人孤立讽刺，她内心是有一点自卑的，结果赵含章得势以后，族里的人都讨好奉承她，直接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说心里话，王氏一开始是很享受的。
毕竟那些曾经讥讽暗骂她的人，还有对她爱答不理的人，现在都要跟蜜蜂一样殷勤的围在她身边。
可再享受，持续了这么多年她也厌烦了。
她就只有一儿一女，这场婚礼是她主持的第一场，她自是想尽善尽美的，但，和在洛阳的妯娌们提，她们只会奉承；
和赵淞这样的人提，他们又不会认同她，只会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就很烦。
她想要的是，能赞同她，却又能提出不一样意见，让她有所进步的朋友。
看着认真的弘农公主，王氏星星眼，她觉得她找到了。
果然，婚礼就得找亲家商量，这个关键点以前怎么没人提醒她？
赵含章：“我娘肯定会拉着公主商量婚礼，一般来说，两个母亲如果审美不同，很容易意见分歧的，我们得赶紧过去，不然他们要是吵起来就不好了。”
俩人急匆匆的踏进院子，一跨过门槛就看到站在梅树底下仰头发呆的傅宣。
赵含章：完了，完了，这是两个人吵起来，傅宣都受不了跑出来躲清静了？
傅宣听到动静回神，看到他们便露出微笑，“你们回来了？”

第1077章 谈婚
傅庭涵就拉着赵含章上前行礼，然后三人一起进大堂，王氏已经挪到弘农公主身边坐下，俩人面前摆了十几个匣子，看到赵含章，她立即眼睛发亮的招手，“三娘快过来，我和公主正在给你们选成婚那日的配饰呢。”
弘农公主含笑看向赵含章，这是她第二次仔细的打量对方。
屋里的气氛出乎赵含章意料，她只愣了一下就展开笑容，恭敬地上前。
傅宣一看，当即拉上傅庭涵出去，“走，我们再出去赏赏梅树。”
梅树有什么可赏的？
但傅庭涵看了赵含章一眼，还是跟着出去了。
赵含章将御寒的斗篷取下来交给听荷，扭头对跟进来的赵云欣道：“你去忙吧，待有事我再着人去叫你。”
赵云欣应下，然后面对王氏和弘农公主行礼后退下。
弘农公主见她身着官袍，就问道：“这是女官？”
“是，”赵含章笑道：“是我的中书舍人。”
弘农公主恍惚了一下，虽然早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在蜀地时她就常听说现在朝中有很多女官，但真见到了，依旧感受到震撼，“如今朝中有多少女官？”
赵含章：“公主这样问，我一时间还真答不出来，此事怕是要问庭涵和汲渊方知。这些年招贤考中都招有女官，加之学堂输送，以及推举来的，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人吧？”
弘农公主怔然，“这么多？”
“官职有大有小，大部分官员都只是九品，或是不入流的女吏，不过我相信，只要她们肯干，总有一日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哎呀，叫你来是要试首饰的，你怎么又说起朝政了？”王氏打断她们的话，让青姑把她押过来。“先来试耳饰，我和公主给你挑了五对呢。”
弘农公主回神，扭头看了一眼高兴的王氏，经过上午一个时辰的热聊，她已经摸清楚王氏的性格脾气了，赵含章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她可以教养出来的，所以……
她看向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的赵含章。
她才坐下，王氏就伸手拍了她两下，“坐好！”
赵含章就乖乖的一撑，改盘腿为跪坐，乖巧的坐在王氏身边。
王氏就拿着一对玉耳饰在她耳朵上比划，“哎呀，你这耳洞都快长满了，听荷，你多久没给三娘戴耳饰了？”
听荷乖巧的请罪，“奴婢有罪。”
赵含章挥挥手道：“阿娘，我常骑马出门，偶尔还要去军营练兵，戴耳饰不方便，我不让她戴的。”
王氏摸了摸她的耳垂，“今天就试一试，要是戴不进去了，还得赶紧扎上，你便是不戴长的耳饰，短的也可以的，我回头就让人找几颗珍珠来给你做，就贴着耳垂带，不会累赘。”
赵含章从来都是大人说什么先应下，具体做不做看自己的心情和主意，主打就是一个阳奉阴违，因此一口乖巧的应下。
弘农公主看了一眼效果，摇头：“这玉的不合适，试试这红宝石的。”
赵含章明丽大气，适合艳丽的颜色。
王氏便接过耳饰在她耳边比划，听到弘农公主问：“大将军从小是养在赵公身侧？”
王氏道：“公主叫她三娘就好，叫大将军就太见外了。”然后笑道：“她祖父可没空养她，不过她小时候很喜欢去她祖父的书房里找书看，就喜欢跟在她祖父身侧。”
说起这个王氏还感叹，“这孩子打小就好学，她祖父给二郎请了文武先生，最后二郎没怎么学，倒是她学了不少。我当时还觉得她学这些东西没用，却没想到最后都成了救命的本事。”
赵含章冲王氏笑了笑，“怎么样，女孩读书习武还是有用的吧？”
“有用，有用，有大用，”王氏笑道：“比你弟弟有用多了，对了，二郎呢，这两天总不见他人影，今天可是小年，你们衙门不是休沐吗？他又跑到哪儿玩去了？大过节的也不回家，皮越来越厚了。”
赵含章轻咳一声，小声替他解释道：“理论上是休沐了，实际上衙门里还有许多事要做，所以大家都在加班。”
见王氏静静地看她，赵含章立即道：“我今日也出门加班了。”
连她这个大将军都不得闲，自然大家都要加班了。
王氏就轻哼了一声道：“你的婚期眼见就要到了，你却一点儿也不上心，按说你应该提早半个月留家里的，结果再有两天就是婚期了，你却还往外跑，你看看家里家外，哪里有一点要办喜事的样子？”
“怎么没有？”赵含章辩解道：“您看看那窗户上贴的红纸，院子里挂的红布，还有外面大街小巷，家家户户贴的红纸，挂的红灯笼，这都快满城红色了，这还不喜庆呀？”
赵含章抱着她的胳膊笑道：“阿娘，这个婚礼已是很隆重了，我都觉得奢靡了。”
“你的用度一砍再砍，这还奢靡？”王氏说到这里抹了抹眼睛，哽咽道：“你的花费，连当年你祖父替你准备的三分之一都没到，嫁妆更不必提，我今日又重新点了一下嫁妆，和当年你祖父给你准备的单子一对比，发现竟是连十分之一都没有，这也太委屈了。”
赵含章一脸尴尬，祖父给她的嫁妆，包括给赵二郎准备的聘礼，全叫她花了。
一旁的弘农公主也有些尴尬，因为傅家准备的聘礼也不多，她觉得赵家的嫁妆不多，很大可能是因为聘礼的原因，
按照习俗，嫁妆是要对照聘礼来的，如果聘礼少而嫁妆多，对傅家其实是一种侮辱。
弘农公主心中不安，正待咬牙，准备回去找人借贷，先多给一些聘礼，将来再还……
还没想定，就听赵含章哄王氏道：“阿娘，聘礼和嫁妆都是面上的风光，好看而已，并不实用，我们自己是知道的，我和庭涵有许多的产业不在单子上，但那些产业还是我们的资产呀，这就是里子。”
“里子可比面子重要多了。”
王氏：“你可以面子里子都要呀，把它们记在单子上，多好看呀。”
赵含章连连摇头，无奈道：“阿娘，大战才结束，未来五年内必是民间成婚的爆发期，上行下效，只有我节俭了，民间的风气才节俭。这其实可以促进成婚率，促进人口发展。”
“若是我过于奢靡，民间必效仿之，到时候一年比一年严重，百姓们明明合适，却因为婚嫁成本过高而不能成婚，这不是损害国本吗？”
王氏：“……这么大？”
赵含章郑重的点头，“就是这么大，所以我们要慎重。”
哄好王氏，赵含章快速的拿起盒子里剩下的三副耳饰在耳边比划，“您看，您再看，您最后看，哪个最好看？”
王氏：……

第1078章 相谈甚欢
她忍不住拍她，“你就停留两息，我怎么对比得出来？”
赵含章就撒娇，“可是阿娘，我肚子都饿了。”
王氏这才惊觉时间流失，连忙满怀歉意的和弘农公主道：“怪我，试着试着就忘了时间，公主稍等，我去看看厨房准备得怎么样了。”
弘农公主笑着表示没事。
等王氏带着青姑等人急匆匆的离开，屋内一下只剩下听荷和两个侍候茶水的丫头，以及弘农公主身边的任慧了。
弘农公主含笑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似乎知道她有话要说，扭头吩咐听荷，“去厨房拿些糕点来，再泡一壶茶。”
听荷应下，离去时把另外两个丫头也给带上了。
弘农公主也对任慧点了点头，任慧就躬身退下，出门后便守在门口不远处，这个位置不远不近，可以看到大堂里俩人的神态，以便她们叫人时可以很快响应，却又听不到他们说话。
赵含章将桌子上的首饰盒子合上，将它拿下来，抬头看向对面的弘农公主，俩人终于可以面对面的交谈了。
“公主能顺利回到洛阳，庭涵很高兴，这是他和我的幸运，也是大晋的幸运。”
弘农公主：“我是孝惠皇帝之女，现今你持掌朝政，按说我在外面对你更有利，你为何要千里迢迢的把我迎接回来呢？”
赵含章道：“公主，我与八王不一样，与苟晞王衍等人也不一样，在我心里，我的权势并不是最重要的，天下百姓才是，或许您会觉得我这话说得太大，太空，但我的确真心实意，您是大晋公主，素来忠勇，我需要得到您的认同。”
弘农公主略一思索便讥讽道：“是因为安定了，各地世家士族又心思浮动了是吗？”
赵含章没说话。
弘农公主讥诮道：“我就知道……”看着对面沉静的人，弘农公主呼出一口气道：“我相信你，你与他们不一样，那些世家士族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斗，你想我怎么做？”
赵含章笑道：“公主不必做特别的事，只要您在洛阳，站在陛下身边，这就足够了。”
她是晋惠帝的嫡女，有忠勇之名，连小皇帝在名分上都要差她一筹，何况江南和江东的琅琊王呢？
只要她在洛阳，就是对她的支持；
只要她在洛阳，那些心思浮动的世家士族中就会有自诩忠贞的人向着洛阳。
哦，对了，他们心思浮动并不是因为琅琊王比她更名正言顺，而是因为，她轰轰烈烈的安顿流民的政策，分地赈济的政策，大力支持农业发展的各种细规开始触动到他们的根基了。
之前在打仗，主要矛盾是和匈奴及石勒的矛盾，大家同心同力，因此他们不在乎这个，当时的政策都是区域性的，行动力也不强。
不像现在，全国性的运动，加上大战已经停歇，大家开始自谋发展，这时候利益便冲突了。
赵含章可不想与他们闹得太僵，最后他们打她，或者她打他们，所以，弘农公主就是她立起来的一道盾牌。
她相信，他们会站到弘农公主那边去，推她和自己相争的。
弘农公主慢慢缕清了关系，看向赵含章，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似乎都透过眼睛看向对方的内心。
赵含章在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恐惧，而弘农公主发现，她看不透对面的赵含章。
和赵含章话毕，弘农公主扶着任慧的手去更衣，进到内室，脸色这才颓然一变。
任慧担忧的看着她，“殿下，您怎么了？”
弘农公主嘴唇抖了抖，喃喃道：“她，我隐约在她身上看到了皇祖父的影子。”
任慧一惊。
弘农公主：“她才多大，身上竟有皇祖父壮年时的威势，而我，看不透她。”
弘农公主是自傲的，她自诩聪慧，甚至不比任何一个叔伯兄弟差，她只是不小心生做女儿身，不然，父皇的江山何至于如此风雨飘摇？
可在赵含章面前，她发现她竟逃不开她的算计，明知道赵含章此时将她请回来更多的是做盾牌，让各方对她的不满和攻势减缓，转而扶持她这个公主起来和赵含章作对。
可她拒绝不了她，一来，她不希望大晋再因权势争斗而发生战乱；二来，她也需要赵含章塞进她手里的这面旗帜招揽人心……
可是，她什么都算到了，难道就会眼睁睁的看着她转换人心吗？
弘农公主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她知道，此时，她拒绝不了她。
弘农公主闭了闭眼，在内室待了许久，重新做好心理建设后才高傲的抬头挺胸出去。
傅宣站在不远处望天，听到脚步声回头，皱了皱眉，道：“听说中原兴起了吃茶的风尚，其中绿茶清泡很是解腻，还顺肠道。”
弘农公主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她恶狠狠的瞪了傅宣一眼，压低声音喝道：“你闭嘴！这是在赵家，你休得胡言乱语。”
傅宣：“……我这是关心你，你上个茅房都上两刻钟……”
弘农公主气炸了，但这是在别人家里，只能强忍住怒火，紧紧地抓着任慧的手，转身就走。
傅宣忍不住嘀咕，“还不能说了……”
他也跟上。
见弘农公主闷头就往前走，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站在岔路口道：“用饭在这边。”
弘农公主身子一僵，停住脚步运了运气，这才面无表情的回身，越过他就往右边去。
傅宣摇了摇头跟上。
傅庭涵也被临时叫去最后试了一下婚服和配饰，这会儿刚把衣服换下来，看着亲卫们把各种结婚用品都装上箱子抬出去，这才呼出一口气，结婚可真累啊，虽然用他做的不多，基本上是吩咐下面的人做，但还是累。
王氏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全都是洛阳的旧口味。
弘农公主和傅宣皆是在洛阳长成，所以吃得很开心，倒是赵含章和傅庭涵吃得很克制，总体来说，这场亲家会面还是很顺利的。
得知双方就婚礼各项事项基本达成了一致，只有一些小细节还待商榷，就问道：“阿娘，五叔祖呢？那日是他主婚，此事可问过他了吗？”

第1079章 郭璞
王氏连忙道：“你五叔祖还病着呢，明日各家就要来送添妆礼，后日便是正礼，我怕你五叔祖赶不及，要不，你再额外选个别人来主婚？”
赵含章：“我还想借这场喜事让五叔祖高兴高兴呢，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想通了，怎能临时换主婚人呢？”
主要是她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了。
汲渊和明预几个全都不合适，最合适的三个，赵淞，赵铭和赵程……
赵铭人在豫州，赵程嘛，赵含章是满意的，但王氏不同意，赵氏里的族亲们也觉得赵程不好。
赵铭好歹还夫妻和睦，琴瑟和鸣过，赵程……
让他主婚，这不是咒赵含章和傅庭涵吗？
凡是能说得上一句话的族亲全都不答应，连赵程自己都觉得赵含章是脑子坏了，竟然想着让他去主婚。
所以，整个洛阳城里，还是只有赵淞最合适。
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
王氏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只能接受，“我今天也派人去请五叔祖了，不过府上的下人说，他出城养病去了。”
赵含章一怔，微微蹙眉，“养病为何要出城？”
“散心吧，你们不都说五叔祖是心病吗？”虽然王氏不懂赵淞有什么心病，竟然病得如此严重，但如果是心中不痛快，出门是最好的办法。
她以前被二房欺负的时候就经常喜欢去道观、寺庙里上香，倒不是多信仰神佛，纯粹是不想看到宅子里那些人，出去散散心，哪怕是看到路边的野草，也比在宅子里看那名贵的花快乐。
心里不快乐，出门虽不至于马上就治愈，但总不会再变坏。
赵瑚小心去看赵淞的脸，见他脸色好转，便开怀道：“怎样，我说吧，外头比家里舒爽多了，你总躺着，没病也要躺出病来，何况你还生病呢？”
赵淞拢了拢披风，看了眼外面骑马跟随的赵申，幽幽道：“我看你是故意折腾申儿吧，外头比家里舒爽这句话就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赵瑚：“您就说心里有没有开怀一些吧？”
赵淞就看着窗外叹息道：“要下雪了，晚上落脚的地方可有足够的木炭？我后日一早要回城主持婚礼，可不能冻着。”
“下雪？”赵瑚探出脑袋看天，怀疑道：“太阳这么大，万里无云，怎么会下雪？”
赵淞就伸手指向一边，默然不语。
赵瑚看了两眼后道：“那不是在天边吗？虽是灰色的，但看着也不像是能飘动的云，五哥，你想太多了吧？”
赵淞张嘴要说话，赵瑚已经滔滔不绝的往下说，“要我说你这病就是想太多想出来的，我们都这把岁数了，正该畅怀开饮，每日怎么开心怎么来，不然再过几年就玩不动，直接辞世了。”
“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无鬼神，当然了，我是相信有的，那样我到了地下依旧金尊玉贵的活着，可万一没有呢？”赵瑚提到这点就不开心，他希望有鬼神，这样他当了鬼就可以继续享受生活了，“所以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应该早日享乐，莫要慢待光阴。”
赵淞一肚子的话就憋在肚子里说不出来了，他没好气的道：“若有鬼神，你以为你会被下到哪一层地狱？”
赵瑚呸呸两声，道：“我才不下地狱呢，我就在阴间当个富贵翁，子途再不敬我，每年的孝敬也不会少的，何况还有正儿呢，我凡间有钱，阴间也必定有钱！”
赵瑚骄傲自满，赵申打马回头，和车里的俩人道：“祖父，七叔祖，晚上怕是要下雪，我们今晚真要宿在外面吗？”
赵淞轻飘飘的看向赵瑚。
一个人说下雪，即便那个人是他略微敬佩的五哥，赵瑚也是不信，但如果有第二个人在没沟通的情况下也笃定的说要下雪，那即便对方是自己讨厌的侄孙，赵瑚也不得不信。
于是他认真的思索起来，“别院里东西齐备，御寒是没问题的，住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但万一雪大了，后天难回城吧？”
赵淞就让人停车，扶着长随的手走出马车，赵申连忙下马将他扶下来。
赵淞站在路边眺望那灰黑色的天边，再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风的速度，半晌后慢悠悠的道：“放心吧，这场雪下不大。”
说罢，也不愿意上车了，就扶着赵申的手慢悠悠往前走。
赵瑚就坐在车辕上，让车夫赶了赶马，追上来道：“五哥，你还病着呢，不上车？”
赵淞冲他摆了摆手。
赵瑚缩了缩脖子，觉得冷了，于是看了一眼下人，立即有人拿来一件狐裘给他披上，拢好衣服，他就坐在车辕上慢慢跟着赵淞挪，一个劲的说教赵申，“申儿啊，你怎么也不劝你祖父？这么冷的天，万一冻生病了怎么办？你啊，就是不如正儿细心，虽说他年纪比你小，但读书比你多，为人也比你良善……”
赵申自动把他的话过滤掉，只问赵淞，“祖父还走得动吗？”
赵淞：“我只是病了，不是快要死了。”
赵申就咧嘴笑道：“那我们便走，出门前我算过一卦，此一行祖父会有奇遇，心病能消。”
赵淞一听，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别让你阿父知道你又玩弄龟甲，小心他打断你的手。”
这对父子就是一个极端，赵铭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敬而远之，赵申则是一头扎进去，主动去找鬼神。
让赵淞头疼不已。
想到这里，赵淞又觉得心闷了，他觉得他前世应该是造孽了，不然怎会有这样一对儿孙，还碰到赵含章这样的侄孙。
简直是哪哪都不舒坦。
赵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不觉时间流逝，好在他下车的地点距离赵瑚的庄子不远了，走过这一段便要下坡，赵瑚的别院就建在半山腰，面向的那一片田地都是他的，连成一片大庄子。
庄子里有沟渠，偌大的庄子只种了二十亩左右的小麦，不是他不愿意多种，而是招不到人。
他能种下这二十亩，还是用的高薪请的短工呢。
这么大的庄子，他招到的佃户寥寥无几，最后还是花大价钱买了下人。
赵瑚每每算到这个成本就心痛。

第1080章 收容
衙门给流民落户的条件太优厚了，不仅免费分田地，衙门还会组织役丁帮他们建造房子，给赈济粮，哪怕只是简单的茅草砖泥房，赈济粮也不多，需要勒紧裤腰带忍着饥饿。
可学堂里那些孩子一得空就跑到衙门登记流民的地方叽叽喳喳，给他们算账，说什么朝廷给他们免半税，还给他们发种子和农具，只要挺过一年，得以丰收，家中便能有存粮……
别说他们一群愚民，就是赵瑚听着都忍不住心动。
于是，他招不到佃农，即便他已经把地租降到了四成，又容许他们提前借粮过冬，还是招不到几个；
更招不到长工，连买奴隶的本钱也涨了不少。
明明是才结束乱世，正是大量人口流亡时，按说这时候人是很便宜的，至少不会比一只鸡贵多少，结果，现在买一个人的价钱能买两头牛了。
赵瑚为了把地种起来，只能花费大价钱从衙门手里抢短工，又买了几个一看就不能种地养活自己，却擅管人的人管他们，这才把庄子维持住。
说真的，赵瑚有点后悔了，当初应该听赵含章的，不买这片地了。
唉，可惜他当时以为赵含章是嫉妒他，毕竟他可是能在京郊一口气买下一顷地做田庄的人呢。
连成一片的！
近水的！
曾经王衍都没他这么能干！
赵瑚只要想想就觉得骄傲，这都是他给子孙后代打下的江山啊。
结果这片江山现在大部分荒着，偏偏赵含章还颁布了一个破条例，一块地，连续荒芜三年，她就要收回国有了。
赵瑚正在感伤他的大庄子，突然听到喧闹声，立时大怒，“我就是太优待他们了，这规矩才学得如此稀松，竟敢在我们面前放肆！”
换做西平的家仆，谁敢在他们面前吵闹？
好好的风景，好好的宁静气氛都叫他们破坏了！
赵申看了他一眼后道：“七叔祖，是有客人来了。”
赵瑚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庄子门口有许多人，他们身后有十几辆板车和三辆牛车，但后面还连绵跟着近百个衣衫褴褛的人，一看就是流亡过来的。
赵瑚吓了一跳，往车门里一缩，急切的冲赵淞招手，“流民，五哥快上来，我先跑。”
流民，如果没有军队在侧，在赵瑚这里，他们就和土匪划等号。
他们就带了二十来个护卫啊，肯定打不过这些人。
他们一看就是饥寒交迫，看到他们这么富有，怎么可能忍住不抢？
赵瑚从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赵淞没动，还冲他招手，“怕什么，这是洛阳。”
洛阳就不可怕了吗？
人饿了，管这是哪儿，便是阴曹地狱他们也会抢的，饿肚子可是比死还恐怖的。
当然了，赵瑚本人没饿过，但他收了这么多流民，没少听他们谈及此事。
人饿到了极处，那是连自己都想割掉吃了，何况他们呢？
赵申道：“七叔祖不用怕，您只要拿出粮食来接济，他们肯定不会抢你的。”
“你放屁，你还能管住他们？”
赵申冲他咧嘴笑：“我是管不住，但不是还有大将军吗？”
“他们千辛万苦的到洛阳来，眼看城池在前，您觉得他们会想在此送命吗？他们是来投靠大将军的。”
“不错，”赵淞道：“要是抢，你这庄子早被抢了，哪里还会在门口和你的家丁吵架？走吧。”
赵瑚不甘愿，却也只能磨磨蹭蹭的上前。
赵申扶着赵淞下坡，庄子门口正争吵的人看到他们立即停下，等他们的马车到，对面被簇拥在中间的中年人立即朝着车上的赵瑚迎去，但走到一半，看到站在车旁的赵淞和赵申又有些犹豫。
他的理智和经验告诉他，车上的那位身披狐裘，脸色倨傲的人才是主人，可再一看车下那姿容傲然的青年，以及站在他旁边温和宽厚的长者，他的抬起的手就不由自主的转了半圈，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深深揖下，“在下南乡郡蒯邑愧求庄主人。”
赵淞温和的问道：“你们是从南乡郡来的？”
蒯邑却羞愧道：“我等是从庐江郡过来的，春时匈奴南下，南乡郡被攻，蒯某便领族亲南下逃难，但到了江南却无立足之地，后听闻赵大将军驱逐匈奴，平定中原，我等便投奔回来了。”
赵淞唏嘘，“为何不回故土？”
蒯邑落泪道：“族人离散，我们八百多人南迁，回来只余十多个人，实在羞愧，不敢返乡。”
赵淞没想到这么惨烈，看向他的身后，“那这些人是？”
“是路上一起逃难的乡亲，”蒯邑哭道：“有南乡郡人，也有襄阳郡人，还有我们经过江夏郡和庐江郡时加进来的人。”
赵淞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申则是若有所思的看了赵淞一眼，然后问蒯邑，“你们北上时最多有多少人？”
蒯邑：“两千三百余人。”
赵淞身子就晃了晃，赵申连忙扶住他。
赵淞哽咽问道：“这么多人，就只剩下这些了？”
蒯邑道：“有一些中途走不动了，便留下，也不知他们能否找到衙门救济活下去，更多的是饿死病死了，路上皆是白骨，老先生不必伤心。”
赵申就叹息道：“幸而上天垂怜，赵氏能够一直安居西平，当年被石勒攻打时守住了坞堡，三娘又一直强势，不然，赵氏若南逃，也逃不掉这样的命运。”
赵淞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一直叽叽喳喳的赵瑚都安静了下来，沉默的坐在车辕上。
蒯邑听到赵申的话，眼睛大亮，连忙问道：“公是西平赵氏？”
在赵申点头后，蒯邑扑通一声跪下，哐的一下就磕在地上，“求赵公救命，天将降雪，这些老弱妇孺今晚若无落脚之处，怕是要冻死，求赵公救一救。”
他身后的百余人也呼啦啦跪下，冲赵淞深深的一拜。
赵淞连忙伸手去扶他，但蒯邑没有得到确定的话，就是不肯起，坚定的跪着。
赵淞就瞪向赵瑚。
赵瑚小声嘀咕道：“您都自己做主了，我还能反对不成……”
赵淞就道：“快起，我让人生火烧水，大家快进庄子里御寒取暖。”
蒯邑这才起身，然后回身朝一辆简陋的牛车跑去，从车里扶出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郭先生，赵公大恩，容我们在此歇脚度过寒夜。”
赵淞好奇的看去，正对上青年看过来的目光，两相碰撞，只见青年高高扬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笑道：“好一番气度，公的荣华尽在后辈。”
目光挪到赵申身上，似笑非笑，“公子锋芒毕露，自负高傲非长久之道，将来若不能收敛己心，恐怕祸及自身。”
赵申心中鄙夷，并不以为然，“兄台是哪里来的神仙人物？”
青年笑道：“在下河东郭璞。”

第1081章 字神
赵申一愣，继而眼睛大亮，松开他祖父的胳膊就快速迎上去，热情的道：“原来是郭先生，学生汝南赵申，单字神。”
他一脸孺慕的望着郭璞，殷勤的请他进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他还有两位长辈，又笑容满面的回身去扶赵淞，招呼赵瑚，“七叔祖，您不是说庄子里养了好几只羊吗？何不现在就宰杀招待贵客？”
赵瑚：……
赵淞暗暗瞪了赵申一眼，低声问道：“你哪来的字？”
赵申小声道：“我给自己取的，阿父也知道的，祖父，客人在呢，我们回头再说。”
赵淞气闷不已，感觉病又加重了两分，但他是好面子的人，这会儿有这么多外人在，只能将怒火暂时按下，推开赵申的手，自己进去。
因为赵申自取字的事，赵淞难得对这个孙子生气。
赵瑚的别院里立即站满了人，扫一眼他们堆砌在身上的破烂衣裳，再看一眼他们乱糟糟的头发，他呼出一口气，挥手道：“把他们分到各个屋里去。”
眼不见为净，顺便避避寒风，人在屋里屋外的感受区别还是挺大的。
蒯邑作为他们的领头人，自然是忙着去安顿他们。
赵瑚给了他们一点粮食，蒯邑自然不好麻烦别院里的厨子，看得出来，这别院里的人也不多，而赵家来的护卫都在赵淞几人身边打转，他便要带人自己生火煮粥。
忙碌之下就照顾不到郭璞，不过郭璞也不用他照顾就是了。
赵申代替他热情接待了郭璞，才坐下就让厨房上热汤，点心。
郭璞显然是路上受寒了，一碗用姜炖出来的羊汤下肚，腹部便升起一股暖意，慢慢散于四肢，他的后脖子微微出汗，手心和脚心慢慢回暖。
郭璞这才感觉活过来。
因为这美妙的体验，且坐在对面的赵淞和赵瑚一看就是对他平静得很，不像那种狂热追着他的爱好者（赵申），也不像那种求他算命数的谄媚之徒，于是他愿意对他们多说一点儿。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赵瑚，再去看赵淞，越看心中越疑，脸上带着的笑容也慢慢浅淡，想到前两天于暗夜中看到的天象，他忍不住扭头问赵申：“洛阳这三日中有什么大新闻吗？”
“大新闻？”赵申道：“赵傅两家联姻？不过这门亲事是四年前定下的，也不算大新闻了吧？”
郭璞：“是国事。”
赵申笑：“难道这不算国事吗？不过除了这件，成国归顺，已正式交替国书？”
郭璞微讶，他一直逃命中，并不知道赵含章打完匈奴和石勒，还把蜀地给弄归服了。
想到江南的琅琊王，郭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赵淞祖孙三人一脸莫名的看着他。
郭璞伸出食指拭去眼泪，和三人道：“恭喜三位了，你们赵氏将出人皇。”
赵申张大了嘴巴，赵淞吓得手中的碗跌落，砸在桌子上滚了两下后落到地摊上，碗，毫无损伤。
赵瑚则是狂喜，先是扭头想要和赵淞分享这个喜悦的心情，见他脸色不对，便丢下他热切的看着郭璞道：“果真？”
郭璞却没搭理赵瑚，而是看着面无血色的赵淞道：“赵公为何只能看到一间祠堂，而看不到这茫茫大地上的众生呢？”
郭璞起身走到门边，大袖一挥，指着院子里正佝偻着背忙碌的灾民问，“他们的性命，这天下的安定，以及你赵氏数千族人的荣辱生死都不及你心中的忠义重要吗？”
赵淞嘴唇微抖，脸色渐渐铁青，“你，你……”
郭璞似笑非笑的回望他，“我逃出江南前，琅琊王曾派人拘捕我，问我，他大事可成？”
“赵公，你我皆知，这天下回到晋室手中会如何，在赵含章手里又会如何，”郭璞冲门外抬了抬下巴道：“赵含章给他们的生机，会在王朝落回晋室手中时慢慢腐败，即便她曾救过这个世界，让它变好了一点，不挪动地方，依旧会腐烂，不过是速度慢了一些，多活那么几年罢了。”
“阴曹地府可不止有你赵氏先祖，也有枉死的天下万民，到那时，先不论赵公对不对得起赵氏先祖，你，对得起这万民吗？！”
这一声厉问让他如坐钟鼓之中，让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设身一思，心口一痛，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大口黑血。
这下换赵瑚吓了一跳，“你，你气死我五哥了！”
赵申虽一脸凝重，眼中却不由带上些期望，连忙上前扶住赵淞，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然后抓住他的手摸脉，片刻后松了一口气，对急得团团转，正大声叫大夫的赵瑚道：“七叔祖，祖父这是好转了。”
“你追神仙追得脑子坏掉了，吐这么大一口血……”他低头看到赵淞的脸色由青白转向正常，甚至比出城时还要好一些，最要紧的是，一直紧蹙的眉头也散开了，不由一愣，“还真是好转了？”
赵申喜滋滋，“我出门前算的那卦果然没错，此次出行果然大吉。”
不仅遇到了他的偶像，还治好了祖父的心病。
赵瑚还是叫来了大夫，随行带着的，毕竟赵淞是病人，不带大夫，他岂敢把人带出城？
大夫摸了赵淞的脉，也觉得好，这是想通了，情志之郁消解，他亦高兴起来，“我给五太爷开一副方子，吃上两天就好了，不想吃也可以，可用茯苓和当归做汤，吃些肉汤也是好的。”
开完方子好奇的问：“不知太爷这口淤血是怎么吐出来的？”
他觉得这个很关键，等他学习了，回头再遇到这样的病症可以如法炮制。
赵淞和赵申一时没能言语，正要找借口打发走他，就听赵瑚道：“气的，你就骂人，什么狠骂什么，把他骂吐血人就好了。”
大夫：……领悟倒是领悟了，但他不敢，他怕被病人家属殴打。
万一操作不当，没把人气好，倒把人气死了怎么办？
大夫连忙起身，拱手道：“小的先下去抓药熬药了。”
这个方法就先算了。
见赵淞好转，屋里又没了外人，赵瑚的心就跟爪子挠人般难耐，凑到郭璞身边问道：“郭先生，你刚说我赵氏将出人皇，这是真的假的？”
说到“人皇”二字时，赵瑚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屋里的赵申和赵淞都听到了，一起抬头看去。
郭璞一脸冷淡，“郭某从不说谎。”

第1082章 算命
赵瑚就兴奋的原地转圈圈，“好啊，好啊，我就说嘛，她怎么可能还政小皇帝，哈哈哈，哈哈哈……”
眼见赵淞的脸色有变黑的趋势，赵申忍不住咳嗽两声，赵瑚没在意，继续掐腰大笑。
赵申就往他手里塞了一杯茶，“七叔祖口渴了，先喝茶吧。”
“我不渴……行吧，我渴了。”
赵瑚避开赵淞的目光，走到一旁饮茶，不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兴奋的气息。
郭璞是谁啊，他可是大晋最有名的方术士，被人誉为半仙，半个仙人，是距离天上神仙最近的一个人。
他卜算出来的事，十件便有十件作准，所以他断言赵家要出人皇，在赵瑚和赵淞这里就等同于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
只有赵申，他会卜算，也知道卜算这东西，是以现在的数算将来的运，但，数会变，运便也会变，运变则命变。
所以，赵氏出人皇是以现在的数，天象算出来的，但世间种种多有变数，一旦变数到达一定的量，命运就会改变。
他目光微闪，看向郭璞。
郭璞也转头过来，似笑非笑的回望他，赵申瞬间做了决定，按下这点。
赵淞已经想通，接受了这件事，但，这是还没发生的事，所以他警告的看向赵瑚，“此事出了这间屋子，谁也不准再提起。”
赵瑚正要说话，赵淞就寒着脸道：“如果你想三娘壮业未成而中道崩阻的话。”
赵瑚立即闭上嘴巴。
赵含章的生死可是事关赵氏一族的生死啊。
郭璞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赵淞没有请郭璞保密，只是起身与他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郭璞避开半步，道：“赵公不必谢我，我不过是让你提早想通而已，便是我今日不提醒，总有一日您也能想通。”只不过到那时还能活多久就不一定了。
赵淞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记下郭璞的恩情，让赵申好好的招待他。
他刚吐出淤血，此时心里头虽然轻松了，但身体还是觉得困倦，因此打算回屋躺着等药来。
赵瑚连忙跟在后面，亲自扶他躺下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五哥，这事是不是得告诉子念，还有，这郭璞知道的也太多了，要不要……”
他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赵淞：“……郭先生既然擅于卜算，你说他有没有算到他今日不会丧命于你手呢？”
这话有两个否定，语气又是问话，让赵瑚琢磨了一下才听懂。
“放心吧，他这样的人最是机敏，知道守口如瓶，我不担心他，只担心你。”
赵瑚立即道：“五哥这就小看了我，事关赵氏前程，打死我都不会往外说一个字的。”
赵淞轻轻哼了一声，躺在枕头上，“但愿如此吧，郭先生那里你不要管，交给申儿去处理。”
赵瑚还是相信赵淞的能力和判断的，应了一声。
兄弟俩沉默的一躺一坐，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赵淞的心此刻还飘在半空，总觉得无依着，他就这样默许，甚至参加了这样改换天地的大事？
果然史书诚不欺我，人都是会变的，史书中多少忠臣良将，最后都成了乱臣贼子，还有那些载于史册上的昏君暴君，难道他们从一开始便是暴虐之徒吗？
不过是在这红尘之中改变了心意罢了。
他也变了心意。
赵淞觉得难受，倒不是因为丢弃了自己曾经的忠义，选择支持赵含章改换天地，而是因为他今日能因这种种改变志向，那将来会不会再因为别的事改变心意？
赵淞有点害怕，怕最后自己会变成曾经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他在这里伤怀，侧对着他做的赵瑚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扭头看去，就见他眉梢间都是喜意，一脸的得意，这嘴脸实在令人生厌，“你笑什么？”
“五哥，郭璞说的是我们赵氏出人皇，那是不是说，我们赵氏才是皇族？那庭涵算入赘吧？”
赵淞眼前一黑，只觉得前路昏暗，什么将来，什么志向都丢到了一边，先保住性命再说吧。
这样的大事，要是未成之时显露出去简直是灭顶之灾。
赵含章现在是大权在握，可她要是无心此时夺位，赵瑚把这事闹出来，她会不会为了平息士族和晋臣的疑心直接把赵瑚杀了？
以前，赵淞自不会这样想，但现在，他持怀疑态度。
能当皇帝的都不是良善之人，至少不会因小节失大局。
赵淞躺不住了，爬起来教（训）弟弟。
而赵申正请郭璞沐浴更衣，他亲自挽起袖子要帮郭璞洗澡，最后被郭璞再三拒绝，这才惋惜的坐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隔着一道屏风和他说话。
赵申主要是对他占卜的设备，他对《周易》的见解，以及术数上的事感兴趣。
郭璞很久没洗澡了，在小厮服侍下洗了头，洗过一次后又换了一次水泡上。
坐在热水中，他全身心放松下来，话题不知何时偏了，“琅琊王问道先生时，先生是怎么回答的？”
仰着脖子靠在浴桶上的郭璞一下睁开了眼睛，他向后看去，这才发现赵申不知何时绕过了屏风，正抱手倚靠在屏风上注视他。
郭璞幽幽地道：“小友这样无声无息，颇为吓人啊。”
赵申：“郭先生是能通鬼神之人，还怕人吗？”
“人比鬼神可怕，”郭璞道：“我不会死于鬼神之手，却会死于人手。”
赵申微微一笑，绕过屏风将下人刚送来的一桶热水送进来，拿了木勺给他添加热水，隔着雾气，盯着郭璞的目光越发凌厉，“先生还没说是怎么答的琅琊王呢，学生学艺不精，很少有机会帮人算命，所以于沟通一途很是欠缺。”
郭璞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笑，双手搭在桶边，大敞道：“如实说就行，我们这等人不过是转达天地的声音，不能说谎。”
赵申丢下木勺，“所以郭先生给琅琊王的回答是？”
郭璞一字一顿的道：“大王有天命在身。”
赵申脸便冷下来。
郭璞噗嗤一笑，拿起木勺给自己身上招水，“赵公子这就不高兴了，想杀了我，还是想杀了琅琊王？”
赵申收敛神色，和他笑道：“先生多虑了，您如此大才，学生怎敢不敬？不过心中疑惑，天无二主，您既说天命在他，又说我赵氏要出人皇，这岂不自相矛盾？”
郭璞道：“这有什么矛盾的？他明日称帝，后日你杀了他，大后日你家将军登位，不也是天命在他，你家出人皇吗？”
赵申：……好有道理，他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赵申退了出去。

第1083章 过关
郭璞等他离开，暗暗绷直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他呼出一口气，拿起勺子继续洗澡，赵氏的人到底比王氏的人心软两分，这一关算过了。
却不知赵含章是什么样的人。
天意在她，又有明君之相，想来能容得下他这个方外之人。
郭璞掐指算了算，当然不是算自己的命，他是算不到这个的，但他可以算此次进城是吉是凶。
掐出吉数，郭璞这才放松下来继续洗澡。
而此时，刚用完午食，吃了餐后水果的赵含章目送王氏招待弘农公主去休息后，她就抬头看向天空，片刻后道：“今晚怕是要下。”
她让人把赵云欣叫来，吩咐道：“让洛阳县衙注意民房情况，派人值守，清点路上的流民乞丐，安排他们住到房子里去，调些木炭柴火给他们，还有库房里收着的沙被，尽可能给他们发下去。”
所谓沙被，就是用布做成被套，里面填上细沙，然后盖在身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御寒效果的。
赵含章让赵云欣传话赵二郎，容许他用军营里的士兵辅助管理洛阳县。
赵云欣领命而去。
傅庭涵见赵含章眉头紧锁，就问：“西凉还未找到棉花吗？”
赵含章摇头，“虽然历史推测棉花在南北朝时就传入中国，但南北朝从上到下也有一个半世纪的时间，现在都没开头呢，谁知道边关有没有？不过我已和张轨言明棉花的重要性，以他的为人，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寻找的。”
“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棉花上面，要御寒，还是要多种桑麻，户部准备一笔钱来，明年专门鼓励百姓种植桑麻柘树，我要道路两边、阡陌、荒野上遍植桑麻。”赵含章野心勃勃。
本想说没钱的傅庭涵迟疑了一下，见她一脸的展望和兴奋，还是点下头道：“好。”
“要下雪了，我让曾越带上药材去接五叔祖，别误了婚期才好。”这算安定下来后的第一件大喜事，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它出现意外的。
曾越带了一大包药材找来，正值别院炊烟袅袅，满院子的灾民正围着简易搭起来的火灶吃稀粥，听到马蹄踏踏吓了一跳，捧着碗站起来就要逃，结果一转身就跟身边的人撞在一起。
这是院子啊，难民们茫然四顾，不知往哪里逃？
屋里正陪郭璞等人用饭的赵申丢下碗筷就快步出来，喝道：“慌什么，这是我赵家的别院，尔等稍坐。”
大家这才没那么惊恐，安静下来看着赵申。
赵申大步朝门口走去，护卫提着刀在一旁等待，待他上来便将门闩取下，猛的一下打开门。
正抬手敲门的禁卫军手顿在半空，在他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先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一手按住腰间的刀，一抬头就和门内的赵申及他的护卫对上眼。
他扫了一眼他们手中提着的刀，确认了刚才一闪而过的危险不是错觉，他目光一深，越过他们看到院子里的难民，手按着刀就出了半鞘，
难道兵部左侍郎被一群流民挟持了？
禁卫军身后的曾越亦目光一凝，手落在刀鞘上，目光看向赵申。
赵申无言的看着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曾越见他身体放松，神情没有异样，这才微微放松了点儿，不过手还是按在刀鞘上，“奉将军之命来给五太爷送药。”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七太爷可不像是会拿自己的别院救济灾民的人。
赵申道：“有客至。”
赵申将他请进门，引他去见蒯邑和郭璞。
曾越知道郭璞，这是一位名士，他的名声有别于一般士族，不仅在世家士族中闻名，在老百姓中也很有名。
听说他卜算超厉害的。
曾越第一想法就是告诉赵含章，主公或许需要这样的人才。
曾越当即派一个禁卫军回去告诉赵含章。
等禁卫军回到城中上报，天已经快黑了。
赵含章看着比以往黑得还要快的天，微微一笑道：“看来老天爷也在留客。”
她没有再派护卫出去，天黑了，不知道这场雪是大是小，此时出门太危险了。
所以第二天她才找来汲渊，请他带一队禁军去城外把人请进来，“昨晚的雪不小，不知城外的路是否好走，虽说明日婚礼在黄昏，但请五叔祖还是早日回来得好。”
今天傅家要来送聘礼，虽然用不到赵含章，但王氏已经强硬下令，今日不许她出门。
她就是想玩一出顾茅庐都不行，所以只能请汲渊帮忙了。
汲渊对命理之说素来嗤之以鼻，一听说别院里有郭璞，当即不是很愿意，但那里又还有赵淞这个主婚人，没办法，只能应下。
赵含章将他送到大门口，叮嘱道：“还请先生礼待郭景纯，一定要将他请回来。”
汲渊就停下脚步，蹙眉问道：“莫非女郎有未来之事要问他？”
赵含章眼睛就亮如星辰，“我早想派人找寻他了，我们若能得他相助，将来国于农桑一事上岂不可以避灾顺时，唉，庭涵于天文上也有见解和能力，但他太忙了，不能时时计算，加上重修历法耗时极长，现在各地用的历法不一，时有耽误农时的情况发生。”
“若能得他入朝，不仅历法，还有天气，上次洛阳下雪，值守太常寺的官员就预告不出，城中百姓没有准备，大雪压塌了五座房屋，死了三个人。”赵含章对这位盛名在外的方术士很感兴趣，一个晚上，她已经决定好了怎么用他。
首先给他一个官当，太常寺副官，少卿就不错，专管天文历法和术数，一进城她就给他分房子，就在太学旁边好了，还可以兼任一个太学博士。
太学里现在什么老师都缺，尤缺术数上的优秀老师，傅庭涵和赵含章为了培养人才，都需要时不时的过去为学生们讲课。
没办法，太缺老师了。
太学，已经不止是识字这么简单了，需要学的课程难度很高，朝中的官员都被她薅了一遍，但能送去太学当博士的人也不多。
然后她就要给他最大的支持，敦促他以最快的速度出一本建议的历书，春天快到了，农民们是要看农时播种的呀。
赵含章压下得到宝藏一样的喜悦心情，问汲渊，“先生，您说他能答应我的征辟吗？他要是不答应，我得送他什么东西才能把人留下来？”
汲渊就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道：“他若不愿，女郎可以让郎君去劝。”
赵含章若有所思，“也是，他们都擅术数，知己难求，或许他会听庭涵的劝。”

第1084章 添妆
她郑重道：“还请先生尽力将人请回来，若请不回，也请想办法将人留在洛阳，等婚礼结束，我们立即亲自去请。”
汲渊亦一脸郑重的应下，再转身时他的神情已经转变，既然女郎不是为了卜算未来命数这等虚无缥缈之事，那郭璞还真得留下，这可是个人才啊。
汲渊换了心境，不再磨蹭，当即出城。
赵含章目送汲渊走远，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发现附近没什么人，她就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左右家丁，试探性的抬脚要跨过门槛，结果还未落下，就听到身后幽幽地一声，“三娘，你要去何处？”
赵含章抬起的脚就收回来，她笑着转身，“我想看看二郎到哪儿了，真是的，今日有客人上门添妆，他竟还未回来，该罚！”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此事不用你操心，回屋里坐着去，一会儿亲朋们就来了。”
赵含章乖巧的应下，默默地回房去了。
巳时左右，赵家开始有宾客到，有男有女，总体来说，男女比例基本持平，这在添妆界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了，因为给女方添妆一般都是家中的女性代表出面，这出现男人，还是这么多男人，却是第一次见。
赵含章收到明预送来的一套珍珠首饰，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能戴上，但这珍珠颗颗圆润，又大又闪，品相极好，一看就是明预收藏的战利品。
看到这套珍珠首饰，赵含章心里已经在估算价值了。
朝廷今日已经慢慢封印，只有个别人还在为朝事劳累，赵云欣作为秘书，自然是属于最迟休沐的人，不过她今天还是换下官袍，陪同父母一起过来添妆。
东伯母将一套金饰打开给赵含章看后交给听荷，然后就坐在她身边和她抱怨，“三娘成亲了，你阿娘也算去了一桩心病，不像我，三个儿女，现在只有你堂姐嫁出去，伯容远在青州，我是催不动他了，倒是云欣，她年岁也不小了，竟也不肯说亲。”
赵宽早及冠了，但一直未曾取字，他被封为青州刺史时，他爹赵东便提着礼物亲自去了一趟太学，赵程就给赵宽取字伯容，伯是因他在家中排行老大，容便从“宽”字来，赵程希望他能做个心胸宽广，有容乃大之人，不要像他这个老师……
赵东对这个字很满意，于是替赵宽应了下来。
就这样，赵宽同学就有字了。
赵含章和东伯母道：“伯容的确需要成亲了，您多给他介绍几个女郎，说不定就有对上眼的，云欣还太小了，不着急。”
一旁的赵云欣一脸感激的看着赵含章，想了想，悄悄地把手上的镯子撸下来，放到她抱着的盒子里奉给赵含章，“大将……三姐姐，这是我给您的添妆。”
赵含章接过，笑吟吟的：“多谢云欣妹妹。”
东伯母嗔道：“她都及笄一年了，还小呢？”
“才十六，您看我，不也这么大才成亲吗？我问过太医了，女子过了二十才成亲生子是最好的。”
“这……这是哪里的说法，从前我们父母都让我早早成亲的。”
赵含章就叹息道：“所以孩童多易夭折，《黄帝内经》都说女子四七之数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是最好的孕育的时候，她现在离四七还差十二年呢。”
东伯母目瞪口呆，赵云欣感动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正要凑上去说话，突然一声轻咳声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众人扭头看去，就见王惠风正站在门口。
屋里的女眷们立即站起来，连王氏都不由的起身，和王惠风微微行礼，“王娘子来了，快里面请。”
王惠风笑道：“我来给大将军添妆。”
看出王惠风似乎有话和赵含章说，于是王氏请大家先去侧屋坐着喝喝茶，吃吃点心，“我家三娘明明什么都能吃，也不知道哪里想出那么多稀奇做法的，前段时间草原上送来肉牛，家里杀了一头，三娘就提着肉去找七叔祖，指点他家的厨娘用各种香料制烹煮了几块牛肉，她拿回来一块，我尝着还挺不错，昨夜我让厨房也做了一些，大家今日尝尝。”
“我知道，饕餮楼里有卖，可不便宜，竟是三娘的方子吗？”东伯母当即问王氏要方子。
王氏就笑着扯开话题，“嫂子先吃着，好吃只管让人来家里取，这东西需要的香料多，开火一次不易，何必耗费那个钱？”
最开始的方子的确是三娘的，但她给的方子做出来不太好吃，是赵瑚花费了很多香料，让厨房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说真的，香料这么贵，王氏看着都心疼，然后赵瑚试出方子还把方子归还给他们，还隔三差五的往府上送一些卤好的肉，她怎好意思把方子给别人呢？
她转头看向外面，关切道：“时辰也不早了，陛下是不是要来了？”
她这话一出，屋内的女眷立即兴奋起来，纷纷问道：“陛下真的会来给含章添妆吗？”
“那是自然，”王氏骄傲道：“还是荀太傅亲自来家中说的，岂会有假？”
王氏觉得，能让皇帝来添妆是一件很荣耀的事，这屋里的大部分女眷也这么认为，只有赵云欣几个在朝为官的女郎不以为意。
听到外面的热闹声，说是很多官员都来给赵含章添妆了，这些人被招待在前面，王氏有些坐不住了，当即起身，“二郎还未回来吗？”
昨夜大雪，身为洛阳县县令的赵二郎一大早就带着人去巡查，确定有没有房屋被雪压垮，有没有人冻死之类的。
见王氏往前面去，众女眷便纷纷跟上，屋里一下只剩下赵含章和王惠风了。
等人走尽，王惠风才道：“我探过口风了，众朝臣对你的婚礼皆无意见，不过，要想将此婚制定在《礼》上，全国推广，他们反对激烈。”
也就是说，这个特殊只能赵含章享有，全国推广不可能。
赵含章一听，略挑了挑眉，不生气，反而高兴起来，“无事，我会尽量说服他们的。”
前面很热闹，除了去出差的汲渊，凡在洛阳中的官员都来了，只这一项添妆，赵含章便能收获不少。
添妆和别的礼物不一样，需要打开来，感觉跟朝贺差不多。

第1085章 眉间红梅
王氏被人簇拥在中间去看摆在院子里的添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看到赵二郎一身雪水的进来，连忙嗔怪道：“还不快去换了衣裳来招待客人？”
看到跟在他身后的赵正，赵融几人，她连忙道：“你们也快去，今日府中就麻烦你们了。”
赵含章的婚礼是在明日，但今天这么多亲朋上门添妆，家中也是摆酒的，所以需要赵二郎等人招待。
赵家这边热闹非凡，另一头的傅家就要安静许多。
傅庭涵一大早便先去了一趟城外的仓库清点刚从青州和光州运过来的盐，他拿着公文骑马往家中走去，听到赵家如此热闹，便勒住马往那头看了一眼。
傅安立即踢了踢马肚子上前道：“郎君，今日是赵家添妆的样子。”
他感叹道：“本来也是郎君您上门送聘礼的日子，但三娘改了婚制，您不能上门了。”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傅庭涵突然很想见一见赵含章，心中的这股迫切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傅庭涵问道：“我也是她的同僚，她成亲，我是不是得上门添妆？”
傅安：……郎君，您醒一醒，她成亲的对象是你啊。
别说你今天没上门送聘礼，就算按照旧制上门送聘礼了，那俩人也是不能见面的。
但傅庭涵岂是那么轻易被说服的人？
他踢了踢马肚子道：“走，我们去给她添妆。”
傅安连忙在后面劝说，“郎君，郎君，您的东西都装成聘礼了，拿什么东西添妆？”
“倒也不至于，昨天父亲不是送我一块砚台和一套毛笔吗？取来，我们去添妆。”
傅安欲哭无泪，“郎君，那毛笔你昨夜还说呢，制得极好，很适宜您画图，怎么又拿去送给三娘？”
傅庭涵回头看他一眼，傅安只能乖乖应下。
俩人经过废弃的邻居家时，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施宏图突然加快速度上前挡在傅庭涵身侧，低声道：“尚书小心！”
傅庭涵疑惑的抬头，就听见一墙之隔的里面窸窸窣窣，然后在众人的戒备中，四只手搭上墙头，两颗脑袋慢慢冒了出来。
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爬上墙头，没有回头，而是向里伸手，拉起来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女孩子。
五人年纪都差不多大小。
傅庭涵默默地仰头看他们。
五个少年拎着两个大包袱，正要转身面向外面，猛地一下看到地上的人吓了一跳。
他们惊叫一声，差点从墙头上摔下去，看到是傅庭涵，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即解释道：“郎君，我，外面，这园子无人居住。”
傅庭涵问道，“无人居住就可以进去吗？你们包袱里是什么？”
五个少年沮丧的低着头，其中一个打开包袱，却似乎又不舍得，所以只看了一个口子，磨磨蹭蹭的不给他看，“就，就是些花枝花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傅庭涵：“现在这样的天气，园子里有什么花？”
少年们不想说，但拿着包袱的少年被隔壁的同伴撞了一下，他没坐稳，手上提着的包袱就松开了，粉红色的，红色的梅花就兜头朝傅庭涵头上落下，他一脸懵的接了一把，默默地看着对方。
对方也坐在墙头上默默地看着他，然后把剩下的半包袱都丢进他怀里，和其他小伙伴一起跟兔子一样拿着剩下的一包袱快速滑下墙头，撒腿就跑。
施宏图就要去追，傅庭涵拦住他，“不必了，看样子是学堂里的学生，孩子调皮，不必深究，以免吓到他们。”
不过可以和管学堂的赵程说一说，全国学堂开展一次道德教育，就算是空置的房屋，也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傅庭涵将那半个包裹的梅花都交给傅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它有什么用处，干脆道：“拿回去给公主，可能她有用。”
傅安笑着应下。
他正要将落在身上和马背上的梅花扫落，但低头看它们又觉得可惜，干脆都往袖子里装，还有好几支短花枝，他干脆都拿上了。
傅庭涵回去取了砚台和笔，想了想，把今天的公文也带上了。
他对施宏图道：“就我们三个就行，其他亲卫让他们留在家里吧，人太多了不方便。”
施宏图：……是不方便溜进去吗？
傅庭涵才是他的上官，施宏图一口应下了。
此时进出赵家的人多，三人不动声色的顺着人群进去，守门的侍卫看到他们了，但傅庭涵实在是太熟悉了，这又不在他们的戒备范围之内，一时间竟没想到有什么不对。
等他们察觉到此时傅庭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时，余光中只剩下他的背影了。
两个侍卫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呢？
而且二门上还守着人呢，要是不合适，二门上的人会拒绝傅庭涵的。
二门上的人是会拒绝傅庭涵，但二门里的人不会呀。
得到赵含章的容许，二门上的人就把傅庭涵放进去了。
傅庭涵把添妆礼交给傅安，让他去添妆，然后自己就一手公文，一手拿着几支小梅花往里去。
屋里王惠风正和赵含章说话，见门被推开，就抬头看去，便见傅庭涵一脸兴奋的推门进来。
看到她，他脸上的笑意微收，想要行礼，抬手时才发现手中有花枝，在他手忙脚乱时，王惠风笑着起身，和赵含章行了一礼后退下。
傅庭涵侧身让她离开，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才长出一口气。
赵含章看着他手上拿着的花枝，好奇的问，“哪来的梅花？”
今日特地上门，不会就为了送梅花吧？
傅庭涵将花送给她，“路上碰见几个调皮的学生钻进废弃的园子里摘梅花，吓到他们了，摘的一包袱的梅花全都落在了我身上，我觉得很好看，就抓了一些送你，不仅有花枝，还有很多花瓣呢。”
他今天穿的是官袍，宽袖大衣，里面一层又一层的袖子，还有袖袋，傅庭涵直接捏住衣袖的一角就往外倒，花瓣争先恐后的挣脱出来，纷纷扬扬落向赵含章，正好落了她一头一脸。
赵含章盘腿坐在木榻上愣愣地看他，一瓣红梅慢慢飘到她的眉间，注视着她的傅庭涵眼中闪过惊艳，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倾身在她额间亲吻了一下。
梅花的香气越发浓郁，闻之让人熏熏然。
傅庭涵直起身来，抬手轻轻拿开她眉间的红梅，握手成拳将它握在手心里。
赵含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就往下拉，仰头轻轻地咬住他的唇瓣……
傅庭涵顿了一下，虚握成拳的手不由箍住她的后腰，他单膝跪下，身子前倾半压住她……
走出屋子的王惠风快走出院子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屋里交叠在一起的浅浅人影。

第1086章 偷偷
她心底有些羡慕，这就是书上写的琴瑟和鸣吧？这是她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感情；
听荷悄无声息的出现，挡在了这半敞开的门前。
王惠风回神，冲听荷笑了笑，转身离开，情爱只是人生命中占重极小的一个感情，得之我幸，不得也只是微微惋惜而已，不值得沉溺其中。
她嫁给先太子是为了父族；保护太子是为了国家和正义，也是为妻者的责任，全都无关情爱。
而现在，她是为自己而活，赵含章说得对，她要为了她所认为的正确和正义而活，不再是单纯的为了父族和大晋皇室的颜面。
王氏她们一一参观完众人的添妆礼，很是满意，正骄傲自得，便见赵家的子弟们正执壶给客人们敬酒，她们还笑着旁观了一下。
看着比所有青年都高出半个头，宽肩窄腰，勇武有力的赵二郎，好几位女眷目光闪了闪，挤到王氏身边问：“王夫人，令郎还没说亲吗？”
王氏道：“没呢，这孩子一定要等他阿姐成亲后再说亲。”
她能说赵二郎还没开窍吗？那当然不行了，王氏道：“这孩子和他阿姐亲近，比和我这个亲娘还要好，她阿姐一日不成亲，他就一日不放心，不肯说亲呢。”
所以大家快来瞧一瞧啊，她儿子可孝顺友悌了。
女眷们落在赵二郎身上的目光就热烈起来，和姐姐亲近啊？这可是好事，是得多亲近亲近。
连东伯母都没忍住，想了想，忍痛问道：“弟妹，你觉得女方大一些的好不好？所谓女大三，抱金砖，女郎大一些更好。”
王氏好奇的问，“嫂子娘家的孩子？”
“不是，我们家的亲戚啊，姑太太家的令蕙……”
王氏：“……你家和她家不是有意结亲吗？”
“唉，只我们大人有心有什么用？还得他们自己有心啊，这都多少年了，俩人年岁一日大过一日，到现在都不肯定下亲事。”东伯母道：“或许是他们之间不合适，换个人可能就成了。”
其实东伯母更喜欢范颖，到现在都念念不忘呢，于是她没忍住问王氏：“三娘身边的那位范娘子，巡察还未回来？”
“回了，前几日回的，听说忙得很呢，最近在上一个什么折子，和那些大官吵架呢，今日她按说也要来的，或许是事忙，所以没赶上。”
话音才落，范颖捧着礼盒匆匆而至，看到院子里有这么多人，一时懊悔不已，她已经提前出门了，但到大门口就被手下拦住，说是有两个案卷找不到了，门下省要和大理寺、刑部共核案卷。
此事重要，虽然已经封印过年，但因为赵含章自己勤勉不休息，朝廷便也没有完全停摆，忙碌的官员还是在忙碌。
范颖只能跟着手下先去找案卷。
这小半年来，她巡察并州、冀州和幽州南部，先斩了县官三人，郡守一人，捉拿大小官吏八名，还组织地方兵员和她的亲卫队一起剿灭了大小土匪十三个，其中有八个是借土匪之名行劫掠之举的坞堡。
这一路，范颖九死一生，每一个案子都极重要，自不肯有失。
这一找就找了一个多时辰，她检查过案卷，又补充了一些东西，等捧着礼物出皇城时，正碰上百官往赵家送添妆礼，全城百姓在跟着欢呼庆祝。
她急忙赶来。
没想到还是迟了，范颖羞愧不已，看到王氏，连忙上前行礼，“王夫人，下官来迟了。”
王氏也很喜欢范颖，笑道：“不迟，不迟，才刚开始呢，三娘在后院，王娘娘也在。”
士族们对王惠风还是恭敬居多，虽然她现在不是太子妃了，可也没人敢怠慢她，就在这种有点纠结的混乱中衍生出了一个新的称谓——王娘娘。
王惠风专有。
当然，官场上的人还是会称呼她现在的官职，但王氏她们没有官职啊，所以一传十，十传百，洛阳的夫人女郎们都喜欢叫她王娘娘，传到外面，连普通百姓和小孩们也都喜欢这么称呼她。
王氏话音刚落，王惠风便从后院出来了，对要去后院的范颖笑道：“将军此时不得空，既来了，不如先迎两杯喜酒再去。”
范颖看了后院一眼，应下，正要取酒，目光扫过一旁的宾客，眼尖的看到缩在角落，偷偷摸摸上礼的傅安，一愣，“傅郎君也来了？”
王氏定睛看去，竟看到了傅安，她想到了什么，忙对大家道：“他们吃酒，我们也快上席，今日吃完，明日还要来吃呢，都沾一沾喜气。”
东伯母也笑道：“是要沾一沾三娘的喜气的。”
等安排好人，王氏立即悄悄离开，提着裙子就往后院快奔而去。
范颖看到，心中恻然，扭头问王惠风，“我是不是惹祸了？”
王惠风笑道：“都是小事，大将军和傅尚书应该可以应对，不必往心里去。”
听荷就守在院子门口，远远的看到王氏和青姑赶来，她立即跑回院子，站在廊下想推门又不敢退，只能背过身去重重咳嗽一声，向里禀道：“女，女郎，夫人过来了。”
赵含章理智回笼，伸手微微推开他，低下头去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微哑的道：“你先走吧，从窗口走。”
傅庭涵紧紧地抱了她一下，这才从榻上起身往窗口去，他推开窗，一脚踩上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含章也正看他，见他衣裳有些凌乱，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无奈的一笑，上前将人扯下来，“算了，你就是走了也遮掩不住。”
等王氏扶着青姑的手匆匆进门时，赵含章和傅庭涵已经相对而坐，正捧着一杯茶在喝。
王氏毕竟是过来人，扫了一眼他们微红的脸和眉梢间的情意，便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但见他们衣裳还算齐整，她没点破，只是虎着脸道：“你们两个，嘉礼有训，婚前两日新郎新娘不得见面，你们昨日便已破礼，今日更不该见的。”
傅庭涵起身乖乖的听训。
王氏见他垂手低头，恼气去了些，但看向赵含章又忍不住生气，“说你呢，怎么一点不知错？”

第1087章 神驹
赵含章笑道：“婚前不让新郎新娘见面是为了预防婚礼出现意外，毕竟要成婚的两个人心中都惶恐，难免会有人恐婚之下做出些不好的事，说些不好听的话来，阿娘放心，我和庭涵和睦得很。”
王氏：……就是怕你们太和睦了。
“总是你有理。”王氏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干脆不与她分辩，和傅庭涵道：“快走吧，我让人给你遮掩，这时候可不能让人知道你过来。”
傅庭涵乖巧的应下，正要走，起身时看到他带来被丢在一旁的公文，立即蹲住，盯着王氏的灼灼目光，他还是忍不住拿起公文道：“这是新进库的盐，这是目前库存的盐，还有所有在册的盐厂，你看，我们的盐什么时候铺出去？”
赵含章就看向王氏，“阿娘，我和庭涵还要再议一议公事，您再容他留一下好不好？”
王氏张了张嘴巴，一时对自己的判断怀疑起来，难道他们刚刚也是在谈论公事，是她误会了？
她是个柔顺的人，虽然不满他们此时还要工作，但还是默默起身出去了。
她一走，赵含章才问道：“其他地方的盐准备得怎么样了？”
傅庭涵脸上的殷红渐渐退去，脸色慢慢恢复正常，他都不必翻册子便道：“各地收回来的盐井八十三处，盐山十九处，盐湖两处，我大致算了一下，这些产盐量，加上青州和光州的盐可以把私盐挤出市场，维持住平衡，甚至有多余的。”
毕竟，现在活着的人不多。
赵含章点头：“很好，让青州和光州继续扩建盐田，派人去一趟冀州，在沿海地区也开始建设盐田，明年夏天，我需要大量的盐。”
傅庭涵问：“你要用盐制约北部的少数民族？”
“不止呢，还有西部，江南和江东，”赵含章满脸愉悦，“昨天已经答应了蜀地，他们刚刚归顺，我总要给多他们一些好处。”
盐这东西可是一个利器，不亚于铁和铜的利器，只要她有足够的盐，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江南，江东，她有的是办法让它们慢慢的土崩瓦解，然后回归。
北方也是，不管是鲜卑，还是羌族或者吐蕃，这时候都不宜用兵，所以她需要一块肉骨头吊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尝到味，吃到好处才行。
但……东西可不是白吃的。
谈论公事，傅庭涵的情绪便恢复很快，等他出门时，整个人已经都冷静下来了。
王氏守在外面，听荷估计才被训过，正乖巧的站在一旁，有王氏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傅庭涵很快就混出门去了，但还是被不少人看到了。
只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看到也只当没看见。
傅庭涵回到傅家，弘农公主正在最后一遍清点聘礼，和明日要用到的东西，看到儿子回来，幽幽地道：“回来了？傅尚书真是越来越忙了。”
傅庭涵就想到了刚才的一幕，脸色微红，老实的行礼后退下。
弘农公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摇头，还真是儿大不由娘。
而汲渊和曾越也顺利的把别院里的人全都带回了洛阳，他们回来时天色还早。
蒯邑这百余灾民占了郭璞的光，汲渊让人亲自安排了他们的去处，然后带着郭璞往自家的方向去，靠近家门时听到赵家传来的热闹声，他让马停了一下，和郭璞笑道：“郭先生可有意去喝大将军的添妆酒？”
得知小皇帝也会来给赵含章添妆，郭璞略一思索便应下了。
他也想见一见小皇帝和赵含章，若能同时看见他们那就更好了。
上次，他同时看到了琅琊王和王敦就很有趣，知道了非常有趣却又悲伤的事呢。
天象虽早有预示，但他还是想要再确定一番，要是不同于自己的估算，他得趁早跑。
郭璞本人还是很惜命的。
于是，汲渊派人回去拿礼物，当即就领着郭璞上门。
他们来得不巧，刚到赵宅，还没得及进门呢，就听到车仗靠近的声音，回头看去，便见禁军分开两边，竟是小皇帝亲自来了。
有内侍提早一步赶到，冲赵宅里面喊道：“陛下来了，快来人迎接！”
赵宅里的宾客门立即出门站好，然后让出一条道路来，赵含章扶着王氏出来。
汲渊站在一侧，郭璞目光微闪，也老实站着没动。
小皇帝被荀藩等官员簇拥而来，赵含章拱手行礼。
小皇帝忙道：“今日是大将军的大喜事，不必多礼。”
小皇帝会来，是为了表达对赵含章的看重，以及，亲自来给赵含章送礼，巩固一下双方关系的。
本计划是明天参加正礼的，但听荀太傅的意思，明天赵含章似乎有事要干，到时候免不得有争斗，他在可能会被牵扯其中，所以不如今日来添妆。
其实小皇帝都不想来，他觉得现在的状态就已经很抓马了，今天二十四了，离除夕还有五天，然而他每天还要上学，赵含章等大臣加班，他也要加班。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其实当一个躺平，任由赵含章摄政的皇帝没什么不好的，甚至，他愿意将这个皇位让出去，这种感觉在越来越沉重的课业和政务中达到了顶峰。
所以他只想降低自己在赵含章，已经朝臣们这里的存在感，可是荀藩等晋臣不允许他这么摆烂。
他们认为，小皇帝还是应该和赵含章搞好关系。
他就应该今天出现，向世人展示他和赵含章的和睦的关系，以震慑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比如明预石勒之流。
所以小皇帝就来了。
但他人虽然来了，心却没来，这两天赵含章成亲，朝廷放假两天，不，不对，朝廷早就封印放假了，但今天是真的所有官员都没进皇城加班，所以，小皇帝也没折子要看。
他，也想休假。
而且他觉得他和赵含章有代沟，所以说完“琴瑟和鸣，白头偕老”的祝福词后他就没话了。
赵含章看了看时间，目光就看向小皇帝身边的荀藩。
荀藩立即上前提醒小皇帝该送礼了。
小皇帝回神，立即送出自己的礼物，一匹宝马！
这是一匹棕色马，浑身棕色，毛长且亮，只额上有一撮白色的毛。

第1088章 驯服
赵含章看到，目光微闪，两个月前北宫纯给她发报，说草原上出现了一匹马王，他派人去捕，可惜，它跑到了代国。
北宫纯发报问她，他可不可以扮做马商或马队的人越过边境去抓马？
他想把这匹马送给她当新婚礼物，他觉得赵含章就缺一匹神驹。
赵含章虽然心动，但还是严词拒绝了，不许北宫纯越过边境线，以免拓跋猗卢误会，造成两方纷争。
北宫纯对此念念不忘，后来往朝中汇报政事时还夹了一封信给赵含章，不好在电报上发的话都写在了其中，当中详细描写了那匹马的模样，就是通体棕色，额间如云。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马显然还未完全被驯服，它粗粗的喷了一口气，避开赵含章的手，马蹄原地踩了几下，大有脱离束缚而去的意思。
赵含章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摸了摸它脖子上的毛哈哈大笑起来，回身和皇帝行礼，“臣谢陛下赏赐！”
见赵含章神采飞扬，脸色愉悦，小皇帝也不由笑起来，问道：“将军喜欢吗？”
赵含章不吝夸赞，“极喜欢。”
君臣间的相处极为自然和睦。
来凑热闹的李班愣愣地看着，这和范丞相说的不太一样啊，大将军和小皇帝相处得挺好的呀。
在场的文武百官也这么觉得，大将军和小皇帝之间很和睦嘛。
赵含章让人把马牵到马棚去，“把它和其他马隔开，待有空了我再来驯服它。”
曾越应下，让亲卫将马迁下去。
看到曾越，大家才升起的和睦感又消散了不少。
这是禁卫军副统领，身为朝廷的禁卫军副统领，他却一直是赵含章的亲卫之一，也就是说，改朝换代也不过是赵含章一句话的事。
李班面对家人时是信任过多，所以从不会想这些，但对外，他可不傻，所以他瞬间想通了，范丞相果然不欺他。
赵含章请小皇帝入内用饭。
小皇帝和荀藩一起进了，但其实代沟在这里，他跟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说不上话，那么多人盯着，吃也吃不好。
赵含章在身边，压力更大了，于是小皇帝就简单的吃点东西，然后表示他的祝福已经送到，他应该回宫了。
赵含章将人送出大门。
他一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倒不是他有威严，大家怕他之类的，而是感觉怪怪的，在座的，大多数是赵含章的人。
和小皇帝坐在一起，感觉他们不是一伙的。
小皇帝走了，汲渊正要上前，但见身边的郭璞不动，便好奇的问道：“郭先生不一起吗？”
郭璞将目光从小皇帝那里收回，冲汲渊笑了笑道：“我就不去了，这会儿突感不适，或许是路途奔波，郭某如今累极，想先回去休息。”
汲渊眼睛眯了眯，却没反对，叫来自己的亲卫，让他送郭璞回去休息。
郭璞冲他拱了拱手就走，才一转身想起什么来，转头笑道：“汲先生，今日的添妆别具一格，听意思，今日新郎没来送聘，明日也不会来接亲，而是要各自去新房里举行婚礼，听人说，大将军还想将此婚制制册，记于《礼》中，但要知道，想以婚俗改制度，须得经得起礼的考证，若是赵大将军坚持改婚俗，怕是会激起一些人的反叛之心。”
汲渊微微一笑道：“多谢郭先生提醒，大将军深谋远虑，早已算到这一点，也知道有些事轻易不可变。”
郭璞这才点点头，笑着和亲卫离开。
待他坐上门外的马车，帘子一放下脸色便沉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勉强压住异样，不过他不觉得难受，只觉兴奋。
真是神奇，赵含章有明君之相，分明应该是治世之雄主，但她却又有灭世的命格，这样的人，成则名垂千史，败则遗臭万年，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面相。
那小皇帝的面相也有意思，分明是早夭之相，却又有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下富贵荣华，却不是帝王相，稀奇，稀奇，果然稀奇，也好玩。
等把所有的宾客送走，赵含章就换上轻便的衣裳往马棚去。
她把小皇帝送的那匹马牵出来，用豆料喂它。
马喷了喷气，高傲的抬起头来，赵含章轻柔的摸了摸它的头，它不耐烦的甩开赵含章的手，这才低头吃起来。
赵含章笑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头顶又有一小撮白毛，要不以后叫你小白吧？”
马是分不出名字好坏的，但它能感受到人的情绪，听着似乎是个好名字，它高傲的喷了一口气，低头在她手心里吃豆饼。
赵含章细心的给它喂饱，又牵上它去洗刷，用的是温水。
水泼在它身上，小白愤怒的原地踏步好几下，似乎感受到水的温和，这才不再生气。
赵含章就尽心尽力的给它刷毛，最后冲过一遍后又用毛巾把它擦干净。
玩了有半个时辰，赵含章就牵着它去家中的演武场。
曾越拿来马鞍，但才靠近，小白就愤怒的躁动起来。
赵含章挥了挥手，曾越就退到一旁。
赵含章摸着马脖子，待它快要平静下来时，飞速的一跃而上坐到马背上。
小白瞬间狂怒，可恶的人类，竟然敢骑它！
它愤怒的原地跳跃，想要将赵含章颠下来，但努力了好一会儿也没把人颠下，它就发疯的撒开脚丫子跑！
不管它怎么跑，怎么摆，赵含章都能随着它摇动，却紧紧的贴在它身上。
一人一马就这样玩耍了两刻钟，疯狂的小白累了，不得不屈服，速度慢了下来。
赵含章这才直起腰，踢着它绕场跑了四五圈才停下。
赵含章勒住马在曾越面前停下，她跳下马背，踉跄了一下。
曾越吓了一跳，脸上的兴奋瞬间转为担忧，“女郎，你的手……”
赵含章甩了甩手，毫不在意手上勒出来的血痕，“没事，晚上敷个药就好了。告诉府里，明日我要骑小白去新府，让人好好地给它打扮。”
她道：“它要是不听话，派人来告诉我。”
曾越躬身应道：“是！”
此时天都快黑了，赵含章将小白送回马棚，这才揉了揉腰离开，还好，还好，没从马上摔下来，这小白也太凶了。

第1089章 婚礼
赵含章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自然醒来，待用过午食才开始梳妆打扮。
赵宅井然有序的准备着，赵正等赵氏子弟都跟在赵二郎身后帮忙，如今府里基本上只有赵氏的亲朋在，宾客们会直接前往大将军府。
那边也有赵氏子弟以及赵含章的幕官们在招待。
一切准备妥当，吉时到了，赵含章一身盛装从内院出来，院子里等候的赵氏子弟皆是一愣，呆呆地看着她。
赵含章一身玄衣纁裳，如高贵的神明降临人间，她抬脚跨过台阶，掀起眼眸问道：“你们都准备好了？”
众人回神，纷纷立定站好，排成两排恭敬的与赵含章行礼，“拜见大将军，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外面的百姓都说赵含章是神祇转世，作为她的堂兄堂弟堂侄们，他们自然是不相信的，但现在，莫名的有些相信了呢。
赵含章点了点头，抬手道：“免礼吧。”
赵含章抬脚进大堂，王氏已经坐着，看到她来，眼眶微红。
赵含章在众子弟的见证下向王氏深深的一揖，正色道：“多谢母亲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
王氏想要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红着眼眶道：“好，你快起来，今日是你的喜日子，将来你们要好好过日子，我也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要你们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就好。”
赵含章笑着应下。
赵正提醒道：“三姐姐，吉时要到了，宾客们都在大将军府等着了。”
赵含章便冲王氏伸出手，“阿娘，我们走吧。”
王氏就牵上她的手往外去。
赵含章先把她送上车，这才翻身上马，看到后面跟着的长队伍，微微一笑，一招手道：“我们走！”
喜乐立即吹响，队伍开动，后面跟着的是长长的妆盒和箱子。
待走到尽头拐一道弯走到另一条巷道，便听见那边也是热闹的喜乐。
赵含章下意识的扭头看去，便见傅庭涵刚骑上马，也往这边看来。
俩人远远的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一笑，然后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分两条街道离开。
他们的队伍会绕一个半圆，一家从这头，一家从那头往大将军府去，连起来正好汇成一个正方形。
这条线路早几日便被公开了，因为曾越和施宏图作为赵含章和傅庭涵的亲卫统领，亲自带着亲卫们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为了控制速度。
除了他们外，沿途还会安排有亲卫，既可以报时控制时间，也可以保护喜队的安全。
此时曾越就骑马跟在赵含章身后控制着队伍的速度。
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还有两边房屋的楼上，甚至树上都爬满了人，正有士兵在呵斥，想要把人弄下来。
但树上的人紧紧扒在树上，就是不下来。
赵含章的喜队走过一排楼下时，二楼的窗户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将军——”
声音太大了，都破音了，以至于她在众多声的“大将军”中精准的看向二楼一个窗户，就见那上面的一个少年欢快的笑开来，就把手中的花瓣用力的向她撒去……
赵含章愣住，飘下来的花瓣就落了她一身。
已经按住刀鞘的曾越放松下来，挥开落过来的梅花，继续跟上。
但少年的那一下似乎打开了一个开关，整条街上的二楼，还有路边站着的青年和少年们，都抓了一把花瓣冲赵含章撒去，一个女子看得眼热，忍不住摘下荷包也投掷过去，但不等荷包到跟前就被曾越一把拍下……
然后士兵们开始约束两边路上的人，不许再扔东西。
赵含章笑起来，抓了一把飘下来的梅花笑道：“花可以扔，其他东西便罢了，若不小心损了脸，今日便不好拜堂了。”
百姓们哄笑起来，也不由的伸手抓落下来的梅花再往队伍中扔。
被同样扔梅花的还有傅庭涵，他才转弯进入正街便开始有人向他撒梅花，路过一间客栈时，他一手接住飘下来的梅花，一边愣愣地看着二楼窗口里探出来的熟悉面孔。
这是昨天的少年。
所以他们昨天去摘梅花就是为了婚礼？
看着都撒了半条街的梅花，前面还有半条街，傅庭涵忍不住腹诽，这些孩子从哪儿得来这么多的梅花？
不会把整个洛阳的梅树都薅秃了吧？
跟在傅庭涵身后不远处的弘农公主看着被花雨淹没的傅庭涵，听着耳边百姓们兴奋的高呼大将军，傅郎君……
听着他们喊百年好合，琴瑟和鸣，一时脸上怔忪。
傅宣也看得津津有味，还很有兴趣的和她讨论，“看来洛阳的百姓很敬爱庭涵和三娘嘛。”
弘农公主放下帘子，冷冷的纠正道：“他们爱的不是庭涵，爱的是大将军，是赵含章。”
傅宣看了她一眼，道：“一会儿到了大将军府，你可得笑起来，别这么冷漠。”
弘农公主瞥了他一眼，她用得着他教吗？
赵含章和傅庭涵穿过花雨，身上都带了梅花的冷香，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到达大将军府，赵淞已领着众宾客等在大将军府，看到俩人同时到达，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婚礼他第一次主持，不可控的因素很多，他很怕，若是一个慢一点，另一个又快了怎么办？
误了吉时可就不吉利了。
好在他们算得很准，俩人同时到达了。
隔着人群，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皆眼含笑意的看着对方，一起下马。
众宾客愣愣地看着俩人，只见他们回身走到身后的一辆车前，将自己的父母接下来，这才走向彼此。
这婚仪还真是不同一般，嫁不像嫁，娶不像娶，入赘也不像入赘，完全就是四不像嘛。
不过朝臣们看得很开心，这不就是大将军和傅尚书领了婚书住在一起吗？挺好挺好。
他们走向彼此，在赵淞面前站定，别说他身后的众宾客，就是赵淞都怔了一瞬。
俩人皆是玄衣纁裳，只是样式不太一样，俩人如今站在一处，便如两棵傲然相依的青松。
赵淞先请王氏和弘农公主傅宣三人进府安坐，这才让赵含章和傅庭涵进去。
到得正堂，赵氏的长辈们，还有赵含章的心腹，朝中大臣等都站在了两边，看着俩人相携走到赵淞面前。
赵淞看着走近的俩人，目露欣慰，这是近段时间来唯一让他开怀的事，虽然赵含章的婚礼很特殊，属世间独一份，但因为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无人置喙，赵淞直接进入正题，笑道：“婚姻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皆重之。”

第1090章 主婚
赵淞道：“今日之后，你二人便要结为夫妻，夫妻，犹如瓠瓜两分，同甘而共苦，是为一体。希望你二人能不忘今日之誓言，受外面那些污七八糟的流言所害，以为夫妻之间便是要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
“若有此想，趁早离开，不如独美，也免得你们内耗，倒便宜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各种风，须知，夫妻一体，只有同心，才能同德，方能同路。”
赵含章和傅庭涵相视一眼，皆躬身应下。
这是他们从未去认真想过的问题，从前，他们只觉得有共同的目标，又心悦对方，便觉得足够了，可今日听赵淞的训导，方知这还不够，他们还是太肤浅了。
赵淞见他们把话听进去了，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两分，道：“来拜见你们的父母吧。”
他让开一步，俩人双双上前，与坐在上首的三位父母躬身行礼。
三位父母坐在一排，弘农公主脸色带着浅笑，抬手让他们免礼，看着赵含章，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复杂，傅宣也连连点头，王氏更是眼眶带泪，忙让他们起身。
赵淞高声道：“再拜天地。”
俩人转身，面向外面的天地一揖。
赵淞高声：“夫妻对拜——”
赵含章和傅庭涵转身面向彼此。
俩人对视一眼，皆忍不住抿嘴一笑，俩人压住笑容，眼睛闪亮亮的一起躬身行礼，头轻轻地碰在了一处，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彼此。
“礼成——”
礼虽成，按说该将新人送到新房了，但赵含章没走，而是带着傅庭涵面向赵淞。
赵淞果然还有话说，他轻声道：“令月吉日，风和日暖，今日傅赵两家结两姓之好，万望你二人上承先祖之志，不忘先祖之德；能不忘初心，同心同德，互勉互助，白首相伴；下能绵延子嗣，抚育后代。”
赵含章和傅庭涵应下，恭敬的拜下。
赵含章在他身前恭敬的拜下，他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长发，赵淞坚硬的心肠便不由一软，这是最像大哥的孩子了，赵氏因为有她而繁盛，将来这个国家也会因她而繁荣……
赵淞眼眶微红，起身上前将她扶起来，也抬手扶了一下傅庭涵。
他将俩人的手合在一起紧紧握住，热泪盈眶，“你们二人将来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一直情绪稳定的赵含章此时才感觉到心酸和激动，她眼中一热，不由眨了眨，想要将眼泪眨去，却没想到鼻子越来越酸，哽咽的应道：“好！”
傅庭涵反手握紧了赵含章的手，也郑重的点头应道：“五叔祖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赵淞这才有了侄孙女出嫁的感觉，竟比嫁儿子还心酸，他是真的把赵含章当亲孙女看待的。
前堂的礼成了，还有后院的礼呢，他们被人引着进入新房，宾客们跟着挤进新房，俩人在宾客们的见证下喝了合卺酒，官媒说完吉祥话就看向宾客们，示意他们可以闹洞房了。
赵融等人兴致勃勃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就见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们，众人脚步一顿，到底不敢放肆，互相对视一眼后拱手道：“新郎和新娘休息，我等先下去了。”
赵含章挥手道：“下去吧，待我们换了衣裳便去给大家敬酒。”
赵融连忙躬身退下，直走出房门才松了一口气。
屋里赵含章看了一眼傅庭涵，抿嘴一笑，起身道：“我去换一身轻便些的衣裳，我们一起去敬众人两杯酒。”
傅庭涵点头，“好。”
赵含章叫来听荷，到屏风后换上便服，傅庭涵也自己找了一身便服换上。
赵含章将身上的首饰都摘下来，问道：“五叔祖还在吗？”
“五太爷正在前院和公主驸马等饮酒呢。”
赵含章道：“你去找曾越，就说天色不早了，准备送五太爷回去，等我敬过一轮酒就将人送回去。”
听荷应下。
赵含章把耳环也取下，放在听荷手里道：“把七叔祖留下，将范颖、王惠风等女官全都叫到前面去。”
听荷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躬身应下。
赵含章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只在发上簪了一支玉簪，她转过屏风，傅庭涵也换上了便服，整个人清爽多了。
俩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走出去。
赵含章道：“我已露出口风，想要将今日的婚制记入《礼》中，今晚我便要再提一提，所以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辛苦你了。”
傅庭涵：“范颖和刑部的折子已经被批回去三次了，这次能成吗？”
赵含章偏头笑道：“我觉得可以，在他们眼中，礼比法重要，而且不是所有男人都可以接受这条新婚制，但女儿却是他们亲生的。”
赵含章和傅庭涵携手走到宴客厅，宴席摆在后面的一个敞轩里，连着花园一起摆了不少桌椅，此时灯火辉煌，将这敞轩和花园照得像是白昼一般。
赵含章的目光从那些灯烛上划过，傅庭涵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她耳边低声道：“公主赊的。”
弘农公主虽然回来晚，但还是抓紧时间为这场婚礼添置了不少东西。
看到新人出来，大家都停下了动作看过来。
听荷奉上两杯酒，赵含章和傅庭涵接过，先去敬赵淞，“今日有劳五叔祖，三娘和庭涵敬谢您。”
赵淞笑吟吟的从侍从手上接过酒，笑道：“只要你们夫妻和睦，我这主婚人便做得值。”
喝了酒，赵淞往后退一步，侧身道：“快来敬你的母亲和舅姑，将来要好好孝顺他们，他们养育庭涵和你，又为你操持婚礼，甚是辛苦。”
赵含章应下，上前恭敬的敬王氏、弘农公主和傅宣酒。
赵含章连婚制都改了，现在出新房敬个酒算什么？
弘农公主面无异色的接过酒杯，笑着喝下，目光看向一旁仰头喝酒的傅庭涵，叮嘱道：“大郎，你已成家，从此以后你便不止是我和你父亲的儿子了，还是丈夫，将来还会是父亲，须得有撑起一个家的能力，保护妻儿，方为不失责。”
傅庭涵低头应下。
弘农公主还想说些什么，曾越上来道：“五太爷，车马已经准备好了，卑下这便送您回府。”
赵淞今晚连续喝了好几杯酒，加上情绪激动，此时便有些熏熏然，没有想起同住一个府里的赵瑚，他把酒杯交给下人，和弘农公主道：“时辰不早，某便先回去了，恭贺公主和驸马大喜，将来子嗣绵延，千秋万代。”

第1091章 婚制
弘农公主笑着谢过，就拉上傅宣先去送赵淞，他是主婚人，按理，公主和傅宣都应亲自相送的。
王氏也连忙放下酒杯，要跟着一起送。
赵含章欣然答应，躬身让行，等他们走出敞轩才起身，手一划伸到听荷面前，听荷连忙给她满上酒，赵含章举杯道：“来，诸位，今日是我和傅庭涵大喜，多谢诸位来吃我们的喜酒，我敬大家。”
众人连忙举杯相敬。
赵含章又添一杯酒，笑道：“年关将至，按律，朝廷应在腊月二十二封印，大家回去安心过年，直到初八收印后才上衙门，但今年不比从前，国家初初安定，因旱灾、蝗灾和兵灾在外流离的百姓数不胜数，又逢天寒，举国百废待兴，每日一睁眼便是各种事务纷沓而来，故一直劳累诸位同僚与我一起辛劳加班，于此，含章愧对诸位，来，这一杯敬你们。”
众人连声说不敢，汲渊忍不住感叹道：“论辛劳，还是大将军最辛苦，我等岂敢居功呢？”
众多官员纷纷应和，“不过是为百姓耳。”
“说得好！”赵含章哈哈大笑道：“就是为百姓，这一杯就让我们敬天下所有有志之人，敬他们为百姓做的贡献。”
气氛热烈起来，大家都跟着举杯痛饮。
待大家高兴的放下酒杯，赵含章就接过一杯酒面向另一边站着的赵程，问道：“程叔父，今日婚礼乃新制，您觉得如何？可能记入‘礼’中，广为传播呢？”
赵程还未说话，一旁的范颖已经目光炯炯，插嘴道：“我觉得可以，今日婚礼花销比旧制少多了，如今大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合该俭约为主，且同时拜父母双方，新娘的离家情绪也淡一些。”
众官员眉头一跳，当即有人道：“大将军身份不一样，所遵礼制自然可以特殊些，但要以此为例改婚制不妥吧？”
这个婚制赵含章可以用，别说这样的婚制了，她就是说要在皇宫里举行婚礼，他们也是高兴的，可主角换成他们就不行了。
尤其是还没娶媳妇，或是有儿子的。
有女儿的也不愿意，这男方都不曾上门迎亲呢，一点儿也不尊重，不行不行。
“还是应循旧礼，哪有双方父母同时拜，两家只宴一次的道理？”
“有何不可？”范颖道：“只宴一次，花销上便能便宜不少，连来宴的宾客也只需上一次礼，如今民生贫困，喜酒钱和随礼钱花销大了，普通百姓更难嫁娶了。”
“财多便奢，财少便俭，这是各家的事，干昏礼何干？”
王惠风道：“这话便甚是无理，民风习俗多随上变，不然为何会有礼呢？”
王惠风如此开口便打掉了持这一观点的人。
不少官员去看荀藩，他对《礼记》深有研究，又是太子太傅，此事他更有发言权。
荀藩也不同意，目光从范颖脸上移到赵含章脸上，笑着和稀泥，“今日是大将军和傅尚书的大喜之日，何必谈论朝政这样煞风景的事，范御史若有心，不若年后上折谈论。”
范颖浅笑道：“不过是闲话，正好同僚们都在此处，大家干喝酒也无聊，谈谈怎么了？”
她笑问赵含章：“大将军可介意下官谈论这些事吗？”
赵含章笑着挥手道：“我不介意，正好听听大家的意思，赶在腊月和正月里结亲的人家多，你们若定下新婚制，正好发布，让大家都试试。”
“大将军，婚制属嘉礼之一，神圣不可犯，怎能如此儿戏呢？”
“是啊，大将军身份与旁人不一样，婚制自然可以不与常人同，至于其他人，还是应该遵照往旧婚制。”
赵含章道：“嘉礼是五礼中最为常用的礼，其中尤以婚礼为最，历朝历代，婚礼都要适应民间之变化而变化，我听闻，现在有很多地方举办婚礼，新嫁娘的婚服都为白色，可有人知道为何？”
荀藩躬身道：“因中原大地连年战争，各士族及地方百姓皆渴望安宁平和，希望能够返璞归真，而众颜色中白色最为纯洁，因此多地使用白色婚服。”
赵含章：“但婚制上有规，女子婚服应该玄衣为主，可见婚制不是不可改，总要顺应民意才好。”
赵含章的心腹将军之一程达憋红了脸，忍不住道：“那，既是顺从民意，我不愿意，是不是便可以不遵新的婚制了？”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向他。
众官员后背一凉，都暗暗提起一口气。
赵含章问他：“程将军这是要视朝廷制度于无物？诸位同僚也是这么打算的？”
大家纷纷摇头，这个帽子可太大了，他们可不敢戴。
纷纷去瞪程达，反对都不会反对，不会说话退到一边去，别拉他们后退。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一直沉默插不上话的赵程这才道：“我不认同，如此婚制没有礼可以相依。”
气氛更凝滞了。
赵含章转身坐在一张椅子上，沉着脸不说话，大家顿时更不敢言语了，好好的婚礼气氛都不对了。
赵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打了一个酒嗝道：“不就是个婚制吗，整得跟啥军国大事似的，不就是同拜父母，同时嫁娶，同时到小新家吗？”
“别说拜了，只要女方家强，成亲了住到女方家中也是一样的。”
有官员小声道：“这不是入赘吗？还不如一开始就入赘呢。”
赵瑚心里虽然也这样觉得，但他知道，赵家信诺，要是要求傅庭涵入赘，赵淞第一个不答应，所以他直接哼道：“怎么就是入赘了？孝顺父母不应该吗，难道只有你儿子的父母是父母，人家闺女的父母就不是父母了？”
被他反驳的官员脸色涨红，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胡搅蛮缠嘛。
他转头和傅庭涵道：“你可不要学他们，你岳母只有三娘和二郎这一双儿女，二郎又是那样子，将来她还不得靠你们？”
傅庭涵应下。
眼看婚制就要这样定下，但礼这东西和一般的制度法规还不一样。
制度法规还能时不时的改变，礼，一旦定下，后世就很难再改变，若要变，那得是改朝换代的巨变才有可能。
甚至，改朝换代之后都不一定能，礼这东西是会刻进人骨血的东西。

第1092章 陛下没有意见
得寸进尺，首先得先得寸，才能更进一步，而在谋寸时，对手又不是傻子，自会讨价还价。
礼比法更难改，因为礼是治国的根本，所有法律法规的制定都要合乎礼，说白了，礼这东西在封建社会里就相当于宪法；
所以赵含章只是伸出触角，即便是她的手下们，也有不少持反对意见，更多的是沉默。
对于他们的身份来说，依附赵含章却选择沉默，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赵含章能说动汲渊和明预表态，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她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所以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她要是真的改礼，汲渊和明预未必愿意答应。
上千年根深蒂固的东西，岂是那么容易改的？
赵含章叹息一声，伤怀的问道：“诸位反对我改婚制，范御史上书的继承法案及户籍改制尔等也反对，是不愿朝中有女官吗？”
众人心中一凛，你就是最大的女官了，谁敢反对？
众官员纷纷跪下，低头道：“下官不敢。”
赵含章沉默的看着他们，直看得他们冷汗淋漓才开口问道：“法案和户籍改制也就罢了，卿等皆推托说年关将近，不好议事。这婚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正好赶在过年的时候颁布，让众多新人依照新婚制而行，等过完年，都不必朝廷多费心，便可一传十，十传百的效仿开。”
众官员咬牙，不由去看汲渊和明预。
却见他们低着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常宁垂眸思考半晌后道：“大将军今日新婚，法案和户籍改制的事不如过完年后再议，至于婚制，此属于礼，礼通不通还得辩，赵祭酒以为如何？”
赵程却坚持，继续道：“新婚制，不通。”
赵瑚一听，瞪了他一眼道：“你闭嘴，这是自家人，会不会说话？”
赵程不搭理他。
赵含章轻笑道：“通不通也不是赵祭酒一人说了算的，不如我们招天下贤士来辩一辩？”
众官员心中一紧，却不得不应下。
赵含章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招待不周，过几日本将亲自上门与诸位致歉。”
众人忙说不敢。
赵含章挥了挥手，“去吧。”
众人这才行礼，有序退下。
走到后面发现王氏、弘农公主和傅宣站在院门口，连忙又作一揖，侧身退走。
却不知弘农公主和傅宣对这场新婚仪是否有意见？
弘农公主等他们都走了才走过来，赵含章忙笑道：“阿娘，母亲，父亲，你们也都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一起再吃一些？”
弘农公主应下，“好啊。”
傅宣和王氏也默默地坐下。
下人立即拿碗盛了碗饭上来，又端上来两盘重新热过的饭菜。
国家刚刚安定下来，大家都缺吃的，今晚虽然没喝到最后，但菜都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看得出来，她的下属们光盘行动都做的不错。
赵含章将几盘一看就还很好的菜放在王氏和公主面前，扭头和下人道：“剩下的你们收拾了，能留的就留，不能留的也别浪费，庄子里不是养了许多牲畜？”
下人高兴的应下。
弘农公主垂眸，挑拣了一片菜后问道：“你要改什么法规，竟要如此耗费心力的筹谋？”
赵含章倒也不隐瞒，范颖上的折子又不是秘密，弘农公主和别人打听也能打听到，“先汉吕后当政时，女子亦有承继财产的权利，但后来这条法规渐渐废弛，我想完善一下，从此以后，女子亦有承继财产的权利，而除钱财和奴婢外，还有田地、房屋铺子、甚至是祭田和爵位，女子皆可承继。”
弘农公主握紧了筷子，“纳赘承继？”
赵含章摇头，“不，就一般承继，纳不纳赘看她们自己的选择。”
“那赘婿可能入朝？”
“当然可以，”赵含章笑道：“一般人有的权利，他们都有，正如家中之妻一般，她们拥有夫的权利，赘婿自然也可拥有妻主的权利。”
轻视赘婿，何尝不是轻视妻主的一种表现？
想要男女平等，那就是妻和夫的平等，赘婿和妻主的平等；而权利，是从义务上来的。
想要在这个时代里实现平等，那是做梦，还是白日梦，一千多年后的世界里都没实现呢。
赵含章能做的就是争取一些东西，从法律法规上给予女性一些权益，但现实中能做到哪一步，谁也不知。
那个时代，建国七十多年后，依旧会有不少的人认为出嫁的女儿无权继承父母遗产呢，何况是现在呢？
反正不管能做到什么地步，她先把法律法规立着，让有需要的女子在需要时可以有法可依，有例可循。
弘农公主：“那他们说的户籍改制是……”
“立女户，”赵含章道：“我放宽了立女户的条件，比如一个寡妇带着幼儿，按本朝律令，户主改为她的儿子，但幼儿为户主，多有不便，这样的情况，寡妇若想立女户，允！”
“再比如，一个寡妇带着幼女，按本朝律令，不可立为女户，其公婆，叔伯，甚至其娘家父兄都可为户主，除非再嫁，不然她就得带着幼女依附他人而活，我觉得很不方便，这样的情况，可立为女户。”
户口的改制还不只在于寡妇这一点上，还有各种各样细微的情况分别，赵含章和范颖等人都尽量细节化了，除了女户的改制外，还有其他户籍新规，她的目的就是，鼓励他们多生孩子多分户，多纳税来多种地。
弘农公主问道：“改法规很难吧？”
赵含章冲她笑道：“今年不成，明年再努力，明年不成我就改一条礼制，后年再继续，嘉礼只是五礼中之一，除此外还有军礼、吉礼、凶礼和宾礼，只要他们受得，我一年改一点，能改上二十年。”
礼，是教化所用，不仅约束万民，也约束皇帝和权贵，改一条，那才是伤筋动骨。
弘农公主垂眸想了想问道：“陛下也无意见吗？”
赵含章柔和的笑道：“陛下没有意见。”

第1093章 知己
一旁的傅宣暗道：有意见他也不敢表达吧？
大家沉默的吃完了晚饭，赵含章让曾越派人送三人回去。
赵二郎已经喝趴下了，曾越把他抱上车，王氏跟在后面上去。
今晚的王氏有些沉默，她今日才真正直面赵含章的威势。
赵含章和傅庭涵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等他们走远了才相视一眼，笑着手牵手离开。
赵含章和傅庭涵躬身应下，然后手牵着转身回去。
走到花园，赵含章没忍住打了一声喷嚏，傅庭涵紧张，“感冒了？”
赵含章摇头：“应该是谁在念叨我。”
是郭璞，他今日也跟着来参加婚礼了，近距离看了傅庭涵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去看赵含章，忍不住心中大笑。
这傅庭涵也有趣，含章可贞，这坤卦六三爻哪里是为她卜的卦，分明是卜她却应在了傅庭涵身上，他倒的确是个贤臣之相，与她相辅相成。
郭璞今日精力耗费过大，顿时头疼欲裂，他往后倒在床上，呆呆地想，如此好玩的地方，又无危险，说什么也要多留一段时间。
看来卦象算的对，这的确是他的生路。
在这里，他总可以避开王敦那个克星了吧？
只是，在这里总不好一直借居别人家中，听汲渊的意思，赵含章有意征辟他，只不知是什么官儿，官若是不大，又清闲，他就当一当？
一路从江南逃到此处，郭璞身上早没钱了，虽然一路上靠着给人算卦批命没过过苦日子，但以卦计较钱财也太丢他的品格了。
不行，不行，还是当官比较好。
郭璞已经在盼着赵含章给他一个清闲又多钱的官了。
赵含章回到屋中，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不由怀疑，难道她真感冒了？
可是感受了一下，嗓子没有异状，后背也不冷啊。
听荷上前道：“女郎，热水都备好了。”
赵含章回神，点头道：“好，你们下去吧。”
傅庭涵让赵含章先去沐浴，他把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红枣坚果类都收进匣子里，把床铺好，然后就带上衣裳去侧屋里沐浴。
等他披散着头发急匆匆从屋外跑进来，赵含章已经盘腿坐在床上，手上正拿着一个盒子在看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来看向他，“再多等一等就好了，去侧屋洗，冷风一吹很容易感冒的。”
傅庭涵将身上披的狐裘叠好放在木榻上，“不要紧，我裹好了的。”
赵含章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来，“被子里用汤婆子暖过了，快上来。”
这汤婆子还是王氏怕冷，赵含章让青姑做出来的，很好用，然后她就让珍宝阁上架了这东西，从此以后就开始传开，现今不少人家都用着。
甚至使用方法传开后，有的人家用不起金属制作的汤婆子，便用牛皮、羊皮或其他的动物皮制成热水袋后使用。
傅庭涵坐到她对面，见她还拿着盒子，便不太自在的轻咳一声，“时间好像不早了……”
赵含章笑着把盒子递给他，“你看，太医院院正送来的东西。”
傅庭涵接过，看着里面的东西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这，这都能做出来？”
“连电台都做出来了，只要找到合适的材料，这世上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赵含章道：“我暂时不想怀孕，至少天下未定之时不想生孩子，这是最好的办法。”
傅庭涵：“我以为会用药……”他自然知道他们此时不宜要孩子，他都咨询过太医了，男子也是可以用药避孕的。
“药伤身，不能多用。”赵含章靠近他，在他嘴角亲了亲，轻声道：“我们先用这个，不管用再说。”
傅庭涵咽喉动了动，伸手抱住她的后腰，低声应道：“好。”
赵含章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等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透过窗户射进屋里的光线甚至有些刺眼。
赵含章扭头看了一眼旁边还紧闭着眼睛的傅庭涵，但见他睫毛颤了颤，便凑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看，小小声的问：“还没醒吗？”
傅庭涵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赵含章便一笑，轻轻掀开被子起身，“那你继续睡着，我先起了。”
赵含章换好衣服去隔壁偏房洗漱，听荷等下人已经候着了，伺候好她以后，主屋也有了动静。
听荷道：“今早公主院里的任姑姑就过来问了，女郎和郎君今日可回那边府上用饭？”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今日要去见汲先生，还要进宫看一下小皇帝，你就说我们公事繁忙，要是下午得空就回去用晚饭。”
赵含章洗干净脸，擦了些东西后问道：“昨晚几时下的雪？雪大吗？”
“后半夜下的，不大，今天一早醒来，下人们都说是瑞雪呢。”
“的确是瑞雪，”赵含章笑道：“这是今年的第三场雪了，都不是特别的大，却又足够厚，可以盖住小麦，你去准备一份礼物，一会儿去汲先生府上见郭璞时用。”
听荷应下，问道：“但不知这位郭先生喜欢什么？”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算了，我一会儿去和庭涵要一些草稿纸，你去找一个好匣子，一会儿装上。”
听荷目瞪口呆，“送，送草稿纸？还是郎君用过的？”
赵含章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可别小看他的草稿纸，在懂得的人心中，这可是无价之宝。”
听荷就沉思起来，她得找傅安说一说，以后郎君的东西，即便是写废的纸也得好好的收着，可不能乱丢。
赵含章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活动开以后才回屋，傅庭涵也洗漱好了，俩人用过饭就一起去汲渊家。
傅庭涵带上了他计算五星的稿子，当然不是草稿，这是他精心计算的，其中还有些不明白，正好，郭璞不是擅于术数和天文吗，他亦想要请教一下对方。
古代的观星术，以及星体计算其实很先进，即便是到了近现代，也依然领先西方，其理论便是放在现代也不过时，甚至还有他们都解不开的谜题。
他从不敢小瞧了任何一位先人。
他将稿子仔细整理好放进盒子里，有些心虚，“拿这个当礼物会不会不周到？”
“不会的，送礼就是要投其所好，这不就是他好的东西吗？”赵含章肯定道：“他一定会喜欢的。”
傅庭涵代入自己想了想，如果有人送他正在计算的难题，并且共同探讨，他也会很高兴的，于是他点了点头，将盒子合上，“走吧。”
俩人一起去汲渊府上，汲渊早有预料，提早在大门口迎接。
赵含章问：“先生昨晚可安眠？”
汲渊：“我安眠，却不知其他同僚是否安眠。”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并不愧疚留下如此难题，让他们年都没过好。
汲渊请他们去花园的一处阁楼里，那里有第二层，第二层窗大，郭璞正在二楼围着火炉赏雪。
郭璞正在热酒喝，看到三人上来，连忙起身相迎，“郭某拜见大将军。”
赵含章虚扶道：“快快免礼，久闻郭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听人说，蒯邑等人能安全到达洛阳全靠先生带领，一路避开了许多凶险。”
郭璞并不谦虚，直接道：“不过是小计罢了，小祸小害可避，大灾大难却难以化解，只能顺应天时，早做准备。”
“哦？但不知这一年内大晋会有什么大的灾祸？”
郭璞唰的一下抬起眼眸，直直的看向她，片刻后他突然一笑，“大的天灾没有，小如个别郡县旱涝不平，以大将军之能也很快能安定。”
赵含章：“那就是有人祸了？”
“祸兮福所倚，说不得还是大将军的福气呢。”郭璞道：“天命已经因为大将军的贤德而改变，只要大将军不忘初心，不重蹈东海王、苟晞等人的路，那于国家来说就没有大的灾难。”
赵含章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好，承郭先生吉言！”
郭璞目光微闪，将酒饮尽，他还以为她会问他天命的事呢。
毕竟，谁能忍住这个诱惑呢？
琅琊王问过，连王敦都暗暗打探过，却没想到她会连提都不提，直接把话题扯到另一边，“朝廷就缺郭先生这样的人才，不知先生可愿意留在洛阳为官？”
“这……”
赵含章道：“我可举荐先生为太常寺少卿。”
郭璞目光微闪，说是举荐，但其实出自她口，就和直接封赏差不多了。
太常寺少卿，地位仅次于太常卿，主要干的是辅助太常卿搞祭祀、礼乐、社稷和教育一类的活动，哦，还有卜算，历算等。
昨天赵含章的婚礼便也算在太常寺的职责中。
这地方的活不多，据郭璞了解，除非皇帝死亡或者登基，君主更迭，不然大家一般就搞一搞历算的基本工作。
现在朝廷共用的历书基本是照搬太初历，有些地方直接就没更换，就用的太初历，他们也就每年修正，修正，多印些本子下发就是了，工作清闲得很。
一部副官，地位高，俸禄高，事还清闲，郭璞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差事可以接，最要紧的是，他逃了，琅琊王和王敦对他肯定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毕竟他们分别问过他那么要命的问题。
这一路上全靠自己的天赋和才能才躲过一拨又一拨来抓他或杀他的人，天下之大，如今可以庇护他的人，也就蜀王和赵含章了。
蜀王……算了，也不万全，万一琅琊王给的太多，他把他卖了怎么办？
而且现在蜀王也归顺赵含章了，所以还是赵含章最厉害。
命运指引他到这里来，说明他的归处就是这里了。
拿定主意，郭璞起身，躬身应道：“敢不从命！”
赵含章开心的大笑起来，顺势道：“我给先生安排一处宅院，就在太学边上，太常卿赵子途为太学祭酒，在太学治学，我看先生的术数极为厉害，不如先生也在太学里挂个名，做个博士如何？”
郭璞犹豫了一下，一旁的汲渊便笑道：“术数而已，赵祭酒教授经史子集，每日也有空闲饮酒喝茶，郭先生不必烦扰时间的问题。”
郭璞一想也是，官学对术数一类的学科不太看重，远比不上经史子集的强度。
似乎可以试一试，可以拿两份俸禄，他倒不是爱财，而是，他刚到洛阳，身无分文的，当了官，需要添置的东西多，还要买奴仆，他没钱啊。
于是他在赵含章满怀期待的目光下，还有汲渊的鼓励下答应了下来。
赵含章开心，这才把带来的礼物送给他。
郭璞本想留到一旁等人走了再打开看的，结果赵含章满眼期待的看着他，“郭先生不打开看看吗？”
郭璞顿了一下，就打开盒子。
郭璞：！！
他一头雾水的拿起里面的稿子，赵含章不会送给他诗赋吧？
虽然如此是很荣幸没错了，但他如今更缺钱财……
待看清稿子上的内容，郭璞脸上的神色渐渐转为严肃，他认真的看起来，同时在进行快速的心算，在看到后面一张的五星运动轨迹图时，郭璞一下坐直了身体，激动的问道：“这是谁算的，还请大将军告知，这是谁画的？”
赵含章指向傅庭涵。
郭璞扭头去看从上楼后一直安静坐着的傅庭涵，握紧了手中的稿纸，他倾身上前，一把握住傅庭涵的手，“同道中人啊，傅郎君，这五星运行轨迹图你是基于什么画出来的？”
“我算的椭圆轨道差，也就是太阳盈缩差。”算出盈缩差，自然也就可以画出轨迹图了。
其实他一开始做天文图是为了履行对赵含章的承诺，找回家的路；但后来他们发现不可能，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他再做研究就是为了写新的历书。
“椭圆，椭圆，为何你的五星运动是椭圆？”郭璞道：“天体会运动，是因刚气，天之气使然，但它们的运动并无快慢之分，为何是椭圆？”
傅庭涵道：“因为五星运动的轨迹有直，也有弯折，尤其是在近日点时，这才有盈缩差。”
“你何处得知轨迹有直有弯折？”
傅庭涵道：“可以观测得到，其实我更好奇的是星体运动轨迹与命理，以及时间和天气的关系。”这也是他虽然在做计算，但历书迟迟不敢下笔的原因之一，他会算，但他还不会融会贯通的使用啊。
最近业余时间都拿来看历代的天文学说，以及一些数据了。
但因为战争，官方的记载和书籍留下的不多，一时间他竟陷入无书可看，没有资料可查的状态。
他需要一个懂行，博学多识的人带领，郭璞就是很适合的人选。
郭璞停顿了一下，放下稿纸，正襟危坐，“却不知傅郎君以为天地是浑圆，还是盖天？”
浑天学说从战国时就有了，但普遍不被认可，一直到汉时才有更多的声音认定浑天说，可到现在，两种观点依旧相持不下，有些人哪怕知道天是浑圆的，悬浮于宇宙之中，嘴上也不肯承认。
所以现在还是分为两派。
郭璞觉得探讨学术要找基础认知一样的，不然剩下的时间都拿来吵架了，很影响他的寿命，所以他要先问清楚。
傅庭涵道：“天地浑圆，犹如球体，地如鸡子，我们看到的天其实是大气层……”
汉朝的张衡认为天比地大，天地就好似一个鸡蛋，天是蛋白，而地是鸡蛋中间的蛋黄，所以地被天包裹着。
其实一定意义上来说，他的想象和结论没错。
赵含章见他们谈起来了，就看向汲渊，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汲渊忙起身悄悄的跟着退下，留两人在楼上论他们的道。
赵含章踩着雪嘎吱嘎吱的走到一株梅树下，看了又看，汲渊就递给她一把剪刀。
赵含章便把自己看中的梅花剪下来，“听说这两日洛阳的梅花都叫太学和洛阳学堂里的学生薅秃了。”
汲渊：“这也是他们对女郎和郎君的祝福。”
赵含章将剪下来的红梅递给听荷，“拿着，一会儿进宫去送给陛下。”
听荷捧了花枝下去。
曾越远远的站着，赵含章把玩手中的剪刀，问道：“昨夜大家是怎么想的？”
汲渊笑道：“几年大战，家中只余女儿的官员不少，而且，承继家产的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大家还是疼爱孩子的，这个问题不大，只是女户改制……”
他道：“服役和赋税是一个大问题。”
“是啊，”赵含章叹息道：“我也知道，大部分女子力气皆不及男子，所以劳役一途是多需要男子，那若是将劳役改为捐呢？”
“您是说，女户的户主以捐代役？”
赵含章点头，“女子擅织，她们可以用丝麻布匹代役，但家中若有成年的男丁，则不在可以捐代役之列。”
汲渊沉思道：“如此一来，怕是会女户盛行，到时候……”
赵含章笑道：“那就减轻劳役的损伤，加大劳役的报酬，平衡一下，或许可抑制二三。”
汲渊微微蹙眉，然后平整开来，“女郎是故意的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女户显然比男户更为划算，到时候天下贫寒之庶定会盛女户而轻男户。”
赵含章叹气道：“先生，手段太凌厉了易激起人的叛逆之心，您不总劝我要徐徐图之吗？如今太学三百八十九名学生中，女学生只十六人而已。”
“我举目一看，全国上下，能选入太学的女学生没有几个，我广告天下招生，前来求学的女学生也寥寥无几，”赵含章道：“这个天下缺人，而女人很多，为什么不把她们用起来呢？”
“而女人更懂得怎样去使用女人，让她们为这个国家尽一份力，因为前面三十年的教育制度和官制，读书的女子不多，所以十年内，我能用的女官是有限的，而来自于下层的女子就更少了。”赵含章道：“我只能从下往上，我不知道女户改制可以为将来养出多少能干的女子来，但只要有一个，她影响到身边的人，那便无悔矣。”
汲渊沉默下来，最后颔首道：“某会尽力促成此事的。”
赵含章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哎呀，你这个是如何得知的？”楼上的讨论声越来越大，汲渊和赵含章一起扭头看过去。
赵含章道：“我让人去找一栋合适的宅子，回头就让士兵们帮忙打扫，郭璞很重要，我打算重修历书，此非一日之功，还请先生务必将人稳住。”
汲渊有的头疼，“我观他是个懒散不受拘束的人，女郎一下把这么多工作交给他……”
“哎，我也不是让他一下子接受这么多，还过年呢，先把人安顿好，太学的课可以晚两个月上嘛，先适应太常寺的工作吧，要紧的是历书，历书一定要弄出来，最好开春前就要一个大致简略的，还有气候，让他多算一算。”
这么好用的天气预报员，不用起来浪费了。
汲渊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女郎就不想问他天命的事？”
赵含章好奇的看他，“汲先生不是不信这个吗？”
“我是不信，奈何这世上很多人相信，我看女郎也不像是完全不信的人。”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严肃下来，沉声道：“已经决定要做的事，连退路都没有了，何必再问鬼神？”
得到好的消息会骄傲自满，从而疏于防范；得到坏的消息会焦虑难过，从而行事偏颇。
既两面都得不到好，不如不闻不问，就照着自己的计划来。
汲渊最爱她这份沉稳和坚定，当即道：“女郎放心，除夕那夜我便能给您消息。”
赵含章高兴的道：“先生出手，我自是放心的。”
傅庭涵和郭璞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俩人连午饭都是在上面吃的，根本不搭理赵含章和汲渊，等天色渐晚，赵含章叫上傅庭涵回家时，郭璞还把人一路送到大门口，眼见着人上马了还不舍得离开，就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殷切叮嘱，“你明天一定要再来见我呀，不然我上门拜访也可，或许你今晚留下，我们抵足而眠。”
本来还在想明天行程的傅庭涵立即道：“明天我上门。”

第1094章 太常寺
赵含章将梅花插进花瓶里摆在桌子上，微微点了点头，“明天你去见郭璞，我进宫去见皇帝。”
本想今日去的，但大家都聊得太开心了，以至于错过了时间。
傅庭涵自然没有意见，顿了顿，他道：“郭璞说，洛阳皇宫里以前有浑天仪，但我们进洛阳后从未见过。”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回头问一问二郎，之前皇宫是他搜刮的，那浑天仪估计被他当废铁收了。”
那东西又沉又重，朝廷逃难是不会带着的，除了二郎，应该没人会去动它。
傅庭涵点头，“我想要重修浑天仪。”
赵含章就思考起来，“这么大一个家伙，放在哪儿合适呢？”
傅庭涵：“观星台？”
赵含章：“那观星台都塌一半了，还得修。”
洛阳皇宫年久失修，赵含章也只简单修缮了一下小皇帝的住所，以及上朝需要用到的地方，其他地方还是破败不堪的。
想要把皇宫修缮好，需要的花费可不少。
赵含章下意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道：“你等我明日进宫给你找个好地方去，最好能在皇城里找到地方，免得你们每次都要进宫去。”
那观星台在皇宫里，单独在一角，太常寺下属的钦天监便安排在那里，不过，赵含章一并把他们的办公场所都迁到皇城里去了，没有留在宫内。
因为想着这件事，赵含章第二天一早就出门进宫去，一路上她都在打量路两旁的房屋楼阁，直到进到宫中，她也没在皇城里找到好位置。
最后她的目光还是投向了观星台所在的位置，说真的，那里开阔，地势又高，的确是好地方啊。
果然不能小看古代的建筑师和风水师，尤其是皇家御用的。
赵含章抬脚往大殿走去，开始思索国库能拨出多少钱来修建观星台，想着，想着，她走到了大殿，里面静悄悄的，除了把守的禁卫军，一个人多余的人都没有。
禁卫军禀道：“陛下在后殿。”
赵含章点头，抬脚往后殿去。
本应在学习的小皇帝此时正蹲在地上玩木马，是上了发条，转上几圈，放在地上就可以嘚嘚往前走的半机械木马。
这东西是突然在外面兴起来的小玩具，没人知道这是傅庭涵闲暇时和沈如辉一起做出来的。
俩人拿着这个做了一笔生意，一开始没想赚什么钱的，却没想到意外的好卖。
赵含章看着小皇帝手中的小木马若有所思。
伺候小皇帝的人看到赵含章走进来顿时脸色一变，连忙跪下去请罪。
玩得入迷的小皇帝这才回神，吓得将小木马收到自己身后。
赵含章收回目光，看向他的桌案，问道：“陛下今日的课业完成了？”
小皇帝懦懦不敢言。
赵含章走到桌案前查看他的课业，冷着脸道：“陛下这样懈怠，将来怎么能管理得好国家？”
小皇帝低头道：“是，朕的错，朕会改正，一会儿就写。”
一旁的小内侍跪下小声道：“大将军，陛下年幼，过两天便是除夕了，陛下劳累，自也想休息的。”
小皇帝脸色大变，连忙解释道：“大将军，此非我本意。”
他转头呵斥小内侍，“大胆，大将军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赵含章仔细看了看那小内侍，突然笑道：“难得你有如此见识，只放在宫里伺候茶水埋没了，你去皇城六部听差吧，看哪一部合适便留在哪一部。”
小内侍脸色惨白，皇城各部门中也有听宣的内侍，不过就算最好的活也是打扫卫生，次一等的就是给官员送工作餐，不仅累，风吹雨打，还没有前程，跟在皇帝身边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只有下下等的内侍才会被派到那里去。
小内侍立即磕头请罪，但只来得及磕下一个头，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禁卫军捂住嘴巴拖下去了。
小皇帝同样脸色发白，赵含章对他可温柔了，含笑问道：“陛下，除夕将至，赵祭酒送来的贺表您背下来了吗？”
小皇帝自觉已经背下来了，但此时赵含章问他，他却脑子空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赵含章越发温和，“陛下既然没背下来，那就抄下来吧，多抄几遍，总会记住的。”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就抄二十遍吧，明日入夜前派人送到我府中。”
晴天霹雳，对于小皇帝来说，这比打他手心和骂他还要难受，赵程写的贺表艰涩难背，字更是难写。
对上赵含章的目光，小皇帝嘴巴动了动，还是低头应了下来。
赵含章满意，这才转身道：“陛下请吧，我们得去见太常寺的官员，听一听除夕宴席上需注意的事。”
小皇帝这才想起来这事，本来此事应该昨天做的，但昨天午时赵含章派人进宫禀说她有事进不来，他还以为接下来几天她都不会有时间呢，毕竟她刚成亲。
小皇帝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的跟在赵含章身后去前面的偏殿。
以赵程为首的太常寺官员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今日要确定的是小皇帝和赵含章出席宴会的服饰，座位，以及要行的礼。
赵含章会在这次宴上正式封赏有功的官员们，其实东西和官职早就封赏下去了，不过做个年终总结。
之前封赏只出公文，送到各家手上，这次当着百官的面念出来，再配上一些年礼，于官员们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就是远在幽州的石勒和并州的北宫纯都忍不住有点想回京正式接受封赏呢。
不过因为刺史回京花费也大，而且大家刚分开没多久，赵含章用不着召他们回京打探他们的思想动态，所以残忍的拒绝了他们。
明年再回吧，明年她应该有一点钱了，正好可以和他们面对面聊聊天。
太常寺的工作繁琐却又不容疏忽，别说小皇帝，就是赵含章都来来回回走了几遍礼，差点烦躁起来。
小皇帝也想发脾气，但看了赵含章一眼，到底没敢。
等和太常寺沟通好一切，已经过了用午食的时候，小皇帝小声邀请赵含章留下用饭。
赵含章拒绝了，她今天中午要回去陪王氏用饭。

第1095章 大铜球
赵含章看了看时间，径直回赵宅。
傅庭涵果然先到了，一家人正在饭厅里等她。
王氏正说的开心，看到她便嗔怪道：“你也真是，就这么忙，连回家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怪过又心疼的问，“上午可有用茶点？”
见赵含章摇头，当即转头吩咐青姑去叫厨房上菜。
赵含章这才坐在傅庭涵身边，问他，“你到多久了？”
傅庭涵：“也刚到不久。”
“他都等你半个时辰了，”王氏问道：“你们衙门到底还能不能休沐了，你刚成亲，又是年节之中，竟这样的忙？”
赵含章：“等过了这个年就不忙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算一算，我们一家都多少年未在一处过过年了？”
赵含章：“今年一定可以一起过。”
赵含章邀请她道：“今年我们在宫里过年，一大帮人，很热闹，阿娘不是喜欢热闹吗？到时候好好玩。”
王氏有些紧张，“我也要进宫吗？”
“进呀，您别担心，就坐在二郎身边，离我也近，我们会照顾您的，宫里也没人敢欺负您。”
赵二郎拍着胸脯邦邦保证，“我一定保护好阿娘。”
赵含章这才想起来问，“二郎，你以前搜刮皇宫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像镂空的大铜球一样的东西？”
赵二郎直接摇头，“刚才姐夫就问过我了，我没看到过大铜球。”
赵含章惋惜，扭头和傅庭涵道：“没事儿，我回头在朝中找一找，看是否会有人造浑天仪，到时候给你造一个。”
“不过观星台损毁了，我今天看了一圈，还是观星台的位置最好，我回头让工部去看一下重修的报价，要是国库能挤得出钱来，明年就给你们建起来。”
王氏不解，“建观星台作甚？”
赵含章：“看星星。”
王氏迟疑，“这样不好吧？不是说现在国库吃紧吗？就为了看星星造个观星台？”
赵含章解释道：“观星是为了预测天气，今年幽州和冀州一带的旱灾，其实朝中钦天监有过预测，可惜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不强，未能及时做好应灾准备，即便朝廷已经通知各州做好防灾准备，但各地各自为政，不仅旱灾无法抑制，后来还引发了大蝗灾。”
“郓城陷落之后，朝廷官员十去七八，钦天监的官员……”赵含章沉痛道：“没有一个回来。”
她是真的沉痛，这些可都是技术性人才，培养一个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和物力。
“为了预防自然灾害，钦天监是必须要重建的，现今我得了一个大人才，哪怕只为天气，观星台也得建。”何况还有历书呢。
要写好历书，观星台也是必须的。
王氏这才明白，她想了想道：“要不我给你们一些？”
每日见他们为钱烦恼，王氏是没有为国的那种大无私，却不忍孩子们如此困窘。
赵含章拒绝了，笑道：“阿娘，您的钱留着，以后我和二郎家中若缺钱，肯定要来求您帮忙的，但国库的事还是交给朝中的官员吧。”
王氏的那点钱，只怕掏空了家底也建不起半座观星台。
用过饭，王氏又拉着赵含章说了一会儿话，叮嘱他们晚上一定回去傅宅陪弘农公主和傅宣用饭，这才让他们离开。
赵二郎这两天没什么事干了，县衙里大半的官吏都休沐了，他一下清闲下来，吃过饭就犯困，正躺在床上打瞌睡呢，突然一跃而起，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吕虎吓了一跳，连忙追上，“二郎，二郎，你怎么了？”
赵二郎蹬蹬蹬跑远了，“我好像知道那大铜球在哪儿了？”
赵二郎骑上马就跑，一溜烟跑到北宫纯在京城的府邸。
北宫纯人虽不在洛阳，却留有人在家中，是十几个伤残士兵，他让他们耕种他的田地，住在他的宅院里。
这些伤残老兵不仅种田，还把他家的花圃给挖了种菜，种麦子，有个湖，直接引水在旁边开了几块水田。
这园子里的东西都不用纳税，所以光靠这些他们就能活了，加上城外的田地，两年下来，他们还小有余资呢。
今年因为赵含章鼓励嫁娶，他们凑了一笔钱，给最年轻的两个娶了媳妇，他们两个一个少了一只手，一个少了一条腿。
本来是很难说得上媳妇的。
但他们是退役下来的伤兵，赵含章有令，伤兵退役，其免除劳役和赋税，还能福及家人，所以他们虽残缺，却还是可以找到媳妇的，尤其是寡妇，很受欢迎。
他们也很喜欢寡妇，尤其是生育过孩子的寡妇。
赵二郎跑到北宫纯家里就开始哐哐敲门，有个老兵一瘸一拐的过来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原本凶神恶煞的神情在看到赵二郎后一愣，然后脸上的肉就挤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脸上有疤。
但赵二郎不介意，他感受到了老兵的善意，就趴在他打开的那条缝上往里看，“兄弟，黄将军是不是往家里拉过一个大铜疙瘩？”
老兵将门打开，“小将军找大铜疙瘩做什么？”
“那应该是从宫里出来的，我阿姐有用呢，我隐约记得后来黄将军来洛阳，跟我一起带兵溜进宫里找东西，他好像找到过一个大铜疙瘩。”
老兵想了想，还是让赵二郎入内了，然后领着他一瘸一拐的往院子里去，“有是有，但没有将军的手令，我却不能轻易给你。”
他领赵二郎到后面，推开一个库房门，里面堆着不少杂物，其中一个角落里放着将近有屋子那么高，瘪了不少，差点成一团的铜体。
它不知是被什么砸的，四面皆有损伤，但还能大致看出是一个圆来。
赵二郎兴奋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记得，当初黄将军偷偷把东西往宫外运，但还是被我看到了，我还以为他搬雕塑呢。”
老兵笑道：“这可是铜，贵重着呢。”
赵二郎正色道：“我阿姐要拿它做大事，你告诉黄将军一声，明天我就来拉走。”
老兵立即摇手拒绝，“那可不行，须得我们将军同意才行，小将军要是能等，且等我写信给将军。”

第1096章 写信
这要是以前，赵二郎直接就动手抢了，但当了洛阳县令之后，接触到的民事多了，他就知道这事干不得。
所以哪怕真的很想现在就把东西搬走，他还是忍耐住了，然后催促老兵去写信。
他要亲自看着他写信，“我派专人去送，比你走驿站速度更快。”
老兵被催促得烦躁，只能带他去找其他老兵，然后一群兵凑在一起写信。
赵二郎也挤过去，写着，写着，老兵问赵二郎，“铜字怎么写？”
赵二郎瞪大了眼睛，挠了挠脑袋道：“不必写铜，就写球。”
“那球怎么写？”
好吧，更不会了。
赵二郎努力的在脑海中回想看到过的铜字，接过笔画了一下，半天才画出来，他越看越像，于是和他们道：“这就是。”
老兵们都听过这位小将军，知道他不擅读书，可毕竟是世家公子，对他的文化水平还是自信的，反正总比他们好吧？
于是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合作写好了一封信。
将信交给赵二郎，老兵道：“只要将军同意，我们一定把东西给小将军。”
赵二郎道：“可有什么信物吗？万一你们将军不相信这信是你们写的怎么办？”
毕竟没走驿站，是私人送去的。
老兵们骄傲自信的道：“您放心吧，将军看到信就知道是我们写的了。”
“对，将军会看笔迹，他说过，绝不会认错我们的笔迹的。”
赵二郎就放心了，拿上信就走，被送出门时回过头来叮嘱他们，“你们可要看好东西，不要叫人偷了去。”
“小将军放心吧，我们将军府里的东西谁敢来偷？”
赵二郎放心的离开，但回到家里他还是有些不安心，于是叫来吕虎，“我们也得给北宫将军写一封信，黄安那人可小气了，他要是劝北宫将军不答应怎么办？”
所以他也要写信。
赵二郎的信基本上是吕虎几个小厮代笔，然后他再检查一遍。
他现在已经能认识许多字了，就是吧，看见它们还能认出来，看不见时，想让他回忆出来就有些困难，更不要说写了。
而且有些字连在一起认识，分开来一个一个的认，他又不认识了。
他偶尔也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句话，把字分开他就不认识了呢？
赵二郎甩了甩脑袋，叫来吕虎代笔。
等吕虎洋洋洒洒写好信，赵二郎看过后就一并封了交给他，“让令兵送去并州，记住，把信交给北宫将军。”
吕虎表示明白。
赵二郎开心了，躺在榻上翘起一条腿摇呀摇，等吕虎回来后道：“这件事先不告诉阿姐和姐夫，等我拿到了那个大铜球，我就送给他们做礼物，就当是我的年礼了。”
吕虎道：“二郎，再有两日就是年了，信怕是还未送到晋阳呢。”
赵二郎道：“这有什么，十五之前都是年，只要十五之前有回信就行。”
他叹息道：“年礼真是太难选了，我看那些东西阿姐和姐夫都不喜欢。”
吕虎笑：“您是因为没钱买贵重的礼物吧？”
赵二郎哼哼着没说话，问道：“阿姐他们呢？”
“女郎和傅郎君走了，应当是去对面的傅宅了。”
赵含章正在对面的傅宅和弘农公主喝茶呢，顺道和她说了宫宴的事。
弘农公主欣然同意前往。
趁着弘农公主去更衣的空隙，傅宣走了过来，找到赵含章道：“三娘，我近年来身体不适，人也越发的容易犯糊涂，故想正式辞去御史之职，我听人说，你同意了许多人请辞的折子，那我这……”
赵含章笑道：“父亲，那些人请辞是因流落各处，暂时回不来洛阳，我也不好勉强，但父亲现在已在洛阳，为何不肯为国效力呢？”
傅宣叹息道：“我是有心而无力啊，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能外出巡查，行御史之责的样子吗？”
“原来父亲是不想外出啊，这简单，太学缺一博士，我听庭涵说您极爱读书，不如去太学里教授学生上课如何？”赵含章鼓动道：“太学里别的不多，就书籍和向学之人最多，父亲在那里不仅可以看书，还能找到同好探究书中之意，岂不美哉？”
傅宣张了张嘴巴，但他在家里也能看书啊。
他不想出门。
他一瞬间找到了理由，正待拒绝，就看到弘农公主站在门边冷冷地看着他。
傅宣立即应道：“好，我就去太学。”
要是不去太学，弘农公主怕是不容他辞官，还会逼他去御史台，甚至可能让他做更多的事，比如在朝中为小皇子争取权利之类的。
傅宣忙不迭的应下，生怕弘农公主插嘴，赵含章反悔的样子。
赵含章和傅庭涵默默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弘农公主，很识趣的把话题转移开，“说起来这几日洛阳的雪景不错，父亲和母亲可有想过去赏雪？听闻城外有一梅林，是石崇等人圈地自种，梅树很多年了，早年刘聪攻打洛阳时一把火烧了梅林，但没想到，老树不死，转过年，春风一吹就又长新叶活了过来，听说梅花开得很好。”
弘农公主淡淡的道：“听说那梅林中的花被洛阳各个学堂和太学里的学生薅得差不多了，前日你们婚礼都洒在了你们身上。”
“啊？”原来那些梅花是从那里薅的，难怪有这么多。
傅庭涵有些尴尬，赵含章却是面色如常，微微惊讶后就顺势换了理由，“那此时赏梅就更有意境了，老树落花，白雪相映，待过了除夕我便去为母亲猎一只鹿来，您可以带上鹿肉，一边烤肉，一边赏雪，岂不美哉？”
弘农公主：……赏雪就赏雪，为什么要烤肉？
赵含章认为，既要赏雪，怎能不烤肉？
既要烤肉，又怎么能少了鹿肉，少了打猎呢？
她已经计划上了，和傅庭涵骑马回家时道：“初三我们去打猎，初四就去赏雪，郭璞不是说了吗，初一至初五都会有零星小雪，雪挂枝头，一定好看。”
傅庭涵点头，然后俩人回到家中就收获了两篮子的公文和信件。
两个篮子一般大小，一个满得都快堆不下了，直接就没盖盖子，另一个篮子打开盖子，里面就有十来封公文。
傅庭涵悄悄松了一口气，拿起那个宽松的篮子道：“我去处理公务了。”
赵含章默默地提起她紧凑的篮子，因为太重，她的肩膀忍不住微微下垂。

第1097章 辛苦的回信
大将军府修缮时，赵含章特意让人将三间房打通做了书房，所以他们的书房很大！
一进门便是拿来会客的小堂，上首有书案坐席，后面是一面木架屏风，上面裱的是傅庭涵画的一部分山川地势图。
下面左右两边各放了三张坐席和小案桌，以后的一些公务，她会在这里和心腹幕僚们商量。
在三张坐席之后靠窗的地方放了木榻，左右各一张，他们平时可以在这里略作休息。
转过大屏风，后面则是更开阔的地方，隔着老远的位置，一在正上方，一在右边窗下对着的方向里各自放了一张大书桌，光线都极好。
正首上是赵含章的书桌，窗下的是傅庭涵的。
而左半边的屋子里全是书架，不过此时空荡荡的，只两张书架上零星摆了二十来本书。
赵含章的目标就是有一天填满这些书架，不然，她也不会在装修的时候就做这么多书架了。
赵含章将篮子里的公文取出来，赵云欣已经做好基本的分类，夹了条子，底下则是二十多封信，都未曾开封。
赵含章坐在椅子上，觉得刚吃饱饭不宜多动脑子，于是随手拆开一封信来看。
北宫纯的来信，是来祝她新年快乐和新婚快乐的，“已依大将军的意思帮助拓跋六修，他极为感恩，回送百只羊，百头牛……”
问赵含章要不要给她送到洛阳来。
冰天雪地的，就为了赶这点牛羊来洛阳，得额外花费多少粮食和人力？
赵含章婉拒了，告诉北宫纯，“将士们守卫疆土辛苦，拓跋六修送的这些东西便给将士们加餐吧，连年战斗，今年让大家过个好年。”
然后和北宫纯道：“代国多牧民，拓跋六修既送得起牛羊，那并州何不与他合作，多购买一些牛羊送到中原来呢？”
“中原缺肉，虽然冰雪覆地，路途难行，但只要平安到达，还是能赚不少钱的，”又道：“来时可多多携带牛皮、羊皮和各种动物毛皮，天气寒冷，这类物品极易出手。”
她教北宫纯，“练兵重要，但保证军需，治民也很重要，只有让百姓日子好过，有钱赚，才有钱来强盛兵力，保护国家呀。”
洋洋洒洒给北宫纯写了一大堆，再看其他信，皆是各地官员写来的，开头都是祝她新年快乐，新婚快乐的，后面则是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官员告诉她，上个月在他们郡的一处林子里发现了一只白鹿，他认为这是祥瑞，是上天派来祝贺赵含章新婚的，问他能不能亲自把祥瑞送到洛阳来？
赵含章想了想，目前朝中缺人，实在抽不出官员去接那个地方官的位置了，加之对方处理政务的能力还行，就是太喜欢讨好上官了，于是她和他道，“不必了，这祥瑞不是上天贺我的，是上天见百姓贫苦，所以派来援助百姓的。”
赵含章托他替她把这祥瑞卖了，不得低于二十万钱，所得上交国库，用以赈济百姓。
赵含章还让他好好干，干得好，说不定下次上天会再次奖励祥瑞的，这一次正是上天看到你的善心和能干，这才把祥瑞降在你的辖地，借你之手赈济天下。
写完信，赵含章一目十行的扫过，吹了吹后把信塞进信封里扔到一边。
再拿起一封是石勒的，石勒在新婚快乐之后说道：“幽州太苦了，还寒冷，我今天早上起床洗脸，一摸水，冰冷冰冷的，把洗过脸的水往外一泼，水还未落地就结冰了。”
因为太冷，他夜里都睡不着，求赵含章可怜可怜他，拨些钱给他买炭，还有幽州的将士，官员和百姓……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将信丢到一旁，在一堆信里翻找起来，把卫玠的信给找出来，打开就看。
卫玠告诉赵含章，“今年幽州似乎是比往年冷，问过老农，同时段内，幽州比去年多下了三场雪，比前年只多一场，老农们都说这是瑞雪，不见颓废，反而兴悦。”
“只是太冷了，粮食又不足，饥寒之下每日都有人死亡，刺史多次派兵出去处理尸首，免了不少人的劳役，还容百姓自由出入山林野泽，有微效。”
赵含章眉头紧蹙，想了想，给石勒去信，“知道了，会给你送一笔钱去，粮食衣物这些东西你们自己买，开春后要记得劝课农桑，不得耽误农时，今年日子难过，我厚着脸皮与人借了不少钱财粮食，只为尔等能好过些，但求人总不比求己，若明年能多种地，多养鸡鸭猪，多植桑麻，便不用再求人了。”
赵铭也给赵含章写信了，道：“族中事务繁忙，你既已成婚，待过完年，天气暖和一些，请将我父送回西平。”
赵铭表示，“若再不送回，代理族长和豫州刺史，你只能二选一。”
赵铭忙得只要一想到赵含章的名字就忍不住生气。
赵含章暂时不想回他，于是把他的信丢到离她最远的一个小木盘里，随手拿起另一封信。
信中的官员哈哈大笑，高兴的告诉赵含章，他把逃难逃到南边的哥哥一家和老爹老娘都给捞回来了，心里很高兴，于是写信告诉赵含章一声，顺便问她那里有没有合适他哥哥的官职。
他表示他哥哥很厉害，就是年纪有点大了，思想有点难变通，所以坚决不参加招贤考，他希望赵含章能给他哥哥一个机会。
赵含章想了想，记得这个官员是南阳郡的一个县令，还是很务实的一个人，最主要是能吃苦，可以和流民同吃同住来获取他们信任的一个人，想着他哥哥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回信答应了，让他哥哥来洛阳，她考察过后会为他选合适的官职。
看信是很让人上瘾的，尤其信中写什么的都有，一个女县令告诉赵含章，她也成亲了，就上个月，她带衙役和驻兵上山招安土匪，突然发现那匪首不仅读书识字，“出身微末士族，又俊俏，心甚悦之。”
于是女县令就跟匪首成亲，顺带把那一帮土匪给收了，除了部分留下来充实驻军外，其余的都分地做农民去了。
女县令将此喜事分享给赵含章，希望得到她的祝福。
赵含章欣然祝福，并夸赞她，“干得漂亮，但不要沉溺美色，耽误政事。”

第1098章 忙碌的年
听荷悄悄的走进来，将灯烛点燃，空间一下亮堂起来，赵含章这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昏暗。
她揉了揉略显酸痛的眼睛，告诫自己不可沉溺娱乐。
没错，这些有趣的信真的好娱乐人啊。
赵含章将信都收好，然后去摸公文，抬头看见斜对面的傅庭涵正低头写着什么，许久都不曾抬头，就连点灯都没有惊动他。
赵含章就又坐不住了，就跟得了多动症的儿童一样，起身就往那边走。
她走到他身后探头一看，见他正在一张大纸上画图。
她有些惊讶，“这是……”
傅庭涵回神，放下笔，笑道：“这是简仪和立运仪，既然浑仪不见了，那我们没必要再做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直接简化它。”
“浑仪本来是多重结构，有黄道环、地平环、子午环，还有六合仪、二分环、二至环……这种多重环结构组装在一起，中心重合下会产生很大的中心差，而且每一个环都会遮蔽一定的天区，观测的偏差会很大，所以我想，不如简化，一些可以用算术算出来的东西就不必做上去了。”
赵含章：“比如？”
“比如可以消掉白道环，月球的位置完全可以用数学计算出来，”傅庭涵道：“我和郭璞聊过，通过这样的观测，我们做出来日历和月历可以无限接近自然。”
赵含章惊叹，点头道：“那就造，我让人准备材料。”
傅庭涵就给她列单子，这东西说难做，是因为知道的人不多，会做的更少，那么多道环，光是安装便需要不少计算，制作的窥管技术含量也高。
哦，这个窥管就相当于天文望远镜，可以测定各个时间段星以及天体的赤道坐标，也能测定天体的黄道经度和地平坐标等。
傅庭涵认为，他可以略加改进，让它能看得更清楚，看到更多。
这个东西说不难做，是因为，以现在的技术和材料都可以达到。
赵含章接过单子，很爽快的应下，“不难，我让人给你准备。”
傅庭涵见她如此大方便道：“那……再做一个浑象？演示用的。”
浑象啊，那东西用的铜只多不少，赵含章呆滞住了。
傅庭涵见她这样，便想办法说服她，“郭璞要是看到我们有浑象，一定更不舍得离开。”
只是想一想，他都有些不舍得呢。
傅庭涵目光炯炯的仰头看她。
赵含章在他这样的注视下岂能拒绝，情不自禁的点头，“好。”
傅庭涵就忍不住笑开来，当即扯过她手里的单子把添上浑象的材料，看到他毫不犹豫的在上面添上需要的铜重量，她就知道，他肯定早就算好了做浑象需要的铜，不过因为她现在穷，所以先前没提而已。
赵含章接过单子感叹，“从前呢，因为我们地盘有限，我们的钱又比别人的轻，所以害怕‘趙’字钱会搞坏市场，每次造钱都要小心计算。”
“现在倒是不怕了，不仅是因为我们地盘大了，也因为权势稳固，‘趙’字钱的购买价值也稳定，可是，这会儿发现铜不够用了。”她深深地叹息道：“我们现在发现的铜矿还是太少了。”
也是正式接管朝政后，赵含章才知道，朝廷的官钱每年都不够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里，钱根本不够流通，所以绢啊布啊粮食啊全都被当做钱来使用。
不仅中原以北会如此，江南和江东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元立报说，一个沿海的小县城，比铜钱使用更多的是一种贝壳。
她收到这条元立当笑话一样说给她听的情报时，差点怀疑自己不是在魏晋，而是在商周。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铜太少了。
但她又不敢用其他的东西代替铜，太危险了，至少现在不适合。
好几百斤的铜呢，就近从洛阳的铜矿里支取吧。
赵含章想定，将单子折起来收好，单为了这事去找常宁不划算，还是除夕宫宴时看到他再提一句吧，让他尽早准备。
赵含章转身要回去批公文，瞥见他桌边堆着十几本整齐的公文，脚步一顿，“你批完了？”
傅庭涵点头，“批完了。”
赵含章嫉妒，当即道：“帮我算一些东西。”
傅庭涵笑了一下，过去帮她算，果然，有了他算出来的各种数字，还有他脑子里记下的各地报上来的数字，她更易做出判断，回复公文的速度也更快了。
傅庭涵见她批完一本，顺手递上去一本。
赵含章将批好的公文推到一旁，接过打开，一目十行的扫过，不过片刻便提笔回复。
傅庭涵默默地等前一本墨干，合上叠到一旁，然后坐在她的对面替她研墨……
俩人加班到深夜，等赵含章把所有的公文和信处理完才冒着寒冷要回屋。
傅安和听荷都在偏屋里烤着火炉睡一觉了，听到开门的声音，俩人立即惊醒，小跑着出来。
赵含章偏头看过来，见他们脸上带着压出来的印子，不由笑出声来，挥手道：“以后你们不必守着，早早去休息。”
傅安要去给他们点灯笼，赵含章已经抬手从屋檐下取出一盏灯笼来交给傅庭涵，傅庭涵就把它挂在一根棍子上，傅安认出那是放在书房里拿来点地图用的，偶尔还拿来打赵二郎，他瞪大了眼睛。
听荷则是回屋抱出两件披风来。
赵含章接过，和她道：“你们才醒，注意保暖，书房里的火我们都灭了，你们侧屋的火也要灭了再回去。”
没让他们护送，赵含章和傅庭涵披好披风便举着灯笼自己回去了。
寒风呼呼的吹，傅庭涵不由的去握住她的手，和她道：“主院距离书房还是远了，当时应该安排在旁边的。”
“工作和生活的地方要分开，”赵含章笑道：“不过现在天冷，的确不想多走，回头让听荷把主院的侧屋收拾出来做个小书房，以后加小班可以在小书房里加。”
赵含章不知道别的官员是怎么过年的，反正她等着过年的时候还每天都有公文和信件要批呢。
但也不是所有的公文和信件她都会回的，比如提议朝廷祭天的信件和公文她就暂时丢在了一边。
祭什么祭，小皇帝现在一没亲政，二没钱的，不知道祭天台被大火一把烧了，要祭天得修台子吗？
她要是有钱修祭天台，会没钱修观星台吗？

第1099章 我还小
当然也有让她特别高兴的公文和信，比如有人上书提议给她加九锡，还有人贴心的给她列出来各种东西，觉得这些美好的财宝都应该赏赐给她。
赵含章看得津津有味，看的时候挺快乐的，合上公文后就丢到了一边，和提议皇帝祭天的公文一堆。
加什么九锡，不知道这些荣誉现阶段只会激化矛盾，加重斗争，劳民伤财吗？
那些财宝是挺好的，但因为战争都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现在国库就在她手里，要是有钱能用，她能不用吗？
至于皇家私藏……不好意思，小皇帝现在就没有私藏，能变卖的全叫她变卖了，不能变卖的也在等着被哪个冤大头买去。
要论史上哪个权臣最穷，非她赵含章莫属。
所以这种公文和信件也就看个乐呵，然后把写公文和信的人记下，以后让范颖多查一查对方。
就这样忙忙碌碌到了年三十那天。
赵含章怕王氏害怕，特意回赵宅接上她进宫，傅庭涵则去接弘农公主和傅宣。
赵二郎今日穿了新衣服，一派喜气洋洋，王氏嫌弃他黑，拿了不少脂粉来想让他敷上，赵二郎严词拒绝了，母子俩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赵含章到时，王氏正让人去追赵二郎，赵二郎一个飞身，踩在一块假山石上就飞跃赵含章，然后落地，整个人缩在她后面，大声喊道：“阿姐救我啊，我不要敷粉！”
追着赵二郎的下人看到赵含章，立即收了脸上的笑，躬身站好。
赵含章冲他们挥了挥手，对疾步过来的王氏笑道：“阿娘，二郎就不适合这些东西，何必勉强他呢？”
王氏：“早几年他白白嫩嫩的，可好看了，这就是晒黑了，敷上粉就和从前一样了。”
赵含章：“早几年他才多大？十岁出头的孩子，只要不是歪瓜裂枣都好看，阿娘，我看二郎现在比从前要好，比外面那些敷粉公子更好，您看看他这脸，多俊，黑是黑了点儿，但有阳刚之气呀，再看这肩膀，这身高……”
赵含章拍了拍他的肩膀，和王氏道：“别说现在了，就是到了一千多年以后，那也是个引万人折腰的小帅哥！”
赵二郎骄傲的挺起胸膛。
王氏哼道：“你就宠他吧，你是他亲姐姐，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可外面的女郎会喜欢吗？”
赵含章成亲了，王氏去了一块心病，现在全身心都投入到赵二郎身上了。
赵二郎这几天苦不堪言，要不是县衙太冷，他都想住在县衙里不回来了。
赵含章搭着王氏的肩膀往后院带，左手往身后一背，朝赵二郎晃了晃手，示意他赶紧走，“阿娘，你看我手底下这么多年轻的女官，年轻女郎们喜欢什么样的，您问我就知道了呀。”
“这一代和一代的眼光不一样，往前几十年，也没男人爱敷粉呀，”赵含章笑道：“可见审美是会变的，不信一会儿您见了范颖就问她，喜欢那些敷粉的世家公子吗？”
王氏若有所思。
赵二郎看到姐姐的手势，已经悄悄往后退，见他娘不再回头，赶紧一溜烟跑了。
他都没再等王氏和赵含章，直接跑去赵正家里，约上他一起进宫去。
为护国之战贡献许多钱财和粮草的赵瑚，自然也有出席宫宴的资格，他本来想和孙子一起进宫的，但看到赵二郎，他立即笑起来，对赵正挥手道：“你们年轻人就喜欢在一处玩，去吧，去吧。”
赵正就高兴的和赵二郎跑了，他自是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的。
赵含章将王氏护送进宫，有内侍提前抬了坐辇等候在宫门，赵含章扶王氏坐上去，看到在不远处站定的荀藩，便从内侍挥了挥手道：“送夫人过去吧。”
内侍躬身应下，抬起坐辇。
赵含章看向听荷，听荷行了一礼，便和青姑一左一右的跟在坐辇往里去。
王氏本来还有点慌，待看到听荷和青姑跟在身边便放下心来。
赵含章笑着看向荀藩。
荀藩立即走过来，行礼后道：“大将军，我看今日宫中进出的多是禁卫军和各部司务小吏。”
赵含章颔首：“宫人不足，所以从别处抽调人手，太常寺已做好安排，荀太傅放心。”
荀藩：“可这毕竟是皇宫，虽说这次宴会是在南宫举行，不进北宫，但现在陛下也是住在南宫，到底不便，将来陛下若纳后妃，再办宫宴可怎么办呢？”
荀藩忧愁道：“我自三月前便上书扩纳宫人，大将军却一直以国库空虚为由拒绝，可世人皆知，奴隶并不值钱，便是现在，一吊钱到城中贫民窟中喊一声，是的人愿意入宫，便是增添百人，也不过百吊钱而已。”
赵含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淡的道：“太傅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呢？若是真糊涂，应该拿此话去问明中书，他会给你答案的。”
说罢转身就走。
她还以为他是有什么大事等着她呢。
她转身走了几步，想到他刚才的话，略一挑眉，翻过年他就十一岁了，皇室的人结婚普遍偏早，十二三岁成亲的比比皆是，所以他们这是想给他说亲了？
赵含章嘴角微翘，走向宣德殿，这次宫宴就是在那里举行的，也是皇宫中仅存不多还完好无损的宫殿之一。
正殿里已经有不少人，赵含章没过去，直接往后殿去，王氏正坐在后面休息，内侍和宫女们给她上茶上茶点，还在屋里点了两个火盆，将她照顾得极好。
弘农公主比她早一点到，俩人正坐在屋里说话，赵含章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干脆没进去，而是转身离开宣德殿，往旁边的嘉德殿去，这是小皇帝的居所。
因为宫宴忙碌，此时除了禁卫军外，只有三个内侍和两个宫女随侍在皇帝身侧，看到赵含章过来，立即跪下行礼。
赵含章走过去问道：“陛下呢？”
小皇帝正在换礼服，正戴帽子呢，看到赵含章便用手扶住帽子，“大将军！”
赵含章笑着点点头，上下打量小皇帝，在他心慌得想要去看自己身上是否有不妥时，就听赵含章道：“陛下似乎长大了。”
这句话对于被摄政的皇帝来说不是一句吉祥话，尤其这话还是从摄政的权臣口里说出来，小皇帝立即道：“不，我，我还小，还有很多事不懂呢。”

第1100章 朝廷是辅助功能
赵含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陛下又长高了一些，的确长大了不少，已经有人开始为陛下的婚事操心了，既要成家，那便要准备立业了，陛下的课业应该再增加一些，学业也要加快速度了。”
小皇帝一脸呆滞，在赵含章的目光下，他生生打了一个寒颤，不，他不能再增加课业了，他会疯掉的，真的会疯掉的。
赵含章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已经做好决定。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小皇帝这样的性格和心机，即便她把这个天下打理好了塞进他怀里，他也做不好这个皇帝。
赵含章讥诮的挑起嘴唇，就这样，他们还想着维持所谓的正统？
荀组过来接小皇帝，入内看到赵含章在此，而小皇帝脸色又不太对，立即提起一颗心来，上前半挡在小皇帝面前，“下官拜见大将军，不知大将军在此处，下官失仪。”
赵含章垂下眼眸看荀组躬身行礼，好一会儿才道：“免礼吧。”
赵含章转身坐在一旁的席子上，冲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荀组忙和皇帝道：“陛下，时辰快到了。”
宫人们立即加快速度为小皇帝戴上冠冕，待整理好衣裳，已经是两刻钟后的事了。
小皇帝垂手站立在一侧，“大将军，朕好了。”
赵含章挑起嘴唇，起身冲他伸出手，“陛下请。”
小皇帝见她露出笑容，脸上就没那么怕了，伸手搭在她的手尖，不过只触一下俩人就分开了，并肩往前走。
赵含章：“贺表陛下都背熟了吗？”
“是，背熟了。”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略微满意。
所有朝臣和功勋都已在大殿之中，正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说话，听见禁卫军宣告赵含章和皇帝到了，立即起身垂手站好。
此次宫宴不同以往，不分男女的区域，因为本朝不似从前，女子只是家眷，在这里，女官也有不少。
所以大殿内不分男女，只以官职和功勋分位置。
随夫、随妻、随长辈而来的家眷则都是坐在其下侧或者侧后方，每人都可以带家属两人。
赵正就是用赵瑚家属的名额进宫的，毕竟，洛阳县县丞的官职还不足以进入宫宴。
所以此时殿中的颜色是姹紫嫣红，各种颜色的服饰都有，加上各种首饰在灯光下的折射，甚是好看。
赵含章和小皇帝一起走出，她站在副台上，面向小皇帝，抬手弯腰道：“臣，参见陛下。”
殿内呼啦啦跪了一片，叩头，“臣等叩见陛下！”
小皇帝见状连忙冲赵含章抬手：“诸卿免礼。”
百官起身，然后面对赵含章躬身行礼，“拜见大将军。”
赵含章抬了抬手道：“诸位请坐吧。”
众人就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小皇帝有些紧张，这场面比他登基那天的场面还大呀，他不由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在小皇帝下一阶的副台上坐着，更下面则是文武百官按照品阶而坐，她微微一偏头就能看见皇帝，偏向另一边就可以将整个大殿中的人尽收眼底。
她道：“新年伊始，自有新年号，新的期待，这一年，山河破碎，天灾频发，孝怀皇帝罹难，百姓流离失所，而今，我等举国之力也不过才平定战乱，国之艰难举步维艰，故需要诸位同僚同心同德，共同渡过此难关。”
“陛下定年号建兴，从明日开始，为建兴元年！”赵含章举起酒杯大声道：“这一杯祝大晋长建长兴！”
大臣们同举杯，高声应和道：“长建长兴！”
赵含章放下酒杯，嚯的起身，大声道：“所以诸位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勤政！”赵含章大声道：“在其位谋其政，只有如此，方能保证大晋长建长兴，民生恢复，百姓安居乐业。”
“故尔等勤政不是只为自己，也为了陛下，为了大晋，更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赵含章的拥护者们，尤其是年轻一代，激动的起身，大声的道：“为了陛下，为了大晋，为了天下百姓！”
这让荀藩这等老人也不得不起身，跟着喊了两声，他略有些忧虑的抬头看向已经完全占据百官视线的赵含章，以及默默坐在赵含章身后的小皇帝。
赵正一脸的激动，喊完以后和赵二郎坐回位置上，扭头和赵二郎道：“永堂兄，我们不必等到初八，我看初四便可开衙。”
赵二郎也兴奋地脸色通红，连连点头，“好，我们初四就开衙。”
但看着面色潮红的赵二郎，赵正一下就冷静下来了，他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激动的心脏也慢慢平缓下来，他觉得有些不太对，三姐姐她这是在蛊惑人心啊，在进宫前，他并不想加班的。
他有些犹豫，“太过勤政也不好吧？我阿父说过，要与民休息，最好的办法就是遵照律法，然后朝廷要少干预民间事。”
赵二郎因为立了战功的原因，他不仅是洛阳县县令，还是将军，所以位置本就在前，然后因为王氏入宫，为了照顾她，太常寺又把他的位置往前挪了挪，所以俩人上首是傅庭涵，再上去就是赵含章了。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奈何赵含章耳朵灵啊，她喝了一杯酒后笑道：“赵正说的不错，治理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遵循律法，然后朝廷少干预民间事。”
众人闻言慢慢安静下来，然后看向赵二郎和赵正那一桌。
王氏坐在一旁有些紧张，隔了他们几桌的赵瑚却是很骄傲，和坐在一旁的赵程道：“听到没有，正儿被夸了。”
“所以，作为朝廷官员，我们要做的就是制定合适的，好的律法，让百姓有法可依；要让他们想种地时，有地可种，有种子可种，有农具可使用；要让他们想走商时，路上无盗匪，衙门能出路引……”
“说白了，朝廷于百姓，只辅助，不主导，如此民方安定，民安定，则国家安定；每个人都向往财富和自由，向往过好日子，故朝廷只要做好辅助的工作，百姓自会努力富足，民富足，则国家富足！”
赵含章举杯笑道：“诸位，在其位谋其政，首先，诸位可要先明确了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呀。”
百官认真的倾听，亦认真的回敬，“是，下官等定当认真思索，不敢怠慢，不敢逾矩。”

第1101章 宫宴
律法啊，已经早有准备的百官们面不改色，只是还是不由提起一颗心来，不知赵含章是只改她说的继承法和女户制，还是会涉及其他律法？
因为被这件事牵挂着，以至于小皇帝的致辞很多官员都没认真听。
贺表后半段背得磕磕巴巴的小皇帝见大家都恭敬的低头，似乎没注意到他，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一点儿也不想引人注目。
汲渊抬头快速的朝上扫了一眼，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绪，小皇帝少机敏，这是好事啊，只是连勤奋都打一折扣，可见天生不是当皇帝的命。
明预比汲渊直接多了，直接去看荀藩等人的表情，就这，你们还想还政吧，把国家交到这黄口小儿手上，继续让天下大乱吗？
荀藩垂下眼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荀组心内焦躁了一下，和他的同好们对视一眼，决定加大对小皇帝的教育，哪怕是装，也要装出聪明能干来。
不然他怎能在大部分朝臣都是赵含章心腹的朝堂里争取人心呢？
要想拉拢人心，首先就要人相信，跟着他是有可能会成功的。
那就要让人看到他的能力，他的聪慧……
正这么想呢，赵含章突然提到他的名字，荀组心漏跳一瞬，还以为他的谋算被赵含章洞悉了，就听到赵含章笑问：“荀少师以为如何？”
荀组不由去看他哥。
荀藩就知道他走神了，垂下眼眸，嘴巴几乎没动，但声音就是细细地钻进荀组耳中，“开春陛下要开始学《尚书》和《礼记》，大将军让你专心教导陛下。”
荀组立即起身正色应下。
坐在上面的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了荀藩一眼，勉励了荀组几句，还让小皇帝敬他的两位老师一杯。
小皇帝此时只知道，过完年他又要增加两门课了，虽然伤心难过，但他还是强撑起笑容举起酒杯敬了荀藩荀组一杯。
荀藩一脸复杂的看着小皇帝，显然，他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过了今夜，小皇帝就十一岁了，竟如此的不敏锐。
荀组没听到全部，所以很高兴的仰头将酒喝了。
放下酒杯，赵含章继续做发言，其实就是夸夸夸，夸大家这一年来的成绩和功勋，然后给大家赏赐。
之前宫中那些难变现的财宝都有了去处，再有御膳房里出的年糕等食物，赵含章赏赐给百官，让他们带回去与家人同赏，大家都很与有荣焉，甚是高兴。
吃饭从来就不是宫宴的主题，政事才是，所以赏赐之余，赵含章还会做一些官职调整，或是表露接下来要做的事，直言道：“不知诸君手中可有合适的人选，可与我推荐。”
众人恭敬的应下。
其中荀组对御史大夫之职就很感兴趣，听意思，以后御史台不仅有风闻奏事的权利，还要参与到一些特殊案件中，同时有巡察地方之责。
若他能做御史台的长官，那就可以此为点为皇帝积蓄势力。
而他现在有一个便利之处，除了是太子少师外，他还兼任御史，只不过之前为了皇帝的安全和教育，他从不出外差，而是就在洛阳做些御史的工作。
荀组悄悄和荀藩道：“兄长，推荐一下我。”
荀藩垂下眼眸没说话，荀组有些着急，趁着平义参将上前献剑舞，他凑到荀藩耳边道：“兄长，我若能为御史台首官，那便可以代陛下联络地方官员。”
他觉得他和荀藩是一条心，所以说完理由，自觉他和荀藩已经达成统一意见，不等荀藩回答，立即就拿着酒杯起身去找其他同好，低声说自己的打算，让他们一会儿附和荀藩，即便他们抢不到御史大夫的官职，也要抢到御史中丞。
被他联络的官员一脸的欲言又止，见荀组似乎是认真的，便低声道：“可少师已经不在御史台中任职，您刚刚亲口应下了要专心教导陛下。”
荀组一怔，“什么？”
官员探究的看向荀组，“少师不记得了吗？刚刚大将军说年后陛下要增添《战国策》和《尚书》两门课程，学习为君之道，为了让少师和太傅能够专心教导陛下，大将军让范颖代替您为监察御史。”
范颖曾是赵含章身边的人，但在并州时，她给她天使之责，命她巡视四周，其实就是御史的职责，回来后也主要在御史台办公，与刑部共事。
所以大家都知道她年后要进御史台，只是没想到，会把荀组挤下来而已，毕竟，御史台其实很缺御史，并不用挤。
但赵含章既然这么说了，那荀组就得把手上的工作交给范颖，然后专心教导皇帝去。
荀组心神大震，猛的一下看向荀藩。
他不意外赵含章会调他离开御史台，他想争夺权势，赵含章自然也会想防备他，让他心惊的是荀藩的做法。
他当时走神了没留意，稀里糊涂之下答应了，那荀藩呢？
他可是全程看着的呀。
想到这段时间来荀藩很少参与他们的议事了，荀组便有些不安，他默默地坐了回去。
平义献完剑舞，谢时便笑着出列，为大家献琴。
赵含章看得津津有味，宫里没有养伶人，之前汲渊等人都担心宫宴太简陋，百官和世家贵族们会嫌弃，赵含章便说，“我有百官，谁不是文武双全，琴棋书画四绝？想赏乐赏舞，不如诸君为国敬献，说不得还能在宫宴上收获二三知己呢。”
于是，她就让文武百官们有意者在宫宴上进献才艺。
魏晋名士们还是很喜欢表现自己的，这对他们来说，表现自己，得到人的欣赏和赞誉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正常操作。
所以报名参加的人还许多，平义舞剑，谢时弹琴，王蕙娘弹了一曲箜篌，范颖和赵云欣一起跳了一个舞蹈，程达现场把上衣剥了，跟另一位将军来了一场摔跤。
就连汲渊和明预都被人起哄着现场来首歌，跳个舞。
汲渊和明预对视一眼，正要含笑起身，就见荀组起身走到大殿上躬身道：“今夜欢乐至此，大将军何不乐上加乐，为陛下遴选中宫呢？”

第1102章 人间清醒小皇帝
“哦？”赵含章笑问，“荀少师心中是有人选了吗？”
荀组道：“荆州刺史王四娘秀外慧中，又为王氏女，当为中宫之位。”
又道：“听闻北宫将军有一女，也有贤德之名，大将军若一时不能决策，可召见天下贤德女子来洛阳遴选。”
赵含章笑了一下，扭头问小皇帝，“陛下想娶中宫了吗？”
小皇帝连连摇头，小脸都煞白了。
他读书是读不明白，却有明白的事，立皇后就意味着他要成人了，要亲政了，那也……要死了。
看看汉献帝，看看曹髦，汉献帝虽得善终，但他中间折腾的时候跟着他的人可没少死，自己也是担惊受怕的，他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呢；
小皇帝去看荀藩和荀组，泪眼汪汪，他就只有两个舅舅了，他要是跟汉献帝一样，最先死的一定是他的这两个舅舅。
还有曹髦，想想曹髦的结局，小皇帝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不，他不要立后，他不要做曹髦，要做，也当做曹奂！
小皇帝从注视着他的荀藩和荀组摇头。
荀藩便表示明白了，出列道：“陛下还年幼，册立中宫的事不急，他现在还当以学业为重。”
荀组当即反对，“荀太傅，翻过年陛下就十一，已经不小了，待定亲，行完国礼，又是一二年过去……”
“好了，今夜是除夕，两位还是不要为这等事争吵，好好的乐事变成坏事，”赵含章道：“我知道荀少师的意思，但婚姻大事，不仅要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需要听当事双方的意思，你提的人选都极妙啊，所以这事不仅要为陛下，还要问那些贤德女郎，是否愿意入宫呢？”
荀组：“她们岂敢违抗圣令？”
赵含章：“这就没意思了不是，圣令自是不能违抗，但此时圣令不是还未下吗？我不喜强人所难，陛下也是此意，荀少师却又为何勉强他们呢？”
“中宫为国母，自是要选最贤德之人，她们能有幸入选是天大荣耀，怎会是勉强呢？”
赵含章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荀少师读的书还是太少了，才会有这种以己度人的想法，我看，不仅陛下需要多学习，荀少师也是。”
她道：“年后，荀少师还是多闭门读书，少些建议吧。”
荀组脸色顿时通红，在百官的注目下几欲滴血。
荀藩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宫宴时间，几乎没人敢明着找荀组喝酒，他好似被人孤立了一般。
王氏坐在赵二郎的上首，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顺顺心脏，看到斜对面的弘农公主正注视着她，她立即对她露出笑容。
赵含章将此事揭过，大方的让大家继续献技，继续吃喝聊天。
这几天汲渊和明预都没闲着，找了好多官员说话，说服他们同意了赵含章要改的法案，当然，她那别具一格的婚礼最后还是没记在《礼》上，至于将来民间的礼会有什么更改，那就看朝廷的法规，管理手段是否严苛了。
若是散漫开明的，说不得还真会有人效仿她。
宫宴进行到子时，大家这才带着醉意离去。
小皇帝从荀组提了婚事之后就一直如坐针毡，宫宴一结束他就先退场了，也顾不得赵含章怀疑，他立即让人去请荀藩和荀组。
如果今晚不见，之后七天的时间里他都不会有机会见到俩人了，谁知道荀组会不会误会他的意思，在外面借着他的名义做下什么事？
他也知道，此时见他们必定瞒不住赵含章，但他也不是为了瞒她，反正不论什么时候，这宫里的事都是瞒不住她的。
所以小皇帝只是意思意思让内侍和宫女退下，至于他们会躲在哪里偷窥他就管不着了。
荀藩和荀组急匆匆的去见小皇帝。
小皇帝一看到俩人便落泪，问道：“两位舅舅何故逼杀我？”
荀藩沉默不语，荀组则是心痛问道：“陛下何出此言呢？”
“三舅舅难道不知我立中宫的后果吗？”小皇帝垂泪问道：“现今我和大将军相处得还算融洽，她打理朝政，我只当个读书的皇帝便可，为何要逼立中宫呢？”
“陛下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赵含章需要陛下成全她的名声，不趁此发展势力，一旦她收复世家士族，您再无翻身之地。”
小皇帝怔怔的问道：“三舅舅，我已表露过不想与大将军相争的意思，您这是……还要与她争斗吗？”
荀组一脸正义，压低声音道：“我知道陛下的顾虑，您在宫中身不由己，身旁有窥视之人，不过不要紧，您可以把事情全都推到我们身上，赵含章她早知我们有此算计，但她现在还需要我们和您稳定民心，不会与我们撕破脸皮的。”
小皇帝：……
小皇帝擦干眼泪，干脆不哭了，他认真打量荀组的神色，确认他说的是真的以后忍不住问道：“三舅舅，你觉得我能做好一个皇帝吗？”
荀组一脸正色的道：“陛下聪慧，假以时日必为一代明君。”
小皇帝：“……我已经很努力学习了，我并未藏拙，但我是真的不聪慧，与赵含章相比远远不及，如此你也觉得我能做好一个皇帝？”
荀组严肃的道：“陛下为正统……”
“什么正统不正统的，”小皇帝问荀藩道：“魏国的陈留王是什么时候死的？”
荀藩道：“永宁二年去世的。”
小皇帝就掰着手指头数。
荀藩看到了，默默地道：“八年了。”
小皇帝就放下手道：“看，魏国的末帝才死了八年而已，我虽小，读书也不通，却是没少听父兄们提起先祖之事，这个皇位我们得位不正，因此世家士族皆不认同，晋室做事才处处受到掣肘。”
他真心实意的对荀组道：“三舅舅，我是真心实意的，你或许会觉得我胸无大志，但人贵有自知之明，那些朝政我不是没看过，但不会就是不会。我不想做高贵乡公，只想做陈留王。”
他落泪道：“三舅舅再逼我，我最多也就做个汉献帝之流，汉献帝倒是可以善终，朕想赵大将军喜好名声，肯定不舍得杀我，但对舅舅们就不一样了。”
荀组：……高贵乡公就是前朝那个被司马家当街砍杀的皇帝，陈留王则是魏朝的末帝，一直活得挺好，可以说是寿终正寝。
汉献帝被曹氏篡位，但也是寿终正寝，死后丧礼还办得很宏大呢，就是吧，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凡是要助力他夺回权势的，全死了。
包括但不限于他的几位老婆，丈人……
荀组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第1103章 这不是好时机
荀组和荀藩走出皇宫时，宫道上已经没人了，兄弟两个默默地走在长长的甬道里，荀组一直沉默，走到一半还是转头看向荀藩，“兄长早已做了选择？否则宫宴上为何不提醒我？”
荀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没有慧根，我教授他《大学》，大将军理政时让他在一旁听政，偶尔会问他的意见。”
“不论我等如何猜疑她，论迹，她的确在尽力教授陛下做一个好帝王，但很显然，陛下不是在藏拙。”荀藩叹息道：“晋室的灵慧皆聚于其先祖，没有给后代留两分。”
意思是，小皇帝是真拙，他当不了一个合格的皇帝。
“可陛下才是晋室正统……”荀组有些激动，“赵含章年岁尚轻，您要是觉得陛下不好，待娶了中宫，生几个小皇子仔细培养就是。”
荀藩冷笑：“三弟，赵含章不是善与之辈，她手下那群人也不是，你觉得如今的和睦能维持十几二十年？”
“若没有惠帝这个前车之鉴，若没有八王之乱在前，我或许会认同你的话，但……你我皆是此乱的亲历者啊，”荀藩停下脚步，面向荀组落泪道：“战乱，战乱，你真的还想国家再乱吗？从贾后乱政到今日，我们荀家几十口人，如今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荀组一听，半晌说不出话来。
荀家人丁不旺，但也有名门之后，有好几房庶支依附他们生活，自贾后乱政以后，京城就开始死人，荀家也不例外。
几次大战，家里的几十口人，加上护卫奴婢，三百多人，最后只剩下了荀藩和荀组。
荀组是妻儿皆无，他也胡子花白了，而荀藩的两个儿子失散，他一直托人打听，但目前没有一点消息，看样子也是凶多吉少。
民间普通百姓苦战乱之苦，贵族同样苦。
再高高在上，在战争、粮荒、天灾之下，他们都是一样的。
荀藩和荀组经历过带着小皇帝和豫章王逃难的时刻，那时候他们九死一生，不仅被追杀，也挨饿，是几次在死亡边沿徘徊的人。
那种感觉，荀藩是真心不想再承受一次。
他是想坚持晋室正统，可前提是，小皇帝有这个天资，有这个心，如今，他既没有理政的天赋，也没有当皇帝的心，他们自以为好的去替他抢，替他斗，真的是好的吗？
荀组低声道：“兄长就确定赵含章可以？如今她才得势，看着还好，但过个一年，两年呢？”
“您想想那苟晞，曾经多正直廉洁的一个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荀组道：“而江南还有琅琊王，您此时什么都不做，一旦她变了，我等就是想护皇帝，护朝廷，护天下也护不住了。”
荀组就不相信赵含章能不变。
他已经被晋国权臣变坏的规律给搞怕了，从八王到苟晞等权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得权之后骄傲自满，放飞自我，然后彻底堕落。
他就不信赵含章会是这个意外。
荀藩之前也不信，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赵含章多了几分信心，“反正皇帝自己都不想干了，你不如安心教他读书，也等几年看看赵含章会变成什么样再动手不迟。”
“到时候就晚了！”
“不会晚的，”荀藩自信道：“你不信赵含章，不信汲渊，也应该相信明预。”
“明预跟了苟晞十余年，乃其心腹，这样的情况下，因苟晞失格，他便离开，而今他到赵含章身边才多久？你觉得赵含章若变节，他会不做反应吗？”荀藩道：“到时候，你再做现在想做的事，事半功倍。”
荀藩意味深长的道：“这个世界从不缺心怀天下，仁善怀大之人，也不缺野心勃勃之人。”
荀组低头沉思。
今晚他们和小皇帝的谈话的确没瞒过赵含章，荀组和荀藩前脚刚走，赵含章后脚就收到了实时转播。
她看完以后将纸都丢进火盆里烧掉。
傅庭涵本人很好奇，“他们不知道你会知道吗？”
“知道，我也知道他们知道我知道，这种事，心照不宣而已。”
傅庭涵：“那你怎么肯定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故意说来迷惑你呢？”
“所以啊，耳听未必为实，”赵含章笑道：“这种事情，就要看他们之后做的事就可以了，我从不妄断他们的心思。”
“不过呢，情报还是很重要的，宫里也的确需要添置一些人手了，伺候的人一拨，还有辅助处理朝政的人也要进一拨。”赵含章道：“等过完年就公告天下招贤纳士吧。”
“现在天下算暂时安定，来应考的人应该会比往年多，”她摸了摸下巴道：“得往外露一下口风，让京城的客栈、饭馆这些准备起来。”
但这些事可以慢慢做，因为还有很多时间。
宫宴结束，赵含章决定过个幸福快乐的年，头一件事就是睡到自然醒。
结果，生物钟太准了，以至于她每天清晨都能按时醒来。
好在天气冷，她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呼呼的北风，竟然觉得很安心，虽然还是睡不着，但也不想起床了，就干脆在被窝里掐着手指数今年过年还缺谁的信没收到，缺谁的信没回？
数着，数着，手指被傅庭涵抓住，“你数什么呢？”
“数数初七前得完成的信。”赵含章双手垫在脑后，感叹道：“这一下清闲了，反而有点不习惯了，要不一会儿我们吃过饭就去打猎吧？”
傅庭涵：“今天初一。”
“也是，初一不宜杀戮，”赵含章放弃了，“算了，还是留家里玩吧，今日外面的商铺、作坊也都关闭，不然还能出去看看民生，或是去琉璃坊里试一试望远镜的镜片。”
一连三天，赵含章和傅庭涵就是走一走亲戚，陪家人吃吃饭，见一下上门来拜年的客人们，有时候懒得见，只让门房收下礼物，记下名字，请人喝一杯热茶就送走。
对于收到的礼物，她不论贵重与否，全都收，拆礼物成了每天最开心的一个环节。
这种闲适又快乐的生活也只持续了四天而已，初五一大早赵含章就骑上马，带上赵二郎和曾越等人一起出城打猎去。
傅庭涵不想骑在马上吹风，自觉箭术达不到冬天猎杀动物的程度，所以虽然跟着出了城，转身却带着自己的护卫队去了琉璃坊做镜片去了。

第1104章 狩猎
秋冬是狩猎的好时候，但现在不是。
因为刚下过几场雪，山里冷得很，不论是马还是人踩在雪上都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山里的动物都机敏得很，一点点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那小脑袋瓜子就蹬的一下抬起来，戒备的看向四周。
一连碰到的几个猎物都这样敏锐，赵含章就勒住了马，很干脆的拿下箭筒背在背上，然后和赵二郎曾越等人打手势，大家把马安顿好，当即按照指示散开，呈包围之势向前。
赵正几个少年也跟着蹑手蹑脚往前走，小声问赵二郎：“为何要下马？”
赵二郎：“不知道，阿姐让的。”
赵正：……
往前走了一段，亲卫耳朵一动，小声道：“有水声，前面是水源，说不定会有猎物。”
少年们一听，精神一振，更加放轻了脚步，穿过一片不太茂密的树林，便见前面天光明亮，一条小溪从上往下潺潺而流，溪边有四五只正低头喝水的麋鹿和三只狍子，彼此隔得很远，赵含章眼尖，还看到溪边草丛边动了动，有一个灰色的兔头探出来，又飞快的缩回去。
麋鹿和狍子时不时的抬起头来向四周张望，没有发现敌情才继续低头。
赵含章对大家指了几个方向，大家有默契的散开。
赵含章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棵树后面，轻轻地将箭搭在弓上，没有拉开，而是等待大家到指定地点后再动手。
来一上午了，河边的这些猎物她全都要！
各人都到了自己的位置，赵含章看到，嘴角一翘，拉开手中的弓，走出树身，溪边的麋鹿和狍子看见人，惊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就跑，赵含章的拉满弓的箭犹如流星般射出，直直射入一只奔跑中的麋鹿脖子……
赵正还在努力瞄准呢，看到不由“哇”的一声，赵融等人更是眼睛发亮，一支箭再次射出，和另一支一起将一只奔跑撞入林中的麋鹿射杀，她看了一眼另一个方向的曾越，转身去射惊慌失措，找不到方向横冲直撞的狍子。
正因为它连逃跑都没有规律，所以更难射，赵含章一支箭擦着它的脖子钉在地上，一般来说，动物受到这样的景象不应该转头选择另一个方向跑吗？
狍子也想这么干，但就是好像分不清方向，受惊后原地狂跳两下，一脚踩着箭就又往前跑了，然后被赵二郎一支箭从后追上，咻的一下射到了地上。
赵含章带着一群人围射，动物们自然跑不过，连躲在草丛里的灰兔子都被抓了四只。
赵含章走上前拎起一只灰色大肥兔，回身冲他们乐，正要说话，看到赵正和赵融屁颠屁颠的冲一只鹿去，目光扫过一棵树，顿时脸色大变，叫道：“有陷阱，避开——”
话音才落，赵正已经一脚踩了上去，咔嚓一声，他眼睛瞪大，啊的一声就往下落。
赵融只来得及抓他一下，然后也被扯得往下落。
赵含章飞身而上，啪的一声摔在坑边，伸手一把拽住往下掉的赵融，整个身体被扯得往前一滑，但她很快就用脚蹬出泥坑来缓住了。
赵二郎离得近，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来拽住赵融的胳膊，曾越和亲卫们也跑了过来，搭把手把赵融，和紧拽住赵融胳膊的赵正给拉起来。
俩人瘫坐在地上看着坑里的木刺，小脸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含章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走到陷阱边往下一看，“嗬”的一声，就见这陷阱还不浅，且坑底扎了不少木刺，幸亏赵融拉住了赵正，不然刚才真这么摔下去，估计得穿肠破腹。
赵正和赵融却是心有余悸的仰视赵含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赵含章见了便安慰道：“没事，这是猎人留下的陷阱，看到树上的痕迹没有，还有地上那三块石头，都是陷阱的标记。”
赵融回头去看，赵正却被吓住了，他眼里只有赵含章，听见她轻柔的声音，都没听清楚话，就觉得心里委屈害怕不已，他一下抱住眼前的腿就哇哇大哭起来。
吓得正要爬着去看标记的赵融一激灵，回头看他。
就见向来早熟又聪慧的赵正抱着赵含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难得有少年人的样子。
赵辉几个也围上来，默默地看着。
赵二郎挠了挠脑袋，见赵正的眼泪鼻涕都落在他姐的裤子上，顿时不乐意了，上前就要拉开他，“你别哭了，不就是个陷阱吗，你贴着坑壁滑下去也不会有事的。”
见赵正还是紧抱着赵含章的腿哭，赵二郎更不高兴了，本来是拉他的，这会儿直接去撕他的手，“你别哭了，还是不是男子汉，这是我阿姐……”
赵含章没好气的拍了拍赵二郎的脑袋，蹲下去拍了拍赵正的后背。
赵正脸一下红了，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这样怀抱着，哪怕只是虚抱，他停住了哭声，抬起头去看赵含章，还一抽一抽的吸鼻涕，哽咽道：“三姐姐，你像我娘。”
赵含章忍不住揉了一下他脑袋，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平复下来。
曾越让亲卫下陷阱，将插着的木刺全都拔了，
赵正也慢慢平复情绪，他将脸上的眼泪擦干，无视赵二郎的瞪视，扶着赵含章的手起来后就紧紧地跟着她。
曾越问赵含章：“这坑可要填起来？”
“不用，”赵含章摸了一下土壁的土，“这陷阱才挖没几日，就挖在水边，就是为了打猎的，把木刺拔了就行。”
她扭头和赵正赵融笑道：“虚惊一场，也算因祸得福，来，让曾越教一教你们怎么在山林里活下去，最先学的就是发现猎人的陷阱。”
赵融惊魂甫定，不开心的问道：“三姐姐，您就不该这时候开放山泽，冬天雪大会掩盖痕迹，本来就不易发现陷阱，这些人还如此恶毒，挖坑也就算了，还往里面插这么多木刺，若有人和我们一样不识得陷阱掉进去，却没人像三姐姐一样厉害及时拉住，岂不是白丢了性命？”
赵含章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她扭头和赵二郎赵正道：“县衙出一份公告，再把各里里长叫来，民可以入山泽捕猎，但不得在陷阱中插入木刺，陷阱旁边一定要做好标记，以免误伤人。”

第1105章 运气好
赵融：“这也太麻烦了，而且他们未必听话，要我说，不如直接封闭山泽，不让他们进来就好了。”
赵含章回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赵融，算起来你比赵正年长，还在太学读书，没入仕吗？”
赵融有些自得道：“先生说我适合读书，要继续深读，将来去考招贤考。”
赵正没有去考招贤考，而是因为和众太学学生一起帮助县衙做事，被朝廷看重，然后征辟的。
哦，举荐人就是赵宽。
赵含章冲赵融笑了笑，和他道：“正好今天猎到了不少猎物，一会儿你们几个与我一起山下的村庄里借火，我们烤些东西吃，至于你的问题，你们可以先自己想想，若是吃饭的时候还没想明白，我就告诉你答案。”
赵正亦步亦趋跟在赵含章身边，扭头和赵融道：“融堂兄，我们既是官员，那就该以百姓为主，他们日子难过得很，进入山泽或许才能求得一条生路。”
赵融不以为然，“真正饿肚子的人，会有力气挖这么大的陷阱，布置如此险恶的木刺吗？正堂弟，你刚刚差点就死了。”
赵正：“这是两件事。我们遇险纵然有这陷阱布置险恶的原因，但陷阱本身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猛兽。布置之人做了标记，是我等见识浅薄，又没留意，这才不小心踩到的。”
“就算要论因果，我等也不无辜。”
赵融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吓坏脑子了？”
赵含章目光落在眉头紧皱的赵正身上，“赵宽和我说，你年纪虽小，却见识颇长，书读的不比他们任何人差，最难得的是你有一颗菩萨心肠。我之前不怎么信的，你才几岁，怎么就长出菩萨心了？可现在我相信了。”
她和赵融道：“行了，你和正堂弟都受了惊吓，小心一会儿寒风吹起来生病，你们的分歧不必急在这时候分出个对错来。”
赵含章把自己的披风给赵正披上，又让赵二郎用自己的披风把赵融包好，收拾好猎物，亲卫们还帮着把陷阱给搭了回去，这才离开。
他们携带的猎物不少，加上有血，因为天冷，流出来血很快凝固，所以血腥味不重，但在山林里还是要小心，所以一行人都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亲卫们抬着鹿和狍子，赵二郎他们也三两个凑在一起抬一只大猎物。
赵含章手上就拎了两只兔子，马儿都欢快的跟在后面，一路上她都想好手上这两只肥兔子要怎么吃了，突然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前面。
曾越发现了，手便按在刀鞘上，示意大家停下，他先带人悄悄上前。
不一会儿他就带了一人过来，那是个胡子拉碴，眼底青黑的人，身上堆着一堆破布条勉强遮住身体，脚上缠着布条，然后穿着草鞋，脚拇指顶开了布条，裸露在外的脚拇指冻得通红。
他被曾越带上来时，眼中尽是惶恐，但看到站在人群中间的赵含章，惶恐褪去，他扑腾一声跪在雪地上，五体投地道：“小的拜见大将军，我，我不是刺客，是进山打猎找吃的普通百姓。”
赵含章让他起来，问道：“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男子没有起身，只是跪起来，顿了顿才指着山外道：“就，就住山下的芦村，小的鲁四。”
赵含章看了看他的脸色和嘴唇，将腰间的荷包扯下来，从里面倒出两块米糕来，上前递给他。
男子看到米糕眼都直了，跪在雪地里抬头仰望赵含章。
赵含章将米糕往他面前又伸了伸，男子便接过，快速的往嘴里塞一块，另一块则不动声色的收到怀里。
赵含章只当没看见，和赵二郎拿了水囊递给他，问道：“你就空手上山？”
曾越禀道：“带了木棍，被卑职打下了。”
立即有亲卫转身去把掉在后面的木棍找来给赵含章看。
赵含章接过木棍颠了颠，点头，“倒还有些用处。”
等他喝了两口水，把米糕咽下去，赵含章才问他，“可看清楚人了？”
男子一听惊讶，“大将军怎么知道我刚刚看不清人？”
“你都要晕过去了，这是饿的，”赵含章伸手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指向小溪的方向问，“那边有个大陷阱，是你挖的？”
才有了一些血色的脸立即变得煞白，男子啪叽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害怕的道：“是，是伤到大将军的人了吗？”
“差一点，”赵含章道：“你那陷阱布置的位置极妙啊，就是坑里插的木刺太多了，若有人不懂陷阱的标志，很容易落到坑里受伤。”
男子头紧贴着雪地，吓得瑟瑟发抖。
赵含章问道：“这陷阱是你一个人布置的，还是有同伴？”
男子咬咬牙道：“是我一人布置的，差点误伤大将军的人，是小的罪过，请大将军重罚。”
赵含章便笑起来，伸手将他拉起来，“那就罚你负责这一片进山的人，叮嘱他们不许再往陷阱里插木刺了，以免误伤了人，我们是要打猎，但也不能断了人的生路不是？”
男子愣了一下后应下。
赵含章就对一个扛着狍子的亲卫招招手，亲卫屁颠屁颠的上前。
赵含章对男子道：“诺，这是不长眼奔你陷阱去的狍子，正好被木刺给扎死了，拿回去吧。”
男子一瞬间惊喜，但一看到狍子身上的伤就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他们削的木刺扎出来的伤口，而是箭伤。
男子嘴巴张了张，几次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眼含热泪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见了哈哈大笑起来，大手拍着他的肩膀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接过去呀，难道还要我们帮你扛下山不成？”
男子低着头跪下，哐哐给赵含章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抬手抹掉眼泪，上前接过狍子。
亲卫本来想替他扛下去的，但见他冷得瑟瑟发抖，想了想还是把狍子给放到他的肩膀上了。
扛上了猎物，男子兴奋之下，觉得扑在身上的寒风不那么冷了，走了一段后身体更是热起来，他脸上便不由带出了笑容，一边走一边夸赵含章：“大将军真厉害，一进山就能猎到这么多猎物。”
赵含章笑道：“运气好罢了。”

第1106章 芦村
芦村就在山脚下不远处，大约五里左右，是在一个废弃的村庄边上建起来的。
旁边是倒塌的旧村，泥墙和木头混杂的塌在地上，不远处则是用砖头、泥土和茅草混搭起来的低矮房屋。
虽然洛阳周边开了好几家砖坊，但产能远远供应不上百姓所需。
毕竟，需要安置的百姓太多了，而除了百姓外，军营也需要建设。
为了渡过冬天，即便是茅草屋也要先上，所以除了最开始一拨流民还能互帮互助建起砖房，后面绝大多数都是茅草屋了。
这个先建的芦村呢，因为不远处有一条河流经过，赵含章看了一眼，应该就是从山里那条小溪流出来的水，在这附近还形成了一个大池子，过了池子才又顺着河道流出去。
河边和池边有很多的芦苇，所以循了旧名叫芦村。
这是赵含章记忆里的信息，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但赵正这个洛阳县尉知道啊，他挤到赵含章身边，在她耳边道：“三姐姐，这个村子一共有六十二户人，一百零六人。”
赵含章一听蹙眉，“怎么一户连两口人都没有吗？”
赵正“嗯”了一声道：“很多人家都只活下来一个，知道朝廷会分地，所以就不愿与人合户了。”
他指着那唯一一栋砖石结构的的房子道：“那是他们的村老家，我记得叫韦献，有余资，所以才建起了砖石房。”
赵含章点头，赞许道：“记性不错，走，我们去看看。”
她招呼大家都跟上。
还未进村，鲁四就扛着狍子先跑到了前面，站在村口叫了几声，一会儿，好几家的门口打开，有人缩着脖子摇摇晃晃的往外来，猛地看见村口有这么人，吓得立即缩了回去。
鲁四又叫了一声，见大家不敢出来，就喊道：“大家别怕，这是大将军，大将军还给我们送了一只狍子。”
一听说是赵含章，立即有人把脑袋伸出来看，看到站在人群中的赵含章，眼睛瞬时发亮，立即跑了出来。
“是大将军，是大将军！”
立即有孩子转身往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大将军来了，女郎来了，大将军来了——”
走出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都围了过来。
曾越他们放下了猎物，正围在赵含章身边小心戒备着。
赵含章笑吟吟的问他们，“在家里干什么呢？”
村民们立即七口八嘴的回道：“在屋里烤火呢……”
“在屋里吃东西……”
有一个须发皆白，眼已朦胧的老者热情的问赵含章，“将军可用饭了吗？不知寒舍可有幸请将军一顿饭。”
赵含章笑道：“未曾用饭，我看天色已经不早，所以带人来和你们借火和锅子的。”
赵含章看向曾越。
曾越立即去马那里拎出来个小布袋来。
赵含章正要交给老人，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干净青年就跑了来，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连连鞠躬道：“不知大将军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这人和村子里的人大不一样，因为他的衣裳虽是粗麻布，却是完整的，脚上穿的是布鞋，头发梳起来，很干净。
跟在他身后跑来的两个青年和一个妇人也是差不多的衣着，村民们下意识的给他们让开了路。
赵正道：“这便是他们的村老韦献。”
赵含章上下打量看上去还没鲁四年长的韦献，看向赵正。
赵正冲她微微点头，赵含章脸上就露出浅笑，颔首道：“不错，长得壮实，今冬可服役了吗？”
“服了，”韦献骄傲的道：“我家出了两个役丁。”
赵含章惊讶道：“竟出了两个？不是一户只要求一个吗？”
韦献道：“额外出的有足额的工钱拿。”
赵含章立刻表示明白了，这是为了赚足额的工钱，赵含章满脸赞许，手中的布袋一转，就塞进他手里道：“你既是乡老，此事就托付给你了。”
赵含章笑道：“还请给我们找几口锅来，再给我们一些木柴，找个空地让他们垒个灶台。”
韦献连忙要将布袋还回去，“大将军来做客，是芦村的无上荣耀，怎么能让大将军出粮食呢？村里招待大将军的米粮还是有的。”
赵含章道：“我自是知道你们有，也知道你们热情，但赵家军有禁令，不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我为赵家军之首，不能明知故犯。”
赵含章看向她的亲卫们。
立即有两个亲卫拎了两捆砍去树叶的树枝交给他们，“这是我们从山里砍出来的，奈何不是枯树，所以难以生火，这才要借你们的木柴，这生木还需晾晒一段时间才可用。”
见赵含章连柴都打了来交换，韦献便知道劝不住了，只能接下布袋，当即带领村民们去安排。
村民们也都看见，听见了，看着赵含章的眼中愈加钦佩，大家更靠近了些，纷纷问赵含章，“大将军身体好不好？”
“大将军现在渴不渴，我家去给您打热水喝。”
“大将军，您成亲时我们未曾进城祝贺，现在祝您和傅郎君白头偕老吧。”
赵含章一一应下，目光一扫，重新在人群中找到那位老者，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笑问：“老人家今年高寿？”
老者冰冷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包住，他瞬间觉得心也被一股热包住了，连忙道：“老朽今年四十八了。”
赵含章听了一愣，再次上下打量他，见他须发皆白，眼角有重重的皱纹，眼睛无神且白，她对这种情况很熟悉，应该是哭多了造成的。
她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压住心头复杂的情绪，扬起笑脸道：“好，好……”
赵正立即把身上她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赵含章接过披在他身上，笑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人？”
老人回道：“只有一个孙女了。”
他朝着人群中招手，一个衣衫褴褛光着脚的女孩走上来，有些笨拙的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扫过他们的脚，老人脚上穿着草鞋，通红一片。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朝孙女看去，眉头紧皱的问道：“香草，你是不是又没穿鞋子？”

第1107章 不得因噎废食
女孩的脚趾缩了缩，想要往裤子里藏起来，但她的裤子往上一截，整个脚踝都是裸露的，自然藏不起来，她只能红着脸在赵含章面前撒谎道：“穿，穿了的……”
赵含章也点头道：“她穿了。”
老人这才放下心来。
很快就有村民从自家的柴垛里抱了木柴来，就在空地上生火，还有人抱来麦草和稻草铺在地上给赵含章当席子坐。
赵含章知道，虽然她推广胡凳胡桌好几年了，但民间还是习惯席地而坐，最要紧的是，现在国家百废待兴，很多家连床都添不起，更不要说桌椅了。
她也不嫌弃，直接抓了一把稻草转成一个圈放在地上就坐下。
村民们见她和他们一样的坐姿，顿时放开了不少，也跟着卷吧卷吧就围着火堆坐下。
赵含章还招呼赵正赵融几个一块儿坐下，然后让曾越他们去剥鹿皮，砍鹿肉，她道：“留下两只鹿，其他的都剥皮削骨，一会儿鹿腿都烤上，其他的剁了炖汤。”
曾越应下，带着亲卫们去河边剥皮。
韦献也很快带着人端了几口釜和瓦罐来，不错，就是韦献家里条件好，目前也没能买得起锅，所以家里用的还是釜和瓦罐。
赵含章看着架起来的釜和瓦罐，在心里计算着，她若能在两年内让他们每一户都有一口铁锅，五年内让他们建起砖石房子，那便算是巨大的成功了。
韦献带着村民们动起来，很快在附近又生了三堆火，将釜和瓦罐架好，然后往里倒水，又点了好几个村民的名字，让他们回家拿些白菜来。
村民都欢快的跑回家取了。
赵含章收回目光，继续问村民们，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从哪儿过来的，觉不觉得冷，家里都用什么保暖？
又问，“今年进过几次山，能从山里打到猎物吗？”
村民们热情的回答，他们都把情况往好了的说，告诉赵含章，他们过得很好，比前年好很多了。
他们这些人是去年夏落户到此处的，侥幸种了一季粮食，朝廷免了人丁税，收获的时候没有乱兵，也没有战祸，所以家里有了点粮食，就是可惜，冬前征了两次兵税，所以存粮不多，只够吃到开春。
有人小心翼翼的问赵含章，“不知今年还会不会征兵税？”
赵含章道：“匈奴之乱已平，现在中原以北皆无战事，不会再征收兵税了，今年大家好好耕种土地，争取多存一些粮食。”
赵含章越过他们看他们的房屋，笑道：“待有了存粮便成家立业，为国家多生孩子，说不得衙门还会奖励你们房子呢。”
大家都当赵含章是在说笑，也跟着傻乐。
此时他们只记住了赵含章说的今年不会有兵税。
曾越他们的动作也很快，韦献他们刚把火烧起来就把鹿的皮给剥下来了，他砍下两条腿，直接拎过来，一条腿挂在了赵含章的火堆上，另一条腿给了亲卫们。
韦献立即拿那两小布袋粮食过来问，“大将军，这面和麦子怎么吃？”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道：“麦子掏干净放进锅里和肉骨头一起炖吧，炖久一些，开花了好吃。”
“面就用肉汤做面糊糊吧，让大家都回家拿碗来，我们今天吃个热乎的。”
韦献高兴的应了一声，立即招呼村民们回家拿碗筷，再多拿些东西来，不能都让大将军出吃的，他们也要出一点东西，这样吃着才开心，才丰盛。
于是有人从家里拿了麦子来，有人拿了米，还有人拿了白菜，腌菜等。
赵含章看向赵正。
赵正立即带一个亲卫过去，带了菜来的，他斟酌着收下了，粮食的话，他统一只抓一把，剩下的都退让回去。
村民们都散回去了，火堆边只剩下赵融几个，赵含章这才问他们，“在山里问的问题，你们现在有答案了吗？”
赵融几个收回目光，脸色憋得通红，赵融吭哧吭哧道：“他们都很爱戴三姐姐，三姐姐是为了不让他们失望吗？”
赵含章闻言叹息一声道：“你啊，读书读得太精明了，反而没有明白其中之意，程叔父说的不错，你还得在太学里多读几年书。”
“但光读书是不够的，我看你们这些大学生的课程也不是很紧要，再开学，以后每旬都抽出三天时间来县衙帮忙吧，多下民间，”赵含章道：“民间的疾苦，你们不仅要用眼睛去看，还要用心去看。”
“赵正年纪虽小，却比你们任何人都要用心。”她这才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们去看他们的脚，他们的脸。”
赵融几个去看，看脚，只觉得冷，村民中除了十来个人有布鞋穿外，其余人大多是布条搭草鞋的配置，还有不少人是直接光着脚的。
光脚踩在雪地上，或是在这冷冽的风中，只是想一想他们就觉得难以忍受。
这样，真的不会冻死吗？
但再看他们的脸，又觉得很热情，从他们到这个村子开始，他们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刚才还有人高兴的和赵含章说，“那边有个村子，是大前年秋末建的，就比我们早来大半年，多种了一季粮食，过年时好多人家都存了两筐的粮食，今年不收兵税，我们也赶上种冬小麦了，一定也能存两筐的粮食。”
赵融也常帮着县衙做些统计工作，知道两筐的粮食都是带壳的，加一起也不过两百斤左右，怎么就值得他们这么高兴？
“这样的天，这样的境地，是会饿死，冻死人的，”赵含章道：“山泽或许是他们唯一获得生机的地方，所以要是为了防止有人掉进陷阱遇害就禁止百姓进入山泽，和因噎废食有何区别？”
她当然知道再如何规定，还是会有人因为陷阱出意外而死，但她不能因为这可能发生的意外就断了那么多人的生路。
“刚才你们也都听到了，鲁四他们是五邻结队，每次进山得到的猎物都要分给五邻，五邻二十户，就算一次只能分到一块拇指大般的肉，他们也能凭此活下来。”
“生机本就渺茫，我们为何还要断人生路呢？”
赵融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第1108章 微小处治国
村民们从家里拿来了东西，有的还把自家的瓦罐和小釜带来了，再多生几个火堆，做饭的速度会更快。
赵含章便看向还坐着的赵融等人，瞪眼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帮忙！”
赵融几人回神，连忙起身去帮忙生火，打水，还要去河边找正在砍鹿肉和狍子肉的亲卫们拿肉。
村民们是不敢动手拿的，只能等他们把砍好的骨头和肉拿来放进釜和瓦罐里。
不多会儿，村子里就飘出了肉香味，赵含章转动了一下挂着的鹿腿，拿匕首割下几片肉来，随手拿来一张叶子盛放，然后往上面撒了一点盐粒，双手递给老者。
老者惊慌的连连摆手，“将军先食。”
赵含章笑着把叶子放在他手上，道：“长者先食。”
她招呼韦献等人，“大家快过来吃肉。”
村民们纷纷挤过来，都艳羡的看着老人，闻着不断散发出来的肉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赵含章给他们片肉吃，每一个能拿到赵含章亲手片下来的肉的人都很激动，恨不得把肉拿回家供起来，但见大家都吃了，鼻尖的肉味又太香，便也忍不住吃起来。
赵含章片了一轮，另一条鹿腿也烤得差不多了，赵含章把刀交给赵融几个，让他们去片肉，体会一下何为“为人民服务”。
她招来曾越，“剩下的肉不用砍了，把皮剥了，临走前把肉交给韦献和那长者，由他们公平的分给村民们。”
曾越应下。“女郎，时辰不早了，我们何时回城？”
赵含章：“用完饭食就回去。”
赵含章去看他们剥下来的皮，问道：“会硝皮吗？”
曾越不好意思的道：“卑职鞣制的皮革不好，文阳德硝的好。”
文阳德是赵含章的一个亲卫，圆脸，憨憨的，以前叫文大郎，一直没有大名，是跟了赵含章后请赵含章给取的。
他取名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听上去是个特别有文化，特别有德望的人，然后赵含章就看着他的小圆脸给取了阳德。
虽然她觉得叫大郎也很好听，但她的亲卫队里，叫大郎的没有二十，也有十个，放眼整个禁军，叫一声大郎，起码有上百人应声，就是加上姓，也有八九个。
赵含章就叫来文阳德，把几张剥下来的皮交给他，“去村民里吼一声，叫上几个年轻人，教一教他们怎么鞣制皮革。”
文阳德愣了一下后立即应下，跑去找人。
赵含章回到火堆边，和村民们一起喝肉汤，吃肉片，一边说话，“韦献，像你这样年轻的村老很少见，你能被选为村老，可见你的能干和大家对你的爱戴，希望你不负我所托，村民们的盼望，做好村老。”
韦献一脸激动又严肃的应下，拍着胸脯表示他一定做好村老，管理好村庄。
赵含章微微点头，教他作为一个好村老应该要完成什么样的事，还叮嘱他道：“村中的事情可多与村中老人们商量，他们见识多，总比我年轻人稳当。”
又道：“也可多问一问年轻人的意见，他们有斗志，现在外头一日不同一日，朝廷常有新的政策和技术出来，年轻人多在外行走，消息灵通一些。”
赵融坐在一旁暗道：那不就是要听所有人的意见吗？不要一意孤行的意思？
韦献没听出来暗中之意，只是牢牢记下，打算依照她的叮嘱行事。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家一起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食。
这是村民们一年中吃得最好的一顿了，前几天过年都没吃这么好过，所以也是他们最开心的一天。
赵含章他们要走时，全村的村民都舍不得，恨不得把他们送出十里外，但赵含章看了一眼他们的脚，坚决的拒绝了。
她把剩下的生肉留给他们，交代韦献和老人们按照人头发给各家，然后把三张鹿皮分给了韦献和两个老人。
韦献拿到这份恩典，激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立即跪在地上表示要为赵含章肝脑涂地。所以对赵含章叮嘱的事，他一万分上心，赵含章一走，他立即召集全村的村民，当场把生肉分了。
分得特别的公正，谁家也没多拿一指头的肉，谁家也没少拿一指头。
见韦献终于理事，不再是从前那样独善其身，只管自家，老人忍不住热泪盈眶，握紧了孙女的手，和她道：“还是女郎厉害，待今年家里收了新粮食，我也送你进城读书，读了书，你或许就能和女郎一样聪明，一样能干了。”
他隐约知道赵含章做这些是为了让韦献管好他们，把村子越管越好，但要他说出其中的道理，他却是脑袋一片混沌，想不出所以然来。
老人以他仅有的见识认定，只有读书才能补足这点。
只要孙女读书就能知道其中道理，她知道了，就会用，那她也是个能干的人了。
老人摸着她的脑袋道：“香草，现在女郎既可读书，又能当官，虽说你父兄皆不在了，但你只要聪明又勤奋，一定也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的。”
香草眼泪汪汪的点头，将老人的手紧紧地抓在手里，点头道：“阿祖，我会养活自己，还要养阿祖！”
老人就欣慰的笑起来。
赵含章带了两只鹿回城，一只鹿交给曾越他们，让他们自己分去，剩下一只她则是交给听荷，让她找人剥皮，然后分给各家。
“两条鹿腿给五叔祖和七叔祖送去，阿娘和公主那边挑最好的腱子肉送去，余下的你挑好的给汲先生和明先生送去。”
赵含章将手上一直拎着的兔子交给她，道：“晚上我们吃兔子肉，庭涵回来便让他来书房找我。”
听荷应下。
赵含章直接去书房，拿出一张白纸就开写。
是她疏忽了，现在乡村的管理还是依照旧制，她没有改，偏偏现在绝大部分村落都是新建，很多村民间都是陌生的，只有少部分是原来的族人聚集成村。
这样的情况，管理不严，很容易发生各种纷争。
而乡村的人力远在城市之上，用得好了，其产能远超城市，也能让国家更快的脱离现在的贫困。
治国从微小处出，之前是她疏忽了。

第1109章 门庭若市
傅庭涵回到家中，她已经写了许多，“明日要请各部官员来家中商讨些事情，你也留在家中吧。”
傅庭涵：“商讨什么事？”
赵含章就把写好的一部分给他看，道：“改制，趁着乱世，触角多伸一些，不然等之后他们利益固定下来，再想改就困难重重了。”
傅庭涵发现她要改的从乡村到坊市，从农业到手工业，商业都有，有关军队的除了军医和些许后勤制度外，这上面都没列。
“你不是想将军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精兵，其余皆屯田而作吗？这上面怎么没写？”
“军队的事用不着与他们商议，我和汲渊明预及几位将军商量过便可做决定。”问他们也是查漏补缺，确定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她并不打算把军制的事拿到朝廷上议论，当前，她要确保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
傅庭涵点了点头，放下纸张压好，“我没有意见。”
“今天去琉璃作坊有收获吗？”
傅庭涵：“有一点，简匠很厉害，我们试着做了几次，不敢说成功，但的确有了弧度，继续研究，我相信可以做得出来。”
简匠是洛阳琉璃坊的大匠，也是负责人，烧制琉璃很厉害，比傅庭涵这个被奉为“老祖宗”的人厉害太多了。
傅庭涵想要的很多东西，都是他口述，简匠研究烧制出来的，还能举一反三烧制出许多他们都没想到的东西。
在赵含章眼里，他已经不止是个匠人了，而是个科学家，是工程科学家，可厉害了。
所以赵含章很喜欢他，和傅庭涵道：“他们这样的大匠、科学家很难凭借技术进入官场，说白了，官场其实是管理和发展的场子，他们做科学研究的技能进入官场完全是浪费。”
“但他们于国于民有大功，得给他们相应的荣耀，我要设一个墨子榜，每三年一榜，每次进榜前三者不仅奖励金钱，还当有品级，把给状元们的荣耀全给他们上一遍，哦，有突出贡献的，还能授爵。”
赵含章兴致勃勃的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不仅文臣武将可以封侯，科学贡献也可以。”
傅庭涵眼睛也亮起来，“这个好，范围怎么限定？要不要我把工部的人聚在一起集思广益？司农寺也算墨家范围吧？”
赵含章点头，“当然，农业是重中之重，需要大力扶持。”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农耕的效率和亩产，赵含章在此事的前面画了一个圆圈，表示重要，回头和汲渊他们商量具体的细节。
俩人讨论了一下，听荷在外面敲响门，道：“女郎，郎君，晚食好了。”
赵含章突然就不想去饭厅吃饭了，觉得走来走去的好麻烦，而且书房烧了这么久的炭多暖和呀，饭厅肯定比不上，于是道：“让他们把饭菜送到这儿来。”
听荷应下。
不多会儿和侍女们将饭菜送进来，还端来两盆温水给俩人净手。
赵含章道：“我们今天打了鹿和兔子，今晚吃兔子肉，明天吃鹿肉。”
傅庭涵点头，和她坐在榻上用饭。
“兔子生殖速度快，但我仔细看了看，现在野兔没有被驯化，肉量还是少了，国家除了粮食重要外，可食用的肉也很重要，司农寺好像没有专门负责养殖的分部？”
傅庭涵：“有的，去年刚分建起来的，为的是研究猪的养殖和猪瘟，但只从一个马场里抢了一个兽医来，现在洛阳养猪看情况呢，能做的有限。”
赵含章道：“不如让司农寺和各村合作，司农寺做指导，给种子，朝廷会给一些补贴，养出来的猪啊，鸡啊，兔子啊这些东西由司农寺挑出三成来当做种子，剩下的全部归养殖的农民怎么样？”
傅庭涵想了想道：“这个合作模式不错，但我得核算一下成本再来决定分成。”
赵含章点头应下，“这件事你留心，春耕过后是养殖的好时间，可以选几个区域先试点，合适了，还可以由洛阳推广到其他地方。”
赵含章给他夹了一个兔腿，“还有牛，耕牛很重要，现在劳动力不够，我们除了改进工具，提高效率，就只剩下多养牛了。”
“草原上的牛多为肉牛，但是呢，一些牛经过训练也是可以做农耕使用的，这就要从小牛开始驯化了，”赵含章道：“我打算借此和拓跋鲜卑加强合作，嗯，这样一来事情交给你们司农寺就不合适了，我看看谁合适。”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赵申？”
赵含章就琢磨开来，“倒不是不行，我回头找他谈。”
俩人边吃边聊，这一顿饭就吃到了深夜才散。
接下来两天赵含章就一直在和汲渊等人商讨各种战事，从前一直习惯往赵宅找她的官员幕僚们都转战大将军府，渐渐适应了这边的布局。
每天她一早醒来就能收到门房的帖子，都是上门来求见的官员，显然，大家过年时都没闲着，除了来走关系送礼的外，大多都是拿着文书来找她商讨政事的。
赵含章站在院子里感受了一下翻滚的冷风，和听荷道：“让门房将大门左右两边的耳房都收拾出来，摆上桌椅，凡来访的人都暂请他们进耳房就坐，上热茶，炭盆，别让人受寒生病了。”
听荷应下，躬身而去。
大将军府门庭若市，与之相反的是皇宫的冷清。
但小皇帝很享受这份冷清，他恨不得皇宫一直这么冷清，没有大臣进宫，也没有先生进来，整座皇宫除了禁卫军、内侍、宫女就是他了。
他可以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多惬意自在啊。
然而这种自在在初七的晚上中断了，天刚黑，内侍就提醒小皇帝，“陛下该歇息了，明日一早要上早朝呢。”
小皇帝这几天晚上都晚睡，这一时根本睡不着，所以又利用特权玩了一个时辰，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感觉才躺下就被叫醒了。
小皇帝被人拉出被窝穿衣服，被簇拥出门时，寒风扑面而来，他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看着天边的朝阳，小皇帝有些懵，问道：“几时了？”
小内侍道：“辰时一刻，陛下，诸位大臣已经进宫了，您用些早食过去时辰刚好。”

第1110章 新政令
赵含章掌权之后，并不是每天都早朝的，一般是每三天一次，特殊时候会另外召集大臣进宫议事，这时候，皇帝也都需在场。
其余时刻，小皇帝只需跟在赵含章身边在殿里听政，批改公文。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要在辰正前到达。
天冷之前，小皇帝在去大殿上班前得先诵读课文，以应付下午太傅的检查，然后才去听政；天冷之后，课业少了一点，但……真的好难起床啊，尤其是现在天亮的还比较晚。
小皇帝穿着厚重的衣服，戴着重重的冠冕，冒着寒风走到大殿之后，禁卫军进来禀道：“陛下，大将军来了。”
小皇帝竖起耳朵一听，果然听到外面给赵含章行礼的声音，于是起身站好，内侍看了看时间，便叮咚的敲了一下殿侧的小钟。
外面的百官就安静下来，有人宣告皇帝到了，外面立刻安静下来，小皇帝这才挺直腰板的走出去。
除了赵含章外，百官皆跪下行礼。
小皇帝让百官起身，又冲赵含章微微低头行礼，这才在龙椅上坐下，开始今天吉祥物的扮演工作。
才一坐定，赵含章便宣布了几条政令，“修改女户制，从建兴元年始，女子亦有继承之权，可为户主。”
百官早已有心理准备，此时都没反对。
赵含章继续道：“鼓励婚姻生育，公告全国，凡女子十五岁，男子十七岁以上者，皆可婚配，女子二十八岁前，男子三十岁前未曾婚配的，罚两倍丁税。”
又道：“各地县衙有抚育子民之责，所以，公告各地郡县，命他们为未曾婚配的男女牵线搭桥，鼓励生育，凡生育子女，不论男女，一胎一斗粮，奖励砖石一千；二胎，二斗粮，砖石三千；而生育子女达三人的，免妇征，奖五斗粮，五千砖石；生育子女五人以上者，奖励八万砖，免三年劳役。”
除了参与讨论过的汲渊等人，大臣们都是浑身一震，然后兴奋的应下，“大将军英明！”
此公告一出，不信他们不结婚生孩子！
还有呢，赵含章命各地县衙开官医，凡是生育的妇人都可以从官医中延请稳婆和大夫，生育免费。
“现在是正月，春风即来，命各地郡县做好准备，将种子、农具和牲畜及时发放到百姓手中，县令做好劝课农桑之责，命司农下乡辅助百姓，”赵含章道：“凡流民，只要肯入户，皆分田地，免当年的丁税和捐赋。”
百官恭敬的应下。
可以说，这两年的政策就是，鼓励农业，鼓励结婚，鼓励生育。
为此，赵含章将御史台的御史都派出去了，为的就是巡视天下，以保证朝廷给的东西能够顺利的到达百姓手中。
兵部，以及各地驻军都要抽调一部分兵力来剿匪，把躲在山里的土匪流民全都找出来，该种地种地，该服刑服刑。
哦，对，现在赵含章特别喜欢对犯人劳动改造，除了被判死刑的坐监等候复核外，其余的全都被拉去修城墙，修路，修水渠，给百姓们修房子等等……
还有被拉去挖矿的，反正挺辛苦的。
反正她缺人，所以绝对不浪费任何一个人力。
据说这条规定出来之后，抢劫偷盗一类的事都变少了呢。
政令以极快的速度下到各地郡县，同时一起到达的还有几个案列，比如，中书令明预和门下侍中汲渊因为年过而立不成婚，被大将军勒令过后都没找到合适的女子成婚，故被罚两倍丁税，又因为身为国相而不能以身作则，又罚两倍。
判例的告示跟条文的公告贴在一处，有差役专门站在公告墙前为百姓们朗读，又有学堂里的学生领了任务，每日都在县城的各个角落诵读，有时候还要下乡，加上里长向下传播，于是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个判例了。
于是民间催婚的口号就成了：“你以为你是国相吗？你付得起两倍的丁税吗？”
因为这个好笑的判例，全国人民对县衙公告墙的兴趣达到了最高点，正在此时，又一则新的公告贴出来。
赵含章令，四家为一邻，五邻为一保，五保为一里，设长。在邑者为坊，在野者为村，村坊邻里，递相督查。
这就改了魏晋以来倚重地方豪强和坞堡治理地方的政策，因为不设三长，地方多是自治，庶民大多荫附士族豪强。
比如西平赵氏坞堡，赵含章之前，赵氏邬堡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城池，西平县令很难管到赵氏邬堡里去，连西平的百姓也多依附赵家，不受西平县衙门控制。
赵含章上位后，西平县和赵氏邬堡一定程度上利益一致，所以才能合二为一。
现在，她将城市之外的聚集地都定为村，命里长在村子里与民一起选定村老而治，其中，四家为邻，五邻为保，保长对村老负责，村老对里长负责，里长则对县令负责。
若遇大事，县令可招村老、里长相商，而邻里互相监督，保长也许担责，这就直接斩断了庶民们和地方豪强依附的关系。
她这个公告，直接拿掉了地方豪强，让地方县衙代替地方豪强，成为了万民依附的靠山。
从此以后，她的政令将由县衙传告乡村，而不是还要再经过地方豪强再到村里。
当然，这都是理想状态下。
但，天下的大乱才定，很多村庄都是重建，人也都是新的，连豪强都换了一拨又一拨，被削弱了一遍又一遍，此时换的政令迅速填补上来，也最好实行。
当然，能领悟到这些的天下人没几个，大家就觉得这样方便了很多。
县令发觉他找到了可以向下执行政令的人，百姓们发现他们不仅找到了可以倾诉问题的人，还知道出事了该找谁，有了目标。
政令一下，各个新建起来的村就开始挑选保长和村老，里长是不用想了，那多是衙门从当地选出有威望的人指派的，跟他们关系不大。
徐州的一个小村庄里，大家就挤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小院子挤不下，大家就爬到院墙上坐着，一个老人道：“大山啊，我们村就你见识多，人又正直，我看这村老就该你做。”

第1111章 选举
大山道：“可我听说关太公要当村老。”
“他都是里长了，怎么还要当村老？”
大山道：“两者并不冲突，我听县衙的人说可以兼任。”
“不行，不行，我家小子去县城，说衙门要给各村发种子和农具呢，若让关太公既当里长，又当村老，我们村今年该得的种子又要被占去一半了。”
“就是的，其他新建的村，入秋前分的麦种都比我们多，唉，以前我们还庆幸，觉得我们村躲在这山里，不受大祸，可现在看，还不如受一把大祸，重新建起一个村来的好。”
“呸呸呸，快把话咽回去，你真以为兵祸是好受的？看看别的村子死了多少人？现在难虽难点，但还不至于死人，”一人道：“我在公告墙那里听人说，大将军最痛恨中饱私囊之人，所以这次执行政令，还派了许多御史下来呢，我花了两文钱和守公告墙的差爷打听，听说县令要亲自见各村村老。”
“所以，我们要是和县令请命，一定能让大山当村老。”
“不错，我们可以凑路费，只要大山当了村老，以后就不怕关太公扣我们的粮种了。”
“还有纳税的时候量粮食，也不用怕他用大斗了。”
没有村老的时候，他们会被里长压得死死的，关家是这一片地最多的人家，村民们需要经过他才能接触到县衙。
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村老之上还是里长，但大将军说了，村老也可以见到县令，有权见县令，有责向县令禀事。
他们多了一条路沟通上面的路。
和他们不一样，其他村子则是光明正大的热闹。
来安村就很热闹，他们的里长敲锣打鼓将这些新政令宣读一遍，然后让大家选出一个村老来。
里长拿着锣哐哐的敲了两下道：“大将军说了，村老不必一定要年纪大的，但一定要能干的有德之人，得想着大家伙儿，还得有本事，知道怎么带着大家多种地，多赚钱，多生孩子。”
“我，我，里长，让我当村老吧，我人可好咧，种地全村第一。”
“屁咧，你种地全村第一，那我就是全乡第一，全县第一了，秋种那会儿我让你多挖两寸的土，说了今冬会下大雪，得深耕，你偏不听，现在你家的麦子冻坏多少了？”
“呸呸呸，谁说我家麦子冻坏了，这是天还没晴呢，你等雪化了，春风一吹，它们立刻就活过来了，倒是你，看看你家那麦子，矮不隆冬的，今年能不能有收成哟。”
“放屁，我那麦苗粗壮得很，等春风一来，那就跟韭菜一样蹭蹭的往上长，一定比你的好，这村老你当不得，得我当！”
村里要争抢当村老的人不少，还有人直接问里长，“里长，村老要是当好了，是不是可以接任里长？”
里长：“那得等我死了才行。”
“不能换啊，县令换也不行吗？”
“你这还没当上村老呢，就想着把我给挤了？”里长没好气的挥手道：“你不合格，下一个，还有谁想当村老的？”
众人哄笑起来，推了好几个人出来，有能干的妇人也出来应召，道：“我来当村老，我既会种地，也会织布裁衣，还会算账，比你们都能干。”
“那不行，你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大将军也是女子！”妇人道：“大将军都招女官了，为何不能有女村老？大将军的公告上又没说村老一定是男子。一切凭本事，我本事比你们大！”
“那……那公告上还说要看民意呢，得村里同意的人足够多才行。”
话音才落下，立即有人喊道：“我同意！我觉得珍娘好。”
“我也觉得珍娘好！”
“那不行，你们都是女子，自然站在她那边，一户只能以一人为代表，让你家户主出来说话。”
“凭什么只能户主说话，那我也要另立门户，反正现在也可立女户了。”
“你们当女户是想立就能立的？分户以后劳役赋税都见长，你们一个女子负担得起吗？”
争村老的事慢慢走偏，偏到了一家之中到底是只有户主可以投票，还是女主人也可以跟着投票？
很多村子在收到公告后就很快选定村老，但也有很多村子和来安村一样，因为各种意见相持不下，久久定不了村老。
要是以前，这种事情自然到达不了赵含章的耳边，但现在天下初定，宋昕和元立的情报人员散落各地为她探听消息，加之很多郡县都是她新派了人去接管，只要这些消息传到县令和郡守的耳中，她过不多时便也知道了。
赵含章先是收到宋昕的情报，然后收到一些郡县的禀报。
她略一思索便知道自己疏忽了，于是召来汲渊等人商量，不多时，新的政令下来。
像选村老、里长这种需要民一起投票的事，凡十二岁以上的民，不论男女，皆有一票，可自主选择。
年龄在十二岁以下的，除非是户主，否则没有投票权。
公告一出，不多时，来安村的村老就定下了，珍娘成功当上了村老，跟着里长去县里拜见了县令。
而刘琨没想到自己治下不仅出了女村老，竟然还出了一个女里长，他一时接受不能，就去看吕县的县令，幽幽地问道：“张县令，你这是怎么回事？”
张县令一脸正色道：“使君，吕里长在吕县颇有名望，朝廷北征时不仅赈济县内灾民，还捐献了大量粮草，有乱兵侵犯吕县，也是吕里长带领父老抗击，这才保存了民力和百姓的财富，其能，其德，其望，皆可以当得起一个里长。”
要不是她年纪大了，他都想和大将军上书把县令的官职让给她了，他觉得她当县令比他好。
吕婆婆抬起头来快速扫了刘琨一眼，就低下头去谦卑的问道：“使君是不喜女子为官做吏吗？”
“不不不，”刘琨连忙否认，他并不是不信任女子的能力，只是觉得……很不方便，“只是本官还不太习惯与女官共事。”
不过一个里长而已，他基本上也见不到。
刘琨放下心来，笑道：“既然是民推举，便如此吧，今天大家都留下来，我新排了一组歌舞，邀诸位同赏！”
众人应下，吕婆婆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讥讽也跟着应下。

第1112章 北宫团圆
相比之下，石勒和祖逖就要直接得多。
石勒是胡人，他没有汉人文士那么多想法，所以他治下能者居之，赵含章连女县令都派来了，再来几个女里长和女村老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就不会多想，直接让各村村民自选，推举出有名望的人担任村老，其中不乏带着他们逃难的老媪，或是能力出众的女郎。
在石勒看来，这些爽利的女子比那些涂脂抹粉的男士子要好用得多。
祖逖则是在有意的提高女里长和女村老的比例，“女子心细，管起事来更能发现细微处，而且，因大将军是女子，她们胸中自有一股气，凡朝廷政令，皆会想办法施行到位。”
祖逖轻笑道：“朝廷和地方素来是相辅助却又相对的关系，朝廷要辅助地方管理，地方亦要回馈朝廷，但既有利益，便有相争之处。”
“所以朝廷的政令一直难下到坊村，”祖逖对认真思考的赵实道：“素来，朝廷政令只到县衙，但大将军设立坊村，选村老和坊老协助里长管理地方，又有学堂在一旁协助政令通达，地方就不再是里长和地方豪强可以一言堂的地方了。”
年轻的赵实恍然大悟，一下就想通了，“学堂的学生有宣读公文，宣传政令之责，民间百姓多不识字，里长多是地方豪强自担，或是向衙门举荐，所以村坊之中的庶民信息来源大多是他们，但现在有学堂的学生就不一样了。”
“政令通达，又有村老和坊老向上禀报之路，朝廷就能参与到地方的管理来，不再是地方豪强的一言堂。”
祖逖笑着颔首，“不错，大将军的均田之策能收尽天下失田之民，这些人会为朝廷缴纳赋税，养国护家，大将军要的就是政令通达，让天下之民都能知她心中所想，受政令之惠，赵实，你现在就出去巡查，务必保证各地能公正的选出村老和坊老来，固住这条政令通达之路。”
赵实一脸严肃的应下，“是。”
左敏等赵实走远才问，“使君，赵氏现在不是最大的地方豪强吗？这要这么说，大将军要对付赵氏？”
祖逖瞥了他一眼道：“不会想就少想一些，免得烧坏了脑子。现在，大将军和赵氏利益一致，怎么会去对付它？而赵氏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公开忤逆大将军。”
那不是您说的，这条政令是为了对付地方豪强把持地方吗？
左敏似懂非懂。
祖逖转身离开，可如果一州都打上了赵含章的标签，她就是最大的地方豪强呢？
豫州……刺史是赵铭，但从赵铭往下，谁不是把赵含章视为主公？她只要不把自己放在豫州的对立面，她就可以将豫州当自己的臂膀一样使用，她是有多蠢才会想着对付自己的臂膀，砍掉它？
祖逖和石勒的邻居北宫纯想的就要少很多，他就老实的执行赵含章的政令，来一条，他就往下叮嘱一条，让黄安和令狐盛全身心的投入到地方中，他则去和拓跋猗卢谈交易去，顺便巡边，巩固边防。
对北宫纯，令狐盛放心多了，不像面对刘琨那么心累，对北宫将军的军事才能，他是一百个放心。
且北宫纯和刘琨不一样，他对手下的士兵慷慨，对外人却吝啬得很，不觉得拓跋猗卢能从他手上讨到好处，所以他放心的和黄安管理地方政务去了。
他知道，和拓跋猗卢做交易是赵大将军的意思，虽然他内心深处很想收回代国，却也知道此时朝廷需要和拓跋鲜卑合作，所以不宜兴战。
这次北宫纯去巡边带上了他女儿北宫团圆，这个名字是他们一家团圆后北宫纯大哭后为他女儿取的，在此之前，她没有名字，就叫北宫大娘。
取名团圆，不仅是希望他们一家以后都团圆，也希望他的西凉将士们都能与家人团圆，他……还是想带着西凉军回西凉，与家人团聚。
不过现在暂时不行，先守边，为国报效，等以后他解甲归田，他一定要带大家回西凉团聚去。
北宫团圆今年十三岁，在来中原之前，她就跟她祖母和母亲学做菜，学织布，学做衣裳，还学放牧和种地，字嘛，跟她娘认了一些，但知道的不多。
来了中原之后，她就被安排进学堂里读书了。
在学堂里，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书中的世界也这么的精彩。
算起来，她爹娘团聚有一段时间了，去年下半年她爹娘都很努力，但她娘还是没给她怀上弟弟，见她娘愁得饭都要吃不下了，还想着趁着过年喜庆给她爹纳个妾试试。
她娘说了，要是纳的妾也怀不上，那多半是她爹的问题，她也好死心。
北宫团圆见不得她娘这么委屈，正巧大将军要改女户制度和继承法的消息传来，北宫团圆当即去找她爹，和她那还不太熟悉的亲爹道：“阿父，我要像大将军一样当将军。”
北宫纯只愣了一下后就点头，“好，你身量高挑，力气也大，我听你阿娘说你能自己牧三百只羊，还能杀狼，可见骑射不错。”
北宫团圆见她爹不反对，当即得寸进尺，“阿父，我还想继承您的财产和荣耀。”
北宫纯微讶，沉默了一下后道：“那要看你的本事了，我的荣耀可不止西凉军而已。”
如果是以前，北宫纯自然不觉得自己能获得多大的荣耀，他能带兄弟们活着回到西凉就算不错了，但现在，他觉得他只要努力，一定可以封侯拜相。
赵含章信任他，倚重他，一定会重用他的。
所以将来他的荣耀绝对不会少，女儿想继承这些，可不止需要“当将军”而已。
北宫团圆大喜，立即保证道：“阿父，我定不叫你失望！”
从那天开始，北宫团圆就一直跟在北宫纯身边，习武，读书，北宫纯还给她招了一队女兵，由她亲自操练。
这次出门巡边，他还要带她去剿匪，就是想让她试一下手。

第1113章 生机勃勃
地上的冰雪消融，春风一吹，一夜之间，绿色的小芽就争先恐后的挣破一切压在它们头上的东西冒出来，且生长神速，不过又一夜，翠绿就变成了青翠，本来还能看见黄色的荒土，只几日功夫，放眼看去，全是一片翠色，青草已能没脚趾。
农人们立即去田里看麦苗，只见麦苗青翠，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甚是喜人。
农人们高兴起来，再管不了其他，立即将刚长出来的青草全都铲了按进土里，也给麦苗肥肥根，同时开始犁地准备春种。
赵含章去看过将士们屯的田，也很高兴，当即下令，全国范围内要停止一切劳役、兵事和礼乐之事，当以春耕为主。
谁也不许挡春耕的道儿。
全国都为了春耕风风火火起来，为此，赵含章还拉着小皇帝去郊外当场表现了一下犁地，她和小皇帝都扶着犁在地里走了两圈，然后让底下的官员们以身作则，做好劝课农桑的工作。
这时候国事就少了，一天需要赵含章批改的公文连二十封都不到，百姓们忙，官员们也忙，根本没空搞别的事情。
赵含章就撸起袖子，扛着锄头和傅庭涵一起去自家庄子上种田。
主要是给麦子施肥，然后开始犁地准备种小麦和豆子。
除了小麦，豆子和水稻是中原一带占比比较重要的粮食了。
洛阳一带，可以种植冬小麦，也可以种植春小麦、大豆和水稻等作物。
去年秋冬时及时种下的冬小麦数量不多，所以今年洛阳一带都大范围播种春小麦。
不仅洛阳如此，并州、冀州和青州一带等所有受战争影响的地方都如此，更不要说幽州了。
幽州是重灾区，主要目标都放在了今年的春播上，不仅赵含章看重，石勒也很看重。
赵含章亲自下地，时不时的到洛阳的田头地间去巡视，鼓励百姓耕作，石勒也是如此。
他每天都奔波在各个郡县之间，时不时的抽一下哪个县的粮种有没有发下去，或是哪个地方的粮种不够，趁着还在农时赶紧买了送下去。
于是，赵含章每天都能收到石勒的电报，早上一封，傍晚一封。
基本上傍晚和她哭诉哪个地方粮种、农具紧缺，百姓可耕田地十不及一，然而幽州穷困，没有钱买粮种，农具等，希望朝廷可以支援一二；
早上就来电报催她，“昨夜我们商议之事可办成？不知东西何时能到？”
赵含章只能回他，“知道了，知道了，有在办，勿催。”
电报上不好长篇累牍，她只能给他写信，让他自己也想想办法，国库很穷的，她已经对幽州特别优待了，别的地方有的，幽州都有，别的地方没有的，幽州也有。
赵含章告诉石勒，“幽州内有矿，派人寻之，财务困难可解。”
现在她派了不少人出去找矿，不管是什么矿，大晋现在都很缺，现在的幽州是河北和山西的大部分，里面的矿产资源可不少。
她打算让人先找着，回头把路修出来，幽州出产的东西才能运进中原，而中原的东西也能更快速的进入幽州。
相比之下，青州和光州就要自强许多。
自赵宽和孙令蕙去到青州和光州，俩人很少和赵含章抱怨，也很少和朝廷要东西，非常的自立自强，是两个非常好的孩子。
虽然他们乖巧，但赵含章还是要写信去关心一下，询问一下两州的情况。
赵宽没收到信，他正牵着一匹马冒雨前行，因为道路泥泞，又滑，所以一行人只能从马上下来踩着泥水前行。
雨还在下着，他们还不敢去树底下躲着，雷声阵阵，大春天的打雷也是少见。
“使君，前面有个土地庙，可以暂时避雨。”
赵宽一听，当即加快了脚步，不小心还摔了一跤，亲卫和小厮立即上前要扶他，结果脚下不稳差点摔在他身上。
赵宽扶着腰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心惊胆战的看着，连忙阻止他们过来，“我自己可以，我自己可以，你们别过来。”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走过这一段路，和人互相搀扶着进入土地庙，找了半天才在墙角找到一块干燥一些的地方。
外面哗哗的下着大雨，庙里则是啪啪下着中雨。
赵宽把身上的蓑衣和斗笠拿下来，抖了抖水后放到一边，小厮忙拿一块手帕上来给他擦拭，“郎君，这可是春雨，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赵宽往后退了退，将他扯到旁边来，以免被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浇湿，“戴着斗笠呢，无事。”
他看了眼外面在雨水冲刷下显得越来越泥泞的道路，愤愤道：“总有一天我得把这条路给修起来！”
小厮道：“那得花多少钱啊？”
赵宽：“不就是钱吗？等我青州的百姓春耕结束，我就让他们继续晒盐，光是卖盐我就能赚不少钱，再多种桑麻，多织布，钱嘛，总能赚来。”
赵宽信心满满，“等过两年朝廷把码头建起来，来往客商多了，我不信我会连建一条路的钱都拿不出来。”
赵宽就站在雨中展望了一下未来，等雨停了才继续前行，天快黑了才到地方。
村老迎出来时一脸的惊诧，“您真是我们刺史？”
赵宽：“官印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听说你们为了争地打起来了？如今地多得很，你们每家不是都足额分了地吗？怎么还能因为地打起来？”
村老一听，精神一振道：“使君，我们是足额分了地，但还有下一代呢，我们村这半年时间有十二对新人，现在有三家媳妇有孕了，估计今年秋天就添丁，那有了孩子不就得分地吗？那块地离我们村近，理应分给我们村，以后我们村孩子从那块地上分。”
赵宽：“孩子成年以后才能分地，这还有十六年的时间呢，你们这想的也太长远了吧？”
“不远，不远，我们村有孩子在县里学堂上学，回来说什么……什么，人要是不考虑长远点，必定有烦恼找上门来。”
赵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对对对，就是这话，使君，您看，能不能和县衙说一声，把那块地分给我们村？”

第1114章 争地
赵宽：“争地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们，今年的春麦你们种下去了吗？”
“种了，种了的，”村老道：“我们岂敢误了农时？”
赵宽道：“那就好。”
村老松了一口气，忙去安排赵宽住下。
谁料，第二天一早赵宽饭都没吃就出门去看地里的麦子了，还把来看热闹的村民都给带去了。
村老就抓一只鸡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吓得他鸡也不给赵宽杀了，连忙去追。
村老一个人都难瞒住赵宽，何况这么多人？
一人一句话，表达欲还挺旺盛，瞬间把底都漏了。
全村的关注点都在和隔壁村交界的地上，为了争地，不仅派了人去地里挖沟渠，插篱笆，还打架。
没有一家是真的把麦子都种下的，播种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给冬小麦施肥了。
村老赶到时，赵宽的脸色已经沉得滴墨了，看到村老，立刻大发雷霆，“什么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看你们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饭都吃不饱，眼看着要青黄不接了，还想着十几年以后分地的事，这一年若种不出来粮食，你们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难说，还想着十几年以后的事呢，蠢货！”
村民们连忙去看村老，脸色很是忐忑，他们都知道赵宽是刺史，是比县令还大的官，听说是大将军的兄长呢。
他说的话，没人敢辩解，见村老跪下请罪，便也跟着战战兢兢的跪在湿漉漉的地上。
赵宽气得转身就走。
村老连忙爬起来去追，追出一段，恰巧隔壁村的村老带人扛着大锄头过来，还抬了一块大石头，猛的一下就放到地上，然后大声道：“于老头，你看清楚了，以此为界，从这里往东是我们村的，从这里往西是你们村的！”
赵宽猛的停下脚步，抬头过来看他，满腔的怒火再也憋不住，挥手道：“去把他带过来！”
亲卫立即扑上前。
隔壁村的村民见状，立即挥舞着锄头要打人，“于老头你们耍诈，竟然请外人！”
“大胆，这是刺史！”亲卫拔出刀来一刀砍歪锄头，一脚将人踢飞，刀刷的一下按在对方脖子上，冷冷地道：“再敢妄动，杀无赦！”
村民们吓了一跳，连忙去看村老。
村老没见过赵宽，但赵宽一看就和他们不一样，他连忙放下锄头，摇着手让村民们不要动，然后跑上前去。
于村老已经先跪下了，隔壁村的姜村老见状，便也跟着跪下。
赵宽站在俩人面前，先问姜村老，“春麦还有多少亩未种？”
姜村老没算过，小声道：“小的一会儿回去就算。”
赵宽冷笑，“你家还有多少亩未种？这总不至于也要算吧？”
姜村老心一颤一颤的，他一来就直面赵宽的怒气，一时还有些懵，所以不敢撒谎，“还，还有三亩。”
“你尚且有三亩，何况其他家？”赵宽冷笑道：“你们还真是目光远大啊，为了一块十多年后不知能不能分到的地，现在就弃农时。”
“谁与你们说那块地就是你们两个村的了？天下的土地都是属于朝廷，属于大将军的！除了你们，四野之中皆有村落，将来人越来越多，还会新的村落在此处！”
“他们若能辛勤耕种，为国纳税，为家多存粮，那就是比你们更能养活孩子，他们孩子多，这块地就当轮到他们来分！”赵宽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连春麦都种不完，眼高手低就想着十几年后的事，竟还敢瞒骗于我！我告诉你们，今年你们的粮食产量要是低于均数，冬天全给我服役去！”
赵宽愤怒的道：“你们两个村一起，若耽误农时，误了收成，全都加役二十天！”
村民们一听，脸色瞬间发白，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赵宽冷冷地道：“把你们里长叫来，两个村的村老不能约束村民，还都耽误农时，全都给我换人！争地的为首之人在春耕结束之后到盐场服役二十天，以儆效尤！”
两个村老皆软倒在地，不敢反驳。
赵宽转身就走。
里长赶来时，赵宽已经在骑在马上等着了，“使君，县君收到消息正往这边来，您看要不先家中歇一歇，等一等县君。”
“我就不等他了，”赵宽还算心平气和，因为这事本就是县令在公文中偶尔提及的一件事，他是因为要去另一个县解决山匪招安的事，路过此处，想着劝课农桑也是大事，所以过来看一看。
谁知道他们争地的内情竟是如此。
赵宽道：“你是里长，还是该尽心些，督促他们及时春种和下肥，以免误了农时。”
赵宽问：“衙门发下来的历书要多看看，别摆在家中当摆设，最好多给百姓宣讲。”
里长连忙应下。
郭璞赶在正月结束前出了一本历书，其实就是结合现在的天象，在前朝历书的基础上做了些微的修改。
赵含章拿到以后当即命书局刊印，速度还是很快的，在二月初四那天就交给驿站发往各个州郡。
再由州郡发给底下的县，同时他们也自己印刷，然后发给各里长，村老。
目前想要一家一本历书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能做到一个里长手中一定有一本，部分村老拥有，拿着历书，他们就可以明确农时。
但很显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领悟到朝廷的这份良苦用心的。
赵宽觉得还是得让各县县令加强监督。
隔壁州的孙令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来她认为的常识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的，这世上大部分人过得浑浑噩噩，加上战争，如今留下的很多年轻人都没有长辈指导，什么时候该下种，是先除草，还是先施肥，他们是真的不懂。
很多县令也不懂。
于是，为了劝课农桑，孙令蕙基本都在外奔波，公文也都是在路上批的，短短二十天，人就瘦了一大圈，为了身体好，即便累得没胃口，孙令蕙也强逼自己吃东西，她坐在茅草屋里看着外面的细雨，叹气一声道：“看来，大家不仅需要历书，还需要农书。”
她的掾史道：“可百姓多不识字，识字的人也很少看农书吧？且，现有的农书大多遗失，实在找不到刊印啊。”
孙令蕙道：“只要在历书上注解就可，不必太复杂的农书。”

第1115章 招工
孙令蕙想到就干，当即拿了一本历书出来，提笔就在上面做一些简单的注解，不确定的要问一下老农，到时候交给书局重新印刷。
可惜光州没有自己的书局，青州也没有，他们要印刷得去兖州的书局，路途遥远，成本也高。
得和大将军要一些印刷的工匠，他们光州也要有自己的书局，这样不仅想印东西时出来的速度快，成本也能降低很多。
各郡县每年学堂要印的书籍就有不少了，一个书局都未必够用。
孙令蕙一边给历书做批注，一边在心里想再给朝廷去信时需要的东西。
除了印刷的工匠外，她还想要几个会做琉璃的工匠，她觉得光州的地理位置比西平还要好，从光州出海，琉璃可以快速的运往江南，岭南一带。
新的一年开始，新学期也开始了，因为赵含章要求八岁以上的孩子都要入学，最少要在学堂中入学三年，学会常用字和常用的算术，所以各地都急需教材。
即便各地书局提早半年准备，教材还是供不应求，很多学堂都是两个学生，甚至五个学生共用一本书。
于是，各州刺史、各郡郡守，甚至还有县令越过郡守和刺史给赵含章写信求要工匠开书局。
赵含章收到信，笑了笑，就叫来常宁和赵程，让他们和汲渊、明预商量各地书局开办的事。
“今年该有不少学生从学堂里毕业，活字印刷排版必须要识字，这也是最难的一关，除此外就是雕刻活字的工匠了，只要保证这两者，书局便可建起来，但是，书局本属于我，现在由地方出钱建造经营，收益怎么算？”
常宁道：“既是地方出钱建造和经营，大将军何不把收益都给地方？”
赵含章道：“我现在缺钱，所以我必须要从中抽一部分收益自由支配。”
钱留在地方，那便是由地方完全支配了，她再想用就千难万难，所以她需要从一开始就定好规则。
她如此的坦诚，常宁又不是要和她唱反调，当即思考钱在地方和在她手上的区别。
大将军手里要是钱，和她拿钱可比和地方扯皮拿钱方便多了。
户部侍郎常宁眼睛大亮，当即点头，“大将军所虑不错，您想拿几成？”
赵含章先问汲渊：“汲侍中以为呢？”
汲渊：“两成。”
明预：“大将军既想让地方用书局的收益填补财政，那就不能只设书局而已，纸坊最好也设上，不敢说一郡一作坊，至少一州需要有两个书局和两个纸坊，等将来工匠多了，还可再多设，如此两成就有些多了，不如拿个一成。”
赵程道：“学堂中的学生多数贫困，要从洛阳、西平和陈县各地调派学生前往各地建造书局和纸坊，那就必须得安顿好他们的家人，还要负担他们的路费。”
“否则，路途遥远，他们恐怕连地方都不能到达。”
赵含章当即道：“那就取用两成，从其中拿出半成来以做工匠、学生的安家费和路费。”
她顿了顿，肉疼的道：“现在还未有收益，这部分花销我先填补上。”
赵程和常宁二人立即直起身行礼，“大将军英明。”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此事交给常宁和赵程一起负责。
天下学堂如今皆归赵程管理，公文一发，从洛阳开始，所有的学堂都热闹起来，尤其是那些已经上足三年学的学生。
“大将军说了，三年学以上的学生，都可以去试，只要考试过了，皆可入坊，听说书局一个校正工的月钱有八百文呢。”
“不止有月钱，还有一笔安家费和路费，到了那边也是书局负责吃住，基本不花钱，我要是能入选，有了安家费和路费，便可助家中渡过接下来两个月的青黄不接。”
“你们倒是想得挺美，那也得通过考试才行，校正工得认识《千字文》里的所有字，还要默《论语》十二篇以上，你们学会了吗？”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沉默了。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反正考试也不花钱，于是学堂里满足条件，有心去工作的学生都去报名了。
十三岁的简戊忠抱着自己的笔墨坐在位置上，旁边的季戊宽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也来考书局？你成绩那么好，再多念两年，或许就能去县衙考吏员，哪怕是做一个文书也比在书局做校正工强吧？”
简戊忠道：“我小妹今年也要入学读书了，我已单独立户，不能再去育善堂吃善粮，我得为他们着想。”
他道：“校正工有钱，而且进了书局接触到的都是书，也能继续读书，我以后若想考吏员，等学会了再考就是。”
赵含章并不限制参加考试的人的身份，所以就算他不是从学堂去参考，也一样可以参加考试。
季戊宽：“又不是你亲妹妹，要我说还不如放在育善堂里呢，虽然苦一些，但有大将军在，不会饿死，也能读书。”
简戊忠摇头，“叔父临终前我答应过他，一定会照顾好堂妹的，何况，国家如今贫困，大将军也艰难得很，我既有力可以养活他们，自然要分担一二。”
“怎能将所有的重担都推给大将军呢？”简戊忠已经拿定主意，他是定要争取进书局的。
季戊宽叹气道：“我则是自觉脑子不够用，再读下去也没用，不如出来找工作。对了，你想去哪个地方的书局？”
“我想去青州。”
季戊宽惊讶，“青州？那么远，又是蛮荒之地，为何要选那里？”
“青州刺史是大将军的堂兄，也是我们的前县令，他能去青州，可见青州大有可为，”简戊忠道：“我若能去青州书局，以后就算不能考进青州衙门，在书局用心经营也是一番前程。”
他熟悉赵宽，知道那是位公正廉明的好官，投奔前程这种事，自然是找熟不找生了，其他刺史的信息皆从道听途说上来，到底不比亲自接触过的赵宽来得信任。
季戊宽一听，犹豫了一下就摇头，“算了，我还是尽量找洛阳附近的书局吧，我家人皆在此处，他们是不可能与我离开的。”

第1116章 书局散落各地
除了洛阳，西平和陈县等有书局和学堂的地方也领命举行了考试，考试合格的学生都要去书局学习半个月。
书局的师傅们教他们排版、上墨、上纸、印刷等工作，还会从中挑出好苗子来学习刻字和烧铸。
在学习的这半个月里，各学堂和书局收集好他们的意愿，再一起商量，然后将各人分配好。
这些学生有个统一的名称——学徒，他们有半年的实习期，通过以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工匠。
工匠现在地位可不低了，赵含章看重匠人，除了优待流民中的工匠，给他们更优厚的待遇外，还派人重金寻找墨家学派的传人，想要发扬墨家。
加之，赵含章严令八岁以上的孩子入学，不论身份，即便是奴仆之子也可进学堂一起读书，这样一定程度上淡化了阶级间的界限。
而匠，从收置流民开始就受到优待，与识字的文人一样的待遇，这也让他们的地位飙升。
如今安顿下来的灾民和流民，谁不想成为一技之长的匠？
他们甚至私下传言，识字的人也属于匠，他们的一技之长就是识字会数。
所以学生们是很以成为工匠而自豪的。
书局和学堂除了给各地新书局分配新学徒外，还会选出一两个老师傅带他们。
说是老师傅，但其实他们也才进书局一年到三年，现在书局里的师傅，不论是做哪一项的，只要满一年，都算是老师傅了。
没办法，书局的岁数太小，工人有限，找到的有才艺的匠人，基本上都去负担更重要的工作去了。
除了人外，各书局还会送新书局不少烧铸好的字模。
各书局管事这才明白，为何书局的字模早已够用，但赵含章一直严令各书局工匠不得停止雕刻烧铸字模，还给他们规定了每个月必须完成的字模数。
各个书局的常用字都是一千个字，全部根据《千字文》来刻，除此外就是一些生僻字，也会备用，但基本上每个字只备三个字模，而有些生僻字没准备的，需要用到时就现刻，所以刻字工匠每个书局都要有。
常用的字模，每一个字都至少有十个。
一般书局还要时不时的刻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再怎么样，也不会每天都要刻字模。
但之前上面一直有具体的要求，每个刻字工每个月都需要完成一定的工作量，烧铸出合格的字模，各书局也不得侵占他这部分工作时间。
其实，忙起来的时候，尤其是印教科书和邸报时，书局的管事是有怨言的，觉得他们做的是无用功，明明书局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得去做不需要的字模。
这会儿，赵含章命他们把储存的字模拿出来，一个书局对标三个新书局，必须要送足额的字模过去时，他们这才意识到赵含章早已布局。
任务完成的书局自然无惧，当即派人去库房里把收好的字模取出来，开始委派衙门的人给他们对标的新书局送去。
而没有完成的书局，赶紧趁着学徒们还在书局里学习，立即命刻字工抓紧时间刻字和烧铸，向上则说，字模会和老师傅学徒们一起送到。
各地也立即开始选地建造书局，还跑去纸坊里买纸，采购各种材料，就等师傅们就位了。
除了书局，赵含章也容许各地开始建造纸坊，但纸坊对工人的基础要求没那么高，不必在学堂招工。
要做纸，首要就是力气大，然后才是动作灵巧，所以从民间便可招工。
各地纸坊也在培养工人给新纸坊送去，离得近的，抢到纸坊落地名额的县令还可以选好工人后送去旧纸坊中学习。
这样反倒少了工匠迁移的安家费等。
一般来说，书局和纸坊最好放在一个地方，但实际操作时，为了平衡各县的势力，刺史们都会分开两个县放。
又不是司州和豫州这样重要或者繁华的大州，其他州，人少，经济萎靡，分开两个县放，还能让两个县多些活力，只放在一个县，岂不是好处都给了这个县？
长远发展来说，不妥。
司州，除了洛阳有书局和纸坊外，赵含章还在其他郡县共三个地方设了书局和纸坊，更不要说豫州了。
豫州的西平书局和纸坊已经天下闻名，听说西平书局出的书全国售卖，江南江东一带也很追捧，纸坊亦是。
哼，西平纸坊共有纸二十八种，然而分出来的工匠只会五种，皆是平常用纸，质量好一些，贵重一些的，全以工匠入坊时日尚短，学不会为由打发了。
说到底，还不是怕他们抢生意，以后那些种类的纸张只能从他们那里买吗？
听说洛阳纸坊的纸都没这么多种类和贵重。
豫州的陈县书局和纸坊也不错，除此外，其他郡县还另有三座书局和纸坊，是目前拥有书局纸坊最多的州。
而其他州，最多一个书局一个纸坊，还有很多州没有呢。
只是一想便忍不住嫉妒赵铭啊。
刘琨也趁着混战抢到了一个书局和一个纸坊的名额，在斟酌过后，他决定将书局放在彭城，书局可是好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管理。
纸坊嘛，他也想放，但下属们说的也有道理，不能把肉都给彭城吃了，给另一个县喝汤，这样其他县有了希望才不会闹起来。
于是他选了选，最后定在了下邳国的淩县。
赵含章让人给各州送去书局和纸坊的建造图纸，所以天下的书局和纸坊真的很像分部，内部不敢说一模一样，却也有七八分相似。
区别只在一些细节上。
各地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书局和纸坊，然后开始根据单子采购材料。
纸坊的工匠最先到达，但制作纸张的树皮、草茎等需要浸泡时间，书局还是只能先从其他纸坊先采购纸张。
字模和书局的各项工匠一到便可开工，各州刺史、郡守和县令对此都很看重，亲自去书局看他们印第一版，嗯，试印的是这一个月的邸报。
当然，印制过程中还有各种各样不尽如人意的小毛病，但总体上来说是成功的。
于是他们大手一挥，当即道：“多印《千字文》和《新算学》，从今以后，我们州学堂的教材就从本书局出，再也不用去其他书局排队抢购，还花销路费了！”

第1117章 官营盐
简戊忠也如愿去了青州，进入青州书局工作，他的成绩最好，在洛阳书局实习时也是表现最好的。
好得洛阳书局的管事都想把他留下来了。
但上命所在，即便是好苗子，也不是他想留就能留的。本来想就近给他找一个书局，将来可以有机会回洛阳。
但简戊忠坚持要去青州，管事只能顺从他的心愿。
临出门前，简戊忠对他的弟弟妹妹们道：“我跟着护送字模的队伍去青州，只拿两百文做路费，剩下的安家费和路费都留给你们。”
“我们家的地我都托付给人种了，现在人都不缺地，只能是不丢荒而已，报酬就一年两百斤粮，我算过了，加上我的工钱，足够你们生活了。”他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好好读书，若是聪明，就去五年生，到时候去考吏，要是还聪明，那就再多读几年，将来去招贤考，为大将军效命。”
三个年纪比他更小的孩子应下，依依不舍的将他送到门口。
简戊忠道：“你们别担心我，书局是大将军的，青州又是赵县令做刺史，一定安全，日子也好过，你们在京城我也是放心的，有事就去找先生们，不然还有县衙呢。”
他们虽然是一群孩子，却也是经历过生死的，多艰难的日子他们都经历过，所以对彼此的能力都很信任。
当年那样的境地他们都能活下来，现在国家安定，又有大将军护佑，有什么危险呢？
只是，心中到底想念，到底还有许多的不舍。
看着三个弟弟妹妹，简戊忠心底泛起淡淡的悔意，他或许不应该去那么远的青州。
“大哥，你放心去吧，”大妹简己若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
简戊忠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有事写信与我说。”
简己若狠狠地点头。
简戊忠一到青州书局便得到了重用，因为他能力强，直接被选为校正组的组长，月薪一千文。
赵宽不仅让人建好了书局和纸坊，还在附近修建了好几排房屋，就是给工匠们住的。
俩人一间，简戊忠和另一个人一间屋，里面还有一张书桌，虽然简易，却正好拿来学习，真是他梦想中的房间。
简戊忠沉浸在工作和学习之中，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这里住的不仅是书局的工匠，还有别的工匠。
他的同屋道：“你才发现呀，另外那些人可厉害了，听闻算学特别厉害，和那群晒盐的盐工一起，每日都要去见好多管事，常有外面的人过来找他们，每来一次都会带好吃的来，或者出去外面吃呢。”
“真羡慕，我若是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
简戊忠的关注点不一样：“晒盐？青州有盐井吗？”
“不是盐井，是海盐，”同屋道：“我打听过了，青州临近大海，有些地方的海盐含量高，所以可以晒出盐来，比盐井煮盐还要快，还要多。”
“对了，同一排住着的都来找过我，让我和你商量一下在院子里弄个小厨房呢，每天下班回来后都好饿，我们都正是长身高的时候，所以想要一起凑钱买些米面油盐，晚上回来一起做些饭食。”
他们这一排住的全是洛阳学堂里出来的学生，年纪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二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书局食堂一天两顿，他们根本就顶不住。
要是从前，他们肯定忍忍就过去了，毕竟不赚钱。
可现在他们是有月薪的人了，再节俭，还是没忍住想吃饱一点，晚上饿肚子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见简戊忠垂眸不语，同屋就凑过去道：“知道你有家要养，放心，我们也不是吃多奢侈的东西，每天晚上就用白面、麦麸和豆粉掺着搅合一下煮个汤，或是揉个饼，放两滴豆油，再放一点盐，让肚子不那么饿就行了。”
“主要是太饿了，晚上睡不着，一大早上还得去书局上工呢。”
简戊忠就问清楚现在米面的价钱，又问，“盐贵，盐多少钱？”
“放心吧，青州产盐，我去问过了，比洛阳便宜多了，”他找出一个小碗来道：“这么一碗盐只要十四文。”
简戊忠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同屋道：“我们不仅问了前面那些晒盐工，还跑去看了呢，六文钱大概能买这么多。”
他在碗里比划了一下，道：“省着点吃，六文钱的盐就够一家三口吃半年的了。”
简戊忠算了一下自己的工钱道：“青州的盐这么便宜，不知可否买一些托人和钱一起送回洛阳？”
“不必了，我都问过了，听闻，从下个月开始，所有的盐都要从县衙制定的铺子里买，各郡县的价钱都是一样的，到时，洛阳的盐价也是这么高。”
简戊忠：“大将军这是要官营盐？”
“不错，”同屋哈哈大笑道：“有大将军管盐，再不惧盐价飞涨，我等再吃不起盐了。”
盐价涨起来时比粮价还疯狂，前两年，洛阳粮荒，盐也荒，直接飙升出十文钱只得一小撮盐，要是拿两文钱去买盐，那是只能买一个指头缝的钱啊。
简戊忠向外看去，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做好书局的工作，然后从书局走出去，去考青州衙门，就去盐场为大将军效命！
各地县衙都已准备好官盐售卖。
每个县会单开一个窗口专门为县中的杂货铺和货郎提供官盐，他们需要在县衙做登记，每次买去多少盐也都会记录。
县衙限定了盐价范围，他们只能在那个范围内卖盐，不仅高于这个价格会被罚，低于这个价格也会被罚。
因为，官盐卖给他们的底价摆在这儿，低于这个价格卖盐，基本上是亏本的买卖，有所付出，必有所求。
他们得保证官盐在市场上的流通，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价格区间挤压私盐的生存空间。
各地从初八开印那天就开始准备，到现在已经都准备好了，缺盐的地方，青州和光州的海盐已经运过去。
不缺盐的地方，赵含章也派出了军队和御史，保证盐井和盐湖的产盐量，确定他们都在朝廷手上。
从三月初一开始，官盐正式售卖，全国的盐价统一，直接取缔价格飘忽不定的私盐。

第1118章 减免赋税
又是一旬休沐的日子，幽州涿县的百姓下意识的朝县衙公告墙，各城门口赶去，而乡野之间的百姓则去往大集。
从前集市是初一和十五，自幽州有学堂，而学堂肩负起传递朝廷政令的任务之后，幽州的集市就慢慢改成了一旬一次，每次都是学生们休沐的第一天。
这不是衙门要求的，而是百姓们自发的。
从前，他们不觉得这些朝廷政令跟他们有多大的相关，但朝廷每有赈济，服役，免税等一系列政策都会让学生到大集上念，比从里长村老那里知道的还详细，他们就忍不住去大集上听了。
既然都去大集了，怎么能不顺手去换一些急需的东西回来呢？
所以每次大集都很热闹，即便近来农忙，他们还是会在这天抽出半天时间来赶往大集。
这一次来当值的四个学生，有两个十六七岁，都是读过好几年书的士子，带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们刚进学堂半年，认的字还少，就是来维持秩序和打杂的。
最大的两个则是本来就读过几年书，再读一年，把《新算学》等新书学完以后他们就可以改为学堂老师了，当然，若不想当老师，也可以去考衙门小吏，或是去参加招贤考。
不过以他们现在的学识肯定参加不了招贤考，衙门小吏嘛，还不如在学堂当老师呢。
老师的月薪比衙门小吏高多了。
“……官盐全国价格统一，今月官盐售价为八百文一石，七文钱一斤，只衙门的盐铺和指定的杂货铺可以购买，朝廷严令，不得囤积官盐，凡在外售卖的盐价低于六文钱，高于九文钱的，一律以囤积居奇的私盐论处……”
嗡嗡的议论声萦绕在耳边，是人们压抑不住的高兴，“那半斤盐就够我家吃半年了。”
“不够吧，半斤盐能有多少？”
“省一些还是可以的。”
学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将邸报翻了一个面，继续大声道：“大将军令，幽州去年天灾人祸频发，百姓艰苦，故，今年幽州免调、口赋，田租减半，其余渔猎、畜牧、纺织、医巫、交易，除其本，计其利，十税其一，不得有误。”
涉及到赋税，来听政的百姓立即着急起来，连忙问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学生大声道：“大将军给幽州免去了调和口赋，今年田租减半，而手工业者，如医工、畜牧、纺织和交易者，除去成本外，收益分为十份，其中一份要上贡。”
很多人之前都只跟田打交道，因此不了解以前的政策，便忍不住问道：“那是多了，还是少了？”
“少了。”
众人一听，高兴起来，又问，“若农闲，我等抽空去给人侍弄田地，或是给人建造房子，赚到的钱可要纳税？”
之前是要的，大晋一缺钱，那是什么名目都能找出来，给别人扛包，一天赚十文钱，那得把三文钱交给朝廷。
人只要出村出去找工作，不管能不能找到，就要交一个官道损耗费，哪怕他们走的小道也不行，有一年，王浚还让人在路上设卡，每个走过的人都要交一文钱的拉屎费，理由是，他们出村了，在外方便臭了大自然，所以得交这个钱。
就算有人憋着表示没拉，那也没用。
学生也是幽州人，同样被征收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点了点邸报道：“大将军说了，除朝廷规定的赋税外，其余杂税全部取消，郡县没有私捐的权利，若要捐，需上报刺史府，若无朝廷法令，一地一年新增的捐税不得超过三种，每种人均不得超过粮三升。”
百姓们一听，忍不住欢呼起来。
整个集市上都是欢呼的声音，等赶集的人回到村中，这个消息便传遍了乡野。
正坐在火边用力捻线的妇人听说，因为用眼过度，一抬头眼泪就哗哗落下，“太好了，太好，那今年的绢布和绵都可以留下给你们做衣裳了。”
男人上前将她手中的线放到一边道：“既然朝廷免去了调，那就不急着做了，等白天光线好了再做，你这眼睛得养。”
“我不累，今年给孩子们多做几件衣裳，去年真是冷坏他们了。”
和幽州有一样待遇的是被杀透了的兖州和一直粮荒的雍州，而并州、冀州和青州、光州等地则是调减半，免口赋，田租减半。
朝廷的政令下到各州，除了部分官员发愁地方财政外，其余人皆与民大乐，举国欢畅起来。
在这种欢乐之中，洛阳及以南的地方迎来了夏收。
学堂放夏收假，学生们回家，挥舞着镰刀和家人们冲到田里收割小麦。
徐州和扬州一水之隔，都在地里收割小麦，这边的欢腾传到那边，那边的人就没忍住搭话。
于是，河这边的人也知道那边免了口赋和好多赋税，顿时心生羡慕。
消息一点一点的传进江东和江南，两地百姓都羡慕不已。
过去的一年，他们不像北地经历战争，但普通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鄱阳湖一带，因为蜀地流民进来，王敦与北上派的斗争打过好几次。
加上北地大量士族和平民迁移而来，不仅他们日子不好过，被挤占了生存空间的普通百姓日子也不好过。
江东和江南的本地百姓羡慕中原今年的赋税减免，逃到南方，努力想要融入当地，却还未安定下来的小士族们也人心浮动，望着北方萌生了回去的想法。
只有大士族，不论到哪里，他们的日子都不会很难过。
对于中原赵含章的举措，他们自然也听说了，于是去找王导，“茂宏何不建议大王，也减免赋税，安定民心？”
王导道：“此法不错，大家可以一同上书。”
几人对视一眼，都应了下来，约定好一起上书建议。
等走出王宅，几人没有各自离去，而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喝酒，继续聚会，“自二月以后，大王就不见茂宏了，也不知他们是怎么了，以往减免赋税这样的小事，都是茂宏与大王说一声便可，现在竟要我们自己上书。”

第1119章 心思浮动
“除夕时处仲就没回来。”
这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
处仲是王敦的字，琅琊王手上大半的兵力掌握在他手上，他又是王导的兄弟，琅琊王要是与这兄弟俩不睦，江南和江东岂还有安宁日子过？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道：“听闻赵含章对北归的士族很是优待，但有才德，都会亲自请到朝中，即便不想入朝为官，她也会向太学等官学举荐，做一潇潇洒洒又体面的先生，都不愿的士人，她也优待，给予田宅赏赐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还会出钱给印刷诗赋文集，且不论派系。”
“不论派系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论你是儒家的哪一派，只要你写出来的东西没有曲解之意，她都给印，而除了儒家，法家、兵家、农家和墨家等，她都给免费刻印书籍。”
印书是要花钱的，当下大部分人出书都需要给书局一大笔钱才能将书印出来，而书印出来后也未必能放在书铺。
在他们离开北地之前，书铺极少，一州可能就零星几个县有书铺，却也是卖文房四宝居多，少有卖书的。
很多书并不在书铺之中流通，多是各士族自己收藏。
他们喜欢收藏先贤留下的书籍，且吝与人分享，却又喜欢自己写出一本可以广为流传的书来，最好是世间人手一本，人人都能听到他们的名字。
所以，免费印书，传播他们的思想和才华，真的是让人忍不住心动啊。
几人目光交叠，谁也没有说出那句“那我们回去”的话来。
他们从北逃到南方，路上损失极大，为了在江南站稳脚跟也付出许多，并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即便是王氏一族，有琅琊王和王敦的大军相护，路上也死伤许多，族人流离在外的人数现在都数不清楚，何况他们这些宗族？
他们经不起一次大的迁徙了。
但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做。
从酒楼回去，他们就找来几个能力强，却又很少在人前出现的子弟，让他们带人回一趟中原，“你们若能在中原站稳脚跟，那宗族便可慢慢回迁。”
“那要走谁的关系入朝呢？”
一个家主道：“我们家与赵氏有姻亲的关系，我修书一封，你拿去拜见赵含章，也不必求她让你入仕，只要在她面前露脸，你有才华，她自会用你。”
一个家主道：“我们家与赵氏有姻亲的关系，奈何关系已远，久不联络，走赵氏的关系，不如去招贤考，你去洛阳参加招贤考吧。”
一个家主道：“你多带一些钱去，回了北地族中就帮不了你了，一切靠你自己，不过听说赵氏的七太爷甚爱玩乐，你或可一试。”
这三家，一家是弘农杨氏，一家是范阳卢氏，一家是陈郡袁氏，三家子弟决定结伴而行。
当然，不能说他们是回北地，不然，怕是还没出城就被拿下了，家族也会因此而被琅琊王针对。
所以他们想了一个好借口，夏日灿烂，又是丰收时，正是出门游玩的好时间啊，故他们要结伴出游。
但有些东西可以瞒住上位者，却很难瞒得住在同一阶梯上或者下一阶梯的有心人。
何况，江南里还有元立这个搞事的人在呢。
几乎是一打探到消息，他就有选择的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时任江州长史的谢鲲听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但他是个有心的聪明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那些大士族这是想要另谋出路，或者说，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谢鲲在沉思一晚上后，连夜出行去找他弟弟谢魮。
谢魮很惊讶，“兄长深夜来此，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听闻杨氏和卢氏袁氏的几个子弟过几日要出游，随从者众，你不如一同去。”
谢魮失笑，“我比他们年长许多，平时也不在一处玩，我去做什么？”
他说到这儿反应过来，微微蹙眉，“莫非他们不是出游？”
谢鲲颔首道：“他们要北归。”
谢魮惊讶，而后沉默不语。
谢鲲道：“如今的局势，除非赵含章和前面几位王爷大将军一样骄傲自满，自毁根基，不然，以北向南一统是迟早的事。”
“二弟，我们要早做打算。”
谢魮转身坐在席子上，把头扭到一旁道：“兄长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走的，我是大王的参军，大王于我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可以寻求他途报答，你是谢氏子，有振兴家族之责；你读圣贤书，该有匡扶社稷之务，你不能为报知遇之恩就置其他责任于不顾。”
谢魮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鲲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幼儒，我知你与大王感情深厚，那你更能看清现今的局势。大王能在建邺站稳脚跟，全倚仗王导为他斡旋。”
“若没有王导，江东和江南的士族怎会认他？若没有王导，王敦怎会带着青州和徐州大军南下护佑？可不过一年而已，大王便与王导多生嫌隙……”
“那也是王氏一族太过跋扈，大王想要任命一个官员都要看王导的脸色，被王氏一族挤兑得几无立足之地。”
“可王导举荐的人都是可用之人，能力尚在大王亲选的人才之上，”谢鲲道：“他既不能任人唯贤，又无威望可以任人唯亲，在江东士族未曾全部归心，朝廷大权旁落的时候和王导王敦斗气，你觉得他能走得多长远？”
谢魮张嘴要辩，却不知怎么辩。
谢鲲道：“明知他一定要掉进深坑之中，你又劝不住，难道就为了报知遇之恩，你就要跟着一起往下跳吗？”
“何不另谋前程，强大自身？”谢鲲道：“等到将来，他正落进坑里，你可以伸手拉他一把，即便不能保住他的性命，也当保住他的血脉。”
谢魮沉默下来，半晌才问道：“赵含章会答应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谢鲲道：“从她这些年的作为来看，她一旦用人便很是信任，并不吝啬权势，她若真能一统南北，不过多留一支晋室血统，没什么不可能的。”

第1120章 少猜疑
琅琊王现在坏就坏在，他的血脉距离晋室嫡支太远，是旁支的远支了，以至于他对上赵含章时名不正言不顺，毕竟，赵含章手上有小皇帝，正宗的晋室血脉；
但好也是这点好，赵含章真一统天下了，这一点可以加大保命的几率，只要他少做一些事。
谢鲲语重心长的和谢魮谈了一晚上，终于说动了他。
谢鲲叹息道：“我们谢家若有王氏、卢氏那样的家世，自然可以顺从你的心意，家中子弟便是不回北地，将来不论是战死，还是归顺，族中子弟都不必我们操心，自有他们的一番天地在。”
“但我们不是，谢家小族而已，我们南逃时便已损耗巨大，再来一场大战，于我们这样的小士族来说是灭族之祸，所以我们要慎之又慎。”
谢家子弟不丰，如今能拿得出手的没几个，旁支那几个堂弟和侄子，不仅才华远不及卢杨袁三族子弟，品性也不太行。
所以送他们去，杨氏几大士族肯定不愿意带他们，所以只能谢魮去。
此时的谢鲲还不知道，谢家的确人丁凋零，但谢魮将来能给谢家生出一串优秀子弟来，谢氏这一支最后只有谢魮的子孙流传下去，他将来还有个特别出名的儿子，叫谢安。
谢魮答应了下来，第二天就上书请辞。
他这个参军做的也有些憋屈，因为琅琊王的兵权基本都在王敦手上，而王敦最近在和琅琊王闹别扭。
神仙打架，遭殃的基本上是他们这些池鱼，所以谢魮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此时辞官，琅琊王都没多想，他的心神正被几大世家减免赋税的折子牵制着，听到有人请辞，很烦躁的就答应了。
谢魮失落不已。
谢鲲就和他道：“可见大王身边不是非你不可，你若真想报答他，不如回北地去出人头地，将来或许能在赵含章面前为大王美言几句。”
谢魮应下了，收拾好行李就去找卢氏的子弟。
对于谢魮的加入他们很高兴，他年纪虽比他们大一些，却风流雅致，又文武兼备，不仅可以一起玩儿，路上也有照应。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一路从建邺玩到广陵，某个夜晚，他们乘船游江，一不小心就到了对岸。
然后他们就上岸，施施然跑去找刘琨玩。
刘琨看到这么多士族子弟来找他玩，高兴得不得了，很大方的招待了他们，留他们在徐州玩了几天之后就替他们写了一封举荐信，还给他们出具路引，然后就可以拿着路引和信去洛阳找赵含章了。
事情顺利得不得了。
不过是一群孩子好玩，跑到了江对岸去玩，江南和江东还是大晋的国土，虽然赵含章不能直接管到这里，但每有政令还是会往这边送。
偶尔还会要求他们上贡，所以在很多人眼中，他们虽不是一个势力，却还是一国的。
孩子们只是到另一州去玩耍了，又不是出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家都默契的拦住了消息，没让消息传到琅琊王耳中。
但，琅琊王并不是真的聋子和瞎子，在夏收结束之后，他还是收到了消息，此时，谢魮他们也到了洛阳。
琅琊王气得砸了一套杯盏，正要派人去问罪几大士族，结果他们自己先来了。
内侍低声禀道：“杨氏几位族长都跪在外面，说他们族中子弟淘气，他们失于教养，特来请罪。”
琅琊王一肚子的怒气就跟扎漏的气球一样泄了，请罪？
他能罚他们吗？
能怎么罚？
本来他们逃到江东就要与本地的士族融合，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可，但时日尚短，江东自有风俗，与中原北方全都不一样。
江东的士族不能完全信任琅琊王，琅琊王也不能倚重他们，所以要依靠的还是一起从北方逃过来的士族。
如今他手下的官员，十个人里有七个是北方来的人。
其中，杨氏、卢氏和袁氏的子弟便占了不少，最多的是王氏，但这次跟随三大氏族子弟出游的世家子弟不少，真问起罪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何况，世家互为姻亲，同气连枝，罚一个，谁知道会得罪多少个？
琅琊王扯了扯嘴角，道：“将他们请到大厅，好生招待。”
琅琊王颓丧的坐下，心中抑郁，“茂宏现在何处？”
内侍小声道：“王刺史病了，正卧床养病。”
琅琊王一下握紧了拳头，他不信王导会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到现在都不曾上报，可见是诚心要看他难堪了。
十二三岁的司马绍轻声走进来，冲琅琊王行礼，道：“父王何必气恼，我们是大晋子民，而几家子弟不过是思念故土，思乡北归而已，他们不忘祖宗之本，父王应该高兴才是。”
琅琊王看到他，脸色稍缓，却也更泄气，“你知道什么？如今江东人心不齐，而中原北地已经安定，本来北地来的士族便思归，这几家子弟一走就是开了先例，之后我再留不住人才了。”
“反正都留不住了，气恼交加还失了气度，不如大大方方的赞许，容有心北归的士族回去，”司马绍道：“父王，他们若不能一心待您，留下他们，以二心三心做事，您安心用他们吗？”
琅琊王不说话。
司马绍道：“用人最忌猜疑，父王既要用王茂宏，您就不该猜疑他；您既要倚靠北地的士族，就不该过于防备他们。”
“您心生猜疑，他们怎敢安心为您所用呢？猜疑生猜忌，总有一天要出大事的。”
琅琊王心神大震，然后怀疑的看着司马绍，“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
司马绍：“……是儿子自己想的。”
琅琊王将信将疑。
巧了，赵含章才收下几大世家的拜帖，正和汲渊等人商量怎么用这些人呢。
明预虽不喜欢世家子弟，却也和赵含章道：“大将军若想天下安定，便少不得用世家和士族，但既要用他们，就不能猜疑，否则，不如不用。”

第1121章 报纸
汲渊也道：“凡北归的世家和士族，女郎都厚待之，将他们一视同仁，假以时日，他们必定归心，回归北地，到那时，江东江南的困局可解。”
赵申道：“琅琊王在南方依靠的就是北地士族，若能让他们归心，的确可以兵不血刃。”
赵含章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一视同仁？汲先生说的不错，这就是关键所在了。”
“不仅是流落在南方的北方士族和平民，还有南方本地的士绅、平民，只要他们有报国之心，皆有机会入朝；只要他们想把日子过好，皆有努力的途径；世家豪门的子弟能够不受偏见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贫民庶民也能够出人头地，成为大英雄，名留青史！”
赵含章肃然道：“我等当为他们铺好台子，等着他们从四面八方走过来。没有路，旷野之中皆是荆棘，需要他们开出一条又一条路来，我愿在旁看护，助他们一臂之力。”
经过朝堂的研究，朝廷再度下令，更加完善了目前的教育、考试制度，从今年开始，县有县试，郡有郡试，州有州试，国有国试。
凡县衙取吏，除举荐、家传等朝廷律法规定可以进仕的人外，都要经过考试，先经过县试，后经郡试，通过后方可选入县衙。
从今年开始，凡要参加国试招贤考的，都要先通过州试的招贤考，拿到通关文书之后才可到洛阳参加国试。
洛阳也会设州试，因现在民多迁徙，少有人能在故土，所以州试不限籍贯，士子们可以就近报名，就近考试。
今年的州试设在八月，学子们现在就可以到县衙报名，由县衙将名单报给刺史府，报名时间在开考前十天截止，刺史府根据人数安排考场和卷子。
至于国试，赵含章为了给他们一个缓冲的时间，决定定在第二年的春天的。
赵云欣在写这个公文时，还顺手写了一篇文章发在邸报上，相当于重现了他们在朝堂上的议论，当然，她不会把什么南北之争写上去。
她写的是，“江河两岸同属大晋，本就为一国之民，她皆一视同仁，不论是中原北地的士族、庶民，还是流落在南方的北地士族和庶民，或是江东江南两地的士绅平民，于她来说皆为晋民，理应一视同仁。”
“她愿为他们的守护之人，与百官一起铺就高台，看护他们披荆斩棘从各方而来，同立高台，为国效力。”
洛阳的邸报一直是最受欢迎的邸报，因为朝廷的官员们很喜欢将自己的政见发表在上面，这些人总能接触到第一手消息，有时候很隐晦，有时候又很直白，外人能领悟到多少全看自己的领悟力了。
可以说，洛阳的邸报一直是朝廷的风向标。
赵云欣作为赵含章目前身边最得力的秘书，她的文章最受人关注。
因此邸报一出，当即被人抢空。
卖报的小孩儿才跑到酒楼门前就卖光了，抬起手来还没来得及招手的杨逸见那小孩手上最后一份邸报也卖了出去，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魮反应迅速，立即招手将那小孩叫来，拿出一串钱给他，“能不能帮我们买一份邸报来？这是给你的报酬。”
小孩连忙推辞，“郎君，一份邸报只要两文钱，书局还有呢，我再去买，您且稍等。”
谢魮坚持给他，“我们急用，还请你买了以后径直送来，我们人多，可多给他们几份，就……要十八份吧，剩下的钱赏你。”
小孩眼睛大亮，迟疑了一下便接过钱，“贵客稍候，我很快就来。”
他接了钱，朝书局飞奔而去。
洛阳书局很大，当初赵含章直接将两栋废弃的房屋和铺面给打通了，前面摆放着书局印出来的书的样本，以及负责每天报纸售卖也都在此处，后面则是仓库，工匠们印刷书籍，住宿的地方。
铺面的二楼则是前来校正报纸、书籍的先生们的办公场所，也热闹得很。
这本是一条幽深的巷子，这里的宅子和铺面因为巷道太深，生意很不好做。
此时，这一片却热闹得很，放眼望去，全是排队来领报纸的半大孩子。
这是赵含章给孩子们的一份礼物，能来书局领报纸售卖的全是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只最开始的时候拿着自己的籍书来做登记，他们就会拿到一张证明，上面有编号。
之后每天他们可以拿着编号来取报纸，等卖完了，再回来交报费，若有卖不完的报纸也可退回，这样卖出去多少份报纸便能拿到多少工费。
每份报纸在书局的出价是一文半，在外的统一售价是两文钱，一份报纸他们能拿半文钱，有的孩子厉害，一天就可以卖出一百份，那就能赚五十文，比大人打工赚的钱还多。
但书局要求很严格，只要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而且会偏向孤儿和家境贫寒的孩子，一旦超过十二岁书局就不要了。
小孩排在队伍末尾，很快就轮了上去，计数的文员才接过他的单子，就听到后面有人喊，“邸报没有了，最后一份已出。”
文员就道：“邸报没了，市井小闻还有，要不要？”
小孩瞪大眼睛，“怎么这么快？以往邸报都要卖过午时的，我，我只要邸报。”
“今日有中书郎的文章，还是写的大将军和大官议事，当然卖得快，除了《市井小闻》还有《学海无涯》，你都不要？”
小孩着急起来，他可是先拿了钱的，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去选要哪种报纸？
“不要了，”他接过单子，立即跑出去，目光在刚出来的人群中扫视，很快就在一群小孩中找到了一个眼熟的。
他挤过去，一把抓住她，“闻四娘，你可是拿到了邸报？”
被他抓住的女孩比他还矮一个头，头发稀松又黄，只遮过耳朵，就这么披散着，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她捂住比自己的肩膀还宽一些的麻布褡裢，问道：“是啊，你想干嘛？”
“我有贵客，已经先收了钱，你让我二十份好不好，算我买的。”

第1122章 课制
闻四娘摇头，“那不行，我也有贵客，我统共就拿到了二十份。”
小孩着急起来，“你怎么不多要点？”
“没了呀，我是第二次拿的，他们不许我要太多，说是要留一些给第一次拿的人。”
小孩急得团团转，看了一圈，拿到邸报的小孩早跑光了，见闻四娘也要跑了，他连忙拉住她，问道：“你的贵客要的急吗？”
“倒是不急，都是老客了，是太学那边的学生。”
“那你把报纸让我吧，我跟你一起算，”小孩取出那串钱道：“你看，十八份报纸一串钱，我平分你一半。”
闻四娘犹豫起来，“可太学那边都是老客……”
“要多少份？我跟你一块儿去收，我们退他们一半的钱。”
闻四娘就道：“十二份，我们还需要再收十份，退十文钱。”
俩人都不用掰着手指头算也知道这一趟他们是赚了，目光一对视，当即决定合作，俩人就一起朝酒楼狂奔而去。
谢魮他们早等着了，两个孩子气喘吁吁的跑来，小心谨慎的点出十八份邸报交给他们。
确认无误后俩人就行礼后离开，他们一出酒楼就直奔街尾那些饭馆和茶寮，转了一圈，终于以两文钱的价格收回了十份报纸，展平，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就立即赶往太学。
把两份全新的邸报送到预定邸报的学生手上，又去找剩下的十人，和他们说明今天邸报很火热，以至他们抢不到足够的新邸报，这是别人看过的旧报，他们可以低一文钱出给他们。
太学学生一听今天的邸报竟如此火热，当即展开来看，随口问道：“你们多少钱收的邸报？一般人都不舍得卖吧？”
就算是已经看过的邸报，一般也没人舍得出手。
大多人是会将邸报收藏起来，不仅自己可以反复看，还能给家中子弟认字，学习所用。
这上面说的可都是国策，一点也不比一旬才出一期的《学海无涯》差。
两孩子道：“我们两文钱回收的。”
他们也知道邸报难回收，不像《市井小闻》，也是两文钱卖的，但回收是论斤的，一份《市井小闻》可不值钱。
但邸报和《学海无涯》不一样，低价收不回来，要么平价回收，要么高价，难收得很，今天也是他们运气好，找到几个不是那么有钱的士子，他们看完之后就愿意转手卖了。
学生一听，勉强从报纸上移开目光，给他们两文钱道：“怎好叫你们饶进去一文钱？拿去吧。”
闻四娘就要推回去，就听见学生惊呼一声跑了，“张兄，张兄，你快看，招贤考的规矩变了，要先过州试……”
闻四娘合上嘴巴，把钱收好，和小伙伴对视一眼，俩人就在附近找了一棵树坐下，然后点钱，分钱。
在太学里分钱最安全了，也不怕被人看见了抢去，所以两个小孩就在树底下把钱分了。
分好钱，他们就高兴的朝书局冲去，把今天他们领的报纸成本还回去。
闻四娘给钱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没想起来有什么不对。
排在她后面的小孩点出五十份的报纸钱时也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同样不知哪里不对，他明明来取了两次报纸，为什么只需要给一次的钱？
虽然后一次他没取到报纸，可他的确是卖了两次报纸。
一出书局的大门，洛阳城报时的钟声响起，俩人跳脚，瞬间把心头的那点疑惑都给丢了，撒腿就往学堂跑。
俩人气喘吁吁的跑到学堂，先生正拿着课本走进教室，见他们冲进来，看见她又立即在门口站定，只是胸膛起伏，满眼忐忑的看着她。
她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褡裢，脸色严肃，“还不快去坐下？我们要上课了。”
俩人松了一口气，立即到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学堂里的课制分为甲乙两种，甲课制是辰时上课，申时下学，中午休息半个时辰。
乙课制则是巳正上课，酉时下课，中间也是休息半个时辰。
选择乙课制的基本上都是孤儿和家庭贫困，有很大生存压力的孩子，他们需要帮衬家中，现在很多经济活动都是在上午进行。
一开始赵含章可不分课制，是赵程强烈建议的。
赵程是祭酒，天下的官学私学都归他管，他收到老师们的信件，说很多学生会逃课。
而且这个问题不止洛阳学堂有，其他地方的学堂也有，而且逃学的学生还不少。
作为老师，赵程一开始很愤怒，觉得这些孩子既不想读书，就不该勉强他们。
朽木不可雕，强行雕琢会让老师和木头都受伤。
可在太学里走了两圈，听着学生们的朗诵声，慢慢冷静下来，怒气消散，赵程就想，这世上怎会有不爱读书的孩子呢？
若是纨绔子弟，还可以说是因不愁吃穿而懒惰，不愿花费力气，可学堂里的那些学生，大多家境不好。
读书，或许是他们跨越阶级的唯一出路了。
赵程没有问那些老师原因，而是找了个时间，亲自去学堂外蹲守，悄咪咪的去跟踪那些逃学的学生。
然后他就知道了，不是所有的学生拿了课本，可以坐进教室里，再有学堂负担的一顿午食就可以安心读书了。
因为他们家里可能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有一个重伤残疾的父母，或是生病的家人。
除了读书，他们还需要照顾家人，别人家的孩子在农忙假时就割完了麦子，种好了豆子，但他们家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做不到，所以他们就只能天没亮就出门播种，收割，拔草……
然后再急匆匆的跑回学堂里读书。
他们的父母家人会抱怨他们不该去读书，想让他们回家干活，一家之中，选出一个最聪明的来送到学堂里去就好了。
他们能坐到教室里，已经是里长、村老和老师们努力很久的结果了，要不是怕得罪大将军会被朝廷罚，他们肯定早把人带回去了。
虽然心痛，但赵程不得不考虑现实，于是提议赵含章改课制，除了甲乙两种课制外，还有晚课。

第1123章 邸报的盛行
晚课只有一个时辰，每天酉时到天黑的时候，主要给不进学堂，却又想识字的成人授课。
教化，一直是衡量政绩的一个重要标准，有什么样的教化比得过读书识字呢？
而读书，不仅仅是识字而已，还该知礼仪，明法律道德，这样才能约束自身，却又开放思想。
她直接将扫盲工作列入教化的工作衡量中，想要这部分政绩，那就努力的扫盲吧。
俩小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课本来认真听课，在酒楼的谢魮等人也终于展开手中的邸报。
杨逸：“这文章……竟都分好了句读，而且好直白。”
卢温看了一眼酒楼里坐着的人，基本上人手一份邸报，便道：“可见朝廷不缺纸张，印刷邸报也甚是便捷，而且还便宜，不然不能所见之处皆有人手持邸报。”
卢温感叹道：“我等离开北地不过两年，再回来时却变化如此大，当初的满目疮痍，如今的生机勃勃，不仅饮食服饰有所改变，这民生百态竟也变化如此大……”
谢魮等人都一脸复杂，两年之前，谁能想到需要士子一字一字抄写才能流通的邸报会靠着印刷满天飞？
要知道，邸报是很重要的政治资源，一般的官员都读不到，需要有官品、有家世、有门路的人才能一观。
可现在，只要两文钱，他们就可以在洛阳城中买下一份邸报，知道摄政的大将军与朝臣们在商量什么政事，以猜测接下来有可能会实行的政策。
不，不止洛阳城，听说，洛阳城出的邸报会送往各州郡，由各州郡的书局复印后再售卖，也就是说，中原北地，各州百姓，只要愿意，都可以买到邸报。
谢魮一脸复杂的看着手中的邸报，之前中原的邸报一直悄悄流往江东和江南，他在建邺偶尔也能得到一份，但也需要花费大价钱。
后来讨论中原的人太多了，闹得人心浮动，琅琊王就严禁邪书邪文流传，中原的邸报就被列入其中，谢魮就很难再买到邸报了。
可偶尔他还能在兄长那里看见。
他知道赵含章有一个新的印刷术，不同于雕版，叫活字，听闻那字是活的，可以自由的移动，不必每出一册书就要另外新刻雕版，很是便宜快速。
所以他猜测中原的邸报可以供应到每一个郡县官员，却没想到，它还可以在外流通。
心中正是最复杂时，他听到身边一声惊呼，“赵含章……赵大将军提到了我们。”
谢魮扭头看去，是陈留江家的一个子弟，叫江濮，他们在江东江南不避赵含章的名讳，这样叫她习惯了，但在这边，大家对她都很尊重，口称大将军，甚至还有很多人会恭敬的叫她女郎。
刚才他一嗓子“赵含章”惹得酒楼里许多人看过来。
“是提到了我们，还有江东的士族。”杨逸喃喃：“一视同仁，也就是说，我们若回来也不会遭受歧视和打压？”
卢温和袁阳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兴奋。
他们压住心中的激动，来回将邸报看了又看，逐字逐句的分析它要表达的东西，最后才翻页。
谢魮盯着新出的招贤考新规，在下面，赵含章还说，除了招贤考取才，若有贤才想要为国效力，也可通过各地官员，乡老和有名望的人举荐。
她都会勉力一见，若合适，必取用。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虽然取才的路径还是很多，但她取才主要从招贤考上来。
谢魮快速扫过其他文章，有工部言说治河方略的，也有兵部论屯兵制的，显然，都是给赵含章的上书略作修改后发出。
属于各部官员的一些理政想法。
他还看到邸报的封页下有一行小字提醒，说五月十三大约有急雨来袭，出行的人记得戴帽子或者雨伞。
五月十三？
那不就是明日吗？
谢魮合上邸报，问道：“州试在八月，你们要不要报名？”
卢温沉默了一下，最后咬牙道：“试一下。”
杨逸却是捏紧了手中的邸报，垂下眼眸思考半晌后道：“我们不是递帖子求见赵大将军了吗？待明日见过她后再说。”
袁阳道：“你家与她家是姻亲关系，自是不必担忧了，但我们……”
杨逸笑道：“赵大将军岂是任人唯亲之人？你明日去了只管畅所欲言，你有才，她会不用吗？”
此话一出，大家都对明天的见面期待起来，江濮有些迟疑，“杨兄，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会不会不好？”
杨逸闻言也迟疑了一下，但很快摇头，“既然回话说要我们全都去，显然她也是想见我们的，那就没什么不好的。”
谢魮合上邸报道：“我们回去休息吧，今日好好准备，明日好见人。”
众人点头应下，起身结账离开。
才走出酒楼，本来还艳阳高照的天一下暗下来，他们抬头一看，就见一片深厚的乌云挡住了太阳，还没等他们诧异，像珍珠一样的雨滴就噼里啪啦砸下来，就好像断了线的珠帘一样撒了一地。
杨逸等人都呆了，还是谢魮把他们往店里一拉，这才没被这阵雨打透。
旁边已经走出酒楼的客人也连忙捂着邸报跑回来，跑到酒店大堂后气恼的骂到：“这钦天监到底怎么算的，说的十三有急雨，怎么又算错了？简直是吃干饭的……”
“嘘，小声点，现在钦天监是太常寺少卿郭神算负责的，要让他知道你骂他，小心他晚上派豆兵去你家找你算账。”
客人脸色涨红，虽然闭了嘴，但脸上显然是不服气的神色。
谢魮等人则是张大了嘴巴，连忙去问他们，“兄台说的郭神算可是河东郡郭璞？”
“不是他是谁？当今天下，除了傅郎君，也就他郭景纯能称得上神算了。”
一众世家子弟忍不住齐声道：“原来他逃到了这里来。”
王敦压着郭璞给琅琊王算命的事在世家中并不是秘密，至少在他们这些大世家中不是。
而谢魮不仅知道郭璞给琅琊王算命了，还知道他给王敦算了。
也正因此，琅琊王和王敦的关系才越发不好，猜忌逾重，可以说，上次过年王敦不听命令，坚持不回建邺，郭璞的原因起码占了一半。

第1124章 你能算出来吗
谢魮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跟琅琊王和王敦分别说了什么，以至于曾经还算和睦的两个人在他走后就越来越猜疑对方了，连王导都劝不住。
哦，对了，身为琅琊王的心腹参军之一，谢魮还知道，琅琊王和王敦猜疑心加重的一个节点就是郭璞的失踪。
明明说好了要送郭璞去往北地，以做离间之事，结果中途郭璞就失踪了。
琅琊王就不免心生怀疑，因为护送郭璞的人都是王敦安排的，琅琊王本人对郭璞私下给王敦算的卦很感兴趣。
而现在，说明失踪的郭璞在赵含章这里当太常寺少卿，那琅琊王知道吗？
郭璞是逃过来真的投奔了赵含章，还是依旧领着他们的命令在这做离间之计的？
还有，赵含章如今重用郭璞，那她是不是也很相信郭璞的卦算？
谢魮垂眸，心中反而疑虑起来，他不喜郭璞，从不相信这些方术。
郭璞要不是名门出身，他早挥剑砍了他了，倒是兄长相信得很。要是赵含章也和琅琊王一样信任方士，那北地还值得谢家回来吗？
心中正拉扯不定，突然有人大声道：“雨停了，雨停了。”
杨逸等人连忙招呼大家，“快走，快走。”
天上的乌云还未完全吹散，依旧半遮着太阳，但并不能完全遮挡，阳光在云层中穿梭，从云间，云边撒下，特别是云边，犹如镶了金边一般，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得人间都镀了一层光一样。
空气中还有水汽，却阳光普照，这是太阳雨，不说小孩们喜欢，连大人都不由的抬头看向天空。
有人惊呼出声，指着天边道：“是彩虹！”
谢魮抬头看去，就见洛阳城的半空中浮现一道七彩天虹，其中红色橙色和蓝色亮得耀眼，甚是清晰。
活了二十九年，谢魮第一次看到如此明艳的天虹，一时愣住了。
见多识广的谢魮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杨逸等年轻人了，他们皆张大了嘴巴看向天空，半天后道：“这是吉兆啊，预示着我们明天去见赵大将军顺顺利利。”
一直不太迷信的谢魮闻言也沉默了。
郭璞却是真的不迷信，他站在被拆除屋顶的阁楼上看着天空，掐指算了又算，淡定的摸了摸胡子道：“明天还是有急雨，我只是没算到今天也有急雨而已，所以不算我算错。”
傅庭涵正在一旁调试设备，没搭话。
郭璞继续道：“但天虹我确实没算出来，庭涵，你算出来了吗？”
“没有，你过来看一下，我调试好了。”傅庭涵把望远镜装好，确定可以自由移动后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他，“浑象也已经打好，阁楼的位置不大，我让人放在下面，就由你把观测好的星象图画上去吧。”
郭璞凑到浑仪前面看了看，“现在是白天也看不出什么来，待晚上吧。”
他直起身来去看傅庭涵，问道：“我能去琉璃坊看看吗？我对你们的千里眼很感兴趣，能做出千里眼的镜片来我不觉得奇怪，但你们竟然能做出这样可以看天体的镜子来，却是让我很意外的。”
“可以，我给你手书，你拿着就可以进去。”
郭璞惊讶，“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傅庭涵道：“我需要出一次差，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郭璞：“去哪儿？”
“去看一下黄河。”
“去那作甚？”
“不是你说今年黄河中游一带会多雨，下游有可能会洪涝吗？”傅庭涵道：“我得去看看，顺便在黄河一带找一找会治水的隐士。”
郭璞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说真的以后就哈哈大笑起来，问道：“治水？这还需要问别人吗？你祖父不是最擅长吗？”
“论治水，大晋谁能出其右？”
傅庭涵脸上就有些忧虑，道：“我祖父病重，我父亲和母亲已经带着太医和药材去往长安了，而曾经跟着他治水的官员和幕僚，绝大多数都已不在人世，剩下的则遗失各处，目前正在派人寻找召回，但能不能找到，谁也不知。”
郭璞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下来。
大晋二十年的混乱死去太多人了，尤其近十年，几乎年年有战争，每次政变最先死的都是朝中官员以及洛阳的士族。
不怪人才出现断层。
“那你……就没学到你祖父的本事？”
傅庭涵摇头，“我只小时候跟在祖父身边学习过。”
对于治水，他倒是知道一个大略的方针，可是，实际应用时却有很多问题。
堵不如疏嘛，可怎么疏既省人力，又省物力呢？
选哪块地来疏通，可以将伤害减到最小，又能分流出更多的洪水呢？
有很多讲究的，不是说一句大略方针就可以搞的。
治水的学问，用傅祗的话说是，可以研究一辈子的，好的治水者不仅会治水而已，还要会用水。
比如，可以惠泽千年的都江堰。
在傅庭涵写信问傅祗时，他可能是怕傅庭涵不知轻重的跑去治水，所以告诫他，若不知其理，莫要乱治。
治水犹如治病，若找不准病症，不知药理，瞎开方，比不开方还要害人。
他告诫傅庭涵，不懂就不要轻易去做，以免害人害己。
郭璞：“那你父亲呢？他也没有继承你祖父的衣钵吗？”
傅庭涵摇头。
他爹喜欢看书，各种书都看，但就是不爱治水。
不过……
“我有个叔叔，祖父说他倒是很会治水，但失踪了，多年来也不闻音信，你……”傅庭涵上下打量郭璞，纠结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能帮我算算吗？”
郭璞又惊又喜，忍不住掐腰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是相信我了，哈哈哈哈……”
他和傅庭涵一见如故，在算学上可以说是遇见敌手了。
郭璞一向自负，自觉论算学，当今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结果却在这里遇到了傅庭涵。
遇到这样的对手，郭璞自然忍不住和他比，除了比算学外，他还想比周易，比卜算，结果……他对卜算竟然抱着不相信的态度。

第1125章 你不太行
就算他给他和赵含章批命，他也一脸的不相信，倒不是不信他批出来的命数，而是……“这也不用算，天下有识之士，看人透彻一些就能猜得出来她的远大抱负，若相信她能做一明君，自然知道她可以成就千古之名。”
所以他认为郭璞所谓算出来的命理，其实就是分析局势后对未来的一个预测罢了，他也会呀。
现在琅琊王在江东，他可以直接说琅琊王将来必败，难道这也是掐指算出来，或是卜算吗？
当然不是，这不过是基于他对赵含章的信任，以及当前局势对未来的一个判断罢了，跟命理没多大关系。
他这番论调让郭璞惊得一时忘了言语，于是问他，“大将军对我的命理之说也这么认为？”
傅庭涵没回答，而是道：“那得问她。”
话虽如此，但郭璞觉得一张床上睡不出两种人来，于是道：“原来如此，难怪我来了这么久，她从不与我问卦，只让我做这么多工作，原来是不信任我的卦。”
郭璞是很不喜欢别人找他算卦的，除非他缺钱，或是碰上了想要得到的东西主动找上门去，不然他都不喜欢给人卜算。
可竟然有人不相信他给出的命理，还是这么好的卦时，他又不甘心了。
他都屈尊降贵的给他们算了，还算出这么好的卦象，结果他们竟然不相信？
从那天开始，郭璞就时不时的引诱一下傅庭涵和赵含章，想要他们求他算卦。
至今未能成功。
不，今天成功了。
郭璞掐着腰笑了半天后严肃下来，一本正经的和傅庭涵道：“我不算。”
傅庭涵好奇，“为什么？”
郭璞摸着胡子道：“你心不诚，天机不会告诉你的。”
傅庭涵：……
他点点头，“行吧，我知道了。”
郭璞：“……你这是什么表情？什么叫我知道了？”
傅庭涵笑了笑道：“我本来也没指望真的能算出什么来，这次出去也是因为听说汾水一带的山中有会治水的隐士，当地县令和郡守几次进山都没找到人，含章目前需要坐镇洛阳，不好出门，正好我要去看黄河，所以就去找一找。”
郭璞：“……你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求一求我？说不定一求，我就帮你算了呢？”
“算什么？”赵申的脑袋从地板下伸上来，看到傅庭涵也在此，他立即从楼梯上爬上来，笑吟吟的道：“庭涵也在此啊，你们要算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郭璞脸上不值钱的表情立即一收，整个人都高深起来，没有回答，而是眼睛瞥向傅庭涵。
傅庭涵一如既往的好说话，温和的解释了一遍。
赵申一听，当即从怀里摸出龟甲，“郭大师或许是不方便，我来算吧，庭涵，你可知傅二叔的生辰八字？”
傅庭涵沉默。
赵申停了一下后道：“不知道也没什么，来，你就拿着龟甲，在脑海里默念他的名字，再想清楚他的脸，然后投掷，如此三次，我给你算。”
傅庭涵迟疑着没接，傅畅的脸？
脑海中很模糊，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见过几个叔叔，他努力想了想，实在没想出来他长什么样。
赵申见他迟疑，连忙把龟甲塞他手里，示意他诚心祝祷后投掷，“庭涵，你得相信这世上是有神仙之术，你现在就站在这钦天监上，你还是六部尚书之首，怎么能不相信呢？”
傅庭涵：……他应该相信吗？
算了，这世上的未知这么多，谁能知道这世上真的没有命理之类的东西吗？
傅庭涵顺着赵申的手抛下龟甲，如此三次之后看向赵申。
赵申就认真的算起来。
一直背着手站在一侧的郭璞目光扫过去，只一眼便挑了挑眉，将傅庭涵上下打量了一场。
傅庭涵一脸莫名其妙，正想问他怎么了，一通算，额头都冒汗了的赵申高兴道：“是吉卦啊，庭涵，你这次要算的事能成。”
“你问的什么？能不能找到傅二叔？”
傅庭涵点头，“对。”
一旁的郭璞轻哼了一声，和傅庭涵道：“去吧，不过出行最好小心一些，小心要找的人找到了，自己却丢了。”
傅庭涵若有所思。
赵申瞬间兴奋，“大师是说有变卦？从哪里演算出来的？”
要是以前，郭璞一定不稀罕搭理赵申，但一脸平淡的傅庭涵在侧，他就忍不住炫耀自己的高深，于是盘腿坐下，将刚才的卦象摆出来，指点赵申应该怎样推演。
这个太难了，变卦需要推演的卦图在易经上并不显，还得自己画，赵申小心翼翼的提了四个问题才弄明白。
郭璞难得大方的教他。
赵申听得如痴如醉，一旁的傅庭涵听了一遍就开始放空脑袋，他听懂了，可，冥冥之中真的有意志会干涉这些卦象，以给算卦的人透露这世间他们眼前看不到的信息吗？
郭璞教完赵申，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扫了对面坐着的傅庭涵一眼，知道他第一遍就听明白了，不由道：“你真是个天才，奈何你不相信这天地意志，所以，你虽有天赋，却走不进这条道。”
还在回顾的赵申立即问，“我呢，我呢？大师你看看我，我的天赋如何？”
“你嘛……”郭璞上下打量过他后道：“你天赋尚可，勤勉有加，但……福兮祸之所倚，你不适合走这条道，我劝你早日放弃，不然沉迷其中，伤人伤己。”
赵申：“……上次大师也说我福祸相依，莫非我是招惹了什么东西？”
郭璞不愿与人算命的一个原因就是，总有人喜欢追根问底，想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这世间的福祸说到底不过功名利禄相争，有什么好说的？自己往深处想一想不就明白了吗？
都得让他说清楚，说明白，一样的话翻来覆去换着法儿的说，他会吐的好不好？
所以郭璞但笑不语，让赵申自己猜去。
傅庭涵对算卦的结果并不执着，像这种想不通的事他从来都不会硬想，他看了看时间，起身道：“晚上我再过来。”
他叫上赵申，“申堂兄，一起走吧。”

第1126章 还民
赵申只能惋惜的起身，和傅庭涵一起离开。
见赵申还沉迷其中，傅庭涵就劝他，“申堂兄如果喜欢卜算，偶尔算一算没什么，但不该太过倚重卜算。天地间或许真的有意志在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但我相信人力可以改变许多东西。”
“不然，命理如果不能更改，那一个本应富贵的人在知道自己的命理之后懒惰又纨绔，难道还可以保持他算出来的富贵吗？”傅庭涵道：“所以卜算，可以做一些参考，却不该被奉为固定的结果。”
他道：“您对神仙之术太过看重了。”
赵申若有所思，“郭大师说你比我有天赋，或许就在于此处？难道真是我走偏了？”
他一路沉思，快要走出皇城时，听到前面传来激烈的争吵，“要裁军，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大将军不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赵申猛地一下抬起头来，傅庭涵也皱起眉头看过去。
看到前面还在拉扯的人，赵申嘴角翘起，虚伪的上前打招呼，“原来是米将军和乔郡守。”
米策和乔今回头，看到赵申，脸色不太好看，待看到他身后的傅庭涵，这才勉强收敛怒色，上前行礼，“傅尚书，赵侍郎。”
赵申回礼，傅庭涵皱眉看他们，“你们若对大将军的决策有异议，也该去大殿找她，为何在此争吵呢？”
赵申笑吟吟的道：“这样的小事哪里需要去找大将军？乔郡守和米将军进京述职的事我知道，裁军的事我也知道，算起来这事还是我提的呢。”
米策也忍不住一脸怒容，“原来是赵侍郎提的，不知为何我们二人怎么得罪赵侍郎了，以至赵侍郎要裁撤我和乔郡守俩人的驻军。”
“说是裁军，其实该叫还兵于民，”赵申道：“我做过调查，如今军中的兵员，年过三十的占了五成七，这个年纪的士兵体力已经开始下降，年过四十的更不用提，这当中还有高比例的伤兵和残兵。”
“米将军，乔郡守，你们不仅是将军，也是地方郡守，应该知道现在士兵有多少，民有多少吧？”赵申道：“豫州在其他州来看已经是安定繁华，但依旧兵比民多，十六岁到三十五岁的青壮大半在军中，于国家来说，两位觉得正常吗？”
“大将军让我们屯田，兵就是民，民就是兵，有什么不正常的？”米策道：“现在就裁军，将来再有战事怎么办？赵侍郎才打过几场仗，怎敢在我们面前说养兵？”
乔郡守道：“总之我不裁，我的兄弟们为了打仗伤的伤，残的残，现在没用了就把他们裁掉，这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赵申冷笑道：“乔郡守不必如此讽刺，你们不舍得裁军，到底是心疼士兵，还是不舍得这些人力？那些伤兵和残兵都已伤残，却还要为你做牛做马，对于士兵来说，朝廷裁军到底是卸磨杀驴，还是救他们于水火，问一问他们愿不愿意归籍还乡便知。”
“你，赵侍郎既觉得裁军这么好，你们赵家军怎么不裁？”
“谁说赵家军不裁的？”赵申哼了一声道：“赵家军裁的人可不比你们少。”
乔郡守惊讶，一脸的不相信。
赵申就伸手拽住他们道：“不相信？那我们现在就去问大将军。”
赵含章正和汲渊议事，看到赵申拖着乔今和米策过来，便对汲渊道：“互市的事就交给先生了。”
汲渊也看了眼进来的四人，点头应下，起身告退，离开时把傅庭涵也给拽了出去。
傅庭涵从进屋到被带出门就跟赵含章对了一下视线，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呢。
汲渊将他拉到门口，笑道：“傅尚书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商议互市的事呢，走，我们户部说去。”
赵含章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来，待他们行过礼，不等开口便道：“坐下吧，我这里有一份数据你们看看。”
赵含章示意赵云欣。
赵云欣立即翻出几张纸来递给米策和乔今。
“这是豫州各郡的户口数、人数和驻军数，以及大致的年龄统计。”
米策和乔今看到上面罗列得特别详细，甚至还有一排柱子一样的图形代表，心头不由发寒又疑惑，“大将军并未命县衙统计人口，这些是怎么来的？”
不会为了让他们裁军就胡诌的数据吧？
赵含章道：“这三年，豫州各县重新分配土地，收置流民，他们的来历，年龄，家人和最后定居之处皆有记载。”
“去年守国之战，豫州两次征收兵税，又有口赋和田租的数据在，算一算人口不就出来了吗？”赵含章道：“而豫州内各驻军的屯田数，军饷粮草消耗都要报到兵部，虽然要查他们的年龄和身体情况有些麻烦，却也不是不能查。”
米策和乔今同时想到了傅庭涵，那可是个扫一眼粮草消耗就能算出他们大略兵员数量的人。
那些乱七八糟的算法他们是不懂，但……要是他来算，还真可能算出来。
见俩人沉默，赵含章就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在忧心什么，但此次裁军并不针对乔家军和米家军，赵家军要裁撤的士兵只会比你们更多。”
那是因为你们赵家军人本来就最多好不好？
赵含章道：“我如此说并不是因为赵家军人数最多，而是，赵家军裁军的比率会比你们两军还要高。”
米策和乔今提起心，他们都没说出口，赵含章怎么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数据就在这儿，你们也看到了，如今豫州人口不过一百二十八万，而兵员就有四十八万之多，”赵含章道：“从前我们征兵是为了平乱，他们参军是为了活命，而现在，中原乱势已平，自该放兵归田，让他们做回百姓，娶妻生子，安家乐业。”
“不然，难道真要让一百二十八万人口除了养活自己外，还要再养活四十八万将士吗？”
米策呼吸急促起来，看了乔今一眼后咬牙问：“是只有豫州裁军，还是其他州也裁撤？”

第1127章 看到优点
赵含章道：“从豫州开始，是因为豫州安定的时间比其他州要长，百姓和将士们也更信任朝廷，整个豫州皆为我心腹，一旦再生战，我等振臂一挥便又可征召到足够的士兵。”
乔今心中一动，问道：“也就是说，这些被裁撤的士兵不会被送回故乡，而是留在原地为民？”
赵含章道：“他们想归乡，我等自是不能拦着，但如今天下情势如此，又有多少人会千里迢迢的归乡呢？”
她和俩人道：“你们做好安抚工作，该给的田地给满，该给将士们建的房子建好，朝廷给他们的免税工作也要做好，左右邻里皆是袍泽，又有多少人会想离开呢？”
米策忍不住道：“这不还是军队屯田吗？”
赵含章道：“那怎么一样呢？军队屯的田可不属于士兵，而是属于军队，属于朝廷，而还兵于民，分到他们手里的田地就属于他们了，他们耕作土地是需要给朝廷纳税的。”
米策和乔今心中一动，互相对视一眼，明白了。
“此事我是一定要做的，”赵含章淡淡地道：“豫州乃安定之地，所以从它先开始，此后各州驻军皆效之。”
米策捏紧了手中的纸，到底不敢再反对，“是……一下裁军二十万吗？”
“不，”赵含章道：“先放身有残疾和年过四十五的士兵，待安顿好了他们，听我命令继续第二波。”
放士兵归于民也是需要消耗大量物力的，自然要一步一步来，不可能四十八万大军一下就裁走二十万。
其实裁军的事，赵含章向外露出的口风一直是放年老的士兵和伤残兵离开，却没想到……
赵含章目光落在米策身上，浅浅笑了一下，“米将军，豫州裁军一事我便交予你了，军中的事你比赵刺史更精通，我亦信得过你。”
为了让米策能够指挥得动豫州内的各位郡守和将军，赵含章当即擢升他为兵部右侍郎。
一旁坐着的赵申缓缓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米策本就被赵含章说服了，此时又被加封和重用，心绪不由激荡，同时复杂不已，他不知道赵含章是真的信任他，还是让他做这个出头筛子？
但官职都喂到嘴边了，米策也不可能拒绝，当即跪拜接下任命。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让他们退下。
赵申没走，他等他们走出大殿才扭头问赵含章：“那乔今一看就是被米策鼓动来闹事的，你怎么用他？”
赵含章喝了一口茶道：“我一直觉得米策沉稳有余，勇猛不足，又少有急智，所以只能守，而不能攻，今日再看，是我以前短视，没看到他身上更多的长处。”
“他分明是治军的慧将呀，”赵含章道：“你这公文递上来以后一直被我压着，朝中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十个，皆是我可以信服的人。我让他们放归伤残和年老的士兵并不出格，如今战事平息，这都是正常的操作，可他却能猜出我要大范围的裁军，还能鼓动正好来京述职的乔今出头，这样的人才，不用起来岂不是浪费？”
赵申心中一惊，问道：“你想怎么用他？”
赵含章道：“他沉稳有惠，比现在的你更适合为兵部尚书。”
赵申自己也没想过当兵部尚书，毕竟他资历摆在那儿，虽然他觉得自己是可以胜任的，但威望不足，且他心里是有尚书人选的，“我以为你会选北宫将军。”
“并州离不开北宫纯，”赵含章摇了摇头道：“而且北宫将军可以治一州的军队，却难治一国的军队。”
赵申心中一动，道：“你本来属意祖逖？”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不要学我小看了米策，有的人长处不在冲锋陷阵上，也不在指挥将士的谋略上，而是在于治军。”
赵申：“可天下兵马，并不是只会治军便可统御的，米策才能远不到尚书之位。”
赵含章起身，淡淡地道：“那不是还有我吗？”
赵申一噎，明白了，她不想兵权旁落，所以此前不立兵部尚书，这会儿属意的米策也是只有治军之能，没有统御天下兵马的能力，她抬抬手就可以收回给出去的一切。
这么一想，其实北宫纯也适合，那位心好，又是真单纯，玩不过赵含章，可这样一员猛将就留在她手底下做些不擅长的事是暴殄天物，不如放到并州去守边；
而祖逖，能力很强，且全面发展，要是用他当兵部尚书，目前的局势，糖棒子给出去，等他握几年，她再想收回，未必能伸手就可以拿回来；
而他，资历不足，威望不足，能力……其实他觉得他能力还很不错的，不比祖逖差。
赵申偷眼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招呼他，“走吧，一起去找七叔祖吃饭？”
赵申起身，“你又缺钱了？”
“什么叫我又缺钱了？”赵含章道：“分明是你们兵部缺钱了，让伤兵和老兵们归田不需要钱吗？建房子且不说了，分了田地之后他们不需要农具吗？他们或者身有残疾，或者年老体衰，不得需要畜力辅助吗？”
“还有伤兵们总需要药材治疗，这都是钱，又不是我花的，”赵含章道：“都是生意，给谁做不是做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赵申：“希望七叔祖心里头也能这么想吧。”
他跟在赵含章身后，“你打算什么时候封他尚书？做完豫州裁军的事？”
赵含章：“你觉得豫州裁军需要多长时间？”
赵申垂眸想了想后道：“最少三年。”
“是啊，最少三年，初见成效得两年，这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路我已经给他指出来了，能不能走到我面前就得看他自己的能力了。”
她笑吟吟的看着赵申：“所以你若不服，可以奋力一追。”
赵申直接摇头，“我没有不服，我觉得他挺好的。”
赵含章轻哼一声，知道他又犯了懒劲，“既然都是兵部侍郎，你有空去找米策坐一坐，把我刚才夸过他的话捡一些告诉他。”
赵申：“……你要收他的心，让云欣他们去做就好，这种话他们也都能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传？”

第1128章 剖白
“申堂兄，我这是在给你铺路啊。”
赵申立刻一脸严肃，抱拳道：“请大将军准许我出兵江东。”相比于这种铺路，他更愿意用军功踏上兵部尚书这个位置。
“我先记下了，你放心，我绝不徇私，你若没有足够的军功，我也不会强按你，”赵含章的目光落在他胸口上，因为激动，一块龟甲半露，差点掉出来了，她幽幽地道：“你又去找郭璞了？”
赵申把龟甲塞好，“你别告诉我祖父。”
赵含章点头，她决定告诉赵铭。
赵申和她肩并肩走出宫门，叹气道：“郭大师到现在都没接受我，你和庭涵替我美言几句吧。”
赵含章：“我已经美言过了，我本想让你和他学一些判断气候的本事，结果你一心往天命上走，罢了，你还是别去打扰他工作了。”
赵申抱怨道：“他会如此暴躁是因为你给他安排的工作太多了，他是太常寺少卿，为何还要他去太学教算学？”
赵含章：“他要是不愿意，我岂能勉强他？”
她不是那种逼迫员工违背意志去工作的老板好不好？
赵申幽怨的看着她道：“你让庭涵找他比谁的算学方法教出来的学生更厉害，他能不去吗？”
赵含章没回答，一出宫，提前候在这里的曾越就把马拉过来。
她一跃上马，对赵申笑道：“申堂兄，你确定要与我继续这个话题吗？从这儿到七叔祖家中骑马只要一刻多钟。”
赵申老实的闭上嘴巴，现在他们祖孙俩都住在七叔祖家中，赵含章要是停不住嘴，岂不是让祖父知道？
他并不怕祖父，但可以不听唠叨，还是不听的好。
赵瑚的宅邸里可比赵含章的热闹多了，里面一派歌舞升平。
赵含章停下脚步，忍不住问管家，“家中为何这么热闹？”
管家道：“午时天现彩虹，太爷高兴，就请了几个朋友来家中饮宴，为助兴，故叫来了一些玩杂耍和唱曲的。”
彩虹而已，值得这么高兴吗？
赵申问赵含章：“你过去吗？”
赵含章摇头，转身朝赵瑚议事的书房去，管家也熟门熟路的给她领路，赵含章一上门，他就让人去请七太爷了。
赵申来回迟疑了一下，按下自己玩乐的心，跟在她身后一块儿去了书房。
赵瑚高高兴兴地过来，见俩人在席上坐着喝茶，就随口问道：“用过饭了吗？”
赵含章和赵申起身行礼，答道：“还未。”
赵瑚就对管家道：“让厨房做一桌饭菜，多些肉。”
管家笑着应下，躬身而去。
赵瑚坐到赵含章的对面，整理好袖子垂在膝上，问道：“说吧，又是哪儿需要钱了？”
赵含章笑道：“我以为七叔祖会问我又有什么赚钱的生意要与你合作。”
赵瑚撇撇嘴道：“话说的挺好听，你倒是先付钱啊，给你做的那些事，户部一直压着不给钱呢。”
赵含章道：“您放心，等税收上来了，我一定让户部最先付您的钱。”
赵瑚心气顺了一下，“行了，你就直接说吧，我朋友们还在等着我呢。”
赵含章也不拐弯抹角，将她想要的说了。
赵瑚眉头微皱，“都是伤兵和上了年纪的老兵，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费可不少，这样吧，你们要是买药材，我可以赊你们一些，成本价给你们。”
赵含章道：“能赊多少？”
赵瑚蹙眉，“你要多少？”
赵含章便拿出一张单子给他，“这是伤兵们经常用到的药材，我想和七叔祖一样赊两千斤。”
这个数倒是出乎赵瑚意料，他抬头看向赵含章，“我以为你会狮子大开口，直接朝我要个几万斤呢。”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和赵瑚道：“七叔祖若是愿意赊我几万斤，我也是很愿意要的。”
赵瑚垂眸，盯着单子上的药材，和后面的意向采购单价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道：“这些药材就够了？”
“还想请七叔祖再赊我一些种子和布料。”
但这两样，赵含章要求的量竟然也不高，不对，还是高的，但远低于赵瑚以为的数字，这让他有些忐忑，想了想，没有与她讨价还价，应了下来。
等赵含章吃完饭离开，赵瑚就伸手拽住也要离开的赵申，“申儿，国库这是有钱了？她和我拿的这些东西才够多少人用？”
赵申道：“七叔祖，这次裁军先从豫州开始。”
赵瑚不解，“我知道是豫州，然后呢？”
“豫州有这么多士族豪绅，我们西平老家有那么多叔伯兄弟，这是她的政见，有您带头，又有家父这个刺史监督执行，您说西平会没有表示，豫州的那些世家豪商会没有表示吗？”
赵瑚张大了嘴巴，“搞了半天，我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啊？”
赵申笑道：“七叔祖，这些东西虽是赊的，但国库总会给钱的，您多少还是赚了的。”
“放屁，我缺你们这点钱吗？给你们的钱我拿去买地，买铺子不能赚吗？”
赵申摇头，“七叔祖，我可不是外头那些人，现在您要是拿钱去买铺子，五年内是赚不到钱的，买地？那更不可能赚到了，至少十五年内，您都赚不到钱。”
赵瑚脸色一变，“你！”
赵申就靠近他小声道：“这事不仅你知我知，大将军更知道，如今最赚钱的路还是在她，在朝廷手上，别人掺和进来，或许是高收益高风险，您嘛，咱都姓赵，本来就担了高风险不是？”
“所以，真论起来，这事还是您占了好处，也就她尊老，胸怀又大，愿意受您的挤兑，不然……”赵申轻声笑了笑道：“难道我们西平赵氏就没有其他会经营的叔伯兄弟了吗？他们或许家资比不过您，但几家拧成一股绳，您给大将军的，他们也都能给。”
赵申意味深长的道：“您别忘了，您的财富更多的是这几年积累起来的，这倚靠的都是谁的势啊。”
赵瑚脸上的表情一收，目光沉沉的盯着赵申看。
赵申冲他微微一笑。

第1129章 提醒
赵瑚道：“三娘最像她祖父，她爹以前也是个小狐狸，老狐狸生了小狐狸，小狐狸又生出一个七巧玲珑心的狐狸，这不足为奇，倒是你和你爹，五哥君子端方，怎么生了你们父子两个？”
赵申冲他咧嘴笑，“都是一个祖宗，七叔祖，我们这是像您啊。”
赵瑚冷笑一声道：“那你就学得像一点，我和她都没捅破，你凑什么热闹？”
赵申脸上的笑容就收起来，严肃道：“七叔祖，我和祖父住在您府上，受您照顾良多，这个提醒可不是为了大将军，而是为了您。”
“人的情分是经不起消磨的，您受了好处就得认，大将军就从不否认她从您这儿得到的好处，每有所得，都会记下来，看看您如今在族中的地位和外头的威风，这里面有多少是借了她的光？”赵申道：“得了好处您却不认，外人不知就里，都觉得是她委屈了您，久而久之，您会不会也真心觉得她委屈了您呢？”
赵瑚从未想过这一点，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有些委屈的，可依着赵申的话回头去看，发现他说的竟都在理。
赵申低声道：“七叔祖，这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大家都说您委屈，您也觉得自己委屈，对方可能被影响着也会觉得您委屈，但大将军……她心性坚定，又极有主意，想要混淆她的想法犹如登天，她嘴上不分辨，心里却清楚明白得很。”
“这一次豫州裁军，她不就不愿太过‘委屈’了您吗？”
赵瑚一寒，手指微颤。
赵申直起腰，离赵瑚远了点，笑道：“我看园中还热闹，七叔祖您先忙着，我回去休息了。”
赵瑚目送走远，忍不住嘀咕了句，“小兔崽子……”
管家见他们说完话了，连忙上来，“太爷，园子里的贵客都在等着您呢。”
“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暂时歇下了，让门客去招呼。”赵瑚说到这儿心中伤怀，他们家人口太少了，赵程和赵正基本不着家，他想要个人分担都不行。
赵瑚叹了一口气后道：“上次五哥说族中有几个孩子想到我这儿来？”
管家立即道：“是，他们家中困难，在族中也无事可做，所以……”
赵瑚哼了一声道：“有田有地，三娘还给族学里送了这么多书和先生，容许族中所有子弟不论年岁都可入学，只要肯吃苦，怎会无事可做？”
他顿了顿，到底压下不满道：“罢了，明日让他们过来我看看，这当中若有一二可用之人，将来也可帮衬一下正儿。”
管家应是。
第二天赵瑚见族人时，赵含章也在大将军府里见客人。
这一天是休沐日，巧的是，他们都没有紧急的，需要外出的事做，所以都待家里了。
赵含章用过早饭后就让人去赵宅里接王氏，因为今天来的客人中有一个是王家的亲戚。
杨逸，弘农杨氏，他祖母是王氏的亲姑姑，属于姻亲关系中比较近的一支，这也是杨逸出门前，杨家主跟他说直接找赵含章的原因。
算起来，赵含章是他表姐。
不过，赵含章会特意抽出一天时间来见他们并不是因为杨逸，而是因为他们本来的身份。
这可都是迁徙到南方的北方士族啊，弘农、范阳、陈郡、陈留……他们的祖籍遍布中原六州，再凑一下就能把九州给聚齐了。
赵含章不知道组织这场游学的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不论是否有意为之，她都想要趁机把握住这个机会。
若将这个国家比作一辆由万马拉着前行的马车，那她不过一匹头马罢了，身后跟着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匹马，皆要出力，而其中，世家子弟一定占一席之地，他们健壮而有力，只要能控制他们不乱跑，将劲往一处使，其代表的力量不会比任何一股力量差。
所以，她防备他们，却也用他们。
每一股势力皆如此，总有想要分叉的时候，她容许一定程度上的分歧，求同存异嘛，她要的是抓住他们与她共同的点，将其拧成一股无人可以撼动的力量，一起将这辆马车拉过洪涛、荒漠……
杨逸他们一早便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戴上最好的配饰，套上最俊美的马，共同乘车到大将军府。
十几辆马车有序的在门前停下，立即有什长带了一队士兵过来，躬身问道：“可是江南来的杨公子？”
杨逸的小厮立即上前道：“正是，这是昨日府上给我们郎君的回帖。”
什长展开看，确认后便侧身道：“公子们里面请吧，车马交给我们就好。”
一挥手，士兵们便上前接过缰绳，将车拉走了。
杨逸等人跟着什长入内，里面有另一队士兵等着他们，为首的什长目光扫过他们，然后落在谢魮身上，笑道：“诸位公子见谅，大将军府有规矩，不得私带武器进去，诸位公子的佩剑可暂交我们保管。”
这个规矩，杨逸等人并不惊讶，但，他们谁也没带佩剑啊。
他们的目光也跟着落在谢魮身上，正满眼疑惑，就见谢魮在腰间一抽，抽出一柄软剑来交给什长。
什长笑着接过，再双手放在一个士兵捧着的托盘上，然后继续回身含笑看着谢魮。
谢魮笑了笑，在袖子里一摸，拿出一把短匕来给他。
杨逸等人：……
什长接过，依旧放在托盘上，这才侧身道：“请——”
他带领着四个士兵送他们去大堂见人。
杨逸等人一路上看到不少躬身避让的……士兵。
没错，这将军府里在咔咔修剪花木，打扫，端东西进进出出的竟不是仆役，而是士兵。
虽然他们身上不像这两队士兵一样穿着甲衣，可身上的凶悍之气不减，哪怕有些人瘸着腿，却也能看出他们历经生死，非一般的下人。
什长领他们到大堂，早候在此处的听荷迎出来，笑道：“诸位郎君里面请，我们女郎一会儿便到。”
杨逸等人一看她的衣着便知不简单，领他们过来的什长等也都冲她行礼，他们便也跟着抱了抱拳，然后和听荷进去。

第1130章 惊喜
大堂左右两边摆上了案席，俩人共席，听荷侧身道：“杨公子，谢公子请上座。”
不说卢温几人，谢魮自己都惊讶，他怎么和杨逸坐在左首第一位上？
谢魮，年纪最长，在这一群青年之中曾经的官职最高，但世家还真不论这个，他们论的是家族的地位，而不巧，谢家在这一群家里，目前属于中下流，按说，杨逸应该和卢温坐在左下第一位才对。
赵含章这样安排，是非常看重欣赏谢魮的表达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谢魮，难道这个一直陪着他们的世兄有他们还未看到的杰出才能，而赵含章隔着千山万水就已经看出来了？
谢魮想的却是，难道赵含章知道他与琅琊王关系亲密，因此疑他别有用心？
想到刚才进府时被搜走的软剑和短匕，谢魮有些心慌，不会真因此生了误会吧？
他慌乱了一瞬，很快便定下神来，罢了，已经走到此处，赵含章果然因此要害他，也是他的命数，挣扎无用。
这么一想，谢魮便坦然受之，与杨逸走到首座坐下。
其他人也在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
听荷看了门口候着的一个丫鬟一眼，她便退下，不一会儿便有一群仆役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他们都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姿灵活，脚步又轻，将茶和点心放在桌上时，卢温看到了他们手中的茧子，一看就是握刀握出来的。
卢温心颤颤，这大将军府不会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皆是士兵吧？
卢温想的虽不全对，却也差不多了，除了内院的仆役是王氏训练过后送过来的外，外院的所有人都是从军中选的。
端茶送水的仆役可不止是端茶送水而已，他们也不是奴籍，而是军籍，更多的是为了保护赵含章，若有意外，可以更快速的反应过来。
放下茶点，仆役们又鱼贯退出，只留下六人分立在两侧众人身后，留意众人的需求。
听荷招待他们先喝些茶，表示赵含章一会儿就到。
赵含章本已在大堂等他们，但突然收到蜀地的消息，历经半年，赵信终于说服还在顽强抵抗蜀国的大晋官员，将那些地方都交给蜀国来管理。
赵含章便赶紧去和赵信联系，让他挑选可信之人留在蜀地，剩下的官员和将士全都带回来，还和他说，“若成王有想要的人才，对方也乐意，不可勉强他们回来。”
过完年，成国的使团就回去了，赵含章正式发布诏令，封李雄为成都王，废其晏平年号，封其太子为成都王世子，留在太学读书，学治国之策。
李骧就自己带着使团回去了。
之所以会这么顺利，是因为赵含章没想过留李班，此时留他，有要求对方做人质的嫌疑。
赵含章和李雄正是才接触，互相试探着相处的时候，她不想把关系弄僵。
但李班特别想要留下，尤其是在见过赵程之后，他每天都跑去找赵程，想要拜他做学生。
为此，大冷天的天没亮就去人家门口等着，知道赵程喜欢吃柳树巷的羊汤和饼子，他就每天早上都去打一份羊汤和饼子送到赵家。
连赵瑚都忍不住替李班说话，“他比你儿子都孝顺了，这样好的学生，你为何不收呢？”
赵程也有片刻的心动，但想到李班的身份，他就又摇头了。
李骧就去求赵含章，赵含章和赵程开口，他这才收下李班这个学生。
赵含章原计划是等过完元宵就把人送走，至于李班的学业，又不是真的孩子，书信往来也可以学习。
但……李班坚持要留下来，他对太学里新的教材感兴趣，对邸报和《学海无涯》上的各种不同观点感兴趣，还对赵程的教学理念感兴趣……
他觉得自己此时弱小又无知，就是回到蜀地也不能为百姓做什么事，他要在这里学本事，等学好以后再回蜀地为叔父，为蜀地的百姓分忧。
总之一句话，他要在洛阳读书！
汲渊、明预和赵程轮番劝说都没用，最后赵含章见他心意如此坚定，大手一挥就让他留下了。
李骧留下一些人保护李班，他则带着国书和使团回去。
因为成国已成为大晋的附属国，两地加强了交流和学习。
李骧一回到成国，李雄立即选出十二个年轻子弟送往洛阳读书，同时，成国从大晋购买了大量的盐，又交流了不少工匠，以建造水磨坊、水车等。
这些交流传进西南的山中，一直不愿听从赵信的劝说将郡县交给成国治理的大晋官兵们沉默了一下，终于肯坐下来和赵信面对面交流。
“成国太子现在洛阳为质？”
赵信纠正道：“成国如今是大晋藩属国，只有世子，没有太子。”
然后才点头道：“李世子如今在太学读书，师从太学祭酒赵子途，亦是家师。”
马诚以前就没听说过赵程的名字，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大儒，但姓赵，又能做祭酒，李班还拜他为师，应该是出自西平赵氏，和赵含章有关系。
这意味着，成国是真的听从赵含章，不是佯装虚弱，而是真的顺从的做了藩属国。
马诚回头看了眼饥寒交加的同袍，因为打仗，很多百姓都逃走了，他们收不上来军粮，军中的将士从入冬开始就挨饿了。
“我等要是把地方让给成国，那我等怎么办？”
赵信立即道：“马将军自然是随我回京述职，您为国守土，大将军自会安排好，必不亏待您。”
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又道：“若诸位将士不嫌弃，也可跟着我们一同回京，若不舍蜀地，也可留下，我愿为诸位和成王举荐。”
赵信道：“成王是个胸怀宽大，又心生仁爱之人，必不会因以前的恩怨迁怒诸位。”
马诚冷哼一声，并不相信，他直接道：“我们一起走！”
赵信也不拦，直接点头，外面哪儿哪儿都缺人，不管带走多少人，他都可以安排下。
马诚投降了，赵信就知道劝说他们的点在哪儿了，接下来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到处走，翻山越岭，趟水跨河，找了一个又一个和成国顽抗的势力，以成国已经成为大晋的藩属国，成国世子现在洛阳做人质为撬点将他们都撬了下来。

第1131章 能干一点
此时，赵信得了赵含章的许可，开始安排下接应消息的人，这半年来，他每离开一个地方，就悄悄的在那个地方留下些人手，当然，不是从他带去的人中挑选的，而是就在当地势力中挑选。
他也不确定他们能干多久，能忠诚多久，但……管他呢，能留住一个他都是赚的。
知道赵信要回来了，赵含章走去大堂的路上脚步轻快，脸上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笑容，她就这样高兴的突然走进大堂，正低头研究茶水的众人吓了一跳，连忙抬头。
只见一年轻女子身着玄金色圆领衣裳，全无刺绣暗纹，甚是简单，腰上束着一指宽的黑色腰带，只在腰间挂了一只荷包，全无其他配饰，看衣着，除了布料及颜色还算上等外，其余竟连旁边招待伺候他们的听荷都不如。
但，她的袖子是箭袖。
传闻赵含章很少穿广袖，大半时候不是穿的箭袖，便是直袖或垂胡袖。
这样的穿衣风格已经传到江南，有不少女子悄悄效仿，成日里穿着箭袖马服出去踏青游玩。
所以这是……赵含章？
念头才闪过，赵含章已经笑着与他们打招呼，“让诸位久等了。”
诸公子没想到这还真是赵含章，对方竟长得如此清丽。虽然他们不相信外面传言的那样对方长得身高八尺，体壮彪形，但能在战场上杀出一片天来，总不会……太好看。
诸公子慌忙起身行礼，等赵含章从他们身前走过，他们才发现赵含章长得……很高，似乎和他们是不相上下，身材修长，步伐轻盈，都不必抬头看，只听她走过的声音便知道她功夫不错。
赵含章走到上座，压了压手道：“诸位不必多礼，请坐吧。”
位置都是提前定好的，赵含章只需看一眼便能将人脸和名字对上，倒省去了令人尴尬的自我介绍。
赵含章扭头问杨逸，“表舅舅们在江南可好？”
杨逸顿了一下后道：“江南很好，只是饮食习俗不同，有些不惯。”
赵含章道：“现今中原安定，流亡在外的游子回到故乡，也找不到熟悉的人了，表舅舅他们若肯归乡，或许游子也可找到归宿。”
杨逸一听，心中微伤，其实他们这些举族迁徙的人何尝不是游子呢？
杨家南迁时分了前后两拨，而他们这一拨是后出发的，走到中途，也有族人离去，或者停下，无力再走，最后到达江南的，不过三四，剩下的人或死亡，或流落到他处。
如今中原安定，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乡。
若回乡，发现没有一个族人在故乡，那又是何等的伤心呢？
其他人也深有同感，赵含章看向听荷，抬了抬手道：“我让厨房准备了些故乡的吃食，也不知味道正不正，你们替我试试看。”
听荷躬身退下，不一会儿就带着人鱼贯而入，每张桌子上都放上两道各位公子祖籍的传统食物。
都是很常见的饼子，馒头，包子，面条配一道家常菜，只不过各地做法略有不同。
杨逸就吃到了一碗甜水面，这种甜水面只他们家那个县城做得出来。
他们家的甜水面一直用的山上甘泉的水，这道面比他吃的差一些，却比他在江南吃的好太多了。
不，江南，在外面的饭馆酒楼就找不到甜水面，要吃只能回家找自家的厨子做。
这两年南方的饮食习惯随着北人越来越多也有所改变，但，像甜水面这种小众的东西还是没有。
杨逸吃着，吃着，眼泪不由的滴落下来。
其他公子也都红了眼眶。
赵含章就也在吃西平的特色美食——面糊汤。
见他们如此，她就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巴，问道：“怎么，是不合胃口吗？”
众人眼眶红红，杨逸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堂中跪下，“大将军，若我们回来，中原真的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赵含章就倾身认真的回答他道：“大晋是大晋百姓的大晋，尔等也是我大晋百姓，不论你们身在何处，都会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何况曾经是你们的故乡呢？”
杨逸一听，便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了一半，当即深深一拜，“在下代族人，代流落在江南士族拜谢将军。”
赵含章起身下去将人扶起来，和同样激动的公子们道：“只要尔等愿回，故乡永远都会敞着大门等你们。”
众人便纷纷起身拜谢，“谢将军！”
“正好，你们既来了，不如今日就考校一下你们学问，”赵含章笑道：“就算是去了江南，也不能荒废了学业呀。”
杨逸等人激动，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毕竟家中长辈交代的还有另一半任务呢。
君子六艺，赵含章考校他们的可不止是文而已，且她出的也不是正常的考题，她直接问道：“国库有钱十万，正值春耕，一地粮种紧缺，需四万钱，又易生洪灾，修护堤坝预计要八万钱，又因地势起伏大，少雨时极易干旱，需浇灌，而建造水车一架需要两千钱，若你们为地方官，该怎么做？”
杨逸等人傻眼，怎么做起算术题了？
卢温却是垂眸思索，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答案。
赵含章见他们大多一脸懵，笑道：“答案不必现在给我，可以回去想，写好以后送到我府上来，走，今日我先考校你们武艺。”
赵含章看向谢魮道：“早听闻谢将军功夫了得，今日可要切磋切磋。”
谢魮忙道：“谢某已经辞官，且论功夫，在下岂能和大将军相比？”
赵含章挥挥手道：“试试吧，你不在江南当官，可以到这边来嘛，官嘛，在哪儿当不是当呢，都是为了大晋和天下百姓，不是吗？”
谢魮沉默了一下，她说的是没错，可她的热情总让他有些不安。
赵含章招呼众人去演武场，这些都是世家子弟，骑射功夫都是打小练的，她想用他们做个范例，自然要好好的考校了。
虽然想用他们以表达出对流落江南士族的态度，不管他们什么样，她都会给他们找个适合的岗位，但……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干一点。

第1132章 安定郡
赵含章让人把谢魮的剑取来，她也挑了一把剑看向谢魮，“谢公子不吝赐教。”
谢魮有些紧张，但面上没表现出来，他点了点头，见赵含章站定，便先发制人率先攻去。
赵含章抬手便锵的一声挡住，剑顺势一压便朝他斜刺而去，谢魮急速后退，她从容不迫，但剑尖却一直牢牢指着他的脖子三寸之处，只需手中的剑往前狠狠一刺便可以收割他的性命……
谢魮抬手击歪她的剑，翻身飞起，飞跃离开她的攻击范围。
赵含章微微一笑，他才落地，手中的剑便已攻至，谢魮立即回击，俩人你来我往，瞬间便对招七八下，只是攻守之势颠倒而已。
谢魮看出赵含章未曾用尽全力，毕竟，她到现在都只用一只手。
谢魮剑法灵巧，想要拖延更长的时间，只要多消耗她的力气，他就还有取胜的可能。
谢魮守多攻少，赵含章自也看出来了，但她是真心想要与他切磋的，所以正在熟悉他的打法，并不想要快速的赢。
不想快速的赢，可还是想要赢的，待看到谢魮开始用上重复的剑招之后，赵含章便加快了攻势，本来一直慢悠悠的身姿颓然快速起来，右脚抓地，左脚一蹬，身子半伏着快速一转，她瞬间从他身前移动到了侧后方，剑先是打在他往后刺的手腕上，然后顺势一抬，剑刃就压在了他脖子上。
感受到剑刃冰冷的触感，谢魮冷汗都冒出来了。
赵含章微微一笑，将剑收起来，抱拳道：“得罪了。”
谢魮连忙抱拳回礼，“多谢大将军手下留情。”
围观的杨逸等人都看得心潮起伏，纷纷围上来夸奖。
赵含章摆了摆手道：“你们也不要荒废了骑射和武艺，将来大晋还需要尔等保护呢。”
杨逸等人恭敬的应下。
听荷过来禀道：“女郎，夫人到了，正在园子里等着见杨公子呢。”
赵含章就让杨逸他们去拜见王氏，单独留下了谢魮。
杨逸等人不由看了谢魮一眼，躬身退下。
赵含章到底为什么对谢魮另眼相待呢？
谢魮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赵含章将剑插回去交给身后的亲卫，笑道：“是不是在想，我为何独对谢公子与众不同？”
谢魮道：“是，还请将军赐教。”
赵含章道：“所有的公子中，只有谢公子有过为官的经历，又年长。你当过官，说明你的思想比他们的更成熟，对政事熟悉，对家国百姓间的关系有更深刻的看法；年长则意味着你有更多的阅历，不会被人轻易糊弄，自有自己的判断。只要我用你，你立刻就能做事。而他们，想要出仕，至少还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改变和适应。”
谢魮微愣，问道：“大将军就这样用我了吗？我，我曾是琅琊王心腹，您就不怀疑我是细作吗？”
赵含章道：“你若是细作，那我希望琅琊王多放一些你这样的细作过来，我身边急缺你这样的官员。”
她笑道：“我用你是为治民，如你这般君子，就算效忠于琅琊王，难道会为了他而置治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吗？”
谢魮闻言，内心一下复杂不已，既有被认同和夸赞的喜悦感动，又有一股淡淡的酸涩之意，连他都没弄清楚心中这复杂的情绪是什么，就听她继续道：“只要你无愧于治下之民，于上，是忠于我，还是忠于琅琊王，我不会深究。”
“所以谢公子可愿出仕？”赵含章停住脚步，笑吟吟的看着他。
谢魮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虽听从兄长的吩咐来了中原，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犹豫的，毕竟，他和琅琊王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但此时，心间那一抹犹豫消失，谢魮躬身行礼，沉声道：“魮定不辱使命！”
赵含章见他应允，忍不住开怀大笑，将他扶起来道：“好，明日你好好休息，后日上衙，你进宫来领官凭吧。”
她笑道：“安定郡缺一郡守，你去安定郡上任。”
谢魮惊讶，他直接就做郡守？
他兄长现在都只是长史呢。
“这，大将军，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不快，”赵含章笑道：“我知道，幼儒的本事可不止在武功上，治理民政的本事也不弱的，安定郡现在日子很难过，雍州几年灾荒，一郡的百姓算起来怕是连十万都不到。”
“你过去，怕是要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不知你怕不怕？”
谢魮肃然道：“大将军放心，我一路向南逃命时见过流民是什么样，自己也曾吃过苦，甚至见过人相食，不仅要与饥寒相斗，还要防备山匪和乱兵，更要警惕流民队伍，再难，也不会有从前那么难了。”
“现今中原安定，再无战事，百姓可以安定下来耕种，只要大将军肯给我们时间休养生息，我想安定郡的百姓必能渡过难关！”
赵含章点头道：“雍州是可以免去口赋和调的三州之一，田租也减半，我相信，谢郡守可以领着他们脱离粮荒，且保护好安定郡。”
安定郡北面是羌胡，现在羌胡内部争斗不断，所以和雍州的摩擦一直是小打小闹，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羌胡那一块是陕西的北部，原属于并州和雍州一部分的。
等待国强民壮，国库有余钱的时候，她是一定要把那一块收回来的。
至于羌族，原来在那一片是怎么生活的，她会让他们在那里更好的生存的，也免得现在部落之间为了争个头领杀得你死我活。
谢魮，文武双全，琅琊王一直用他做武职，但元立送回来的情报上有他提到过的好几条政见，以及他写过的一些文章，分明是个治民的好手。
在治理民政上的能力不会比他在军事上的差，所以只放到军中太浪费了。
暂时不打仗了，军中的人才可以慢慢培养，但治理地方的人才却不能一下拔出来，只能从别的地方挖了。
她不管谢魮是不是琅琊王派过来的，她恨不得他多给她送几个人呢，中原和北地这么大，有的是有位置安排人。
既可以用到他们的才华，又让他们和琅琊王联络不上，或者利益不能相通。
她相信，不管他们来时内心是什么颜色的，终有一日，她能把他们都变成只有她的大红色。

第1133章 区别对待
赵含章领着谢魮出现在园子时，杨逸等人正把王氏逗得哈哈笑，这些世家子弟还是很会彩衣娱亲的。
看到赵含章，众人立即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由的朝谢魮看去。
虽然不太明显，他们还是从谢魮淡然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兴奋，这是谈了什么？
众人抓耳挠肝的想要知道。
王氏此前虽未见过杨逸，但俩人的血缘关系摆在这里，他又很讨人喜欢，所以她还是很喜欢照顾这个晚辈的。
她留杨逸等人用饭，还和赵含章道：“你表弟他们才来洛阳，你好好的招待他们。”
赵含章应下。
王氏问道：“庭涵呢，他们还未见过表姐夫呢，也该让他们见一见。”
赵含章道：“他在书房，一会儿就来。”
王氏若有所思，“二郎也一大早跑过来，直接就去书房了，是不是他学业有所进步？我听吕虎几个说，二郎最能听进去庭涵讲课了。”
赵含章冲王氏笑笑，“应该是进步了。”
进步的赵二郎正蹲在书房的地上看傅庭涵画星图。
傅庭涵一边画一边给他讲解，“所谓星图呢，就是把夜空中持久的特征精确描述和绘制出来，这里面包括恒星，还有恒星组成的星座、银河系、星云和星团等，所以叫星星的地图。”
他道：“地图呢，又分为详细和粗略的，你看地面的舆图，有的只标注了州郡和大的河流山川；有的会标注到县，以及河流分支及山川的走势；更详细的，会把村庄，道路，溪流和山涧等地理特征都标注上。”
“星图也是一样的，详细一点的星图上可以标注赤经线、赤纬线，以及黄道和银度，还会标示出确切依据的历元，甚至星图可以一季一作，一月一作，甚至一日一作，以对比它们不同时期的变化，从而得出天体运动的规律，这里面可以看到的东西可多了。”
傅庭涵道：“你已经和我学会了怎么看星星辨别方向和区域，我接下来就教你，这些天象对气候的影响，等你学会了，将来你自己也可以算出风雨雷雪霜，对行军打仗很有好处。”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星星眼的看着傅庭涵将图上将一颗又一颗星星用或虚或实的线把它们连接起来，“姐夫，等我学会了这图上的所有星星，是不是可以像申堂兄那样算出过去未来的事了。”
傅庭涵笔一顿，抬头看他，“你又去找赵申玩了？”
他道：“你可以和赵正他们多玩，不要总去找赵申，他……”
傅庭涵不好说赵申是吹牛，自己都学艺不精，只能道：“这过去未来的事我自己都不会算，实在教不了你，星星里能琢磨的知识也很多，你说的那个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们来一点实际的。”
赵二郎听懂了，姐夫不会算命。
他点头，面上答应了，心里却决定等他学会了姐夫的星图就去找申堂兄学算过去未来。
他对这个还是很好奇的，感觉掐着手指算未来要发生的事好酷啊。
俩人正趴在地上画得开心，傅安奉命过来请人。
见俩人跪在地上围着一张巨大的纸，纸下垫了……门板，傅安猛的一下扭头去看书房门，发现门还在就松了一口气，上前道：“郎君，二郎，该用午饭了，夫人和女郎都在前面等着了，今日有贵客。”
傅庭涵头也不抬道：“再等一等，等我画完这边。”
傅安迟疑了一下，只能站在一旁等。
赵二郎跪在地上跟着傅庭涵转动爬来爬去，觉得傅安挡住他的光线了，就抬头冲他挥手，“你先去玩吧，我和姐夫画好会自己去的。”
傅安哭笑不得，正要说话，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画什么？”
傅安立即侧身弯腰行礼，赵含章走上前来低头一看，眼睛登时一亮，“画这么多了？”
傅庭涵收笔笑道：“这样直观些，更好教，等观测到新的星象还能记上去。”
赵含章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又是硬邦邦的地面，膝盖有些疼，腿还有些麻，便忍不住踮起脚尖站着没动。
赵含章扶住他的胳膊，笑问：“麻了？脚尖点地，轻轻地扭一扭。”
又帮他揉了揉，傅安也连忙上前来帮忙。
赵二郎从地上一跃而起，甩了甩腿后骄傲道：“我就不麻。”
赵含章随口应了一句，“你最厉害了。”
赵二郎得意了一会儿，见姐姐就围着姐夫转，有些不是滋味，当即挤到她跟前道：“还是有点麻的。”
赵含章就拍了一下他的腿，“行了，快去前面吧，阿娘早等着了，忙了一上午你们不饿吗？”
傅庭涵的腿恢复过来，就慢慢的跟在赵含章身后。
赵含章放慢了脚步，等他走上来便并肩而走。
赵二郎跟在后面，愣是挤到俩人中间，重申道：“是真的有些麻，一开始不觉，站起来一会儿就感到麻了。”
赵含章：“那走慢一些，等到饭厅也就好了。”
杨逸等人已经到了，赵含章领傅庭涵和赵二郎进来，为他们做了介绍，然后道：“傅尚书还是太学博士，你们若有空闲可以去太学里走一走，如今太学也跟从前大不一样。”
她又特别对谢魮道：“我家二郎文采上差点，武艺却不错，一直在学兵法，或许和谢公子能说到一起去。”
为什么谢魮又和他们不一样？
用过饭，一离开大将军府，杨逸等人就挤上谢魮的马车，一辆不算大的马车里愣是挤了六个人。
谢魮心疼自家的马，连忙道：“等回到客栈我与你们说。”
“现在就说。”
谢魮：“……一言两语的说不清楚，你们……唉，年轻人何必这么心急？”
谢魮将人都赶了下去，感觉到马车都往上弹了弹，顿松一口气。
早知道今早不坐马车出来了，应该骑马。
希望刚才没把他家的马压坏吧。
回到客栈，一众人跟在他身后，谢魮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么多人要是挤进他屋里，一定站满了，全是汗酸味。
他皱了皱眉，脚步一转就去了客栈的后院，那里有一个小花园，给人休憩喝酒下棋用的。
好在小花园里此时没人，他松了一口气，让下人们去把守进口，这才道：“赵大将军给了我一个官职。”

第1134章 病重请辞
众人：“……”
啊啊啊，为什么谢魮总是比他们特殊？
难道他身上真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吗？
可别说在江南，就是往前几年，谢魮兄弟也名声不显啊。
他们忍不住去打量谢魮，虽然俊朗，但他们也都不差，而和卫玠、王衍之流相比差多了，再说了，刚才他们都看到傅庭涵了，他更俊朗，所以赵含章看重谢魮肯定不是因为脸。
倒是文武双全，可在场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子弟，谁不是文武兼备？
虽然心中尖叫，但他们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异色，杨逸还很和煦的问道：“不知是什么官职？”
“安定郡郡守，”谢魮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了自己的推论，“赵大将军要用南逃的士族，而我们这一行人中，只有我当过官，故有幸得赵大将军看重。”
“赵大将军极看重官员的学识、品德和经验，对你们，她似乎另有安排。”谢魮一脸羡慕的看着他们道：“若我猜得不错，诸位都可以留在洛阳，将来出仕，恐怕也是在她身边。”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能留在赵含章身边，得到权势的几率自然也比他高，谢魮暗示，兄弟们，苟富贵，勿相忘啊。
众人一听，心气平了不少。
杨逸也沉思起来，“离开前，她建议我们去太学，难道她想让我们去太学读书？”
谢魮连连点头，“我也有此猜测，太学是国家人才储备之地，听闻太学生可以不参加招贤考就出仕，且不仅傅尚书会在太学授课，赵大将军偶尔也会去太学教学，将来你们可都是赵大将军的学生啊。”
拉上师徒的关系，是不是更近一步了？
杨逸和卢温等人对视一眼，决定明天就去太学。
谢魮和他们谈了许久，等大家都散去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学和赵含章留下的题目上了，对谢魮的官职不再侧目。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大大松了一口气。
谢魮坐在案桌前沉思，还是决定给兄长写一封信。
洛阳的这些事不日就会传到江南，瞒，是瞒不住的。
倒不是这个世界有多八卦，而是因为各地都有几个大势力的情报人员，琅琊王在洛阳也是安插人的。
他们这群人进洛阳或许不引人注目，但他成了安定郡郡守，杨逸那些世家子弟又去太学，江南在洛阳的情报人员是一定会看到他们的。
谢家不像王氏、杨氏和卢氏等庞大，如今家族就靠兄长支撑，他们得更小心谨慎些，他写信告诉谢鲲，若是无奈，便公开与他决裂吧。
这也是世家某些不可明说的常规操作了，不管他们私下感情如何，有什么谋算，舆论和明面上对立绝交就是了。
比如赵长舆和赵仲舆兄弟，当年兄弟两个真真假假，谁能弄清楚他们是真的心生嫌隙，还是做给贾后看的？
反正，赵长舆临死将爵位和家业都交给了赵仲舆的儿子；而赵仲舆最后那几年则为赵含章奔波劳累，甚至愿意去皇帝身边做人质。
谢魮觉得，他和兄长可以向他们学习。
赵含章不知道谢魮还能从她祖父和叔祖父之间的关系上得到启发，她正高兴的和傅庭涵道：“赵信要回来了，他这次会带回来不少人，蜀地也暂时不打仗了，涌向荆州一带的蜀地乱民应该能遏制住，又夏收了，我们总算能缓一口气，等秋收结束，我就让人给你们建观星台。”
浑象就那么放在阁楼下，看着还怪可怜的，他们要画星图，阁楼上都不太施展开。
一旁的赵二郎赶紧插嘴，“阿姐，浑象的铜还是我和北宫将军要来的呢。”
赵含章冲他敷衍的点点头，继续和傅庭涵说话，“你们的新历书今年能出来吗？”
傅庭涵：“郭璞说就算是最小的一本历书，也该有十年的长度，想要写到十年后的历书，没这么快的。”
赵含章道：“我们可以先一年一年的出，出简略版的，就跟每年更换的日历一样，今年写明年的，定好节气的日子，何时耕种，南北各地耕种需注意的事项都标上，要是你们能算出大概的气候趋势就更好了，一地是干旱，还是洪涝，建议种什么农作物，都写上，这样的日历一年一换，至于历书则可以慢慢的修，修上五六年也没什么的。”
傅庭涵：“……我是没什么问题，这件事的主要工作是郭璞做的，你直接下令好了。”
这一刻，他非常的庆幸郭璞的到来。
赵含章轻咳一声道：“郭先生最近火气大，不适合见外人，你算是钦天监的内人，你去跟他提。”
赵二郎看看赵含章，又看看傅庭涵，在一旁道：“阿姐，申堂兄说你再给郭神仙派工作，他就要辞官归隐去了。”
“别人提这个工作或许会，但你姐夫提不会。”赵含章眼眸明亮的盯着傅庭涵看。
傅庭涵怎舍得拒绝她，点头道：“我和他提吧。”
赵含章就笑起来，赵二郎也跟着傻乐，让傅庭涵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傅安拿了一封信进来，禀道：“郎君，长安来信了。”
傅庭涵脸色一肃，连忙接过，他拆开快速的过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后将信递给赵含章，“祖父是真的病重了，带去的太医不行，他们想带祖父回京。”
赵含章就问傅安，“有公文来吗？”
傅安忙道：“送信的人将信送到以后就立即往皇宫去了，的确有公文递上。”
赵含章无奈道：“这信使一定是祖父身边的人，都何时了，还如此的讲规矩。”
她起身道：“我进宫去看看，你放心，我即刻让人去往长安迎接祖父。”
赵含章顺手把赵二郎也给拽了出去。
一出门，她脸色就凝重起来。
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有些难过，傅祗的身体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到了宫中，汲渊和明预也正在讨论傅祗刚上的公文。
作为一州刺史，合格的刺史官员是无诏不能离开本州的，在今年之前，这个规定基本上是死的，但现在，它又活了。
傅祗是一个很守规矩的刺史，他此前已经写信给赵含章表达了病体沉疴，想要回京的想法，弘农公主他们已经到达雍州，想来，赵含章容许他回京的信也已经到了。
但他还是又上了一道公文，这道公文不仅是请求辞去雍州刺史的官职，还请求赵含章派新的刺史前去接管雍州，并将雍州目前的大致情况详略的说了一遍。
除此外，傅祗还在末尾为赵含章举荐了几个刺史人选。

第1135章 举荐人选
一个是名士夏侯晏，一个是他的副手班宰，一个是他儿子傅宣，最后一个则是赵永
赵含章看到赵二郎的名字时略微顿了顿。
她将公文合起来转手交给汲渊，“两位先生怎么看？”
汲渊道：“傅刺史玲珑心。”
举荐了一个素来对朝廷不满却又忠诚的名士夏侯晏；一个能继续他的政治理念，却又能力不足的班宰；一个虽无心理政，却能力不错，又会受长公主影响的傅宣；而提名赵二郎，是他给赵含章留下的后路，却直指谢时。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道：“我一直想让二郎到关中四关去。”
汲渊和明预一听，瞬时挺直了脊背，明预道：“大将军所虑不差，雍州四关，须得极忠诚之人才能守，只是小将军他……”
赵含章笑问：“明先生不信二郎的能力吗？”
明预和汲渊都没说话。
赵含章道：“他的长处可不止在一身武艺，他心性单纯，或许是因此，在一些事上他极有韧性，大纯者大能，就像北宫将军一样，只要把他们放在对的位置上，足够信任他们，他们就能发挥出比别人更强大的力量来。”
汲渊提醒她，“可刺史一职更重要的是治民，雍州虽特殊些，但再特殊也不该军事凌驾于民政之上，这对百姓很不好。”
明预也点头，“雍州可军政并重，军事不能凌驾于政事上。”
赵含章道：“二郎身边有谢时。”
汲渊微微蹙眉，“女郎将谢时和小将军绑得太紧了，谢时这些年历练不少，已可独当一面。”
赵含章微微颔首，“所以，终有一日，我会让他脱离二郎来做雍州刺史。”
那赵二郎在雍州干什么？
汲渊还没回过味来，明预已悚然一惊，问道：“大将军要军政分开？”
“两位先生不觉得刺史之权过重吗？既握民权，又掌兵权，天下只分了二十一州，也就是说，一旦二十一个人中有一人起叛乱之心，挥手便可动用一州的财富、兵力和民力。”赵含章道：“故军权和政权应该分开，刺史只有治民之权，而天下兵马应该听从于中央。”
汲渊和明预忍不住看向彼此，最后肃然行礼道：“将军所虑甚是。”
赵含章道：“就从雍州开始吧，二郎来做这颗探路的石子。”
汲渊和明预应下。
赵含章先召见了谢时，今日休沐，汲渊和明预是都闲不下来的人，所以能在宫里找到他们，但谢时却是亲兵们翻了三个酒肆才把人找到。
此时谢时已半醉，想要回家先换身衣裳，但亲兵们直接抬着他走。
谢时抓着马车道：“太失礼了，太失礼了，身上都是酒味，且等我回去换身衣裳散散味道。”
亲兵们把他塞进车中道：“大将军已在大将军府等着，你怎敢让大将军久等？”
谢时扒拉着车门探出头来道：“你们直接说小将军惹了什么祸吧？”
“他现在主职是洛阳县县令吧，犯了错也该去找司州刺史，他的上官，找我这个副将做什么？”
亲兵们没理他，直接一甩马鞭就走。
谢时问了一路也没能探出赵二郎到底犯了什么错。
唉，赵二郎分明有两个老师，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这个谢老师？那个姓王的呢？
下了车，谢时便整理了一下衣袍，早不见了之前的醉态，他从从容容的走进大将军府。
然后在书房的那个院子里看到了赵二郎和傅庭涵。
赵二郎正围着傅庭涵打转，明明是在请教问题，语气却极尽讨好，这和他平时的为人性格全不一样。
谢时忍不住拿眼去瞪他，这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素来和颜悦色的傅尚书都脸色冷漠不搭理他了。
赵二郎突然看到老师，正要跑上去打招呼就被瞪了一眼，他一脸莫名，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就这么一耽误，谢时就跟着听荷进了书房。
赵二郎忍不住扭头找傅庭涵确认，“姐夫，我今天没有闯祸吧？”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傅庭涵回神，“没有。”
他瞬间想通，起身就朝书房去，赵二郎忙道：“姐夫，谢先生刚刚进去了。”
傅庭涵知道他怕谢时唠叨，就挥手道：“你先去玩儿吧，过段时间我再教你，一会儿我和你姐姐还有事要说。”
赵二郎就跑了，“那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
傅庭涵就坐在廊下等他们谈完。
书房里，赵含章正站在一张地图前看地图，见谢时来了就冲他招手，让他上前来看。
谢时一头雾水，上前看到雍州的地图，立即神情一肃，把赵二郎给丢出脑海，认真起来，“雍州怎么了？”
傅祗是个忠臣，是绝对不会反的，那是西凉反了？难道张轨死了？或是羌胡不自量力打过来了？
赵含章道：“傅刺史病重，已经辞去雍州刺史之位，我想让二郎和你一道去雍州。”
谢时沉吟，“二郎军功足够，只是他……有那样的名声，外人皆知他不太识字，做洛阳县令时便颇多非议，再去做刺史……”
“二郎不会听到那些非议，他可以顺心而为，”赵含章点了点墙上挂着的地图道：“雍州四关，除了二郎，我暂时想不出来谁比他更合适。”
谢时也看向那四个关隘。
潼关，自长安到洛阳的重要关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只要守住这个关口，便能为洛阳挡住来自西面的攻击。
西凉、北鲜卑和羌胡都拿洛阳没办法。
北宫纯被滞留在中原，他明明有兵有马，为什么就是回不去？就是因为他回西凉要连过两关，一是潼关，二则是萧关，要出塞，必走萧关，那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处。
而除了这两关，还有一个散关，这个关隘如今也在赵含章手中，散关是关中与汉中、巴蜀之间的咽喉，是兵家必争之地，她就是凭此向蜀地派兵的。
俗话说的好，北不得散关，无以图汉中。
李雄那么快被赵信说服臣服于大晋，赵含章抢先占下散关也是关键。
除散关外，还有和函谷关并重的武关，由此可见雍州的重要性。
这也是大乱后，哪怕是雍州饥荒严重，傅祗也要镇守雍州的原因。
守住雍州，大晋就还有一口气，一旦雍州失守，长江以北都将暴露在胡人的铁蹄之下，那口气也就散了。

第1136章 相遇
现在，雍州转而成了赵含章要保住的那口气，谢时明白了，赵含章这是把后路交给了赵二郎。
赵含章道：“二郎当了一段时间洛阳县令，对民政有了一些了解，他不会过多干涉你的，你做他的长史，将来，你负责民政，他负责军政。”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子辰，待你积累足够的资历，有足够的功劳，才好独当一面。”
谢时便如饮甘泉，他躬身肃然应道：“唯！”
赵含章将他送出门，叮嘱道：“江南那头来了一群人，当中有陈郡谢魮，当与你同宗，我让他去安定郡当郡守去了。”
谢时就明白了，这人可以用，他可以借着同宗的名义和对方走近一些，正好加强安定郡和长安的关系。
“还有，雍州粮荒多年，想要恢复非一日可成，修建水利和官道等劳役要量力而行，不必要像其他郡县一样……”赵含章看到坐在门外的傅庭涵，有些惊讶，就扭头和谢时道：“你回去准备吧，雍州事急，你和二郎得尽快启程。”
谢时应下，又和傅庭涵行了一礼后才退下。
傅庭涵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对谢时弯了弯腰算是回礼。
赵含章等人都走远了才轻声问道：“是担心傅祖父吗？”
傅庭涵点头，“我以为他能回到京城等我回来的，所以才接了去查探黄河水情的工作，可现在……”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我想去长安一趟。”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赵含章，傅祗算他第二重要的人。
在今日之前，傅庭涵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傅长容，所以一直有意识的疏远他本来的人际关系。
可傅祗一直对他很好，且是不计回报的那种好。
明明祖孙两个很少见面，很少交流，傅庭涵都觉得自己对他没有多少感情，可收到信，确认他的生命已经到了不可挽回之地时，他才觉得心痛和无助。
对生死，他们毫无办法。
傅庭涵隐约感觉到，他若还按照计划去黄河，他一定会错过傅祗的最后一面，他觉得他将来会后悔。
傅庭涵不想做自己后悔的事。
赵含章看着他道：“那就去，明日一早启程，我……”
“你不用送我，”傅庭涵截断她的话，道：“你现在不好离开洛阳，事发突然，你也不能天衣无缝的做好掩饰跟我走。”
赵含章笑了笑道：“谁说我不好离开洛阳的？这点自由和自信我还是有的，傅祖父一生为国，也当得我一接。”
她道：“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先去收拾东西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傅庭涵看她的脸色，不像是为难的样子，这才同意。
赵含章转身去找人做安排，事情没傅庭涵想的那么复杂，整个洛阳都在她的控制之中，她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不会有事。
若是有事，也不见得是坏事，有时候松一松，说不得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趁着日头还高，赵含章进宫连下了几条命令，一是任命赵二郎为雍州刺史，谢时为雍州长史，五日内领其下赵家军上任；二是任命赵正继任洛阳县县令；三是她要暂离洛阳，命汲渊和明预共理朝政……
等下完命令，她才和汲渊道：“去巡查黄河的事要另选人，汲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汲渊想了想后道：“傅刺史举荐的名士夏侯晏，他就很合适。”
“哦？”
“夏侯晏曾书《河议》，傅刺史还曾夸赞过他有治河之能。”可惜，因为夏侯晏和张协一样看不起混乱的晋室，没少发表对司马家不满的言论，所以哪怕他出自夏侯，还是一天官都没当过。
赵含章就道：“好，就请他去，此事就有劳汲先生了。”
汲渊笑道：“我现在与他还算说得上话，女郎放心。”
“这次女郎出行也带曾越吗？”
赵含章点头。
汲渊又放心，又担忧，一时纠结不已，“那洛阳……”
赵含章轻声道：“汲先生放心，不说禁军皆出身赵家军，城外三面还有赵家军驻扎，我应该能在二郎离开前回来。”
汲渊算了算长安到洛阳的距离后点头道：“也是，长安到洛阳又不远。”
赵含章站在大殿前看着这座皇宫，轻声道：“若有意外，先生也不必着急，且松手让他们闹去，我想看看，洛阳实际上是不是如同表面上的这么平静。”
汲渊：……
这岂不是钓鱼？
但汲渊还是一口应下了。
赵含章第二天一早便和傅庭涵一起出京往长安赶去。
曾越只带了五百骑兵，他们打算快马加鞭赶往长安，争取两天内到达。
傅庭涵都骑在马上狂奔，中间只停下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换一匹马继续。
赵含章预计他们后天能见到傅祗就不错了，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就见到了。
他们换着马乘，一直跑到日落，因为知道前面有驿站，因此又赶了一段路，直到看到灯光才停下。
驿站里的人听到马蹄声阵阵，当即带着刀和火把出门，才隐约看到人就喊道：“停住，这是大晋官驿，来者何人？”
“大将军车驾，驿丞何在？”
提着大刀和火把的驿丞一听，对身后的士兵摆了摆手，自己亮着火把上前，一个亲卫骑着马上前，也下马来，亮出牌子。
驿丞一看，还真是赵家军，大喜，“是哪位大将军？”
“这天下有几个大将军？这驿站里都住了谁，怎么这么多车架？”
驿丞道：“是傅刺史和公主殿下及驸马在此，他们……”
话音未落，保护弘农公主的亲卫就听到动静出来查问，两边一对上都有些惊讶。
赵含章当即下马，问道：“公主他们何时离开的长安？”
亲卫看到赵含章，当即抱拳行礼，回到：“三日前，信和公文才送出，傅刺史便病重昏迷，因傅刺史清醒时便心心念念着要见郎君和女郎一次，公主便做主带着傅刺史赶回洛阳，只是因为傅刺史昏迷，车架不好快行，所以走了三天才到此处。”
他们预计还得走三天才能到洛阳呢。
马车慢行就是如此，平常就算乘车也只需三天左右的，他们这次双倍放慢速度。

第1137章 昏迷不醒
傅祗躺在驿站最好的一个房间里，赵含章和傅庭涵急匆匆赶过来时，弘农公主和傅宣刚好听到消息出来，看到他们二人，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去擦眼泪，侧身哽咽道：“你们来了，进去看看你们祖父吧。”
傅祗的情况很不好，他写信回洛阳时语气淡淡，只说病重，不能再胜任雍州刺史之职，祈求还乡。
这是辞官的常规操作，一般会进行三次，半年的缓存期，所以不仅赵含章，傅宣和弘农公主也觉得傅祗的情况不算坏。
但他们依然担心，所以才决定去长安见他，赵含章也派了太医跟随。
谁知道他们到长安时才发现傅祗已病入膏肓。
看到儿子和儿媳，傅祗是有些后悔的，他和俩人道：“是我托大了，以为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谁料病体沉疴，只是夜里吹了风……”
他叹息道：“天命如此，临终前能见你们一面，我也算满足了。”
但弘农公主是谁？
一眼便看出他嘴上说着满足，眼中却满是遗憾，她就问道：“阿父想回洛阳吗？”
傅祗沉默不语。
弘农公主又问：“阿父是想见大郎吗？”
傅祗眼神稍动，依旧不说话。
弘农公主最后问道：“阿父是想见赵含章吗？”
傅祗幽幽一叹，眼中带着他都不自觉的悲伤，“我活不到那时候了，不要强求。”
他最后给赵含章写了一封公文，当天晚上便昏迷不醒了。
弘农公主却不信命，她非要完成他的愿望，于是拿来最好的药材请太医吊住他的性命，然后让人安排了一辆大马车，请最好的车夫驾车，抬上傅祗就走。
这一路上，傅祗都没醒，但汤药都能进口，竟奇迹的活了下来。
太医站在傅祗床边恭敬的禀道：“病已入骨，再难拔除，下官实在无能为力。”
赵含章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鬓发皆白，满面风霜的老人，只是两年多不见，他竟像是老了十岁一般，比上次见到的老态许多。
“他何时能醒？”
太医迟疑了一下后道：“下官倒是可以施于针灸将人唤醒，但这一醒怕是会耗尽其精力，这……”
赵含章问：“那若让他一直沉睡，身体能好转吗？”
太医摇头，“长此以往，恐会于睡梦中悄然而逝。”
这对一般的老人来说或许是好事，毕竟走的没有痛苦，但对傅祗一定不是，他必定有许多的话要说。
所以，他是一定会醒来的，太医相信人的意志可以战胜死亡的局限，也可以战胜身体的桎梏，所以他的建议是，“继续喂以汤药，当傅刺史认为该醒来时自会醒来。”
不过，到那时怕是回光返照时了。
赵含章听懂了，其他人亦是，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傅庭涵看了一会儿傅祗，回身道：“夜深了，大家先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赵含章看向他，见他坚持，便点头道：“好。”
弘农公主和傅宣便也下去休息。
驿丞连忙给他们安排好房间，大晚上的，整个驿站灯火通明，好在赵含章带来的亲兵不用他准备食物，他们只需要热水，然后就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就能饱。
甚至都不用他准备住宿，他们分开在驿站四周驻扎，将驿站团团围住。
赵含章洗好脸坐下，驿丞便亲自端一盘菜，一篓刚热过的馒头过来，驿站物资不丰，加上时间又晚了，一时半会儿他也拿不出来更好的东西，只能连连请罪，表示：“我一会儿就将养在后院的鸡杀了，明早大将军便可用鸡汤和鸡肉了。”
赵含章摆了摆手拒绝，“不必耗费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鸡留着下蛋吧，你们鸡养了多久？”
驿丞都没想到赵含章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养了一年零两个月。”
“那还能下好几年蛋呢，好好养着，别随便杀了。”
驿丞高兴的连连应是。
赵含章问道：“今年流动的流民还多吗？附近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个驿站是赵含章占下洛阳之后为了和雍州联系设下的，除这个驿站外，沿途还有三个驿站，除了招待过路的官员客商，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传递信件和消息了。
因为雍州粮荒，多流民，为了驿站的安全，她全都是从军队中挑选出来户籍在当地的老兵，又给他们一些士兵打下手。
这儿的人，打听消息什么的总比外地人要方便，但是她没想到：“这附近都没人。”
驿丞道：“流民倒是少了，县令和郡守都收流民，有地分，又有粮种，大家就不往外跑了，主要是跑也没粮草，但人少地多，暂时分不到这边来。”
他道：“驿站距离城池有一段距离，城池附近的地都没分完呢，因此这附近都没人。”
赵含章：“……来时我在路上看到两个村庄。”
“都是以前的旧村子，早废弃了，一个人都没有。”
赵含章就问：“那你们在此无聊吗？”
“不无聊啊，”驿丞觉得很开心，道：“我等谨遵大将军命令，将附近的好田好地都开出来了，我们十个人种了三十亩冬麦，二十亩春麦，又种了十二亩水稻，豆子种了三十二亩，每天都好忙的，还养了鸡和鹅，本来还想养猪的，但我们问了几次，上头都说没有多余的猪仔给我们，只能作罢。”
哦，一个驿站驻扎了一什士兵，共十个人。
除了粮食，他们还在附近开了三块地种菜，每块地都大概两分左右，种出来的菜不仅够他们吃，来投宿的官差、客商也都能吃。
他只有一点不满，“就是不好买肉食。”
这里距离县城和集市太远了，没有肉，招待一些贵客时就很捉襟见肘。
比如像弘农公主和赵含章这样的，他们来住驿站不要钱，驿站还得好好招待，可……他们没有肉啊，只能杀自己养的鸡。
今天晚上他们就杀了一只，招待弘农公主他们后，剩菜他们全吃了，谁能知道都躺下了，还会有赵含章这样的贵客到来？
赵含章道：“再过几年人就多了，到时候驿站附近自会热闹起来的，至于肉，像夏秋这样的季节，可以做些熏肉备用，冬天肉更不易坏，可以冻上。”

第1138章 照顾
赵含章把能问的问题都问完了，却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也不好一直拉着驿丞说话，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她拎起装馒头小竹篓就往隔壁去，傅庭涵正坐在床边看着傅祗发呆。
听到推门声扭过头来看她。
赵含章将小竹筏递给他，轻声道：“吃一些吧。”
傅庭涵伸手接过，却只坐着没动，“我父母离开时我还小，没多少记忆，我只送走过我祖父。当时伤心，是因为他临走都放心不下我，我很愧疚，让他走得很不安心。”
他的目光落在傅祗身上，即便是昏睡，他依旧眉头紧皱，脸上似乎有无尽的忧愁，“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陷入了同样的困境里。”
赵含章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傅庭涵苦笑一声，抬起头看她，眼中闪着泪光，轻声问道：“面对生死离别，我们怎么做才能让他们走得安心呢？”
赵含章道：“不管他们最后的愿望是什么，能做到的就应下，不能做到的沉默以对，生者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就是记住，记住他们，但又要学会忘记他们。”
“我爷爷走的时候，他让我好好过，每年记得给他扫个墓就行，不要太惦记他……”不知何时，赵含章眼中也盈满泪水，俩人的手交握在一处，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一直觉得傅祖父和我爷爷很像，你可以多听听他的话。”
赵含章陪傅庭涵守了半夜，困意终于上来，傅庭涵就推着她回隔壁屋休息，等她睡着，他给她盖好被子便又回到傅祗的房间。
他看了一下时间，遵医嘱把角落里热的药拿来，小心翼翼地给傅祗喂药，药一进口他就会自己吞咽，傅庭涵松了一口气。
才喂两口，头发乱糟糟的司伯推门进来，傅庭涵回头，叫了一声，“管家伯伯？”
司伯眼眶当即一红，小跑上前，“大郎君什么时候到的？”
“我入夜赶到的，刚才怎么不见管家伯伯？”
司伯道：“我的身体不中用了，服侍老太爷躺下以后就受不了，也去躺着了，好在我这脑子还记得子时要喂一次汤药，所以就起了。”
司伯帮着傅庭涵一起将汤药都喂了，小声抱怨道：“傅成越来越不像话了，竟也不起夜，将这么大的事交给您来做，傅安也不顶用，怎能让您一人伺候老太爷呢？”
傅成是傅祗身边的小厮，他身边的人少，基本上是和司伯轮流着来，傅庭涵替他们解释道：“我看他们眼底青黑，都累得不轻，所以让他们休息去了。”
等喂完汤药，傅庭涵就用炉子热了一壶水，浇湿了帕子后给傅祗擦干净嘴巴，又擦了擦手，就让司伯也下去休息，“明天车上还需要您照顾祖父呢，今晚不休息好怎么能行呢？”
司伯见他如此细致，虽然不太想离开，但傅庭涵劝的也有道理，沉思片刻还是起身。
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回身恭敬的与傅庭涵行礼，眼眶微红道：“老太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司伯一走，屋里就又安静下来了。
傅庭涵坐在床边呆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呼吸，又摸了摸脉，这才放下心来。
他左右看了看，便从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来，笨手笨脚的在脚踏上铺开，这里应该是给守夜的小厮睡的，不到一米宽，也就够平躺一个人，翻个身都不行。
傅庭涵躺下，听了许久的蛙声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虽睡着，却并不深，才睡着不久他就隐约听到了鸡鸣声，他才想睁开眼睛，它又停止了，然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不多会儿又听到鸡叫声，傅庭涵的眼皮动了动，又慢慢归于平静，等到它叫第三遍时，窗棂有隐约的光亮透进来，外面也隐约响起声动，他这才艰难的睁开眼睛。
傅庭涵撑着手臂坐起来，眯着眼睛去看床上的傅祗，就对上一双慈爱的眼睛。
傅庭涵吓了一跳，连忙跪坐起来，趴在床边凑近看，“祖父？”
傅祗看到他眯起来的眼睛，不由叹息，沙哑着声音道：“你是不是又夜里看书了？眼神竟已如此不好了吗？”
傅庭涵眼眶微红，笑着辩解道：“我眼睛没问题的，只是才醒，猛地看见您醒了，眼睛还有些模糊。”
傅祗冲他伸出手，傅庭涵连忙握住，察觉到他在用力，连忙将他扶起来，用枕头塞在他背后，让他靠坐着。
傅庭涵把脚踏上的被子卷起来抱到一边，连忙道：“您等着，我去叫……父亲和母亲。”
“等一等，”傅祗叫住他，冲他微微招手，温和的笑道：“不必着急，让他们多睡一会儿，你过来，我们祖孙俩说说话。”
傅庭涵便走上前去，跪坐在脚踏上看他，问道：“您饿不饿，要不要先喝些水？他们说您睡了三天，先用温水醒肠胃吧，晚一些吃点米粥？”
傅祗忍不住露出笑意，满意的颔首，“大郎会关心人了，你现在比之前更有人气了。”
傅祗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看来成亲是好事，你终于长大了。”
傅庭涵没想到自己在他眼里竟然一直没长大吗？
一时无言以对。
傅祗却有许多的话要和他说，但看他眉眼间虽有轻愁，眼中却依旧清澈干净，便把许多话咽了下去，他只问道：“你和三娘过得还好吧？”
傅庭涵点头道：“我们过得很好，她也来了，就住在隔壁，我去叫她。”
傅祗按住他的手，止住他的动作，笑道：“她竟也来了，好，好呀，不必着急，让她也多睡一会儿。”
他打量傅庭涵的神色，含笑道：“看来你们是真的过得好，那我便放心了。”
傅庭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祖父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没见你之前，我是有许多的话要说，”傅祗道：“我有很多的忧愁，很多的恐惧，还有很多的叮嘱要与你说，可见到你，那些忧愁和恐惧就都没有了。”
“孩子，前路漫漫，你和三娘要好好的携手走下去，她有许多艰难之处，你们是夫妻，要多体谅对方，她要负担一国的百姓，担子很重。”
傅庭涵点头，表示明白。

第1139章 殷殷嘱托
傅祗叹息道：“你父母缘浅，别怪他们，上一辈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去，你现已成年，又成家立业，对父母，要孝顺，但也不可失了大义。”
傅祗看着这个孙子，叮嘱道：“拿不定的主意就去找三娘，她比你更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傅庭涵乖乖的点头。
傅祗就没话了，靠在枕头上望向窗户，“天，似乎亮了，你把窗打开我看看。”
傅庭涵先往他身上盖了一件衣裳，一直拉到脖子处，这才去把窗户推开，天边一抹淡橘色云彩就映入眼帘。
祖孙两个就默默地看窗外的朝阳，太阳升起得很快，先是一片橘红，一错眼的功夫，山头就蹦出来半个太阳，有一抹光直直地映在了推开的窗户上。
傅祗一下握住了傅庭涵的手。
傅庭涵连忙回头，“祖父？”
傅祗嘴巴张了张，还是道：“你若有余力，帮我找一找你三个叔叔和兄弟们，自天下大乱后，信息断绝，我再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傅庭涵连忙道：“我一直让人留意，一有消息，我即刻派人去接他们。”
傅祗笑了笑道：“好，好，我想他们应该还活着，只是天下太乱了，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希望他们躲好一点吧。”
傅庭涵：“祖父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傅祗看着他摇头，“你父亲和你三个叔叔间，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父亲，他，太犟，虽聪慧，却直率而不知权变，性又悠然，若没有你母亲，不知他要遭受多少苦难。”
“可也因为你母亲，他才会参与朝政，本来，他这样的性格，山野是他最好的归宿，”傅祗道：“你三个叔叔虽不及父亲多才博识，却能屈能伸，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会努力的活着。”
傅宣不一样，他很骄傲，且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为大晋奔波不是因为他爱这个朝廷，爱这个国家，在他看来，大晋就不该救，腐朽的，就应该由着它死去，天下总会找到自己的道，大势衍变，并不用人多做什么。
而他，区区一小人耳，力量薄弱，也做不了什么。
他奔波劳累不过是因为责任，因为他的父亲和妻子都要救大晋，身为儿子和丈夫，他不能弃他们于不顾，所以他就跟着努力。
可只要傅祗和弘农公主不在，他立刻就会放弃，甚至，若有人取他性命，他会尽力一逃，逃不过，他也不会过多挣扎，他会很坦然，甚至是开心的迎接死亡。
傅祗常常觉得，这个儿子随时可能死去。
傅庭涵一度给他相同的感觉，他总觉得这孩子很虚幻，他对尘世间很淡漠，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一般。
“而你和你几个兄弟间，我也最忧心你，”傅祗道：“现在天下大势变化，而你在大变中央，看似有权有势，却也最危险。”
“我不知将来会如何，只希望你能记住，人的性命只有一次，不论身处什么境地，都不要放弃性命。”
面对傅祗期盼的目光，傅庭涵点头，他看着也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啊？总觉得祖父对他的认识有些偏差。
天亮了，驿站的人陆续醒来，赵含章最先过来，看到傅祗清醒，立即高兴的让太医过来看，心底却很忧虑。
弘农公主和傅宣他们也过来了，心中一样忧虑，只是面上都不显，高兴的陪傅祗用了早饭。
太医过来为傅祗把脉，也笑着表示“傅刺史病体好转了。”
但一出门就和弘农公主及傅宣道：“傅公想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吧。”
他迟疑了一下后道：“也就这一二日的时间，若想他好受些就在驿站停留，回京，马车不好快，怕是要走两日。”
相当于最后的时间都在路上了。
弘农公主一听，眼泪便不由自主的落下，她回头看向屋内，赵含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显然也听到了。
面无表情的赵含章显得过于冷峻，太医有些害怕，连忙低下头去行礼，躬身退到一旁。
弘农公主就看向她，问道：“你说要回京，还是在这儿等一等？”
赵含章垂眸思索片刻后道：“祖父想到洛阳见的人都在这儿了，倒不必急着赶回去了。”
弘农公主松了一口气，点头。
傅宣和傅庭涵更没有意见了。
赵含章到底还是让驿丞把鸡杀了，给傅祗做鸡汤面吃。
弘农公主要亲自下厨以表孝心，把傅宣拉到厨房让他揉面，傅庭涵也被安排了摘菜的任务。
赵含章则让人把傅祗抬到田边看水稻和小麦。
此时水稻才刚刚抽穗，而春小麦已经叶片偏黄，再过二十天左右春小麦就可以收割了。
赵含章走到田边掐了一穗上来给他看，“这种子一般，亩产不高，今年好好的挑选麦种，明年亩产应该能好一些。”
傅祗将麦穗放在手心，一颗一颗的捏过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已经很好了，比往年好太多了，司农寺给的农具很好用，一犁便能将垄间的草犁掉，又加厚了麦根的土，加之新的沤肥法让肥料多了不少，今年雍州的冬小麦收成就不错，可惜种得太少了，好在春小麦和豆子补了上来，我都去看过，皆长得很好，今年应当是丰年。”
傅祗说到此处精神更好了些，神采奕奕的，“大将军活人无数，雍州的百姓都要给你立生祠呢。”
赵含章道：“只要不再有因饥寒而亡的百姓就好。”
这却不容易办到，至少现在不行，有太多失去父母的孤儿弱小，还有失去儿女的孤寡老人，他们活得总要比一般人要难一些。
但此时傅祗却充满希望，和赵含章笑道：“我相信大将军一定可以做到。”
赵含章也不由冲他笑了笑。
傅祗扭头去看眼前的麦田，放眼看向更远的地方，轻声道：“只要你保持初心，一定可以做到，三娘，莫要学前人，苟晞远不及你。”
赵含章在他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傅祗便无话了，略过朝政不提，让人抬着他坐的椅子去看大豆。
和小麦相比，大豆种得很粗糙，地里的草比大豆还要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缺人，很多地都不能精耕细作，只能粗作，基本上是犁地后撒下种子，再犁一次除草就可以了，很多地连肥料都没放的。
粗作就是亩产低的最重要原因。
赵含章见怪不怪，她走到地里摸了摸毛豆壳，鼓鼓的，高兴道：“割一些，我们中午可以吃水煮毛豆。”

第1140章 平淡的一天
赵含章抱了一怀毛豆回去，摘干净叶子后就连杆子一起放到釜里，放上刚没过它的水就上灶煮。
她想放很多东西，八角，花椒，辣椒和盐，最好再来一点酱油，可是……都没有。
就清水煮毛豆，煮好以后倒出来晾了晾，赵含章剥开给傅祗吃。
傅祗也吃得津津有味，弘农公主的鸡汤还在熬着，他就笑着招呼他们一块儿吃。
“且当小食。”
一家五口就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吃。
弘农公主第一次吃这样的东西，她看了看赵含章，有些笨拙的学着她将整颗毛豆放嘴里，却没能拿出完整的壳来，而是直接连着壳咬掉了一半。
好难吃！
比豆饭还难吃，他们为什么要吃没熟的大豆？就不能等它熟了再吃吗？
坐在她旁边的傅宣看见，将她手里的毛豆拿掉，剥了两颗给她，“不会用嘴剥壳，还不会用手吗？”
弘农公主脸色爆红，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傅庭涵见父母又要吵架，欲言又止，抬头去看傅祗。
傅祗只当不见，他对赵含章摆了摆手，也自己剥着吃。
他胃口不错，津津有味的吃了好多，然后笑道：“将来可不敢如此奢侈，就今天这一怀毛豆，若等它们成熟剥落，可供一家五口吃三天。”
可现在，因为口腹之欲，也就够他们一家五口当个餐前零食，实在是罪过。
赵含章笑道：“我却不这么想，将来这毛豆最好家家户户都舍得吃，煮的时候还可以放些盐和调料。”
米面这二三年不能随心所欲，毛豆难道还不行吗？
傅祗闻言大笑道：“那大将军可要努力了，此非一日之功。”
赵含章笑着应下。
弘农公主看了看赵含章，又看看傅祗，默默地垂下眼眸吃毛豆。
到下午，傅祗吃到了他们一家三口合作做出来的鸡汤面，他很心满意足。
他笑吟吟的和赵含章道：“含章，你和庭涵到外面玩一玩，我和公主有些话要说。”
赵含章应下，就拉了傅庭涵出门，还把下人和亲兵们都带走了。
此时太阳还在西半空呢，亮得很，她转悠了一圈没事做，就问驿丞，“我看驿站里干活的加上你才三个人，其他人呢？”
驿丞忙道：“他们都到地里拔草捉虫去了。”
没有除草剂，也没有农药，拔草和捉虫都靠人力，赵含章一听，当即卷起袖子道：“走，闲得无聊，我们也去。”
赵含章留下足够的人手守着驿站，其他人全都带到地里去了。
锄头有限，只能干拔。
傅庭涵拔了三次，两次断根，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去看赵含章，一样是干土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拔的，竟然每次都能将野草连根拔起。
赵含章见他看她，就停下动作，看了看他手里断了一大截的野草，道：“拔的时候用巧劲儿，抖一抖再往上用力，就可以连根拔起了。”
傅庭涵观察她的动作，学着拔了一下，这次更糟，有好长一截断在了地里。
赵含章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傅庭涵拍拍手起身，“你的刀呢，我去削根树枝。”
赵含章岂敢让他自己去削树枝？她和他一起去。
赵含章就提了一把刀跟他到田埂边上的小树林里，看他在树林里拍拍，挑挑，然后挑了一根婴儿手臂一样粗的树枝道：“就这根吧。”
赵含章就替他砍了，又替他削成平尖。
“圆尖不好吗，为什么要削成平尖？”
傅庭涵拿着树枝走到地里，离草根一段距离，直接往下推，就这样来回的推削，推下去好长一段，再用手去把松垮的野草一拔，抖一抖，将土抖落，这一段垄地就干净了，一根细丝野草都不见。
紧贴着豆根的那些野草也好除，他一插，再往外一翘，野草就很容易拔起来了。
这速度比她硬拔快多了，赵含章若有所思，“我记得农村有一种专门除草的农具，不知怎么称呼，就像你这样的，只是两根尖，又像锄头一样的，长短，大小不一样，用的地方也可不同。”
她只在小时候到乡下玩时见过，记忆并不深刻，还是看到他这么用才想起来的。
对于农具，俩人都是只对历史课本和政治课本上的有印象，更多的，知道的怕是还没有沈如辉多。
傅庭涵就低头看自己的树枝，微微蹙眉道：“如果要更加省力，的确可以依照锄头的样子做起来，除草的话，不如做成爪子一样的形状。”
除草不就是用手吗？
那就做成爪子一样的，嗯，也可以做成只用两根手指一样的，这样可以省材料。
都用铁的话会不会造价太高？
除了铁，还有什么适合？
木头？
可一般的木头磨损率会很高，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或者用特殊的木头？
不然就设计铁指套，就跟可以套起来的指甲一样，只锄的部分是铁制，其他都可以用木头来做，那长度，宽度，和铁指之间的间隙应该是多少呢？
赵含章拔完草回来，傅庭涵还是保持着那个抱着树枝的姿势在发呆，她回身看了一眼背后的夕阳，估摸着再有两刻钟天就要彻底黑了，于是蹲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招了招手。
傅庭涵回神，“我这就拔。”
“别拔了，天都黑了，我们回去吧。”赵含章将他拉起来。
傅庭涵一站起来，膝盖以下，尤其是脚底板就跟针扎一样的疼，然后就是麻，一边麻一边疼。
赵含章给他揉了揉腿，傅庭涵也跟着弯腰，一边去挡她的手，一边龇牙咧嘴的自己揉，“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脚麻的时候不要让人帮忙揉腿，真的好疼。
等终于揉好了，俩人这才扛着树枝手牵着手往回走。
士兵们已经回去大半，留下的见他们终于走了，便不远不近的跟着。
傅祗坐在驿站门口，弘农公主和傅宣都在他身侧，看到远处赵含章和傅庭涵手牵手回来，因为劳作，俩人的衣裳都沾了泥土，袖子都卷到手肘以上，鞋子脏污，但俩人都从从容容不见狼狈。
傅祗便不由的露出微笑，轻声道：“公主，您看到了吗，她和别人都不一样，有她在，天下方安、”
弘农公主怔怔的看着朝他们走近的赵含章，一国大将军，大晋名副其实的摄政王，竟然卷起袖子下地拔草，让指甲缝里都堆满了污泥。
东海王不会做这样的事，苟晞也不会，就是她这个落魄公主都不会。

第1141章 离开
赵含章看到三人，松开傅庭涵的手，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您身体不好，这会儿夕阳都快没了，您怎么还在外面吹风？”
傅祗看着天边的夕阳道：“今日的夕阳甚美，若不看，可惜了。”
而且，看一日便少一日，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
傅祗看着天边的云彩，眼中尽是恋恋不舍。
赵含章就跟着转头看了一会儿，等夕阳全部消散便道：“我们回去吧。”
赵含章和傅庭涵蹲在院子里洗手，把指甲缝洗干净，又洗了脚，还拿刷子小心的刷掉鞋子上的泥，傅祗一直含笑看着，弘农公主则是一脸愕然。
傅宣在自己发呆，他似乎总能自成一个世界，就是他爹都走不进去。
夜色降临，傅祗身心愉悦的躺在床上，对抱被子过来铺在脚踏上的孙子道：“不必守着了，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傅庭涵却坚持睡在脚踏上。
傅祗就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你啊，和你父亲一样犟。”
傅庭涵盘腿坐在被子上问他，“祖父没有别的心愿了吗？”
傅祗轻轻地摇头，“该见的人我都见了，该说的话我也都说了，我最忧愁的是天下苍生，而见到你和含章，我便知道不用忧虑了。”
他和傅庭涵笑道：“我虽通晓《老子》《周易》，却一生都在强求，看国家四分五裂，民生艰难，内心如烈火焚烧，总不得安宁，到如今，我终于可以放心的说一句顺其自然了。”
傅庭涵愣住，低声问道：“是因为含章吗？”
傅祗笑着点头。
在她身上，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希望，看到了天下百姓的希望。
不管将来这个国家是否会改国号，只要赵含章不变，天下万民就能怀揣着希望将日子越过越好。
傅祗安心的睡下，二十天后春小麦就可以收割了，然后是大豆，再然后是水稻，雍州再也不是荒芜一片，百姓们有种子播种了，收获时不会再遭遇乱兵和土匪，收上来的粮食只需缴纳一半的田租，剩下的都可以留起来，今年他们应该可以过一个好年吧？
去年他们都太苦了，往前几年也太苦了，走了好多的人，今年过后，在外流浪的人应该会回来吧？
雍州免的赋税要比别的州要多些。
不回来也不要紧，只要现在雍州内的百姓能安定下来，有新的孩子出生，它总会再繁华起来的……
傅庭涵睡梦中猛地惊醒，他好像很久没听到傅祗翻身的声音了，他仔细听了一下，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了。
念头闪过，他连忙爬起来颤抖的手去探的呼吸，没有！
傅庭涵一慌，连忙去摸他的脖子，脖子还是温热的，但竟一点跳动也没有了。
他连忙踢开被子爬上床，冲外面喊了一声“含章”，然后就掀开他的被子，微颤着手解开衣裳就开始做心肺复苏。
赵含章听到声音，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跑过来，连鞋子都没穿。
见傅庭涵跪在床上给傅祗做心肺复苏，一边让人叫太医，一边上前要帮忙，但她摸到傅祗冰冷微僵的手便知道没用了。
赵含章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和喉间的哽咽，抓住傅庭涵的手臂道：“没用了，下来吧。”
傅庭涵手不停的按压，喘息道：“我再试试，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我刚才都摸到了。”
赵含章没有再阻拦傅庭涵，驿站的人都醒了，弘农公主和傅宣小跑着过来，看到傅庭涵竟在按压捶打傅祗，脸色大变，“大郎你在干什么？”
弘农公主冲上前去要阻止，赵含章忙忍住泪意，伸手拦住她道：“庭涵在救祖父。”
看到太医急忙赶来，她这才让开一步让太医上前。
太医对这样的抢救方式早已见怪不怪，现在这也是太医院里各医官们必备的技能之一。
但……它再神奇，也只可能救活刚停止心跳的人，太医一摸傅祗的手和脉便阻止了傅庭涵继续按压，轻声道：“傅刺史已经走了。”
见傅庭涵锲而不舍，他便只能道：“有一段时间了。”
傅庭涵气喘吁吁的停下，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喃喃道：“可我刚才摸他的脖子还是温热的，真的是温热的，我没有摸错。”
太医没说话，只是叹息一声。
傅庭涵和赵含章都是知道医理的，只不过是一时间不能接受，所以没有去想罢了。
太医的这一声叹息让傅庭涵理智回笼，慢慢的从床上下来。
赵含章扶住他，俩人退到一旁。
弘农公主忍不住痛哭出声，跪在床前痛哭不止。
倒是傅宣很平静，扭头和赶来的司伯道：“将父亲的寿衣取来。”
司伯抹着眼泪去找。
眼泪无声的滴落在手背上，傅庭涵偏过头去不让人看到他的眼睛，却还去安慰了一下弘农公主，“祖父走得很安心。”
太医也道：“是，傅刺史脸上很安详，还带着笑容，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弘农公主心里这才好受一点。
她不是很喜欢傅宣，对傅祗这个公爹却很敬重，她这一生，父皇不像父亲，母后也不像母亲，嫁了个丈夫也不像丈夫，生的儿子也不像儿子，只有公爹，他一直像个父亲一样照顾教导着自己。
可以说，对傅祗的去世，最不能接受的是弘农公主。
即便大家都早已有心理准备，她还是不太能接受。
弘农公主跪在床前哭了许久，最后还是因为傅宣和傅庭涵要为傅祗换寿衣才被赵含章扶着出去的。
赵含章把弘农公主安排在椅子上坐好，就去准备丧仪。
傅祗是有棺材的，当年他去长安，为了表达他留在长安与民共患难的决心，他让人抬了棺材进长安。
也是因此，他一进长安就得民心，南阳王也不敢与他明着相争。
这次弘农公主和傅宣去接他，因为怕他路上出事，所以也把棺材带上了，而且，这口棺材就是傅祗的，带了这么多年，还是有感情的。
赵含章让人将棺材抬来，又准备好棺中所需的东西，等停下来她才真正意识到，傅祗是真的走了。

第1142章 丧
赵含章和傅庭涵扶棺而回，满朝文武皆惊，他们知道傅祗的情况不好，却没想到他会倒在回京途中。
对傅祗的去世，最伤心难过的却是被发配到太学的荀组，他忍不住当众痛哭出声，然后一路哭着去傅宅祭奠。
他是真的伤心啊，傅祗一死，唯一有可能约束住赵含章的人就没了。
荀组坐在灵前痛哭，大骂老天爷不长眼，国家才刚刚安定，傅子庄于国于民都有大功绩，贼老天你收谁不好，却收他？
“君在，我等无忧矣，君离，我等日夜难眠呀！”荀组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肝肠寸断，胡子和头发齐飞，要不是同僚们拦着，他几乎要爬到棺木前拍打棺材，想要把里面的人拍活过来。
赵含章见他这样伤心，也忍不住鼻头泛酸，亲自上前安慰和躬谢他。
荀组勉强停住，正被人扶着要下去，大门外面就来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略微散乱的老人，他应该是听到消息后急忙赶来，鞋子都穿得不对，一边是木屐，一边是布鞋。
他也不在意，哈哈大笑进门来。
傅祗名声极好，闻讯赶来祭奠的士族和百姓不少，所以弘农公主没有设门禁，凡来者都可祭拜，所以守门的士兵虽然瞪圆了眼睛看着邋遢的老人，却也没阻拦。
赵含章听到大笑声，扭头看去，不由嘴巴微张，张协？
他下山来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
张协，历史上早该死在永嘉初的他一直活到了现在，赵长舆去世的时候他还来哭灵了呢，在赵家门前把大晋皇室和这个朝廷骂得狗血淋头。
赵含章拿下洛阳之后几次上山请他下山，他虽然中间帮过忙，却不愿意真的入仕，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山上，尤其是这一年，她曾多次上山请他下山来教导小皇帝，都被他给拒绝了，她再上山，他就托病不见，可见其意志坚定，没想到他会下山来奔丧。
张协是来奔丧的，人却很高兴的样子，虽眼中带着泪花，脸上却满是笑容。
他站在灵前和傅祗道：“子庄啊，你比赵长舆幸运许多，有幸得见江山安稳，民心渐定，你还有何遗憾呢？”
说到此处，他哈哈大笑起来，扭头问傅庭涵，“你祖父走得可安详？”
傅庭涵点头道：“安详，他是带着笑走的。”
“好，好，好啊，哈哈哈哈，”张协仰天大笑，“我便说他再无遗憾，果然就没有遗憾。”
张协爽快的给他上了三炷香，看着棺材乐道：“你且慢走，等我去找你下棋，只希望赵长舆没有走远，我等还能追上他。”
赵含章心中一跳，仔细打量起张协的脸色来，见他面色红润，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张协上完香，受了傅宣和傅庭涵的回礼，也不搭理其他人，转身就要离开，看到站在一侧的赵含章，他脚步微顿，面色奇异道：“只望大将军不要辜负了我们这些老人。”
赵含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大步走出去，在院子里看到被两个人扶着的荀组，冷哼一声道：“朽木，朽木，连心都腐朽了，还妄想雕琢。小心朽木崩散，还划伤手。”
荀组脸色巨变，却不敢当着赵含章的面反驳他。
张协甩着袖子就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赵含章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叫来曾越，“派人送张先生回去，一定要安全将人送到家中。”
曾越应下，连忙去追。
傅祗停灵七日出殡，赵含章为他拟好了谥号——文忠。
此是美谥，傅祗的一生也当得这一个“忠”字，诸臣都没有意见，小皇帝也没有。
谥号才定下，山上就传来消息，张协病逝了。
赵含章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来奔丧时看着还好……”
曾越禀道：“他家里人说，自东海王征辟他不应之后，他便一直生病，前两年才好一些，但也只是面上看着好，底子早坏了。”
“去年六月，他便重病，差点没活过来，后来听说女郎收服石勒，又灭了匈奴国，这才开始好转，养了大半年，今年三月上才能下地行走，”曾越小声道：“张家人说，大将军春后几次上门相请，他已然动心，只是并不想去教授小皇帝，倒想进太学去教书，他就等着大将军提了。”
“没想到，自下山祭奠傅公后他就开始生病，不过短短七日便……”曾越顿了顿后道：“不过张家人说他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呢。”
赵含章扯了扯嘴角，强笑道：“那就好，准备丧仪，明日我去张家祭奠。”
曾越应下。
赵含章亲自去张家祭奠张协，想到当年他来赵家哭灵，帮她破局，再想到他在傅祗灵前的那番话，她知道他们的心结在哪里。
他们这一代人在特殊的政治环境下，要么像赵长舆和傅祗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将他们无力改变的东西撇到一边只当不见；
要么就像张协，夏侯晏这样，好的坏的都看在眼中，因为无力改变而挣扎愤恨，最后只能隐于山中，装作把两只眼睛都闭起来。
可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们的眼睛闭着，心却是睁着的，并不是想不见就能不见。
这就让他们很痛苦，眼见着国破家亡，却又无力扭转，前路迷茫下只能不断的捶问自己的内心，一日一日的折磨自己。
赵含章一直想让他们入仕，就是想告诉他们，她可以给他们一条杆子，只要他们用力，便可以改变这个世道，改变这方窘境。
可，这才刚刚开始，他们却都没了。
他们只来得及看到火苗而已，还未看到它熊熊燃起呢。
赵含章忍住眼泪，躬身拜下，将香插下去后对张协的两个儿子道：“老先生既然有匡扶社稷之意，还望你等能继承父志，等孝满，请两位来太学任教。”
张协的长子张崊忙看向弟弟张群，张群微微点头，张崊便应下了。
赵含章也看了张群一眼后道：“若有困难，只管到大将军府来找我。”
张崊和张群皆一脸感动的应下了。
张协去世，来祭奠的人并不多，赵含章能来出乎他们的意料，而赵含章来过以后，来祭奠张协的人才增多，这让兄弟俩更加感激赵含章。

第1143章 结庐
傅祗过世，赵含章只给了傅庭涵三个月的休息时间，然后就夺情让他继续上班。
傅庭涵在家中为傅祗守孝，但其实除了不去衙门上班、出差和吃素外，和平常的生活没多大区别，每天醒来除了早晚三炷香就把自己关进书房。
书桌上的摆满了稿纸，写着傅宣都看不太懂的东西。
弘农公主觉得这样不行，太不孝了，于是在傅祗墓边让人搭了一间草庐，然后把他们父子俩个都赶到草庐里去守孝。
她则每天给他们去送饭。
傅庭涵倒是听话的去了，但觉得她这样来回奔波太麻烦，每天光给他们送饭，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现代人思维的傅庭涵觉得有这个时间做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他自己拎了一袋大米和小米，决定自己做东西吃。
赵含章就给他准备了锅碗瓢盆和一缸咸菜，还给他包了几包菜种，把大小锄头都给他带上了。
弘农公主目瞪口呆的看着，赵含章就与她解释道：“既要守孝，那就彻底些，这些力所能及的事让他们自己做吧。”
所以从今以后，她们都不必要给他们送饭，只偶尔上山拜祭傅祗，再顺便看一眼父子俩个就行。
赵含章将他们送到草庐，看到里面只有两张相对的木板，但茅草堆得挺厚实，下雨应该不会漏雨，于是放下心来。
她在附近走了走，就用锄头在一块地上锄了锄道：“这块地适合种菜，锄这块吧。”
傅庭涵就上前，和她一起开地，见傅宣呆呆地站在一旁，他就贴心的递给他一把镰刀，“父亲，您把野草割了吧。”
傅宣愣愣地接过。
在这一点上，他连他爹都不如，傅祗每年还都跟着百姓和士兵们一起种地，对农桑很熟，但傅宣……
他最擅长的是读书。
弘农公主是想他们来表达哀思，来此守孝，却没想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做得这么彻底，连菜都要自己种。
努力了一天才开出来一小块地，弘农公主和赵含章今夜都留在了此处，坐在火堆边，她和赵含章解释道：“我让他们结草庐守孝，并不是故意为难他们，而是认为父亲当得他们的哀思，他们居于家中，的确着麻衣，吃素不饮宴，却沉浸在书中，神情安乐不见悲痛。若不思念亡者，又怎么能继承亡者的遗志呢？”
赵含章还未说话，傅宣先表示了反对，“你不是我，怎知我不思念父亲？”
他道：“并不是痛哭流涕才是思念。”
“你只看到我在看书，却不知我在看什么书，我明明是在整理父亲从前的手稿，如今书局昌盛，我想把父亲的文稿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印制成书，流传下去。”傅宣道：“难道这不是哀思吗？”
弘农公主就扭头看向傅庭涵，“你呢？你写写画画的那些东西也是你祖父的手稿吗？”
还真不是，那些都是傅庭涵要做的事，最近他只是按部就班的守孝，还真没怎么想傅祗，他红了脸，低下头去。
赵含章就搅了搅锅里的粥，和弘农公主道：“母亲，祖父此生最大的遗愿不就是社稷之安吗？庭涵现在做的就是让社稷安定的事，这难道不是在完成祖父的遗愿吗？”
“守孝当寄以哀思，人痛故不能理事，所以才有丁忧守孝之俗，”弘农公主道：“你三月夺情，本就让庭涵被非议了，他却还不用心守孝，传出去，他将来还有什么名声？”
赵含章正色道：“母亲慎言，庭涵很用心的在守孝，不改先祖之道，这就是庭涵最大的孝。”
弘农公主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赵含章道：“宰予认为三年守孝之礼当改，孔子认为不妥，因为孝期食稻、衣锦，此为享乐，故心中不安，不安故不为。”
“但宰予自己可以安定，他亦为孝。”
弘农公主淡淡地道：“孔子说宰予不仁。”
赵含章就反问道：“孔子说宰予不仁义，宰予便不仁义了吗？宰予乃孔门十哲之一，还是十三贤圣之一。”
“母亲，宰予若是不仁，岂不是古来圣贤也有不仁不义之人？那圣贤的话还能听吗？但若宰予不是那样的人，岂不是孔子说错了？”赵含章道：“可见圣贤的话也有错的时候，作为学生和后来者，我们要学会的是思考。”
“势随时变，时随势变，庭涵在朝中做的是活万民的事，以祖父的为人，您觉得他会想庭涵老老实实地在家中什么也不做，就想着他渡过二十七个月，还是出去救更多的人，为国效力呢？”
弘农公主：“我……”
赵含章见她嘴角紧抿，这才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母亲伤心，我们也很伤心，正因为伤心才更想天下早日安定，百姓能够富足的生活，国泰民安时来祭奠祖父，我以为这才是最大的孝顺。”
傅宣深以为然的点头，还和弘农公主道：“你让人把书房里的那些书和手稿都给我带来吧，种菜之余我要替父亲整理文稿。”
傅庭涵张了张嘴，不由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都不用他开口，直接点头道：“我明天把你的书和稿子也都送来。”
傅庭涵呼出一口气，种菜花费的时间不多，种菜之余，他总不能发呆吧？
但等书籍和稿子送到山上来时，傅庭涵发现他放在工作上的时间并不多。
种菜还是很费时间的，每天都要开一小块地撒下新菜种，种子需要浇水，这里距离水源要走一段时间，去时大概要一刻钟，挑水回来大概需要两刻钟。
傅庭涵一度想把这件事交给亲卫们。
不错，他虽然来守孝，但周围驻扎了不少亲卫，就默默地守着他。
但看了一眼草庐和不远处的墓地，傅庭涵还是默默地自己去挑了。
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挑着水的时候，最开始两天他难得的有些烦躁，但等到第三天，他已经习惯去担着木桶去挑水。
且走在这条熟悉山路上心格外的宁静，他竟有了许多时间去思考。
哪怕是往回挑水时气喘吁吁，他也能在脑子里列公式。

第1144章 父子谈心
将菜都浇好，他似乎在第一块地里看到了绿芽，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没看错，便高兴的继续去挑水。
傅安蹲在草丛后面，看到就要过去，被施宏图一把拉住后衣领，“你干嘛去？”
“郎君把水缸都挑满了，他肯定是想事情忘记了，我去提醒他。”
“大将军不许我们干扰郎君，水挑了也不会浪费，再多挑一担也可以存在木桶里。”施宏图早觉得傅庭涵需要锻炼了，但他就是不喜欢动弹，每天早上跟大将军打养生拳已经是他的运动极限了，这几天住在山上，没有大将军看着，他什么都做，就是不打拳，施宏图看着都替他着急。
正好，多挑几担水，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傅庭涵站在泉边向下眺望，快到用晚食的时间了，所以山下升起了袅袅炊烟。
其实北方的水资源有点少，饮用水一直是一个问题，因地制宜，要将水抽到高处都有什么方法呢？
目前打一口井造价很高，还极易发生危险，耗费的时间很长，在不易出水的地方，需要挖很深很深才能出水，现在的技术很难完成。
傅庭涵躬身将水挑回去，一放下就钻进草庐，扯过一张白纸，拿起笔就去沾傅宣的墨。
埋头写东西的傅宣也没留意，等父子俩个都回过神来时还是因为天太黑，他们看不见了。
傅宣抬头，一时眼花，没看清楚这是哪儿，随口道：“掌灯吧。”
傅庭涵却回神了，他摸出灯来点上。
傅宣这才想起来他们在草庐里，他摸了摸有些发痒的耳后，问道：“有些饿了，今晚吃什么？”
傅庭涵道：“吃粥吧，我去煮上。”
傅宣这才知道他还没煮晚食，放下笔起身，扫了一眼他纸上的图画，顿了顿后跟出去。
傅庭涵很快将米掏好，生火，放到用石头搭成的简易灶台上。
傅宣学着他的样子拿过一块木墩，整理了一下袍子坐在他身边，好奇的问道：“你画的什么？”
“你问哪张？今天中午画的农具，刚才画的是挖井的一些东西，不一定能用，先画出来，回头请教一下挖井的匠人后再修改试用。”
傅宣：“你在尚书省一直做这样的匠事吗？”
傅庭涵：“差不多吧。”
“觉得高兴吗？”
傅庭涵道：“想出来的东西有用就很高兴，没有用心情就一般。”
“你从前只对《周易》有一些兴趣，因此算学很好，倒不知你对工技也这样喜欢和擅长。”傅宣扭头看他，“我以为你会对儒与道更擅长，却没想你现在多钻研墨家。”
傅庭涵：“墨家不好吗？都是为民做事，有所成效就行。”
傅宣笑了笑道：“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兵墨法都为技，是手段，要治国，定乱世，就得从思想上改变，所以你钻研儒道，想要寻求破解之法。”
“也是因为这个，你与你母亲才有那么大的冲突。”
傅庭涵一愣，努力的在记忆里寻找，终于找到了他和弘农公主的争吵画面，虽然很模糊，但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想法却很清晰。
年轻，奋勇又心系家国的少年和母亲表示，从儒家礼仪上来说，晋国得位不正，就不该存在，而它存在了，此为逆天而行，所以天下才大乱；
从道家的天道自然来说，晋国早应顺应民意灭亡了，而正因为你们总是苦苦支撑它，它将灭不灭，这才让百姓陷于长久的战乱之中。
少年觉得，还不如直接给这个天下一拨大的，让这腐朽的一切都灭亡，这才有可能新生。
当时，坐在皇位上的人还是弘农公主的亲爹，傅长容的亲外祖呢，八王之乱进行到了第十三年，东海王杀进京城，又死了一拨人，连带着整个中原、雍州和司州都陷于战乱之中。
傅长容只要上街就能看到饿死或者因为受伤而死的乱民，而出城，更是举目饿殍，这让从小饱读诗书的少年心里怨恨透了大晋王朝，他实在找不到大晋继续延续的理由。
他不像傅祗、赵长舆和王导等一众成熟的人可以更大局的看待这个世界，傅祗他们向往的是和平，能够不变革，能够不再发生大战的和平，为此，他们愿意忍受一些不公，愿为百姓撑着破伞前行。
他更激进和活泼，想要不破不立，将这腐朽的一切都埋了，重新再长起顺应他心意和民意的朝廷，把那把破伞扯破踩在脚底，再重新做一把新伞。
哪怕在换下破伞，撑起新伞间的时间里会被淋湿，淋透，也会想着撑起新伞就好了，到时候可以慢慢的晾干。
傅庭涵从回忆中脱离，垂下眼眸没有说话，他分不出他们两种方式哪种是对的，哪种是错的，或者都对，也都错。
人淋湿了，晾干的时候可能会生病，很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撑着破伞，一时不被淋湿，但伞若不能修复，还是会被淋湿，早晚的问题而已，也会得了风寒一命呜呼。
傅宣问他，“所以你现在是和你母亲和解了吗？我看你们近来相处得还不错，她前几天那样说你，也是因为伤心你祖父离世，并不是真的认为你不孝。”
“我知道，”傅庭涵道：“我没有生她的气。”
傅宣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和他儿子又没话了。
他挠了挠耳朵后面，苦恼不已，怎么这么难啊，他以为他们父子间更有话说，谁知三天下来说的话还没和公主一天说的多。
傅宣忍不住问他，“庭涵，你和含章也是这样相处吗？”
傅庭涵一脸莫名的看着他爹，点头道：“是啊。”
傅宣瞪大眼，“就没话？”
傅庭涵迟疑了一下问道：“您要听我给您讲打井吗？”
“算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父子两个又安静下来，等粥煮熟，默默地吃了以后就去洗漱，准备上床睡觉了。
对了，吃的白粥，中午咸菜吃完了，所以光吃白粥。
好在赵含章第二天提着一筐东西来见他们，有各种菜蔬，鸡蛋和……笔墨，以及稿纸和公文。

第1145章 信箱
赵含章把公文递给傅庭涵，道：“这是尚书省一些要处理的公文，他们做不来，得问你，我顺手给你带上来了。”
傅庭涵翻开看，都是图纸和各种技术性的问题，比如，象山那边新发现的铁矿，工匠们决定按照傅庭涵给的图纸造新的炼铁炉和钢炉，那边铁矿的含铁量还不错，计算可以炼出好钢，但在造炉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工部已经派了两个老练的工匠去处理，但不知是什么问题，竟然都处理不好。
所以只能上报请教傅庭涵。
还有，西平书局一个工匠发明了一个新的印刷机，和活字一起排版后可以刷出图片，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请画手画图后反印雕刻再和活字结合后印刷，虽然麻烦，却意味着除了书外，他们还能印画册。
但印刷机很快就出现糊墨的状态，他们研究后发现应该是印刷机材料的问题。
他们想要试用更多更好的材料，所以向上申请，并且工匠还顺便请教了一下傅庭涵，可有推荐的材料吗？
赵含章道：“户部上报了今年开春至今开垦的田地亩数，人口总量和赋税等数据，我都处理好了，就这些，我处理不来，只能找你了。”
都是技术性的问题。
傅庭涵收下了，“我处理好后让亲卫给你送下山。”
他转身拿来一叠图纸，“上次说的农具，我这几天用锄头比了一下，这是图纸，你让人做出来试一下。”
“这些则是打井用的铁钎和吊机，冀州、幽州和并州一带都缺水，还是应该多打井。”
赵含章接过图纸看：“光有东西还不够，还得培养会探水和会打井的匠人啊，找到合适的地方挖井事半功倍。”
赵含章在图纸边写下一行小字，打算专门培养一队勘探水源和打井的人才。
傅宣坐在一旁怔怔的看着俩人，发现他一点儿也插不上话。
在这山上，他们做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就算四周悄悄潜伏了不少保护他们的亲卫，所以赵含章和傅庭涵并没有闲着，他们淘米煮粥，一边给灶里添柴，一边谈事。
事情还没谈完，粥就先好了。
赵含章就从大竹筐里拿出一个食盒，里面是简单的几道小菜，他们可以就着小菜吃粥。
“二郎和谢时已经到达长安，长安的百姓知道祖父去世的消息，心中悲痛不已，当地士族乡老想要派了一些代表过来祭奠祖父，我同意了，过几日他们可能就到洛阳来，到时候会直接到山上来。”
傅庭涵扭头看向墓碑，道：“祖父不喜奢靡，长安到洛阳路途不近，来回一次费时又费力，就这一次吧，以后还是不要让他们来了，劳民伤财。”
傅宣这才插上话，“对，他老人家若知此事，心中也会不安的。”
赵含章应下。
她同意代表们来，除了哀悼傅祗外，就是想趁此机会加强和雍州的联系，让雍州内的士族和乡老们更快的接受她，这样赵二郎和谢时在雍州的工作也更好展开。
谈完所有的事情便过午了，赵含章去傅祗墓前静静地坐着，傅庭涵陪她一起。
这是俩人难得的安静的思考时间。
在这里，赵含章想的最多的便是雍州的事了，之前傅祗在雍州，她只给政令，基本不会直接参与到雍州的事务中，所以她对雍州的控制并不大。
而现在雍州由赵二郎和谢时管理，她不仅可以直接统辖雍州，和西凉的联系也要变一变。
西域啊，那里有许多物资和物种是中原所没有的，丝绸之路已经断绝很久了，按照后世的历史推断，东汉末期西域一带就有棉花种植了，但一直传不到中原来。
张轨一直帮她找，但至今没有消息，她觉得她需要派出自己的人手，加大寻找范围。
棉花，她一定要找到！
而除了棉花外，西方还有许多物种是他们需要的，目前史书中有记载最远到达的地方是波斯湾，只要渡过，他们就可以到达罗马帝国。
只要能将丝绸之路打开。
赵含章心潮澎湃，但抬起眼眸后慢慢冷静下来，压下自己的心绪，在心里告诉自己步子别垮太大，现在她还没有实力让西域归心，打不开丝绸之路。
只能先在西域找一找棉花。
找谁去呢？
赵含章把自己手下的人翻了又翻，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唉，看来，人还是不够用啊。
赵含章目光转了转，扭头问傅庭涵，“你说我在皇城门前立两个大信箱如何？”
傅庭涵的脑子还在想火炉呢，疑惑：“信箱？”
“对，一个呢，专门收集民间建议，不仅可以集思广益，还可以搜罗人才；”赵含章道：“一个则是给人伸冤用的。”
越说，她越觉得这个方法好，“说不定真能找到适合的人才出使西域。”
傅庭涵：“那其他州郡要不要设呢？”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不，要将权力集中在洛阳，所以只在洛阳设置信箱。”
其他州郡也设置，耗费的人力就太大了，而且，通达的道路得到的太轻易，总会有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傅庭涵不反对。
赵含章就看向傅祗的墓碑，问道：“祖父也不反对吧？”
清风微动，赵含章就自主道：“看，祖父也不反对，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赵含章在山上住一晚，傅庭涵去割了不少艾草来熏蚊虫，熏过一遍后还把多余的艾草放在火堆边，让它慢慢的燃烧。
他还把自己的药包挂在赵含章腰上，“山上蚊子多，别被咬了。”
时不时抓一下耳后的傅宣：……
他忍不住问赵含章，“公主近日可好？”
赵含章道：“挺好的，就是会时不时的想起祖父，然后哭一场。”
傅宣就叹息一声，“你多安慰她，人总有一死，父亲早预料到这一天，也走得安详，实在没必要为此伤了自己的身体，父亲知道不会高兴的。”
傅庭涵想起来了，忙问道：“沈如辉有消息回来吗？隐居山中会治水的人是不是傅家人？”
赵含章：“还没消息回来。”
傅庭涵就皱眉，“现在你平定匈奴的事应该早就传遍天下才是，我们也举行婚礼了，按说二叔他们要是还在，应该能听到消息吧？”
如果他们听到消息了，又怎么会不回洛阳呢？

第1146章 傅畅
傅畅没听到消息，他此时带着两个儿子躲在深山里呢，和他们一起躲在山里的有三十九户，共一百零八人。
可是，他们一开始其实有八百多人，但一路流亡到此，眼见着离洛阳越来越近时，东海王一行二十多万人被灭的消息传来，还未等他们的悲痛缓过来，他们就遭遇了匈奴大军。
看方向，匈奴这是要往洛阳打，东海王带走这么多人，洛阳防备空虚，怎么可能守得住？
傅畅哪还敢去洛阳，立即就带着两个儿子往山里跑。
一起逃难的过程中，不少难民都知道傅畅有些本事，见他往山里跑，就也跟着跑。
有匈奴兵提着刀追进林子，死亡的笼罩下，他们这一伙人跑了很久很久，等终于跑不动停下时，他们已经在深山之中，而且不知道怎么出去了。
路上跑散的人不算，傅畅最后清点，跑到一起的共九十二人。
他们暂时不敢出去了，匈奴肆虐，也不知洛阳怎么样，陛下怎么样了？
傅畅心中忧愁，但很快就将这种大事压下，目前最要紧的还是他们一群人的生存问题。
山里有猛兽，有毒虫毒蛇，也很危险，只不过比起外面凶残的匈奴人，难民们一致决定在山里住下来。
他们推出了两个老人来和傅畅说，“我看这里地势还算平坦，又能听到水声，显然不远处就有水源，不如在此暂住，等外面战事平定了我们再出去。”
话是这样说，谁知战事什么时候结束呢？
傅畅回头看了看来路，一时也分辨不出方向，点头应下。
于是他们顺着水声往里走，本来平坦的地势稍稍向上，然后又向下，树木很茂密，并不适合居住。
又往前走上一刻钟，因为高大林木遮挡而阴暗的光线一下明亮起来，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三座山环绕的山坳，远处有水从山涧飞流而下，在下面形成了一个大水池，水池的水溢出，便形成了河流。
河流将这片平整的土地分成两边，他们站的这边大概占了山坳的三分之二，傅畅的目光顺着河流向下，就看到那条河流似乎冲入右手边的那座山中消失不见。
傅畅便在此住下，他带着人修建了茅草屋，又在河水两岸开垦出不少田地，他们随身携带的农具很少，基本是难民们防身用的。
还有些粮食和种子。
种子，逃难必备，难民们逃离故乡，除了突然而逃的人外，凡经过深思熟虑后离开的，都会随身带上各种种子，那，是他们重新开始的资本。
傅畅把所有的种子都凑起来，发现各种各样的菜种最多，麻种也不少，粮种最少，说是粮种，其实逃到现在，还能分出粮种和粮食的人家没几户了。
大多数人已经开始吃粮种。
所以他只能从粮食里尽量挑出一些来做粮种。
山里的资源很多，虽然很苦，总是吃不饱，偶尔还会被毒虫毒蛇咬，好在傅畅知道一些医术，也认得草药，目前没有因为被毒虫毒蛇咬而死的人。
至于猛兽，基本上是青壮们结伴出去打猎，他们人多，又有火，可以对抗。
他们这一行人就这样住下了，三年下来，他们少了一些人，却也多了一些人，这个被称作“幸村”的小村子开始有新生儿了。
在山中生活，又是从无到有，故时间飞逝，难以察觉到时光的变化。
好在傅畅从未忘记外面的时间，在决定留下来时，他就开始让长子傅咏记录，身上的纸张用完了，就刻在岩壁上，不至于忘记今夕是何夕。
傅咏在岩壁上刻下永嘉五年七月初八，晴朗，然后将石片放在一个只有拳头那么大的石洞里，转身就去找他父亲。
傅畅正在地里割豆子，不少村民都在地里劳作，一个老人很高兴，拿着镰刀找过来，“县君，今年还是丰收，我看山脚那块地也可以开垦了。”
从他们躲进山里之后，收成就一直不错，哦，去年下的雨少，连带着山涧流下的水都小了许多，它正常时犹如连绵不绝的布料一样倾斜而下，去年的水则是像水壶里倒出来的水，只成两条线，中间甚至停过十几日，可吓死他们了。
好在山涧下的深潭储备的水够，加上山中水汽旺盛，最后还是丰收了，只不过去年跑到这里的野兽很多，为了驱赶野兽他们死了三个人，最后傅畅让他们退一步，把下游的那片田地让出来给山中野兽，在中游设置陷阱，防止野兽靠近，他们的房屋在建造之处就多建在了上游靠山一侧。
傅畅在看到山涧和山中野兽这样的异状之后就知道山外面出事了，他和两个儿子道：“外面怕是干旱严重，还不知战事如何，又遇这样的天灾，恐怕更难安定，我们且在这里住下，等时机到了再出山。”
本来，他已经辨出了方向，这一年多来打猎和采摘东西，大致找到了出去的路，原本想今年秋收后就出去的，但现在……
他们决定再留一年。
这一年山涧的水终于恢复正常，来这里喝水的野兽也减少了，他们就知道旱情应该过去了。
但还不知道外面如何。
傅畅本来就想出去，此时听到老人提起继续开荒，他就更心动了，道：“我们手上的农具磨损严重，既然要开荒，不如秋收后让人出去买些农具回来。”
本来他们带进来的农具就不多，再一磨损，就更少了。
老人不想出去，外面的世界乱的很，哪有山里日子过得好呀。
傅畅在这里，既不收租也不收税，只每年每个人上交一些粮食，他也都拿来赡养孤寡老人和抚养孤儿，这山坳的土又肥厚，收成很好。
只三年，他们就能吃饱肚子了，虽然吃的饭多是豆饭，但他们也很高兴了。
所以他道：“可以用石头和木头打成农具，之前我们不是做了好多石锄和石斧吗？”
“但石头笨重，总是不比铁器好用，”傅畅道：“且我们的纸张早没有了，山中药材也不齐全，所以还是得出去添些物资。”
他知道他们已经适应山里的生活，此时很抗拒出去，所以没有表达出要出去找朝廷的意思。

第1147章 我要出山~
傅畅想着，等水稻收割了就安排一批青壮出山，既为了购买物资，也为了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
老人很怕傅畅离开，连忙问道：“县君要带队吗？”
傅畅摇头，“不，让子颂带队出去。”
傅咏，字子颂，傅畅前不久才给他取的字，取了字，那就是大人了。
老人一听就放心了，傅畅没想着丢下他们离开，于是说一句“县君英明”，转身去割黄豆去了。
傅畅在逃难前是河阴县令，河阴城破，他只能带着百姓逃命，结果逃着逃着就四分五裂，加上有其他地方的难民一冲，最后还跟在他身边的河阴百姓就没几个了。
虽然没几个，但他们在就能证明傅畅的身份，所以他们叫傅畅县君，大家也跟着叫。
倒是傅畅一直想要推辞。
但大家知道，傅畅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有能力带他们在深山里活下去的人，岂肯放他走，所以大家就都叫他县君。
哪怕这只是个只有三十九户的村子，他现在就是个村长，但大家还是“县君，县君”的叫着他。
傅咏走到一半鞋子就坏了，他只能一手提着草鞋，一边小心避开地上的刺走过来，“阿父，今天是永嘉五年七月初八了。”
傅畅皱眉，“我们的豆子种得太晚了，山中气温较外面也低一些，所以豆子收割拖到了此时。”
“我看稻穗已经低垂，摸上去是饱的，只要接下来半个月太阳好，它应该能转黄。”叶子开始转黄以后，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收割。
这样一算，水稻的收割时间的确比外面的晚。
“还是农具太少的缘故，”傅畅举目望去，不少人因没有镰刀，也没有石刀，所以用手将黄豆连根拔起，不仅效率低，还耗力气，他垂眸思索，去年水稻收割就很辛苦，先前的小麦收割也是，许多人都是用手拔的。
“这样，不要等秋收之后了，今晚回去就准备，选出十五个人来，你带着一起出山，”傅畅道：“你们主要是去买农具和种子，再打听一下朝廷的消息，赶在八月初一前回来。”
到时候正好赶上秋收。
二十天的时间，应当是够了，可是……
“阿父，我们没钱。”
傅畅道：“你带些东西出去以物易物。”
可他们能有什么拿出来交换的呢？
除了粮食，就只有从山里找的一些药材，野兽的毛皮，骨头之类的东西了。
全村的人都动起来，给他们收拾出一筐又一筐的东西。
傅咏很担心，“出山要是遇到流民或者乱兵，挑着这么多东西我们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你蠢啊，打不过不会跑吗？”傅畅道：“不必怜惜东西，能保多少保多少，不能保的，全都扔了，性命要紧，总之，你带多少人出去，就得带多少人回来。”
傅咏一脸严肃的应下。
傅畅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一吊多的铜钱和一块玉佩来给他，“这是家中最后的钱了，你多买些笔墨纸砚，这块玉佩当了，给家里买个锄头，再买两把镰刀。”
他们家就一把镰刀，还是刚进山时傅畅拿粮食和另外一家换的。
村民们一看，当即拉住自家要出山的儿子侄子的手回家商量了，没有儿子侄子出山的则直接来找傅咏，拿出家中的积蓄道：“这是我们进山前存下的钱，在这山里也没用，还请你帮我们带些东西。”
大多数都是要农具，但要求买最多的是针和线。
线还罢，他们自己可以做，针是最缺的，目前山里有不少人家用一些兽骨和牙齿做成了针，但都粗得很，不好用。
他们还是更喜欢外面的针。
傅咏的记性远没有他爹的好，只能找出一张纸被用过的纸，在边角的空位上记下他们的要求。
傅畅见他如此用心，虽然欣慰，但还是忍不住叹息，“要是大郎在就好了，他可以过耳不忘。”
一旁的傅洪一听不高兴了，“可在这里的是阿兄，聪明的堂兄还在豫州给他亲家祖父守孝呢。”
傅畅瞪了他一眼，“你想有亲家也不能够，我们要是在山里一辈子，你这辈子是娶不到媳妇了。”
傅洪张大嘴巴。
傅畅蹙眉沉思，“赵含章在豫州颇有势力，算一算时间，他们现在早已出孝，怕是已经成亲，子颂，出去以后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往豫州去的客商，拜托他们帮忙送个信，好告诉大郎我们现在的位置。”
“唉，也不知洛阳怎样，陛下怎样，你们祖父怎么样了？”傅畅心里对傅祗不是很抱希望，他知道父亲的心志，看那匈奴大军来势汹汹，洛阳空虚，多半是保不住了，皇帝要是出事，他父亲多半也会殉国。
还有大哥和大嫂，他们陷在长安，那边粮荒，同样不知生死。
还有出去游学的三弟和四弟，河阴没被攻破前，他们就已经一年多没联系了，也不知他们是否平安。
傅畅满腹心事，也没心情教育儿子了。
他的话却勾起了傅洪的左性，当即围着他嗡嗡叫，“我也要出去！您看我能不能给您找个儿媳。”
傅畅烦躁的挥手：“去去去，外面不是难民就是乱兵，你上哪儿找媳妇去？”
“怎么没有？再乱，总还有士绅和坞堡吧？说不定就有小娘子看我长得好，要我去当郎君呢？”傅洪威胁道：“小心我给人当上门女婿去。”
傅畅就摸着胡子道：“你要是能在外面活下来，当上门女婿也不错。”
傅洪一呆，“您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大英雄不问出处，当今乱世，人只要能活着就好，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傅畅说到这里一顿，加了一个条件，“不得有违人道。”
人道，即，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
傅畅道：“如今畜生横行，但你们要做人，若是连人都不做了，趁早自绝，不要告诉别人你们出自北地傅氏。”
傅咏和傅洪一听，立即严肃的应下。
应下后，傅洪有些不服气的道：“阿父，您看我们像是不做人的人吗？”
傅畅夸道：“自然不像，我就这么一说，你们记下，以后也这么教子孙后代。”
傅洪这才高兴起来，“那阿父你答应我跟着阿兄出山了？”
傅畅迟疑了一下，看着小儿子脸上的兴奋和期盼，他还是点了点头。

第1148章 世界变了
傅咏带着十五人挑了十六对筐子，在山里跌跌撞撞走了两天才走出深林，一路上，他们听着狼嚎虎叫，心惊胆战的，好在都是有惊无险。
一出山，他们就感受到了太阳的热烈。
啊，外面连天都比山里的高，太阳也比山里的热烈啊，年轻人们感觉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但他们还记得之前是怎么躲到山里去的，所以没得意很久，睁着一双大眼睛就左右张望，生怕什么地方跑出来一群流民。
但入目之处一片空寂，没人，一个人都没有，连路上的尸骨都没了。
傅咏也觉得稀奇，“没人也就算了，怎么连尸骨都没了？”
傅洪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一个寒颤道：“不，不会他们已经凶残到连尸体都吃了吧？”
青年们脸色顿时煞白，傅咏一掌拍在他脑袋上，“乱说什么？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凶残的人？”
大家并没有放心。
傅咏道：“就算真那什么，那也会剩下骨头，他们还能把骨头都啃了？”
他站在路边，朝着大路两边仔细的看，道：“这路上一根骨头也没有，多半不是被吃了，而是被收殓了。”
青年们松了一口气，问道：“路上那么多尸体，谁会来费劲的收尸？”
他们逃难时，路上就常见倒伏在地的尸体，逃难过后，留下的尸体只会更多。
傅咏看向大路，心潮澎湃，“谁知道呢，可能是朝廷，可能是这附近哪个大坞堡，也有可能是哪位侠士。”
青年们直接略过朝廷这个选项，议论起来，“要是坞堡，会不会是李家？李家是这的士绅，也有坞堡。”
“就那个小坞堡，怎么可能挡得住匈奴？我们逃命的时候，李家坞堡不也有很多人跟着一块儿逃了吗？”
傅咏重新挑起竹筐，道：“别猜了，我们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大家连忙跟着挑起担子跟上。
但出山之后，大家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傅大哥，你怎么知道是往这头走？你来过吗？”
“没来过，但当时我们是从另一条路逃过来的，最近的县城起码要走两天才能到。”两天太久了，所以傅咏打算换一个方向走，万一下一个县城离得更近呢？
“万一这头的县城更远呢？”
傅咏：“天命如此，说明我们和这头的县城有缘，当坦然接受。”
“唉，外面好荒凉啊，这些草长得真好，地一定很肥，要是能种上粮食就好了。”
“放牧也不错，这草看着挺好吃的样子。”
傅洪几个震惊的看着说话的关二。
关二吓得脖子往后一缩，道：“干嘛这么看我，我家以前很有钱的，有两头牛呢，我常去放牛，我看这草它们就很爱吃。”
大家收回目光，也忍不住去看大路另一头的草地，别说，那草看上去青翠欲滴，很好吃的样子。
正这么想呢，傅洪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再看，发现草地很远的那一头还是有很多牛和羊。
他顿时大惊，“你们看，那是不是牛和羊？”
大家一起看去，发现还真是，而且牛群和羊群渐渐向他们靠近，他们隐约在一头牛的牛背上看到了人。
傅咏悚然一惊，当即喝道：“快走！”
大家立刻挑着担子小跑起来，心中祈祷对方不要看见他们，不要看见他们……
跑了有两刻钟，离得很远了，他们体力耗尽，忍不住停下来坐倒在地，傅洪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只能冲着傅咏摆摆手，表示他跑不动了。
傅咏也跑不动了，他转头去看，牛群和羊群都不见了踪影，应该被他们摆脱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心中疑惑，“难道这附近真的出了个大坞堡？或者，这里已被匈奴占领，不然谁有胆将牛羊赶到这里来放牧？”
大家一听，心不断的往下沉，傅洪哭道：“阿兄，这儿要是被匈奴占了，我们还能活着回山吗？”
大坞堡他们是不想了，他们躲进山前，看那匈奴大军来势汹汹，怎么可能会有坞堡能独善其身？
傅咏咬咬牙道：“难得出来一趟，不能无功而返，就算换不到农具，也得打听消息，国是否还在，祖父是否还在？不问清楚，我心难安。”
大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忍着身体的疲累，起身继续挑着担子，顺着官道往下走。
渐渐的，路两边不再是荒草丛生的草地，而是被开垦出来耕种的土地。
近水为田，无水为旱地，官道越发平整，两边竟还修了沟渠，有水在沟渠中流动，一行十六人趁着没人在沟渠里喝了几口水，好奇的去看沟渠下的田。
田里的水稻长得很好，稻穗低垂，叶子已经偏黄，再过十来天，这一片水稻应该就可以收获了。
山外的庄稼熟的比山里快。
关二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稻穗，抬头惊叹道：“傅大哥，是真的。天啊，谁把水稻种到这儿来了，不怕被偷吗？匈奴人给种？没有乱兵来抢收吗？”
傅洪也蹲过来，“现在稻谷还没熟，但再过几天，叶子更黄了，就算不熟也会有人来偷的，怎么没有农人看管？”
傅咏却觉得他们蹲着看的那条稻穗比他们山里种的要长，上面的稻谷似乎也更多，他再看这一整片田，发现稻子长得极好，比他们在山里种的高上两指左右，又错落有致，一排排的，甚是好看。
傅咏举目望去，只见从这一段往下，沿着水渠之下的皆是水田，田中都是稻子，一个农人也没有，却有一种静谧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傅咏呼吸急促起来，立即挑起担子道：“前面要么是大村，要么是乡镇或者县城，赶紧起来。”
大家抓紧时间赶路，中间路过两条小路，他们顺着小路往里看，隐约看到了村子的屋舍。
但他们没有靠近，而是选择继续向前，渐渐地，他们看到了城墙。
傅咏就左右看了看，见前方右手边有座小山丘，小山丘上都是树，只一眼他就看出，这座小山丘把出城后的道路一分为二，左右两条官道可以去往不同的地方，那里一定有送别的长亭。
山上可躲避，亭子多旅客，可以在那里打听打听消息，于是傅咏带大家溜到了山丘上。

第1149章 打听消息
傅咏将竹筐放在一棵树后，这里有几棵树围起来的一小片小平地，刚好够他们放东西。
傅咏让关二带两个人溜到前面去看看，“看是否有长亭和人？”
关二应下，和两个好朋友一起顺着山势往上爬，在半山腰上翻过去，探头往下看，不多会儿就兴奋的跑回来道：“傅大哥，我没看到亭子，但我看到一个茶寮，有好多人在那里喝茶吃东西。”
这么一说，众人肚子都咕噜噜叫起来，一个吸了吸鼻子道：“难怪我总觉得闻到了麦香味，他们一定是做馒头了。”
傅咏想了想，叫来他们当中年纪最长，也最稳重的董舒，“董大哥，你带傅洪和关二去打听消息，我带他们在此等候。”
董舒一听，有些紧张，连忙摇头道：“我不行，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你带傅洪和关二去吧。”
傅咏垂眸想了想，他的确有许多事情想打听，于是起身，“好，我去，再来两个人上山盯着我们，要是出事，我想办法给你们手势，你们立即就离开，直接回山中。”
青年们一听骚动起来，问道：“那农具不买了？”
傅咏：“要是收到手势，说明我们买不到农具，还会丧命，这时候保命要紧。”
出山前老人们一再叮嘱，出来后要听傅咏的，所以青年们对视一眼，即便心中不甘，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傅咏就带四人翻过山，留下两个在半山腰，带着傅洪和关二下去。
等下到山脚下才看到被树木遮盖了视线的一座亭子。
亭子有点旧，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倒是路对面一片草地上撑起的茶寮坐着很多人，路边还停有牛车和骡车。
傅咏刚才把钱袋子都留在队伍中了，只随身带了一串铜钱。
他领着俩人走进茶寮，扫了一眼就走向一张桌子，抱拳问道：“兄台，可否容我们拼个座？”
这一桌坐了两个人，一看就是一起的，他们袖子宽大，大热的天穿布鞋，一看就是有家底的人。
坐着的客官抬头看傅咏，见他穿着窄袖小衫，胳膊肘的位置还打了补丁，脚上穿着草鞋，但气质温雅，不像一般的农人。
这个时代，就是皇亲国戚都有可能落魄成乞丐，所以客人没有瞧不起傅咏，见他彬彬有礼，便点头应了下来。
傅咏就看了傅洪和关二一眼，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傅洪和关二看了看那两个客人，就学着他们的样子端坐在一条长凳上，五个人坐了满满一桌。
傅咏点了三个馒头、三张饼和三碗茶，等着吃。
等茶上来，傅咏就笑问俩人，“兄台是要进城，还是才出城？”
“这个时辰，自然是要进城。”
傅咏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失笑道：“是我忙糊涂了，竟不觉时辰已晚。”
两位客人表示认同，还反过来问他，“是在割麦子吗？”
傅咏含糊的应了一声，他们山里不种春小麦，全是种的冬小麦，小麦早在四月份就全收了，收完小麦便开始插秧。
这一片是汾水一带，按说也是种冬小麦的，此时才收麦子，看来是去年出了意外，所以改了开春时种春小麦。
就不知这意外是天灾还是人祸了。
傅咏：“我看两位是读书人，此次出行是求学吗？”
俩人就相视一笑道：“我们拿到了州试的文书，要去洛阳参加招贤考。”
傅咏闻言眼睛瞪大，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知道招贤考，是豫州为取才举行的考试，当时张榜天下很是轰动，为此，朝中还有人说赵含章要广罗天下人才造反呢。
招贤考在洛阳，那是……赵含章占了洛阳呢，还是匈奴借了她的法子？
但他又不能直接问出口，只能心痒痒，正想旁敲侧击的问一下，伙计将他们的馒头和饼端上来，这一打岔，两位客人就自己扭头说话去了。
傅咏只能按捺下激动，静等时机再提问，结果……
“唉，听说今年去洛阳考试的人极多，我们也不知能不能考中，按说新的考试制度才颁布，不该这么多人才对啊。”
“赵大将军在皇城门口立了两个信箱，一个谤木，一个肺石，那谤木就是为听天下谏言，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议论朝政，山中隐居的隐士，只要对朝政有见解，都可以投谤木箱，如此广开言路，你说能引出来多少隐士？”
伙伴一听，不由叹气，“国家欣欣向荣本应高兴，但我一想到这么多有才之士赶着这时候出来，我前途渺茫，就又高兴不起来了，听说这次还有江南那边的北归士族参加，那些大世家，底蕴可不是我们能比的。”
另一人却不气馁，笑道：“当不得县令，难道连一主簿县丞也当不得吗？”
“如今天下初定，各地都缺人，我们既能过了州试，我不信赵大将军会不用我们，”他意气风发的道：“我们应该感谢赵大将军，若没有她的招贤考，你我这样的身份还真难出仕。”
傅咏压下心中的激动，眼睛明亮的问道：“我观两位兄台清逸飘然，应该是读书人，怎会有这样的感慨呢？”
那人就笑着摆手道：“是读书人，但家中只是略有几亩薄田，侥幸在这乱世中存活罢了，我等这样的家世，若是定品，那是连定品宴都进不去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祖父是县衙里的仵作，积累了一些钱财，侥幸买到了几本书，他爹后来跟人做生意，又稀里糊涂被人卷去当兵，还进了赵家军，做了一个队主。
这样的家世，别说他了，再往下传三代都不一定能进定品宴。
而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有学识，有本事，他们就可以去参加招贤考，国试不过就考到州试，州试不过就考到县试，总能有出头之日。
而除了文考，他们还能武考。
不过听说武考也很难，不仅要要考武艺骑射，还考兵法和算术，甚至听说，卷子上还会考几题医术，一点也不比文考简单。
“而且招贤考的文考和武考时间错开了，我先去考文考，要是不过我就去考武考。”
他的好朋友就笑问，“要是武考还不过呢？”
“那我就去考太学，太学在明年正月考试，我这次州试最拿手的就是算学，进了太学我就想办法拜在傅尚书门下，若能做他的徒弟，不也可以青云直上吗？”
他的好朋友忍不住道：“奸诈之徒啊，不过我要祝愿你心想事成，待他年功成名就，别忘了我呀。”
“不会，不会，一定不忘。”
傅咏连忙问道：“敢问傅尚书是哪位？莫不是北地傅祗？他不是中书吗？”
“兄弟，你多久没进城看布告了？傅尚书自然是傅长容，傅中书是他祖父，不过他前不久病逝了，赵大将军和傅尚书亲自去雍州扶灵回京呢。”

第1150章 新世界
傅咏还没来得及从祖父病故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就收到俩人怀疑的目光，“你不知傅刺史病逝的事情有可原，但你竟不知傅尚书是谁？”
傅咏一边心中念着罪过，一边一脸迷茫的道：“我就知道傅尚书是北地傅氏的人，又叫中书，家世显赫……”
“嗨，你弄混了，那不是一个人，是祖孙二人。”俩人瞬间释疑，这种事也是常有的，民间很多百姓一生都不知皇帝是谁呢，将祖孙二人混为一人也是正常的，两个考生就热情的给他解释说明，“你说的傅祗是前中书令，大将军平定匈奴后改封他为雍州刺史，他的孙子傅长容被封为尚书令。”
一旁的傅洪急死了，很想问大将军是姓谁名谁？
但大家好像都知道大将军是谁，他们一时没敢问，唉，早知道这片不是被匈奴人所占，还是自己人，刚才就应该明言，他们刚从山里出来，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打听消息方便多了。
傅咏却觉得能得到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剩下的，他可以去县衙问。
于是，他将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这茶水怎么是这个味儿？连片姜和葱都不放。
他给傅洪和关二使了一个眼色，当即拿起馒头和饼子，和两个考生告辞。
回到队伍，他们将馒头和饼子一起分给大家后道：“这还是我们大晋，匈奴被平了，我们现在就进城。”
大家一听欢呼起来，连忙问道：“打听到农具在哪儿买了吗？”
傅咏：“没有，不过不打紧，我们直接去县衙。”
青年们一听要去县衙就害怕起来，问道：“去县衙做什么？傅大哥，我们现在就是老百姓，做事最好还是避开县衙吧？”
“莫不是县君想要找回来，在外面当官？”
这个猜测一出，大家立即七嘴八舌的一起劝阻傅咏，“傅大哥，你劝一劝县君吧，外面不定什么时候又打起来，哪有我们山里舒服？”
“官都狡诈，河阴城破，我们都知道县君已经尽力，是好官，但万一外面这些官不知道，要问县君的罪怎么办？”
“你们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山里只有县君能管呀。”
傅咏被他们围在中间，一人一句，把他头都吵大了。
傅洪连忙去解救他，将人扒拉开后大喝一声，“别吵了，现在朝中当尚书令的是我大堂哥，我们不会有事的！”
人群一静，又瞬间热闹起来，问道：“尚书令是什么官，比县令还大吗？”
“很厉害的话，能不能请他帮忙弄些农具和盐？”
“对，得需要盐，山里几乎找不到盐，煮出来的东西一点儿也不好吃，要是能便宜买些布料就更好了。”
傅咏费了不少力气才让他们闭嘴，然后俩人成排，挑着竹筐进城。
城门口有些冷清，只有四个士兵站在城门口，看到一群农民挑着竹筐过来，那竹筐太大，于是士兵们将人拦住，上前检查。
傅咏垂下眼眸，手里攥了五枚铜钱，打算一会儿被搜刮时尽量保住粮食，给钱贿赂。
他没打算在这时亮出堂兄的身份，所谓阎王好说，小鬼难缠，尚书令的名号在这些小兵中恐怕没什么威慑力。
士兵上前捏了捏竹筐里的麻布袋，见是小麦便挥手：“进去吧。”
傅咏微讶，“这就可以了？”
士兵一脸莫名的看了一眼，还给他指路，“进城后顺着大道直走，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左转，那一片有粮铺，卖粮食菜蔬的都在那一块，去吧。”
傅咏垂下眼眸盖住惊讶，笑着谢过，挑起竹筐就冲后面的人一招手，大家鱼贯进城。
青年们不敢怠慢，立即跟上。
进了城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城中人也不多，但很祥和，街道很干净，大部分商铺都开着，看见他们走过还招呼了一声，有问他们要不要买布料或者杂货的。
傅咏都一一摇头拒绝。
一边走一边看，路上还遇到卷着裤腿，拎着镰刀或扛着锄头走在街上的人，和他们擦身而过时还顺口问了一句，“你们也收工了？”
傅咏以为他们是认错了人，正想解释，就见一个扛着锄头的走过来，刚和他们打招呼的人又笑着问他，“你家也收工了？”
扛着锄头的人立即笑着回应，“收工了，收工了，今天我烧了两亩地，过两天修整一下，把草木灰都埋到土里，回头种上冬小麦，一定大丰收。”
“今年既然种了春小麦，那地就得换着种豆子养一养土，怎么又种冬小麦？”
“我那块地肥呀，我摸过土了，没问题，等明年收了小麦再种豆子养一养。”
“地肥也要爱护，可不能乱着来。”
“没事，没事，我问过司农寺的管事了，他们说没问题，多施肥就可以，可以隔一年再养地。”
他们谈了几句就分开走远，傅咏看去，发现街上不少人都是如此，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见面都会招呼一声，不是“吃饭了吗”，就是“收工了吗”。
这……是一座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城池，百姓们脸上洋溢的是真诚的笑容，有一群泥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边跑边兴奋的齐声念着什么“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傅咏怔怔的站着，目送他们跑远。
傅洪也一愣一愣的，呆呆地问道：“阿兄，他们在念什么？”
傅咏：“好像是教人启蒙的文章。”
五岁启蒙的傅洪呆呆地问道：“我怎么没读过这样的启蒙文章？”
傅咏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目标明确，直接往县衙去。
都不必问，顺着大道往前，总能看到县衙。
果然，等走过第四个路口，他就看到了一块空地，地面用青砖铺就，上面竖着一面公告墙，前后都贴满了纸张，而不远处门庭高广，门上悬着匾额，上书“县衙”二字。
县衙左面立着一块高高的木牌，那是谤木，给人留言上谏之用，这东西竟然重新立起来了，傅咏长这么大，只在书上看到过，自世祖皇帝开始，朝廷就开始捂士民的嘴，连世家子弟说话写文都要借以隐喻，又怎么会立谤木？
县衙右面则放着一块形如肺部的赤红色石头，这就叫肺石了。
有冤屈的人可敲击肺石鸣冤，这个傅咏熟悉，基本上每个县衙都有一块，一些比较大和有钱的县衙则是以鼓代替肺石。

第1151章 我是他弟
也是因为肺石处处可见，民皆明其意，所以赵含章才听从汲渊的建议将鸣冤的信箱定义为肺石箱；
而谤木起自尧舜，每一个读书人都知道的典故，所以赵含章把本想定义为策论的信箱改为谤木。
政策嘛，不管它取什么名字，只要能广为人知且深刻的理解，它就是成功的。
此时，站在县衙门口，傅咏一下就明白了那两考生口中的“谤木”，“肺石”信箱的用意了。
也正是这个用意给了傅咏无限的勇气。
这位大将军既能广开言路，又能让普通百姓有鸣不平之路，必是个开明宽厚之主，那他还忧愁惧怕什么呢？
傅咏放下竹筐，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抬脚就朝县衙走去。
关二几个见他就这样往县衙去，吓了一跳，正想拦住他，傅洪和董舒却反过来拦住他们，对视一眼后目光明亮的看着县衙左边立的谤木，也放下竹筐跟着傅咏往里走，“你们且在此等候，别乱跑。”
县衙门大开，门口甚至没有守门的衙役，谁都可以往里走。
县衙的官吏们要下衙了，一个文书收好东西，见左右无人，便忍不住扭一扭坐得僵硬的腰，一边走一边扭，正扭得起劲，打眼看见站在院子中的傅咏吓了一跳，腰咔哒一声就扭了。
他一下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哎呦，哎呦”叫起来。
傅咏正好奇打量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县衙大堂，听到咔哒一声就扭头看过去。
他卷起袖子，走上去按住他的腰，揉了揉后道：“你放轻松，别乱动。”
“你，你，你是何人，县衙已经下衙了，没有急事明日再来吧。”察觉到他在用力，小吏就大叫道：“别，别，别，我自己来，我坐一会儿就好。”
傅咏笑道：“这是错筋了，可不是坐一会儿就能好的。”
说罢，趁着他走神，手上一用力，咔哒一声，小吏的腰就直了。
小吏吓得大叫了一声，然后感觉腰上的隐痛没了，他小心的转了转，眼睛一亮，“嘿，好了。”
傅咏笑着看他。
小吏这才打量起他来，见他文质彬彬，不像一般农人，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县衙作甚？虽然已经下衙，但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办了。”
“在下北地傅咏，来县衙是想打听一些消息。”
小吏一脸惊奇，“你来县衙打听消息？是问政吗？想打听什么？”
傅咏见他竟如此平和，就这么接受了他来这里的理由，便不由更和缓了些，笑道：“来打听大将军和傅尚书，我……”
“大胆！”不等傅咏把话说完，本来还友好有礼的小吏顷刻变得愤怒严肃，“大将军和傅尚书岂是尔等可以窥视的？”
小吏的年纪比傅咏还小一些，他是从学堂里考上来的，赵含章和傅庭涵是所有学生的老师，被他视作再生父母，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窥视赵含章和傅庭涵，企图分开和插足他们。
这和分开他父母有什么区别？
再一看傅咏这白嫩的脸，没错，傅咏继承了傅家不容易晒黑的肤色，即便手上脚上都是茧子和各种小伤痕，但脸白嫩嫩的，在才经过夏天暴晒的小吏面前，几乎白成了一道光。
小吏顿时领悟了，往后退了两步，即便傅咏刚给他按好腰，他还是不客气的低声骂了句，“小白脸！”
傅咏：……
他心中对这位大将军立刻有了猜测，无言的顿了一下后道：“兄台，在下傅咏，出自北地傅氏，傅庭涵是家兄！”
小吏脸色一僵，怀疑的打量他，“你说真的？没听说傅尚书有兄弟呀？”
站在后面的傅洪忍不住道：“怎么没有，堂兄弟！”
这个小吏不敢确定了，他看看傅咏，又看看傅洪，问道：“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
还真没有，籍书在他爹手里，没带出山，身上倒是有块要当的玉佩是他们傅家祖传的，他记得大堂兄也有一块，可县衙一个小吏能认识吗？
傅咏还是拿出那块玉佩道：“这是我们傅家的玉佩，我长兄也有一块。”
小吏一看到那块玉佩，当即拿过去仔细的看，转身就走。
傅咏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小吏是直接进了办公房，他拿着玉佩直接走向一面墙，对着墙上的画像就仔细比对起来。
傅咏停住了脚步，追上来的傅洪也呆住了。
一间不大的办公房里左右各放了两张案桌，后面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堆着不少册子和文书。而在进门的右边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张画中的人袖子翻飞，目光明亮的含笑看着前方，面容俊朗，且极为熟悉。
画中的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小吏此时就趴在墙上仔细对比玉佩。
傅洪看着画上的人目瞪口呆，“这，阿兄，这人长得有点像你。”
傅咏头也不回的道：“是我长得像他，你蠢不蠢，这是大堂兄。”
傅洪愣愣地看着，这是傅长容吗？
好多年不见，他已经快要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傅咏则是直接去看和傅庭涵挂在一起的另一幅画，画中是一位将军，面容朗如明月，身穿铠甲，一柄长枪立于身后，他抬眸看向她的眼睛，一下就看住了。
她目光明亮锐利，直击人心，一眼便能让人心生胆怯，似乎有威压在心头；但再看，却又觉得她目光温和又包容，嘴角还微微翘起，正温柔的看着他。
不必人介绍，傅咏就知道，这是赵含章，西平赵氏女，他那位未见过面的大嫂。
傅洪也看住了，和关二一起愣愣地看着画上的俩人。
小吏终于对比出来，从墙上站起来，向傅咏点了点头道：“是有些相象，但我没见过傅尚书，所以我不敢确定，但我们县令见过，你等着，我这就去请县令，你要真是老师的弟弟，我们一定好好招待您，但你若不是……”
傅咏立即接道：“我愿受重罚。”
小吏就把玉佩塞怀里，把他们带到大堂上站着，“且稍等，我去去就来。”

第1152章 均田制
小吏跑出去找到两个还没来得及下衙离开的衙役，让他们去把县令找回来。
哦，县令还在城外呢，七家村东家的一块稻田被啃了一角，说是西家干的，因为村里的牛前一天轮到西家用。
西家不承认，说那稻田前一天他看见的时候就被啃了，而且他家没出去放牛，而是去割了草回来混着豆料一起喂的牛。
两家相持不下，越闹越大，官司就打到了县令这里，县令无法，就去七家村断案去了。
小吏终于在日落之前等到县令，立即拿着玉佩迎上去，小声和他禀报了傅咏的事。
而留在县衙的傅咏等人已经把县衙能看的地方都看了，小吏派了一个衙役看着他们，办公房进不去，但只是看看县衙的大堂和食堂，以及对外开放的那个卖盐的小房子就已经够他们震撼了。
傅咏摸了摸大堂上的高桌子和椅子，感叹道：“胡凳胡桌竟如此流行了吗？”
他们进山前，县衙大部分时候还是矮案桌，桌后摆着席子。
衙役看他们就跟看乡巴佬一样，道：“现在就是酒楼饭馆中都换上了桌椅，也就洛阳那些大城，有些酒楼和馆舍依旧使用案席。”
傅咏去看他们的食堂，但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被阻止了，“食堂没吃的了。”
傅咏看到盐所直接张大了嘴巴，忙问道：“盐从县衙出？现在盐价几何？”
“七文钱一斤，如今是官盐，盐只能从县衙出，我们县衙有专门的盐官，”衙役疑惑的看着他们，“这事先前出了布告，因是要紧的国策，各里里正，各村村老都被叫来背诵，并向村民们传达，还有学生时不时的下乡宣传，你们怎会不知？”
傅咏趁机道：“我们因战乱避入山中，已有三年多未曾出山了，所以不知外面天下巨变。”
衙役一听，惊呆了，“你们是从山里出来的？”
傅咏点头，衙役就连忙问道：“你们人多吗，可要入户我们梁县？”
现在还在路上和街上流浪的人基本都被他们搜刮完了，只要看见就要拉到县衙里登记造册，送地，送粮食，送农具，送种子，送房子，就为了他们能在本县落户。
隔壁县特别讨厌，放出口号说要送他们泥砖房，而他们县目前的能力只能送茅草房，砖坊离他们县有点远，买砖要排队很久，而他们县目前没有适合烧砖的泥土。
唉，县令说得对，仰人鼻息就是要受些委屈，他们抢人抢不过隔壁。
已经可以预见，今年秋收过后，他们县的总人口会少于隔壁，新增人口会少于隔壁，税收等等都会少于隔壁。
衙役眼巴巴的看着傅咏，问道：“你们有多少人，都在山里吗？青壮多吗？哈哈哈，不是青壮也没什么，老人我们也很喜欢，只要来，我们都给建个房子，下分土地，粮种和耕作用的农具也不用操心，衙门直接给……”
傅咏身后的人心动不已，忍不住去看傅咏。
傅咏却是面色淡然，将目光从盐所收回来，问道：“占田制吗？每年百姓要课税多少？种子和农具是租借，利息几何，或是多久归还？”
衙役愣了一下忙摇手道：“可别乱说，我们大将军现在的政令和之前朝廷的占田制可不一样。”
他苦恼的皱了皱眉道：“我也不知这叫什么制，县君他们上次提过一嘴，叫什么平均，我们给的地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地，会组织人将地开垦出来的，不是像以前，直接课税，自己能占多数占多数。”
晋武帝发布的占田制，容许天下百姓占垦荒地，男子可占地七十亩，女子三十亩，丁男课田五十亩，丁女二十亩。
荒地，荒地，顾名思义，就是那些从未被耕作过的土地，需要百姓们自己去抢占，开垦，不管他们是否能开垦到足额的田地，都需要课税五十亩和二十亩。
所以为了有足够的粮食，百姓们只能拼命开垦，耕作。
士绅土豪们的地还是自己的地，国家的税收还是要靠普通的百姓，他们累死累活一辈子，全都为国家和地主们赚钱开地了。
因为不限制买卖土地，他们开垦出来养肥的地总会以各种形式流向士绅土豪。
衙役他偶尔守在县令的门外，听他和学堂里的大学生们谈过这个话题，因此有点印象。
他骄傲的道：“我们大将军的田制却不一样，天下所有莫非王土，所以丢荒超过五年便可算无主，朝廷直接将无主之地收回国有，再分配于民。”
“我们每人皆可授田，去年新出的政令，新造册的丁户，不分男丁女丁，只要年纪在十四以上，五十五以下者，皆可分得足额的口分田和永业田。”衙役经常去拉人口，给人做登记分田，所以对这一项国策最熟，倒背如流，“在我们县，口分田能分得四十亩，永业田二十亩。”
怕他们分不清口分田和永业田，他还在一旁解释，“口分田就是给你们耕种，身死之后还是要交还给国家的，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后代，但不能私卖。”
“对了，你们还不知吧，如今田地不仅不能卖，也不能买了，便是官员豪族也不能买卖土地，你们要想得到土地，就得落户！”
董舒惊叹道：“一人六十亩，那两口之家岂不是能有一百二十亩地？种得完吗？”
“当然种不完了，”衙役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没种过地吗？这地是需要养的，种一年，最好空闲一年，这叫替种法，因此，一人一年实际上也就耕种三十亩，这三十亩还得匀出几亩地来种桑麻呢。”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衙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有内部消息，大将军也觉所分田地太少，后面还要再分的，要鼓励我们多种桑麻，就不知道这地能不能传给子孙后代了。”
蜗居山中，每块地都要精耕细作，人均不过四亩的董舒悚然一惊，不对，若如此，除非山里的人口总是一百多，不然新生的人数大于死亡人数，岂不是他们连人均四亩都没有？
等山中人口增长到一定数时，他们还能一直蜗居在山中吗？
死亡的人口是怎么也不可能比出生的人高，或者持平的。
所以，县君一家就没想过要在山里一直住下去，他们想出来！
董舒一脸震惊的去看傅咏。
傅咏的心也终于因为这个不一样的田制剧烈跳动起来。
他喃喃道：“人均有田，这是均田制——”

第1153章 扭送县衙
衙役还有许多的话要说，势必要把他们都留在本县，但县令回来了……
衙役只能惋惜的收住话，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他们，“如果你们想落户，一定要来找我啊。”
这都是他的业绩啊。
梁县县令张策，他是早期学堂里有父有母，且又读过书的学生，但他是赵含章和傅庭涵的狂热粉丝，而且他有幸上过他们的课，尤其是傅庭涵的算学，他上过十八节！
所以他对傅庭涵很熟悉，且以他的弟子自居，一看到傅咏，他便察觉到了他们面容上的相似之处。
但他并没有相信对方，因为这世间总有些恶人，妄想拆散他的两位老师，借而让他们发生矛盾，分裂国家，听说有一个县曾冒出来一个美男子，长相竟跟傅先生有五分相似，说是傅先生的异母兄弟，求县衙将他送到洛阳投奔亲友。
好在那个县的县令也是学堂出来的，哼，这种伎俩打量谁不知道呢，他们岂是那么好骗的？
此时，张策就目光锐利的上下打量傅咏，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心虚来，“你说你与傅尚书是什么关系？”
傅咏道：“堂兄弟，祖父北地傅氏，名讳祗，家父名讳畅，家中排行第二。”
张策微讶，他竟然说得这么详细，让他有点相信了怎么办？
张策面色稍缓，问道：“你们怎会在此？”
傅咏就解释道：“家父河阴县令，永嘉二年二月，匈奴南下，河阴城破，家父与城中百姓逃难，途中遭遇匈奴大军，不得已避入山中，至今方出。”
张策惊讶，“你们一直在山中未出来？”
“是，”傅咏问，“所以今年是永嘉五年吧？”
张策一听，心里就多信了三分，因为，大晋的百姓，现在谁还会想用永嘉的年号？
永嘉皇帝虽没什么错处，但……永嘉期间，他们是过得真苦啊，没谁愿意继续活在永嘉年中。
张策道：“今年是建兴元年，先帝他……去年被匈奴所掳，被匈奴刘聪所害，现在皇帝乃吴王之后。”
傅咏和傅洪张大了嘴巴。
傅咏咽了咽口水，斟酌的问道：“我听差吏说了一下国策，当今可谓明君。”
张策高兴了些，道：“国策皆是大将军所定，皇帝年纪小，但胜在听话。”
他上下打量傅咏，对他们更相信了些，道：“知道大将军是谁吗？”
傅咏和傅洪在看到画像时就已经有所猜测，“可是西平赵含章？”
张策翘起嘴角，“正是赵先生，她也是我的老师，唉，你们早出来就好了，傅刺史前不久刚病故，”
说到此处，张策收起脸上的笑容，问道：“不知傅二爷现在何处？京城来的沈郎中就在附近，我可请托他带几位回京。”
他们早收到傅庭涵的消息，让他们寻找擅治水的人，传闻，傅家的几位郎君都擅治水，尤以傅二爷最优。
此傅畅是不是真的傅畅，让他和沈郎中谈一谈就知道了，人可以造假，学识却不能造假。
先把人勾出来再说。
傅咏道：“家父还在山中，我们是因为山中缺少农具，这才冒险出来，毕竟当年匈奴大军来势汹汹，我等久居山中，不知外面世界变换。”
张策表示理解，然后决定派人和他们一起进山将人带出来，“山里的生活怎能比得上外面？交通不便，连买个盐都要走两天，太苦了，不如让他们都迁出来，不必担心耕作的问题，我会分给他们足额耕种的土地。”
傅咏没有应答，只是笑了笑道：“请容我与家人商议。”
傅咏还不是很信任张策和这个新的政权，哪怕它还是冠以“晋”的国号，但他总觉得，它不是晋了。
而且，山中的人在山里已经能自给自足，只怕他们不会想要出来，强迫他们出来，恐怕会发生不好的事。
傅咏出去，和同伴们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暂时在梁县住下，一可以更多的了解这个新的世界，二则是为了买农具和盐。
张策很大方，帮他们安顿下来。
第二天傅咏就去打听粮价。
豆子已经都收获，小麦也在收割中，此时粮价已经回落，比之三年前战乱的时候更是低了不少。
不过，傅咏他们带出来的麦子很好，还是卖出了价钱的，他又带人去药铺，将带出来的药材都卖了，这才开始去买农具。
他发现，农具也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他以前不常种地，这次买农具他带了五个种地最好，又是从小就接触耕种的青年，他们站在农具铺里瞪大了眼睛。
“这个犁不一样，我以前用的不是这样的，这儿，这儿应该是直的。”
伙计看了一眼后道：“犁早就不一样了，用这个更省力，直犁早不用了。”
“这个是什么？”一个青年举起一把农具。
伙计道：“耘爪，可以除草，还可以锄地，用起来比锄头还省力，刚到的货，前不久洛阳工部的司农寺才给的图纸，我们县当即就做出来了，隔壁县还没有呢。”
一个青年拎起锄头道：“这个没变，但这铁……真漂亮啊。”
“那是，这是洛阳铁矿出的铁，用的特殊炼铁法，这个锄头质量极好，比其他地方的都好用。”伙计很骄傲，但价格也略高就是了，他问道：“你们买几样？”
傅咏问了价钱，然后小声问青年们，“这个价钱是高了，还是低了？”
青年们眼睛发亮，立即小声道：“低了，低了，比以前要低很多呢。”
傅咏一听，当即挥手道：“犁给我们来五副，锄头二十把，耘爪二十把……”
伙计听得眼睛都要笑不见了，他拿过算盘，熟练的把价钱算出来，然后伸手道：“几位拿籍书和村里开的证明出来看看。”
傅咏一呆，问道：“怎么还要籍书和证明？”
伙计一听，怀疑的看着他们，“怎么不要籍书和证明？你们买这么多农具，肯定是给集体买的，总不能自家就要这么多农具吧？既是给集体买的，那就会有证明。不看籍书，谁知你们是谁？万一你们是坏人，买了农具去炼成兵器造反怎么办？”
不仅买农具需要籍书，买铁质的厨具也需要呢，比如铁锅！
伙计一看他们拿不出来，当即往后退，退出店铺后大吼一声，立即涌来十多个居民，将他们扭送县衙。

第1154章 进山
张县令默默地与他们对视，冷静了一下，抬头冲见义勇为的百姓们笑了笑，安抚好他们，严肃的表示他一定会秉公处理后将他们送走。
张县令回身看他们，目光落在傅咏身上，道：“因现在农具和炊具多是铁制，为免铁器外流，或落入有心人手中，朝廷有规定，购买农具需出具籍书，若是代村民们采购，还需要出具村里的证明。”
傅咏问道：“那要是地主之家需要大量采购农具呢？”
“那就要向衙门出具地契，从这里拿到条子后去采购。”张县令道：“此是去年冬才颁的新规，贫户拿着籍书去购买农具，还能打折，所以百姓们对拿着籍书去买农具一事很开心。”
而凡是去年三月之后才落户的流民全部被列为贫民，一个县城，有超过一半的人口是匈奴平定后才定居在此的，这个优惠政策，半数以上的百姓都能享受到，他们自然拥护。
张县令：“所以你们要想买农具，还得落户才行。”
傅咏无话可说。
身后的董舒着急问道：“那盐巴呢？”
“盐？”张县令挥手道：“盐，每人每次购买只要不超过五斤都可以买，超过，那就会被视为转售，得和衙门拿条子。”
傅咏问：“铁锅，盐巴这一类的都限制，那饭馆酒楼怎么办？”
“简单，要是买铁锅一类的炊具，出具酒楼饭馆的经营许可便能购买，”张县令道：“放心，大将军明令，不许地方官员为难商户，只要是正经做生意的，我们都支持。”
毕竟，现在各地都在减免地租赋税，国库需要依赖商税。
自平定匈奴后，大将军虽未明令支持商业，却也不为难，对于商人来说，不为难，其实就是支持了。
傅咏就知道，他得回山了，买不到农具，消息也打探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得父亲拿主意了。
他知道，他们一家三口肯定是要出山的，但走前得把山里的人安排好。
张策自然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走了，建议道：“不如我让几个差吏跟你们一块儿进山，山里的人若想往外搬，也方便。”
傅咏一脸为难。
张策就笑道：“我知道你担忧什么，放心，听你说你们定居之处在深山之中，很难进出，如此艰难，本县不会不顾念人情，一见面就让他们交税的。”
傅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张策郑重承诺，“他们若不想出山落户，我一定不强迫，你们缺农具，我会送你们一批，只是子颂你既出自北地傅氏，应该得以远见，蜗居山中不是长久之计。而今天下太平，不论是为了祖宗荣光，还是为了子孙后代的前程，他们都不可能，也不该蜗居山中。”
他已经探过，那山坳也就四五百亩左右大，看着很大，但根本养不活多少人。
一代人两代人可以，三代以后，人口繁衍到了一定度，山中的资源不足以养活他们，他们就必须得向外联系。
只有这广阔的天地才有用之不竭的资源。
何况，人本性群居，在天下安定的情况下，又有多少人愿意放弃这广阔的天下，而生活在一小小山坳之中？
跟着傅咏出来的十五个青年全都不愿意。
两天的时间，他们已经确定，外面是真的不打仗了，而且匈奴国灭了，就连凶名在外的石勒都归顺了大晋，天下现在已经不打仗了。
既如此，他们自然不愿意再呆在山中，本来避入深山就是为了逃避战祸。
张策说到做到，以县令的名义送给傅咏不少农具，让两个差吏跟着他们一起进山。
差吏们在山里走了快两天才进到山坳，不由惊叹，“这山坳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傅咏道：“得天之幸，当时被匈奴兵追杀，一冲入林中就乱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停下时就在附近了。”
山坳里的人看到傅咏他们回来先是一喜，待看到两个陌生人，又穿着官服，便是一惊。
村里不论老小都跑了来，静静地，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们。
傅畅赶过来，看了那两个差吏一眼，看向长子。
傅咏便上前行礼后道：“父亲容禀，陛下被匈奴所害，去年新帝登基，今年正式改元建兴。”
“什么？”村民们还没来得及担忧有外人进山就听到这样的噩耗，一时瞪大了眼睛，几个年长的村民当即痛哭出声。
傅咏继续道：“幸而大将军力挽狂澜，已平定匈奴之乱，刘渊病逝后刘和即位，却又被刘聪毒杀篡位，大将军杀刘聪，又收服石勒，如今北地已平，天下安定，已无战事。”
傅畅提着的一颗心高高扬起后又落下，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为大晋的军民而骄傲，大声乐道：“好，好，苟道将不负战神之名！”
“父亲，苟将军丢失兖州，致使皇帝被匈奴俘虏，被石勒所害，如今天下大将军是西平赵含章。”
傅畅的笑脸僵在脸上，震住，半晌才回神，“你说，是谁？”
身后的傅洪着急道：“哎呀，是大兄的妻族，西平赵氏含章，阿父，大兄现在是尚书令，大将军是大嫂！”
村民们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都“喝”的一声，惊呆了。
傅畅也惊呆了，缓了许久才回神，他有些语无伦次的道：“好，很好，当年你们祖父说她有贤名，果然贤惠，贤惠……”
他让傅洪去安排两个差吏的住所，以及把带回来的东西分下去，他则扶着傅咏先回屋了。
他需要坐下来好好地冷静冷静，这个情况完全不在他假设的几种情况之内。
傅咏也明白，一回到屋中就道：“其实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几种都要好很多。”
他将自己在外面的见闻细细地描述了一遍，道：“我打听到大兄也托人在找我们，不仅下令给各地县衙，还托付来汾水一带勘察黄河的官员帮忙寻找，本来儿子是要等那位沈郎中一起的，但他顺着汾水往黄河去了，短期内不能回转，所以儿子便先回来了。”
“黄河？黄河要发水了？”傅畅一惊。
“没有，但去年三州大旱，其中幽州和冀州情况最严重，听说在去年之前，幽州已经连续有两年有旱情，一般大旱过后总会有大涝，朝廷应该是怕黄河有事，因此提前派人来勘察。”傅畅顿了顿后低声道：“本来此事原定的是大兄，但祖父病逝，所以临时换了一位沈郎中。”
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傅畅嘴唇抖了抖。

第1155章 认识
傅祗是个正直的人，且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所以他从不为子孙以权谋私，反过来，总以私谋公。
他勉强长子做驸马，又强迫他入仕，为大晋奔走，致使他们夫妻关系不睦，夫妻两个互有怨气，却将气出在年少的傅长容身上。
所以傅祗对傅庭涵最愧疚，对傅宣也是惭愧居多，由此而思，他对剩下的三个儿子便放任居多，给他们最大的自由。
他不勉强他们一定出仕，也不要求他们一定要救国，只希望他们活着就好。
因此父子几人只偶尔通信，互道平安。
可当此乱世，交通断绝，信息传递困难，他们父子间失去联络已经三年多了。
他最后一次收到父亲的来信，还是永嘉元年到二年的年节，父亲和他抱怨洛阳的冬天越来越冷，粮价也越来越高，洛阳城内已经开始出现百姓拿着钱都买不到粮食的情况，东海王也无力阻止事态发展。
他很害怕洛阳会成为第二个长安，长安粮荒很久了，一直不能解决，他写信告诉傅畅，如果最后东海王和皇帝决裂，洛阳恐会再次发生动荡，北面的匈奴国也蠢蠢欲动，如果发生大战，希望他和二郎三郎能够活下去。
如果有幸遇到出外游学的老三，老四，希望傅畅能帮一把他两个弟弟。
“你大兄已被我拖累，他是晋驸马，自有责任，是帮不了尔等了。”
傅畅知道，大兄肩膀上的重担是父亲硬给他套上的，父子间也多次因此发生争吵，大兄一直被困在长安不能走脱，别说帮他们，他自己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他一直谨遵父亲叮嘱，尽力在战祸中保全自己和两个儿子，却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傅畅强压住悲痛，愣是用张策送来的农具和村民们先收割了水稻，安抚住民心后才提起出山的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和思考，村民们也被说服了，三十九户，每户的户主都坐到了傅畅家门前的空地上，不是户主的村民也跑来凑热闹，就围成一个圆，拢手听坐在中间的他们开会。
看着四周围着的稚嫩脸庞，一个老人叹了一口气道：“县君说得在理，便是为了子孙后代，也不能蜗居于山中。”
如果外面还战乱，他们肯定是不出去的，但外面现在已经安定了，留在山坳中的意义不大。
可……看着不远处才被收割的稻田，老人们心中还是不舍。
不由道：“不然，让孩子们出去，我们留在山中如何？这开垦出来的田地就这样丢弃也太可惜了。”
最主要的是，这山坳的土真的很肥，灌溉浇水都方便，舍不得呀。
傅咏道：“山中多猛兽，若青壮都离开，只留老弱在此，怎能抵御野兽？”
他们之所以能在山坳里生存，自然不是一直运气好，他们就住在水源边上，没少看到猛兽，但能一直相安无事，是因为他们有足够多的青壮。
野兽有直觉，知道什么可以招惹，什么不可以。
一旦村子里的青壮离开，留下的老弱就会成为野兽的食物。
傅畅第二次表现出强势来，既然要离开，那就全都离开。
目光从一双双忐忑、畏惧却又满怀期待的眼睛上扫过，傅畅按下想要立刻飞回洛阳的冲动，决定将他们都安排妥当了再走。
于是，傅畅让他们开始收拾行李，他则带着傅咏和两个差吏出去见张策，商量怎么安排山坳里这些人。
共同生活了三年多，大家已经熟悉彼此，也养成了互助的习惯，所以傅畅希望他们能住到一个村里。
要从山坳里搬出，他们需要新建房子，耕作的土地是新分的，好在以前有过耕耘，只是丢荒多年，长了野草，虽然重新开垦出来费力，但也意味着地力很好，他希望可以为他们选一块近水的地建房子，如此饮水和灌溉都方便。
但他没想到，他一到梁县，最先见到的不是张策，而是沈如辉。
沈如辉是收到消息说，传闻山里会治水的隐士出现了，是傅祗之子，需要他来考对方治水的知识，以确认身份。
沈如辉立即就从黄河边上赶回来，结果人又走了，他只能在梁县等，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傅畅一出现他就急忙赶过来，两下一见面，不由笑开来，“张县令害怕你们是假冒的，这下好了，真的不能再真了。”
傅畅也惊讶，“原来沈郎中是小友。”
沈如辉很高兴见到傅畅，他们年岁相差很大，只见过两面，但印象深刻，俩人记忆又很好，因此还记得彼此。
沈如辉倒是一如既往，没变多少，傅畅则是老了不少。
沈如辉很是松了一口气，和傅畅道：“是你就好了，黄河淤堵严重，清淤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有些险要的坝口因年久失修垮塌了，好在这两年黄河流域都少雨，这才没有造成大的灾害，我只巡视了一段，只是在心中算了算需要的钱粮，眼前便一暗，朝中能治水的官员不多，而您得傅公真传，不知可有好的办法？”
傅畅微楞，没想到一见面就被问治水，他停顿了一下才道：“我未曾见过黄河，不能给你回话，我这次出来，是想安排好山里的人，然后回洛阳奔丧。”
沈如辉想起傅祗刚去世没多久，忙道：“这是应该的，现在还在热孝期，我听闻傅尚书和驸马在山上结庐守孝，你现在回去当赶得上。”
梁县距离洛阳并不远，快马两天可到，走路也用不了几天，也正因为近，傅畅需要很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归乡的急切。
沈如辉问道：“你想怎么安置山里那些人？”
傅畅是真的，那一切都好说，张策答应他的所有要求，还大方的让他亲自去城外为他们选一块地安居建村。
论寻找水源，断风水，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傅畅，毕竟，会治水的，谁会不知风水和土地呢？
沈如辉对这附近更熟，当即给了他几个建议，带他去看了三个地方，傅畅很满意，选中了其中一块，那是在一片荒野之中，有一条河流经荒野，方圆十里内还有四个水泡子和两条小溪。
这里距离县城有些远，最近的村庄在十五里外，那一片目前都是无主的荒地，可是，他选的地方距离官道很近。
傅畅想，只要安定，十年之后，这一片必定热闹而繁华，会衍生出很大，很多的村子，而他们在的这个村子会因为地理位置被选为大集；
而如果不安定，他们在这里生活，可以随时逃亡，如果想，还能够更快速的进入深山，再次到山坳中躲避战祸。
这里，距离他们进山坳的口子不远。
傅畅方方面面都为他们考虑到了，张策还答应他们，今年不征收他们的赋税，且会派人帮助他们建造房子，再有从山里带出来的物资，他们的日子比外面的大多数平民都要好过。

第1156章 团聚
安排好山里的人，傅畅纠结许久，还是强压住心中的悲痛，面无异色的和沈如辉沿着汾水去了一趟黄河，然后才带上两个儿子和沈如辉一起回洛阳。
两天之后，他站到了洛阳城门前，车刚停下，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城门口的傅宣，他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悲痛，瞬间泪流满面，他踉踉跄跄的朝傅宣跑去，一把扑进傅宣怀里，大哭出声：“大兄！”
一直平静如水的傅宣亦忍不住眼眶一红，他抱住鬓发微白的弟弟，哽咽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傅咏和傅洪兄弟俩亦步亦趋的跟在父亲身后，目光忍不住朝一旁的傅庭涵和赵含章看去。
赵含章冲他们点了点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就上前劝道：“父亲，二叔一路劳顿，先让二叔和两位弟弟回家休息吧。”
傅宣这才拍了拍傅畅的肩膀，擦了擦脸上的泪朝傅咏和傅洪看去，忍不住惊叹，“二郎和三郎都长这么大了，可取了字？”
傅咏和傅洪立即上前来拜见傅宣。
傅畅这才低头将眼泪擦干，抬起红肿的双眼道：“二郎取了字，三郎只长身体不长心智，所以没给他取字。”
他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傅庭涵和赵含章，想行礼，却又觉得不妥，不由看向傅宣。
傅宣就介绍道：“你不认得了吗，这是长容，父亲给他取字庭涵，这是庭涵的媳妇，赵氏含章，亦是晋国大将军。”
傅畅就冲傅庭涵点了点头，然后冲赵含章躬身行礼，“拜见大将军。”
赵含章忙回礼，“不敢当叔父的礼，二叔一路劳顿，先回家休息吧。”
傅畅摇头拒绝，“我要先去拜见父亲。”
傅宣早知他会如此，叹息一声道：“东西已经齐备，我们现在就上山吧。”
赵含章便回身冲亲卫们招了招手，有人赶了车过来，也有人牵马过来。
他们上车上马的功夫，赵含章看向一直敛手站在一侧的沈如辉。
沈如辉见她看过来，当即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大将军。”
赵含章颔首道：“今日是休沐日，你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来见我。”
沈如辉松了一口气，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他躬身应下，赵含章一走，他就直起腰来，高兴的招呼上自己的长随沈献，“走，我们回家去。”
对跟在身后的下属们道：“你们也回家去吧，今日运气好，赶上休沐，大家好好休息两日。”
下属们都高兴的拱手应下，一进城就挎着自己的包袱朝同一个地方去。
沈如辉随眼一看，闻到空气中似有似无的甜香味，不由眼睛微亮，也朝那个方向去，“好像有好吃的。”
沈献道：“是糕点铺。”
沈如辉感叹，“还是他们会善待自己，一进城就去买糕点，走，我们也去。”
沈献道：“郎君，他们买糕点不是给自己吃，而是要给家中的妻儿，您无妻无儿，不必去买。”
沈如辉：“……我买给自己吃不行吗？”
他坚持要去，沈献只能跟上。
傅咏和傅洪骑在马上，都没忍住偷偷去看傅庭涵和赵含章。
他们大哥比画像上的还要冷峻些，也更好看，赵含章倒是比画上的更温和，眼睛也更清澈，一双含笑眼看过来时好似能直透人心，他们的所思所想似乎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傅庭涵还以为他们饿了，想了想，将他腰上的荷包取下来递过去，“这是糕点，你们先垫一垫，等上山了我给你们煮粥吃。”
傅咏脸色微红，连忙摆手道：“大兄，我们不饿。”
傅洪已经手快的接过，听到他哥那么说，一时开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一双眼睛机灵的转动着。
傅庭涵见了忍不住一笑，觉得二郎要是还在洛阳，他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吃吧，是我平时充饥用的，不是很甜。”
傅洪打开，荷包不小，但里面也只装下两块点心，他拿出来，圆形的，外面包着一层浅白色的……纸？
傅洪惊讶不已，一时松开了缰绳，用另一只手将包装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块包子一样，但皮是酥脆的点心。
他只在山里待了三年多，为什么会有一种与世隔绝了三十年的感觉？
傅咏看到他从荷包里带出的点心，忍不住打马凑过去，一手帮他把缰绳搭在马背上，一边从他手里接过另一块点心，“这一层是什么？”
傅庭涵看了一眼后道：“油纸。”
战事一平息，百姓安定，各地新开了不少纸坊，加上老纸坊的产能上去，工匠们这才有空闲琢磨起其他纸来。
他们不仅做出了各种卫生用纸，还有人从油布上得到启发，在不同的纸上刷桐油等各种油料，于是做出了各种油纸。
傅庭涵收到各地纸坊报上来的数据和送来的成品，告诉他们，不同的油纸可以做的用途，还鼓励他们去发掘更多的用法。
于是，就半年不到的时间，民间出现了油纸伞，可以包裹食物的粗油纸，还有细油纸。
现在包点心的就是细油纸，这样比直接用荷包装点心卫生多了。
傅洪将点心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他眼睛有点亮，“大兄，这点心叫什么？”
傅庭涵：“绿豆饼。”
傅洪两口就把点心塞完了，但它出乎意料的面实，竟一时咽不下去，只能含糊道：“好好吃，我只吃过绿豆糕。”
傅庭涵解下马上挂着的水囊递给他道：“厨娘在做的时候加多了面粉，又是烤干的，你得小口吃，小心噎到。”
傅洪用水将点心送服，一旁的傅咏则是将油纸看了又看，对这个新世界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我在梁县没看到过这样的纸。”
傅庭涵道：“还没传过去吧，细油纸才出来两个月，民间刚刚开始使用。”
傅咏小心的吃完了绿豆饼，没有扔掉油纸，而是细细地折好收起来，他抬头往山上看去，问道：“祖父也看到这些了吗？”
傅庭涵垂眸道：“没来得及，但他去的时候，天下是安定的，一切欣欣向荣。”

第1157章 登报
傅畅跪在墓前大哭过后也问了傅宣同样的问题，“我一路走来，城野皆安，所见之民都在殷勤耕作，没有战祸，也没有流民汹涌，这些父亲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傅宣道：“父亲走得很安详。”
傅畅心里好受了许多，这才撑着地起身，叫还跪在地上的两个傻儿子，“去，给你们大兄大嫂行礼，这两年，多亏了他们在祖父面前尽孝。”
傅咏和傅洪连忙起身向傅庭涵和赵含章行礼，俩人连忙拦住，赵含章道：“二叔羞煞我二人，这两年东奔西跑，我们也都不在祖父身前，实在不孝得很。”
傅畅摇头道：“父亲一生所求便是天下安定，而今天下因你而安，这是父亲的志向，你实现了他的志向，这就是最大的孝了。”
他黯然道：“不像我，既不能在父亲身前尽孝，也没能为天下安定做什么，还让父亲为我担忧，实在不孝得很。”
赵含章：“时局混乱，二叔能保全自身，还救下一百多人，这就很厉害了，而今天下安定，以二叔的才华，大有可为。”
她道：“安定是需要延续的，此举不比平定乱世容易，需要众贤齐心同力，还请二叔帮我。”
压在傅畅心上的巨石松动上浮，他终于喘过一口气来，与赵含章深深一揖，“敢不从命。”
赵含章连忙回以一礼。
傅宣皱了皱眉，打断俩人道：“庭涵做好饭食了，你们一路劳顿，先用饭吧。”
傅庭涵一到山上就开始淘米做饭，还去菜园子里摘了不少菜，他做菜素来简单，又都是蔬菜，只是种类不一样，或烫或煮，简单得很，不到三刻钟就做好了。
正好饭也闷好了，他冲赵含章和傅咏傅洪招手，“快来摆碗筷。”
“本来想给你们煮些粥的，但釜有些小，煮粥一定不够吃，所以我就改煮了饭。”傅庭涵将菜放在小桌子上，山上简陋，他们日常坐的是晒干的树墩。
一家人就这样围在一起吃三个素菜，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傅洪忍不住夸奖傅庭涵，“大兄做的菜真好吃，这两个菜好清脆，还没水，是怎么做的？”
傅庭涵道：“炒的。”
“炒？”傅洪精神一振，“就是那铁锅吗？我也想学。”
傅庭涵就笑道：“好，回头让厨子教你。”
傅洪笑脸一僵，“大兄不能教我吗？”
傅庭涵道：“我做的菜只能入口，你要想学厨艺，还是和厨子学比较好。”
难得见有人对厨艺感兴趣，赵含章鼓励他，“或许以后我们能吃到三弟亲手做的美食。”
傅洪低下头认真想了想，“我应该可以，我烤肉比父亲和兄长厉害，在山里的时候也多是我下厨，我很有天赋的。”
傅畅吃不下了，傅咏也觉得手中的饭不香了，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后道：“多吃菜。”
用过饭，傅畅坐在墓前沉湎，傅宣劝他道：“已经拜过父亲，你和二郎三郎回家去休息吧，公主已在府中为你们安排好饭食和房间。”
傅畅摇头，“我要留在山上和兄长守孝。”
傅宣眉头紧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先回家休息两日再来。”
“尽孝怎能挑选时间呢？”傅畅道：“我心中悲痛，食不下咽，卧不安定，兄长让我下山，我只会更难受。”
傅宣劝不住他，只能看向傅庭涵和赵含章。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道：“那就留下吧，我带两位弟弟回去。”
傅咏和傅洪也连忙表示要留下，赵含章却没惯着他们，道：“山上只有一间茅草屋，住不下五个人，你们要上山住，还得等再搭一间才行，先下山吧，等搭好了再上来。”
然后和傅庭涵点了点头后把俩人带走。
她将俩人送到傅宅，弘农公主早在家中等着，见到已经长大的傅咏和傅洪，不免唏嘘，“你们都长大了。”
真奇怪，孩子们在眼前的时候觉得好烦，他们长得好慢；但他们不在跟前了，隔几年再一见却发现他们长得好快。
弘农公主让人领他们去休息，这才问赵含章，“你二叔可好？”
赵含章：“鬓发霜白，看上去比父亲苍老许多，这几年应当吃了不少苦。”
弘农公主叹息道：“你二叔不似你公爹，他像祖父，心思沉重，这几年哪怕躲在山中，思虑只会多，不会少。还有你三叔和四叔，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是否安定了下来，还是依旧在外颠沛流离。”
洛阳一带的流民都被收完了，只要有流民出现，司州内的几个郡县就会争夺，因此路上几乎看不到流民。
但在其他州郡不一样，依旧还有在奔波流亡的难民，他们或许是想回乡，或许是想找到更适合居住的地方，因此没有停下脚步，也不愿意接受当地县衙的招揽。
赵含章没说话，却将此事记在了心上，离开后便转弯去了书局。
书局又扩大了，盘下了隔壁的铺面做成报坊，现在洛阳的报纸已经增添到了五种，有一张报纸叫三言两拍，除了一些逸闻外，主要是刊一些诗赋和小说，还有一些商铺招工或者个人求职的小广告，只要出钱就能刊印。
邸报和学海无涯由此学到了，于是偶尔会在邸报上刊登国家求才的信息，都是一些特殊人才，有此能力的人可以不通过招贤考，直接来洛阳面见赵含章，通过面试便可用。
甚至，赵含章怕那些人才没有钱来洛阳，还特意下令，凡有邸报上能力的人才都可以向当地郡守府或刺史府报备，在通过初步考核后，当地衙门要负担他们来京的花费，并命沿途驿站好好招待。
赵含章来到报坊，坊中的编辑立即丢下笔下楼，恭敬地和赵含章行礼，“大将军。”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道：“下一期邸报是谁在修？”
一个文士立即站出来，躬身道：“是卑下。”
赵含章走到桌子便看了看誊写到一半的邸报，点了点头道：“我想在报上刊一则消息，你来替我写。”
文士立即躬身应下，先拿了一张白纸，笔沾上墨后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原地转了两圈后道：“国家危难，朝政荒废几年，以致各地河道年久失修，淤堵不通，今年幸运，故在雨期未曾发生大祸，但明年，后年就未必有这样的好运气了，所以我要向全国求会治水的人才，命各县考察，若有此才者，请恭敬的送到洛阳来。”
她顿了顿后又道：“昔年傅公曾修建沈莱堰解决兖豫二州黄河泛滥的问题，其中有篇治水的文章甚是有名，谁要是能背出来，也可来京。”

第1158章 召回
赵含章表达完自己的要求，就等文士将广告写出来。
文士有些迟疑，顿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大将军，各县县令未必知道傅公的治水策，他们怎能判断来人背诵正确与否？”
赵含章：“等他们听到了治水策，自能判断出来，我想，我的县令们辨别一篇文章的能力还是有的。”
要是有人背出来的不是治水策，却还是被判断为是，说明他背出来的文章不知名，但又的确有些东西，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人才吗？
所以不管来的是不是傅纯和傅粹，她都不亏。
文士将文章写出来，数了数字后再去看板块，很快便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指给赵含章看，“大将军看放在此处怎样？”
赵含章扫了一眼，位置极好，基本上能让人一打开邸报就可以看到。
她点了点头：“可，从下一期开始，连着一月刊登此信息。”
文士应下。
赵含章转身回家。
她一走，报坊里的人立即凑在了一起，“大将军这是要修整河道了。”
没过多久洛阳好多人就知道了这件事，而邸报一出，天下人皆知，洛阳及附近郡县的百姓最先看到邸报，也最先知道，江河淤堵，朝廷紧缺治水的人才。
“我虽不会治水，但我能挖沟通渠，愿为大将军驱使。”
“我等也愿，但大将军要的是会治水的人，可不是我等这种只会使蛮力的人。”
“不知朝廷是不是要往黄河发劳役，我只想在洛阳服役，要是去黄河，太远了。”
“顺着洛水走几天就到了，哪里远了？难得大将军有用得到我们的时候，我等自该尽力相助，我自愿去黄河。”
“我也去！”
“我还是想在洛阳服役，洛水不需要通吗？”
洛水当然也需要疏通，就在水磨坊往下的五十里处，河岸坍塌，泥土落入河中，河道不显，今年春夏多雨之际，河水便溢漫而上，将附近的田地都淹没了。
好在那一片的田地都是丢荒的，长满了野草，河水上漫让那一片成了水泽国，却没伤到人和庄稼，不然损失巨大。
可那一片本可成为良田的，将来人口多了，是一定要耕作的，所以需要疏通河道，让水回归洛水。
河边那大片的荒草地每淹一次，肥力就会减少一点，她可不能放任它一直淹没。
且现在不管，一旦遭遇大水，洛水很可能会冲垮到两岸的村庄。
有时候危险看着很远，却顷刻可至。
而像洛水一样的河道，全国上下数不胜数。
大晋，很久没有系统的管理河道了，中央不管，剩下的只看地方官的良心和见识了。
有不少地方官自行组织百姓疏通河道，修建水利设施，傅畅为何躲到山里外面都有他的传闻？
因为他就是那“不少”中的一员，且是当中的佼佼者。
所以哪怕他躲到了山里，当日有人隐约看到了，便开始传说山里有一位擅长治水的隐士。
可惜，大晋各州离乱，匈奴也不重视水利工程，因此更多的地方官员没把水利放在心上，黄河及其支流的情况很不好。
沈如辉道：“大将军，我之所见皆在图上了，以我有限的见识来看，若再不疏通河道，只需一场暴雨，它就会弥漫而出河道。”
“这一段悬于地上，一旦水弥漫而出，两边的村庄和田地都不能幸免，”沈如辉这一次其实走了不少地方，只是巡查，河道的情况都让他心惊了，更不提深入了解。
赵含章眉头紧皱，“苦于没有人啊。”
沈如辉道：“其他事可以稍缓，但黄河清淤刻不容缓，大将军应该将青州和光州码头的事停下，即刻召曹平回京治理河道。”
青州和光州的码头已有雏形，预计今冬可以修建好，曹平是总设计师，也是总监工，他一走，没有人可以替代他的位置监督项目进行。
赵含章眉头紧皱，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朝会，你上朝禀报此次巡河的情况吧。”
沈如辉应下，躬身而退。
纵使心中有再多的不舍，赵含章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转悠了两圈，她也实在调不出可以替代曹平的人来，而河道一事紧急，秋收已经结束，百姓们都在准备种植冬小麦。
冬小麦种植之后就是最好的服役期，所以留给她做决策和准备的时间并不多。
赵含章转身去了电台室，对发报员道：“联系青州和光州，就说洛阳有急事，急召曹平回京，暂停修建码头。”
发报员记下，当即就发报。
因为是急召，所以青州和光州的报务员一翻译出来，立即快马加鞭送到赵宽和孙令蕙手中。
赵宽当时就在码头，看到此召，眼睛瞪得滚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再有四个月码头就可建成，为何要此时召回曹主事？”
送信的士兵只是来送信的，对赵宽的问题回答不上。
赵宽急得团团转，只能先回刺史府，用电报跟赵含章交流。
赵含章只告诉他，朝廷现在急需治水的人才，所以曹平必须尽快回京。
赵宽争取了两次也没能让赵含章松口，到最后赵含章干脆不回他信息了，他便知这是没得商量了。
夜色朦胧中，他坐在台阶上emmm，最后还是起身去找曹平，只是心里依旧愤愤不平，“我就不信，偌大的青州会找不出一个会修码头的来，哦，还有光州，我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孙令蕙也刚从电报室出来，她原地转了两圈后道：“让长史来，光州可还有未出仕的隐士？”
她就不信，光州找不出会修码头和治水的人，他们已经有了图纸，工程已经完成大半，最后的收尾工作，即便没有曹平，也要自己努力造出来，明年开春后，光州的码头一定要出货。
孙令蕙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眼神比从前更加的坚毅。
同一片月色下，赵含章正和傅庭涵及傅宣傅畅围着火堆烤山药和豆子吃。
她只给赵宽和孙令蕙回了两封电报，然后就不管了，直接骑马出城上山，避开了电报的狂轰乱炸。

第1159章 生孝
山上这两天又修了两间茅草屋，成三角形将这一片围起来，傅庭涵现在已经能自己住一间了，傅宣和傅畅兄弟俩久别重逢，自然住在一起。
虽然傅宣很快就厌烦了，不想和他弟弟再住在一起，但傅庭涵很快就把他的茅草屋堆满了各种资料，图纸和书籍，还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工具，别说再住进去一个人，就是傅庭涵自己偶尔都觉得逼仄。
再一扭头看两个傻乎乎的侄子，傅宣叹息一声，默认了傅畅继续和他住在一起。
赵含章拿着削尖的棍子在火堆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抓了一把带壳的黄豆丢进去，把泥盖上去，然后扒拉两块已经快烧尽的木炭盖在上面。
正要收回棍子时，它在半空中一转，扒拉了一下边上放着的山药，点了点便拨出来，棍子一挑就把它完好无损的挑到了傅庭涵面前，“你尝尝看熟了没有。”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按了按，微软，应该是烤熟了，于是小心翼翼的拨开一层皮吃起来。
野山药糯糯粉粉的，还有点微甜，因为长时间吃素感觉空虚的五脏六腑得到了安慰，他满足的点头道：“熟了。”
赵含章就把剩余的山药拨出来给傅宣和傅畅几人吃。
傅畅盯着篮子里的那些毛豆看，“这个时候怎么还有青黄豆？”
赵含章：“司农寺种的，他们想试着轮种和间种，以统计分析各个时间段播种和收获的差别。”其实最主要的是未雨绸缪。
现在田地多，每个人都能分到足额的口分田和永业田，但未来就不一定了，所以他们需要考虑，若田地减少，百姓要怎么种植才可以将土地的价值最大化。
但这一点就不必明着说出来了，除了傅庭涵，没人知道她的这个顾虑。
傅畅：“人力支应得过来吗？当下大晋最大的问题不就是缺人吗？”
“是，所以司农寺除了研究粮种，农具，肥料以及各种提高亩产的方法外，畜牧业也不能放松，尤其是驯化牛为耕牛，繁衍牛，优生牛的工作不能放松。”
赵含章已经下令在好几个郡县开了牛场和马场，然后从代国源源不断的购进牛和马，交给他们培育训练。
务必要把草原牛变成耕牛，而草原马还是草原马。
可惜，他们能买到的种马很少，即便是拓跋六修，愿意交易给她的种马也不多，送过来的马绝大部分都被阉割了。
赵含章：“司农寺的成果出的慢，可即便一年优化一点点，每年也能将普通百姓的亩产提高一点点，积少成多，每年多增加的收成数是很庞大的，但如果水利不利，这些努力很可能会没有成果。”
说到水利问题，傅畅立即想起黄河那糟糕的情况，他这两天一直在想他爹，根本没心情思考旁的问题，这会儿赵含章一提起来他脑海中就不由浮现看到的黄河。
他坐直了些，问道：“三娘已经见过沈郎中了吧？朝廷打算怎么处理黄河河道淤堵问题？”
赵含章道：“我们需要会治水的人去治河。”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傅畅，意思不言而明。
傅畅偏头躲开她的眼睛，低声道：“我正在孝期。”
赵含章：“庭涵也在孝期，朝廷夺情，让他守完三个月热孝之后回朝。”
傅畅迟疑起来。
当下不似明清时候，繁文缛节过多，尤其现在这个世道，士人们更向往自由和个性，标新立异四个字，放在后面的时代里可能会被批判为离经叛道，但在魏晋这个时代，在士人们眼里，这是褒义词。
所以，傅畅和傅庭涵孝期出仕完全不是问题，除了一些儒生会有意见外，绝大多数人都是接受的。
甚至，他们像庄子一样高歌欢送傅祗，照常吃肉喝酒，华服锦袍出入宫廷，在这个时代，也不会有多少人抨击他们的。
要是遭受抨击，反驳回去就是了。
而他们之所以选择儒生的守孝方式，赵含章还特意下了旨意夺情，是因为傅祗以孝知名，子承父志，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思想认识上，他们都想要和父亲一样尽孝。
而且，赵含章也需要为这个社会奠定一个基调。
魏晋很开放，但就是太开放了。
这是一把双刃剑，她可以借着它的开放气息做很多事，因为魏晋追求的是个性和自由，她打破一些世俗规矩时遇到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但，过于开放的风气也会引起很多动荡不安，所以她需要约束。
法，是她给大晋的第一个基调；
而孝，是第二个。
赵含章道：“我知道二叔对祖父的孝顺，但尽孝，不应该死守规矩，祖父的心愿不就是国泰民安吗？如今国家正是需要二叔才华的时候，实现祖父的心愿不也是尽孝？”
傅畅苦笑：“儒生可不会这样认为。”
赵含章问道：“二叔是儒生吗？”
傅畅一顿，他还真不是，但他从小熟读儒家经典，虽不自称儒生，却忍不住以儒生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
“而且，二叔怎知儒生不能理解？”赵含章道：“您太小看儒生了，若论包容万象，荀儒可为第一。”
傅畅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出声来发觉不妥，顿了一下，再想荀儒二字，终于不再顾忌，拍着大腿就大笑不止。
他眼泪都笑出来了，笑着笑着就忍不住痛哭，“荀儒，荀儒，我怎么忘了父亲他最爱荀子，我却墨守成规，是我，是我束缚住了自己。”
他擦干眼泪看向傅宣，“大兄可要与我一道戴孝为国效力？”
傅宣摇头，“我不。”
傅畅一呆，他哥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你要在此为父亲结庐三年？”
吃着山药的傅宣顿了一下后放下手中的山药，用帕子擦干净嘴巴道：“不，我只循礼而为，热孝过后我就下山归家，该祭祀时祭祀，该保重身体时保重身体。”
他看向赵含章道：“我与赵公一样，当遵生孝。”
哦，这是她亲亲祖父的一个典故，所谓生孝就是遵守丧礼，但能注意不伤身体的孝行。
她祖父说了，对于长辈而言，毁损身体健康的守孝简直是在剜他们的心，那才是不孝，所以他生病的那段时间偶尔还会和赵含章说，“该吃肉吃肉，不要为我损伤身体。”
赵含章很好的遵守了。

第1160章 是我
所以赵长舆是个潇洒风流之人，做事既守规矩又随性，傅祗和他是至交好友，在这一方面自然相差不多。
傅宣很好的继承了他爹的内核，并说教他弟弟，“你对二郎三郎太过严苛了，这几年他们受苦，身体损伤，此时归家，正该好好调养，大郎要给他们做鸡蛋吃，你不该拒绝。”
傅畅脸微僵，转开话题，问道：“大兄夺情后在朝中任什么职位？”
傅宣道：“我不夺情，要好好守孝。”
察觉到赵含章看向他，他就面无异色的补充道：“我本也要辞官归隐，与守孝没有关系。”
傅畅比赵含章更了解他大哥，闻言问道：“公主答应了吗？”
一句话反杀。
傅宣低头继续吃山药。
傅畅总算赢了一局，心里好受了些，这才问赵含章：“现在朝中司空是谁？”
赵含章：“我。”
傅畅顿了顿，他出山后从沈如辉听了不少赵含章的事，知道此时天下兵马大半在她手上，因此朝中大权尽归她手，但因为沈如辉总是大将军，太尉的轮流叫着，让他以为她身上只有大将军和太尉之职。现在……
傅畅虚心的请教，“那司马？”
赵含章：“也是我。”
好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赵含章直接对他说夺情了，于是他也直接问道：“司空打算治哪些地方，怎么治理？”
水部的职责，决水潦，通沟渎，修障防，安水藏，使时水虽过度，无害于五谷。岁员凶早，有所粉获，水部的长官是郎中，但郎中之上还有工部，工部之上则是尚书令，再上面是司空。
像这种全国性，大范围的水部决策，是司空的职责。
傅畅就问她，“各地水道，沟渠及堤坝的情况如何？只为水利，可抽调多少民役，花费多少？司空想达成一个怎样的效果？”
赵含章道：“我已经让各郡县自查，上述于公文，今年百姓才安定下来，农事繁忙，故我虽恨不得一个冬天就把各地水道、沟渠疏通，修好堤坝，却不能太过使用民力，所以我要你们分出轻重缓急来，先紧着重要又不能再拖延的地方，其余的，且先放一放。”
傅畅惊讶，“现在？”
赵含章道：“过两日，我会着人将公文送来。”
她主要是看向傅庭涵，身为尚书令，这是他的职责，嗯，虽然他现在是守孝休假状态。
傅庭涵点了点头，应下了。
傅畅：“可是……”
傅庭涵突然开口道：“其他的地方不知道，黄河必是重中之重，沈如辉应该画了图纸回来，他的图纸呢？”
赵含章立即冲听荷伸手。
听荷立即将背上的画筒取下来，将里面的图纸拿出来奉给赵含章。
赵含章展开图纸给傅庭涵看。
看到这张熟悉的图纸，傅畅无言。
傅庭涵一眼便认出图上有不属于沈如辉的笔触，且画的比沈如辉还要好，他不由看向傅畅，“二叔，他们说汾水一带传闻会治水的人是您？”
傅畅直接承认：“图是我和沈郎中一起画的。”
他坐近了些，为他解疑，图上画的还不够详细，有些东西是画不出来的。
这一次他和沈如辉从汾水走向黄河，又沿着黄河向下游走了一段，当中一段就是有名的悬河。
“沿途草木稀松，河水将泥沙冲入河中，河岸两侧垮了不少，这一段甚至有改道的迹象，河水将这一侧都冲开了，河水漫出，若不加以管理，黄河改道，下游的百姓必受水灾。”傅畅手指下移，点了点图上的一段道：“这一段就是悬河，泥沙比三年前我看到的要高出一手还多，可见这三年来无人管理黄河。”
这一段有堤坝拦着，但傅畅看过，堤坝年久失修，一旦遭遇大水，这堤坝怕是承受不住，好在上游还有汉明帝时王景修筑的双重堤坝，只要这个冬天他们加以修缮，明年应该可以顶过一年。
“但治理黄河非一时之功，需要的时间很长，父亲当年修建沈莱堰，治理沿途河道就花费了不少时间。”在傅畅看来，治理黄河是一项旷日持久的事，每年都要做，还要时时思考怎样做才更好，“只靠堵和疏两法显然是不够的，甚至，我觉得加以修筑堤坝也不太够。”
“我出来便听说去年北方三州大旱，而今年雨水也偏少，勉强丰收，按说，这世上的雨水应该是均匀的，幽冀并三州两年小旱，一年大旱，那积累下来的雨水哪里去了？”傅畅道：“今年雨水不多，那便是明年或者后年，我们需要慎之又慎。”
赵含章忍不住大赞，“不错，我也怀疑明年会有大雨。”
可不是有大雨吗？
按照历史的进程，明年石勒应该大军南下要灭了司马睿，但他在寿春遭遇大雨，士兵溺亡无数，他才不得不退兵。
现在石勒归顺她了，不会去寿春，但她改变了人，难道还能改变天时吗？
所以明年寿春那场大雨一定会下，历史上只记载了这一场大雨，是因为这关系到两个大势力的存亡，那没有记载的地方难道会没有雨吗？
黄河，她一定要修！
那，怎么修呢？
傅畅会治水，他是跟着他爹傅祗学的。
傅祗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一直跟随在先帝身边保护他，支持他，而是修建了沈莱堰，解决了豫州和兖州多年的水患。
因此功，豫州和兖州不少百姓都立了傅祗的长生牌位，他在豫州的声望还在赵长舆这个地主之上。
傅畅得到他的真传，对修筑堤坝治理河道很有心得，他此时就取过一支笔来，就着火光告诉赵含章黄河的堤坝要怎么修缮。
“王景修筑的双重堤坝分为内外双堤，黄河水从内堤的上游水门放出，经过外堤的阻挡，再从下游的水门中回流到黄河中，泥沙就被留在了外堤，我们定时清理便可。”
现在坏就坏在，因为大晋陷于内乱和外战，外堤已经多年不曾清理，河道淤堵严重。

第1161章 你一定可以
首要之务就是清理淤堵，然后才能谈其他的治理之道，不过……
看了看认真的赵含章，傅畅道：“其实王景此法极好，我们可以在此段再加建一道堤坝，也做双重堤坝，便可解决掉大部分泥沙。”
他道：“自王景之后，至今二百多年，黄河都不再有大的水患。”
赵含章蹙眉，“这样的堤坝耗费太大，且没有收益。”
“收益？”傅畅皱眉道：“能拦住泥沙，使黄河没有水患，这不就是收益了吗？”
“但收益与付出不对等，”赵含章扭头看向傅庭涵：“你认为呢？”
傅庭涵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你想造个可以蓄水，分沙，还能使用水利的堤坝？”
赵含章：“不错，在这里，黄河中游的最后一段峡谷，这里水流落差大，能用的水利也多。”
傅庭涵垂眸道：“太难了，非一日之功。”
赵含章道：“我们慢慢来。”
“那当务之急呢？”傅庭涵道：“只有清淤和疏通这一条路？”
“黄河的问题，说到底还是泥沙入河的问题，”上过初中和高中地理的，谁不知道根本性问题是这个？
而赵含章在图书馆时也看过这一类的书籍，她点了点图纸道：“从根本上治理，就得从黄河沿岸入手。”
“我们现在开始很便利，因为连年的战事和天灾，黄河两边靠近河岸的村庄大多空了，可以从现在开始规划。”赵含章道：“算出最安全，又最适合出工的距离，约束村庄和耕作土地靠近黄河两岸。发役植树，除此外，朝廷还会额外出一笔钱做专项的资金，在黄河两岸栽种能够固土防水的草和树。”
傅畅皱眉，正想怎样委婉的提醒她，就听到他大哥慢悠悠的道：“三娘，你不是说国库空虚？怎还会有钱去栽树？且不说这树和草是否可以巩固水土，防止泥沙进入河道，就是可以，你如何能保证钱能用到实处？”
赵含章：“驸马，我有御史，有郡守，有县令，还有两个信箱立着，河岸两边有没有种草种树难道可以瞒过这么多人吗？且，我也有眼睛，我会巡视。”
“至于钱，”她眨了眨眼笑道：“专项的钱不是非得从国库出的，也可以是没进国库的钱。”
众人一呆，不解，“没进国库的钱？”
“是啊，他们应该纳的赋，捐，或者一些当服的劳役，都可以用栽种树和草地来换。”
赵含章决定回去就找汲渊几人商量具体的做法，比如，每户植活多少棵树，多大的草坪可以抵扣多少赋和捐。
除此外，均田制已经顺利施行，经过这一年的过渡，百姓应该都在田地上安定下来，那新的赋税法也该颁布了，从明年开始换掉原来大晋的课田税制，变成租庸调制。
各地驻军中的老兵和残兵，也该陆续放归了。
赵含章一瞬间想了许多，但很快就从思绪中脱离出来，继续商讨治水，“草木可以固土防水，这是真的，不信问庭涵。”
傅庭涵点头，“的确要多植草木。”
“但黄河两岸的泥沙松软又贫瘠，植树未必能存活。”傅畅先前是河阴县令，对此了解得很，黄河两岸的泥土很松，只要下雨便很快汇聚成溪流，直接卷着泥沙冲入黄河。
黄河这么多的泥沙就是这么来的，这样的泥土很难植活草木，可能他们种下去，过不多久一场雨，草木就全被冲垮了。
傅庭涵道：“总会有办法的，而除了植草木外，还可以试一下束水冲沙法。”
这是明代的工部尚书潘季驯提出来的治水法，而到了清代，陈潢又加以改进，“束水冲沙法”的方法总是改变，但总纲却一直如此，一直沿用到现代，可见其成效。
而不同的地段使用不同的方法，因地制宜，不仅可以治理河沙，还能节省人力物力。
傅畅第一次听说这个方法，“束水冲沙法？”
“对，”傅庭涵接过他手中的笔在纸上涂抹，“此法主要针对的是黄河的中下游，黄河经年积沙，河底不知存了多少泥沙，我们挖不尽，也不能派人力下去开挖。”
现在又不是现代，有各种机械，全靠人力，即便是枯水期，黄河的水也不少，民工下去清淤疏通很危险。
所以他们可以用其他方法冲刷河底的泥沙，减少人力损耗。
傅庭涵：“将河道收紧，利用水流巨大的冲击力，将沉积在河底的泥沙冲刷出来。”
傅畅一听，感兴趣的凑近，问道：“冲到哪儿去？”
“这儿，”傅庭涵在图上画出束水冲沙的近堤，想了想，干脆顺手将防止洪水泛滥的遥堤，用于挡水攻沙的格堤也给画了出来。
看到这图，都不必傅庭涵解释了，傅畅一眼明白，他高兴的站起来，原地转圈圈，“好法子，我竟从未想到过此法，黄河泛滥，北波及冀州、青州和幽州南部，南波及豫州、兖州和徐州，但他们地势各不相同，所用之法也应该有所改变。”
“像豫州一带，都是平原，所以应该修筑你说的这几个堤坝，但到了徐州一带，那里地势不一样，完全不必修筑堤坝也可以束水冲沙，比修筑堤坝省力多了。”傅畅高兴的团团转，兴奋的和傅庭涵道：“庭涵，你像你祖父，你才是最像父亲的人啊，哈哈哈哈……”
傅畅笑完去看面色平淡的傅宣，不太高兴了，“大兄，庭涵这么出息，你不高兴吗？”
“高兴呀，”傅宣道：“我一早便知他出息了，毕竟他将父亲和公主驳得哑口无言，而我不能。”
傅畅：“……”
他不搭理他，扭头笑吟吟的看着傅庭涵，道：“庭涵，你这样的能力，应该去治水。”
傅庭涵却道：“二叔，我这只是纸上谈兵，谈不上会治水。”
这还是因为治水任务落在他肩膀上以后，他夜深人静时努力回忆相关知识点才想起来的，但真的是纸上谈兵。
傅畅却觉得不是，他一脸严肃的道：“庭涵，你不要妄自菲薄，我们傅家的人都会治水，你三叔四叔没怎么和你祖父学习，他们也比水部的官吏强，治水图多看几次就会了，便是你父亲，没有上进之心，对此也是一看就会，而你比我们都聪明，都要更像你祖父，你怎么会不会呢？”
傅庭涵张大了嘴巴。
一旁的傅咏和傅洪也张大了嘴巴，他们难得看见严肃的父亲这样夸奖一个人。
傅畅温和的道：“你只是没有治理过，所以觉得自己是纸上谈兵，但当你真的到了黄河边上，你就会明白，你是会治理的，你一定会的。”
连赵含章都被他说服了，扭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傅庭涵道：“你去试试吧，我觉得二叔说的非常有道理，你说不定真的很有天赋呢？”
傅庭涵张了张嘴巴，半天说不出反对的话来，怎么办，他好像也自信心膨胀起来，被说服了呢。

第1162章 猜题
三月热孝期满，傅庭涵从山上下来，而赵含章这段时间也面见了不少来洛阳求职和各个地方推荐上来的治水人才。
能让她满意放到水部和黄河沿岸各县去治水的人很少，但来的人她基本都没放过，都应用到了各个岗位上。
同时，今年秋季的招贤考州试也结束了，这些在司州考试的学子打算在洛阳居住到明年二月参加招贤考国试。
因为洛阳住进大批学子，街道上越发的热闹，洛阳的文化气氛也更加浓重了。
新一版的邸报出来，当即有学子花钱买了一份，然后大家凑在一起看。
这是贫寒学子们的约定，一份报纸两文钱，一天两天不觉得，要是日日买，一个月就得六十文左右，花费还是大。
于是他们三五成群，约定一起买报纸，今天这个买，明天那个买，然后一起看。
不仅邸报，其他报纸也是如此，哦，那专门写市井传闻和各种小言小诗的报纸除外，他们偶尔在茶馆多坐一坐，就能听到说书的读报。
茶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最喜欢给人读这类报纸了，然后才是邸报。
没办法，邸报有时候就是太无趣了，上面全是朝廷新增加或者修改的各种政令，或是朝中官员的一些主张和文章，再或是小皇帝和赵含章的一些对话，甚至是赵含章的讲话。
绝大多数人对此都觉得无聊，只有部分士人对此很在意，每出一篇邸报都要来来回回的看几遍。
今天也是。
才一翻开邸报，方鸣就叫道：“傅尚书归朝了。”
其他人立即凑上来看，“在哪儿？”
“这儿，”方鸣指着底下的那几行小字道：“大将军命傅尚书前往黄河治水，这儿还有，命傅畅为河南郡长史，专门负责河南郡内黄河的治理工作。”
方鸣蹙眉，“奇怪，河南郡不是有长史吗？”
“两个长史呗，”一人道：“一人负责政务，一人专门负责治理水患。”
“可水部郎中还空缺着，大将军既要重用傅家人，傅家又的确会治水，为何不封一个水部郎中？”
“看这里，”一人指了另一面邸报的下板，“命曹平为水部郎中，石春和刘乂为水部员外郎，协同傅庭涵和傅畅共同治水。”
“曹平？他不是在青州和光州修建码头吗？大将军竟然连他都召回来了，看来黄河的情况很严重啊，今年下半年和明年上半年最主要的工作便是治水了，你们说，明年春季国试会不会考水政？”
“有可能，邸报上这篇招募治水人才的公告一直挂着，都挂了一个月了还未撤下，大将军似乎很推崇傅公的治水法，你们说，我们是不是也钻研一下傅公的治水法？若是我们能将他的治水策背下来，明年国试即便不中，也可有另一个出路。”
“你以为别人没想过吗？只怕早已有人去尝试了，但傅公早年的文章除了一篇《与杨骏书》最有名，在市面上流通外，其他的文章皆是想找都找不到，市面上那些一看就是假的。”
唉，果然，有争议和政治斗争一类的文学类著作就很轻易被人议论，然后流传下去，也能吸引人阅读的欲望；
而治水策等一系列技术性的文章，除了水政工作人员和对治水感兴趣的人外，谁会去阅读这类文章并加以研究？
这也是许多技术性的知识难以流传下去的原因之一。
至少洛阳的文士们努力了一个月也没能找到那篇赵含章要求全文背诵的文章。
唉，可惜傅宅一直闭门守孝，谁的帖子都不收，想让他们打探誊抄一下文章的机会也没有。
“我总觉得奇怪，大将军的这条要求和前面求治水人才的内容似乎有些不符。”
“总不可能有人敢私加，这邸报人人可见，又放了这么长时间，显然，这就是大将军亲口说的。”
“那你说，大将军的这个要求，是推崇傅公的治水方法和过程，还是治水的结果？”方鸣道：“要是过程，她直接将治水策公开就是，何必让我们如此费心？所以她意在结果，她此举或是想要告诉我们，她可以不讲究治水的过程，只要治水的结果。”
“傅公在豫州治水，使豫州和兖州二十年来不受水患，这显然是极好的结果，大将军这是让我们想，还有什么治水的良策可以使水恰得其所。”
方鸣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他推测得对，兴奋得团团转，“所以明年春试真的可能考水政，她这是急需治水之才，也的确是在提醒我们。”
一直沉默的郗兰道：“不止水政，你们还忽略了一条。”
“什么？”
郗兰就指着公告上的另一个名字道：“看，这水政员外郎是谁？”
“刘乂？这是哪位贤者吗？”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笑话他，“你连刘乂都不知道？那你可知前匈奴国北海王？”
这人一说完才反应过来，悚然一惊，“赵大将军竟用匈奴人治水？”
“不止治水，我刚刚将今年六月到今日的邸报粗粗翻了一下，我的记忆果然没错，从六月份开始，大将军便开始用匈奴人、氐族人和羯族人。”
他将有印象的邸报摆出来，他们从事的官职从武职到畜牧官、再到司农寺和御史不等，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在礼部当官。
郗兰：“大将军似乎不避讳用胡人为官。”
方鸣不以为意，“如今北方安定，匈奴归服，连石勒都投降了，便是为了安抚两族，也该让他们参与朝政，看这些人似乎都有真才实学，官职又不高，可见大将军的公平。”
“如今取才多从招贤考上来，而我们汉人士族从小便读书，拥有比胡人更多的书籍，更多的传承，读的是汉字，写的也是汉字，难道还怕招贤考抢不过他们吗？”方鸣道：“若连这个都要忧虑，依我看也不必出仕了，还是直接归隐山林，找一块地方自封天下第一才好。”
郗兰：“方兄不必讥讽于我，我并不是反对胡人入朝堂，我想说的是，明年的春试会不会考典客之典？”
典客是官名，当然，现在叫大鸿胪，是负责国家对属国和各少数民族势力交往的事务，而今年，赵含章除了用胡人为官外，还收服了成国。
成国王李雄是氐族人，郗兰认为，这个考题也很有可能。

第1163章 取名字
方鸣不赞同：“如此说来，最该考的不是农事吗？大将军对农一事的看重更是明显，二月初二亲自下地开犁，又命各地官员劝课农桑，减免田租赋税，今年一年的重点都在种地上，更该考才是。”
“国以农为本，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还需要考吗？”郗兰道：“考试自是要考官员们疑惑，或者争执不定的事，方能问道良策。”
方鸣：“笑话，考试考的是考生的才华，试的是考生的品德，只有才德俱备之人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辅助君王管理国家。”
争执的俩人并不知道，赵含章和汲渊明预此时就坐在二楼的包房里，正透过面向大堂的这面半开窗看着下面。
赵瑚摇着折扇推开门进来，跟在后面的小厮立即弯着腰将怀里抱着的酒坛放到桌子上，赵瑚啪的一声将扇子合起来，然后坐到赵含章的对面，点了点酒坛子道：“这就是我家酒楼新酿的酒，你给它取个好名字吧。”
说着话又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在赵含章的目光下轻轻的摇动起来。
赵含章目光从酒坛子慢慢挪到他摇的扇子上，道：“七叔祖，天凉了，此时还用扇子小心着凉。”
造纸业的发展和技术进步还让纸扇提前面世了，哦，对了，在纸扇之前有绢布所做的叠扇，是上层文人雅士夏天的最爱，只不过用的人虽然很尊贵，但做工却还很粗糙。
直到纸坊给赵含章和傅庭涵送来了不少新出的纸。
各个纸坊，每有新品种都会给赵含章和傅庭涵各送一份样品，因为他们对每一种新出的纸的使用方法总是出乎意料，所以纸坊很想听取他们的意见。
比如之前做出来的松软草纸，工匠们照着配方做出来时发现晕墨厉害，又不好书写，纸张还软趴趴的，他们一度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此反复对照配方又做了几次，发现做出来的纸张只有微小的差异，还是一样的不能书写，便诚惶诚恐的和赵含章请罪。
然后他们就解锁了这种松软草纸的用法。
赵含章顺便鼓励他们自己配比，做出不同用途的纸张来。
纸坊得了启发，果然开始了研发之路，每个纸坊的工匠想法不一样，研究出来的新纸也各有不同，其中便有一张很有韧劲的纸。
当时正值天热，傅庭涵做手工，旁边就有竹条，他就顺手打磨，给她做了一把竹扇。
她用了好些天，赵瑚上门来看见，转身就让人做了一堆纸扇，就挂在他的书铺里卖。
于是，洛阳迅速的流行起纸扇来，赵含章再上街时，走三步就能看到一个手摇纸扇的人。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引领时尚是这种感觉。
她瞥了一眼那坛酒，问道：“我要是给它取了名字，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坛？”
赵瑚伸出三根手指道：“三百文。”
见赵含章皱眉，他就一顿，迟疑道：“那二百六十文？”
赵含章：“不，都太便宜了，五百文一坛吧，再贵一些更好。”
此话一出，不仅赵瑚，汲渊和明预都没忍住看向她。
赵瑚打量她的脸色，分辨她是不是在说反话嘲讽她，“你，认真的？”
赵含章：“当然，现在粮食这么少，怎能大量酿酒？”
赵瑚呼出一口气，开始认真思索起来，“五百文也行。”
赵含章看他倒出来的酒，又闻了闻香气，便叹道：“酒香醇厚，可见用的是好粮啊，皆是膏腴，这酒就叫琼腴吧。”
赵瑚觉得她取的这个名字不怎么样，建议道：“要不再想一个吧，想一个更有意义的名字，比如什么一统天下，雄霸之类的。”
这样他往外宣传说是赵含章取的名字，大家才能相信啊。
赵含章：“……在七叔祖眼中，我只会取这等名字吗？”
“不是，这不是为了通俗易懂吗？还是你说的呢，连人写公文都要用白话写，你看看你给珍宝阁那些物件取的名字，还比不上不识字的工匠取的呢。”
赵含章：“……我那是通俗易懂，你这酒一坛五百文，平民百姓谁喝得起？珍宝阁是叫珍宝阁，但里面的东西大多是平民百姓都用得起的东西，可不得取白一些的名字？”
她不想听赵瑚废话，挥手道：“只有这个名字，您就说要还是不要吧？”
什么一统天下，雄霸？
太过招摇会招惹麻烦的，低调才是王道不知道吗？
南边还一点风声都没有呢，公然打出这样的名号，琅琊王还以为她要出兵打他呢。
赵瑚对她却是信心爆棚，还觉得她太过温吞，道：“要我说，你就该乘胜追击，去年打败匈奴，今年就应该挺进江南，直接天下一统多好？”
赵含章语重心长的道：“七叔祖，您别总是想着打打杀杀，治理天下还是应该以和平为主。”
汲渊解释道：“军队没有粮草，百姓又刚刚经历兵祸和蝗灾，需要休养生息，所以今年当以休养为主，兴兵会死很多人的。”
“这都是借口，打仗岂有不死人的？”赵瑚冷笑道：“难道之后打江南就不死人了吗？你既然愿意用胡人做官，当时就应该把俘虏的匈奴兵和收服的石勒大军都赶到江南去作战，赵家军从旁策应，就是死，那也是先死他们的人。”
赵含章脸色一冷，“匈奴和羯族都已归顺，也是我晋人，这样的话七叔祖不要再说了。”
赵含章觉得心冷，这么多年了，赵瑚还是没改掉漠视人命的性格，他不把匈奴人和羯人当人，自也不把平民百姓当一个人。
赵含章忍下不悦，和他道：“您就好好做生意去吧，朝堂上的事还是少议论。”
“行，你和子途一样瞧不起我，你们清高，你们仁慈，”赵瑚起身，要领着小厮走，“但老祖宗有一句话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觉得那几帮胡人会一直归顺于你吗？”
赵含章：“至少我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造反。”

第1164章 不易其俗
赵瑚：“那以后呢？”
“国家若强大，他们要是能和晋人享受一样的待遇，日子过得好，又怎会造反？”赵含章道：“七叔祖，你不要总是坏心揣测他们。”
赵瑚惊讶地看她，不敢相信她会如此单纯，但见她一脸严肃，似乎是真心这样认为的，不由瞪圆了眼睛：“你认真的？”
赵含章蹙眉，一脸认真：“此是我心中所思。”
赵瑚无话可说，转身带着小厮离开。
等赵瑚走了，赵含章这才舒缓神色看向汲渊和明预。
明预面无表情道：“我不赞同赵瑚的说法，但胡人风俗生活与我等有太多不同，故为异类，既是异类，就难同心。”
赵含章颔首道：“所以我们要教育，国家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子民，他们也将自己当成国家的子民，将来就算是造反，也是子民反朝廷，而不是胡人反汉人。”
明预微讶，叱责道：“大将军缘何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赵含章不由一笑，“虽然我想这天下万世享太平，我一手打下的江山可以传承千秋万代，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汲渊也忍不住皱眉了，“大将军为何如此悲观？虽然汉只有四百余年，但周近八百年，以女郎的功德，延续千年不是问题。”
她谢谢两位对她这样的信任和赞誉，他们往前看历史，只有夏商周秦和汉，哦，还有不太能作为代表的魏，以及他们现在处的晋，真正大一统的王朝只有秦汉两朝，所以觉得王朝传承五六百年以上才是正常的。
但她看到过更久远的历史，她知道，王朝更迭是不可避免的，未来充满未知。
因汉比周短命，已经有人提出取消郡县制，恢复分封制，认为周能这么长寿便是得益于分封。
小皇帝这一年越发厌学了，他的压力很大，只有赵含章在的时候才表现得乖巧些，其余时候都是能摆烂就摆烂。
本来寄希望于他的晋官纷纷失望，也茫然起来，而赵含章的人更倾向于把她推上去了。
这个时候，对未来的国制便悄悄有了讨论。
不少人在赵含章身边打转，暗搓搓的表示要想王朝长久，最好是分封，多封几个王，将来要是有人造反，只要各地的王在，便可保天下不易主。
赵含章干脆直接问他们，“就和刚过去的八王之乱一样吗？”
他们当即脸色一白。
赵含章道：“所以我们一直以来打仗平乱，是为了给江山冠上自己的姓，而不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吗？”
“我为何对江南念念不忘？是因为五方之民共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要想天下真正的安定，那就得统一，”赵含章道：“只有统一，国家和地方才能富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天下如此广阔，那就不可能只有我汉人，匈奴、羯族、氐族、鲜卑，还有南方的百越，只要纳于我治下，那便是我等的兄弟，”赵含章叹息道：“绝大多数人的心都是红色的，也是热的，只要国家平等的对待他们，庇护他们，他们自会将国家当父母一样爱护。”
“是，七叔祖说的俗语不差，但那异人不是种族之异，而是人心之异，这世上总会有极个别人养不熟，以自己的利益为最先，因此做些反叛之事，但这难道局限于胡人吗？”赵含章反问道。
汲渊和明预沉思片刻，欠身道：“是我等短视了。”
赵含章挥挥手：“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他们与汉人生活习俗不同，文字不同，语言不同，因此你们会担心害怕，可我们人多于他们，焉知他们不担心害怕呢？”
汲渊设身处地的一想，当即道：“他们当比我们更担心，更害怕。”
赵含章颔首：“所以我们要安他们的心，消除他们的害怕。这世上的纷争，一半因利起，一半因恐惧而生。解决掉恐惧，再将他们种族的利与国家的利拧到一个方向，那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汲渊略一思索便道：“女郎想用他们为官，利诱他们读汉文，说汉话，考文试和武试？”
“不错，”赵含章颔首：“琅琊王南下之后举步维艰，听说他刚南下时，街上迎面碰见南方的世家家主，他们都扭过头去假装不见，连招呼都不打。”
“琅琊封地在徐州，已经是距离江南和江东地区最近的一块了，不过是一江之隔，为何江南的门阀如此厌恶南下的势力？”
明预讥笑道：“自然是因为大量的北方士族进入南方，却不受他们控制，反过来要争抢他们生存的空间。有利益之争，自然就厌恶了。”
赵含章点头，“正是如此，而更深的矛盾源自于此前三国的纷争。”
现在距离三国时的吴国灭亡，不过才三十一年，亲身经历过吴晋之战的一代人还活着，他们对晋本就不服气，九品中正制更是将南方的门阀士族隔绝在外。
放眼在之前的朝堂上一找，能找出几个出身南方的官员？
而现在，赵含章掌控的朝堂上，属于南方的官员一巴掌也数得过来。
“他们在国家政治上没有话语权，对晋没有归属感，长江北岸的人打得脑子都出来了，他们只是隔岸观望，没有亡国的感觉，就是因为他们未曾从心里认同过晋。”赵含章叹息一声，“此是一，二，虽只一江之隔，但生活习俗全然不同，双方难以认同对方，饭桌上，是吃米饭还是馒头？是用黄米熬粥，还是吃面片汤？”
“北岸的人已经进入南岸生活，却想要改变他们的习俗，认为他们的风俗乃蛮夷，如此交往，自是矛盾重重。”赵含章摇了摇头道：“也幸得是王导，性情宽和又温柔，愿意居中调停，不然，琅琊王等一众人不必我们出手，他们在南方就活不下去。”
“王导对同是汉人的南人都如此，我们为何要去勉强语言文字都不一样的少数族群与我们完全一样呢？”赵含章道：“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这才是治理他们的大道。”
汲渊和明预对视一眼，知道要怎么对待匈奴、羯族等少数民族了，俩人起身，齐声应下。

第1165章 不拘身份
刘乂投降之后就遵旨带着剩下的族人回了并州，为免匈奴士兵聚集在一处生乱，赵含章只放归一些老兵和伤兵，其余士兵都分散开来，选定匈奴将领带他们去并州屯田，修筑官道和挖建水渠。
匈奴人占领河西走廊后都是驱使汉人种地，自己圈地放牧，会种地的人寥寥无几。
大概知道他们不擅长这些，赵含章遣送他们回并州时重新给他们划了几片区域，都是一半耕地，一半牧场。
她给家家户户分了田地和草地，容许他们放牧和种植，甚至从司农寺里派了不少人前去指点他们种地。
而被她分散的匈奴兵要么在并州境内剿匪，要么在那些新建的小部落边修建官道和水渠，以及屯田。
她同样派了司农寺的吏员前去指点他们种地。
一个指令一个步骤，种地要想种得出色很难，但种得一般还是很容易的，按照时令来，该耕地时耕地，该播种时播种，该上肥时上肥，她就不信他们种不出粮食来。
种出来的粮食是属于军队的，修筑的沟渠大部分是附近的匈奴新部落使用，官道也都在匈奴部落之间，因此匈奴士兵们心中的怨气在一日复一日的劳动中消散。
而且，赵含章还从赵家军中选派了不少参将校尉过去教他们认汉字，这些参将先生们说了，“大将军对尔等一视同仁，石将军乃羯族人，羯族人都可在朝为官，尔等自然也可以。”
“只是你们不识汉字，还有的，连汉话都不会说，就算是有本事，大将军不知，也用不上尔等。”参将道：“所以你们要好好的与我学，学会汉话，再学会常用的汉字，将来有机会便可大展身手，就算不能像石将军一样做一州刺史，在军中当个军官也是不错的。”
匈奴士兵们顿时精神一振，都兴奋起来，学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人胆子大起来，就问参将：“我家中实在是种不好地，我可不可以只要草地，不要耕地？”
参将自不能做主，只能上报。
同时，刘乂作为匈奴的新首领，也肩负着振兴匈奴的重担，他两次向洛阳写信，终于被允许进京。
于是刘乂就进京见赵含章了。
今年的粮食已经都收获了，他统计了一下，即便有汉人老师指点，依旧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怎么也学不会种地。
赵含章认为很简单的按时令操作，他们也的确那么操作了，但种出来的粮食别说养活自己了，田租赋税都交不齐。
幸亏今年赵含章没有收足额的田租税收，不然有的人家是真的需要借钱交税了。
刘乂来找赵含章，希望她能容许这部分人将耕地换成草场，以放牧为生。
赵含章和朝臣们商量了一下便答应了，收回他们的耕地，给他们分配更多的草场，让他们放牧为生。
但会耕地的，还是要以耕地为生，因此匈奴各部落再次被分，种地的会在耕地附近定居下来，而放牧的，他们会像先祖一样逐水草而居。
赵含章的宽和让刘乂回忆起了他们曾经的友谊，为了拉近匈奴和赵含章的关系，他决定留在洛阳。
邸报上的公告他也看到了，知道赵含章现在紧缺会治水的人，而黄河也经过并州，于是刘乂便自荐。
赵含章和他谈过后发现，他是真的会治水啊。
不仅会治水，作为拥有氐族血脉的匈奴人，刘乂在农事上也很有天赋和见解。
刘乂的性格更多是像母亲和舅舅，像擅于耕作和忍耐的氐族人，他性情温和，又从小得宠，父亲曾经受过汉化教育，又对汉文化很推崇，刘乂作为幼子，从小便受此熏陶。
他也从小读汉文，学习各种汉文化。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当，能当匈奴的首领，他给自己的定位一直就是兄长的辅助，他打仗骑射都远比不上几位兄长，他知道在匈奴治下，匈奴和汉人的关系很紧张。
他能看到，匈奴圈占土地，使良田长满草，在良田上放牧是不对的，也知道，汉国要想长久，必须得与汉人和睦相处，最好汉化。
而要汉化，首要便是让匈奴人学会不在良田上放牧，还要懂得耕种。
所以他和他舅舅学习怎么耕种土地，也和教授他的汉人老师们学过水政。
凭着这些知识，刘乂顺利的进入水部，从一个被俘获的匈奴首领成为水部员外郎。
而他的任命似乎是一个信号，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陆续有已经任命的匈奴、氐族和羯族官员表现优异被提拔。
本来有匈奴人觉得刘乂只当了一个水部员外郎丢脸，这下不说话了，默认了刘乂留在洛阳。
赵含章也愿意帮助刘乂提高声望，让他掌控匈奴部落。
刘乂品格高尚，的确是匈奴部落实际掌权者的不二人选，有他在，匈奴汉化的进程也会顺利和快速一些。
不过，这种事急不得，细水长流，这种事她懂得的。
赵含章让刘乂以水部员外郎的身份回去，带领匈奴人清理平阳郡一带的黄河淤泥。
这一次治水，赵含章大量使用了军队士兵，除了征役外，她还从国库中拨了一笔银子，专门给他们招工用的。
工钱，役丁和士兵们的粮草，修筑河堤，清淤使用的材料等，只黄河治理一项就拨去了三万石粮食和五百万钱，刚刚收上来的赋税到国库里短暂的停留了一下就被支出了。
这些钱都交到了傅庭涵手上，作为尚书令，他亲临黄河主持治河，目前人就住在黄河边上。
赵含章对此很看重，生怕底下有官员糊弄他，因此还把刚回京的赵信给派了出去，让他和范颖各带一部分御史去巡视河道。
“这一次巡视，除了保证拨下去的钱要用在刀刃下，保证治水将士、役丁们的利益外，你们还要做好治水普及工作，针对黄河两岸的植草木换赋税的方法，我便不在邸报上大肆宣传了，但我要黄河两岸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让他们都加入到治理黄河中来。”
赵信和范颖应下，拿了手令后各自去御史台选下属。

第1166章 意外撞倒
建兴元年，晋国南北各地虽偶有小旱小涝，但都是阶段性的，本地就可克服，所以整体性算丰收的一年。
丰收啊，一年下来，夏收冬小麦之后就连续的播种和收获，大豆，黍，稷和稻谷。
黍就是大黄米，是五谷之一，但产量很低，赵含章考虑到产量的问题，分发种子时只分了小麦、大豆和稻谷，但民间自留种子也很多，尤其是贵族。
在远离洛阳和豫州的偏远之地，石磨未曾普及，麦饭和豆饭依旧是普通人的主食，而家境好一些的则偏向食用黍饭和米饭，所以种植黍的人也不少。
秋收之后，农民们留够今年要交的税，再留够家用，多余的就会拿到市场上贩卖，于是市面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谷物。
除了谷物，还有各类种子，比如菜种，麻种等。
赵含章就命令司农寺去市面上找各种种子培育起来，“除了麦、稻和豆，其他作物的种子你们也当研究一二，麦成熟之后的收获期很短，不论是我们中原一带种植的冬小麦，还是幽州和并州北部要种的春小麦，收获期都极容易遇到风雨。”
“成熟的小麦一旦倒伏，那和颗粒无收也没多大区别了，而人力总有限，所以种植粮食要多种类，方能岔开收获时间。”
若一家三口十亩的麦子收割到运回家中需要十天，那二十亩就要二十天，时间周期太长，成熟的小麦很可能会遭受风雨倒伏，而且过熟的小麦会散落。
为了减少损失，分出一些地来，将收获时间岔开是最好的办法，如此，人力可以得到更合理的应用，也能略作修整。
黍和稷是很好的选择。
而且，稷可以酿酒。
看赵瑚就知道了，大家日子好过了，酒水是必不可少的。
除此外，赵含章还道：“除了市面上的各种种子外，你们还当收集一些野外的种子。”
司农寺的博士疑惑：“野外的种子？”
“不错，野麦，野稻，野黍，性状相近的两条麦培育出来的麦种反而没有太大的改变，有时还会产生不好的病变，但性状相差很大的两条麦却可能培育出优良的麦种，新增加不一样的性状，”赵含章道：“我今年巡视洛阳周边的麦田时，发现有不少麦刚挂穗没多久就倒伏了，风雨不可控，那我们就要想办法加强麦的强韧，使其遭遇风雨而不倒。”
博士的眼睛噔的一下亮起来，“大将军的意思是，要我们现在的麦去和野外经历风雨而不倒的野麦交配，借一借他们的强韧？”
赵含章颔首，“不能一心只看麦穗的颗粒数，想着增产，而忽略了其他的性状。若能培育出强壮坚韧的麦种，使其不倒伏，这也是一种增产。除此外，还有抗旱，抗涝的种子，如此，百姓们将来可以根据各地情况不同而选择不同优点的麦种。”
“麦种如此，稻种亦是如此。”
博士连忙将此事记下，他是做农业研究的，自然知道麦和麦之间会交配，他们之前都是挑选最优的麦种和最优的麦种交配，从未想过去找野麦，毕竟，野麦的收获是真的不高，不好吃，颗粒小，穗短且少，这不是优品配劣品吗？
但大将军说的也有道理，或许他们可以一次交配三根麦，或者先甲和乙交，得了丙后再和优良的丁交，应该可以得出更好的麦种吧？
不管了，先回去试试。
正好，此时还不太冷，进山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呢，可惜冬小麦已经都种下，只能赶明年的春小麦了，或者搭个大棚追一下冬小麦？
胡思乱想间，博士一把撞在了正低头沉思走在他前面的沈如辉身上。
博士突然撞在沈如辉身上，脚步就有点慌张，左脚绊住右脚，贴着沈如辉就往下倒。
沈如辉自己都在走神呢，还未回过神来，直接被泰山压顶，啪叽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博士惊慌失措的要起身，却越忙越出错，把勉强抬起头来的沈如辉又给按到了地上，路过的官员们看见，憋着笑跑上前将人拉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道：“余博士，您再不满上官也不能动手殴打啊。”
余博士被拉起来站好，一听这话，脸色爆红，连忙摇手道：“我没有，我只是没看到沈郎中。”
“沈郎中可是您的上官，那么大个人走在您前面，您都没看见？”
余博士急得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当时是真的没看到人，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在走路，但这么说他们肯定不相信。
沈如辉被从地上拉起来，有些狼狈的扶了扶发冠，闻言皱了皱眉，他先对围着他们的官员们行礼致谢，然后和余博士道：“无事，我们同回司农寺。”
余博士呼出一口气，镇定了一些，应了一声“是”就亦步亦趋的跟着沈如辉。
“哎，等一等，”李天和笑着拦住人，“沈郎中，余博士这算对上官不敬吧？您不罚他，也该让御史罚他，正好，卢御史在此，不如让他为您做主？”
卢御史憋着笑道：“余博士也不必担心，你若能自证是无心之举，最多是罚三个月月俸，不打紧的。”
沈如辉有些生气道：“他就是无心之举，我都没计较，你们计较什么？”
三个月的月俸对有战功和战利品的李天和来说不算什么，对家世出众，家资颇丰的卢御史来说也不值一提，但对需要月俸来养家的余博士、沈如辉来说却是一笔很大的钱。
要是真的被扣三个月月俸，接下来余博士必要节衣缩食。
卢御史一脸严肃，“话不能这么说，殴打上官是公事了，沈郎中不计较是沈郎中的事，我等身为御史却不能不规束官员的行为，不然若再有官员行此大逆不道的事，岂不是也可以私了？”
沈如辉气恼，“你！”
余博士脸色越来越苍白，无措的去看沈如辉。
一旁围观的武将和官员们都好笑的看着，和沈如辉道：“余博士是你的下属，你先罚他，御史台自不会再罚。”
沈如辉只是嘴笨，脑子又不蠢，只怕他罚过余博士，御史台还是会再罚，因此他坚定的不罚，坚持余博士只是过失，并没有错。

第1167章 道歉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起哄的官员们一开始只是想看个笑话，却没想到沈如辉这样坚持，反倒衬得他们像是恶人，一时上下不得。
这边事情刚起，禁军立即就把事情报给殿内批公文的赵含章。
小皇帝一听，跃跃欲试起来。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干脆放下笔，和他一起站到大殿前往下看。
离得很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只看动作和人脸上的神态就知道不太愉快，虽然很多人脸上是笑着的，可他们把沈如辉和余博士围在中间，将他们离开的路堵得死死地。
小皇帝悄悄地踮高脚尖看，忍不住左右探了探头，想要看清楚沈如辉和余博士脸上的表情。
但他试了几下也没看清楚，不由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脸色很难看，小皇帝看不清楚，她却是看清楚了。
想到汲渊提过的，赵家军中的将领日渐骄横，此时虽未酿祸，但言语行事常倚仗她的权势为难与他们有交往的官吏。
常宁作为户部侍郎要统计军中屯田的收成，派去的官员总是被为难，就是常宁亲至，对方说话也不客气，总是不配合，时不时的给常宁找事，以致户部工作量剧增。
本来八月到十二月就是户部最忙的时候，尤其是十月到十二月这段时间，户部要清点各地送来的赋税，偏赵家军还给他找事，最后还请了赵申出面，这才勉强压下这一系武官。
这些人都跟着赵含章出生入死，大多是从她的部曲中提拔出来的，情分自不一般，明预几次想要捅到赵含章面前，都被汲渊拦下。
他和明预道：“这事你说不合适，我来说。”
他道：“你是半道加进来的，我和女郎都知道你的功劳有多大，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总有些蠢人，眼里只看得到从前，看不到当下，更看不到未来。你出面，只会得罪武官一系。”
“他们自诩跟着女郎出生入死，情分不一般，你出面，他们恨毒了你，虽一时不能害倒你，但千里擒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有一日，他们会害了你的。”
明预冷笑，“就凭他们三个都凑不出一个脑子的脑子来害我？”
汲渊摇头道：“你啊你，总有一日要吃亏在这些你看不起的小人身上，他们是蠢，但蚁多咬死象，古往今来，多少聪明的贤者最后都栽在蠢笨的小人手上？”
“此事你不要管，我来和女郎说，”汲渊道：“他们陪着女郎出生入死，我也是陪着女郎从无到有的，更是先郎主留给女郎的家臣，他们不敢不敬我，也不敢恨我。”
于是汲渊就和赵含章提了。
赵含章为此特意关注了一下赵家军，当时不见异状就把这事暂且按下，她每日要忙的事太多了，这又是最忙的秋天，不多日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这会儿看到李天和等人戏弄沈如辉和余博士，汲渊往日告的状一下就冲到了大脑。
赵含章压下翻滚的怒气，转头和小皇帝笑道：“陛下稍待，我下去看看。”
看见她的笑容，小皇帝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好可怕，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赵含章这么笑了。
小皇帝一时纠结不已，他既想下去看热闹，可又怂。
犹豫许久，看着赵含章的背影，他还是小心翼翼的踏出一脚，他就在旁边看看，一定不靠近。
赵含章快步走下台阶，才靠近，就听到他们起哄让沈如辉罚余博士，“……你先罚他，御史台自不会再罚。”
赵含章沉声问：“罚什么？”
众人循声回头，看到赵含章站在他们的身后，吓得立即散开，然后悄悄的去瞪站在他们对面的人。
站在他们对面的人一脸冤枉，他们刚才根本没注意，等注意的时候赵含章已经走近，他们已经竭力使眼色了，是他们没看的。
赵含章脸色那么难看，他们哪敢在她的眼下做得太明显？
赵含章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见他们都避开她的眼睛低下头去，就面无表情的问道：“怎么，无人能答我？”
沈如辉回过神来，立即上前要解释，赵含章抬手止住他，指向李天和，“李天和，你来回话。”
李天和提起心来，上前一步拱手道：“余博士撞倒了沈郎中，还压在他身上拳打脚踢，我等看不过，所以将他们分开，认为应该重罚余博士，以儆效尤。”
赵含章道：“成语学得不错，卢御史，是这样吗？”
出身世家的卢御史却不会说这么明显的倾向性的话，上前一步用平淡的语气陈述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我等不得而知，只是突然听到惊叫声，转头便看到余博士压在沈郎中身上不能起身，我等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
赵含章面色淡然，问道：“卢御史认为余博士该罚吗？”
卢御史：“沈郎中说余博士乃无心之举，不愿计较，但下官以为，不论余博士是否有心，他的确伤了沈郎中，这又是宫中，有失仪之嫌，故该罚。”
赵含章这才看向李天和，“你认为呢？”
李天和低头道：“卢御史说得对，应该罚。”
赵含章问：“以什么罪名？”
李天和心中惴惴，已经感觉到赵含章的不悦，但话已说到此，他只能咬牙道：“宫廷失仪。”
“宫廷失仪，”赵含章嘴角微翘，声音却隐含震怒，“这个罪名不错，你们围着沈郎中和余博士在此嬉闹，何止是宫廷失仪，我让你们跟着先生读书识字，通读律法，结果你们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偏头厉眼看向卢御史。
卢御史脸色微白，李天和几个武官是这两年才开始读书识字，他却是从小读书，这话不仅是骂李天和等人，更是在骂他和在场的几个文官。
他们齐刷刷的跪下，低下头去请罪。
沈如辉和余博士也连忙跪下。
赵含章上前将沈如辉和余博士扶起来，然后低头看着跪了一圈的人，道：“你们戏弄同僚，按律杖责五下，宫廷失仪，罚月俸三月。”
李天和不服，忍不住叫道：“将军，我们不曾戏弄他们，只是好心提醒……”
对上赵含章冷冷地目光，李天和顿时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扭头问卢御史，“此罪尔等认吗？”
卢御史脸色通红，羞愧的一拜道：“认，下官等知错。”
赵含章冷声道：“又不是戏弄我，不该冲我道歉。”
卢御史一听，起身冲沈如辉和余博士一揖到底，“我等羞矣，不该作弄沈郎中和余博士，卢某深感歉意。”

第1168章 罚
沈如辉脸色好看了一些，偏过头去看余博士。
余博士脸色通红，连忙回礼道：“不敢当几位君子的大礼，此事，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沈如辉这才颔首道：“那便算了。”
赵含章这才和缓了脸色，看向李天和。
跪在地上的李天和脸色通红，他身后的三位武官也没好到哪儿去，心虚的往上看了一眼就立刻避开赵含章的视线，然后冲沈如辉和余博士抱拳道：“抱歉，我等不该戏弄两位君子。”
所有人都认了错，李天和便深吸一口气，也冲沈如辉和余博士抱了抱拳。
赵含章脸色不好，直接道：“你们自去禁军处领罚吧。”
她目光一扫，冷冷地道：“你们自知这等行为是对是错，是否抱了别的目的，别人也都不是傻子。”
“论智慧，沈郎中和余博士远在尔等之上，只不过钻研学术之人懒得与你们计较罢了。”赵含章面对沈如辉和余博士时和缓了神色，轻声道：“你们先去太医院看看是否受伤再回司农寺。”
余博士连忙道：“不行啊，我还得赶回去将今日所闻所思都记下来，选人明天进山呢。”
赵含章：“培育粮种的事不急这一时半刻。”
余博士只是听，却没打算照着做，怎么会不急呢？天都冷了，再不进山寻找，只怕野麦子和野稻都要落光了。
也不知道山里能不能找到，要不问一下村里的农民？
他们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流民，很多山都去过，说不定他们会知道在哪儿有野麦，野稻之类的野生物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余博士就这么走神了。
赵含章见他眼发直，心神早已不在这里，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余博士明明在司农一事上比沈如辉更有天赋，却没被封郎中，而是只在司农寺中做一个博士的原因。
他需要的是有人支持他的研究，满足他所有的要求，而不是去和官场上的同僚搞政治。
他要是上朝会，用不到一旬，他不被人搞死，自己也要憋屈得自动辞官的。
所以赵含章容许他直接向她汇报事情，又多给他一份薪水，让他在太学和司农寺里做博士，口上要么称呼他为博士，要么称呼先生。
满朝文武中，能被赵含章称为先生的不超过一手。
她以为这个态度可以保护他，现在看来还不够啊。
赵含章对沈如辉点了点头，沈如辉就牵上余博士，将他带出宫去。
两个当事者走了，其他人却还或跪或站着，赵含章也懒得搭理他们，直接瞪了李天和及他身后的三个武官一眼，低声喝道：“先去领罚，再来见我。”
她转身，就见小皇帝正提着衣袍小心翼翼的往台阶上跑。
她忍不住伤眼，深吸一口气，只当没看见，甩袖回正殿。
等她回到正殿时，小皇帝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气喘吁吁，看到赵含章回来，他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擦了擦脸上的汗，想要用力的压下不断起伏的小胸膛。
呜呜呜，爬台阶太累了，还得爬好快，到正殿的台阶为什么这么长？
赵含章只当不知，翻了翻剩下的公文后道：“时辰不早，陛下回去温习功课吧，今日荀太傅不是要教授《韩非子》吗？”
小皇帝眼都直了，头一次宁愿在赵含章身边看这些枯燥又不太懂的公文，也不想去读书。
《韩非子》太难学了，而且，他越学，二舅舅看他的目光越失望和冷漠，而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磨蹭了一下，见赵含章都没有松口的意思，只能起身离开，算了，她刚发过火，最近还是别招惹她了。
小皇帝离开，赵含章就开始批公文，批了两封后招手叫来禁军，问道：“他们去领罚了吗？”
“卢御史先去值室交了公文，然后才去领罚，已经打了五杖，正被人抬出宫去，李将军等四人也打完了五杖，此时正往这边来。”
只是被打了，行动有些不便，所以速度很慢。
庭杖和家里受罚打的板子可不一样，那是和军杖一样的，又粗又重的杖狠狠地打下去，一杖就能把血打出来，要是遇到狠毒的，手一偏，直接打在腰上，能把骨头打裂。
加之庭杖除了身体上的伤害外，还有心理上的伤害，撩起衣服，剥开裤子打屁股，还会被全朝通报，被记入史册。
他们是赵含章掌权以来第一次杖责的人，就算小皇帝一系的人在朝上攻讦赵含章野心勃勃，有不臣之心，甚至以她女子的身份非议她，她也不曾用庭杖。
可见她这次有多生气。
李天和他们一开始还没领悟到这一点，在忍着伤痛一步一步挪上台阶，走到大殿外跪着时，他们才开始意识到，对于赵含章来说，辱沈如辉和余博士等贤才，比侮辱她还要严重。
等他们跪到大殿外时，赵含章已经将案上剩下的公文批得差不多了，她没有立即出去，也没让他们起来，就让他们这么跪着，然后将剩下的公文批完，交给今日当值的宋锦，这才起身走出去。
一直缩在角落里记事的著作郎王浩眼睛一亮，立即手捧小本本，拿着小笔跟上，就站在门边的阴影处注视着。
宋锦经过他时目光不小心与他对上了，俩人都颇为无语。
王浩，太原王氏人，他跟王氏是族姐弟，没见过面的那种姐弟。
赵含章平定匈奴之后，他就背上包裹屁颠屁颠跑来了洛阳，终于在今年年初赶到，他没有去找素未谋面的族姐姐，也没有和赵含章这个便宜外甥女表达身份，而是直接找到太学，以一篇文章敲开了赵程的门。
然后，他以史家之观点得到了赵程的举荐，顺利见到了赵含章，并成功说服赵含章恢复隶秘书这个修史部门。
赵含章将本朝的隶秘书改为秘书省，设置秘书监和著作郎等官职，专门修史，记史。
一直到王浩入职，登记其祖籍来历时，赵含章才知道这个生机勃勃，文采斐然的年轻人是她那不知隔了多少房的便宜舅舅。
他没用家世邀权，赵含章自也不会用亲情绑架他美化自己，于是俩人心照不宣，没有戳穿这层关系，就让他在宫中做著作郎。

第1169章 提醒
王浩每天能记录下很多东西，还能看到幸存的前朝及本朝前些年的一些史记和史迹，徜徉在各种官方和私下的记载中高兴不已。
他觉得他今天又要记下一件大事了，开心！
宋锦悄悄的退下，赵含章跨出门槛，低头看着跪在殿门前的李天和。
四人中，李天和官职最高，权势也最大，是赵长舆留给她的部曲之一，他比曾越还更早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几个什长中，他是比较聪明机灵的一个，学字最快，算术也最快，所以她早早将他外放出去，就是认为他可以独当一面。
可惜了，一放出去才知，他有小智而无大慧。
赵含章站在四人身前定定地看着他们，四人都低着头趴伏着不敢抬头，但他们都能感觉到投注到身上的视线，一时汗毛直立。
过了许久，赵含章才用失望不已的语气问道：“知道错在何处了吗？”
李天和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闷声道：“知道，我等不该欺辱沈郎中和余博士。”
“抬起头来。”
李天和四人抬头，这才发现赵含章坐到了门槛上，目光清冽冷淡的看着他们。
四人心中一突，又低下头去。
赵含章扫过他们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他们内心深处，她摇了摇头道：“你们还不知道啊~”
四人皮一紧，都没说话。
赵含章幽幽一叹，问道：“我为何让卢御史离开，却让你们带伤来见我？”
因为阻拦沈如辉和余崈时他们更出力？而且他们是武人，打完五杖还能走，卢御史却只能被抬出去？
四人小心翼翼的扫了赵含章一眼，没敢回话。
赵含章冷笑一声道：“你们与我同在战场上拼杀出来，乃袍泽，感情不比一般，卢御史只是我的御史，他犯错，换了就是，天下英才众多，我谁都用得。”
“而你们，因有私情在，所以我才愿意抽出时间来教训你们，”赵含章道：“你们想我顾念旧情，徇私放过你们吗？”
李天和四人连忙道：“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想，”赵含章冷冷一笑，“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不会徇私，赵瑚为我赵家军提供众多粮草，功劳甚大，又是我亲眷，他犯错我尚且不曾容情。”
“我若对你们徇私，那被你们伤害的人，他们的冤情又能与谁诉呢？你们与我有私交，所以能跪在这里，他们却连跪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赵含章满眼失望的道：“算起来，你们在军中读书最少的也有四年了吧？”
最晚参加赵家军的齐后应了一声，“是，末将是保卫豫州那一年在路上被征召入军的，至今四年有余了。”
赵含章：“入伍一月的新兵都能将赵家军军规背下来，赵家军是为百姓而战，为天下太平而战，统共就六十八条军规，你们在军中读书四年，竟还比不上他们！”
“且不说沈如辉和余崈于国有功，他们就算是平民百姓，尔等也不该如此欺辱霸凌他们，李天和，你们记住，官，不仅要有能力，还要有品德！”
李天和等人一脸羞愧的低下头去。
赵含章说这么多也够了，挥手道：“退下吧。”
四人应下，叩了一个头后起身退下。
屁股上有伤，四人两步一个台阶的挪下去，到了最底下才看到曾越抱着胳膊站在台阶边。
李天和脸色变了变，偏过头去没说话。
当年部曲十什，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六什长曾越，觉得他话不多，但蔫坏蔫坏的，又心机深沉，不然，秋武之后，轮也该轮到他这个五什长做赵含章的亲侍，为何最后越过他选了曾越？
当年他们十一个人，除了已经战死的四个什长，活下来的人中就曾越和赵驹权势地位最高。
对赵驹他们无话可说，毕竟，他本就高他们一头，是他们的队主，可曾越凭什么？
先郎主在时，他可不被看好。
李天和伸手扶住腰，一瘸一拐的越过他往前走。
曾越放下手臂跟在他旁边，齐后三人没料到这些事还叫曾越看去了，脸色通红，低着头默默地跟着。
曾越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开口道：“女郎最厌恶仗势欺人，尤其是仗着她的势力。”
李天和冷笑，“你若不仗势，今日能当禁军统领？”
曾越懒得分辩，道：“看来你还是不知错，李天和，情分是会被消磨的，北地九州，你出的力，连赵瑚都比不上，女郎尚且不惯着这位七太爷，你觉得她还会容忍你几次？”
李天和脸色变了又变，没说话。
曾越见他脸色灰白，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训练的同袍，他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李天和，女郎和苟晞、石勒等人不同，和以往流传中的将军都不同，她让军中所有将士都学认字，学数，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天和面无表情：“因为女郎仁慈。”
曾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后来知道了，女郎这样做不仅是为了仁慈，更多的是想要一支完全属于她，却又不一样的赵家军。”
“让士兵们识字，会数，还会看地图，分辨方向，甚至是会教他们兵法，是为了提高战力，从赵家军出去的老兵，一人便可再组一什，再到一队，然后把这些人都拉回赵家军中壮大队伍；”
“而教导他们规矩律法，爱护百姓是为了得到百姓的支持；秋毫无犯，坚定的执行军规是为了让他们绝对的服从命令。”曾越道：“令一出，如臂指使，这才是赵家军可以一直战胜的原因。”
曾越：“赵家军驻守洛阳的东西两营，东营副将杨锐，西营副将卢绍皆是豫州保卫战之后才来投奔女郎的，因为他们才华横溢，故一入伍就被提拔为队主，当时你与他们身份相当，平起平坐，为何几年下来，他们越过你成了女郎身边的副将，而你，只是在兵部任一参将？”
“是女郎没有提拔你吗？是女郎没有给你机会吗？”曾越摇头，“都不是，李天和，你的机会其实是我们几人之中最好的，比我、季平和秋武，元立都要好。”
李天和冷笑，一脸的不相信，“你们都做过女郎的亲卫，感情自不一般，现在反过来说我的机会最好？”

第1170章 脑子进水
曾越停下脚步，沉声道：“女郎将你外放到泌阳县，给了你极大的自由，她让你劝服山匪，收拢流民，教他们读书，为女郎所用。”
“虽然是一县的驻军队主，但以当时的情况，你手下一千人，完全可以为女郎征召出五千，甚至上万的军队来，”曾越道：“你只要能做到，将军之权唾手可得。”
“女郎选季平为亲卫，是因为他是赵将军举荐，又忠诚，故顺势而为，选秋武和我是因为我们二人听话，忠诚，唯命是从。”
李天和：“难道这些品质我没有吗？”
曾越摇头道：“你还是没懂，你自然都有，你还比我们聪明，比我们机灵，所以女郎才将你外放，明明你的机会比我们更多的。”
“要说境遇，你能比元立更差吗？”曾越道：“因女郎不喜元立的狠辣，一开始没少压他，但你看，他现在独掌暗部，是女郎最信任的人之一。”
曾越看了看李天和，又看看他身后的武官，叹息一声道：“我提醒你这些，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曾同生共死，我自希望你好。女郎对你也是，但你要想一想，这当中的旧情足够你消磨多少次？”
“父母对子女的爱尚且会因子女不孝而消散，君臣之情，故旧之情，难道会比父母之情还深重吗？”
李天和闻言脸色变了几变，他身后的三个武官也脸色苍白起来。
曾越：“女郎常与身边人说，国家是靠道德法度来治理，而不是靠感情。我言尽于此，你们保重吧。”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李天和的屁股，觉得他挪出宫门问题不大，于是不再管他，转身就回去。
赵含章心情已经平复，只是依旧不是很开心，她扫了一眼曾越，问道：“做完知心大哥哥了？”
曾越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
赵含章挥了挥手道：“我不在意这个，他若能听劝改好，我自是高兴的。”
“你们都是跟着我一路从洛阳到西平，又从西平一路打出来的，你们能过得好，我只会高兴，”赵含章叹息道：“但，公是公，私是私，若我带头徇私，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安稳局面便会崩塌，我们身后站着这么多人，这个结果我等都承受不起。”
赵含章一早就知道，人一旦有功劳，得了权势就容易骄纵。这是人的本性，但可以克服。
每日三省吾身，她总要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初心。
为防止她的赵家军也如此，在组建之初，她就大量吸纳读书识字的人，让他们教导手下的士兵们认字，在认字的过程中将一些做人，当兵的道理传输给他们。
刚开始进军队的读书人心中不服，他们是为求取功名而来，想要的是跟着赵含章大杀四方，而不是打完仗还得给一群贱民当识字先生。
但赵含章态度强硬，谁若不从军法处置，谁要是做得不好，业绩不佳就降职。
他们因为识字，进军队后就会被快速选为什长、队主等职，但若做不好，他们会直接被撸掉官职，从什长、队主成为一个大头兵。
汲渊一开始都不理解赵含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大部分士兵只要有武力，会听命令配合就可以，并不需要认字识数。
但赵家军几次出征，他们令行禁止，对百姓秋毫无犯，哪怕是饿死也不会抢夺百姓食物，凡赵家军打下的地方，都不需要他们怎么费力，只要插上军旗就可以接管地方。
凡从赵家军中出去的命令都能够在地方平民百姓聚集的地方畅通，即便有些豪富之家不甘愿，想要阻拦政令通行，依附他们的平民百姓，他们的佃农，下人，甚至是部曲都会离他们而去，选择听赵家军的军令。
汲渊这才明白，赵含章让全军学认字，识数，告诉他们是为和平，为天下百姓而战有多重要，那是在往他们心里放了一束火苗。
随着他们的学习，以及赵含章的以身作则，这束火苗成了一团火，再经由他们散向他们能到达的地方。
所以赵家军才能所向披靡，所以凡赵家军打下的地方才没有再叛乱。
而杨锐，卢绍等先前不服气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努力的将此推广。
而明明是一早跟着赵含章的李天和，却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曾越和秋武一开始也不懂，但他们胜在听话，凡赵含章下的命令，他们都用力的去完成，尽可能做得更好。
做得多了，看到了结果，加之跟在赵含章身边听她和汲渊等人议事，一来二去才看明白一点。
他们此时才惊觉，赵含章其实一开始在李天和身上寄于很大的希望，就如同赵驹一般，他也是一早被放出去的，可惜，李天和没有做到赵含章希望他做的。
他在泌阳县虽然也剿匪练兵，却没有大的成效，让他给军队找教书先生，他却一连挤兑走了好几个先生，最后还是赵含章从西平赵家军中另外派了一个识字的副队主过去，他带的那支军队才开始系统的学习。
便是如此，他带的那一支军队战斗意志还是比别人的弱一些。
去年大捷，赵含章和汲渊等人商量给大家授官，曾越就站在旁边，提到李天和时，赵含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曾越的感受就更深了。
他早就想和李天和谈一谈了，但俩人虽然都在洛阳，但李天和时不时就要领命出去剿匪和收拢流民，曾越则要跟在赵含章身边保护她，所以总是碰不上面，没想到他还没提醒对方，他就犯错了
赵含章多爱余博士和沈郎中啊，不对，应该说，工部里的那些人她大多都爱，尤其是有工技的，她尤其爱。
她不止一次的当众说过，“冬官利在民生，而科技的发展，利在千秋。”
冬官即工部。
又因傅庭涵是尚书令兼工部尚书，因此本在历代不太受重视的工部越来越受重视，连汲渊和明预都不敢轻视工部里的博士。
一瘸一拐的李天和回到家，家里人着急忙慌的给他找大夫，还没来得及上药呢，回京述职的程达和魏右就叫上平义一起来看热闹，看到他趴在床上，顿时笑道：“你胆子好大，竟敢欺负沈如辉和余崈？还在皇宫里欺负，你不知道沈如辉和郎君关系匪浅，那余崈琢磨出了旱涝分耕法和沤肥新法，就这两年的时间，他都在邸报上被范颖和赵云欣夸了五回了。”
“你不会以为那真是范颖和赵云欣自己要夸的吧？”程达道：“那一看就是女郎的意思，你竟敢当着女郎的面欺负她看重的人，脑子进水了？”

第1171章 奚莲
李天和脸色很难看，心中郁闷得不行，见大老粗似的程达都这么说，他便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不妥。
花钱让人把自己抬回家的卢御史比李天和更早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赵含章出现并处罚他们时，他就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所以一回到家，他就对一脸惨白的妻子道：“我闯大祸了。”
卢御史的妻子奚莲一边让下人去请大夫，一边认真听丈夫叙说他闯了什么祸。
听完，奚莲皱着眉头看他，不解，“遇到同僚欺辱同僚，你不说阻止，竟还跟着起哄欺辱？”
卢御史苦笑道：“因傅庭涵掌管尚书省，又兼工部尚书，大将军对工部尤其看重，特别是司农寺和水部，今年的赋税一大半都拨给了工部，那沈如辉和余崈才华平平，只会些农耕种植之术，却一再被夸赞重用，尤其那余崈，只是个博士，却能随意进出宫门，我心中不服，见李天和几个武人捉弄他们二人，便没忍住……”
奚莲道：“辱人者人恒辱之。”
卢御史一脸羞愧道：“我已知错了，不论我心中再怎么不服，我可弹劾他，也可以在朝堂上反对，却不该私下如此辱人。但当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平息大将军的怒火，沈如辉和傅庭涵关系极好，如今傅庭涵又在外治水，大将军若要为他出头，我……唉！”
奚莲瞪了丈夫一眼，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捧了一本书和两册竹简过来，她先将那本书递给丈夫，道：“这是家祖在兖州任上时随手记的杂记，其中有两篇是傅公治水的方策，剩下的是祖父记载的兖州风俗，和一些自己治水理政的见解，本是随手所记，但父亲在时常常翻阅，还说凭此书，便是子孙不肖，也能有所进益。”
但几年战乱，她的父亲兄弟都没了，家中留下的十多箱书籍竹简，她只保下了两箱，这是她的资本和嫁妆，便是她的丈夫也不能随便取用，今日为了平息赵含章的怒火，她不得不拿出来。
奚莲依依不舍，但更不舍的是她手上摸索的两册竹简。
卢御史疑惑，“这是？”
奚莲摸着竹简道：“这是我外祖家留下的《本草经》，里面不仅记载了所见之物的样子，名字和成长之地，还有种植之法，食用之法，药草还附上了疗效和常见的配方，母亲在时，最喜欢的就是《本草经》了，我家一共有十二册，但逃难时遗失了十册，现在只剩下两册了。”
卢御史一听，又感动又愧疚，握住她的手道：“是我不好，这次委屈夫人了，待我以后找寻到更好的物件，一定将这竹简再给你换回来。”
奚莲将书和竹简分开装进盒子里，“不必了，书和竹简我都抄下来做了备份。”
不仅做了备份，她还背下来了呢，只是这是原稿，到底不舍。
奚莲等下人将大夫请回来，确定他只是皮肉伤，休息几天就可以下地，便让人套上牛车，“我会亲自去和沈郎中余博士道歉，你先休息吧。”
卢御史泪眼汪汪的点头，冲她挥手，“夫人早去早回，我看那沈如辉和余崈还算宽和，当不会过多为难你。”
奚莲横了他一眼，那你还欺负人家？
卢御史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再度后悔。
奚莲先去沈宅。
沈如辉来投靠得早，还是从如日中天的苟晞处跑来投奔她，又是赵仲舆挖来的，所以赵含章对他也很优待，他一来就送了他一套宅子。
而且还不小呢，三进的宅院。
但里面住的人不多，除了一个家仆沈献是一直跟着沈如辉的外，只有一个断了手掌的车夫，一个耳背的粗使婆子和一个年纪很大又跛脚的门房。
奚莲让车夫上前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打开一条缝，一张老脸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一双眼睛凌厉又戒备的往外看，看到奚莲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遍后就刷的一下把门打开。
奚莲这才看清楚人，来人一身灰色粗布短衫，裤腿上还沾着泥土，鞋子没有穿进去，而是踩着拖出来，手上也都是泥。
门房见她打量他，立即不好意思把手背到身后擦了擦，脸上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女郎是？”
奚莲微微屈膝行礼道：“妾身是御史台卢兴之妻，求见沈郎中，还请老丈帮忙通报。”
门房一听，满脸失望，“你成亲了呀~”
奚莲：……
虽然失望，但门房还是认真道：“我家郎主还未回家呢，夫人要见，怕是还要等一段时间，不如晚些再来吧，或是先下个帖子，待我家主人回来，预定了时间再上门？”
门房这会终于想起来了会客的正确步骤，这个时代，除非是特别紧要的事，或者关系非常非常亲近，不然谁要上门做客，都要先下帖子告诉主人家，和主人家约定好了时间再上门。
这是基本礼仪。
这位夫人好像没预约吧？
门房终于想起来不对，重新打量奚莲，打探道：“夫人找我家郎主是为了？”
奚莲道：“妾身是替外子来道歉的。”
她将盒子递给门房，“这是给沈郎中的歉礼，还请老丈代为转交，改日我和外子再亲自上门致歉。”
门房一听，哪敢收？
连忙就拒绝了。
奚莲叹息一声，也不勉强门房，收回盒子道：“那我一会儿再来。”
她抬头看了一下太阳，很疑惑，“此时不是早过了下衙的时间？”
门房道：“我们郎主勤勉，便是下衙也总在衙门加班，有时落日了才回来。”
那也太晚了。
沈如辉这么勤勉，可见工部的事情很多，而沈如辉很受重用，再对比一下家里那个经常可以按时下衙回家的夫君，奚莲嫌弃的皱皱眉，就这样还嫌弃沈如辉无才？
若没有才华，大将军怎会如此重用他？
奚莲从不会小看工部的人，她不像卢御史有固定的思维，觉得礼最重，吏部和户部次之，兵部再次之，而工部最低，她一直觉得大将军既然让六部并重，那说明六部没有孰重孰轻，不过是各部官员相轻，都觉得自己重要，看不起别人罢了。
哼，奚莲反而看不起这些看不起别人的人。

第1172章 内秀
奚莲告辞，却没有离开太远，而是在街口等着沈如辉回来，她觉得沈如辉既然没回，那余崈肯定也没回。
门房将门重新关起来，摇头叹气的往后院去，他们正在拔白菜。
婆子见他磨磨蹭蹭的，不由肝火大盛，大声问道：“谁啊？”
门房看了她一眼道：“一个女郎，可惜已经嫁人了，我还以为是想嫁给我们郎君的女郎呢，可惜了。”
婆子一听，顿时不说话了。
挑着担子从地窖回来的沈献闻言，默默的道：“别操这个心了，郎主没那个心，娶新妇也是耽误人家女郎。”
他把担子放下，这才问道：“是哪家的夫人？上门来做什么？可递了帖子？”
一听人是上门来道歉的，沈献当即眉头一皱，他们家郎君他了解，内秀外拙，表面看上去温和，嘴笨内向，但心里极有主意，内秀聪慧，什么都知道。
但因为不会诉诸于口，所以沈如辉对不熟的人常沉默不言，对熟悉的人却是吐槽不断，比如他这个小厮，比如和他差不多的傅尚书。
因为这样的脾性，沈如辉自觉是自身不足，所以小事都不往心里去，倒有了一个宽和的名声。
所以，能叫人妻子亲自上门来道歉，要么对方居心不良，想借机做什么；要么他们郎主在外面受了大委屈，只怕来道歉是为消弭祸事的。
沈献眉头紧皱，就留意起外面的动静来。
等太阳西坠，天边都是灿烂的夕阳时，宅子外终于有了动静，沈献当即把剥到一半的白菜塞进门房怀里就往外去。
沈如辉在门外被奚莲拦了下来。
知道她是卢御史的妻子后，沈如辉不想接受她的礼物的，但看到奚莲打开的盒子，沈如辉走不动道了。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想要，但又不想要是怎么回事？
知子莫若父，咳咳，当然沈献和沈如辉的关系不是父子，但俩人打小一起长大，郎主撅个屁股沈献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看了盒子一眼，挪开，再看盒子一眼，沈献就知道他很喜欢，于是走上前伸手接过盒子，脸色温和的奚莲道：“此礼太过贵重，我们郎主不好夺爱，但我家郎主又的确喜欢，不如和夫人借阅一段时间，等我家郎主看完以后归还。”
奚莲：“既是送给沈郎中的，那这书就是沈郎中的了。今日让沈郎中受惊了，外子回到家中一直良心难安，等他的伤好一些，一定亲自上门致歉。”
沈如辉见沈献都接过盒子了，更不舍得还回去了，于是客气道：“知错改过就好，大将军素来公私分明，对事不对人，以后卢御史谨言慎行，不再行此事就好。”
奚莲连忙替她那不省心的丈夫应下，并告诉沈如辉，她一会儿就去和余博士道歉，请问余博士下衙了吗？
沈如辉见她没遗漏了余博士，脸色更好看了点，道：“他与我一道下衙回来的。”
奚莲就明白了，当即行礼告辞，转去余崈家。
都不必坐马车，回头转个弯就是余家。
从赵含章对余崈的优待便可看出她对余崈的看重了。
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能分到房子的，除沈如辉这种一早来投奔赵含章，又有本事的人外，后来招募的官员，朝廷会提供公租房，比如没钱买房的各部博士、郎中、员外郎等，都是和朝廷租用的公租房。
便宜，宽敞又体面，是朝廷给贤才们的恩典。
而余崈是司农寺博士和太学农学博士，虽兼任两职，但官职并不高，按说也当是租房住，不然就只能自己出钱买。
结果赵含章却在沈如辉家附近选了一套房子送他，听说还有一笔安家费，让余家一大家子都在洛阳安稳住下了。
奚莲一边觉得夫君蠢笨，竟看不透这一点，一边扬起笑容敲开了余家的门。
和沈如辉家的冷清不一样，余家三进的宅院里住了满满当当的人，余崈刚回到家，他父兄们也刚从地里回来，大门开着，正柱着锄头在院子里和余崈说话，“……翻了几锄头，都是虫卵，要是不趁着过冬把这些虫都杀了，明年怕是有虫灾。”
孩子们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围着几个说话的大人嘎嘎的笑，余崈就跟听不到这些吵闹的大笑声一样，和父兄道：“我明天和你们一块儿去地里看看，不知是只我们家这一片如此，还是都如此，要是范围大，那得在冰冻前把那些虫卵都翻出来，看能不能把它们冻死……”
“你找谁？”有小孩发现了站在门外的奚莲，脆生生的问道。
余崈父子几个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
奚莲回神，在门外行礼，将她带来的礼物送给余崈，并代夫道歉。
余崈比沈如辉还要内秀，更不把今天的冲突放在心上，今天下午心思都沉浸在良种和野种的交配上，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所以他直接就原谅了，然后接过她递来的竹简，双眼发亮的打开。
奚莲见状叹了一口气，有了沈如辉这个前车之鉴，她这才提前将竹简从盒子里拿出来，并在他要拒绝时先一步说明竹简的内容，果然，余崈就接受了。
余崈的父兄站在一旁，也好奇的看他手里的竹简。
余家的家世并不高，他们家就是会读书的农人而已。
他们祖父种地种得好，恰逢三国混战，他祖父因为有粮食，所以和乡亲们联合起来，勉强在乱世中生存，他们父亲才有机会认了一些字。
终祖父一生，家里也只存下了五本书。
余崈和三个哥哥从小便用这五本书启蒙，他年纪最小，但也最会读书，让他三个哥哥心服口服的是，他也最会种地。
他格外的聪明，自然，他的见识也不同于他人，余家在乡间几十年的经营，让他们家在当地很有名望。
当地县令曾想推举余崈为孝廉。
余崈就和三个哥哥道：“天下将要大乱，当官并不会比现在更能庇护家族和乡亲，此时应该多种地，多存粮，将粮食和钱财藏匿山中或地窖中，或许能活下来。”

第1173章 余崈
所以余崈拒绝了县令，并带着乡亲们提高产量，然后在差役上门催缴赋税时帮助乡亲们瞒报出产，让家家户户有了点存粮。
经年累月的积累，不仅在荒年中保护了一村一里的乡亲，还因为乡亲间互相联亲，一家帮助一家，竟庇护了周围好几个村镇。
等到匈奴南下，各地烽烟狼起，他还预警了几次战祸，及时带人躲到山里去，保住了大部分乡亲。
而等到赵含章平定匈奴，重新定都洛阳，他就和父兄道：“现在可以出仕了，天下应该安定了。”
他的父兄不想离开故土，余崈就道：“我们家在此名望太高，是好事，却也是坏事，虽然继续留下也可富足一生，但很难再进一步，还有可能与当地县衙因利益起冲突。大将军是个很有本事和心胸宽广的人，但她手下的人未必有此心胸。”
对余崈的预见，余家父子都很信任，于是他们忍痛卖光了家中的田地房屋，举家搬迁到了洛阳。
那一段时间是真的慌张害怕啊，他们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远离家乡，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了没见过的赵含章身上……
好在老天保佑，借着余家的好名声，又打着要去洛阳参加招贤考的理由，总算一路平安的到达洛阳，唉，就是路上遇到了两次土匪，把他们带的家资基本抢光。
这是不幸，幸运的是，那些土匪只敢抢劫财物，不敢伤人性命。
大将军新颁的政令很有效，各个地方的将军都热衷剿匪，如果手上没有人命官司，那可以当流民处置，直接落户分田；
要是有人命官司，那轻则充军为奴，重则砍头，所以土匪们也很注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余崈也觉得人命更重要，除了家中的书籍外，其余的，能保就保，不能保就爽快的丢弃，只要能保命就行。
如此，他们一家都安全到达洛阳，就是进城时，大家身上都差不多被搜刮干净了，余家父子不是没有怀疑过余崈的决定，但每每都在说出口前又重新拾起对他的信任，于是大家就这么莽撞的冲进了洛阳。
好在赵含章住在宫外，人也经常外出，又礼贤下士，听说凡是给她投递的文章，她都会看。
于是余崈就用他写的一篇农学文章敲开了赵含章的大门，赵含章还特意抽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见他，之后还亲自将他引荐给傅庭涵。
然后就立即送他一套房子，给安家费，还在洛阳给他们登记落户，给他们家按照新落户的民分了田地，为了便于他们耕种，田地一半分在洛阳城内，一半在城外，还离得不远。
除此外，她还让他们家的孩子直接入学，因为余崈愿意去太学当农学博士，他名下还有一个恩荫入太学的名额。
余崈立即把这个名额给了自己读书还可以的大侄子。
就这样，余家闯进了“士”这个阶层，能够直接接触到赵含章，地位还不低呢。
至此，余家父子对余崈的决定再不会怀疑，这一次迁徙的成果，他们无疑是成功的。
余崈进入赵含章的阵营，就好像老鼠找到了米缸，从前，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要保护家人，要保护身边的人，要保护认识的，不认识的乡亲，他能琢磨农学的时间很少。
但找到赵含章之后，她快速的让余崈改变了思考模式，从此他再不需要为旁的事烦恼，只要专心研究自己想琢磨的东西就行。
钱，推广都不是问题，只要他琢磨出来的东西有效，赵含章就能让全国用之，随之全国闻名的是他的名字。
虽然余崈自觉不是很在意这个，但看着自己的名字随之传遍天下，他研究出来的良种，增产法活人无数，他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所以，虽然他的官职很低，但他特权很多，他从不觉得赵含章亏待他，出仕嘛，自然是从小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
而且说白了，当官为的不就是有权做自己想做的研究，并收获威望吗？
而现在，除了官品不够高，他不都有了吗？
对于李天和、卢御史等人拦截羞辱他，余崈本人并不很放在心里，不客气的想，这些人官职比他高，却还如此针对他，不就是嫉妒吗？
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被大将军重用。
所以，他有什么生气的呢？
这恰恰证明了他有才呀。
只是被拦一次就得了两册竹简，让羞辱来得更猛烈些吧。
余崈抱着竹简激动不已。
送走奚莲，围上来看竹简的余家父子两个也感叹不已，敬佩的看着余崈道：“老四啊，要不你明天多在皇城宫道里多走几遍，看看还有没有人为难你。”
他们家努力了三代，目前才有存书二十八本，其中六本是大孙子进太学后才得的，五本是余崈和傅庭涵借回来给家中的子侄抄写的，九本是今年从书铺里买的，剩下的三本才是他一生为这个家庭增添的。
可见书籍有多难存了。
这还是因为现在书籍多了，书铺里有很多书，不然，他们家的存书只会更少。
而像奚莲拿来的这种竹简，基本上是各家的私藏，在外面是找不到的。
余崈晃了晃脑袋，理智回笼，无限惋惜道：“不会有了，大将军定不会让我和沈郎中受此委屈，这次过后，当无人敢再挑衅我们。”
余崈想了想后道：“我觉得我可能要升官了。”
余崈想的不错，赵含章的确在给他升官，不，她是在给整个司农寺升级。
司农寺呢，以前是没有这个部门的，工部之下有个小分支叫田曹，以前赵含章在西平刚当县令时，看重农事，要着重研究农业增产，还要存粮防止灾害、战祸等，所以才把田曹改为司农寺。
等她当了豫州刺史，这个称呼和改变就带到了整个州，等她进了洛阳，这个改变更是带到了整个大晋。
她这么做，就是为了以示对农事的看重。
可今儿看，还不够呢，所以她打算将司农寺单独分出来，将其独立在六部之外，而六部之前为六曹，职能很分散，又有重复的地方。
不如趁此机会再明确的分一分，除此外，她还要成立科学院，这是一个虽没有官职实权，却有地位和威望的地方。
李天和、卢御史和沈如辉、余崈怎么也没想到，因为一次拦路起哄欺凌，竟然改了部分官制，还成立了一个后来可以改变社会结构的科学院。

第1174章 打起来
她知道，想要杜绝权贵官员看轻科学家们是不可能的，这世上的人参差不齐，总要容许一些脑残存在。
但她可以改变风气，使他们的轻视不符世俗。
所以，科学院一定要成立，嗯，风气就从报纸上开始培养吧。
不仅要爱护像幼苗一样的农学家，水利专家，数学家等各种各样的家，也要爱护一直保护他们免于战祸，现在还在各地努力剿匪、修筑各种工程和河堤的赵家军啊。
哦，现在大晋的军队因为都归属于她管辖，所以她都将他们看做赵家军。
兵这个职业的风评是越来越差，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当权者的锅，就跟风俗一样，一点一点的改变，然后世风日下。
军人在古代的地位曾经很高的，在汉朝之前，可不是谁都能当兵的。
秦为统一六国，所以用军功招揽庶民入伍，而在秦之前的春秋时期，能入伍打仗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百姓，没有姓氏的庶民和奴隶只配搞后勤，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上战场还有各种规矩和礼仪，和现在各种奇诡又无耻的战场对决比较，那时候的很多战争更像是礼仪对抗和大阅兵比较。
汉前期也还好，军队在民间还享有很好的名声，很高的声望，直到汉末。
为了争夺地盘，各地豪强军阀掠夺人口为兵，他们打来斗去，百姓不能耕作土地，自然交不上军粮。
人饿到了极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没有足够的粮食养兵，那怎么办呢？
自然是抢夺百姓的财物和粮食了，大量的屠村，抢掠事件发生，兵慢慢的和匪划成等号，然后，为了补充军费，当权者干脆派士兵去掘坟墓，兵的名声就更坏了。
下令的有权贵，有士，有豪族，但他们整个阶层的名声并不太受影响，被诟病的往往只是个人，但执行命令的士兵就不一样了。
兵的风评越来越坏，而且，因为从上到下的压迫，士兵的生活越来越不好过，晋升路径也被一再压缩，他们会从百姓家中征收兵丁，也会招募社会的闲散人员当兵，还会把监狱里的罪犯弄到军队中，犯法的，政治斗争失败的，都扒拉到军中里去。
最后，直接在路上抢人，下至十一二岁的小孩，上至四五十岁的老者，只要能拿得动武器，直接给扒拉到军队中。
于是，军队的风评就更差了。
民间几乎是闻军而色变，在百姓眼中，兵就等于匪，赵家军的名声好，是从不抢掠百姓开始的，也是因为赵含章打出了正义的旗号。
军人，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们当得正面的评价。
想到此时正被抽调去治河的赵家军，赵含章亲自写了一篇颂军文送到邸报。
赵含章对明预道：“御史台也该整顿一下了，不当只风闻奏事，而应有核对之责，核对之权，我想先生出具体的改正之法。”
风闻奏事，优点是震慑百官，只要有一点风声，不必查实就可以弹劾官员，但坏处更明显，因为不必查实，有的御史可以捏造风闻，或者都不捏造，只说自己听到了就上书弹劾。
这样一来，监察台谏官员和执政官员势如水火，大晋的这种风俗流传下来，这才造成御史总有事没事，下意识的去找执政官员的茬，没有茬，就制造茬；
而地方官员则一看到御史就下意识反感，事情还没做，他们倒先自己斗起来。
从去年到现在，赵含章派出不少御史监察地方政务发展，毛病是找出来不少，的确有些成效，但查实的少，一往深处查，十件事里倒有七件是谣言捏造的，耽误地方工作不说，连她的工作量都增加了不少。
赵含章自不希望监察官和执政官和睦相处，合起手来也骗她和坑百姓，但也不想加大他们的矛盾，让他们空耗力气争斗。
所以她希望改进监察法，让御史台不仅有奏事之权，也当有查实之权和一部分处理的权利，这样减少凭空的捏造，而更多的是查证。
但修改律法非一日之功，赵含章让明预上心，但没让他立刻给结果，“争取明年春后上书。”
明预：……和现在就要有多大区别？
但明预还是应了下来。
今天说太多话了，这会儿办完公事，赵含章捧起一杯热茶润嗓子，顺便和他们闲聊，“赋税都到洛阳了吗？今年国库收入多少？”
汲渊也撂下笔，端了一杯茶靠在椅子上闲聊，“还有荆州的未到，对了，扬州也送了赋税上京，虽然不多。”
赵含章闻言惊讶，“琅琊王竟然真的给我交税？”
她真的只是试探性的给扬州去封公文，要求他们按照朝廷新颁的赋税制度上缴赋税，没指望他真给的。
汲渊就露出笑容道：“可见琅琊王脸皮还是不够厚呀。”
明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
赵含章想到历史上对琅琊王和王导的评价，虽然隔了一千多年，那些评价未必全是对的，但从一些历史事件上便可看出，琅琊王能力有限，心也不够狠，而王导虽多智，但性格太过宽和，这一个组合，若没有王敦等一系门阀豪强倚仗他的权势为非作歹，他们君臣说不定能善始善终，可惜了。
虽然王导最后辅佐琅琊王的儿子登基，将东晋治理起来了，但琅琊王的确是抑郁而终，君臣最后的和睦也只是表面上的温情而已。
赵含章很好奇的问汲渊，“先生见过王导吗？”
汲渊笑着点头，“见过，早年他和琅琊王在洛阳，曾上门拜见过郎主，他们二人都性格温和，琅琊王有些软弱，有王导辅佐，做一诸侯王不差，可要想更进一步，难矣。”
琅琊王没这个本事。
而琅琊王会跑到扬州另起炉灶，也是因为听了王导的劝说。
那能不能劝说琅琊王回洛阳来当个王爷，把扬州归到朝廷手上来呢？
正想着，赵含章听到疾步声冲这儿来。
她掀起眼眸看向门口，只是一瞬她又垂下眼眸，低头喝了一口茶，才见茶杯放到桌上，汲渊和明预也听到了脚步声，才扭头，门就被推开，情报处的秘书丞快步上前禀道：“大将军，荆州和扬州打起来了。”

第1175章 密电
汲渊和明预一惊，腾的一下站起来，然后扭头震惊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还坐在椅子上，只是眉毛高高扬起，一脸兴味，脸上也有些意外。
好的，知道了，不是她主动干的，所以……
“是王敦先动手的？”
秘书丞一脸为难道：“荆州押往洛阳的税粮半途被扬州劫了，王刺史大怒，就让王将军带兵袭击了武昌郡沙阳县，此时已攻下沙阳和沙羡两县。”
赵含章啧的一声，道：“武昌郡归属荆州管辖，这属于荆州收回管辖之地，谈何打起来呢？”
闻言，汲渊坐回去，问道：“那就不管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扬州不上报，我们只当不知，让荆州便宜行事吧。”
她也想看一看，王四娘和王玄能不能把荆州全部收回。
王四娘去荆州的时间晚，当时琅琊王已经占了荆州大半，她去之后，借着平定巴蜀乱民的机会抢回了不少郡县；
加上她亲叔叔死于王敦之手，双方也打了几次，勉强将王敦的势力拦在云梦泽外。
武昌郡位置特殊，荆州只抢下来一半，还有一半在扬州手上。
不过，这两年王四娘也借机向南和向东发展，同样抢夺了一些扬州的地盘。
荆州和扬州都太大了，她决定等天下统一，这两个州需要再划分一下，这样才好管理。
心里做好了打算，她就对汲渊道：“不过扬州抢夺朝廷的税粮，此是大案，不能不管，从御史台里选个御史，与兵部、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一同南下查案，若属实，琅琊王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汲渊问：“大将军以为谁合适？”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御史台的卢兴不错，兵部的话，让程达和平义去吧，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选汲先生和明先生可有推荐？”
汲渊和明预想了一下，各自推荐了两个，其中还有一个重合。
赵含章当即选好人，立刻就让赵云欣拟旨，让他们准备准备，三天之后出发。
三天，也足够卢兴养好屁股了。
等旨意都发下去，赵含章才看向还在等回话的秘书丞，“告诉荆州，就说我知道了。”
秘书丞等了一下，发现没有下一句话了，便躬身应下，立即下去回话。
赵含章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道：“天要黑了，我下班回家了，两位先生一起吗？”
汲渊和明预都婉拒了，虽然没有公文要处理了，可他们两个想私下聊聊天，比如，聊你是不是想打江南了。
赵含章居高临下的与他们对视上，很想和他们说，有问题直接问我就好，没必要猜，但见他们似乎很喜欢猜她的用意，她便不点破，背着手出去，叫上一早过来等着的曾越走了。
作为禁军副统领，禁军基本上是曾越管着的，虽然用不着他亲自训练，但事情也不少。
赵含章在宫里处理事情时，他就会去处理这些事，偶尔还去和手下们练一练，等赵含章需要出宫时，他再跟着。
赵含章晃悠着出宫，一出皇城门就是家，她顺便回去换了一身便服，然后就带上曾越上大街，“我们出去吃。”
天黑了，但街上还是热闹得很，中秋时挂上去的灯笼大多没拿下来，商家会往里添蜡烛或灯油，所以街上灯火不少。
宵禁时间是亥时以后，也就是晚上九点钟以后，一般戌正，即八点左右街上就没有人了。
此时已入冬，天黑得早，这会儿刚六点多，天将黑未全黑，所以人还不少。
赵含章在街上瞎溜达，曾越也不知道她要吃什么，每经过一家饭馆他就想提醒一下，但见她脚步不停的往前走，便只能把话憋回去，默默地跟着她往前走。
赵含章走到街头，满洛阳也就只有这一条大街才有客人，其他街道黑乎乎的，偶尔有人举着灯笼走过，却没有商家开门。
因为，洛阳人还是太少了，也太穷了。
经过一年的修整，百姓们只是缓过一口气来，离安定和富足还差得很远，很远。
赵含章转身又从街头往回走，快走到街尾，各家商铺和摊位已经在陆续送走客人，就快要打烊时，她随便选了一家面馆坐下，要了一碗面吃。
赵含章拿了一双筷子沉思，抬头才看到站着的曾越，招手道：“你们也都坐下吃一些吧，天晚了。”
曾越对亲卫们点了点头，然后选择在赵含章对面坐下，也点了一碗面。
“女郎是想郎君了吗？”
赵含章没有回答，吃完面就赶回家，汲渊和明预想猜她是不是要对江南用兵，其实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回到大将军府，赵含章直接往电台室去，将其余人等都遣出去，只留下一个报务员。
曾越见状便守到了外面。
赵含章道：“联系元立，用另一套密码与我回话。”
虽然现在只有她这边有电台，但散出去的太多，知道的人也在逐渐增多，她是信任他们，却也不能保证所有的报务人员都不会泄露机密。
所以特别机密的密电，是需要另一套密码本的。
好一会儿，报务员道：“女郎，联系上了。”
赵含章原地转了两圈后道：“告诉元立，让他离间琅琊王和王敦，离间王敦和王导，劝说琅琊王回归。”
报务员应下，当即发出。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告诉他，用刘隗和王应。”
远在建康的元立看着手中翻译过来的密电沉吟，他的心腹薛泓一头黑线，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大将军是不是说错了？刘隗和王应怎么能一起用呢？”
刘隗和王应是死对头，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那种死对头。
元立瞥了一眼薛泓道：“你不懂，是因为你不够聪明。”
他一开始也只有一层模糊的认识，没有抓到那点，因为赵含章给的命令是离间琅琊王和王敦，而不是王导，还要离间王导和王敦，女郎这是要将王氏一分为二，使其分崩离析啊。
这次的目标可不止是江南，还包括王氏。
赵含章一点刘隗和王应，他就知道怎么用了。

第1176章 计划
元立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辰，叹息道：“今晚太晚了，只能明天再干了。”正好，他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想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
元立回去躺着深思了，赵含章却还没完，她还让报务员联系了赵铭，“命南阳汝阳两地抽调两万士兵屯于淮水一带，听候命令。”
报务员应下。
赵含章这才离开，但事情并未完，这是紧急的，需要立即做出的决断，还有不急却重要的。
她打算明天就告诉汲渊和明预她的决断，就不要让他们在这种事情上费脑筋了。
“让豫州和兖州备战吧，”第二天，朝会过后，赵含章便留下汲渊几人商量，“先准备着，看今年冬天会不会打起来。”
赵申昨天不在，闻言有些懵，问道：“王敦干什么了？”
汲渊笑问，“赵侍郎怎么知道是王敦？”
赵申道：“琅琊王性格软弱，能够偏安一隅自不会招惹我们，而我们……”
他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大将军此时求稳，更想与民休息，自也不会主动挑衅。”
赵含章嘴角上扬，颔首道：“不错，就是王敦开的头。”
不过，王四娘和王玄也不全无心思就是了，赵含章垂下眼眸，税粮被劫，她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是让王玄出兵，打下两座城才上报，很显然，他们兄妹俩这是在逼她做决断呢。
只不知，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意思，还是某个人的意思呢？
赵含章没打算问，至少，不是现在问。
她看了汲渊一眼，汲渊就给赵申等大臣解释了一下昨天傍晚他们收到的军报，以及赵含章的一些安排。
赵申：“大将军就不担心去江南查案的朝臣？”
赵含章一脸严肃道：“他们有赵家军做后盾，晾司马睿也不敢杀他们。”
赵申想了一下琅琊王的性格，还真是，点了点头后又道：“但兖州和扬州之间隔着徐州，到底不方便，你是想把所有的兵都囤到豫州？”
“徐州……”赵含章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道：“我暂时不想动到徐州，刘琨在江南有很好的名声，不仅北地逃到南方的门阀世家，江南、江东本地的豪族也钦佩他，琅琊王也对他多有夸赞，我想请他去扬州走一趟，亲自劝说琅琊王回京。”
赵申：难怪不担心派去查案的大臣呢，刘琨要是后脚去扬州，就算是给刘琨面子，琅琊王也不会杀那些大臣的。
她已经计划好了，元立和刘琨要是能合力谈下琅琊王，那备战就只是备战，要是谈不下，她即刻命赵驹为平南北路大将军，统领兖、豫两州军事，从北向南攻打扬州，而王仪风为平南南路大将军……
她也可以立即领精兵南下，既然决定要开始，那就不能拖延，须得一鼓作气拿下江南和江东，使天下统一。
从她的部署中，赵申看出了她想要一统天下的雄心，自己也不由心绪飞扬，连腰板都挺直了些，“那从现在开始筹备粮草？”
赵含章点头。
汲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常宁，提醒道：“大将军不问一下户部侍郎国库的情况吗？”
赵含章当即看向常宁。
常宁垂眸思考片刻后双拳紧握道：“拨出明年治理黄河的花费后，国库已所剩无几，臣工的俸禄、军队的军饷，还有明年给各州准备的粮种、农具和耕牛等的支出，诸如此类，哪怕只算到上半年，国库也是收不抵支。”
他们并不是每年都要给家家户户发粮种和农具的，只是每年朝廷都有新任务，让各地选出粮种后上交，在司农寺看过后会做一些选择和调派，和北地买一号种子送往东地，和南地买二号种子送往西地，主要是送给家境中下等的平民百姓，送的也不多，可能一户也就两三斤这样。
目的是为了提高抗灾风险，而且不同地域的种子种在一起或相邻的地方可以交配出新的种子，也能避免同一种类的种子种植时间过久造成遗传基因上的缺陷。
毕竟，有的麦种种着种着就极易发生虫害，然后植株越来越矮，这个时候就需要新的种子的加入。
家境好的人家都可以自己到粮店挑选购买新粮种，但很多家境不好的平民却没有这个能力，甚至没有这个意识。
朝廷便只能代劳。
农具也是如此，主要是给家境不好的人家。
其实现在绝大多数人家中都没有足够的农具，赵含章一直想提高农具的产量，为此她还在各类报纸上直接给出各种农具的图样，允许每个县都能开三个铁铺，就是想让更多的人买到农具。
但总有些人是有农具也买不起的，所以就只能朝廷支援。
农具还会损耗，所以每年都要给各县拨一些款项，以做支援的农具开销。
除此外，还要留一些以备天灾救急，而大臣们的俸禄和军队的军饷，也都是不能省的，赵含章也有些呆滞，话说，她的私库今年有多少钱？
赵含章正在想自己私库的钱，就听见常宁道：“虽然艰难，但臣会尽量筹措的，看是否能从别的地方挤出些粮草来。”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常宁，她还以为他要反对她出兵呢。
常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收复南边，自然是过两年国库充盈一些再动手更好，但既已动手，自然要速战速决，也好，天下一统之后，大将军就可以安心使民休息了。”
所以这时候打起来苦虽然苦了一点，但苦过之后就可以放心甜了，常宁表示自己遭得住。
赵含章见他如此理解自己，感动不已，差点就流泪了。
汲渊见状不由哼了一声，好像他们没支持她一样。
赵含章忙安抚性的去看汲渊，表示他们两个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预：……
赵申抖了一下肩膀，摸摸手臂，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见赵含章几人齐刷刷的扭头看他，他就指着外面道：“天冷了，该不会是要下雪了吧？”
赵含章收回目光，也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既然荆州不太平，今年的粮税就先留在荆州吧，入当地粮库，暂时不用押运到京城了。”
赵云欣应了一声，“我现在就书写公文。”
正好汲渊和明预都在这里，现场审核，现场通过，再转手交给常宁就可以，太方便了。
哦，差点忘了，还得去入档。

第1177章 私库
她私库里的钱，听荷最了解。
赵含章当即回去问听荷。
听荷一听就给她报了一个巨大的数字，见她脸上没多少表情，便小声道：“还有三支商队未曾归账，其中伍二郎的商队价值最高，去年便入账两千四百六十八万钱，今年年景好，路上又通顺了许多，应该能入账更多。”
赵含章咋舌，“怎么这么赚钱了？”
听荷道：“郎君给他们分了路，一支商队负责西域，一支商队负责南方，不许他们再越界，带回来的商品在洛阳分销，缩短了他们的时间，以往伍二郎出一次商队需要一年，从北贩货到南方，又从南方贩货到北方，就这样一来一回的赚些差价。”
“但从前年开始，因女郎和西凉交好，郎君就让伍二郎只负责西凉以北的商队，他让伍二郎从西凉等地贩卖毛皮、药材、牛羊等物，还让伍二郎带了好些人手过去，在西凉那头开了纸坊，羊毛坊。”
“西凉对中原的东西很推崇，纸张很好卖，连带着他带过去的书也极好卖，羊毛坊用羊毛织出来的线和毯子在西凉、羌胡和鲜卑那头都卖得极好，就是在长安一带也卖得不错，就是可惜洛阳这边的人不太喜欢，所以一直没卖过来。”
听荷解释道：“去年伍二郎碰到了大月氏那边来的西域商人，买了好多宝石和香料，只出那些宝石和香料就得了不少钱。”
赵含章：“这个我知道，去年我成亲他就送来一盒宝石和一盒香料。”
然后她留了几颗，剩下的给王氏了，她很少能用得到。
听荷就笑道：“那是最好的一批了，往外出的都是给女郎挑剩下的，今年伍二郎迟迟不回来归账，应该就是往大月氏那头去了，他要是能把西域这条线路完全打开，以后银钱都不是问题。”
赵含章垂眸道：“铜钱到底不好携带，还是得多找银矿和金矿啊。”
听荷也点头，“伍二郎也说钱不好带，西凉那边有不少的银，他就常用琉璃、和茶叶等物换那边的金银。”
赵含章心头火热，她的私库有这么多钱，这场仗完全可以打起来嘛。
她问听荷，“你知道庭涵那里有多少钱吗？”
听荷摇头，“这事只能问傅安。”
她顿了顿后小声道：“不过应该也不少，我听傅安说，郎君手里有两支商队极赚钱，而且七太爷最喜欢拉着郎君做生意，许多作坊都有郎君的股，所以也赚了不少。”
赵含章明白了，放心了，她笑吟吟的问听荷，“你管着这些可有什么难处吗？”
听荷：“只是人手还不够用，成伯和赵通年纪都大了，这一二年精力不济，许多事都推给了我。”
所以现在赵含章身边用的听雨和赵雅，出门赵雅，居家听雨，听荷只偶尔跟从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你有空便可到学堂里走一走，也可到外面寻找，像织坊和绣坊这种地方，多用女郎，要找有主见，有能力又忠心的女郎，回头提拔一下，各坊有各坊的管事，叫他们管好自己手下的事，你再管好他们就可以，你身边也可以带两个人帮忙，也该让他们锻炼锻炼。”
听荷应下。
赵含章将给她赚钱的各管事想了一圈，道：“将胡直提到洛阳来，接下来的一年时间我可能需要大量的钱，让他给你打个下手。”
听荷记下。
赵含章这才道：“让各地作坊的管事开始购买囤积粮食吧，就囤在各自作坊的库房里，每一个作坊都需囤满一个库房，但不得哄抬物价。”
“这批粮食存好，我会有用，让他们悄摸着来，不得大张旗鼓，也不得走漏风声。”
不走漏风声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地方，这么多人同时购买这么多粮食，又都是赵含章的产业，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
此时一年一度的税粮刚刚缴完，正是农民们开始清点一年的收成，将多余的粮食卖出去的空隙，所以粮价相比过去的一年低了许多。
不，是低了特别多。
在此之前，粮荒、蝗灾、战祸，各种天灾人祸加持，让粮价居高不下。
今年丰收，赵含章又减免不少赋税，市场上的粮一下就多了，粮价自然回落。
粮铺的价格回落，粮商向农民们购进的粮食只会更低，已经陆续有不少人卖出粮食，但被饿惨了的大部分百姓都谨慎得多，并不愿意卖粮食。
粮商见状，开始和一些士绅勾肩搭背起来，一边用比市场价略高一些的价格购买他们的粮食，一边和他们商量，放出更低的粮价。
明明他们下乡没收到多少粮食，但粮商给出的粮价就是三天三天的往下压，每次掉的也不多，就一石往下压几文钱，平均下来，一斤大概就掉个几厘，但于平民百姓来说，这几厘也足够他们心痛了。
加上士绅们带头卖粮，说，“今年丰收，粮食不值钱了，现在不卖，以后只会越来越低。”
有人嘴硬道：“它自低它的，我反正是不卖的。”
“家中有多余的粮食，不卖留着做什么？我看明年还是丰收年，留成陈粮更不值钱了，”士绅道：“而且不卖粮食，哪有钱修房子，买农具，换种子？你家要不要娶媳妇？总得买些锅碗瓢盆才好度日，忙了一年，总也要买些肉回去吃吧？”
要交易就得用钱，而农村的钱从哪儿来？
自然是卖农产品了。
而且，人总免不了生老病死，看病要钱，孩子出生了需要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也需要钱，人死了还是得花钱。
于是开始有人恐慌起来，看着一日比一日低的粮价恐慌，开始往外卖
很快就有县令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想起学堂里提过的“商绅、官商、官绅勾结囤积居奇案”，他当即就要出手遏制，结果他刚约见了几个士绅和商人，还没来得及说服他们呢，开始有人到乡下大量收粮。
为了能从粮商手中收到粮食，来人还往上提了粮价，竟跟粮铺里往外卖的粮价一样。

第1178章 赵含章之心
县令还以为他这里又出了一股妖风，当即就让人去查。
然后各种消息传回县衙，根本不止一伙人在收购粮食，而是很多人，就跟天女散花一样，各个村子都有人在卖力的吆喝，最让县令胆寒的是，竟还有本村的村民相帮。
这比当地士绅和商人勾结还要可怕，因为这代表的可是民心，县令坐不住了，当即带上人亲自下乡调查。
然后他查到了赵氏纸坊身上，虽然这是大将军的产业，但纸坊下乡收粮，他怀疑他们县的这个纸坊管事有猫腻。
还要再查，就听说隔壁村帮着收粮的村民在琉璃坊干活。
县令：……纸坊可能有很多姓氏，但这天下的琉璃坊却有且仅有一家，姓赵。
他正疑惑，跑出去调查的衙役也陆续跑来找他，很巧呢，在不同的村庄收购粮食的不同势力，查到最后竟都姓赵。
好了，县令安心了，这一看就不是一家作坊胡作非为，而是领命而为。
可大将军为什么要收购粮食呢？
这位县令眼睛一亮，他知道了，因为平抑物价！
这个课堂上也讲过，还是傅先生亲自讲的呢，他记得很清楚。
是了，市面上多了这么多奸商，为免百姓受粮贱之苦，所以大将军就让人收粮平抑物价！
县令放下心来，不再插手此事，只是让人盯着，只要不出大问题就好。
粮商们懵了，他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和县令一样，他们自然很快也查到了赵含章的产业上，这一位他们招惹不起，粮商们咬咬牙，只能以同样的价格去收购粮食，生怕晚了就收不到了。
便是出一样的价钱，他们也很难从赵氏作坊手里抢到粮食。
一边是曾经压过粮价的粮商，一边是他们敬爱的大将军，一样的价钱下，当然是选择把粮食卖给大将军了。
粮商们无奈，只能把价格往上提，而且还不能提少了，不然一石就多个一文两文钱，他们自然还是选择敬爱的大将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粮价上扬，甚至因为抢购粮食，很多粮商是现场出价，没来得及统一，于是出现了当天乡下收购价比粮铺出售价还要高的奇特现象。
不过他们现在收购的粮食并不是现在就售卖，大多是要到明年二月到四月时出手。
那时候小麦未收，存粮用尽，粮价会上扬一段时间。
但粮食……说真的，太平年月，粮商要做大做强，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天下眼见着要安定下来了，看得见的粮食暴利也就这一二年的功夫了，所以他们的机会越来越少。
战乱年月，粮商们的风险大，收益也大。
不过，绝大多数粮商心中还是希望天下太平的，混乱的年月，收益虽大，付出的成本却有可能是性命。
和这个县有类似经历的县很多。
有些县贫困，赵含章的作坊都开不到，但没关系，一个郡里总有一个县是有这些作坊的，他们就向周围渗透。
毕竟，这会儿能有多余的粮食卖粮的百姓也不多，女郎说了，每个作坊最少要囤够一库房的粮食，那是最少，可没说最多，所以自是多多益善。
抱着要立功的想法，他们将三个月内，未来得及交上去的盈利全都拿来买粮食了。
而且为了能够买到更多的粮食，作坊管事用力卖货，批发、零售，买多少送多少，刺激得一些粮商都忍不住拿出钱来买了一些赵氏作坊出产的东西。
然后作坊管事转头就拿着钱去买粮食了。
赵含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一己之力就能拉高整个北地九州的粮价，完成了平抑物价的成就。
而且因为各作坊管事动作太大，哪怕她说了不能外泄，但……谁还看不到呢？
于是全国人民和官员就都知道了，在赵含章还未回过神来时，一大波夸奖就扑面而来，于是，天下粮商都知道，赵含章不喜粮贱伤民。
这世上有唯利是图，算计利益的粮商，自也有明晓是非，心中有大义的粮商。
于是，立即有粮商跟随赵含章的脚步，以合理的价格收购粮食，帮忙拉住粮价。
如此勃勃生机，赵程都忍不住在大朝会上夸赞赵含章，“世风逐渐改善，民知恩，商人也知义，而大将军有仁爱之心，天下何愁不治呢？”
连一直看不惯赵含章的荀组都忍不住私下和兄长道：“自晋室之后，天下礼仪道德崩坏，人心不古，少有看见这样的仁义之举了，赵含章如今不止得民心而已了。”
荀藩就问他，“这样，你还想反对她吗？”
荀组沉默不语，半晌后道：“她可以辅佐陛下，做千古一臣，为何要做谋叛之事，败坏自己的名声呢？”
荀藩道：“你痴长半百，竟连这都看不透吗？小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变数太多，不说他，你都不甘愿她掌控朝堂，长此以往，谁知会有多少人反对她的政令？”
“而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已不是她想退就可以退的了，”荀藩道：“她要想政令通行，这个天下依照她的想法来建设，再没有什么方法比登上那个位置更名正言顺的了。”
荀组纠结不已，还在痴心妄想，“兄长，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她并没有这个意思呢？一直到现在，她对陛下都算恭敬，你之前不也很相信她吗？”
荀藩冷淡的道：“这次平抑物价用的是她的私产，你觉得，她为何要拿出自己的私产做本该国家做的事？”
因为，她将这个天下视作囊中之物了呀。
荀组瞬间无言。
和荀组一样猛然醒悟过来的人不少，流言开始在民间流传，司马昭之心有了替换，成了赵含章之心，但民间百姓却一反司马昭时期的心态，没有反感，反而是期盼居多。
匈奴汉国是大将军灭的，石勒是大将军收服的，就连东海王和苟晞之乱也是大将军收的尾巴，晋室本就得位不正，这天下轮也该轮到大将军来坐了吧？
如果是大将军，以后应该不会再有粮价飞涨的情况发生了吧？
当然，这是过年后的事了，此时，一切都还刚刚开始，满朝文武，除了几个心腹大臣外，没人知道千里之外的荆州和扬州打起来了。
王四娘等在电台前，报务员刚把信息译出，她立即拿起来看，看到大大的纸上只有三个字“知道了”，王四娘不由眼睛一闪，当即明白过来。

第1179章 告状
她立即叫来长史，道：“暂时压下战报，将扬州袭击我们荆州军一事上报，快马加鞭报上去。”
周长史瞪大双眼问，“战报不发？那，那我们还打吗？”
“打！”王四娘道：“先把武昌郡全都抢回来，再向豫章出兵，告诉阿兄，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不把武昌郡全都丢了就行。”
以她对含章的了解，她说知道了，那就是这场仗可以打。
天塌下来有赵含章顶着，那她还怕什么？
不过她没让她全面进攻，也就是说，现在还是试探阶段，她还是不想把场面搞得太大，是调兵需要时间，还是她有别的想法？
王四娘沉吟片刻后道：“告诉兄长，至少要拖到年后。”
既然她没明说，那她就把时间拖一拖。
周长史应下，立即把告状的公文发出去，压下战报。
至于扬州军袭击他们荆州军的原因是王玄派兵连下四座城池，于是夜袭，想要夺回被抢去的四座城。
不错，就在王四娘等待电报的这点时间里，她刚刚收到王玄的战报，他又打下了两座城，然后他们被袭击，不过对方没成功，但他认为这个可以向赵含章告状。
哼，要是他们不抢他们的税粮，他们能找到借口去打扬州军吗？
而且沙羡和沙阳两座县城本来就属于荆州，荆州军打荆州治下郡县，怎么能算打呢？那叫进驻！
周长史兴冲冲的去了，他早看不惯隔壁扬州的琅琊王、门阀世家和官员了。
王四娘也看不惯，但她最看不惯的是王敦和他身后的一众王氏子弟。
哼，想学她爹清静无为做个名士，却又仗势欺人，为了争权夺利杀人越货。是，她叔叔有千般不好，但便是问罪，那也是朝廷的事。
他王敦一个逃跑的刺史，有何资格看不起她叔叔？
竟还用了谋杀的手段。
王澄可是王敦的堂兄弟！
谋杀亲人，这在门阀世家中也是极恶劣的行为，当时要不是北边战事正酣，她又刚到荆州没站稳脚步，她绝不会放过王敦。
王四娘眼中如同火烧，这天下也该统一了。
王玄很快就收到他妹妹送来的军粮和新的军备，还有一封信，王四娘告诉王玄，她手中的这一支兵会随时策应他。
“但不可孤军深入，以免落入圈套，江北的援军还需一段时间集结，我们气势上不能输，但交战时需谨慎。”
王玄就明白了，这是要他打拉锯战啊。
此时和王玄交手的并不是王敦，而是他的堂弟王廙，也是王玄的堂叔。
王玄知道这位堂叔，不仅知道，他们叔侄间关系还很不错，王玄本人很喜欢他，当然，他和王敦关系更好。
显然，相比于侄子，他更喜欢王敦这个堂兄。
这位叔叔工于书画，在他们家族里，他的画技是数一数二，还擅长音乐、博弈，各种杂伎，就是不会治民，更不会治军。
当然，在正式交手前他是不知道的，因为这位叔叔博闻强记，学识还是很丰富的，但在来前，王四娘笃定的和他道：“廙二叔长得聪明，你要是和他谈书，谈画，那他是你的先生，但你要他做一个长官和将军，那他就是任你摆布的傻子，王敦让他镇守武昌郡，做武昌郡郡守，可见还是不够了解廙二叔。”
王玄半信半疑，就用她的计策，给王廙写信说想过去看看他，然后他还真的给王玄打开了城门。
于是，王玄就带着人连下两座城。
就在王四娘心虚的向洛阳汇报此事时，王廙已经开始抵抗，但王玄又打下了两座城。
一天半的时间四座城，他根本没怎么打，还有许多手段没使出来呢，而对手如此无能，王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在想，多才多艺，名声在外的堂叔是这样的能力，却还被放在这样重要的位置上，那王氏在建康是何等的强势？
琅琊王真的能和王氏一心吗？
德不配位必遭灾祸，才不配位亦如此。
这些事情，王导知不知道？
王导自然知道，但他阻止不了，甚至，他明知有些人不应该在一些位置上，为了取得他们的支持，或者平息矛盾，不得不反过来劝说琅琊王妥协。
所以江南江东的官场，有近三分之二是王氏子弟和与王氏相关的门阀世家，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江南江东的本地门阀世家和寒门等人瓜分。
而那三分之二的人位置最稳固，他们沆瀣一气，互相守望，即便打下一个，被扶上来填补的还是他们的人。
旁的人，不管多努力，都只能在那三分之一的池子里扑腾、争夺。
一开始大家都顺从了这样的安排，但时间一长，有才华和有品德的人怎么也越不过王氏及其党羽更进一步，总会心生不满。
于是他们开始盯向王氏，想要把他们咬下来。
王导是真心想用那些人的吗？
跟在他身边的元立知道不是，王导亦忧愁不已，他应该是想平和的过渡，一点一点启用有德有才的人，但站在他身后的人不甘愿，各种骚操作不断。
虽如此，但局势还在他的控制之中，只要琅琊王足够信任他，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慢慢压下削弱王氏一族在江南的势力，为了琅琊王和江南的稳定局势削弱王氏在官场的势力，可以说在这样宗族为最的时代，王导对琅琊王是真爱了。
但琅琊王等不及了，自觉怀才不遇的人才们也等不及了，尤其是在江北那头招贤考轰轰烈烈，赵含章什么人才都用的刺激下，本来可能需要四五年才爆发出来的矛盾，仅一年的时间就愈演愈烈。
琅琊王和王导间生了嫌隙，他急切的想要替换掉王氏的人，换上他自己的心腹。
可惜，他选的人有小才而无大德，只会一味的顺从他的心意，没有顾全大局的才能和德行，和王导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元立时刻将这边的事回禀，赵含章提点过，让他多收集王氏一族及其党羽违法犯罪和有违道德的事。
此时，这些东西就用上了，收到邸报后的第二天，元立就亲自挑选了一些东西，让他的人悄无声息的提醒一下刁协和刘隗。

第1180章 张狂
元立的计谋很简单，就在刘隗经过的地方安排两个人窃窃私语，说起前段时间王应的门生在王家砍杀建康左尉的事，那两个人低声道：“那门生分明是受王应指使，那建康左尉也冤枉得很，不过是提了一句其父王含，王应便觉他在讥讽，一言不发，当即就命门生砍杀左尉。”
刘隗听见，当即命人将俩人带回家中，一问方知，其中一人的表舅舅是王家的花匠，做些修剪花木的工作，当天他就在王家搬运花盆，隐约听到那建康左尉醉酒后说起王含，不过片刻，王应的门人就提着一把刀出来，当场砍杀了建康左尉。
吓死个人了。
刘隗在事情出来时就弹劾过王应，但因琅琊王厚爱王应，王应的父亲王含又是为他去豫州被赵含章砍了的，故以犯罪的是王应的门生，而非王应本人为由，只处理了王应的门生，没有罚王应。
此时，刘隗一拿到新的证据，立即让人去找那花匠，将人保护起来，又拿到他的口供，当即进宫去找琅琊王告状。
刘隗言辞激烈，和琅琊王道：“建康左尉是大王的臣子，而王应可私自处死，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他背靠王氏，自觉可以为所欲为，大王要是不处理他，属臣岂不人人自危？”
琅琊王纠结不已，他不想罚王应，因为王含死得惨烈，又是为他死的。
当初赵含章只让人送回王含的头，身体是没有的，王家就只能用木头给他做了一副身躯，然后把头颅装上下葬。
每每想起琅琊王都既胆寒又愧疚，所以他对王应也多有纵容。
要压王氏，可以有很多人选嘛，为什么一定要选王应呢？
刘隗便苦心劝道：“大王，功是功，过是过，王应为人跋扈，但并不是倚仗您的宠爱，而是自觉是王氏子，嚣张乖觉，他在建康侮辱士人都是常态，又纵容门人强夺百姓田地，从前您可以纵容他，是因为他未曾危及您的性命和大业，现在，他连官员都可以私自处死，您不问罪他，将来他还有什么顾忌呢？”
琅琊王犹豫许久，最后还是被刘隗劝服，点头让他去办这件事。
刘隗当即点了侍卫出宫去抓王应。
先把人提审下狱再说。
元立就坐在一间酒楼上，看着刘隗在对面的楚馆里拦住烂醉的王应，要将他带回廷尉府审问。
王应喝了一夜的酒，早上刚从里面出来，此时眼迷离，脑子一团浆糊，但正因为是一团浆糊，让他更不会遮掩自己的心思，也更暴露本性，一看到刘隗，他就忍不住大笑起来，摇摇晃晃的指着他和他的朋友乐道：“原来是刘小人，奸佞之徒，退开，退开，少来我眼前污我的眼。”
刘隗的随从脸色一变，对他怒目而视。
刘隗脸上没多少变化，只是宣布了他的罪名，然后挥手让侍卫们将他带走。
王应是醉了，王应的朋友们也没几个清醒的，但他们的随从都还好，他们怎能让刘隗把人带走？
根本不管刘隗手里是琅琊王的手令，直接拦在王应前面。
推搡间，刘隗差点被推倒，他大怒：“这是大王手令，尔等敢抗令吗？”
“大王？”被护在后面的王应哈哈大笑起来，“别说是大王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带我走。”
他手指猛地一下指向刘隗，眼睛红透，大喝道：“小的们，给我杀了他！”
他的门生和随从们迟疑，他们可以杀左尉，那不过是个小官，无足轻重，有王应在，他们最多被打一顿，罚一些钱，但刘隗是琅琊王心腹，杀他……
王应可能没事，他们却可能会没命。
王应见他们不动，不由怒喝道：“你们敢不听命，我革了你们！不，我要送你们去叔叔的军中做军奴！”
门生随从们脸色一变，做王敦的军奴，那是想死都死不了啊。
他们对视一眼，咬咬牙，抽出刀来，算了，先打吧，最好刘隗识相点赶紧跑，他们就可以装作抓不到，杀不着，等人酒醒就好了。
刘隗见他们竟真的拔刀，顿时大怒，犟劲一上来，更是要拿住他们，于是挥手让侍卫们去抓，还把自己的随从也都派了上去。
两伙人瞬间拼杀起来，王应被护在后面，不知是谁的血飚到他脸上，他擦了擦，用舌尖舔了一下，竟更加的兴奋起来。
他脸色通红，却酒醒了几分，隔着拼斗的人群看向对面的刘隗，狂热的大叫道：“杀了他，杀了他，将他的头颅砍下来，我要祭在父亲坟前，我要在他嘴里塞上夜壶，看他还敢不敢对着我父亲和我叫嚣！”
街上的人在他们亮刀子时就一哄而散了，不少人逃跑不及，就挤进两边的酒楼店铺之中。
掌柜的既想看，又怕他们冲进店中，就一边让人关门，一边跑到二楼的窗口用力往里挤，然后往下看。
本来挺热闹的一条街，瞬间空了大半，只有一些不怕死的远远站在街角看热闹，其余的全都躲到了两边店铺里。
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
此时，场中已经有人被砍伤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元立嘴角上扬，愉悦的看着这一切。
他是不承认自己变态的，但看着他们互相残杀，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就好高兴啊。
猩红的一片，跟着王应混的朋友终于回过神来，酒醒了不少，连忙阻拦王应，“不可杀人！”
王应直接推开他们的手，一脸的狰狞，“怕什么，就是杀了他，谁能拿我怎么样？”
“刘隗是大王心腹，他会生气的。”
“气便气了，奸佞小人，我不仅要杀刘隗，还要杀刁协，我早看不惯他们，就跟两条疯狗似的见谁咬谁，”王应上前一步，张开双手大叫道“我就要杀他，谁能奈我何！”
喊罢，他指着刘隗的方向狂喊道：“给我杀了他——”
隔着人群，刘隗对上他通红又兴奋的目光，不由胆寒，他拳头紧紧一握，更下定决心，王应一定要死！
他不死，总有一日，他会反过来死在他手上。
刘隗下定了决心，看着王应的目光势在必得起来。
坐在楼上的元立看到，不由感兴趣的靠近了些窗口，眼中都闪着光，有趣，有趣，本来只想让琅琊王和王氏的矛盾更深，他知道，刘隗杀不了王应，王应也杀不死刘隗，可现在看来……
元立更加关注起下面的局势来，刘隗啊，他现在可不能死。

第1181章 静坐
最后还是有备而来的刘隗占了上风，将叫嚣不止的王应抓了起来，一路押回监牢。
不错，刘隗本来想把人押到廷尉的，但想到王家及其故旧心腹哪哪都是，好像去哪里都不安全，干脆就直接关到牢里去吧。
然后把看守监牢的差役全换成他的人，如此就不惧王氏抢人了。
虽然抢到了人，但刘隗也损失了好几个人，仅仅是抓捕收押就死了这么多人，这让刘隗再次感受到王氏的威重蛮横，不行，若不抑制门阀豪族，总有一日大王会被完全架空，到时江南必大乱。
刘隗一脸沉凝的进宫去见琅琊王，告诉他王应的狂悖和喊出来的那些话。
您看，区区王应都无视您的命令，何况其他人呢
琅琊王内心深受震动。
而宫外，刘隗抓捕王应的事已经发酵，王氏一族的人对刘隗的蛮横行为都很厌恶，当即去王导府中找他。
王导三个月前上书辞官，琅琊王没同意，但他们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虽然从未显于面上，但琅琊王想要用自己的心腹换下门阀豪族，而他身后的王氏、周氏、杨氏等门阀世家却不肯相让，他夹在中间心力憔悴，于是就称病不出。
到现在，他已经闭门谢客三月有余了。
王应的兄长王瑜收到他弟弟被抓的消息，当即跑去找堂叔王彬。
王彬就找上王籍之和周顗，拖上他们俩人和王瑜一起去求见王导。
王导已经收到消息了，听说是当街血拼，不由长叹一声道：“本只是小事，为何要闹得这么大呢？”
管家寺伯忧愁道：“怎么办呢？大王本就误解了您，王应这么一闹，您和大王之间更难解释清楚了。”
王导闻言，不由深深一叹，他和司马睿是少年好友，几十年的知己，却没想到会在过江后短短的几年时间里成了如今模样，这和他们渡江前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王导知道不能全怪司马睿，他有更大的责任，他没有控制好门阀士族，本应是相辅相成的两者成了彼此的掣肘。
还在伤心，王彬一众人等上门求见。
王导想了想，摇头拒绝了，“我已经要辞官，这些事我是不会再管了，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寺伯问：“用什么理由呢？”
“就说我病了。”
寺伯应下，出去拒绝客人们。
但王彬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吗？
琅琊王对王导的猜忌让他愤愤不平，但最让他愤怒的是王导的萎靡不振。
这么多家的荣光系于他一身，他也有能力带领大家走上顶峰，为何要屈服认输呢？
于是王彬一边气怒的给王敦写信，告诉王敦，“兄，茂宏又被欺负了，兄的从子王应被奸佞刘隗捕捉，现在生死不知，建康天变了。”
让人把信送出去，然后他就开始在建康中的门阀世家间游走，说服他们和他一起救王应，铲除刘隗这等奸邪。
应者众。
刘隗是廷尉，被琅琊王委于刑宪重任，自从他当了廷尉之后，简直是逮谁咬谁，不说周顗、王彬之流，就是王导、戴渊、颜含、杨清、卢恒等也都被弹劾过，而其中被弹劾最多，与他结怨最深的是王应的父亲王含。
王含被赵含章杀死以后，王应接替他爹成了廷尉的重点盯梢对象。
所以，建康城中的门阀豪族，就没几个人不讨厌刘隗的，即便明面上不与他作对，心里也不喜欢他，是真心觉得他就是个搅混水的奸佞。
而比他还讨人厌的是刁协，如果说刘隗在他们心里还能被认为是奸佞，那刁协就只配得一个“搅屎棍”的称呼。
王彬用半天的时间串联起不少人，直接把人一拉，就到王导家门口静坐。
不错，他们不去找刘隗，也不去找司马睿要说法，而是坐在王导家门前逼他出面主持公道。
已经递交过两次辞职书的王导：……这件事到底和他有多大的关系？
元立拢手站在墙角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就算是他，也想不到这个操作的。
但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越发的高兴了。
他仰天大笑离开，路过的周崇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布衣，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肚，脚上穿着的布鞋脏污不堪，便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跑去找他哥。
跑到王导大门前，见他哥正拿着个酒壶歪歪斜斜的盘腿坐在地上，他就上前去拽人，“您这样成何体统？”
王彬看到周崇眼睛一亮，当即拉住他道：“仲智，你来得正好，快来与我们一起求茂宏出山相助。”
周崇狷傲，推开他的手道：“王相就算是要出山，也不当为王应此人。”
他讥笑道：“王应有何品德值得王相替他出山？”
王导被封为扬州刺史，又进侍中，虽然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也有丞相之才，所以大家私底下会叫他王相。
周崇自己不来，也不许他哥来，直接把坐在地上周顗拉起来道：“回家去，为王应这样的人逼迫王相，您不嫌丢人，我觉得丢人。”
周顗就哈哈大笑道：“我不嫌的，你且让我坐一坐吧，这会儿太阳好，这一片被太阳照射，且让我在这里打个盹。”
周崇不许，拉他离开。
周顗也不勉强，和王彬一脸无奈的道：“我先回家用饭了，你先坐着，有需要了再叫我。”
王彬见他竟然真的就要走，忙拦住他们兄弟道：“并不只是为了王应，更是为了让茂宏出山，你看这二三月建邺城都乱成什么样了？”
周崇先纠正他，“建康！”
然后才道：“你们自乱你们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冷笑连连，“你们把摊子砸了就让他出来给你们收拾，你们觉得合适吗？”
王彬：“仲智，你别忘了，前段时间伯仁也被弹劾了。”
周崇脸色羞红，不由瞪了兄长一眼，周顗也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和王彬道：“我被弹劾那一次，的确是我之过。”
周崇懒得再搭理王彬，拉上周顗就走。

第1182章 不和的内核
周顗很顺从，周崇却很生气，不由抱怨道：“您在洛阳时是能和赵长舆齐名的名士，为什么现在和王彬之流混在一起？”
周顗不以为然。
周崇更生气了，问道：“一定要救王应吗？在父孝期开宴饮酒，还砍杀官员，这样的人也敢自称孝子？虽然刘隗是小人，但王应不当救。”
周顗这才叹息道：“仲智，我不是在救王应，我是在救大王，救我们啊，你没看到吗，王敦因茂宏被冷落，与大王的关系剑拔弩张，他再不出来主持大局，不必赵含章打过江来，江南就先自己乱了。”
周崇停下脚步，眉头紧皱，“难道王敦还敢反叛不成？”
周顗：“这世道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经历了这么多，周顗觉得就算是天地再次合起来变成混沌他都觉得有可能，王敦起兵谋个反而已，有何不可能的？
“王敦刚愎自用，为人凶狠，若再不加以安抚和控制，他一定会反的，”周顗道：“而能控制他的人，唯有王导。”
他顿了顿后道：“再耽误下去，他权势越来越盛，对大王的不满越来越多，到那时，就算是王导也控制不住他了。”
王导沉寂的这几个月，王敦可活跃了，拉拢了不少人。
王导要辞官，那些目光短视之人就找不到方向了，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王敦只是一招手，他们就跟过去了。
真是愚蠢，这天下又不是只有江南和江东两片地方，江北的赵含章比谁都势力大，又得民心，信不信，江南一乱，她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王敦真以为他反了琅琊王就可以在这里称王称霸，和赵含章划江而治了？
别忘了，荆州也在赵含章手里。
不，不对，荆州刺史是王四娘，也是王氏人，要是她反了赵含章，荆州归属王敦……
周顗心中一凛，如此一来，还真可能。
周顗有点紧张起来，他不想王敦和赵含章划江而治啊，天下还是应该统一的，不然这天下百姓多苦呀。
周崇似乎知道兄长在想什么，忍不住问，“阿兄觉得琅琊王可以一统天下吗？”
周顗道：“琅琊王或许不可以，但世子一定可以。”
琅琊王的世子司马绍，只比小皇帝大一岁，但人很聪明机颖，又仁厚，见识颇远，虽然年少，但周顗觉得，他已经比他爹琅琊王强了。
周崇是个杠精，尤爱和他哥杠，闻言问道：“那赵含章呢，她不行吗？”
周崇未必觉得赵含章可以，只是听见他哥看好司马绍，他就忍不住跟他唱反调。
周顗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他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要看赵含章是否会骄矜自变。”
多少英雄就差这临门一脚，自觉大权在握后沾沾自喜，再无人可约束住，到那时，多少功劳都会被自己作没。
所以周顗还是觉得外姓太危险，需要换个国号，相反，司马绍姓司马，过渡到他的危险要小很多。
周崇本不觉得赵含章可以的，但见兄长如此支持司马绍，他的大脑就飞速运转起来，然后道：“世子太小了，江北已经安定，短则两年，长则五年，赵含章必能南下。”
兄弟俩肩并肩往回走，还待辩一辩，就听见急呼，“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周顗和周崇往旁边一让，一骑飞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朝着建康皇宫飞去。
兄弟俩对视一眼，尽皆一慌，转身就朝皇宫走去，难道赵含章连两年都等不得，现在就开打了？
周顗暗道，她到底还是骄傲自满了，江北刚经历过那么惨烈的乱战和蝗灾，今年百姓们喘过气来了吗？
周顗可以进宫，周崇没有可以进宫的官职，看弟弟眼巴巴的看着他，他就和宫中侍卫说好话，把弟弟也给带进去了。
琅琊王还是很喜欢周顗的，加上他刚收到的军报让他心神大受打击，所以直接就让兄弟俩进来了。
然后周顗兄弟也就知道了军报内容。
天啊——赵含章终于忍耐不住出手了吗？
但为什么只从荆州打？不应该是北西东三面进攻吗？
周顗眯了眯眼，直觉不对，赵含章若有心对扬州用兵，怎么也不会这么打吧？
虽然王玄连下武昌郡四座城池，但也只有王玄出兵而已，豫州和徐州虽然和他们隔着一条江，但不会一点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再不济，从荆州还可以从水路进攻，要知道，那可是上游，扬州的门户，顺水路而下直捣黄龙，突然之下，谁能拦得住？
周顗当即问令兵，“荆州以何理由攻打扬州？”
军报上没有写，但令兵还真知道，他道：“荆州说王军抢夺税粮。”
周顗兄弟：……
周崇瞪眼问道：“所以，扬州军真的抢了吗？”
令兵很诚实的点头，“抢了，但荆州军支援迅速，最后只抢走了一半。”
周崇：呜呼，他还想抢光。
他扭头去看他哥，就这样，不打他打谁？
周顗无话可说，看向坐在上面的琅琊王。
琅琊王悲愤交加，此事他完全不知情啊，自王含离间失败之后，琅琊王就一直龟缩着，就是怕赵含章和他算账，他吃饱了撑的才去招惹她。
周顗和琅琊王道：“大王，请茂宏出面说服王敦，再与洛阳分说明白，损失的税粮，我等愿作价赔偿，”顿了顿后道：“两倍。”
琅琊王瞬间怀疑起来，难道王敦此举就是为了让王导出来再占据主导吗？
就算是又怎么样，琅琊王此时可以拒绝吗？
想到王敦的不受控制，琅琊王内心如火焚烧，只能强自平和的道：“还请伯仁替孤王走一趟，恳请茂宏回朝。”
周顗叹息一声，结果看似是好的，但俩人间的隔阂好像更大了，王氏和琅琊王真的还能共存吗？
周顗领命，行礼后退下。
周崇回神，连忙追上哥哥一起出宫。
等到了无人处他才问道：“兄长觉得，王玄兄妹还能和王敦和解吗？”
周顗不吭声。

第1183章 是认识的不同
周崇自傲道：“我觉得他们不能，就算是茂宏出面也和解不了，王澄到底是他们的亲叔叔，杀亲之仇不共戴天。要我说，王敦如此肆意妄为，就算是打着为大王好的旗号，也太过蛮横凶狠了，当年王澄被谋杀，就应该趁机拿下他，以正法典，也就没有今日之祸了。”
周顗：“虽然你说得对，但当时王敦手握大军，你认为他会束手就擒吗？”
王敦要是不束手就擒，反了，琅琊王能维持住局面吗？
都不必仔细想，周顗就能给出答案，他必定是不可以的，毕竟，他到扬州来，最倚仗的就是王导和王敦啊。
周顗道：“不顾后果的一味争斗，和刘隗刁协之流有何区别？”
周崇见他竟然拿他和刘隗刁协相比，瞬间大怒，“你竟拿我与那等小人对比，我主张惩治王敦是为法理，他们所作所为皆为媚上，如何一样？”
周顗见他气得眼睛都红了，连忙认错，然后道：“你先回去吧，我去见茂宏。”
周崇这次没拦他，甩着袖子先自己回家了。
周顗走到王导家附近，看到大门处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静坐在地上，不由摇了摇头，转身摸到侧门，敲开。
王导最后还是把周顗放进来了，他们是好朋友，他了解周顗，如果是可有可无的玩闹，他会在大门口顺势而坐，只有不得不说的话，才会坚持要见他。
周顗跟着下人进来，就见号称病重不见客的王导正坐在树下的席子上饮茶，一片悠然自得。
周顗走上前去，很是嫌弃的道：“怎么饮茶，不饮酒呢？”
周顗好酒，已经到了嗜的程度，在他来前，王导的确是在饮酒，但一决定见他，他就让人把酒给撤下去了。
他可不想周顗在他这儿失态。
“这是江北新起的风尚，听闻赵含章极喜饮茶，而不爱酒，又爱清茶，所以现在豫州和徐州的山间种了许多茶叶，就连蜀地都开始种茶了。”王导道：“我好奇这茶有何玄妙之处，所以叫人拿来试了试。”
此时，茶文化还不太流行，相比于茶，文人墨客交流时更喜欢的是酒，但上行下效，因为赵含章喜欢，她会客请的是茶，她去别人家做客，客人待她便也用茶，久而久之，饮茶就成了风尚。
虽然江南距离洛阳有距离，但他们还是很快学到了这种时尚。
周顗坐在他的对面，端起一杯茶来闻了闻，然后才浅酌一口，回味片刻后笑道：“清冽回甘，的确别有滋味。”
说罢，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王导忍不住笑起来，执壶又给他倒了一杯，笑道：“那将来就改饮茶如何？”
周顗直接摇头拒绝了，“茶虽好，但酒更好，且我为何非要二选其一？我两个都可以要。”
“你呀，你呀，”王导失笑摇头，还是劝了一句，“还是当少饮酒水，以免伤身。”
周顗见他避开了让自己难堪的话题，干脆主动提及，“我以为你会说以免失态。”
王导有些羞窘的看他，周顗这个当事人没事，他自己倒难为情起来了。
周顗摇了摇头道：“我虽被刘隗弹劾，但那事的确是我做错了，而你每次被弹劾，也全都不无辜。”
王导沉默。
半年前王导带周顗去朋友家做客，席间周顗喝大了，也不知朋友家中的酒加了什么东西，还是他单纯对那种酒兴奋，周顗当场失态，朋友们怎么拦都没用，最后他在席中剥光衣服，裸露身体，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宴后，刘隗就弹劾周顗失态，从那以后周顗和刘隗结怨。
但那是大众自己认为的，其实周顗本人虽不喜欢刘隗的为人，却不觉得他弹劾自己有错。
而刘隗也没少弹劾王导，是因为被弹劾的王彬、王廙、王应等人是王氏子弟，作为王氏在江南的领头人，王导没有约束好族人；
还有周筵、刘胤等人，他们是王导举荐的人，也听命于王导，手下犯错，上司也要担责。
周顗第一次就这些事和王导说心里话，“刘隗……唉，他的行为合乎法理，并没有错，错的是江南的情况并不适于用法，但这是大王的意思，王氏与刘隗相抗，其实是在和大王相抗。”
在周顗看来，王导和琅琊王的矛盾先是认知的不同，然后才是利益上的冲突。
王导想要先人治，等治理好江南，一切尽在掌握中时再转为人法结合，在这中间，势必会有人牺牲，有不符合法理的情况发生；
而琅琊王则是想直接以法御下，他的特权，他的利益是直接写在律法上的，所以才倚重刘隗和刁协，用以抵抗以王氏为首的门阀豪族。
而刘隗和刁协，有小智，而无大慧，一味的崇上抑下、排抑豪强。
但治国怎能是非黑即白这样分明，不全即碎的治理方法呢？
周顗看得很明白，王导和琅琊王的矛盾，最根本的就是治国之策的不同认识，王导想要占据主导位置，让江南按照自己的设想来走；
琅琊王也想掌握权势，按照自己想的去治理江南。
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如果只是他们两个自己的矛盾，说不定有一天一方能说服另一方，偏他们不仅是自己而已，王导身后有王氏，还有众多门阀豪族，而琅琊王身后也有许多心腹及不同意见的官员。
两相一对撞，哪怕俩人都在控制了，事态还是越来越严重，而一件又一件事的争斗也让琅琊王和王导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矛盾也更深。
王导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周顗，“外面出了什么事？”让伯仁都跑来和他说这些了？
铺垫了这么多，周顗这才道：“才有军报进城，王玄领荆州军攻打武昌郡，连下四城，现在王廙节节败退。”
王导悚然一惊，问道：“那江北……”
“只有荆州，”周顗顿了顿，一脸的一言难尽，“因为扬州军抢了荆州运往洛阳的税粮。”
王导：……
周顗见他如此，也不由叹息一声，道：“自你称病不出，大王就一直郁郁寡欢，而王敦常说怨恨之语，茂宏啊，王氏若再不加以约束，恐成乱国之象，到那时，王氏真的还能保存吗？”
王导没说话。
周顗也不要他的答案，提醒过后就起身告辞。
王导连忙起身将人送到侧门，刚把人送走，寺伯就低声道：“郎主，大门前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王氏的人还在。”
王导：“应该是收到军报的消息了。”
这建康城中，就没几个人是真消息滞后的，倒是他，躲在府中，消息倒是慢了。

第1184章 下注
寺伯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不由低声劝道：“郎主何必将这些事揽在身上？您已决定辞官，我们不是要回江北去吗？”
琅琊王对郎主的猜疑让寺伯这个下人都心生怨恨，所以这烂摊子就让他收拾呗，他不是觉得他们郎主大权独握，心思险恶吗？
王导道：“就算我已经决定回江北，也不能这样走。”
那是逃兵，即便是赵含章派元立来说服他，即便有识时务为俊杰这样的借口，他也做不到。
他一走，只怕王敦真的会反，到时候不仅王氏，所有的门阀豪族，包括琅琊王都会被牵扯其中，到那时，江南大乱，赵含章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南下的。
虽然已经设想过，但要看着自己经营过几年的地方陷入战火中，不知又要连累多少人，王导还是不愿意。
他转身道：“准备一套素净的麻衣，我要进宫。”
寺伯忍不住提醒道：“郎主，将军说不定就是在为您抱不平，不如再等等，现在就出去，大王他更不会珍惜您了。而且，周郎君和将军有嫌隙，他来劝说郎主，说不定就是为了坏将军的事。”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王导忍不住喝止他，“伯仁不是那样的人，何况，赵含章岂是处仲可以拿来设局的人？”
话是这样说，其实王导心里也是怀疑的，但他不能说出口，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大战之前，王氏会先成为众矢之的。
与此同时，元立也刚收到武昌郡的军报进入建康城的消息，他没料到军报这么快就到，他垂眸想了想，认定荆州一定是拖延了一段时间才上报洛阳，不然以电报的速度，不可能他才比建康快一晚加半天收到消息。
武昌郡快马到建康，需要两天时间。
那么，王敦的大军又是第一时间上报吗？
元立轻轻一笑，决定暂时不插手目前的局势，而是先静观其变。
建康的内斗从不叫人失望，王导一进宫，当即被启用，而他刚“带病办公”，王氏的人就急切的想要他把王应救出来。
王导没有答应，刘隗也一再上书要严惩王应，抓捕王应时死了不少侍卫呢，那也是有名有姓，有过功劳的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琅琊王要用王导，也要向王敦释放友好的信号，不好再关着他的亲侄子，于是不顾刘隗和王导的劝阻，直接放了王应，并道：王应还小，可能是醉酒时猛然看见带刀侍卫所以害怕，这才产生了误会，所以他决定原谅王应。
元立听说后，忍不住在自己的私宅中哈哈大笑起来，和薛泓道：“琅琊王这样，凭什么和我们女郎争？”
该软的时候不软，该硬的时候不硬。
王敦本来就耿直凶横，王应又是跋扈的人，这个时候关押王应，坚定以法理来惩治他才能震慑住王敦，也让王氏的人知道琅琊王不是可以轻易欺骗侮辱的。
等把案子查清，可以在王敦有功的时候放过王应，算他给王家人的恩典，到时候王导也不会再反对。
偏他查都没查，只是王导出面就把王应放了，在王氏眼里，琅琊王和纸糊的狼有什么区别？
果然，琅琊王一放王应，以王氏为首的门阀豪族纷纷上书严惩刘隗，认为是他有意栽赃王应，不然，他为何要趁着王应醉酒，带侍卫和刀剑去抓捕王应？
这就是故意引诱王应暴力反抗呀。
刘隗大怒，随即上书请求琅琊王严惩王敦、王廙等一系在外带兵的王氏子弟，理由是，王廙连失五城，作战不力，显然没有能力再镇守武昌郡，应该革职查办。
没错，就在他们打嘴炮的两天时间里，王廙又丢了一座城，而刘隗也查到了不少这一次战争的信息。
刘隗还弹劾王敦排除异己，弃用周顗、戴渊等有才华的人，用王廙这样的酒囊饭袋，企图掩饰战事，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刘隗一副对事不对人的表现，毫不在意自己这一年内也弹劾过周顗和戴渊。
而他这封弹劾书递上后，的确赢得不少赞誉，琅琊王最赞赏，别的条目先不说，王敦的确在排除异己。
当年他们刚南渡没多久，王敦的势力还没那么大，琅琊王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他当即让周顗去当武昌郡郡守，最后立个功，把王澄从荆州刺史的位置上挤下来。
周顗就去了，结果遇上巴蜀流民涌进荆州作乱，王澄打没打过，带着大军跑了，大量乱民在武昌郡作乱，周顗去武昌郡的第三天就丢掉了所有城池。
周顗出逃时正好遇到王敦想去占荆州其他地盘，王敦就领着大军过来帮忙，将武昌郡重新打下来。
当时便有大臣和王敦及琅琊王说，“周顗才到武昌郡三日，未曾接手武昌就丢城，此非他过，应该将武昌郡再交给他。”
琅琊王认为很对，这件事并不能表现出周顗的能力，毕竟他刚到武昌郡，地皮子都没踩热呢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但是王敦就当没听见这话似的，不愿意还回武昌郡，直接越过琅琊王和荆州刺史王澄，让王廙出任武昌郡郡守。
等到王敦杀了王澄，王四娘领命成了荆州刺史，他们这才抢回武昌郡的一半。
戴渊的情况和周顗差不多，他曾是一员大将，但被排挤出了扬州，领命去广州任刺史。
广州在当下乃蛮荒之地，远离政治中心，赵含章跟琅琊王的暗斗从不把广州列为备选项，因为她知道，只要占下扬州，广州便可不攻而破。
所以，戴渊是很想回扬州，回到政治中心的。
他们两个都和王敦不和，刘隗此时提议用周顗和戴渊，用意最明显不过了。
那王敦就愿意坐视琅琊王重新启用这两个对手吗？
除此之外，还有建康城外的其他江东江南的门阀豪族，一封军报，让本来就不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掀然大波。
有的人都没查清楚，还以为是赵含章打过江来了，当即惊慌失措的收拾行李想要渡江回江北的，也有怀揣壮志想要去洛阳劝说赵含章停战；
更多的人理智尚存，想要进建康问清楚原因，好做下一步打算。
聪明的世家士族们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自然，他们也不会只压琅琊王一个注，哪怕他们举家在江南，他们也要在赵含章那里再做一笔投资。
当世豪族王氏都如此，何况他们呢？

第1185章 浑水
元立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他们家后院的，除了刘隗和刁协等几个明确是琅琊王的死忠外，在建康城中的门阀豪族，有一家算一家，他皆悄悄的接触过。
只要对方有对江北下注的意愿，他当即表明身份。
然后，前去拜访王导的门阀豪强还总能偶然间看到元立在王家出入。
众门阀豪强：好害怕，扬州刺史，江南的第二把手跟江北的情报头子密切来往，琅琊王他知道吗？江南真的还能好吗？
本来就浑的水更浑了。
王玄的攻击并不猛烈，他就把武昌郡给全占领了，然后作势要攻打豫章。
王廙也带着旧部退到豫章，在这里，他好像终于打通任督二脉，不仅抵抗住了王玄的进攻，还把丢失的豫章两座县城给抢了回来。
然后他们叔侄两个就开始拉锯，一座城，今天属于王玄，明天就被王廙打下来，过两天王玄就又抢回来……而王敦镇守庐江，王四娘在边界处屯兵五万，大有他敢出兵就和他拼命的意思。
加上探子探得边上豫州弋阳郡也集结了军队，王敦知道，他只要敢向荆州出兵，弋阳郡的军队也会南下。
局势看似不妙，但对于这个战局，王敦并不是很焦虑，他更在乎的是建康城内的局势。
军司戴邈看在眼中，不免忧虑，思考许久，他还是让心腹悄悄的离营给兄长送信。
他兄长就是被排挤到广州的戴渊。
他在信中道：“……在洛阳的探子回报，明年黄河恐决堤，为疏通黄河，修筑堤坝，朝廷不仅广发劳役，还启用了赵家军。”
“据探子回报，前后投入的赵家军有十二万数，而石勒因海盐盐场的原因对朝廷多有不满，冀州和并州被抽调这么多士兵，北方恐有乱，他猜测赵含章暂时无暇顾及江南。”戴邈写道：“自王导称病不出，王敦与大王的关系便日渐恶化，这次他派人抢夺荆州税粮，就是为试探赵含章，看赵含章会不会为了荆州出兵。”
“自事发到现在已半个月，赵含章只在弋阳郡屯兵五万，只让王氏兄妹自己出兵，王敦已认定赵含章此时没有兵力，也没有钱粮支持大军南下，否则以赵含章刚烈的性格，恐怕早就大军南下问罪，因而，他更关注建康，而非江北。”
“他想用此事逼大王后退一步，甚至是逼王导后退一步，”戴邈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还是写道：“若这天下只大王而已，以大王的性格，他即便再不甘，迫不得已时，他也会退，可江北有新帝，那才是正统。”
“兄长，我看王敦不安于室，恐已存反叛之心，若他真的举兵成功，你我兄弟都难在他手下做事，朝廷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江北此时虽贫困，兵力被民事所占，但以赵含章之能，恐怕振臂一呼便能引兵百万，王敦妄想据江而守，如现在一样和赵含章分江而治，无异于登天。”
写到这里，戴邈终于表露自己的目的，“兄长，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先前我们忧虑赵含章恐欺幼帝，她也会被后来者取代，江北恐不安宁，可今日看，不安定的是江南，既已如此，何不早做打算？”
戴邈将信抄了两份，分别交给两个心腹，让他们分路送到广州，“若遇危险，自觉保不住信件，就将它毁去，万万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你我全家的性命都寄于此。”
心腹应下，分别悄悄离开。
王敦正在密切关注建康的动态，军中的其他人也如此，所以每天进进出出的探子特别多，王敦虽然约束过，但不能阻拦住他们和家人联络，俩人便混在其中悄悄离开。
恰在这时，赵含章的巡按御史团队终于渡江到达建康城。
以卢兴为首的天使团队被扬州军护送进城，交给周顗后就一脸懵逼的离开，这到底是算两国来使，还是朝廷天使？
当然是朝廷天使，琅琊王一日不正式称帝闹独立，那他就是大晋的臣，卢兴等人拿的是朝廷的任命，那就是天使。
所以琅琊王在和王导商量过后，在府邸里面见卢兴等人，此时，他们默默地将琅琊王所住的宫殿隐去，当着他们的面只说是王府。
卢兴也只当不知建康城中已默认此处是宫城，就把这座府邸当王府一样，也把琅琊王当成一个大晋旁系藩王看待。
他是来调查扬州军袭击荆州，抢夺朝廷税粮的一案的。
他和琅琊王道：“抢掠朝廷税粮，等同谋反，我相信大王不是这等人，恐怕是手底下的人任性妄为，故要查清匪首，以还大王清白。”
他希望琅琊王召回王敦及相关人员，他们要当面查问。
琅琊王：……他要是能召回王敦，江南的乱局早定了。
现在别说他了，就是王导都召不回王敦。
王导连去两封信，王敦都没回来，反而隔空和王导吵架。
到了这一步，双方都已知，王敦已经失控，而他要是回来，琅琊王大概率会处死他。
现在问琅琊王最想杀的人是谁，那一定是王敦。
琅琊王看着卢兴，既想让他们自己去庐江找王敦，又怕他们去。
想是为了推卸责任，让他们自己闹去；怕是因为王敦很可能会一言不合杀了天使团。
如果抢掠税粮还有回转的余地，那杀天使，基本上就没后路了。赵含章一旦出兵，可不会只认准王敦，肯定是要以整个江南为目标的。
琅琊王头疼，在权衡过后，他还是采取了刘隗的意见，命戴渊从广州带兵回来接替王廙镇守豫章，同时革去王廙武昌郡郡守的官职，命他回建康接受调查。
王敦知道后，一边向建康抗议，痛斥刘隗奸邪，“临阵换将乃大忌，王廙纵有不足，也不该在此时调换，刘隗此举是为江北作嫁衣裳，恐怕他早和江北有勾结。”
一边给豫章去信，要求王廙坚守，不能把豫章让给戴渊。
已经把元立奉为座上宾的杨清等人听到此奏报后想：处仲啊处仲，你一定没想到，连你兄弟都和江北有勾结了，刘隗还没有
本来就浑的水，因为元立的搅合和天使团的到来更浑了，而王导也更觉无法掌控局势，他不得不考虑元立曾经提出的建议。

第1186章 找秘密
三个月前，王导将自己关在家中时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他失败了，江南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再继续下去，他和琅琊王就真的要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所以他态度软化，决定在元立的帮助下回乡。
没错，他不愿意去洛阳，不愿意介入赵含章和琅琊王的战斗中，他心底已经知道，未来赵含章会赢的，但打败琅琊王的可以是很多人，但不能是他。
是他建议琅琊王南渡，是他帮助琅琊王在江南建起势力，他不愿意亲手摧毁它，所以他要回乡。
前路漫漫，江南的复杂情势让他想了很多，至今一直在思考，在未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前，他不想再出仕了。
可才三个月，他自己就打破自己在心里立下的誓言。
对此，元立笑道：“誓言这种东西，便是要不断打破，再设立新的誓言。”
王导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甚至有些心痛，却依旧温和的回击，“士，从不拿自己的誓言玩笑，元将军自然不懂。”
元立似笑非笑，“我是个武人，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我带出来的人，我要每一个都带回去，不能活着带回去，哪怕是把他们烧成灰，我也得给他们捎回家中，自己摊开的摊子要自己收拾，王先生有治世的大才，肯定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王导一瞬间心痛如绞，这就是他这三个月来一直痛苦，不愿见人的原因，他打算一走了之，看似是失败了被逼离开，又何尝不是胆小怯弱，将这烂摊子推卸给琅琊王，给王敦，给许许多多和他一样逃到江南来的门阀豪族？
就连本地的门阀豪族，他们的生活也被他们搞得一团糟。
元立见他脸色都变了，唇色苍白无血，心中惋惜了一下，他要是敌人，一定要再加一脚，让其痛不欲生才好，可惜现在他们勉强算同盟，元立可不想气坏了他。
元立转开话题，问道：“王先生真的不能召回王敦吗？我想琅琊王并不想与他起纷争，我们女郎也不愿此时对江南用兵，正好天使团在此，不如请他回来，三方坐下来面对面商议，平息战火如何？”
王导脸色微缓，垂下眼眸道：“我会尽力催促他的。”
元立再次劝道：“王先生当年提议南渡，不过是因为江北战祸连年，南下是为保持火种，而现在江北已经安定，您何不劝说琅琊王回归朝廷呢？”
王导心里虽然已经动摇，嘴上依旧强调道：“琅琊王从不反叛，一直以朝廷为主。”
元立嘴角轻挑道：“那自然最好了。”
但实际的情况如何，双方心知肚明。
虽然是和以前一样的回复，但元立还是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好像比之前更软了一些。
元立心中百转千回，离开后就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回私宅，立即和赵含章发电报，告诉她，王导已经松动，可以试图劝他说服琅琊王回归。
琅琊王和王导身上有些性格很像，比如，他们都很温和，胆子也都不大，所以王导权倾一时想的是让江南更快、更好的转动起来，按照自己的设想那样打造。
他争夺权势是为了没有阻力的去实现自己的设想，他就从没想过反琅琊王，反晋室。
琅琊王亦如此，他被逼得举步维艰，却从没想过要杀王氏一族祭天。
而王敦呢，胆子大，性格狂傲，江南局势还未稳定呢，他就开始排除异己，大权一握，立即就想更进一步。
他私见郭璞的事瞒住了世人，却没瞒住他。
元立心中一动，虽然他是从大将军那里知道郭璞给琅琊王和王敦算的命卦，但既然做过，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王导和琅琊王知道王敦私见郭璞吗？
如果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呢？
尤其是琅琊王，他派郭璞北上是为了让他给大将军算命，而郭璞逃了，却又去洛阳投靠了大将军。
郭璞是没说天命在不在大将军，却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这不就是天命吗？
哈哈哈哈，如此，琅琊王还能坚持下去吗？
元立立即给所有细作下令，想办法找到王敦私见郭璞时在场的人，能不能听到话不要紧，只要那天跟着王敦的人就行，话，他可以自己推测，且，郭璞就在洛阳呢，当天他们都说了什么，有比当事人更了解的人吗？
这些事情都是元立自己可以安排的，他只要把结果告诉赵含章就可以。
赵含章收到他的电报，沉吟片刻便下令让王玄加快攻击速度，并让王四娘派出一些人手去治理打下来的城池。
这是坚守城池，不再拉锯的意思。
王四娘先收到电报，然后快马给王玄送军命，同时开始挑选官吏前往豫章，冬天到了，因为战争一定产生很多难民，她干脆在荆州各郡县学堂发布公告，征募学生去前线安抚难民。
还向豫州求援。
赵铭欣然同意，下令让弋阳郡、汝南国和南阳国三郡国的学生可以去荆州帮扶，秉持自愿原则，由三郡国的衙门出兵保护护送。
凡是去荆州帮扶的学生加学分。
公告一出，响应者众。
因为每州都有电台，所以王四娘可以直接和赵铭联络，赵铭再出公告，快马发往各郡便可。
王玄收到命令，第二天便下令对望蔡发起猛烈攻击，这一次，他还难得的用上了积存的火药轰炸城门。
但望蔡城墙很坚固，火药也轰不开，但依旧吓得城中的扬州军丢掉了武器。
龟缩在城中的王廙都懵了，他第一次见到用炸药，心脏跟着炸药炸响的声音猛的一跳再一落，他跌坐在地，喃喃道：“这样能打赢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们就是用这个灭国匈奴的……”
“匈奴都抵挡不住，我等如何能挡住？”王廙生生打了一个抖，从地上爬起来就道：“快快备马，我们从另一边城门离开。”
将军甘卓都惊呆了，他一把拽住慌乱的王廙，沉声道：“郡守要去往何处？周郡守已经派了援兵过来，我们只要坚守两日便可。”
豫章郡守周访现在南昌，已经在调兵，甘卓都估算好了，援军最迟三日后到，一般两天能到，除非周访故意拖延时间。
但以他对周访的了解，对方不会。

第1187章 弃城而逃
赵氏武器坊出来的炸药有好几种，有炸石头的，有穿透性强，还有天女散花一般杀伤力强的，自也有听着响，但杀伤力一般的。
现在外头炸的，就是听着特别响，但杀伤力不怎么样的。
毕竟是自己人，不是对外敌，王玄自不想用太残酷的战法。
和甘卓一样，他不觉得能快速打下望蔡县，他的目标是建昌，周访的援兵从南昌过来需要一段时间，望蔡最好的办法是向建昌求援。
别看他打得凶，他的兵力主要往建昌去了，一半在路上伏击，一半绕行，只要建昌的军队出来，他们就攻进城中。
拿下建昌，就算打不下望蔡，之后大军也有修整和补给的地方。
但……王玄高估了王廙，低估了炸药的威力。
这一声声炸响本就让士兵们心胆发颤，王廙和甘卓都不见踪影，底下的参将喝令士兵们将武器捡起来坚守，但收效甚微。
恰在此时，有流言从城中传出，郡守要弃城逃跑，人已经坐上马车了，甘卓将军跑去阻拦了……
流言在士兵中间飞快传播，等参将听到时，军心已经溃散，而且流言已经变成，“将军！郡守都跑了，我们还守什么城？甘将军去阻止郡守弃城逃跑被杀了！”
参将瞪圆了眼睛，一时忘了阻止他们逃跑，而是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大家都这么说的！”
一句话，参将脊背一寒，便知道完了，他立即抽剑杀了转身逃跑的几个士兵，喝令他们不许再传播谣言，所有人都上城墙去。
“没有命令，谁也不准乱跑，将所有弓箭都取来，拒敌以外！”
但他也只拦得住一时，在王廙迟迟不到场的情况下，士兵们即便被逼到城头，反抗的意识也很低。
王玄敏锐的察觉到了射下来的箭矢和城墙上的人数不符，也大失水准，毕竟，他们这半个月来没少交手。
难道是假装不敌，想要诱惑他们深入？
可进城……廙二叔确定放他们进城后还能反击吗？
想了一下王廙的为人和能力，王玄眯了眯眼，转头问道：“去找斥候营校尉来。”
校尉跑了来，王玄就问他，“你确定望蔡城中只有王廙一支军队，没有其他援军吗？”
校尉道：“除了原来留守望蔡县的一支百来人的驻军外，的确只有王廙一支军队，我们有斥候提前潜入望蔡，若有大军入城，不会得不到消息。”
王玄来回转了两圈，“没有援军，那就是王廙头昏了，就以他那点兵力就敢用内城设伏？”
口子都打开了，不打白不打，王玄当即道：“把最新的两架投石机拉过来，往城里投炸药，给我瞄准了城头，还有城门内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投，准备云梯！”
赵氏武器坊新出的投石机，上面还有刻度，不仅可以投得更远，还可以投得更精准。
他们的投石手学了两个月，已经基本掌握了，今天就可以看他们的本事了。
本来他是打算留到打南昌的时候用的，但此刻时机已到，要是不用，他会后悔的。
王廙终于被甘卓说服，放弃了逃跑，提着剑一脸器宇轩昂的跟着甘卓来城门，打算鼓励大家坚守望蔡。
城墙上忙碌的士兵看到王廙一脸严肃的上来，慌乱的心微微安定，总算不乱跑了。
在甘卓的喝令和怒骂下，大家总算镇定了一些，正当大家要努力反击时，对面咻的一声，一包燃着火花的东西高高飞起，越过他们的头顶后咚的一声砸在城楼下，用麻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正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时，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反应，咻的一声，空中抛下的四方麻布包砰的一下砸在了城楼上，甘卓瞳孔一缩，大声喊道：“快躲开——”
一语未落，砰的一声炸开，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火光……
王廙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手脚发软，眼中耳中都看不到听不到别的东西了，连滚带爬的往城楼下去逃……
士兵们才激起来的那一点斗志瞬间瓦解，郡守都跑了，还有多少士兵愿意守城？
甘卓大怒，提剑就要杀了王廙，参将连忙拦住甘卓，抱着他的腰大声喊道：“将军，您杀了郡守，王将军不会放过您的。”
甘卓推开他道：“今日不杀他，这城就守不住！”
说罢，甘卓就要去捉王廙祭旗，王廙的护卫连忙护住他，带着王廙逃下城楼，接连七八个炸药包飞过来，军心惶惶，赵家军已经扛着云梯飞速跑来架在城墙上，甘卓看着王廙逃离的背影，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组织士兵杀敌。
王廙一路跑，城内空荡荡的一片，因为打仗，百姓们都躲在家中，所以路上只有慌忙奔跑的士兵。
王廙爬上马车，护卫一拍马屁股就赶紧跑。
直到靠在车厢上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他胆战心惊的撩开帘子往外看，一直到从另一个城门离开，他才发现，不论城里还是城外，竟然一个百姓都没有。
这在以往打仗的城市中是不可能的。
他忍不住问护卫，“百姓们为何不逃？”
护卫道：“赵家军有严格的军规，不得冒犯百姓，百姓只要在家中就不会有事，故而不逃。”
王廙沉思片刻后问，“那要是百姓窝藏敌军呢？”
护卫道：“只要他们交出武器，赵家军并不会追究。”
王廙：“也不俘虏？”
护卫点头，“不俘虏，容他们自归乡去，若无处可去，也可以流民的身份去落户成良籍。”
王廙沉默下来，许久后叹道：“我等已失人心，江南守不住了。”
护卫沉默了一下后提醒道：“郎君不如想想去何处吧，您弃城而逃，这可是大罪。”
王廙羞愧：“回建康吧。”
护卫：“大王会不会问罪？”
王廙：“我自去请罪，当不至死。”
王廙直接让护卫绕过南昌，丢下整个豫章郡，也不再管王敦的命令，直接就跑回建康去了。
本来琅琊王也下令让他回建康，算了，他本就不擅此道，还是回去吧，堂兄的要求他真的办不到啊。

第1188章 民心
王廙一跑，军心涣散，甘卓要死战，他的参将只能将脖子送到他的刀下苦劝道：“非末将惧死，实在是不知因何死战。”
甘卓道：“将军死战，此是应有之义，不必问缘由。”
“可将军，我等本就是晋民啊，在外面攻城的也是晋将，甚至也姓王，”参将悲愤道：“不管他是为国战，还是为报私仇，军士们何其无辜，他王家子弟要是不畏死冲在最前锋也就算了，可他都跑了，我们为何还要死战？”
“这样守下来的城是属于晋国，琅琊王，还是王氏呢？”参将泪流满面，“您看看这些被炸伤炸死的军士，他们也都是有父母妻儿的，凭甚要为他王氏拼命？”
甘卓理智回笼，杀红的双眼恢复冷静，城头上的人才勉强打退一拨云梯攻击，但因为王廙逃跑的事，顾上不顾下，下面赵家军已经推着攻城车到了城楼下，正在撞击城门。
他垂眸思考片刻，咬牙道：“开城，投降！”
参将大松一口气，连忙让人降旗投降。
王玄看得目瞪口呆，但很快回过神来，留了一部分兵马在城外策应，他带人进城接降。
难道他廙二叔终于认清现状，背弃王敦投靠他们这边了？
然后一进城方知，投降的将领叫甘卓，而他的廙二叔早弃城逃跑了。
王玄气得胸膛起伏，牙都快咬碎了。
王廙这样做，丢脸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王氏宗族，即便是对立面，王玄也倍感丢人。
王廙可以死战，甚至可以投降，怎么能弃城而逃呢？
自汉末之后三国混战，投降换主是很正常的事，纵有鄙夷，也不多，但临阵脱逃却是大忌。
王玄挤出笑脸面对甘卓，心中把他堂叔来回踩了七八遍，顺便踩一下王敦，这都什么眼光？
因私情而重用族人，不顾其才能是否可以胜任，这不仅是在害士兵和百姓，也害了自己。
王玄以此为戒，在心底打定主意，将来除非族人的确颇有才干，否则他绝对不乱举荐。
赵家军收了扬州军的武器，开始统计人数，因为主将的才能问题，他们这半个月来打的也不是很激烈，又是受降，赵家军对扬州军都很友好。
扬州军听说统计人数之后他们会被分去屯田，有伤残和年纪大的，甚至可以拿钱归乡，也都顺从的报上名字和年龄。
大多数人都把年纪往上多报几岁，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恨不得报三十七岁。
这一部分扬州军有一半来自于青州和徐州，是王敦南下时带下来的，剩下的一半是在扬州招揽的各地流民和强征的百姓
因为是生活在军队中，除了气候上的些许不适应，他们对风俗的改变感触不深，但，远离故乡，他们还是会忍不住想家。
尤其，除了部分将官可以带着家人南迁外，绝大多数士兵都是光杆一个跟着南下的，他们的家人都在江北。
听说赵含章对百姓们很好，今年免了许多赋税，不知他们的家人有没有从去年的那场战祸中活下来，若能活下来，他们应该也分到了田地，今年应该有粮食过冬了吧？
这么一想，一个排队快到跟前的士兵就捂住胸口，一到桌前就一脸虚弱的靠着桌子道：“我被那震天雷震到了心肺，难受得紧，怕是当不得兵了。”
给他们做统计的赵家军一听，立即丢下笔上前扶住他，“可有吐血？可有腹胀？哪里疼痛？”
他连忙叫人抬担架来，“快送去医帐。”
震天雷是会炸出内伤的，他们在和匈奴打时就发现了，有的人根本没炸到，明面上看着没伤，还趴在了地上，但冲击太大，可以将人的五脏六腑震出血，士兵们私下讨论过，认为这和爆炸时的气有关。
小兵见他们果然抬着一个担架过来，就要把他抬走，他愣了一下，连忙抓住那大兵的袖子，一脸痛苦为难道：“我感觉不中用了，就不要为我浪费药材了，我就想活着再见家人一面，你要不把我记放归吧？”
大兵一听，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伸手就去按他的胸口，“哪儿疼？这儿疼吗，还是这儿？”
见他虽然哎呦哎呦的叫着，但没多少痛苦的神色，就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臭小子，你这算盘珠子都打到我脸上来了，还放归，看你全胳膊全腿，年纪轻轻的，去练兵吧，你哪儿人？”
小兵傻眼了，着急道：“别呀大哥，我，我可以种地的，我想去屯田，我可会种地了，您别把我编入练兵营。”
赵家军会挑选四肢健全，相对健壮又年轻的士兵进入练兵营练兵，剩下的则去屯田或者放归，除部分想要建功立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士兵外，绝大多数人都只想安稳度日。
大兵分辨了一下他的口音，挑眉道：“你是青州人？”
小兵见他笔都沾墨了，只能默默地点头，大兵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进练兵营，到时候可以用军驿给家人写信，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调回青州，总比屯田的机会多。”
清点降兵，王玄还带着人迅速接管了望蔡县县衙，县令没跑，里面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
王玄秉持赵含章一贯的做法，除非官吏为非作歹，民声极差，不然都续用对方，以稳为主。
查过以后，得知这个望蔡县县令不上不下，官声还可以，他便继续让他当县令，让他派出衙役分两班巡逻，“防止有流氓盗贼骚扰百姓，若有乱兵侵扰百姓，立即派人来衙中求援，我会留两队士兵在此帮助维持秩序。”
两队，就是两百人，对这个衙役都只有十八个的小县城来说很足够了。
为了不使民恐慌，他没有直接让士兵们去巡视街道，只是在城楼上拔掉剩余的“王”字旗，换上“趙”字旗，而旁边的晋国旗一直飘扬，倒省得替换了。
到了傍晚，一直安静的街道开始有人出现，百姓们陆续走出家门，好奇的盯着偶尔路过的赵家军。
路过的士兵偶尔也瞥过去好奇的一眼，然后就回正目光，一脸严肃的向前看，连踏步的动作都标准了一些。
百姓们窃窃私语，“真的跟传言中的一样，没有入家中抢掠呢。”
“路上碰见也不打人，抢人。”
看了一会儿热闹，发现赵家军真的不犯民，他们就高兴的各自忙去了，挑水的挑水，煮饭的煮饭，还有人去菜地里拔菜，发现家里的菜又被隔壁家的鸡叮着吃了半颗，立时掐着腰站在菜园边上冲着邻居家叫骂。
甘卓从旁经过，不由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他扭头和参将道：“她若真有心帝位，国家该改换天地。”

第1189章 大胜
甘卓既已投降，那自然是要用起来，王玄一边向刺史府报告此事，一边让他派出两个人来，和他的人换上扬州军的衣服，一起去向建昌求援，“务必将建昌城中的人引出来。”
然后甘卓领兵去占领空虚的建昌城，他则另外命人在半途伏击建昌出来的援兵
王玄看似很信任甘卓，让他带去的人基本都是扬州军出身，但彼此都知道，这是一次试探，也是给甘卓一个向洛阳表忠心的机会。
他要是能占下建昌投诚，就算是和江南彻底割裂了。
他若趁机带着手上这些士兵再度回归江南，借口佯降后脱身，那王玄也不过是失去一群耗费粮食的俘虏和一座没打下来的建昌城而已。
于王玄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亏的买卖。
甘卓自然知道这是他离开的机会，他的参将也怕他为保住良好的名声而反悔，亦步亦趋的暗示道：“将军，就算我们带着将士们安全回去，丢失望蔡的罪名由王廙承担，您要斩杀王廙的仇也已结下，王敦此人心胸狭窄，记仇得很，只怕很难在他手下生活。”
甘卓瞥了他一眼后道：“放心，既已经决定选择洛阳，我自会一心一意改志，不会反复。”
他道：“你别忘了，我是吴人。”
甘卓祖籍虽在巴蜀，却是在吴国出生长大的，先祖也在吴国做官。
吴国被灭不过三十来年，他对晋没那么忠心，对晋尚且如此，何况对琅琊王？
见识过百姓对赵家军的认可后，甘卓心里就生了一团火，他觉得他建功立业，实现抱负的机会来了。
或许有生之年他真的可以看到天下一统，国家太平富足。
现在甘卓已经开始在心里祈祷上苍让赵含章活得长久一些，能够不忘初心，一直如此。
信送到王四娘手上，王四娘当即给赵含章发送电报，并表示她这里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从江夏郡打到庐江去。
赵含章回复道：“只陈兵于边界四十里外，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若王敦出手，再反击之，不可扩大战火。”
“命王玄停战，据守望蔡，只做佯攻状。”
收到命令的王四娘：……
周长史也一脸懵，问道：“大将军为何畏战不前？难道真如流言中说的那样，修理黄河拖住了赵家军？”
“这不可能，”王四娘道：“修理黄河的多是工兵和杂兵，她手上这么多精兵，平时连地都不种，只训练，怎么可能调不出兵马？”
“那是为了幽州？”周长史低声道：“难道石勒真有反意？”
王四娘心中嘎达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而是安抚他道：“或许大将军另有打算，我们听从便好。”
论打仗，十个王四娘都不是一个赵含章的对手，虽然赵含章远在洛阳，但有电报在，她对这边的战况很了解，王四娘决定信任且服从她。
王四娘当即将停战的命令传递给王玄。
就这一来一回的时间，王玄已经派人骗出建昌的一部分守军，甘卓成功拿下建昌，而王玄也在路上把建昌过来的援军打下来。
仅此一战，他便占据了豫章郡三分之一的土地，且占据望蔡城这一座要害之地，扬州再想通过豫章进攻荆州就困难了。
王玄彻底占领建昌城后王廙才逃回到建康城，王廙弃城而逃，甘卓投降的消息比他早一步到达建康城，所以他刚一进城就被抓了。
刘隗将他收押在廷尉府，上书要求严惩他。
王导未曾说话，但王彬等王氏族人已经联络了好几个门阀豪族上书为王廙说情。
就连周顗都和琅琊王道：“王廙本就没有武将的才能，此非他之过，而是王敦和大王的过错。”
要不是你们重用他为武昌郡郡守，他也不能犯这样的错，所以王廙是有错，但你们的错处更大。
所以他认为王廙罪不至死，不然他都要死，您和王敦又该如何自处呢？
琅琊王想要的是被王氏子弟占去的职位，并不是非要杀死他们才算，何况，他还是挺喜欢王廙的。
所以琅琊王只让刘隗将人收监，先坐一阵子的牢，等大家怒气消散一些后他
再把人放了。
不过，放是可以放了，但当官是不可能了，他甚至可以借着此事临阵换掉几个和王廙走得比较近的人。
结果，王廙前脚被抓，后脚建昌城失守的军报就到了。
饶是温和如琅琊王都一瞬间生起杀意，“怎么会这么快？”
然后大家就知道了，甘卓打了一个时间差，在建昌城不知望蔡投降时假用王廙之名让建昌派出援兵，在建昌空虚之时，他又假装从望蔡逃来，和援兵错过，骗开了城门……
琅琊王大怒，一边骂甘卓小人，一边怨恨王廙愚蠢，“竟然避开了南昌逃回来，以致周边各城信息滞后，全然没有防范。”
这下琅琊王也不愿轻易放过王廙了。
战事不能再恶化下去，王玄要是真的占掉整个豫章，他便可以绕过扬州去广州，还能迂回占领鄱阳郡，临海郡和会稽郡等地，到时候断绝扬州和广州等地的来往，北西南三面都被围，东面临海，扬州就被包了饺子。
琅琊王心跟火烧似的，当即就要见卢兴等人。
王导知道后叹息一声，不得不提醒琅琊王，“大王，这是荆州和扬州的战争，您若诘问卢御史，岂不是把自己放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琅琊王猛然回神，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现在都还是大晋的臣子，他可以割据江南作为自己的势力，对外却不能这样说。
何况，他现在势弱，也打不过江北。
琅琊王：“查，将抢掠荆州税粮的人查出来！我要见使团。”
谁不知道抢掠荆州税粮的幕后黑手是王敦？
但他现在也不是非要王敦承担这个责任，只要王敦找几个人顶罪，他愿意用他们平息洛阳的怒火，这场仗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王敦和赵含章之间，他愿意选择王敦这个对手，而不是现在就去面对赵含章。
他们内部的事就内部解决吧，琅琊王放弃借用赵含章的势力打压王敦。
王导纵然想劝说琅琊王归顺洛阳，也不会让他狼狈的投降，他想要大家体面的归顺。
琅琊王连派出三路使者前往庐江，逼王敦交出凶手，做出决断；又连派两路人马前去广州，催促戴渊赶紧带兵回来。

第1190章 打赌
江南的战事跌宕起伏，让隔着半个中国的赵申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飞去江南掺和一脚。
但赵含章没让他去。
提了两次，赵含章都没答应，赵申便按捺下心情，事不过三，他得把第三次机会留到赵含章认为适宜时再提。
他需要军功坐稳兵部侍郎这个位置，他和赵含章彼此心中有数。
按下立功的心，赵申激动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抓住了关键，问赵含章：“我听说过王敦，听闻他阔朗果决，你怎么确定他会在荆州停战时停战，而不是果决的拿下荆州？”
说真的，扬州兵力在荆州之上，王敦也很能干，如果只是两州内斗，不会是现在这样王敦败退的情况；
赵含章屯兵弋阳郡，做荆州的靠山，而王敦的靠山琅琊王正在使劲的拉他的后腿，不仅不会给他支持，还想趁机夺走他的兵权，所以他不得不分担兵力，一方面防备赵含章从北攻击他，一方面还要防备琅琊王调江南和广州的兵力攻打他。
这么一想，王敦还真是惨，腹背受敌呢。
难怪他心生反意，想要彻底取代琅琊王成为江南之王，攘外必先安内，若江南江北终有一战，江南想要有胜算，就必须得先统一内部，这一次他们抽调兵力大修黄河的确是一个机会。
赵含章道：“果决又不是蠢笨，没探出我的真实实力来，他不敢轻易出手，不过事无绝对，我也怕他冲动行事，所以我又让豫州增添了两万兵力在弋阳郡，随时可支援江夏郡。”
江夏郡属荆州，王敦西攻的必经之地。
赵含章叹气道：“其实这一战要打也可以打，王敦给我们送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不管是在他先出手时打，还是我们现在直接就打，我们理由都是正当的。”
抢掠税粮，他们都知道是王敦的试探，但他们完全可以对天下宣布这是琅琊王授意王敦干的，到时候他们挥军南下，说得过去。
只不过渡江打这一战伤亡会很大，加上如今大军粮草还未准备好，为了让士兵们活下去，她只能命他们就地强征军粮，到那时，朝廷怕是会失去江南的民心。
江南，自吴国之战后就没怎么打过大战了，平时最多是一些州郡间争夺势力和地盘的冲突，伤亡皆不大。
和江北动辄灭族、屠城的大战役不同，江南的门阀豪族及百姓整体是安定的，如果她的到来带去的是战争和家破人亡，别管她有多好的名声，鼓吹多为民而战，他们也会怨恨她，责备她。
江南乃吴国旧民，本来就跟中原有隔阂，如此过后，更难抚平他们心中的伤害，以后再想他们归心就更难了。
而若不归心，江南迟早还会生乱。
所以为了长久计，她愿意再等一等，愿意花费更多的心力去谋划这片土地。
赵含章提醒赵申，以后他真的领兵南下了，也当记住这一点。
“算一算时间，刘琨应该收到信了吧？”王玄进展的很顺利，元立也说，江南的门阀豪族中有不少人心生归意，想要回乡，就连江南本地的门阀也有意拉拢卢御史等天使，以渡江来参加招贤考。
北地的门阀世家其实对招贤考还是有偏见，每年参加招贤考的世家子弟并不多，寒门学子，以及地位低小的士族占了大部分名额。
就是因为招贤考不分尊卑，凡有才能的人都可以参加，这于高门来说，和一群家世远比不上自己的人一起考试、争夺官职是很丢脸的事。
但于江南的门阀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吴地因为三国时的敌对关系，被晋统一之后，他们少能进入朝堂，参与政治话题。
是他们不想吗？
不，是因为他们进入朝堂的通道被北地的门阀豪族掐住，晋升的渠道也被他们占领。
他们为什么会支持琅琊王？
不就是因为王导和琅琊王在政治上给了他们承诺，他们这才慢慢接受琅琊王在江南上的统治。
而今，赵含章通过另一种方式给他们参政的机会。
如今琅琊王颓势已显，擅长识时务的门阀豪族们自然就偏向了赵含章。
她希望刘琨也能如此识时务，赵申虽然敬佩刘琨的忠义，但也正因为他的忠义，他表示怀疑，“刘琨会答应吗？”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为何不同意？这是为陛下统一天下，是可以名垂千古的功绩，刘琨有何理由拒绝呢？”
赵申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许久他才找到一个理由，“刘琨和王敦是好友。”
“他和王澄也是好友，和祖逖更是好友，”赵含章挥手道：“国家面前休提小义，我认为刘琨会答应的，不信我们赌一赌。”
赵申一听，立即感兴趣，问道：“赌什么？”
“我要是赢了，你就赶紧把自己的房子修一修搬过去，别住在七叔祖府上了。”
赵申一听便忍不住乐，“是不是七叔祖又来烦你了？”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就更高兴了，开心得手舞足蹈，“那看来七叔祖现在很烦我呀。”
那真是太好了，对待敌人，只要对方不开心，那自己就是开心的了。
赵含章实在不想再给他们断官司了，打算从根上解决，“我要是赢了，你得在年前搬出七叔祖府。”
“离过年没多少时间了，修缮房屋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何况你现在还没收到刘琨的回信呢，时间不够。”赵申摸出龟甲卜了卜，结果对来说不是很好，但他依旧赌了，“我若输了，会在元宵前搬出去。”
赵含章也懂周易，一眼就看到了是下卦，不由问道：“你问的什么？”
“问我会不会输。”
赵含章：“……下卦也赌？”
赵申抬头冲她咧嘴一乐，“赌！”
七叔祖说的不错，赵申的赌性果然大，难怪能把七叔祖气成那样，父子俩个都是一脉相承。
赌约定下，赵申把话题扯回来，“你确定王敦会先对付琅琊王，再来对付你？”
“元立探得，王敦曾两次悄悄向琅琊王建议北攻，琅琊王都拒绝了，王导也表示反对，我见过王敦，他是个外表看上去广阔又开朗，却心思深沉，擅于忍耐的人，”赵含章道：“但那是之前。”
“当时他带青州大军去投奔琅琊王时，行至半途，因觉得其妻襄城公主和公主婢女们累赘，他就把襄城公主丢了，将公主携带的婢女都送给了随行的士兵们。”
赵申张大了嘴巴，他不知此事。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他当然不知道，因为事情发生在去年，也就一年半的时间罢了，因为他抹去了不少痕迹，所以没多少人知道，但她想，王导是一定知道的。

第1191章 果决
“他和襄城公主多年夫妻，就算行至绝路把妻子丢了，也不该是这样遣散她的婢女和护卫，只将她一人丢弃在半途，何况他当时只是急着去与琅琊王汇合，以及避开我的耳目，不让我知道他临阵脱逃，”赵含章道：“我让元立探过，听闻他刚做驸马时不拘小节，与处处精致的襄城公主格格不入，公主婢女常嘲笑于他，而他皆面不改色，也从不往心里去，这才有了胸怀宽广，阔朗洒脱的美名。”
“他隐忍多年，却一直将公主和婢女轻慢他的仇记着，待确定公主没有再起势的机会时狠狠报复回去，这样的人，一旦挣脱束缚，你觉得他会不会急切的想要掌控一切？”
赵含章道：“中原已经统一，他倾江南之力都未必能赢我，何况琅琊王和王导还不愿意听他的北攻，为了获得绝对的话语权，他一定会先争夺江南，再挥师北上。”
赵含章目光冷冽，“他知道，他当初放弃青州，临阵脱逃，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谋杀王澄，王玄和四娘是王氏嫡支，也绝对不会容他再出头，所以他回不来江北。”
这是他的孤注一掷。
而且，他一定不愿再屈居人下，人一旦挣开樊笼，就不会再愿意进去。
赵申沉思，离开前突然问道：“那襄城公主呢？”
赵含章：“她当时便不知去向，我已经派人去找，毕竟是世祖之女……”
找到她，就算最后王敦和琅琊王不闹翻，以她的名义，他们也可以正义出师。
但人海茫茫，天地如此广阔，想要找一个人何其艰难？
刘琨对晋室很忠心，所以赵含章将此事写在信中，同样托他寻找。
刘琨将信掩起，深叹一声道：“她虽是在徐青两州交界处丢的，但当时正混战，到处是流民、乱兵和匈奴，上哪儿找她去呢？”
他忍不住怨恨王敦，“这是公主，乃君，他一个臣子，不说保护君上，竟还恶意遣散她的护卫婢女，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他一直觉得王敦是个讲义气，性格有些冲动的君子。
就连他杀了好友王澄，他也为王敦找好了借口，认为一定是王澄说了不好听的话，这才激怒王敦。
他是激情犯罪，所以情有可原。
可现在看赵含章信中所写，显然不是这样。
幕僚也看完了刘琨递给他的信，觉得他没有抓住重点，“郎主，下江南劝降琅琊王一事……”
“这有什么疑问吗？”刘琨道：“若能消弭兵事，这是两岸福祉，我当然要去。”
幕僚提醒道：“琅琊王一直有反叛之心，郎主用什么理由劝说他呢？”
“我却觉得不然，”刘琨道：“琅琊王的叛心并不重，他是因为对大将军生了误会，以为大将军会取代小皇帝，所以想据守江南保住晋室火种，现在他一定看到大将军的谦逊和才干了，该退一步让江南回归朝廷。”
他道：“自汉以后，天下混战，如今好不容易一统天下，绝对不能再混战了。”
幕僚一想，觉得刘琨以这样的思维去劝说，说不定真能把人劝回去，于是没有再说别的话，应了下来，“郎主，我们何时渡江？”
“先给他们送信，选个好日子渡江，”刘琨坐到案桌后，提笔道：“我先给大将军写一封信，你分派人手去找襄城公主，再准备些礼品，最好是琅琊的土产，我要带给琅琊王和王导。”
希望他们看到故乡的风物能够升起思乡之心，江南虽好，但也绝对没有故乡好啊。
琅琊郡是徐州治下，在徐州找琅琊的土产可太容易了，幕僚当即应下。
就在刘琨准备南下时，荆州和扬州的战事的确如赵含章所想的胶着了。
王敦的确是想先统一江南，再北攻，所以在看到王玄停战，一心治理打下的郡县，没有更进一步之后，他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对荆州出兵，只是他也开始想着破局之法。
戴渊还未从广州赶到扬州，但王敦想着，也拖不了几天时间了，既如此，就该速战速决。
王敦迅速的做出决断，他比赵含章想的还要果决。
元立将买到的羊肉丢进篮子里，提着就往家里走，一路上和不少人打了招呼。
待往巷子里走了七八步，他脸上笑容微顿，脚步慢下来。
这条巷子虽然是往里的，但此时天气正好，太阳暖烘烘的，冬天两边的人家都喜欢坐在巷子里晒太阳，此时，这巷子里却一个人都不见。
元立脚步才一停，身后便闪出几个人来，呛的一声抽出刀来，一脸凶狠的朝着元立逼近。
元立偏头往后看了一眼，身前也从两边的围墙里跳出几个人来，将他前后围住。
元立脑子里一瞬间想了许多，把手中的篮子猛地朝后掷去，踩住围墙就飞身上了屋顶，他想借此逃走。
他只有逃出去才有作用。
才跃上屋顶，屋脊后面又瞬间跳出十几个人来，从屋顶的正面朝他围过来。
不过片刻，他身后的人也追了上来，手在腰间一摸，唰的一声甩出一把软剑，他回身就从身后跳上来还未站稳的人冲去。
双方瞬间交手三四招，元立心中就有了答案，“你们是王敦派来的？”
军中的招式和习惯，他熟得很。
元立的一颗心却放下一半，一边和他们打在一处，一边哈哈大笑道：“所以王导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不怕是王敦出手，大不了他们这一队人全死了便是；他怕的是王导。
不过片刻，元立便杀了四人，重伤三人，他自己也中了两刀，但他们应该是有所顾忌，没有下杀手，所以处处受限。
元立一边打一边朝王导家的方向逃去，只要再过去三家就是王导家了。
但他才跃到一间屋顶上，就见下面院子里的人齐齐转身看过来，然后一排排弩箭对准他。
元立当即不再迟疑，摸出腰间的一个竹管，扭了扭，然后猛地扯开，咻的一声，一道亮光从竹管里飞出，直接射向天空，还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声。
住在不远处的王导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疑惑的皱眉，“这是什么声音？”

第1192章 私宅被破
等王导意识到不对，疾步走出屋子抬头看向天空时，烟花已经消失。
他心下不安，立即问在屋外伺候的下人，得知刚才有火光升天，犹如爆竹一般在天空炸响，他立即意识到这是元立出事了。
“快将家中部曲招来，让他们去柳巷找元郎君，快去！”
天空之中乍现空中爆竹，这样稀奇的景象江南的百姓还是第一次见，全都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
人群之中，有人目光微闪，在众人的惊叹议论中悄悄离去，回到自己的屋中，将所有机密都投入火中，然后抹去自己的痕迹离开。
一人在往外走时被掌柜叫住，“二柱，你怎又往外去？快别看热闹了，去厨房帮忙。”
二柱应了一声后道：“后厨让我去买一把茱萸，店里来了一个巴蜀客人。”
掌柜一听，立即挥手，“那快去，莫要耽误。”
二柱应下，加快了脚步，一转过巷子就消失不见了。
住在另一边城里的小货郎则是把家里的有字的东西全烧了，然后戴上帽子，挑上担子就出门。
邻里看见也没往心里去，这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作息时间很不规律，有时候一天不出门，就在家里做事，有时候却是一走好几天，听说是到乡下去卖货，辛苦得很。
还有一些大户人家的下人，也找了借口悄悄离开宅子，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道上。
他们动作从容，仿佛演练了千百遍，面上看着没什么异常，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慌张。
那是红色的信烟，是最危险的信烟，整个江南只有他们的元将军有。
所以元将军怎么样了？
逃脱了吗？
天使团在建康城中，他们要不要去找卢御史等人救一救元将军？
只是这么一想他们就在心底否决了这个方法，不行，元将军说过，一旦有危险就散入野外，绝对不能让人找到，不救人，不暴露。
一旦被抓，宁死不开口，要是害怕受刑，最好的办法就是被抓时就果断自尽。
私宅里留着的三个人就是这么干的，他们在察觉到有人侵入私宅时，一边关上门阻挡，一边想要烧毁屋里的文件。
但他们积存的文件太多了，一时烧不完，韩富咬牙一想，当即将手中的纸点燃后丢进文档柜里，将桌子上的灯油洒在桌子，柜子上就要点燃。
正在往砖下藏电台的赵丙忠见了大惊，扑上去拦住他道：“你做什么，这一条街多是木头房子，一旦点燃整条街都能烧起来，此时风又大，会死很多人的。”
韩富将他推开，“跟你不相干，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罪我来背，反正这屋里的东西都得烧了！”
赵丙忠不答应，“女郎说过，最重要的是百姓的利益。”
“呸，女郎还说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性命呢，我问你，你敢苟活吗？”
赵丙忠一脸严肃道：“那不一样，我自愿为女郎而死，也自愿为百姓而死，但这一条街上的百姓懵懂无知，他们是无辜的！”
隔着一道门，在外面苦苦支撑的时言忍不住大吼，“你们别吵了，我顶不住了！”
话音才落，他一个招架不住，被人一脚踢在胸口，他撞在门上倒地，痛得整个身体都缩起来了。
疼痛让他的眼前出现重影，隐约间见他们要撞开门进去了，他便忍住痛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一人的腿，死也不松开。
那人踢了他几下，见他如此顽固，便提起刀狠狠地往下一扎，直接把人扎穿了才拔刀。
时言身子一软，手微松，他这才踢开时言，和士兵们一起踢开门进去。
韩富和赵丙忠没再吵架，而是默契的将最要紧的公文堆在一起，把剩下的蜡烛和灯油都倒上去，一把火丢过去，听见外面的声音，他们来不及处理剩下的东西，只能先把电台藏起来。
门被踢开，韩富提刀就杀上去阻挡，赵丙忠则把最后一块青砖盖上，然后提刀也迎面杀去。
才一个罩面，他就被人一个闪身到背后砍在了背上，然后被人一脚踢飞。
韩富的功夫和时言的不相上下，以一敌五还能照应赵丙忠，顺便嘲笑一下他，“书生，叫你平时习武你还不乐意，这下完了吧，窗口在那里，还不快逃？”
韩富挡住杀向他的刀，腾挪间还拽了一把赵丙忠，提住他的后衣领就往后窗丢去，大喝一声道：“走！”
赵丙忠知道自己是拖累，他是学堂的学生，虽然也习武，学习骑射，但和这些专门来抓他们的精兵相比，他还差得远呢。
他留下就是拖累，他还得去找元将军，告诉他私宅出事了，得让他们的人全都隐藏起来……
想是如此想的，他也能权衡利弊，可翻过窗时，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韩富，见他又被人砍了一刀，有两个人想越过他追过来，被他忍痛挡住……
赵丙忠一抹眼泪，翻下窗去，跌跌撞撞的就往后门跑去。
赵丙忠一走，韩富当即故意引着他们朝火堆打去，动作间，他踢飞了火盆，又将正在燃烧的纸踢向刚才倒了灯油的柜子和桌子。
腾的一下火起，整个屋子瞬间燃起大火。
但也因为他多余的两个动作，一时露出了破绽，一刀从身后刺入，直接穿胸而过，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刀尖，咧开满是血沫的嘴一笑，轰然倒地……
小忠啥都好，就是学生气太浓了，他们是细作，何必考虑这么多？
但……希望火不要烧到别家吧。
韩富闭上了眼睛。
而才打开的后门正要往外冲的赵丙忠被守在门外的两把刀挡住。
看到守在门外的人，他脸色一白。
目光一扫，眼角瞥见巷子两边站满了人，且他们身上都穿着廷尉兵服。
是琅琊王？
不，不对，虽然他只是个收发电报的，但从元将军和女郎间来往的信息便可知，琅琊王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那是王导或者王敦？
仅仅是一瞬间的事，赵丙忠想了许多，他缓缓的往后退，门外的人也举着刀慢慢往里走。

第1193章 牺牲
知道他手无缚鸡之力，于是举刀的人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并不急着要拿下他，所以笑道：“你只要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便让你活着。”
赵丙忠看着他，缓缓屈膝而下……
戏弄他的人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门外穿廷尉兵服的人见了不悦，提醒道：“王群，你最好快一些，王刺史若是来了，我可拦不住。”
王群正要说话，赵丙忠已经蹲下，手快速的在靴子里一摸，瞬间掏出一把短匕。
王群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心中大怒，已是待宰羔羊，竟还敢反抗？
正要抬手劈掉他手上的刀，就见赵丙忠刀尖向上，狠狠地一匕首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王群瞪大了眼睛，立即冲上前去想阻止，将军说了，要留活口！
赵丙忠倒在了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王群等人，嘴里大口大口的往外涌血，但他眼里盛着星光，并没有恐惧，只有无限的惋惜和眷恋。
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他还没有走到大将军面前，告诉她他现在过得有多好呢。
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脑子里的秘密比屋里的那些文字还要多，所以，他是整个江南暗部除元立外最重要的人。
只有他死了，那些秘密才真正的安全。
王群捂住他的脖子想要止血，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凉，恼羞成怒的起身踹了他好几脚，“贱民，竟敢在我跟前寻死，贱民，贱民！”
因为赵丙忠的死亡，王群不得不下令，“快去通知盯着元立的人，让他们务必留下活口。”将军说过，务必要拿住一个活口。
琅琊王还真是无能，江北的探子早已深入江南，甚至首人还和刺史府过从甚密，王导要不是将军从弟，将军早将此事闹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群愤怒的将赵丙忠的身体踢开，大踏步往屋里去。
韩富已经瞪着眼倒在血泊中，死士们正在灭火，从火中抢出带字的纸张。
他扯过一张纸看了一眼，见都是数字，便又拿了一张，上面就不仅有数字，数字下还写了字。
王群微微皱眉，“饭否？”
“一碗牛乳，一盘白菜炖猪肉，还有一大盆白面馒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群丢开纸，环视一周后道：“再找一找，将军说了，这私宅里有大宝贝，务必将其找出来。”
有人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里面的器械让人惊讶，“参将您看。”
王群立即上前，就见屋子的大半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皱眉，“竟都是铜铁所制，这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上他的问题，王群想要搬走，发现合人力可以搬动，却出不了这个屋子。
他忍不住皱眉，满屋子的转悠起来，“不对，这个搬不走，刚才他们躲在屋里这么久不可能只为烧纸，再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有死士想起当时冲进来时似乎看到赵丙忠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立即去敲击地面。
此时，外面空中传来砰的一声，王群一扭头便看到那半空中绽放的烟花，他心中一凛，叫道：“快找！”
于是死士们开始撬地板，也不管板砖是否松动，直接就用刀插下去往上翘，不一会儿就翘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板，将地板翘起来便露出了下面放着的一台青黄色机器。
王群一眼便看出这东西是铜制的，至少外貌是的。
他立即宝贝的将机器拿出来，正要研究一下，就听到了有车马声，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后道：“将所有纸张都带走，撤！”
他们将衣服脱下摊开，也不管是什么，直接把带字的放上去，烧了一半的也没放过，都放上去后就一包便离开。
王群抱着电台，没有再看一眼隔壁房间那带不走的东西。
他们前脚一走，王导的人后脚便赶到，见私宅全是刀砍剑划，血迹斑斑，不由心头一惊。
一进屋，他们就先看到瞪大双眼半跪在地上的韩富，然后才看到躺在屋角的时言。
俩人皆在血泊中，看着已经身死，但他们还是上前摸了摸，并分散开来四处寻找。
不一会儿后院就传来声音，“这还有一个，也已经死了！”
检查韩富的人也道：“他也死了，屋里的东西烧毁不少，这儿落了几张纸。”
检查时言的人却道：“这人似乎还活着，你来听，是不是还有心跳？”
他们趴在胸口听了一下，又摸了摸脖子，总觉得似乎在跳动，当即决定止血，送回刺史府救治。
王导看到浑身是血的时言，再听说私宅被破，一间房有被烧和撬开地面的痕迹，眼前不由一暗，“他在逼我，在逼大王，也是在威胁赵含章，但她岂是可以威胁之人？他怕是闯了大祸。”
王导急得原地转圈，最后决定进宫请罪。
寺伯连忙拦住他道：“家主为何主动承担此事？破屋的是二郎君，他一定不会告发将军，没人知道私宅里住的是江北的细作，自也不会联系到家主身上。”
王导：“你太小看刘隗和刁协了，此时刘隗肯定知道了，处仲能在城中瞒住我做这等事，可见他不仅有王氏族中的人相帮，也有外面的人帮助，我怀疑就是廷尉府中的人。”
“他此时恨不得我立刻和大王决裂，哪怕不明着说，他也会把柄递给刘隗，逼我做出选择。”论玩心计，王敦且还不是王导的对手呢。
他已经能猜到王敦接下来会怎么做了，吸引刘隗到私宅之后，刘隗一定能查到住在宅子里的人身份有异，很快就能猜出他们是江北的细作。
而元立在建康城的身份已经是半公开，私下不少门阀世家都与他有联系，瞒的不过是琅琊王和刘隗等人罢了。
让刘隗深挖下去，只会把所有人都牵扯出来，到时候，琅琊王会怎么想？
他以为他是和江南的门阀豪族共同治理江南，结果大家都在背着他偷偷联系江北，就连王导也如此。
琅琊王本就对王导不满，怀疑王氏一族，这次过后，恐怕他更不会相信王导了。
而王导还想劝琅琊王北归，王敦此举，完全是在彻底割裂他和琅琊王，想要逼他或琅琊王对彼此出手。
王导道：“马上派人去救元立，我书信一封，派人送去洛阳交予赵含章，我此次进宫恐怕出不来了，你传我命令，王氏一族子弟不可闹事，不可跟随王敦，若有和王敦一样野心的王氏子弟，我也不阻拦，但他们须得自请出族，之后他们去做什么，我再不管的。”

第1194章 劝说（一）
王导本想修复一下和琅琊王的关系，等俩人恢复到你侬我侬之时再谈心，与他剖析回江北和继续留在江南割据的利弊，却没想到，王敦的动作这么快和激烈。
王导一边换下衣服往宫里去，一边在心中思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时事变化，果真不能顺从心意，只能跟随洪流而动。
作为廷尉的刘隗已经得知一处宅院内发生了恶劣的刑事案件，听闻王导的家臣派人进去过，还带走了一个重伤的人。
他立即察觉出不同寻常来，当即便亲自带人去查。
他到私宅时，王导正好到宫门外，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这才缓缓进去。
琅琊王在后花园的一处凉亭里见他，亭子挂着草席，放下以后可以阻挡寒风，他一来，琅琊王就命人将席子卷起来，还把火炉往他那边推了推，笑道：“我知你惧寒，但屋内实在憋闷，我不爱在屋中说话，便烤火吧。”
王导整理了一下衣袍后在一旁的席子上跽坐。
王导率先提起话题，“刘越石递交使书，要过来面见大王，大王应否？”
琅琊王泡茶的手一顿，自从江北的饮茶习惯传过来之后，江南就很是盛行，连带着琅琊王自己都不知不觉间改了饮食习惯。
泡茶能使人心静，借由动作的遮掩思考很多事情，可再能锻炼心性，他此时也没忍住露出不满来，“我才收到来信，赤龙就已经知道了吗？”
赤龙是王导的小名，会这样叫他的人没几个，琅琊王是其中一个，但他也许久不这样称呼王导了。
王导自进来后就一直紧绷的神态一松，卸掉了身上的伪装，垮下肩膀来道：“因是江北来信，又是走的官道，所以信是先到刺史府，而后才送到宫里来的。”
琅琊王气质温和，若与人久待，便能吸引到人的好感，让人不由自主的放下戒心，王导当然知道他和琅琊王此时矛盾重重，情谊早已不复从前。
可看着对面坐着的好友，王导决定真诚以告。
“大王可想过，刘越石是为何而来？”
琅琊王：“大约也是为税粮一案来的吧？”
“税粮一案虽未有定论，但事情真相如何，大家心知肚明，江北想要的，也早已摆明，有卢御史等人在此便已足够，为何又要派刘越石过来呢？”
琅琊王皱眉，不语。
王导干脆点破道：“我想他是为劝说大王回归洛阳来的。”
琅琊王脸色一变。
王导直接问他，“若刘越石请求大王回京，或回归琅琊封地，大王要怎么回答他呢？”
琅琊王并没有正式反出大晋，所以他没有正当理由可以拒绝刘琨。
他若拒绝，赵含章完全可以以小皇帝的名义讨伐他，江北江南还是免不了一战。
琅琊王握紧了拳头，试探的道：“皇帝年幼，被赵含章挟持，以致朝廷大权旁落，朝政皆被赵氏一族把持，若我发檄文，号召天下有识之士共击奸佞……”
王导垂下眼眸，掩住心中的悲痛道：“江南必输无疑。”
这话要是两年前说，哪怕是一年前，他都要认真考量一下可行性，因为信他人，不如信自己。
他更相信自己，和自己亲手选出来的司马睿。
但现在……
已知前路必败，他自不愿做那祸国殃民的人，但他不能说出来，只能从局势上给琅琊王分析：“赵含章颇得民心，不提豫州，便是司州、冀州、兖州这些地方，因是她亲自带兵平定，又轻徭薄赋以安民，民心只知有赵含章，并不知小皇帝。”
“论兵力，豫州的赵铭，兖州的赵驹，还有雍州的赵永，青州赵宽，光州孙令蕙，皆是赵氏一族的人，这些人是绝对不会背叛赵含章的，”王导道：“除此外，就是并州的北宫纯和冀州的祖逖了。”
“北宫纯忠勇，他不会助赵含章谋叛，却也不会出兵响应大王，赵含章将他放在并州，便是绝对的信任他，有代国的鲜卑在，即便赵含章称帝，他也不会回兵救援。”因为在北宫纯心里，防备外敌一定比平叛赵含章要重要得多。
“至于祖逖，”王导摇了摇头道：“他更不会响应大王了。”
祖逖早有言论，一切祸源皆在晋室，早些年他都恨不得自己扯旗反晋，不过是不想让这乱世更乱，所以忍着吃苍蝇屎的恶心为国奔走罢了。
所以他一定不会助所谓正统的琅琊王。
“就只剩下幽州的石勒和蜀地的李雄了……”王导顿了顿后道：“这俩人，只能以利驱之。”
其他人是利益也催不动的，因为他们能给的，从赵含章身上，他们得到的更多。
可石勒和李雄的利。
琅琊王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王导也不由被赵含章的这一手布局心惊，“却不知此局她是无心而为，还是有意为之。”
王导抬头看了琅琊王一眼后道：“若是无心而为，那便是天命，若是有意为之，这样心机深沉又深谋远虑之人，手握重兵大权，我们拿什么去和她斗呢？”
王导暗示道：“那郭璞自逃去洛阳，就一直不曾外出，身兼数职的为赵含章操劳。”
琅琊王的心脏再受一箭，如果郭璞在这里，他一定要摇着他的肩膀问，“不是说天命在我吗？为什么你要逃去洛阳，还在赵含章手底下做事？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和他已经离心的王导，他只能压下心间的酸涩与不甘，反过来问王导：“赵氏一族会不受利益之诱，只选定赵含章一人，那赤龙可如初？还是说，因为处仲与你更亲近，你已经改选处仲？”
王导一听，不由膝行绕过俩人中间的矮桌，跪到他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伤心难过的道：“我能力不足，曾经为你规划的宏图大业已是不成，但我对你的心从未更改，我是绝对不会做那等反叛之事，处仲若执意为之，我便将他除族。”
“景文，我王氏一族大半子弟都在建康城中，我若决心反叛，怎敢将他们留在城中呢？”王导眼圈通红，紧紧拽着他的袖子道：“我也不瞒你，自我疏于政事，称病在家后便在考虑回琅琊老家归隐，不再出仕，可荆州税粮一案，我，我不得不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南江北再起战祸。”
“景文，你我从前深恨这乱世，私下没少怨恨八王作乱，那现在，我们要做八王一样的事吗？”

第1195章 劝说（二）
景文，司马睿的字，他和王导是幼时情谊，俩人同年生，情到浓时，酒正酣时也曾许愿同日死，自他们南下，王导不再称呼他的字，都是口呼大王。
但此时司马睿脑子已经注意不到他的不敬，一把抓住他的手瞪着眼睛问，“你要回琅琊？”
王导眼泪滚滚而落，泣声道：“我愿与大王陌路，也不愿与景文成仇敌，回乡归隐是最好的去路。”
历史上，如果不是北地战乱不堪，他无乡可回，王导也不会一直留在建康，被琅琊王猜忌，又被王敦逼迫，最后，曾经最好的朋友和知己成为敌人，形同陌路，琅琊王郁郁而终，而他，虽然扶持琅琊王的儿子上位，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曾经和琅琊王展望的未来，可他最后死亡时，也不是不惋惜后悔的。
司马睿是感性的人，见王导哭成这样，也不由的落泪，他握紧王导的手，哽咽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俩人相对落泪许久。
王导擦干眼泪道：“大王，臣不敢隐瞒您，想要以江南反攻江北已是不可能的事，不如主动些，回洛阳，让天下一统。”
琅琊王一脸为难，问道：“若是我不打江北，而是与赵含章划江而治呢？”
王导摇头，“赵含章不会容许的，现在她就有现成的借口，荆州粮税案，虽是处仲所为，但您不能问他的罪，天下人都会认为是您指使他做的，她可以用朝廷的名义向江南出兵。”
琅琊王咬了咬牙道：“那我若尊洛阳为主，可否与成国一样独据江南？”
王导沉默了一下后依旧摇头。
琅琊王不解，“为何不可？”
此时的江南还不是后世的鱼米之乡，它发展滞后，工艺和文化经济远比不上和平时期的中原，吴越之地在中原人看来和蛮夷也只差一分。
至少在琅琊王心里，扬州的地位就远比不上徐州，只不过徐州已经被赵含章过了一遍，他回去，最多只能占琅琊郡一处封地。
他想要整个扬州作为封地，如果可以，最后还能据扬州望广州，实现隔江而治的愿望。
王导道：“要是以前，或许可以谈一谈，或是拖延几年时间，但现在不行了。”
琅琊王一脸疑惑。
王导就将元立在江南活动，此时他在江南的私宅被破，人被王敦捕捉的事情说了。
“赵含章仁慈，但也护短，若得知此事，不会善罢甘休的。”
琅琊王目瞪口呆，结巴道：“赤龙一直和江北的细作有往来？”
王导并不隐瞒，点头道：“我想借他们之力回乡，他们也乐得离间我和大王，使大王失去我这一条臂膀，所以哪怕我不愿为赵含章效力，他们也愿意帮助我。”
琅琊王：……
王导催促他，“大王，你要早做决断，赵含章手上有一巧技，可千里传音，今日建康城内发生的事，最迟明天她就会知道了。”
赵含章一直严令保护电台和保密电台的秘密，但，知道的人这么多，用的人那么多，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
所以，王导和琅琊王虽未曾见过那所谓的神器，却知道他们的确有快速通信的方法。
偶尔心里也会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东西，怀疑是赵含章故布疑阵。
此时，琅琊王就忍不住又在心里怀疑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这样的怀疑，认真思索起来，“此事是王敦所为，若我将王敦交出去……”
王导：“大王能拿下处仲吗？”
琅琊王一噎，顿了一下才道：“我愿与赵大将军一起拿下他。”
王导：“如此一来，赵家军就有借口进入扬州，到时候，您还能拦得住赵家军吗？拦不住，江南现在的局势就会变化，既然都是回归，您何不主动一些，脸面上也更好看。”
反正江南都保不住的。
可这也太失败了。
琅琊王内心难受不已
王导苦劝不行，只能起身告辞。
琅琊王叫住他道：“天色已晚，茂弘先在宫里住下吧。”
王导抬头看了眼亮灿灿的日光，嘴唇微抖，沉默着躬身应下。
王导被留在了宫中，王廙还被关在牢中，王彬才送走王敦的人马，见此情状，干脆带着有意的族人悄悄离开建康，投奔王敦而去。
但绝大部分王氏族人不愿离去，更不愿投效王敦。
王导的堂弟王璲便领着剩余的二十多个子侄跪在宫门外请罪，希望琅琊王能把王导放出，还找周顗帮忙求情。
周顗没有回答他，一脸冷漠的让他离开之后就赶忙进宫，和琅琊王道：“大王，王导素来忠贞，是绝对不会反叛的，他又不是王敦那样狂妄不自重的人。”
琅琊王叹息道：“我知道，我留他在宫中是为了告诉赵含章，我无意与江北为敌，元立一案我毫不知情。”
周顗道：“那您更不该疏远王导，元立在建康时就和王导来往密切，您这样做，赵含章难道不会怀疑吗？”
琅琊王幽怨的看着周顗，“所以，元立在建康城中活动伯仁也知道吗？”
周顗道：“城中除了刘隗几人外，谁不知道呢？”
琅琊王一听，心凉不已。
这是大势已去的意思吗？
没等他犹豫出一个结果来，刘琨到了。
他们就隔着一道江，要不是为了给琅琊王带礼物，他早就该到了。
卢御史等人比琅琊王的人更早一步接到刘琨，双方一会面，卢御史立即道：“元将军被王敦抓走，还请刘刺史督促琅琊王将人要回来，要活的，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把人要回来。”
不逼一逼，琅琊王是下不定决心了。
至于逼迫过后元立会怎么样，卢御史暂时顾不得了，但此时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刘琨先是一惊，“元立怎会在此？”
然后一怒，“王敦这是要做什么，元立虽是小人，却也是朝廷命官，他已经肆意妄为一次，难道这次还要谋害官员吗？”
卢御史：“……琅琊王性优柔，还请刘刺史劝一劝琅琊王，若他兵力不足，拿不住王敦，大将军可助之。”
快同意他们派兵过来拿王敦。
刘琨一时没领悟到深一层次的意思，觉得他的提议没问题，点头应下，然后立即跟建康城的官员进宫，哦，不，是进王府去见琅琊王。
走到大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还和身边的官员说呢，“我听外面的人称此为宫，可见是谬传，匾额为王府，可见大王未曾忘记本分。”
接待的官员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呢？

第1196章 劝说（三）
刘琨和司马睿曾同在洛阳求学，他和司马睿、王导都是朋友，不过相比于俩人，他和豪爽开朗，潇洒不拘的王敦更聊得来，也更喝得来，在他看来，司马睿和王导都太过软绵了，不过他一直很佩服王导的智慧。
他没有把司马睿当做割据江南的大王，而是依旧当做晋室的远支王爷。
刘琨也有这个底气，所以一见到司马睿，他拱手一揖后便笑问，“大王要与茂弘绝交吗？”
琅琊王连忙问：“越石何出此言？”
“我一进城便听说你将茂弘强留在府中，故有此一问。”
琅琊王连忙解释道：“只是茂弘身体不适，故将他留在府中养病，并没有软禁的意思。”
“可以请大夫护送茂弘回家，最好让车架绕街而过，让建康城中的百姓看见，也可安民心，”刘琨道：“茂弘若知自己的安危牵动人心，能安稳局势，肯定也愿意为大王操劳这一回的。”
琅琊王强笑一声，道：“我怎能让茂弘冒此危险？他此时正该静养。”
刘琨摇头道：“我知道你与他情深，但不该以私忘公，若因此事生起更大的祸端，非茂弘所愿，他白担了此罪，难道对他的病情就好吗？”
琅琊王嘴角紧抿，只能扭头吩咐左右道：“去请王刺史来，就说刘刺史来访，请他一见。”
幕僚应声而去，正好刘隗进来，他听到了一言半语，连忙进来道：“大王，为何要放出王导？”
他道：“王敦无视您的召回令，又派人私入建康城，可见已有反叛之心，此时就该拿下王氏一族威胁王敦，命他回城，他若不从，就杀王氏一族以震慑，您怎么能在此时放了王导呢？”
说罢对刘琨怒目而视，觉得是他蛊惑了琅琊王，“王敦私自派兵劫掠荆州税粮，洛阳要问罪于他，我们大王一心为朝廷捉拿侵犯，使君为何反要为王敦说话呢？难道是顾念旧情，就不知这是使君自己的意思，还是赵大将军授意？”
刘琨并不怕他，反而问道：“王敦犯罪，与王导何干？劫掠税粮是罪大恶极，但还不至于牵连宗族，据我所知，王导一直规劝王敦，阻止他谋叛，大王不该夸奖安抚王导吗？怎么反而要杀他？”
琅琊王：“……我并无杀他之心，我留他在府中是为了养病。”
刘隗失望不已，琅琊王夺权的心并不坚定，本来他们就处于弱势，他再不坚定，此战更打不过了。
不管是面对王敦还是赵含章，琅琊王都会输。
那还斗什么？
趁早投降算了。
投降王敦是不可能了，以王敦的为人，他一定会杀了他，他只有赵含章一条路可选了。
念头一起，他伤心不已。
刘琨不管心思各异的君臣二人，他有自己的节奏，“大王，我此来江南是为赵大将军做说客，想请大王一家入京，一来面见陛下，二是为了迎你回琅琊封地的事。”
琅琊王没想到他这么直球，脸色几度变化后忙找理由拒绝。
刘琨就叹息问道：“大王坚持留在江南，是认为可以占据江南和朝廷隔江而治吗？”
琅琊王讪讪：“孤并无此意。”
“没有最好，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自汉之后，天下四分五裂，战事不断，世祖统一天下之后才短暂的安定了一段时间，”刘琨道：“我乃大汉后裔，但为天下大安，从未想过要染指这江山，也请大王以天下百姓为重。”
刘琨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人，他很害怕别人提起他是大汉后裔的事，生怕晋室觉得他有不臣之心。
但他这么在意此事，何尝不是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天下安定？
不然在这个随便一人就可以高呼称帝的时代，他只要想更进一步，以他的血统和威望，一定能够一呼百应。
但他从没想过这么做，甚至主动杜绝身边的人也这么想。
他希望琅琊王能够放下执念，为天下的百姓多考虑考虑，放弃分裂国家的想法。
商周之后，只有汉朝有超过百年的统一政权，秦朝只有短暂的两代，而魏就没有完全统一，而晋，至今不过四十五年而已。
刘琨是喊着效忠晋室，但他又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这天下的归属皆在赵含章的一念之间。
她要想做曹公，那就扶持小皇帝，让晋延绵国祚；
她要想做曹丕，那就找个机会取而代之；
若为百姓计，其实刘琨更倾向于第二种。
直接更替政权，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斗争也会小很多，而第一种，曹公已经用切身的经历告诉后人，小皇帝终会长大，到时候为了亲政，双方争斗必定不会小，刘琨实在厌倦了隔三差五换个皇帝的日子。
而且，司马家虽然能生，但死得都差不多了，小皇帝再死，除非他留下后代，不然就还有一个直系的堂弟可以继承皇位，再轮下去，就真到琅琊王这一脉了。
但这些话他都不能说，谁让他一直披着一个忠贞不二的皮子呢？
不过不要紧，把赵含章替换成小皇帝就好了。
刘琨对小皇帝大夸特夸，告诉琅琊王，皇帝很聪慧，非常聪慧，极其聪慧，现在跟着朝中几位大儒和大法家学习治国之道，赵大将军还时不时的为他从山野中请隐士教授他；
除此外，他还每天都参与国政，赵大将军对他很尊重，每有国事都让他旁听，还会询问他的意见。
这样积累经验到及冠，他一定能够从赵含章手上接过政权亲政，所以，就算是为了大晋，您也该回洛阳辅佐新帝，而不是割据江南，让新帝为难。
琅琊王整个人都恍惚了。
一旁的刘隗几次欲言又止，很想附和，但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把话咽了回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好在王导到了。
刘琨扭头去打量王导，见他气色还好，大松一口气，问道：“我听说茂弘和元立有私交？可知他现在何处？”
王导看了一眼琅琊王后道：“他被王敦捉走了。”
刘琨皱眉，和琅琊王道：“大王，那元立虽是个粗蛮将军，小人而已，但大将军对他颇为倚重，若她知道元立被王敦捉去，不会善罢甘休的。而您和王敦还未正式决裂，他做的所有事，落在洛阳的眼中，便是您指使的。”
“所以还请琅琊王列出王敦的罪名，正式捉拿他。”

第1197章 劝说
琅琊王沉吟片刻后表示他可以下令，但洛阳要答应帮他一起捉拿王敦，还要将他的兵力限定在庐江内，赵家军也不能越过庐江。
刘琨精神一振，他不怕谈条件呀，他就怕琅琊王不谈，只要他敢开始谈，那就是有被说服的可能。
而且大军进了庐江，再想赵家军退出去就难了。
而打仗嘛，总免不了追击敌人，转换阵地，打着打着就要换地方是常见的事。
饶是王导和刘隗已起了心思，此时也不由出口帮忙拒绝。
绝对不能让赵家军下来，兵临城下被迫投降，和主动回归洛阳后援兵南下平叛王敦是不一样的结果和待遇。
即便另一个对手是堂兄王敦，王导也希望琅琊王和江南的士族门阀能够体面的回江北，拥有一个好的开端。
此事一时争论不下，而且琅琊王话出口后又隐隐有些后悔，此时又一言不发了。
刘琨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不由在心中摇头，干脆给时间和空间让琅琊王思考，他则邀请王导一起离开，“我第一次来建康，不知驿站在何处，茂弘可愿为我带个路？”
王导看向琅琊王。
琅琊王不想答应，但刘琨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因为他代表的是赵含章，又是举国闻名的名士，琅琊王不好拒绝他，只能点头
于是王导和刘琨一同离开。
一直守在外面的人看到王导平安出来，大松一口气，立即回去传信。
于是，各世家门阀就都知道了，刘琨进宫去把王导救出来了。
刘琨本就有极好的名声，深受人推崇，不仅北地逃过来的门阀世家推崇他，就是江南本地的门阀士族也颇为尊敬他。
他一出宫，立即就有家主亲自驾着马车来接他，热情的请他去家中居住。
其他家见状，自不肯落后，纷纷跑来抢人，马车、牛车挤满了街道，让人寸步难行，全是来邀请刘琨，或者来看刘琨的。
刘琨很爱热闹，尤其爱被人追捧，当即就要应下他们的邀请，卢御史赶在他出口前从人群中挤进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刘使君，我们已在驿站里给你留了房间，饮酒的事可以放到晚上，此时先到驿站梳洗如何？”
一路先是骑马赶到河边，身上扑了灰尘和马粪的味道；然后渡江而过，身上少不得沾染水腥气；下船后又骑马过来，两天下来他都不累，不脏吗？
“刘使君人都到江南了，怎能让你住驿站那种寒酸破败的地方呢？快快请去我家中，我让人将上房收拾出来，你住在我家上房。”
“你家那园子不及我家，刘使君还该去我家。”
“去我家吧，我家有十五个乐伎，技艺高超，我正想请刘使君一赏。”
天下皆知，刘琨喜欢音乐，果然，他一听就忍不住心动了。
卢御史只能紧紧地拽着人，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道：“大将军，大将军……”
刘琨就忍痛拒绝了他们，不过，他还是答应了晚上要跟他们一起喝酒赏乐，就去刚才说有乐伎的那家，哦，就是江南本地门阀陆家。
江南的众多门阀中，以顾家、陆家、朱家和张家为首，他们四家是江东士族的核心，除此外，还有一豪族，义兴周家。
周家掌握兵权，在江南的势力也不小。
但在江南，能与江北来的门阀世家对抗的，只有顾陆朱张四家，刘琨在来前便已有心理准备，赵含章信中特别提过，让他安抚江南士族，鼓励他们派家中子弟北上参考入仕。
所以，他选定了陆家去赴宴。
当然，陆家自不可能只请刘琨，陆家主很大方的，直接四方拱手，请在场的所有人都去。
王导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刘琨被人簇拥着离开，等身边的都散尽，王氏的子弟这才上前，“叔父，侄儿来接您。”
如今王氏是门庭冷落，走在人群中，人都会主动避开他们的存在，王侄子见素来被众星捧月的叔父被人冷落至此，不由心中酸涩。
王导却面色不变，上车后就温和的问道：“王敦可有来信？”
“有，他来信劝我们一起反出建康，还想请叔父手书一封去给戴渊等人，但被族中子弟拒绝了。”
留下的王氏子弟都是不认同王敦行为的人，自然不会听他的。
“叔父，可还有回旋的余地？”王侄子问道：“若王敦真的反了，大王会屠戮我王氏吗？”
洛阳每一次谋叛都会死很多人，许多家族子弟就是这么被杀光的，有的士族嫡支被杀光，旁支被杀得四分五散，最后打着宗族旗号的是一些远支旁系。
比如，最著名的夏侯家。
他担心王氏也会如此。
可即便灭族的危机悬在头顶，他们也依旧不选择王敦，而是决定冒险留在建康城，跟从琅琊王。
因为他们知道，不反，有可能活着，反，那是必死无疑的。
王导：“你也觉得王敦赢不了是吗？”
王侄子沉默。
王导就叹息道：“连你小小年纪都知道的道理，他却不知道啊。”
王敦当然有过考虑，但他依旧不愿意放弃。
他告诉左右心腹，“宁死不再受这份气。”
被人压着，被人猜忌的这种日子他再不要过了。
他冷笑道：“若不是我和茂弘，他琅琊王岂有今日？兖州之乱，皇室被杀得只剩下两个黄毛小儿，他们这一脉全依靠我和茂弘才能渡江保全。”
“茂弘为了他殚精竭力，让他在江南站稳脚跟，结果他却过河拆桥，不，这河还没过呢，他就开始猜忌我王氏子弟，这样的人，不足以令我等为他效命，”王敦道：“即便是输，我也要去建康城中讨回公道，何况，我们也未必会输。”
王敦这几天没动，就是为了拉拢人手，他已经给好几个人去信，成功拉拢到了三股势力，他现在很有信心，因此决定发布檄文。
他要进建康城去绞杀奸佞，“将刘隗、刁协等人的罪状列出，广告天下！”
他要进建康去清君侧，至于清君侧之后的事，自然是清君侧后再说了。
“元立张口了吗？”

第1198章 用刑
元立被抓后就被送到了庐江，和他一起送来的还有电台及搜出来的带字的纸张。
王敦仔细的翻阅过，从这些留存下来的字中，他似乎看到一群人面对面的在聊天，语言简洁，所述大部分为要事，但一收一放极为自然。
因为交通不便，消息传递需要时间，所以每次写信都会尽量多写，甚至怕对方忘事，一件事还会在几封信中来回提及。
像王敦给王导写信，勾引他一起谋反，就将王氏的未来，司马睿对他的猜忌来回的说。
可他们搜查到的“信”，上面一问一答，一来一回，好比论语中的孔子与学生对话，甚是简洁，在每行对话之上，还有数字对应。
王敦看着那些数字对照出来的字，想到那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再看一眼他们搜出来的，看不出用途的大铜盒子，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王敦已经对照了《论语》和《千字文》，用他的方法对照了一些，很奇怪，有些字他找到了，有些字却不对。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方法没错，而是对照的范本错了，一时间找不到出路。
未知的谜题太多，他想要从元立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王敦找来酷吏，将所有刑罚都在他身上用了一遍，堪堪保住元立的性命而已。
酷吏很兴奋，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经得住折腾的人，要不是王敦限制，一定要保住元立的性命，他觉得他能做的事更多。
看到王敦前来，酷吏便低头躬身退到一旁，他知道他不招人喜欢，而王敦一直不是好脾气的人。
王敦看到耷拉着脑袋挂着的元立，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皱了皱眉，看了随从一眼。
随从便上前将人脸抬起来，探了探呼吸后道：“还活着。”
王敦：“将他弄醒，我有话要问他。”
酷吏就拿来一枚大铁针，在他脚底猛的扎了几下，垂死中的元立浑身一抖，虚虚的掀开了眼睑。
眼前人影虚幻，他的嘴巴被撬开，有东西争先恐后的往他喉咙里灌，好一会儿元立才有了实感，尝出了苦涩的味道。
这是药，吊着他命的药，这两日他已经吃了三碗，也就是他濒死过三次，这是第四次。
元立并不想死，他坚信，女郎若知道他落在王敦手里，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他的，所以在他意识到这是药以后就主动吞咽，将更多的药咽进肚子里。
王敦看出了他求生的意志，在他喝完药后道：“元立，只要你肯开口，我不仅可以让你活着，还会授你将军之衔，赐你良田美人，你在赵含章那里有的，在我这里也全都有，没有的，我这里也都会给你，如何？”
声音嗡嗡的，元立此时眼前还都是虚影，既看不清人，也听不清话，但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所以他慢悠悠的，并不搭理他们。
王敦皱眉，酷吏只看一眼便知元立的状态，禀道：“将军，他刚醒，还未回神，所以听不到声音，似乎也看不清人。”
王敦不悦，但依旧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元立眼中恢复了神采，得到酷吏点头之后，王敦才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元立被抓到这里后没见过王敦，但他在建康城时不止一次的站在人群中注视过他，所以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嗤笑一声，讥讽道：“你有何面目与我们大将军相提并论？一个丢城弃民的刺史，比为活命而逃的逃兵都不如。”
王敦怒气上涌，脸色涨得通红，他劈手夺过酷吏的鞭子便抽在元立身上。
鞭子上的倒刺带出血沫，但元立只闷哼两声，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除了酷吏，怕是没人知道，鞭子抽打于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在所有刑罚中是疼痛度最低的了。
但王敦不觉得，见他又添了两条血痕，心中的怒气这才消散一些，他用鞭子按住他的胸口道：“你指望赵含章来救你？做梦吧，你于她而言不过一酷吏而已，连条狗都不如，生活在暗处的人，我给你机会站在阳光之下，是你三生所幸。”
元立将嘴里的血沫吐出来，脏了他的鞭子，双眼毫不畏惧的看着王敦，“你对我的主君一无所知，就别用你那芝麻小的脑仁揣度我家主君了。”
王敦再次被元立激怒，下意识就要用刑，随从连忙扑上去抱住他挥出去的拳头，这一拳砸下去，元立恐怕真的会死，“将军，不如将他交给下面的人，他们用刑有经验，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是真死。”
元立猖狂的笑道：“给我用刑，你们都差远了，论用刑，我是你们祖宗！”
王敦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扭头道：“将东西都送来。”
他和元立道：“你送来后就一直在用刑，还不知道你那私宅的情况吧？”
“你的人很忠心，他们比你更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可能受不住刑罚，所以早早就自尽了。”
元立一下就猜到了是赵丙忠，除了这个孩子，私宅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别的不提，好死不如赖活着是执行得最彻底的，他们是绝对不会自尽的，就算是死，那也要拉着他们一起死，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赵丙忠啊~~
元立不想伤心的，他一直看不惯那孩子，但他一定不知道，他此时眼眶通红，眼里盛满了泪水，以致于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赵丙忠很聪明，是他们那一个班级里最聪明的，学东西极快，就是太单纯，太善心了，明明做过流民，见识过这世上最深的恶，偏觉得这世上大多数人和女郎一样，会救他，会救所有看见的苦难之人。
所以他也这样。
他才送到元立手下没多久，元立就想把他送回江北，他在他手上起的作用不足十分之一，不如回江北去当官。
可赵丙忠认死理，受了命令就是不回去，元立也的确找不到比他更聪明的人了。
他不止是收发电报而已，所有渠道汇总过来的消息都由他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筛选出有用的信息记录下来上交。

第1199章 封赏
越用他，元立才明白赵含章为什么会将他送到江南来，不仅是他这个能力，还有他身上的宽容温和，让在元立高压手段下心惊胆战的下属们有一个避风的港湾，他带的暗部才能更加的忠诚。
就连元立自己都忍不住对这个潜行在暗夜中的部门多了几分爱意，对那些随时可以舍弃的下属多了几分情。
赵丙忠会自杀，不仅是为了保住秘密，也是为了保元立。
只有他死了，元立的利用价值才能到达最高点，王敦才不会轻易杀他。
那孩子素来聪明，他自杀时一定也想到了这点吧？
王敦见他眼睛通红，倒是对他多了一分敬意，“我还以为元将军不在乎手下人的性命呢。”
元立不说话，还将眼睛微微闭起来。
王敦并不在意，等东西送到，他就将那台电台拿出来摆在他面前，“这个，是不是就是传闻中你们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
元立只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快速的扫过盘子上摆着的一沓纸张，许多纸张上有被烧的痕迹，有的只剩下纸片了。
没看到书，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这些资料都被烧了，那密码本应该是最先被烧的。
他讥诮一笑，就算他们拿到电台又如何？
难道他们还能造出另一台来吗？
这世上除了他们女郎，无人能拥有此神器。
元立安定下来，继续认命的被挂着。
王敦拿着那些资料审问元立，哪怕他一言不发，王敦也确认了，赵含章手里就是有千里传音的东西。
这颠覆了王敦一直以来的认知，他问道：“此器物是郭璞加持的吗？”
不等元立回答，他又自己否定了，“不对，赵含章有千里传音之法早就有传闻了，当时郭璞还没去洛阳……”
所以上天真的选择了赵含章，这才让她有如此多的非凡之物？郭璞一见到她才选择留在洛阳……
王敦呼吸急促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纸，眼神发狠道：“我偏不信命！”
他知道元立不会招供了，看着他的目光中酝酿着恶意，“若赵含章出兵，就将他挂到阵前，用赵家军的箭矢射死他。”
左右应下。
王敦转身就走。
他给元立下了定论，意味着他的受刑到此结束。
酷吏满是惋惜的将元立放下，让人把他拖回牢房，“你是我见过的对自己最狠的人。”
元立龇牙一笑。
酷吏难得忠告道：“你活不了了，要想死得体面些，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元立却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哪怕真的被挂到阵前，他也要亲眼看着箭矢射进自己的胸膛。
赵含章早就收到元立被抓的消息了，元立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所以赵含章给他的两台电台他是分开放的。
他另设了一个小组，与他是单线联系，除了他，无人知道这个小组的信息，一旦私宅的电台出事，这一个小组才会启用，平日便是静默。
他们已经静默了两年，两年来，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江南的众多百姓一样维持生产，背密码本。
元立放出信号弹之后，建康城中的细作全都动作起来，悄悄转移了地方，只有这一个小组不动如山，还是留在原地。
他们观察着建康城中的一切，在找了几个地方也没看到元立留下的信息后，他们就确认元立也出事了，再看廷尉府的官兵涌入各种饭馆茶楼查找莫名失踪的伙计，甚至一些豪富之家也被查问，就知道他们的人已经转移。
小组晚上才悄悄拿出电台发出启用电台的电报，第一个发出去的消息就是建康城变，元立被抓。
所以第二天凌晨，赵含章就在睡梦中被叫醒，知道了这一消息。
她可以此为借口进攻江南，但她缺的是进攻江南的理由吗？
她也可以出兵逼迫王敦把元立交出来，可逼王敦，不如逼琅琊王。
逼迫琅琊王对王敦用兵，她再出兵，与其左右夹击。
前提是，她有足够的粮草。
赵含章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下令让王四娘，让她派出特战兵，务必要保住元立的性命。
然后在一众大臣之中寻找，最后选中了南阳郡的王臬和其兄王圭，她请王圭亲自去庐江说服戴邈，请求他救出元立。
等安排完这些，赵含章才去找赵淞。
在赵淞府里坐了一天，回去就亲自写了一封加封他的圣旨，封他为陶朱侯，赵含章亲自盖上玉玺，将圣旨交给赵云欣，叹气道：“明日你亲自去宣旨吧。”
赵云欣接过，见她郁郁寡欢，不由道：“大将军既不想封七叔祖，为何不请五叔祖出面说情？有五叔祖作保，七叔祖应该会愿意借钱给您。”
赵含章摇头道：“我不是不想封七叔祖，以七叔祖供养赵家军的功绩，他理当封侯，我一直压着，不过是怕他得意忘形，反倒害了他。”
“我虽不大方，却还不至于吝啬长辈的封赐，可于长辈们来说，封妻荫子固然重要，但家族绵延安定更重要，七叔祖的性格，我很怕他得意之后走错路，而我不能因私废公，到时候伤的还是七叔祖。”
赵含章摇头晃脑的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对七叔祖的心也是一样的。”
这个爵位，她本来想更进一步时再给他的，但现在……算了，且看以后吧，人不能总是忧心将来，也当着眼当下。
赵云欣眼珠子一转，去传旨时特意多留了一会儿，等下人都退下，只有赵淞和赵瑚在时说些机密的悄悄话。
赵瑚一听赵含章自诩为他的父母，脸色涨得通红，“胡言乱语，简直不要脸，她敢自认我父母，那可是她曾祖！”
赵淞瞪了他一眼后道：“胡言乱语什么，那是比喻，不懂就跟着正儿多读几本书。”
他训斥他道：“含章为何如此放心不下你，还不是因你行事张扬，为人狂妄？前车之鉴，做人要谦逊知不知道，你但凡靠谱些，她会忧心这些吗？”
赵瑚想要反驳，但看了一眼手上的圣旨，他就压下心里的话，算了，他今日心里高兴，不和他们计较。
赵淞见他不吭声就以为他听进去了，这才放过他，“不过含章的确不像话，侯的封号这么多，怎么给你封个陶朱侯？从未听说过有人用陶朱为封号的。”
赵云欣欲言又止，只能看向赵瑚。
赵瑚望天望地，就是不看赵淞，这个封号是他自己强烈要求的，陶朱，大富之家，最富贵的人，他觉得这个封号极好，好听，寓意也好。

第1200章 出兵
有赵瑚的帮忙，户部很快凑齐粮草，大部分粮草都在豫州筹集，赵瑚联系到了豫州的粮商和大小地主们，有赵瑚作保，他们都愿意赊欠粮食给衙门。
不错，哪怕赵含章在民间有很好的名声，也有良好的信誉，但在商人和地主们眼里，朝廷的信誉还是不高，至少不足以让他们拿出积存的粮食。
但赵瑚可以。
赵瑚此人虽然做生意很凶，爱好享乐又爱吹牛，可与他有过交集的商人和地主们都相信他的诚，最主要的是，他要是违约，他们有办法和有能力分割他的财产，拿回补偿，但对赵含章……
赵含章要是不还，他们拿她完全没办法啊。
所以卖不卖和借不借的底线还是，买家能不能交付钱和还不还得起。
在他们眼里，赵瑚就是能交钱和还得起的人，而赵含章，天下人谁不知道她穷啊。
赵瑚核算好赊到和借到的粮食后，立即把账单交给户部。
常宁算了一下，加上他筹措到的两批粮食，可以支撑二十万大军打到明年四月。
他松了一口气，立即将册子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翻了翻后下令各地县衙接管粮草，然后让他们想办法将粮草送到前线。
押送粮草的人有地方驻军，有征发的役丁，还有雇佣的民工，赵含章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要赶在十二月初八前完成粮草输送。
她这才开始调兵。
朝中文武大臣们对她这次出兵持不同的意见，对撞很激烈，因为支持和反对的基本各占一半。
双方其实都很有道理，反对的大臣认为，现在民力才有所缓和，但野外依旧有大量的流民未回归，他们对朝廷依旧持怀疑的姿态，这时候应该继续安定为主，轻徭薄赋，吸引流民和山间的土匪们回归。
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一场仗要打多久，民心还很脆弱，极易崩溃，他们认为应当以稳为主，既然赵含章已经派了刘琨去说服琅琊王，何不再等一等，不行也可以打一打外交战，先拉扯一年，让民力恢复更多一些后再动手。
赵含章认为他们说得很对，在江南暗部未出事前，她都是这么计划的，之前赵申请战几次，不都被她打回去了吗？
但此一时，彼一时。
江南暗部被破，元立被抓了，只派人去救，未必能把人救出来，还是得出兵。
此次若是不动，江南更加有恃无恐，就该在他们试探时狠狠地打回去。
支持她出兵的大臣们也认为不能后退，“士气很是重要，这次若不反击，外头还以为我们是徒有其表，害怕他们江南呢。到时候不仅江南士气大振，其他别有用心之人也会心生妄念。”
“不如趁此机会收服江南，使天下真正的统一。”
祖逖还亲自写信来请战。
赵含章想了想，就命祖逖为征南大元帅，赵申为前锋，赵驹和王仪风各为北路和西路行军将军，听命于祖逖。
抽调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和荆州的兵力，赵含章还从洛阳赵家军中抽调了两万人给赵申，共能集结四十万大军南下。
“你可从洛阳调两万兵马南下，”赵含章和赵申道：“你能不能坐稳兵部侍郎这个位置就看此次战功了。”
赵申一脸兴奋的应下。
赵含章一决定，僵持不下的局面立刻被打破，反对的大臣也只能全力以赴，以保证这次南征的顺利。
赵含章将赵申送到门外，无人时才低声叮嘱道：“想办法保下元立，我把宫中的御医给你带上，你到了那边就和王仪风联系，她对扬州和王敦更熟悉。”
赵申应下，其实心里有些不愿意，他玩笑道：“朝中有大臣说元立是个奸佞小人，手段残酷，不当与之为伍，他若死在王敦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赵含章：“我今日若从他人所言，申堂兄才是最该害怕的人。我不知元立是奸佞，我只知他忠心耿耿，于我有大用，于国有大功，还请申堂兄帮我救下他。”
赵申心中一突，瞬间明白过来，如果赵含章今日会因为别人说元立是奸佞就放任他死在敌营不救，那有一日，她就能够因为别人说赵氏的坏话而对赵氏的困境无动于衷，甚至推波助澜。
赵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末将领命，定拼力救回元将军。”
赵申点好兵马从洛阳经豫州南下，而祖逖也带一部大军经兖州南下徐州，最后双方在徐州、豫州和扬州的交界处汇合。
赵驹、赵铭和米策等人也都动起来，赵铭负责粮草后勤，米策则领着豫州的大军南下听命。
祖逖也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多的人马，负责这么大的战役，但赵驹和米策都是老将，赵申的经验少，但人机灵聪明，他的军事能力并不弱于赵驹和米策，王仪风也能独立指挥荆州作战，合作效率特别高。
最主要的是，赵含章绝对信任祖逖，粮草给足，就连军备也是能给就给，全军上下一心，这么多年了，祖逖就没打过这么富裕，这么舒心的一场仗。
他忍着热泪，悄悄和部将左敏道：“我实在没想到大将军会如此信任我，我若不把江南打下来，便用性命回报她。”
左敏也觉得这次出兵很畅快，以前，他们只要出兵，还没到地方，就得先顶着地方百姓的骂从他们手上强征一批粮草，不然大军寸步难行。
即便他们是为国而战，怨恨他们的百姓也不少。
可这次，他们有粮草走在前面，不必强征地方粮草，军令又严，对百姓秋毫无犯，队伍扛着趙和祖两面旗帜，走到哪儿都被夹道欢迎，还有百姓和乡绅主动送他们粮食和菜蔬肉蛋。
当然了，他们不会白拿百姓的东西，只要留下的都给钱了。
没错！
他们军中竟然有应急的钱，以防大军交战之后药材不够时可以当地补充，太感动了，他们竟然有备用买药材和粮食的钱。
左敏：“大将军人是真好，我们只是行军，军中现在一天就能吃两顿半干的，我听来的后勤官说，正式打的时候，可以吃三顿，还都是干的。大将军在朝中算粮草就是这么算的，也是照着这个数备的。”
左敏忍不住悄声道：“早知道赵大将军如此阔气，我早些年就该投赵家军了。”
“……也就今年，你忘了去年打匈奴时大家啃草根吃树皮了？”祖逖道：“大将军这是自己吃过苦，现在有条件后不愿将士们再受此苦，你最近盯紧一些，军中不得出现克扣粮草的事，要是叫我发现了，不等大将军动手，我先军法处置了！”
左敏一脸严肃的应下，正要退下，想到什么，停下脚步道：“将军，赵实放在哪个位置上？”
祖逖道：“让他去做左军的先锋将军，大将军想用赵氏子弟，那他们就得拿命拼杀。”
左敏应下，咧着嘴下去传令。

第1201章 子谏
王敦才从死牢里出来，立即有心腹过来禀报，“将军，王彬等人都已到地方，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了。”
王敦道：“让陈颁潜过丹阳，在建康城外等我号令。”
确定了千里传音一事，王敦更谨慎了，他本想大大方方地从这儿一路打到建康城中，让世人知道他是被琅琊王和刘隗逼到极处，不得不为。
可现在，他改了策略，赵含章的能力让他忌惮不已，他须得快刀斩乱麻，快速的掌控江南，这样才能隔江与赵含章对抗。
为此，他甚至顾不得去收拾王玄，而是暗中抽调兵力面向建康。
王敦知道，元立被抓，而建康城中的细作没有清干净，赵含章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他的时间有限，所以要快。
做好战略部署之后，王敦当即上疏，历数刘隗十大罪状，要琅琊王杀掉刘隗，否则，他就要进攻建康城，亲自斩杀刘隗。
信快马送进建康城时，他这封奏疏也同时传遍了江南，既广布江南，拥有电台的赵含章自然也知道了，天下皆知。
而此时，她的调令刚下达，赵申才出京，祖逖刚率领大军南下。
琅琊王还在想怎样周全的回绝刘琨而不得罪他和赵含章，为了避免见他，他让下属们热情的招待刘琨，日日笙歌，就是不见他。
刘琨自是知道他的打算，也不着急，有人来请他去喝酒，他就去，请他去赏歌舞，他也去，反正一副入乡随俗，不着急回江北的模样。
琅琊王猛的收到此奏疏，还未来得及拍桌子生气，就听大臣上报，“王敦那斯将此奏疏广告天下，这是要逼大王冤杀忠臣啊。”
刘隗则是上疏，请琅琊王立即命戴渊率大军回建康守卫王府，同时拿下建康城中的王氏一族。
刘隗道：“不管大王未来是要隔江而治，还是回归江北，王氏都当杀之，否则，大王将来定会死于王氏之手。”
又说王敦已经有反叛之心，这时候就应该强势出击，杀掉王氏一族以震慑对方，不然，“王敦一定会起兵谋反的。”
大半的大臣都表示反对这个提议，但支持琅琊王先召回王敦，“不如以安抚的名义将其召回，让他和刘廷尉当面对质。”
先把人哄回来再说。
琅琊王觉得他们说的对，当即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给王敦，诏命他回建康。
信才送出去，第二天傍晚琅琊王就收到消息说王敦攻破合肥，杜宏领兵攻破淮阴，正向丹阳逼近，也就是说，他前脚送出奏疏，后脚就出兵了，他根本就不是要逼他杀刘隗，而是就是要谋反啊！
琅琊王急怒攻心，当场吐了一口血，醒来后脑子一片嗡嗡的，他当即下令道：“派人，将王氏的宅邸都围起来，快去！”
刘琨正在王导府中和他喝酒呢，听到此消息后道：“我就说王敦会谋反，偏大王不信我，如今江南还怎么保住？”
王导脸色极不好看，连忙和刘琨道：“这是王敦一人所为，王氏子弟不愿与他同流合污，还请刘刺史帮忙在大王面前为王氏求情。”
刘琨道：“我现在连琅琊王的面都见不到。”
王导垂眸想了想后道：“我会让你见到大王的。”
此时琅琊王不愿见王导，所以他见不到，但让人在琅琊王身边劝诫，让他见刘琨还是办得到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刘琨就见到琅琊王了。
一见面，刘琨就忍不住幸灾乐祸，“大王，王敦就要打到建康来了，到时候您怎么办呢？”
才吐过血，心口还钝疼的琅琊王顿时觉得心脏被猛击一下，又疼了。
刘琨却不放过，继续问道：“若是此时，赵家军再从江北攻来，大王还能保住建康城吗？”
琅琊王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刘琨抬手一揖道：“我和大王有旧情义，茂弘也一再求我，不要因王敦的狂妄骄横就误会您，但事已至此，我只愿再留两日，两日之后，大王若还没回复，我会和天使团一起回江北，荆州税粮一案也不必再查。”
说罢起身离开。
走出书房时，正巧见门外站着一华服少年，他不认识他，但见他丰神俊朗，他又素来爱美，当即冲他点了点头。
少年低头行礼，等他走过才直起身来走进书房。
琅琊王郁郁寡欢，正歪头靠在榻上，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双眼睛通红，脸颊上还残留泪痕。
司马绍掏出帕子给他爹擦眼泪，低声安抚道：“阿父，晋室败落非您之过，我们回洛阳去吧。”
琅琊王拉着他的手哭道：“江南一旦归于赵含章，她一定不甘只做晋臣，你我父子和皇帝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司马绍道：“所以阿父更不该伤害王仲父等一众忠心的王氏子弟，您见一见仲父吧，回朝之后有仲父护佑，我们当能无虞。”
又道：“赵含章名声极好，这天下都是她一兵一卒打下来的，与我们家不一样，她当能像前朝容忍献帝一样容忍我们。”
琅琊王脸都红透了，嘟囔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却没有训斥对方，因为他知道，这个儿子比他聪明多了，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到江南之后，有一些门阀世家倒向他，是因为他这个儿子，觉得他后继有人。
琅琊王恐惧，司马绍却乐观很多，劝说他爹道：“周灭商后留其嗣封邑宋国，始皇帝虽灭六国，却也善待六国王室，从未有断绝之举，前朝代汉，山阳公也是寿终正寝，二王三恪是礼制，赵含章素有好名声，皇帝会有善终，您虽占据江南，但主动回降，我们肯定也会受到礼遇与重用。”
“您看刘越石，在他身边的幕僚从者，不曾有人蛊惑他复国吗？但不论是晋室，还是赵含章，皆重用他，就是因为知道他无称帝为霸之心。”司马绍道：“阿父，我们躲到江南来，固有夺权的野心，可最开始，不是因为知道江北没有活路，这才不得不南渡吗？而今，匈奴已平，我们可以在故乡安居了。”

第1202章 降服
见琅琊王还是沉默不语，司马绍就道：“我是后代子孙，本不该妄议先祖，但为了不使后嗣断绝，我不得不说，先祖谋魏错了，立国不正，这才酿成此大祸，就算没有赵含章，晋室天下也长久不了，根基便歪了，后代子孙再怎么努力也难回正。”
司马绍道：“您占据江南，想要维持住晋室的宗祀，但这天下有多少人愿意跟随您维持晋室的统治呢？儿认为赵含章有一句话说得极好，这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天下！”
琅琊王心震动，抬头仔细的看向儿子，确认他是当真这么认为后，便抖着嘴唇问，“若有一日，赵含章因为你我乃晋室而杀害我们父子，你也这样认为吗？”
司马绍沉稳道：“儿非鱼肉，自会奋力一搏，但若杀我是天下民心所向，那我但死无悔。”
琅琊王嘴唇颤抖，半晌后轻声道：“好，便……如你所愿吧。”
司马绍立即起身跪下，恭恭敬敬的向他父亲磕了一个头道：“父王，儿代建康和江南百姓叩谢父王。”
琅琊王眼中含着泪，倾身去扶他，“你去吧，你我父子，不必如此。”
司马绍起身离开，让人去请王导，同时调派军队将王府围起来，以防有变。
在府中惶恐不安的王导等来了琅琊王的召见，他当即进府去。
两个好朋友再次见面都清瘦了不少，琅琊王还躺在榻上，一脸病容。
因为下定决心要回归江北，江南此时在琅琊王心里已经不是他的地盘了，跳出“君”这个身份后，琅琊王对王导就不再是猜忌的心理，而是痛惜和唏嘘，两个好朋友相对落泪，最后抱头痛哭。
王导知道他的心意之后，当即为他谋划起来，“先回洛阳，过个几年，赵含章稳定天下之后，我们想办法封邑琅琊，刘越石虽妒才，却甚爱面子，您是晋室，他一定不会为难您，反而会护着您，在徐州，比在其他地方要好。”
王导细细地和他说起要把什么势力交给赵含章，哪些人是自己一定要留着的，等见了赵含章要怎么说，朝中有谁需要特别打点。
琅琊王前半生都不是耀眼的人物，只这两年才走到前面做领头人，他做臣子可比做君主更熟悉，很快就和王导计划好未来五年内的行动方针。
等谈完了琅琊王父子的未来，司马睿看到王导面色疲惫，心生怜惜，这才想起来，“王敦抓了元立，赵含章怕是不会放过他，好在你们王氏有王玄和王仪风兄妹在，留在建康城里的王氏子弟应当无虞。”
王导点头，眉头却还是紧紧蹙着，琅琊王的选择直接解开了王氏目前的困局，他可以确定，琅琊王回归洛阳后，赵含章不会为难他和王氏一族，可对参与谋反的王敦一众……
是，现在王敦反的是琅琊王，可谁都知道他的野心，他又抓了元立，连回转的余地都没了。
哪怕他明面上已经和王敦绝交，他还是忍不住担心这个堂兄的未来。
琅琊王很快就一起邀见了刘琨和卢御史，很快刘琨就拿到了琅琊王的亲笔书信。
这是一封和赵含章哭诉王敦不臣，起兵谋反，而他无力平定的信，信中他请求赵含章出兵平定王敦之乱，又诉说他自来江南后的种种困难之境，因为风俗不同，饮食习惯皆有差异，他在江南过得很不习惯，他希望赵含章能容许他回封地琅琊。
刘琨拿到信，先立即出王府将信交给心腹，让他们即刻渡江，将此信送回洛阳，然后才在街上探头探脑，想要找暗部留下的记号。
一旁的卢御史看不过眼，问道：“刘刺史在找什么？”
刘琨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江南暗部？元立被抓了，但他的暗部一定还在，你可知怎么联系他们？”
卢御史：“我知道，琅琊王的意思下官已经告知暗部，大将军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了。”
刘琨：“从出王府到现在，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何时传递的消息，我怎不知？”
卢御史冲他笑了笑道：“这等琐碎小事交给下官便可，刘刺史是光风霁月的人物，怎能够和暗部那样生活在阴暗处的部门相交？”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刘琨还是感到不高兴，觉得赵含章只把暗部的联络方式给卢御史，而没有给他，这是对他的不信任。
刘琨压住不悦，点了点头道：“消息既然递出去了，那我们就静等回音便可。”
赵含章当天晚上就收到消息了，她高兴得团团转，在屋里转了两圈后还是很兴奋，就掐腰大笑起来，幸亏她宅子大，不然就要传到外面了。
琅琊王亲笔写的信还需要几日才能到洛阳，但赵含章第二天便将此消息告诉众臣，然后在朝会上让汲渊起草两封诏书，一封是夸赞琅琊王，诏其一家回京；一封是训诫王敦，命他停战，进京配合调查。
当然，王敦是不会答应的，但该有的程序得有，而且，万一呢？
朝会过后，赵含章不由惋惜，“可惜元立不在，不然可以命他带着电台去见琅琊王，当即便可命他接过琅琊王的兵权，与江北大军里应外合。”
赵含章不打算撤掉江南暗部，所以不想除暗部的人外接触到暗部的核心，而除元立外，江南暗部传递信息不成问题，却没有能力指挥战斗。
相比刘琨，汲渊也更相信元立，“不知王刺史能不能把元立救出来？”
王四娘正在努力，她已经找到元立关押的地点，正在派人去摸清牢狱情况。
王敦似乎知道他们会去劫人，将元立关在最深处不说，里面还层层埋伏了人。
王四娘一是不愿有更多的牺牲，二是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贸然动手，而是派人去接触戴邈。
因为戴渊的缘故，王敦不喜戴邈，他出兵也瞒着对方，直接将戴邈留在庐江做一部将，听命于何钦。
何钦是王敦的一员大将，他留在此处主要是防备来自西面和北面的赵家军，知道戴邈不受重视，何钦就把他留在营中练兵。
戴邈郁郁不得志，本来就不赞同王敦的言行，想说服他哥投靠江北，王四娘的人一找上来，他们就一拍即合。
前脚王敦攻破合肥的喜讯传来，后脚他们就趁着全军欢呼庆祝时杀进大牢，在部分狱卒的帮助下找到了趴在地牢深处的元立。

第1203章 渡江
有戴邈做内应，加上他率领的三千兵保护，他们一路顺利的杀出舒县，抬着元立就狂奔而逃。
王四娘亲自带人在城外接应，看到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的元立，她目露不忍，忙将人带回去看军医。
元立半昏迷半醒，直到进入大军营地，看到军医身上那套熟悉的衣裳，这才放心的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王四娘叮嘱军医：“务必将人救活，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和军需官要。”
军医应下，带着学徒们去忙了，这一拨抢人伤了不少人，而元立身上的伤，看着就不像能马上解决的。
王四娘则去慰问安抚戴邈，她决定通过戴邈联系一下戴渊，对了，戴渊已经带大军到达豫章，此时正和王玄对线呢，如果他们能劝说戴渊也投降……
元立身上都是伤，不仅有外伤，还有内伤，军医给他用了不少药，这才把人的性命保住。
军医估算，“怕是要睡上三天才能醒，得让人时刻注意他的脉象。”
学徒身上都是血，拿着药布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跟在军医身边学习半年多了，这期间见过不少战场伤，看师父缝过肚子，也看师父锯过腿，但看到元立身上的伤，他还是忍不住胆寒。
见学徒脸色苍白，军医也不由佩服元立，“这位将军能活下来的确是奇迹。”一般人就是不被折磨死，也痛死和怕死了，而他竟能忍住大恐惧。
军医趁机教徒弟，“看他身上的伤和出血量，显然他受刑时克制住了恐惧。恐惧会让皮肉经脉颤抖，血液流速加快，出血量也就增加了，还会让心脏搏动生异，血从心出，心脏异常，血也就异常，而血乃人之精，失血过多，性命不保。”
“一个人能控制住恐惧，天生就比一般人多三分活下去的机会，”军医忍不住赞道：“这是位大英雄。”
他是不是大英雄学徒不知道，但他的确是个大狠人。
被军医断定至少要睡三天的元立，第二天一早就睁开了眼睛。
拿着芦苇过来要喂药的学徒看到他睁开眼睛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连忙放下药就跑去找军医，“师父，师父，元将军醒了！”
军医匆匆赶来，抓着元立的手摸了半天的脉，不赞同的看着元立道：“将军不该这么早醒来的，睡觉才能让身体更好恢复……”
元立脸上也包着纱布，身上手脚皆不能动，但脖子和脑袋没问题，他转了转脑袋，将屋里扫视一圈，问道：“王刺史呢？”
军医让人去请王四娘，然后将药拿过来，“将军既然醒了，便先喝药吧。”
元立没有喝，而是先闻了闻，又问了具体的药，确定药没问题后才喝。
等他慢悠悠的喝完药，王四娘也到了。
一见面，俩人就同时开口，“王敦干什么去了？”
“琅琊王上疏归附……”
俩人同时一顿，王四娘见元立微微瞪圆了眼睛，就压抑不住兴奋道：“今日一早收到的电报，琅琊王昨日归附，大将军通过电报让我等给王敦送信，敦促他归降，若不降，即刻起兵。”
所以，他只是被抓了几天，外面发生了什么？
王四娘：“将军被擒后，大将军甚为震怒，当即就调兵南下，现在征南大军就在江边，刘越石奉命南下劝降琅琊王，王敦上疏琅琊王逼杀刘隗，未等回应就出兵攻下了合肥。”
程序正义是程序正义，然而战机也不能延误。
所以祖逖收到电报后，当天领命发布公告，劝降王敦，但不等王敦回应，或者说，不等王敦收到消息，他就命大军渡江。
刘琨收到消息后，去和琅琊王要手令放行。
琅琊王一听吓一跳，怀疑的看着刘琨，“我给赵大将军的书信到洛阳了？”
昨日才给的信，就是老鹰送信也没这么快吧？他都怀疑是刘琨假借赵含章的命令行事，该不会是想他自己想趁机夺取江南吧？
刘琨道：“书信虽未到，但大将军已知此信，这是大将军的口信。”
他将一张纸交给琅琊王。
琅琊王低头看，纸上是简单的三行字，“琅琊王晓明大义，护送其一家回京；王敦倒行逆施，先礼而后兵；安抚江南士族及百姓，不得扰民，许征南大元帅便宜之权。”
琅琊王心中的怀疑微消，艰涩的问道：“……是千里传音吗？”
刘琨但笑不语，琅琊王就明白了，他再次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心内叹息，然后下令让江边的驻军让开，容江北大军渡江。
建康城外的长江边守军是琅琊王掌控的兵马，领兵的将军叫周冲，琅琊王归附赵含章的事还未公开，毕竟他一直觉得信件来回需要时间，当下是紧要之时，所以当保密。
传说中的天下皆知，那是需要时间铺垫的。
可这军令一下，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一下子，全建康城的人都知道琅琊王归附赵含章了，江北的赵家军将要入驻建康。
王导亲自出面安抚众人情绪，又拉上刘隗一起去江边迎接江北大军。
建康城内的门阀士族看见俩人手牵着手往江边去，都大松一口气，也跟着去看热闹，看来，大王是真的归附赵含章了。
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意味着江南不会打仗了。
虽然打仗也是机遇，他们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立功，站到朝堂上，但战场毕竟是在自己的家乡，谁愿意自己的故乡卷入战争之中呢？
不少士族和百姓跟着跑到江边看热闹，当然，他们大多不敢靠近，只远远的看着。
对岸上百艘船同时放到江面上，大军登船，奋力的朝这边划来，场面宏大，围观的人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江北大军速度很快，船才将将靠岸，每条船上都有几个士兵快速跳下，然后飞跑上岸，将缆绳固定在岸边，船上的士兵快速下船，井然有序的分散开，将各个口子把守住。
然后船又放开往对岸去，继续载人。

第1204章 兵贵神速
一个年轻的将军朝王导等人走去，不一会儿，赵家军就快速的接管了附近的道路、山头和码头，站在路边和半山腰看热闹的士族和百姓们被集中到几处。
想要看热闹就得在他们划出来的这几个地方，不许胡乱站位。
渡江来的赵家军对他们虽不辞颜色，却也没有粗蛮的驱赶。
周顗混在人群之中，看到赵家军冲他们跑来，他身后的人群有些骚动，不少人都想转身离开，但很快被拦住，“你们是要留下看热闹，还是离开？”
“看热闹？我，我等可以留下……看热闹？”
“可以，但得到那处去，以防人越来越多，出现拥挤踩踏。”
百姓们一听，当即兴奋起来，不走了，跟着指引换了地方，然后踮起脚尖继续看热闹。
周顗混在里面，怀疑赵家军是趁着给大家换地方观察他们身上是否有武器，以及趁机熟悉地形。
果然，等船第二次靠岸，带来更多的士兵之后，一个年轻的将军已经带人接管了这一片区域，琅琊王手下参将周冲跟在他身侧
周顗忍不住去看那年轻俊朗的将军，问在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那位将军是谁？”
士兵看了一眼后骄傲的道：“是我们的赵实将军。”
周顗若有所思，赵氏子弟吗？
听说他在祖逖手下很得用。
赵含章这是在各个军中都安插了自己的势力吗？
“年少有为啊，不知可有娶妻？”
士兵：“没有。”
他上下打量周顗，觉得他太邋遢，于是道：“你不必想了，我们将军眼光高着呢，一般人看不上。”
周顗：……他是很一般，可他侄女好看啊，还贤惠淑良。
祖逖坐第三趟船上岸，他一到，王导和刘隗都迎上前去，周顗只远远的看了他们一眼便和围着他们的士兵说了一声要回城，士兵打量过他后就让开放行了。
从岸边往建康城去五里，每十步便有一个赵家军士兵把守，来往的人只能走官道，而不能踏野而过，否则视为挑衅。
周顗坐上牛车，又回头看了一眼井然有序的岸边，和随从道：“去把仲智叫回来，我给敏娘找了个好夫婿。”
虽有百艘船来回运输士兵和武器，依旧到傍晚才完成渡江，很多士族和百姓也跟着站在江边看了半天。
等所有人渡过长江，岸边都站满了士兵。
琅琊王听说后立即从病榻上坐起来，连忙招来刘隗问，“一共有多少人？是谁领兵？”
刘隗道：“共有二十万人，祖逖领兵，听闻赵含章封他为征南大元帅，赵申、赵驹、米策等人为将，除渡江的这二十万大军外，江对岸还有二十万大军候命，另有十万大军在弋阳郡待命，再加上荆州的十万大军，以及各后勤人员，估摸得有七十万大军。”
琅琊王后背都湿透了，后怕不已，“七十万大军已都逼近江南，而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若是我不归附，岂不是……”
刘隗低声道：“腹背受敌……”
只怕王敦还没死，他们这些人就先死了。
琅琊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问道：“祖元帅现住在何处？”
“他不愿进城来，而是和大军一起驻扎在城外，言说明日进城拜见大王，”刘隗顿了顿后道：“他要带大军入城，王刺史没有反对。”
琅琊王苦笑，他都带了二十万大军过来，不答应还能怎么办呢？
“让他进来吧，你招待好他，他应该在此处停留不久，王敦已经逼近建康，”琅琊王说到这里一顿，心里莫名的畅快起来，“他自以为自己快人一步，却不知道赵含章比他还快，有千里传音那样的利器在，谁能斗得过她？王敦此时肯定还不知道赵家军渡江的事。”
他真想亲眼看看王敦收到消息后的表情啊。
这就是典型的，只要敌人不好过，自己就开心。
刘隗默默地看着琅琊王没说话，忍不住腹诽，难怪专门找他进来说话，而不找已经摒弃前嫌的王导，原来是不好当着人家堂弟的面幸灾乐祸啊。
王敦留在建康城中的细作脑子都懵掉了，他们跑到江边看了一会儿，见江北过来的将军们和王导刘隗相谈甚欢，这才反应过来，琅琊王归附赵含章了，他献出了江南。
细作们心神震动，急忙退走，然后找到马便快马朝合肥去，他们得赶紧把这个不消息传递给将军知道。
他们没发现，登岸的将士悄无声息的减少了两千人，赵实在派人快速接管河岸之后，祖逖一登岸，他就悄悄退开，走到正在搭建的营地里。
副将吴孝已经准备好，跑过来道：“两千人已经点齐，还有两千马。”
别小看了这两千马，赵实带走这两千马，就要走了大军三分之一的战马。
赵实道：“每人只带三天口粮，即刻启程。”
“是！”
赵实没有再去见祖逖，拎上自己的包袱，揣上刘琨带来的那封手令就带领两千兵马悄无声息的离开。
兵贵神速，祖逖大张旗鼓的渡江，琅琊王归附的事已经瞒不住，他自然不会让大军失去这个先机，所以渡江之前就已经做好安排，让赵实一过江就立即点齐兵马，带一支队伍前往庐江方向，一路上只攻打王敦的军队，不必镇守管理地方，一切有他兜底，目的就是要让王敦摸不准他们的行军路线。
而祖逖则是一城一城的从琅琊王手中接过江南的驻军权，赵含章一再叮嘱，县令一级的官员且不管，各城守军及将军一定要换成他们的人。
只有兵权在手，不怕再有人造反。
除此外，赵含章要邀请琅琊王一家、王导、刘隗及江南各门阀士族的家主进宫贺岁，离过年没多长时间了，此离京城不近，得尽早启程。
骑兵移动速度快，赵实又有琅琊王亲笔的手令在，所以凡经过的城池都没有为难他们，直接放行。
如此，两天之后，赵实他们就到了钟离县，王敦这两天也并没有闲着，打下合肥之后又连续打下三个县，正一路高歌猛进。
今天正想去打钟离县，打下钟离，他们距离丹阳郡就更进一步了，过了丹阳就是建康，胜利在望。
在如此高兴的时刻，他们迎头就撞见了一支骑兵，他们还以为是钟离的伏兵，想也不想，举起刀剑就跟着参将往前冲。
然后就被杀得片甲不留，这支本来要去攻打钟离的王家军就这么被打散了，逃走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肩膀上扛的是“趙”字旗，而不是建康王旗。

第1205章 权衡利弊
赵实并不恋战，打散了这支军队后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去。
此时，坐镇合肥的王敦才见到细作，收到建康的情报。
王敦发出愤怒的吼叫，气急败坏的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司马睿，无耻无能之徒！”
为什么，为什么宁愿把江南给赵含章，也不愿意对他退后一步，把搬弄是非的刘隗杀了平息他的怒火？
王敦觉得琅琊王愚蠢至极，又忍不住怨恨王导，他在建康明明就有能力帮他，让整个王氏更进一步，偏他性如绵羊，宁愿帮猜忌他的琅琊王也不愿帮他。
王敦气过之后快速冷静下来，问细作，“渡江的赵家军有多少人？”
“卑职离开时，登岸的大军将有十万之数，可对岸还约有一半的人未过，因此估算有二十万上下。”
至于上下多少他们就不知道了。
王敦就让人把舆图拿来，站在舆图前，他的大脑自动将图上归属于琅琊王的地盘换成赵含章的标志，思虑着若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打过去，他能有多少胜算打下建康，拿下扬州。
想了又想，推翻了一个又一个打法，王敦忍不住一拳头砸在桌上，懊恼的道：“祖逖，祖逖，他阻我收复扬州。”
要是换一个人领军，他或许还有机会和赵含章一搏，祖逖，他的胜算被大大压缩了。
不管是在原来的历史上，还是在现在，他都很忌惮祖逖，历史上，他也是等祖逖死了才敢起兵谋叛，因为他知道，祖逖死了之后，整个大晋在军事上就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可现在，祖逖还好好地活着呢，而他的权势也相对的弱很多，这次起兵，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为。
王敦虽然五内俱焚，却还是果决的道：“征兵，筹集粮草，我们南下广州！”
幕僚们一惊，连忙道：“可豫章郡现在被王玄和戴渊把持，我们怕是过不去。”
“那就打下去，”王敦道：“祖逖当务之急是接管建康一带，接手琅琊王的势力，动作没这么快，我们至少有一旬的时间可以转移。”
他道：“一旬之内拿下豫章，占据广州与北面相抗。”
广州，蛮夷之地，虽然不像江南一样有长江这道天险，但地理和人文环境更加的复杂，想要在那里生存下来不容易，统治更难了。
幕僚们已经能想到，王敦去到广州之后面对的挑战，以及几方势力的对抗讨伐。
王敦见他们满脸忐忑，就知道他们抗拒，于是放缓了语气安抚他们道：“广州虽偏，却不失为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崇山峻岭，能够抵挡住赵家军的攻击。”
“我们只需坚守三个月，赵含章国力消耗严重，此时又正修黄河，我等本就预计她不敢在此时损耗民力出兵，但她出兵了，那一定不长久，否则粮草不济，”王敦道：“所以我们只要挺过三个月，春耕在即，她不得不退兵，到那时，我们只要收服广州的俚僚便可。”
此时的广州地域很广，包括湖南南部，贵州东部和两广地区，少数民族众多，多以部落自治，其中两广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朝廷称为俚人和僚人，统称为俚僚。
其中僚人就是后世的壮族和侗族等同语系的先祖，他们可凶得很，如今大多自治，别说王敦，就是戴渊还有琅琊王的委派呢，他到广州也得用怀柔之策，不然，俚僚是不会服从他的统治的。
幕僚们对比了一下王敦这两年暴露出来的性格，都觉得他怕是收服不了俚僚。那些俚僚性格强横，遇弱则弱，遇强则强，要想王敦先装孙子……
他要是能装孙子，会和琅琊王闹到如此地步吗？
但贼船已上，很难再下来，他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即活动起来，先抓壮丁服兵役，再派人下去收集粮草。
合肥一带的百姓顿时苦不堪言，粮食被强征他们还能出去流浪乞讨，只要土地在手，熬过半年就又有新收成了，总能想办法活下去，可人被强征走，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于是合肥一带的百姓哭声震天，有人为了逃避兵役躲入山中，还有人干脆敲坏腿，以期躲过兵役。
就在越来越多的人要选择自残以躲过兵役时，王敦一直封闭的消息终于在民间流传，“赵家军来了，赵家军已经到合肥了——”
王敦其实在收到建康细作消息的那天傍晚就得知他派出去攻打钟离县的军队被赵家军挑了。
之后他就失去了赵家军的踪迹，再收到时，他们伏击了在当涂县征收粮草和兵役的队伍。
粮草被抢，刚征的新兵被放归，老兵被揍了一顿放走，为首者被杀，消息传开后，王敦占领下的淮南郡瑟瑟发抖。
再有军队出门征收粮草和新兵时就温和了许多，不敢太出头。
于是，赵家军大军未至，只是赵实一支两千人的奇袭骑兵就为赵含章赢得了淮南郡民心。
百姓们不敢在外喧哗，却在家中暗暗供奉起赵含章的牌位，祈祷赵家军赶紧收复淮南郡，将王敦赶走。
才插上香，外面鸡鸣狗吠，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查看，木门就被一脚踹开，三五个士兵手持大刀走进来，大声喊道：“奉命征讨粮草，你家有六口人，需上缴一石二斗粮，还有个十七岁青年，当入伍。”
因为冬天，地里无事可做，正在家中猫冬的一家人猛的被镇住，反应过来后连忙解释，“前儿我们已经交过一次兵税，又拿钱抵了兵役……”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这是第二次征兵税，赶紧交出来，别让我们亲自去搜！”
老人差点哭倒在地，“再没有粮食了，仅有的那些是过冬用的，只勉强糊口罢了，你们拿走，这是要杀人啊。”
老人上前，将双手递给他们道：“不然你们抓了我去，且抵一些粮税吧。”
“呸，半只脚都进棺材了，抓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送命？”士兵们自觉已经够温和了，要是之前，哪会废话这么多，一进门就抢了，但他们还不识好歹，那就只能动手了。
目光一扫，一个士兵眼疾手快的拽住一个青年，“兵役就他了，再去取粮食来。”

第1206章 被对手打过来的民心
看到被抓住的是大儿子，老人脸色大变，连忙伸手去拦，“他不行，他不行，他是家中劳力，不能去啊……”
话还未说完，士兵已经从屋里翻出了大半袋粮食，直接扛着走，但这还不够，一石二斗，一石都得一大麻袋了，这也就一半而已。
士兵们到处乱翻，看见有做好的鞋子也往怀里一塞，找了半天没找到，干脆就多抓了一人威胁道：“要是不给足粮食，就拿人头来抵。”
这是要多服一个兵役的节奏。
老人见小儿子也被抓了，连忙追着出去，快要出院子的时候终于抱住他的大腿哭道：“我给，我给。”
他回头招呼老妻和大儿媳，催促道：“快，快去将粮食取来。”
儿媳连忙回身朝厨房跑去，挪开木柴，在墙角那里有一个麻袋，跟着进来的士兵看见，推开她，直接把麻袋往外拖。
儿媳追在后面道：“这有一石，刚才那半袋起码有六斗，还请分出四斗来。”
士兵瞥了她一眼，根本就不搭理她，为首的兵冷着脸道：“这半袋有六斗？我看也就二三斗，你们拒不缴税，耽误了我们多少时间，还未与你们要赔偿呢。”
士兵让人直接把两袋粮食都扛上，然后问老人，“你两个儿子，你要留下哪个？”
老人哀求，“两袋粮食官爷全部拿走吧，只希望能将两个孩子留下，他们只会拿锄头，哪里拿过刀枪？实在当不得兵啊。”
“谁又是天生会拿刀枪的？你选不选，再不选，我两个都带走。”
老人心痛得几乎卷缩起来，在两个儿子的目光下忍痛选了大儿子，他和小儿子道：“你侄子刚两岁，总不能让他才出生就没了爹。”
小儿子也理解，跪下给父母磕了一个头，还想和大哥说两句话，抓着他的士兵已经不耐烦的把人往外拽了。
大儿子顿时怒火中烧，奔进厨房拿起菜刀就要冲出去，被他母亲和妻子抱住拦下，这些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比土匪还凶狠，隔壁村被征时就曾反抗过，结果被杀了好几个。
老人见士兵们凶狠的看过去，手中的刀都扬了起来，连忙在地上磕头，“小年轻火气壮，他们兄弟又友爱，这才犯糊涂，我打他，我狠狠地打他，还请官爷莫计较。”
说罢爬起来，抡起手臂就狠狠地朝大儿子脸上打去，连着打了两个巴掌，眼睛和脸都肿起来，又骂了他一顿，士兵们这才消气，带着人和粮食离开。
村子的主道上停着装粮食的牛车，他们征讨来的粮食放在车上，抓来的壮丁则用绳子绑着串成一串，等他们到了军营，正式成为兵才会被放开。
士兵们并不怕他们逃跑，毕竟，他们家在此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要是跑了，全家入刑。
这也是三十个士兵就可以搜刮一个村的原因所在，也是兵排在匪前的原因。
如果来的是土匪，他们可以杀了，土匪可能就不敢来了，但兵，他们若杀兵，那会惹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所以，在百姓们心中，兵且比匪还要恶。
三十个士兵将整个村都搜刮了一遍，带来的五辆牛车装满，抓来的壮丁也被分为三队绑缚这才牵着牛车和壮丁往回走。
上了大路便能够和他们的大队伍汇合，官道上已经停了几支队伍，都是在附近村子里征讨粮草的，汇总在一起，便是三队，三百多个士兵。
大家看了一下彼此搜到的粮食，皆算得上是满载而归。
“江南果然富贵，都征讨第二次了还能征得这么多粮食，在我们青州，第一次一家都搜不出来三斗粮来。”
“这次也搜完了，下次就搜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南下，大军都走了，就留下我们筹集粮草，这真不是人干的事，我祖宗十八代都被骂光了。”
“不挨骂就要掉脑袋，上头给的任务量你敢不完成？”
正说着闲话，突然一阵马蹄声起，众人循声扭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烈日之下，“趙”字旗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疼。
已经有士兵双腿发颤，拿着刀的手也颤抖起来，被绑住双手的年轻人们却一阵激动，有人忍不住高声呼喊起来，“是赵家军，赵家军来救我们了！”
赵实并不是特意来救他们的，他只是要往阴陵县去，本是要向北而去的，但斥候来报说这儿有一支讨粮队抓了不少人。
想到这几天看到被征讨的村庄的惨状，赵实就直接带兵过来了。
因为是讨粮队，自然用不上两千人，赵实只带了一千人，但这也足够碾压对方。
很快战斗就结束了，他割断绳索，让他们自己解开，然后去摸了摸车上的粮袋后道：“一人从中拿两日口粮，其余皆还。”
士兵们应下，当即扯下随身带着的布袋，那是专门装粮食用的，因为是轻骑兵，他们每人每次最多带三日口粮。
正巧，今天他们带来的口粮吃完了。
每人都均匀的从每个布袋里掏两把粮食，然后将布袋绑好，赵实的士兵已经将壮丁们按村分好，让他们将自己村的粮食都带回去。
粮食是从谁家那里征讨的，谁家再自己领回去。
壮丁们感动不已，纷纷向赵实磕头。
有青年问赵实，“不知赵家军中可还招兵卒，我，我想当赵家军。”
赵实闻言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快回家去吧，兵哪是那么好当的？会死人的。”
“我愿意为赵家军死，也愿意为赵大将军死！”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参军！”
十七岁的青年挤到前面来，大声道：“将军，您就收下我们吧，他们抢了我家所有的粮食，您要是不来，即便我已经顺从的去服役，家中没有粮食过冬，也难活下去了，是您救了我全家。”
赵实当然不可能招新人，但见他们如此热情，便想了想后道：“再过几日，赵家军一定会过来收复此地，你们先回家忍耐几日，等大军来到，你们再去军中求大元帅，他若愿意留你们，你们自可以留下，若不愿，还请你们帮扶一下，将王敦叛军的消息告之，这就足够了。”
又道：“还请你们与父老乡亲们言明，若遇上王敦叛军强征兵役，不要顽抗，以免丢了性命，不如跟着走，放心，到了战场上，我们赵家军也不滥杀对手，我们都知道，对面军中很多新兵都是强征的壮丁，到时候他们只要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便可将人收编后放归。”
壮丁们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第1207章 相遇
各村村民们正自悲伤，心中还不断的滋生恐惧，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强征两次军粮，谁也不知下一次会何时征收。
但秋税过后又两次军粮，家中有存粮的人不多了，连青黄不接的二三月都不知怎么过，更不要说再被征收一次了。
而且，家家户户都失去了一个壮劳力。
正伤心得不行，村口又响起了车轮滚过的声音，村民们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怒色，正要回厨房拎刀时，就听见门外孩子们的欢呼声。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闯进来，高兴的大声道：“爷爷，我阿父回来了，我阿父回来了——”
正要提刀的老人一怔，连忙奔出门去，就见被强征去的孩子们牵着装满粮食的牛车回来，正笑容满面的和村子里的人打招呼。
老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孩子们终于忍不住造反，把征粮队给杀了。
和老人一样反应的人不少，他们连忙拉住人问情况，要是杀了人，他们全村得现在就躲到山里去吧？
壮丁们一点也不害怕，和大家道：“我们不是自己跑的，我们是被赵家军给救的，那些征粮队全被赵家军拿下了。”
村民们惊叹起来，放心不少。
王敦虽然强征军粮，但还算讲道理，征粮队半道被赵家军劫掠，放走壮丁，他并不会将罪名栽在壮丁们身上，自然也不会牵累村民。
大家放心的把自家的粮食领回家去，打算再另找地方藏一藏，而且要多分几份分开藏，万一再有征粮队上门，说不定能有一些藏住。
村里人还商量让家中的年轻人都躲到林中去。
“家中就只留老弱，我就不信，他们连我这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也拘了去。”
“唉，现在林中冷得很，水汽又大，待不久，也不知道赵家军何时能把江南打下来。”
“我也想让赵大将军来管江南，听说赵大将军大方得很，不仅喜欢给人减免赋税，每年还给村子送耕牛和农具呢。”
“羡慕。”又是嫉妒江北人民的一天。
目送壮丁们拉着牛车离开，赵实的目光就落在俘虏身上。
征粮队立即求饶，他们会被派出来征粮、征兵，便可知他们战力不怎么样，精兵早就转移了，或者在前方打仗。
所以该认怂时就认怂，连精兵都打不过赵家军，何况他们呢？
赵实也没为难他们，询问了他们所知的王敦大军的动向后就把人给放了。
征粮队的士兵们有些失望，有一个脸嫩，年纪小的小兵忍不住问，“将军，您不收编我们吗？”
赵实瞥了他们一眼道：“我们这一支全是骑兵，你们有马吗？”
征粮队泄气：没有。
他们要是有马还会被派来征粮吗？
早跟着精兵南下了。
赵实和他们道：“王敦倒行逆施，长久不了，你们何苦为难百姓？反正都出来了，不如一路向丹阳郡去，现在那里是赵家军所辖，你们去了直接投降，赵家军定会妥帖安排你们。”
众人听得心动，但很快摇头。
军队敢放他们出来收粮，征兵，而不怕他们带着人和粮食跑掉落草为寇，就是因为有后招，他们当中有不少人的家眷在大军后方呢。
他们可以做战死，也可以做俘虏，能够被动投降，却一定不能主动逃跑投降，不然，他们的家眷，甚至他们亲近的同袍都会受到牵连。
算了，还是回去吧，大将军看样子要往南去，而他们被留在后方，说不定过几天就被赵家军给俘虏了。
留在后方的这些士兵士气并不高，而被派往豫章的先锋却是战意满满，到了豫章，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一城，直冲关卡而去，他们只要再拿下一个关卡，大军就可以从豫章直下广州。
这个关卡在戴渊手中。
戴渊并不在豫章，他此前收到琅琊王的密信，安排了人假扮他留在豫章，和对面的王玄对峙。
而他悄悄带着五万兵马绕过城池，直往建康而去。
他的行进路线无人可知，连秘密招他入建康的琅琊王都不知道。
所以琅琊王以为他还在豫章没动身，加上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先是王敦公开谋叛，然后是他选择归附赵含章，他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呢，祖逖带着江北大军渡江了，最后就是双方见面，商量回洛阳和交接地方势力等各种事，琅琊王完全忘记了自己前不久亲手写出去的密信。
直到戴渊在野外与四处躲藏的陈颁遭遇了。
陈颁埋伏建康城外，本是想杀琅琊王一个出其不意，结果琅琊王突然放江北大军过江，王敦临时决定去夺取广州，他在此就尴尬了。
陈颁已经带着大军悄悄后撤，但赵家军动作迅猛，又嗅觉灵敏，他只是走一段官道便引来许多斥候，之后他就再不敢走官道，都是走野路。
且改换方向，放弃再回庐江，而是向东去吴郡，经会稽、临海、建安之后进入广州。
这一片基本上是江东本土门阀世家所控，祖逖要接手琅琊王的势力也波及不到这儿，江东门阀甚是排外，掌兵的周氏尤甚，只要避开主要城池就可以避开周氏的主力。
巧了，戴渊也是这么想的。
他从豫章北上建康勤王，因为知道丹阳以西，以南都是王敦势力范围，所以他就向东，从新安郡到宣城郡，为了不让王敦发现，他还绕到了太湖东边，过了吴郡才向西往建康去。
特意走的野路，然后，他和陈颁迎面碰上了。
戴渊心头一惊，陈颁乃王敦心腹爱将，他在此处，莫非建康已经失守？
戴渊为了保密行军路线，不仅自己不往外传递信息，也没接收，又避开人群，所以他并不知道琅琊王归附赵含章的事。
好在两军曾同属一方，所以虽然诧异，但戴渊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派人过去询问，“陈将军为何在此处？”
陈颁想了想，决定糊弄他，“我来投效赵家军，当今天下，能定乾坤者唯有赵含章。”
他觉得他这个理由可以说服戴渊。
但戴渊此时消息滞后，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觉得陈颁疯了，在江南的地界和他说要去投靠江北？
那还犹豫什么，打呀！
这里距离建康城不远了，打起来也不怕，这可是战功！
被攻击的陈颁不知道自己哪里暴露了，对方竟然直接就进攻。

第1208章 卦算准
祖逖又不是瞎子，他们躲起来，他抓不到人，也就只能怀疑琅琊王暗藏人手，还不能说出口；
但他们打起来那么大的动静，怎可能不知？
祖逖隐约意识到自己误会琅琊王了，立即让左敏带一支军队去查看。
左敏就带着人趴在一处山头上看他们打，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这才打出赵家军的军旗和“祖”字旗。
戴渊猛的看到山头飘起来的“趙”字旗，大惊，“赵家军何时打过江了？”
再看到祖逖的旗帜，脸色惨白，“是祖逖领军？”
被戴渊一刀砍落武器，差点命丧他手的陈颁听见，脸色铁青，“你竟不知琅琊王已经归附赵含章？”
戴渊：……
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和戴渊一样，王圭拽着戴邈千里迢迢到了豫章郡，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劝降他，结果听到卫军禀报后大惊：“将军去建康勤王？我等怎么不知，一路上并没有收到消息啊。”
难怪豫章两次对王敦的战役都失利，原来戴渊不在军中。
王圭跺了跺脚，和戴邈道：“既然戴将军不在，小戴将军不如留在此处指挥这支军队。”
戴邈张了张嘴巴，压低声音道：“虽说我们是兄弟，但兄长的副将未必听从我的命令。”
王圭道：“我来劝他们。”
他就问了副将三个问题，“戴将军忠于琅琊王是不是？”
副将：“是。”
不然他怎会去建康城勤王？
“琅琊王已归附赵大将军，此令尔等可有收到？”
副将：“收到了。”
“戴将军此时是不是随同琅琊王一起归附赵大将军？”
副将沉默了一下后道：“是。”
王圭立即将戴邈推出来道：“王敦倒行逆施，已公然谋叛，他本来向建康进发，现在却转而向南，显然，他自知不敌朝廷大军，所以想要谋夺广州。”
“广州山林多，又多瘴气，真让他逃到广州，平叛会更加艰难，所以守住豫章为重中之重，戴将军不在，不如请小戴将军代为管理军务，好与荆州王玄将军合作，共同平叛。”
副将犹豫片刻后咬咬牙应了。
戴邈是戴渊的亲兄弟，他知道兄弟两个感情一直很好，政见也很一致，将大军交给戴邈，总比被王敦打垮强。
王圭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没完成赵含章托付的劝降戴渊的任务，却让戴邈掌了豫章戴家军的军队，这算完成一半了吧？
戴家军和荆州军正式合作，两股大军合成一股共抗王敦大军。
王敦的先锋队两天发起进攻七次，双方伤亡惨重，但都没能攻下豫章郡南昌县。
王敦站在地图前沉默，一旁的杜宏在低声禀报：“刚才收到战报，米策和赵驹分率五万大军从弋阳郡南下，分两路攻打庐江，荆州的王仪风也出兵，正往我们而来，还有一支大军，不知领头人是谁，已经连下浔阳、临湖和襄安三县。”
见王敦沉默，杜宏就道：“祖逖发布檄文，说，说他们往江南派了八十万大军，已将他们重重包围住……”
王敦猛地一拍桌子，杜宏就闭嘴，不再吭声。
王彬安慰王敦道：“打仗嘛，号称的兵马数都是成倍后再加十万往外报，要我说，赵家军此次出兵最多四十万，说不定只有三十万人能用。”
要是赵含章在此，她一定会忍不住夸赞王彬一声，他猜的对极了。
杜宏精神一振，也道：“三十万大军，他们又是渡江而来，地势没我们熟悉，我不信他们能手拉着手把每个口子都堵上，豫章走不了，大不了多绕一些路，将军，不如我们先往东再南下，进了广州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王彬想要的可不是这个，他不想去广州，那里在他眼中是蛮荒之地，“既然他们才有这么点人，以兄长的能力反攻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王敦瞥了他一眼道：“祖逖可不是司马睿，也不是戴渊，战力相当，我很难在他手上讨到好处。”
王敦也只有三十万人而已，这三十万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做后勤工作的，可以被称之为战力的，也就二十四五万。
“何况，祖逖手上还有司马睿的人手。”王敦道：“得先活着，保存实力，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所以他采取了杜宏的建议，决定先向东，后向南，但他也不打算就放弃豫章这条路。
所以他让王彬和王应几人随杜宏一起向东转移，他则亲自带一支大军南下去支援豫章。
他认真的托付王彬，“我半副身家托付于你，你可多听杜宏意见，一定一定将这些财物和人给我带到广州。”
这些人和钱财是他再起事的底气。
王彬也一脸郑重的应下。
王敦亲自出战，被打击的士气恢复了不少。
除此外，他还派出好几支军队拦在后方，阻拦祖逖、赵驹、王仪风等人的军队南下。
王敦新的战略起到效果，赵家军一时没能追击到他，他带着大军朝着豫章郡凶猛扑去。
而在王敦看不到的后方，赵实从新被俘的征粮队那里知道了大量的粮草被送往东面，于是立即调转方向往东，“王敦一定是想从东面出逃，我们继续去追！”
从第一次抓到征粮队，发现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王敦主力的动向之后，他就特别喜欢抓征粮队。
赵实冲着王敦的家底就欢快的追去。
而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赵申才攻下一座县城，因为赵实各处游走，行动自由，他并不知道堂弟就在不远处。
此时他正跪坐在城楼上，虔诚的四方拜了拜后拿出龟甲，认真的投掷、计算。
跑上来的斥候气喘吁吁，想要禀报，赵申伸手挡住他，阻止他往下说，“我算出王敦利在东方，他一定是向东逃去了，对不对？”
斥候一路跟着他从洛阳走到这里，对此已见怪不怪，诚实回复道：“将军厉害，这都能算出来，王敦主力的确往东去了，但王敦自己带了一支军队南下，看方向，是冲着豫章去的。”
赵申收起龟甲，“那我算准了一半，四舍五入，便算是算准了，好了，整军，我们去会一会这位王将军！”

第1209章 大势所趋
赵申和祖逖在江北汇合之后，祖逖将中军先锋交给赵申来打，他从另一路渡江进入江南。
和轻骑打游击，深入敌营四处惹火的赵实不同，赵申这边前锋将军是要实打实的把王敦手里的城池打下来，交托人管理后才能更进一步的。
需要和中军、后军紧密的联系，因此，他手上有单独的一台电台和简易发电机，可以单独和赵含章、祖逖联系。
只不过他打法清奇，不喜欢稳扎稳打的往下推，而是喜欢只攻要塞之地，且迂回作战，反过来孤立一些战力不高，或是被迫投靠王敦，但抵抗意志不坚决的官员。
在他们意识到孤立无援，打不过时，后方大军又将至，他们便会举城投降。
对后军来说，这简直是送人头和送军功，后军捡城池捡得不亦乐乎。
所以赵申和军队关系良好，每每需要补充粮草、军备和战斗人员，他们都能快速响应，绝不拖沓。
让祖逖侧目的是，他这样的打法，伤亡竟也不大，到现在，他才补充一次兵员，送下来的多是伤兵。
因为攻城速度快，军队行进路线飘忽不定，王敦已失民心，群众基础极差，这让他一时摸不着这支军队的底细。
但屁股后面跟着一支赵家军他还是知道的，哪怕他已经决定放弃江南，转战广州，也不能允许自己的权威被如此挑战。
且，自从赵家军渡江之后，他也需要一场大战来鼓舞士气。
王敦为此放出假消息，并示意部将从广昌县败走，让他们通过，他则带着兵马在广昌至鄡阳的中途伏击。
赵申依旧神神叨叨的，但攻下广昌县后他没有算卦，而是连派出五路斥候，让他们沿途查探。
五路斥候什么都没探到。
赵申皱眉，下令道：“再探！”
再探也没探出什么异常来。
赵申想了想，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假若路上有伏军……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决定多费些力气，于是派平信带两千人大张旗鼓的绕路去鄱阳，他则带大军悄悄的往东南方向去乐安。
王敦没伏击到人，但也不气馁，直接带着大军抄近道去鄱阳阻击。
双方在鄱阳郊外遭遇，打了一场，平信就只有两千人，机动性强，他又不需要一定要打赢，将军给他的命令是，“保存下最大战斗力。”
于是他在发现打不过之后，找到机会就鸣金收兵，转身跑了。
因为他们只有两千人在此，而此前他们声势浩大，王敦怀疑前方有埋伏，这两千人是在佯败，请君入瓮，所以他拦下部将道：“穷寇莫追，我们回鄱阳。”
当务之急是南昌，得把豫章郡的南昌攻打下来，好率领大军南下
平信见他们不追了，就又悄咪咪的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的出现骚扰他们一下，他们一回头，他就跑。
这让王敦的部将更加确信赵申是想请君入瓮，但王敦有些怀疑，扭头问斥候，“可有查探到他们的大军？”
斥候道：“当与他们在一处，我等查探过他们离开后的痕迹，土灶数量当能供应四万人左右。”
王敦眉头皱得更紧了，片刻后脸色一变，叫道：“不好，他这是声东击西。”
如果他们还有四万多人，怎么可能每次跑来攻击他们都是同一拨人？
有时一天还跑过来挑衅两次。
王敦每次都是派部将出战，但他每次都会督战，他记性好，对这支时不时冒出来的像老鼠一样的军队很眼熟了。
“大军不在此处，这两千人是为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他们……”王敦的脑子飞速运转，很快想到了余汗县，咬牙道：“他们当是去了乐安，从乐安转道去余汗，再从余汗去南昌……”
那就近很多了，而且，恰好避开了他的势力范围。
乐安县县令没有投降王敦，而是撕毁王敦写来的信，然后还公开上疏琅琊王，说王敦是乱臣贼子。
王敦当时注意力都在建康，想着他只要打下建康，这些小县令再反对也没用，因此没搭理这些反对他的小县令。
没想到，当时的放过却应在了今日。
王敦立即留下一部人阻击这两千人，命令大军极速前进，要在两天之内到达南昌。
而此时，赵申已经在乐安县县令的帮助下从乐安和鄱阳间穿过，到达余汗，这里驻扎了戴渊的一部分军队，他可以从这里穿过去往南昌。
但这时候赵申已经不急了，他当着王敦到南昌城外，到时候他和戴家军从余汗往南昌一包，这才是请君入瓮。
祖逖收到赵申的电报时甚是满意，当即命还留在江北的大军渡江，然后分三路，两路去往江东追击王敦主力，一路则和赵驹、米策和王仪风一起收复江南被王敦占去的城池。
六路大军在江南江东穿梭，把赵申没攻下的城池攻下接管过来，将其连成一片。
祖逖甚是强势，不仅江南，吴郡一带被本地门阀士族掌控的地方也被进入。
这些地方的驻军多听从于周氏，当下周氏的当家人叫周玘。
其祖父和父亲都是吴国名臣，其父周处吴亡后入晋，官至御史中丞，他此时也在建康，赵家军入城之后，他就一直被迫留在城中了。
祖逖请他护送琅琊王一家进京。
周玘为人谨慎，知道这件事不好拒绝，就答应了下来。
临走前，他要给家人写一封信。
祖逖欣然答应。
周玘的信送回义兴，一直对过境的王敦大军不搭理的周家军突然对王敦大军出手，阻拦了他们的去路，赵实很快就追了上来，并给后军留下信息。
两路后军很快追了上来。
周玘的信送出去，和琅琊王一家及王导渡江时，看着滚滚而去的长江水，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天下分合似乎有天道左右，只不知，他和周氏的前程是否也被命运注定呢？
在看到赵家军有序的渡江后，建康城内外的百姓会好奇的去看热闹，会热烈的讨论这件事，神态间却不见反感和厌恶，当时他便知，周氏该顺应时势选择赵含章了。
所以祖逖“请”他留在建康城中保护琅琊王，以防备王敦的刺客时，他没有想过要逃走，而是顺势留了下来。

第1210章 回京
民心这东西，看不着，摸不着，但可以感受到，周玘在赵家军渡江之后就感受到了江南百姓对他们的包容，甚至是欢迎和喜爱。
这是琅琊王一行人到江南时所没有的。
司马睿南下两年，本地的门阀士族大多接受了他，但普通百姓普遍无感，甚至有不少人心生抵触和厌恶。
周玘知道为什么，这些北方人大量南迁，有很多南人的生意变好了，因此欢迎他们；但更多的南人发现，自北人南迁后，他们的土地在变少，劳作在变多，收益却没有增加。
而且，王敦和司马睿为了准备抵抗江北的势力，这一年在江南招募了大量的兵员。
在有些地方，招募不到的，直接发兵役。
此时虽还未到民怨沸腾的地步，但民间的抱怨声也不少，而且，自秦汉一统之后，华夏人对统一和平有一种刻在血脉里的执念。
很多百姓虽不识字，却也坚信，若要长江两岸和平、安定，务须统一。
司马睿到时，周玘没有感受到百姓的那股迫切，王导行事温和，愿意让出更多的利益给他们南方士族，他也没有从士族们身上感受到对司马睿的拥护。
比如他。
所以当他在赵家军渡江后感受到百姓的那股迫切，以及各门阀家主对祖逖的顺从，对洛阳赵含章的向往时，他心中就做了决定。
周氏乃江南士族的领头人，他手中掌握着江南士族中最多的兵力，最大的兵权。
他的选择，直接影响到江南各门阀士族。
周玘前脚跟着琅琊王上船，后脚江、陆等家家主也收拾东西渡江去，远远缀在他们队伍后面前往洛阳。
而逃难到江南的北方士族，只要还有余力的，也都包袱款款的跟上，因不知前路如何，故把家人暂时留在江南。
还有些因战乱逃亡落魄下来的士族，他们也趁此机会混入队伍之中，厚着脸皮请求一些故旧之家支援，帮助他们一起回到洛阳。
都知道赵含章求贤若渴，洛阳又有招贤考，所以士子们即便落魄，依旧信心满满，觉得只要到达洛阳，让赵含章看到他们的才华，他们就可以出人头地。
因此，琅琊王和王导渡江之后，发现跟在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庞大。
司马睿忍不住撩起帘子探头往后看，官道漫漫，两边树木葱茏，一眼望去，跟在后面的行人中偶尔夹杂着马车、骡车、驴车和牛车，时不时的还有人骑着马从官道下的草地上驰过，卷起灰尘漫天，更远的地方他就看不到了。
如此大规模的迁徙，司马睿是第二次看见了，第一次是在南逃时，当时也有大量的士族百姓跟在他身后。
但当时每个人脸上都是忐忑不安和对未知的恐惧，就是他，也对自己的选择一再质疑，显得犹豫不定。
可现在，跟在他身后的人脸上都带着向往的表情，眼睛明亮的盯着前方，坚定不移的朝前走。
即便他们中间隔着一支护卫的赵家军，他依然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希望和昂扬。
司马睿眼眶一红，备受打击，放下帘子后在位置上坐正，但肩膀和腰背还是没忍住垮下来，轻轻地靠在车壁上。
一旁捧着书认真看的司马绍感受到了父亲的低落，他就放下书，也撩起帘子往外看。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放下帘子和父亲道：“父亲应该感到高兴，我们的能力不足以使他们和平幸福，如今重担卸下，压力也就没有了。”
司马睿一想也是，心情好了许多，“也是，只是以后家族荣兴就要靠你了。”
司马绍颔首，“父亲放心，我会尽力而为的。”
司马绍的沉稳给了司马睿莫大的信心，他呼出一口气，一脸欣慰和信赖的看着他，好了，这下他的压力彻底给出去了。
护卫司马睿一行的赵家军并不阻拦跟在队伍后面的人，偶尔发生意外时，还会分出一部分兵力来维持秩序。
一些骨头比较硬，或是没有故旧愿意帮扶的士子见状，干脆找上来请求赵家军的帮忙。
护卫参军平义想了想，让他们跟着护卫军一起用饭，一日两餐，将士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晚上要是露营也会分给他们一些被褥，容许他们驻扎在军队左右。
投靠而来的士子越来越多，但平义也不是谁都收留的，要是说不出自家的来历，背不出几页的族谱，或是衣着穿戴看着还好的，他都是不帮忙的。
即便如此，被他收留的士子也越来越多。
然后临近洛阳时，某一天夜里，安静下来的露营外围突然发出惨叫声，然后一阵嘈杂，但很快嘈杂声就散去，地上则是多出了八具尸体。
黑夜中接连亮起火把，露宿在不远处的各世家家主都派人过来查问情况。
平义当着来人的面将刀上的血擦在尸体身上，和他们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逆贼王敦派了刺客来谋杀琅琊王，被我等拿下了。”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逆贼都被剿杀了，让他们安心睡下吧”说完又对受到惊吓的众士子道：“诸位放心，刺客的谋逆之行我等此前便收到消息，放心，尔等未曾参与的，我们大将军绝对不牵连。”
一个士子脸色难看，问道：“你们此前就知道他们混在我们之中要谋逆？”
平义瞥了他一眼道：“此是军密，郎君确定要打探吗？”
士子不吭声了。
平义一挥手让人把尸体都拖下去，然后对众人道：“天色不早，诸位休息吧。”
平义一走，当即有人提出想要离开。
士兵们并不阻拦，除了那八个拿着刀想要刺杀司马睿的假士子被杀了之外，他们还真不牵连谁，甚至连查也不查，似乎十分相信当中没有刺客了。
可他们相信，士子们不相信啊。
不错，他们觉得他们当中还有刺客混在里面，哪怕赵家军不牵连，可他们打打杀杀起来总免不了会伤及无辜，今晚事发意外，他们这边就伤了两个人。
一个看见刺客和士兵对砍，匆忙逃跑时摔了个四脚朝天，把头给磕破了；一个则是惊吓之下伸脚去踹刺客，然后就被两个刺客围砍。
虽然读书人都习六艺，在场的士人都会一些武艺，可对方有武器，他们这些人……
除了极个别还保有自己的佩剑外，其余士子的佩剑早在江南时就为了吃饭抵押出去了。
所以出脚踹刺客的士子伤得有点惨，被砍了两刀。
平义很同情感激他们，没有丢下他们不管，而是把人抬到营中救治。
这里的骚乱并没有影响到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普通百姓，大多数人都没听到动静就结束了。
而离营地最近的士族们知道了，也安静如鸡的静默着，他们提心吊胆的等着，平安等来了天亮，队伍如常启程。
赵家军竟然没有趁机查捕刺客，也没有勒索他们。
跟随的众士族沉默了一下，见前面的护卫军走远了，连忙收拾行李带着家人及随从跟上。
后面的百姓已经踩着草地越过他们，一边还偏头鄙夷的看着他们，“读书人就是娇气，护卫营都走了，他们竟才醒来。”
“就是，自己不起还挡在路前，耽误我们走路。”
各士子：……
这些百姓都是这几年陆续逃难到江南的，但在江南多年，他们也没能经营下一份家业。
大多是给门阀士族们做佃户或是长工，以赚取微小的报酬度日，日子过得很苦。
听说江北之地，只要回去落户就可以分得土地和种子，还可以和县衙租用农具，利息极便宜，稍有些胆子的都想回去。
以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直接就卷起包袱就走。
有的人是举家搬迁回去，因是贫民，行李也少，把家中的粮食都做成干粮，背上就走；
有的人则是分出一二个儿女来，几个乡亲联合在一处，同行北上。
他们想的没有这些士族贵人多，只是觉得这是一个能更好活下去的机会，于是就那么做了。
底层的百姓从不缺少闯劲，他们如同野草一般，即便是快要干枯了，只要有一滴雨露，他们就能复绿，奋发向上。
以前，普通百姓是不敢走在这些贵人前面的，但这段时间赵家军对他们的宽容让他们觉得他们可以。
所以见前面的贵人迟迟不动，他们就忍耐不住直接超越了他们，然后加快脚步紧紧跟在赵家军身后。
平义没有封闭刺客刺杀的消息，所以不仅住得近的士族知道，司马睿这个当事人也知道了，很快，连队伍中的普通百姓都知道了。
司马睿特意找来平义询问此事，平义就安抚他道：“大王放心，我们早收到消息，已经做好布置，他们只要一动手，我们就能立时毙其命，绝对不会伤到大王。”
司马睿：“……你们早收到消息？”
平义微抬下巴，骄傲的道：“我们元将军已醒，他消息灵通，我临出发前便收到消息，王敦派刺客刺杀大王和王刺史，想要栽赃陷害我们大将军。”
司马睿相信了，这是王敦能干出来的事。
他有些愤怒，于是跑去找王导一起骂王敦。
王导得知此事也很愤怒，素来温雅的人都没忍住和琅琊王一起破口大骂。
此事不是秘密，很快普通百姓中间也有了传言，他们跟着一起骂王敦，好似他是他们的杀父仇人一般。
陷害赵含章杀害琅琊王，破坏安定团结，在他们心里就跟断他们生路一般，可不就和杀父仇人一般吗？
同行的队伍中一片骂声，琅琊王也听到了，他一脸复杂。
因为刺杀一事这么多人骂王敦，还有许多人自觉排查起身边的人，甚至有义士组织人手在混杂的队伍之中巡察，大有再出现刺客，不必士兵们出手，他们就能干掉刺客的架势。
琅琊王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爱护，说真的，还是很感动的，就是可惜，他们这样爱护他是因为赵含章。
“王敦小人，竟敢陷害赵大将军！”
这是琅琊王这两天听到的最多的咒骂。
所以，心里说不复杂是不可能的。
队伍一路咒骂到洛阳城外，早有官员在城门外等候，接到司马睿、王导和周玘后就要进宫去，“大将军和陛下一早便在宫中等着了。”
司马睿敏锐的发现“大将军”还排在“陛下”之前。
王导和周玘却看向城门两侧的空地上各摆了十张桌子，不远处还有热气滚滚的粥棚。
两人忍不住问前来迎接的使者。
赵信微微一笑，解释：“大将军知道此次有许多遗民跟随大王回乡，所以提前让洛阳县衙做好准备，确保每一个回归的遗民都能得到妥善安置。”
平义传回书信，跟在他们队伍后面回来的遗民大约有两万人，算是一次大迁徙，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后面追上来。
信分两份，一份送回江南，由电台传送；一份则是快马送入京中。
赵含章先收到电报，当即以电报晓谕他们途径的徐州、兖州和豫州，让他们做好遗民回归的工作，一定要安排好人。
非遗民，而是原籍江南、江东，却想落户于江北的，也都要一视同仁。
路上，有原籍为徐州、兖州和豫州的百姓在感受到当地官员的友善后，大多选择回乡分田。
而三州距离自己故乡远的，或是从司州一带逃出来的则选择继续跟随。
消息传回江南，决定回乡的遗民越来越多，他们人少脚程快，所以追上大部队的人不少，以至于到洛阳时，队伍中的普通百姓不减反增。
赵正拿着一个铁喇叭避开士族的队伍，走到那些普通百姓面前，两个衙役机灵的抬来一张桌子，扶着他站到桌子上。
站上一米多高的桌子，他终于被所有人看见。
他举着喇叭大声喊到：“诸位乡亲，我是洛阳县县令赵正，奉大将军之命来安顿各位！”
声音响到半里外，本来嘈杂不安的人群安静下来，人心也定了一些，眼巴巴的注视赵正。

第1211章 见面
赵正让衙役和士兵们去组织百姓排队和领赈济粥。
洛阳目前依旧缺人，城外这广袤的土地还有许多空余的耕地，正等着他们来耕种，作为洛阳县县令，赵正很欢迎他们的到来。
王导和周玘见百姓们都欢快的跑去登记造册，然后才去领赈济粥，心中都敬佩不已，赵含章能有此声望，他们又有什么胜算呢？
俩人一起看向琅琊王。
琅琊王一路上都被儿子安慰，面上已经能做到不动声色，因此只当不见他们的目光，径直和赵信进城。
跟在他们身后的自由士子及各家主却也要登记造册后才能进城。
自赵家军渡江之后，赵含章在城中被刺杀两次，皆是当街发生，虽然未曾伤害到她，但洛阳的出入管理依旧严格了许多。
而未当街发生的刺杀，还有三次，其中两次只是在谋划阶段就被破获。
最近朝廷上下都有些紧张，从刑部和大理寺那里打听到，几次刺杀事件幕后主使并不是同一人。
其中一主使者是王敦无疑了，那另外几起刺杀是谁呢？
小皇帝很害怕，荀藩等人也很害怕，朝臣们不少人都提着心等着。
但赵含章没有扩大刺杀事件，甚至主动压下此事，不让消息上邸报，只是派宋昕和刑部、大理寺一起审理此案，查出幕后之人。
琅琊王携妻儿和王导周玘入宫，进宫之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曾经可望不可及的皇宫。
虽为皇室宗亲，但司马睿是远支，并不受重视，他在洛阳求学时常被人轻看，同为宗亲的其他王爷没少欺辱他，不少名士都觉得他过于优柔，并不喜他，也就王导一直跟他做朋友。
洛阳的皇城墙和宫城墙看上去破破的，今年有朝中大臣几次提及要修缮皇城和宫城，都被赵含章以国库空虚为由否决了。
所以此时琅琊王看到的还是被大火烤过的皇城，被箭矢和刀枪射砍过的宫城，甚至墙上还有些不好去除的斑斑血迹。
琅琊王收回视线，垂眸跟着赵信入内。
一直走到大殿他才反应过来，妻子也一直跟着呢，他不由回头去握住妻子的手，有些着急的看向赵信
赵信瞥眼看见，侧身请他们入内，“大将军也想见一见琅琊王妃。”
王妃虞孟母不由紧张的看一眼丈夫，见他也紧张，便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反过来安抚他，与他一起抬脚进殿。
进去的瞬间她松开司马睿的手，与他肩并肩往前走，眼睛微微抬起，快速的扫视殿内。
大殿宽大，气氛肃穆，只见两侧皆摆放一排席案，席案之后跽坐着几个人，她不敢细数，扫视一眼过后就微微看向上方。
就见大殿正上方坐着一个跟她两个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少年，身穿龙袍，而在龙椅之下的高台上另有一张高桌高椅，一个容貌妍丽的女郎正端坐其上，她一看过去便对上对方的目光，虞孟母一愣，一时躲避不及，目光就被她抓住了，便见对方冲她微微一笑。
虞孟母立即回神，垂下眼眸低头站着。
司马睿带头跪下和皇帝行礼，面向赵含章时，他纠结了一下，还是起身后才重新弯腰作揖行礼。
琅琊王觉得自己得有点骨气。
他的妻儿和王导周玘等人跟着一同行礼。
小皇帝一脸威严的抬手道：“免礼！”
司马睿比小皇帝高一辈，当被称为皇叔，但君臣的尊卑在前，小皇帝是不太聪明，但也不蠢笨，他知道司马睿割据江南的原因。
无非是在等，等他死以后好名正言顺的继承大晋。
虽然司马睿未曾做过直接伤害他的事，但对于一个盼着自己快点死的人，小皇帝是不会有好感的，所以他态度很冷淡，对司马睿和王导皆兴趣平平，。
因为司马睿是皇室宗亲，所以难得有机会来大殿参加朝会的豫章王司马端也意兴阑珊的坐着，他根本就不认识这所谓的叔叔，何况，他们俩人中间已经隔了三代血缘，又未曾见过面，有什么亲的？
所以他只扫了一眼司马睿就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少年。
这是琅琊王的儿子？
跟着和他们差不多大，不知道能不能进宫来陪他和皇帝读书。
想到他和皇帝的课业，司马端肩膀垮下，难受不已。
他又想称病回家休息了，和皇帝一起读书真的是太累了。
司马端缩在位置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殿上，大人们已经开始交流。
赵含章让人在左右两边放了三张席案，请六人坐下。
宫人便上前指引，琅琊王及其王妃同坐在左手第一张席案上，两个儿子坐在他们下面，王导和周玘则在后边的席案上坐下，他们之下才是汲渊等人。
王导等人早在进殿时就看到前面空着三张席案，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人物未到，却没想到全是给他们安排的。
六人皆忐忑的坐下。
赵含章还算温和，笑问：“一路上可还顺利？”
赵信也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在琅琊王说“很顺利”之后起身道：“大将军，平参将有禀，路上王敦派刺客刺杀琅琊王，想要栽赃嫁祸于大将军。”
赵含章就看向琅琊王，“原来你也遭遇了刺客，不必害怕，我赵家军应对这些有经验，这个月以来我便被刺杀多次，每次都躲过了。”
琅琊王额头上开始冒汗，坐在上面的小皇帝也紧张起来，不等琅琊王等人发言就急忙道：“王敦那样的奸恶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他道：“朕还在这儿呢，他便在江南作乱，可见从未将朝廷放在眼里。”
王导闻言，快速的看向赵含章，立即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请罪。
赵含章似乎被触动，起身走下来将王导扶起来，叹息：“这和王先生有什么关系？王敦乃成人，又是你堂兄，你再规劝，他不听也枉然。”
又道：“本将知道，你们王氏一族中愿意跟着王敦胡闹的人只是少数，当年他谋杀王澄时我便知，他非仁义良善之徒，今日果然验证。放心，我只问罪为首的人，不牵连其宗族。”
也就是说，王氏一族可以放心了，她不会因为王敦一人的错误就让整个王氏陪葬。
王导得到了明确的承诺，大松一口气，眼眶微红的感谢赵含章。

第1212章 留京
赵含章不仅安抚王导，还安抚了周玘，“我知道，江南有许多才德具备之人漏于野，只是因为吴楚一地士族定品多为下品，故有德有才而不能施展。”
“天下英才，凡有心报效国家，都当有机会进入仕途一试，所以我发招贤令，命各地招贤考，就是希望不论江北江南的英才，不论民族，不论家世高低，皆有机会一试。”赵含章希望周玘能够号召吴楚一地的士子积极参加招贤考，她保证，朝廷会公平公正的取才。
被政治隔绝在外，江南士子难以参与到国家政务之中，这是所有江南士子的痛点，周玘听见赵含章如此保证，吴楚一地士子多年来难入仕、难升迁的不忿，他被刁协多次刁难排斥的委屈一股脑的涌入心头，一时心中又酸又涩，眼泪就忍不住簌簌落下，一时竟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大殿上一片安静。
现在大殿上坐着的朝臣，除荀藩外全是赵含章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在前面两任皇帝在时皆不受重用，而汲渊和明预更是贫寒出身，只能给人当幕僚，对于因出身而不能施展才华的苦闷和委屈，他们最能共鸣。
琅琊王愣愣地看着，这才猛然醒过神来，周玘如此委屈，是不是说明，他取才不公，用人不周，没能让他们施展自己的才华？
他一时羞愧不已，脸色涨得通红。
赵含章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波动，几乎是立刻就扭过头来看他，“九品中正选官制乃前朝遗策，不可否认，曹公当年行此法，挑出了不少得用之才，但这天下之政需要顺应时势，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良策到今日已经不适宜，故要修改，琅琊王自去江南，宽仁百姓，优抚江南士族，保江南安定，朝廷是知道琅琊王功绩的。”
琅琊王脸更红了，几乎羞得无地自容。
他起身跪到中间，便要磕头请罪，赵含章连忙伸手拦住他，“这是作甚？琅琊王莫非误会了我？我是真心夸赞你的。”
她一脸认真的道：“北方混战时，江南几次输送粮草，活我军民无数，难道这不是琅琊王和王茂弘的功绩吗？”
琅琊王见她真诚，似乎真的这么想，心稍松了一点，只是脸上还是很热，“我，我没管好江南，现在让江南也卷入战祸之中。”
赵含章闻言叹息，“你的确失职，王敦薄情，性又骄纵，他先前弃青州于不顾，又谋杀王澄时你便该将他绳之于法，或许就没有今日之祸了。”
琅琊王只能再度跪下请罪。
这一次赵含章没有拦，等他磕了一个头后才道：“此过，便用先前之功相抵吧，这次你深明大义，愿意随赵家军回京，还是有大功的。”
于是，赵含章没有削他的王爵，容他留居京城，赏赐王府，同时封他为礼部郎中。
琅琊王一下愣住，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留在京城，还……当官？
他不由去看座上的小皇帝。
小皇帝已经昏昏欲睡，眼睛微闭，偶尔猛的一下睁开眼睛，勉强听到几句话，但过耳不过脑，很快眼睛就又微微闭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能寒暄完啊？
感觉听他们说这些废话还不如听朝政呢，好歹偶尔还有一两个故事听。
琅琊王垂下眼眸，恭敬的应了下来。
赵含章早让礼部准备好琅琊王府了，还难得大方一次，让礼部从皇宫的私库里挑选了不少好东西去装点王府，务必要把面子做足。
赵含章对琅琊王妃虞孟母很感兴趣，还邀请她常去赵宅找她母亲玩，“常听家母提起，王妃年轻时和家母是闺中好友。”
琅琊王惊讶的看向妻子，虞孟母恭敬地道：“我出嫁前，的确和王姐姐是好友，以前还抱过大将军，多年不见，没想到大将军还记得。”
赵含章当然不记得了，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没多少印象，但前段时间王氏知道琅琊王一家被召回京，便提起了虞孟母。
王氏最近几年一直在从事慈善事业，赵含章没有精力事必躬亲，但多年战祸，加之天灾，民间的孤寡贫弱之人很多，所以急需慈善事业。
在这方面，赵含章多倚仗王氏，她希望她能团结更多的官眷做这样的事，虞孟母就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虞孟母不由看向丈夫，司马睿此时也想和赵含章搞好关系，微微颔首，虞孟母便应了下来。
她心里也是有些开心的，她在洛阳认识的人少，王氏算是相对熟悉的一个人了。
赵含章还问到了司马睿的两个儿子，司马绍和司马裒。
其中司马裒和小皇帝是同年所生，司马绍比他们大一岁。
不过……
赵含章和朝臣们一起打量了一下两个少年，再和龙椅上的小皇帝一对比，赵含章自己都怀疑自己虐待小皇帝了。
不然怎么分明是同龄人，小皇帝却看着比司马裒小两岁，比司马绍小上三岁的模样？
可能是感觉到气氛有异，头一点一点的小皇帝醒，他困倦的眨了眨眼，差点眨出眼泪来。
他已经很有经验了，用目光去询问一旁的内侍，‘是要结束了吗？’
内侍几不可见的摇摇头，示意他警醒一些，朝臣们都看着他呢。
赵含章：“陛下很困吗？”
小皇帝脸色微红，小声道：“不，不困。”
赵含章就让司马绍和司马裒上前一些，站到台阶下让小皇帝仔细看一看，“我早听闻琅琊王的两个儿子都极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陛下可要招他们进宫来一起读书？”
司马绍和司马裒闻言都紧张起来。
小皇帝扫了他们一眼，虽然不太喜欢司马睿，但他也没有为难两个宗室兄弟的意思，做他的伴读又不是好事。
而且，琅琊王曾有谋叛夺权之心，虽然他现在投效赵含章了，算回归朝廷了，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心？
他手下的人是否又真的甘愿就此算了？
要他的两个儿子做伴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所以小皇帝直接拒绝了，表示他有豫章王陪着一起念书就好，不必再要别的伴读了。
小豫章王幽怨的看一眼龙椅上的小皇帝，他比他们三个都小，他也不想做伴读啊，陪皇帝哥哥读书真的好痛苦啊，每天要背的书，要做的课业好多啊。

第1213章 试探能力
小皇帝道：“朕身边有豫章王伴读便可，琅琊王一家舟车劳顿，又将要过年，不如先休息。”
赵含章就知道了他的心意，微微一笑后颔首，“也好，琅琊王一家久不回洛阳，先熟悉熟悉吧。”
她此时心中已经另有决定，不过这事不急着解决，她先摆宴席为琅琊王、王导和周玘接风。
一直到傍晚，六人才得以出宫，赵信亲自为琅琊王引路，送他们一家四口回琅琊王府。
至于王导和周玘，他们也都有安排。
赵含章很大方，因为王导参与说服琅琊王，周玘也投效得快，所以也给俩人送了宅子，并且让人简单布置了一下。
自有礼部的官员送他们去宅邸休息。
赏赐的宅子不大，但也不小，赵含章只是让人收拾出一个院子，往里添置了一些生活的必需品而已。
礼部官员留下房契和钥匙等就离开。
但不管是王导还是周玘，一直高悬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赵含章要是把宅子给他们布置得富丽堂皇，他们还害怕呢。
就是这样，方能感受到她的善意，以及想要表达的来日方长。
俩人都安心住了下来，第二天又被请入宫中，这一次，赵含章直接授予他们中书省行走的官职，这是赵含章自创的。
她本来想直接自创一个叫“顾问”的官职，可以将一些博学之人请到身边来请教学问和国策，没什么实权，但汲渊等大臣认为会影响到她，以及未来君主的决策，不是什么好设定。
故以国库空虚，不能再增添部门为由拒绝了。
赵含章的确想增添翰林院，到时候顾问就从翰林院里的翰林里挑选，但汲渊他们的理由也没错，于是，她便暂时按下心思，将顾问改为中书省行走。
如此一来，中书省行走的俸禄等都走中书省的账，暂时不必再另设一个部门。
汲渊等人这才答应。
赵含章将俩人留在身边，就江南的局势，和将来江南的治理谈了一上午，中午吃过饭才放人离开。
她和两人道：“我知道，这次有很多士子跟着队伍到洛阳来，还请王行走和周行走代为转达，后日休沐，我让人在大将军府里设宴，请诸位前来共商江南大事。”
周玘微微惊讶，和王导对视一眼后应下。
王导和周玘一出宫便去京城各处客栈里找人，找到跟他们一块儿来的家主和士子便转达了赵含章的话。
陆元皱眉：“没有帖子吗？请谁不请谁，总有个说法吧？”
王导道：“都没有，凡是遗民回迁的士人，或是江南的士族子弟，有心与她共商江南大事的都可以去。”
周玘忧虑道：“我只忧虑，若当中混杂有刺客，恐怕会给江南招来大祸。”
众世家子们听了悚然一惊，打了个寒颤道：“不行，此事绝对不能出错，既然她不设限，那我们就先自己筛选一遍，只有我们带进去的人才能进去。”
周玘看了王导一眼后道：“江南士族还好说，有我、陆家、江家在此，可以保证不会出错，但从江南回归的北方遗民……”
王导立即道：“我来筛选，保证每一个进入大将军府的人都不会和王敦有勾连。”
周玘决定相信王导，于是两帮人分开，立即将此消息传出，让有意去参加宴会的分开来找他们报名，到时候集合后一起去往大将军府。
谁不想去见赵含章呢？
只要能入赵含章的眼，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啊。
于是，凡是能跟“士”搭上一点关系的，都找了过来。
陆元很是看不起一些小士族，觉得他们去了也是丢人，于是，便是见过他们，也将他们的名字划去，并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刺客的嫌疑。
对小士族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一些连士族都不是，只是读过书的庶族子弟了。
第二天，陆元的作为不知被谁传出去了，一起传出去的还有周玘转达的赵含章的话，于是，混居在各客栈中的有志者不高兴了。
他们家在江南，为何要千里迢迢，和江北那些遗民一起吃尽苦头到洛阳来？
为的不就是求一份前程吗？
再没有比面见赵含章更能让他们实现自己的抱负，施展自己的才华的途径了，赵含章又没有规定去的人的身份，凭什么他们不能去？
于是他们私下联络起来，打算明日他们自己去，不用周、陆、江三家带领。
别说识字的了，不识字的都准备去参加呢，有的人还带上了自己的武器，打算在宴会上为赵含章献艺，若能得封一二武职也好呀。
相比江南士族这边的乱糟糟，江北遗民那边就要和睦得多。
王导是来者不拒，不管来报名的人从前家世如何，现今家世如何，或者就没有家世，只是庶族，只要有能拿得出来的本事，又问几个关于江南和王敦的问题之后便记下他们的名字，与他们约好明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王导从白天忙到黑夜，记了厚厚的一沓纸，又回顾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放下笔，叹息一声去沐浴更衣。
躺在浴桶之中，王导微闭着眼睛，就快要睡过去猛然惊醒，“糟了，昨日和今日都忘记去见大王了，大将军宴请的事也未曾上报。”
王导懊恼不已，连忙从浴桶里出来，一边套衣服一边和随从道：“快备车，我们去琅琊王府。”
随从一脸为难，“郎主，外面已宵禁，无故穿越街道是违法的，外面巡逻的禁卫军凶得很，根本不念情面。”
王导敏锐的问道：“你们犯过宵禁？”
随从连忙跪下道：“昨夜郎主想吃鲜鱼羹，府中没有准备鲜鱼，我等便想去酒肆饭馆里买一些，谁知道还未出巷子就被拿下了。”
王导：“……禁卫军是怎么处理的？”
随从道：“念我们是初犯，又是刚来洛阳，不懂规矩，所以罚了一吊钱，又打了三板子放过。”
他小声道：“我等受罚时方知，就是长公主府和赵宅的人无令牌和恰当的理由，犯宵禁也是要罚的，且听外面的人言说，还会罚得尤其重一些。”
王导坐在榻上问：“怎样算恰当的理由？”
随从：“火情、急症、病丧等才能算恰当的理由，不然就只能拿大将军亲自签发的令牌了，但小的打听过，至今没人拿过大将军的令牌通过宵禁。”
王导：废话，好东西自要用在刀刃上，能拿到令牌的人，谁会用来过宵禁？
王导揉了揉额头，有些焦躁，这里不是建康，到底受束缚，他连续两天不上门，这么重要的事又没有告知琅琊王，不知他又要怎样多想和疑虑了。
王导气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太忘事了，这么重要的事竟然都能忘记。
随从躬身在一旁听吩咐，见王导不再提套车的事，便知道他也不敢闯宵禁，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静静地低头站着。
王导到底没去见琅琊王，只是也急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天一亮就紧急出门往琅琊王府去。
他到琅琊王府的时候琅琊王还没起呢。
琅琊王直接就套着里衣在卧室里见他。
王导一脸的抱歉，和琅琊王道：“年纪渐长，人也越发糊涂了，昨日从宫中出来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办砸了大将军交托的第一件事，忙忙碌碌，竟到今早才有空余时间来拜见大王。”
琅琊王的确不太高兴，但他没表现出来，他对王导笑了笑，“公事要紧，我这里又没有什么大事。”
他道：“从踏进洛阳的那一步开始，你我便只是同僚和至交好友，其余的，皆已如过往云烟。”
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君臣那一层关系了。
王导叹息一声，低头应下。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王导请问琅琊王是否要去参加赵含章的宴席？
琅琊王想了想后摇头拒绝了，他已经投效赵含章，相当于把整个洛阳都拱手让给她，她此时要见江南的人，和他们商量江南的治理，他出面岂不是有与她夺权的意思在？
一路北上，琅琊王心中的不甘已经消散大半，此时基本放下了。
王导也觉得琅琊王不出现更好一些，于是起身告辞。
他前脚一走，后脚便有人来送帖子，赵含章请琅琊王午时赴宴。
琅琊王忐忑的接过帖子，一时不明白赵含章是为了获取好名声才让他参加，还是想借此做些什么。
司马绍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既来了洛阳，这样的事就是免不了的，阿父去吧。”
琅琊王就决定把司马绍兄弟都带上。
王导已不可依靠，他的两个儿子都聪明，那便将他们都带上，宴会上好歹有个出主意的人。
琅琊王想了想，决定把刁协也带上。
不错，刁协也跟着一块儿来洛阳了，刘隗则被留在江南辅佐祖逖。
不过刁协一直坚定的跟随琅琊王，所以在赵含章这里没什么功劳，赵含章没召见他，自也不会有赏赐，他就住在琅琊王府的侧院里。
一听琅琊王要带上刁协，司马绍不由提醒道：“阿父，赵大将军是清正之人，怕不会喜欢刁协。”
琅琊王：“我看刁协正直大方，也是清正之人。”
司马绍：……

第1214章 骂人
刁协生性强悍，在江南时把门阀世家得罪了遍，这次赵含章主要请的又是江南的门阀世家，他心底是不太想去的；
但一想到这是难得接触到赵含章的机会，又不愿放弃。
因此他只略作思考便答应下来，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戴上最贵重的玉冠，打起精神斗志昂扬的跟着琅琊王出门。
看到一副战斗模样的刁协，琅琊王有片刻的后悔，请刁协同行是不是错了？
这时候后悔还来得及吗？
似乎看出了父亲的犹豫，已经爬到车上坐好的司马裒道：“阿父，或许大将军会很高兴刁长史赴宴。”
琅琊王：“要是吵起来，有何高兴的？”
司马裒：“阿父会扶持刁协刘隗之流对抗门阀世家，焉知大将军会不需要这样一把刀？”
琅琊王：……
一旁的司马绍也点头，劝道：“阿父快上来吧，再不启程就晚了，我们这样的身份，可不好最后出现”
琅琊王连忙上车。
刁协没听到他们父子的私语，他正在脑海中模拟和那些门阀世家的辩论。
这么大的宴会，朝中自然不会一个官员都不出，既然事关江南的发展，赵含章就把汲渊明与常宁几个都叫上了，还有赵信、范颖和赵云欣等人。
作为东道主，他们已经提前到了，赵信和赵云欣更是忙上忙下的跟着布置。
曾越守在门口，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将身上的武器卸下，要求之严等同于宫宴的标准。
来赴宴的客人没有异议，听说这一个月来赵含章遭到了好几次刺杀，说真的，不仅曾越怕，他们也怕进去的人搞刺杀啊，到时候连累上他们就不好了。
所以把危险杜绝在将军府外就很好。
来的人不少，且分四行人进入。
一行是王导带着的遗民组合；一行是周玘他们带的江南门阀世家组合；一行则是被排斥在江南门阀世家之外的江南人；最后一行就是琅琊王一行了
琅琊王一行到的时候人已经进得差不多了，他们人最少，但最受重视，还是赵信亲自接待，单独接上他们以后就一路将人引到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间敞轩，有好几条走廊连通，走廊上有顶，这两日陆续有雪，下人将路上的雪都铲到树下，因雪不大，所以屋顶上的雪大多留着，此时一眼望去，白雪洁白，映衬着黄墙青瓦散着一股暖意。
花园里栽种的梅树结了花苞，有些已半开未开，点点红色缀在枝间，进来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而去。
江南亦有雪景，这么美的雪景却很少见，于是周玘等人没有管廊下和敞轩里摆的炭火，直接走到梅树下站立，仰着头细细地观赏。
而回归的遗民也不由被吸引，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眼泪不由的簌簌而落。
一人哭，惹得其他人也跟着哭起来，大多数人都还算隐忍，只默默地抹眼泪，但总有些人是显眼包，不愿意沉默的落泪，所以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大哭的是夏侯乐，和琅琊王还是亲戚呢，当然，和赵含章也是，但是，在场的遗民，论亲戚关系的话，都能扯上一些。
这也是夏侯乐尤其悲伤的原因，看到赵含章匆匆赶来，他已经抱着梅树哭得打嗝了，只能泪流满面的问赵含章，“大将军，自元康元年至今，中原世家灭族多少，还有多少嫡支有后人？”
赵含章怔了一下后道：“十存三四。”
夏侯乐就抱着梅树嚎啕大哭起来，众人被这哭声勾起心中的难过，面上都显露悲戚之色，江南的门阀士族虽很少受战祸的影响，却不由的伤心。
但他们很快就将这份悲伤压下，不行，今天谈的是江南，大将军的注意力得放在他们江南士族身上，不能再被江北给抢去了。
于是陆元上前行礼，和赵含章道：“大将军，来赴宴的江南士族都到了。”
夏侯乐依旧抱着梅树哭，闻言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但我江北逃往江南的士子活下来的却不多，这次能来参会的就更少了。”
他泪眼婆娑的问赵含章，“大将军忘记他们了吗？”
正要和陆元说话的赵含章便知道不先解决了江北遗民的事，今天就很难谈到江南的事，她摇头道：“岂会忘记？”
见他泪水瞬间盈满眼睛，又要哭，她忙抢在他之前道：“夏侯先生可知，自元康到今日，长江以北的百姓存者几何？”
夏侯乐和众人一同沉默。
赵含章叹息一声，自己回答道：“十不存一。”
“如此悲惨，大将军为何还要宽容匈奴？”袁纲脸色难看，“我中原百姓不知有多少人惨死于匈奴人之手，他们甚至将我中原百姓视作食物，名之两脚羊，这样的敌族，当消灭殆尽方能解心头之恨。”
赵含章道：“鼓吹战争的匈奴人皆被手刃了，剩下的不过是和中原百姓一样被推着上战场的普通百姓，如今他们已经归附晋国，在我眼中，都是晋民。”
袁纲气得挥袖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赵大将军太过天真了。”
赵含章就冲他咧嘴一笑道：“袁先生言之有理，如今天下一统，所谓华夏一族，不仅包括中原的汉人、还有百越、氐羌、鲜卑和匈奴，你所说的非我族类，指的是哪一种？”
袁纲张了张嘴，顿了好一会儿后道：“自然是除汉人和百越之外的蛮夷。”
此话一出，都不必赵含章反对，在场的人都猛烈的抨击起来，“谬论，是否同宗同源看的文化，怎能单纯以种群区分？所谓汉人，并不单指一族亲，袁纲，你目短而无脑，还是少说话吧。”
袁纲愤怒道：“你们将匈奴当同族，但他们将你们看成同族了吗？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南攻，到时候又是一片生灵涂炭。”
“那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匈奴之中也有忠贞之人。”
“呸，那是因为你家被匈奴人杀少了，要我说，朝廷就应该将匈奴、鲜卑和氐羌都赶出华夏，让他们到大漠上去，以免将来他们做大后再来祸害中原百姓。”
赵程本来坐在不远处的二楼自己喝茶赏花，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撂下茶杯就冲下来，“谁说要把少数族群的人赶出去的？”
他目光一下落在袁纲身上，面沉如水，“你知道何为汉人，何为华夏人吗？”
“汉人并不单指一族群，汉人乃是指生活在大汉所治下的所有百姓，当中便包括百越、氐羌和鲜卑等族，在汉之前，因秦统一六国，我等也可自称秦人，而在秦之前，我等乃华夏人，何为夏？”
赵程连续输出，“周人自称为夏，所有分封之诸侯曰诸夏，后又名诸华，故我等皆是华夏人，《尚书牧誓》中，周率“蜀、羌、髳、微、卢、彭、濮人”伐商，而羌氐未曾分支，这些都是周人，而后开疆扩土，周的天下越来越多，华夏一族自也越来越庞大，你现在一句除中原之汉和百越外皆为外族就把他们排除在外了？你这才是背祖的不肖子孙！”
他扭头问赵含章，“这样的人也配称为士？你要是用这样的人才，还是别当摄政的大将军了，趁早还政于陛下吧。也免得我赵氏之后落得一个分裂国家和民族的千古大罪。”

第1215章 共识
赵程把赵含章骂得狗血淋头，但赵含章一点儿也不生气，她就是个幌子而已，不过是借骂她而骂袁纲等人。
袁纲等人自然不愿意站着被骂，就列举这十年来，因为匈奴、鲜卑和羯族等胡人而起的叛乱死了多少人，灭了多少族。
“这等胡族，强时依附，弱时侵略，就该夷灭，以防备将来。”
赵程被他这等言论给气得几欲吐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华夏之人从未有灭族之言说，天下万物，既生于天地之间，便当有一席容身之处，就是蛆，人也不能恶而族灭之，你有此等想法，畜牲不如。”
此话一出，跟袁纲持有相同想法的人顿时脑袋一缩，默默地退后一步，不说话了。
一旁的赵含章连连点头，骂吧骂吧，会骂就多骂一点。
袁纲就被凸显出来，他也气红了眼，就和赵程吵起来，“我不似尔等沽名钓誉，若能为后世子孙永除后患，我愿背此骂名。”
“宽容敌人，就是站在了自己及子孙后代的对立面。”
“天下之大，你这一生虽短暂，但对手却不少，难道你每遇一敌手便要将其族灭之吗？”赵程冷着脸道：“如此道义何在，仁爱何在？”
袁纲讥诮道：“匈奴南下时，他们何曾表现过道义和仁爱？和敌人讲道义仁爱，赵祭酒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含章，问道：“赵大将军也崇奉道义仁爱吗？为将者最忌慈心，所谓慈不掌兵……”
赵含章：“袁先生，慈不掌兵是说为将者不可因同情而不顾军规，谁说将军便不可有慈心的？”
“若无慈心，我怎能与我的同袍们同心同德，有此功绩？”她道：“也是因为有慈心，我才能知士兵之苦，百姓之苦，从而更能奋勇杀敌。”
“我知道袁先生的意思，无非是怕将来胡族趁我势弱再次南侵，但，解决此道的方法有很多种，族灭是最下策，且也太灭绝人性了。”
“这世上的事皆有利弊，此为双面，”赵含章慢悠悠的道：“杀人太多会激起人心中的凶性，本将便觉得现在的我比从前的我凶多了，汲渊，明预，将来我若大开杀戒，刹不住手，你们可要多劝诫我。”
汲渊和明预立即拱手恭敬的应道：“是。”
众人：……
很好，这个话题成功结束。
袁纲也咽了咽口水，脸色微红的退到一旁。
赵含章这才侧身道：“诸位，请落座吧，今天算是给各位接风洗尘，不必像在朝会上那样紧张，我们就说些日常的话。”
在场的人中，也没几人去过朝会呀，所以大家默默地找位置坐下。
赵含章坐在上首，举杯先敬了众人一轮，这才问周玘等人，“现在家中可有子弟在朝中为官？”
还是有的，不过在中央的没有，多在地方，且都在江南各郡县，基本到不了江北。
陆家也基本是这样的情况，让赵含章惊讶的是，江家是有的，江家主表示，两年前家中有几个子弟偷偷渡江到豫州参加了招贤考，侥幸通过，被委派去当县令了。
不过那两个子弟是很远房旁支，之前江家主都不知道，还是昨天见到了提前进京的江濮，这才从他这里知道消息的。
赵含章微微点头，又多问了几家，发现情况大抵如此。
就问，“各家上次有在朝的官员是何时，有几个？”
在匈奴灭国之战前，江南人士在朝中任职也是有的，比如周玘……他爹，就曾经在晋庭中央当过御史，且当了不少年。
但对于江南人来说，四品到三品是一个巨大的门槛，至今无人能跨过。
不论他们多有才华，在吴楚一地的家世多高，在朝中都很难越过中原世家，中正定品时就卡死了他们的晋升之路。
这也是江南士族和朝廷离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永嘉之乱后，跟着先帝在兖州的朝廷官员基本被屠杀殆尽，当时在朝中当官的江南人也不能幸免，之后，赵含章除请些旧臣和隐士出山外，基本上是提拔自己的人手。
所以现在朝野上下，出身江南的官员一个巴掌数都数得过来，且官职都还很低。
赵含章道：“吴楚一地曾分属吴国，但在吴国之前，不论魏蜀还是吴国，皆属于汉。天下一统乃民之大愿，于我来看，天下的雨水皆汇入黄河和长江之中，我们同饮一河一江之水，同食土地出产的稻子和麦子，血脉相连，不当再分离。”
“我自是希望朝中的官员皆心怀天下，可以将故乡之人和天下之民一视同仁，但我也知道，这世上多是俗人，免不了偏心，所以要想保证各地百姓皆有利，而不太受委屈，那便要保证每一地都有官员在朝。”
周玘等江南士族的眼中霎时迸发出耀眼的亮光，炯炯的注视赵含章。
赵含章：“从前曹公颁九品中正制是以才德来定品，后来就完全变成以家世来定品，从两朝混乱来看，以家世定品取才已不适合当下。”
没人反对这话。
在场坐着的，都是受定品所约束的江南士族、汲渊这样的寒门士族，或者是，因为逃难已落魄下来的江北士族，他们当然不会反对新的，有利于他们的制度。
当即有人提议恢复前朝旧制，要求去除家世这一条件，当以才华和品格来定品。
然后让它二十年后又变成今日的制度吗？
赵含章才没那么傻呢，她道：“若论公平，这天下再没有比考试更公平的取才之道了？故，我要在江南也举招贤考试，纳贤才于朝堂。”
赵含章夸赞他们道：“我知道，诸位家中贤良子弟颇多，这些年困于中正制，多在家中读书而不仕，今日设招贤考，他们可以一展才华了。”
周玘想了想，觉得他家中的子弟考试问题不大，听说洛阳最上等的招贤考不仅文试，也武试，文武双全者更能出头，他们周氏子弟完全没问题。
陆元面无表情，提议道：“可我听说，招贤考谁都能参加，连庶族和才脱籍的奴隶都可应试，这也太辱人了，大将军为何不结合一下中正制，将招贤考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士族参加，中等寒门和些小士族应考，下等嘛，就让庶族和那些匠人去试好了。”
越说，陆元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好，“再定好他们考过后要当的官品，像那等庶族考的下等招贤考，便在各县当个里长小吏之类的便可，中等可做县丞主簿一流，最高不得晋升过四品，上等则是授县令等官职，这样岂不省力？”
汲渊心中的怒火腾的冒起，冷笑道：“我还以为陆家主会提议上等招贤考通过，直接封侯拜相，或者取大将军而代之呢。”
陆元脊背一僵，扭头去看汲渊，心中嗤笑，但面上却不变，他温和地道：“像汲侍中这样的护国之臣自然不在家世限定之列。”
他自以为温和，但汲渊和明预这样的人精又怎会看不出他皮下的鄙夷？
所以，他还是看不起他和明预这样的寒微出身。
赵程、赵铭和赵信等赵氏一族的人都没敢鄙视他们，他有什么立场敢如此轻视他们？
汲渊和明预只在心里冷笑，常宁却是直接开大，冷笑道：“难怪琅琊王去江南后寸步难行，果然是蛮夷之地，毫无教化。大将军如此妙的国策经过尔等之手就变成了一块沾着苍蝇屎的肉。”
陆元怒目而视，“你说江南是蛮夷之地？”
常宁：“不是蛮夷是什么？满脑子想的不是灭族，就是打压寒庶，怎么，这么没自信，还没考呢便知道你们考不过寒庶了？”
“放屁，你们识几个字，粗鄙庶族，家中能有几本藏书？我看你们参加招贤考也是浪费纸张笔墨，浪费朝廷官员心力而已。”
“呸，比不上就是比不上，少他妈找借口，我们朝廷缺那几张纸吗？”提到书和纸，常宁就忍不住怨恨起来，“以为此时还是彼时吗，现在纸坊遍地开花，纸张早就不贵重了。”
常宁家世比汲渊和明预还差，为了供他读书，全家用尽了洪荒之力，其中最贵重的就是书籍和纸张。
“你这人果然粗鄙，大庭广众之下就骂人……”
常宁面无表情道：“我这是名士风流，不拘一格。”
优哉游哉听着他们吵架的赵含章憋住笑，被口水呛得咳了好几下，大家都不由看向她。
赵含章将气咳顺了，这才笑道：“分考分录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具体怎么做，需要和朝臣商量，此事略过，所以，在座的诸位是认同在江南举招贤考了？”
陆元和其他人对视一眼，而后一起点头。
周玘就问：“人才入朝后，大将军可会因为官员出身江南而限制其晋升？”
赵含章道：“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重，而不是以地域和出身。”
周玘就放下心来，虽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至少她这么说了，态度摆在这儿，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太离谱吧？
这就是江南士族的机会了。
解决掉他们最挂心的一件事，赵含章这才开始提起江南的兵权、民权和各种经济的发展等。
她提倡异地用官，和现在，江北人在江北当官，江南人在江南当官不一样，为了限制官员利于自身及其亲属，她要求官员不得归原籍做官。
县令不能回本县，太守不能回本郡。
关于这一点，大家都表示理解并支持。
毕竟，这条规定是秦规，汉朝接替秦朝后又将这一条规定完善了，几百年来，这条官场规矩一直都在，只不过，这百年来太乱了，这条规定就无人遵守了。
尤其是三国时期，吴国就这么大，他们又能跑到哪儿去当官呢？
就是这样的历史原因，这才养成了现在豪强雄踞一方的局面。
赵含章以这条规矩做为过渡，气氛都松快了不少，然后她才提起江南的兵权和民权的处置方法。
兵权就不必说了，她态度很强硬，换将，由驻军之将掌握兵权。
她知道，目前江南一带的兵力多在周玘手中，想要他把十万大军白白交出来是不可能的，赵含章也愿意给他时间，这点后面再聊，最要紧的是后一条。
当下江南百姓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好，江南目前开垦出来的田地，有七成在豪强士族手中，有一成被后去的江北士族购得，剩下的两成土地才是江南百姓的田地。
而这一部分的江南百姓占到江南总人口的百分之九十。
除少部分富农外，其余百姓皆要佃租门阀豪强的土地，依附其生存。
赵含章的数据很详细，连建康有多少户，多少人口，人均田地是多少，而除去门阀豪强中的土地外，他们人均多少，每年需要佃租土地的百姓数有多少，她都能报得出来。
此数据一出，所有人都刷的一下扭头看向王导。
王导：……
琅琊王也震惊的看着他。
王导：好吧，数据应该是从他这里拿到的，元立小人！
赵含章：“百姓艰苦，我心甚痛，故我愿以朝廷的名义向诸位赎买土地，再租于百姓。”
没人相信赵含章的话。
她这是想在江南置产呢。
真够不要脸的，想买地不找他们的管事，直接向他们逼买。
不过，没人下赵含章的面子，毕竟就买几块地而已，就当是他们送她的礼物罢，搞好关系，将来也好来往嘛。
这一场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大家从中午吃到了晚上，聊了许多，赵含章不仅和周玘等人一一聊过，也和回归的遗民谈了一下。
她容许他们回故乡，从县衙的手中拿回祖宅，至于田地，不用想了，隔得太久，土地基本上都重新分配过了。
但他们还可以分到田地，法律规定应得的口分田和永业田，她一定会让各地县令一分不少的给到他们。
当然，作为回归的人才，他们也是有一些奖励的，不过现在国库空虚，奖励先欠着吧。
然后，她还和前来赴宴的寒庶士子们聊了许久，听了他们的难处后，她打算让衙门在京城收拾出两个宅院来，在里面摆上一排排的床，供应木炭和水，好让他们过冬。
她鼓励他们去考学，去参加招贤考，“就是一时考不过也不要紧，尔等饱读诗书，如今大小学堂开了不少，最缺的就是先生，你们可以先在洛阳及附近找个学堂当先生，一边教书一边读书，过两年宽裕了再考也是可以的。”
除了当先生，还有很多很多行业可以走，现在全国各地都缺有文化的人啊。
唉，大晋的文盲率还是太高了，读书的就没几个。

第1216章 深深的嫉妒
赵含章出乎他们意料的温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善意，门阀世家想要的晋升路她谈到了；小士族想要出仕的途径她也敞开来；落魄寒门想要振兴家族，她也给了支持的条件……
一场宴会下来，她就聘下卢恒为御史，江家主江丰为太学博士，还有好几个她考校出来的人才，要么直接聘用为官，要么录用为太学学生，让他们进太学继续深造。
有心人一算，发现被选中的学生有江南门阀出身，也有小士族出身，还有遗民，当中也分为世家和已经落魄的寒门，甚至还有两个学生是庶族。
聪明的人当即便明了，赵含章并不特别倚重某一方，她更喜欢平衡，连庶族都考虑到了。
虽然机会被分薄了，但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机遇呢？
念头一通，大家的精神面貌立时不一样了，脸色红润，眼睛清亮，斗志昂扬。
琅琊王愣愣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这样的精神面貌，他只在开始任用江南士族时见过，但很快就消散了，因为江北和江南士族间的矛盾很大，双方免不了争斗，每一次，不论他判谁输，双方都不太高兴。
这种斗志慢慢就消散了，只剩下互相戒备和怨怼。
琅琊王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嘴比脑子更快的出口，“大将军，某有一贤才举荐。”
“哦？”赵含章感兴趣的倾身，“不知是谁？”
话一出口琅琊王就后悔了，但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大家也都看过来，他只能道：“我的长史刁协。”
包括周玘在内的门阀世家全都黑了脸，就是王导都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不明的看了琅琊王一眼。
刁协本人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即起身向琅琊王行礼，有些难过的看着他，“大王是要舍弃臣吗？”
坐在一旁的周玘冷笑出声，直接甩袖子走到一边仰头看着梅树，不再看他们。
江丰和陆元等人也都瞥过脸去，看得出来，他们对刁协很不欢迎。
王导虽未离席，却也垂下眼眸不说话。
赵含章一如既往，不受周玘等人影响，态度没有任何的变化，她问刁协，“刁先生在江南多年，对江南的治理当有心得，对刚才的议策可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刁协来前就算好要怎么找赵含章展露自己的才华了，琅琊王当众举荐他，他并不感到高兴。
琅琊王回到洛阳，他的前程已经限定在一定范围内，他要么跟着琅琊王一条绳上吊死，要么就另谋出路。
若是前者，他都不会来参加这个宴会，正是想要谋赵含章这条出路，他才来的。
他既来了，就不想再走琅琊王这条路，不然他进入朝堂，不管怎么折腾都会被打上琅琊王的标志，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此时不是好时机啊。
虽不是好时机，但也不能就这样放过，于是刁协略一思考便道：“有，大将军有新命，战后落户的百姓都能均分土地，江南地虽多，但普通百姓手中有地的人极少，便是有，所占田亩也不多。”
“但他们并不是天然无地，而是被奸诈之人算计失地，如今江南大半土地在以周陆江朱张等为首的几十户人家手中，剩余的百万人皆要依附这些人家而生存，所以某请大将军收江南之地，重新分配。”
周玘等人已经习惯了刁协的胆大妄为和无耻，可此时还是忍不住被他气得头顶冒烟。
陆元脾气最爆，转身就冲刁协冲去，抬脚就要踹他，“无耻小人，我家的田地家产皆是先祖所遗，凭什么给你重新分配？”
刁协冷笑道：“先祖所遗？你们陆氏趁赋税兵役繁重，逼卖田产，强圈江宁县外六十顷地，难道这也是先祖所遗？”
“你乃小人，自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么逼卖，我是看民生艰苦，他们赋税缴纳不足，好心借他们钱粮，到你嘴里，多好的事都能变成坏事。”
“借？哼，既是借的，怎么一年不到，他们的田地就到了你手上？不过是披着羊的狼，美其名曰借，其实就是偷，就是抢！”
陆元大怒，正要回呛，赵含章突然出声，“行了，刁先生的建议我已听到，此事暂且如此吧。”
周玘就拉住还要分辩的陆元，低声警告道：“适可而止，她已生恼。”
陆元理智回笼，去看赵含章，果然见她脸上已不见笑容。
但此事要是不辩清楚，陆氏会给赵含章留下很坏的印象，对陆氏子弟的出仕必然不利，这一刻，陆元恨毒了刁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一场宴席除了这个小插曲外，大体上是顺利且快乐的，一直到傍晚，赵含章才让他们离开。
陆元他们被送行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忍不住问大将军府的亲卫，“洛阳入夜后不得饮酒作乐吗？”
亲卫一脸莫名，“没有这样的规定，但有宵禁，人只要不在大街上走，自在家中饮酒是不管的。”
陆元：谁还敢管赵含章不成？
亲卫看着他脸上的疑惑，瞬间领悟，解释道：“我家将军自律，崇尚节俭，府中的饮宴从不超过亥时。”
而这次赴宴的人这么多，黑夜容易滋生恶意，为防止意外，自然要在天黑前结束。
这些名士动辄欢饮到天明，有些人喝得兴起就吃五石散，扯开衣襟光着脚到处跑，放浪形骸，言辞狂悖，中原的风气才扭转过来，他可不想这些东西又复燃，因此提醒道：“就算不闯宵禁，我们大将军也不喜朝中官员饮酒过度，且最恶食用五石散者。”
陆元微微皱眉道：“五石散可治疗伤寒。”
亲卫道：“我们大将军提过，但亦有言，食用五石散者多不是为了伤寒，而是为享乐，反损伤性命。”
陆元对此不认同，“我等之所以不得伤寒，就是因为食用了五石散，看我等这样的岁数，已远超世人，这不就是五石散的功劳吗？”
亲卫嘴皮子没他溜，不知要怎么反驳他，只能坚持赵含章的论点，“食五石散就是不对，有害性命，有害风气，郎君在江南吃我等管不着，但在江北，尤其是在洛阳，谁都不许吃，一经发现，全部收押问罪。”
陆元脸色不太好看，他今天被人接连反对，刁协也就算了，现在一个小小的低贱兵士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冲他说教了？
也就是在洛阳，若是在江南……
江丰等人在一旁劝慰和拦阻，陆元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袖子一甩，先行离开了。
其他人也纷纷离去。
赵含章亲自将琅琊王父子三人送到马车上，留下刁协说话。
等马车离去，赵含章也收回看向陆元等人的视线，问刁协，“刁先生可愿意入朝为官？”
他之前就是大晋的官员，在徐州为官，跟着琅琊王逃到了江南，王导做了扬州刺史，他就接替王导成为琅琊王的长史。
可以说，他本就是大晋官员。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琅琊王和朝廷，和赵含章的关系都有些复杂，他要是还做琅琊王长史，在赵含章这里自入不得眼。
他要换个职位，相当于一切重新开始。
刁协略一思索便躬身道：“臣愿为大将军，为大晋，为天下百姓效犬马之劳。”
赵含章微微颔首道：“请先生安心回去等候消息吧。”
刁协压住心中的激动，知道他在席间说的那些话入了赵含章的心，他就说嘛，他对赵含章的认识是不会有错的。
他们此前虽未见过，但琅琊王的对手是赵含章，身为琅琊王的心腹，刁协自然把赵含章研究透彻。
研究一个人，不能亲眼见她，亲耳听她，那就观其言行，看她治国治军的政策方针，看洛阳的邸报，看江北的每一封公开的公文，总能窥得一二。
赵含章，她和琅琊王一样，同样不喜被门阀世家把控，她喜欢用寒门庶族，重情重义却又极看重民生利益。
看她身边用的人就看得出来，除少部分世家子弟外，中下层官吏基本上是寒门庶族，而上层官员，有她常用的汲渊、明预、傅庭涵等人，其余多是赵氏子弟，可见其极重情义。
这些似乎是优点，但缺点也很明显，只要以一方为诱，便能对抗新晋的江南门阀豪族。
他们和赵含章可没有同袍之谊，也没有共历战争患难，两者想要和睦，难！
他对那些门阀豪族最了解不过，那些人既骄傲自负，疑心病又重，他不信，赵含章面对他们就能全身心信任，到时候……
刁协已经在心里计划好怎样借着这些东西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是不指望比得过汲渊、明预之流，但至少能强过王导和周玘吧？
周玘和王导被单独请到书房等候，知道赵含章在送客，俩人就在书架间找书看。
周玘在书架上发现了不少孤本，光《论语》的注释本就有五册，其中有三册还是竹简刻的，可见其珍贵性。
周玘不由感叹，“王氏可有如此规模的藏书？”
王导走了一圈，心中暗道：自是有的，但那是举族之力，看赵含章轻易将他们放进书房，显然，这里的书并不是赵氏的藏书，而是赵含章本人的藏书。
王导抚摸着书架叹息道：“洛阳一战，我王氏的藏书丢失大半。”
指的是当初东海王带领门阀世家们逃离洛阳，当时他们还算从容，王衍将王氏藏书全都带上了，在此之前，他还分两次让人把部分藏书送去徐州，第一次成功抵达了，第二次大半遗失，最后只有小半送到。
而王衍带的最多的那份藏书，已不知去处，当时王惠风和王仪风都被下了钗环，连把刀都藏不了，更不要说那些书了。
那一箱箱的书中还有不少字帖、画、古籍孤本……
全都没了。
王导顺着书架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个台阶，他好奇的往楼上看，“不知楼上是否是藏书？”
周玘就鼓动他，“上去看看。”
王导摇头：“失礼啊。”
周玘瞧不起他，推开他就往上走，“赵大将军既然请我们进来，此处当不会有机密，扭扭捏捏，像个妇人。”
王导跟在他身后道：“这话可不要让赵大将军听见，她就果断得很。”
周玘闭嘴，连跨几个台阶，走到楼梯尽头抬眼一看，惊叹出声，“这这这……浩如烟海，我敢说，你王氏藏书必比不上此处！”
王导推开他一看，只见二楼皆是一排排书架，每层书架都几乎触顶，每格书架皆整齐摆放着纸质书籍和竹简。
四个墙角摆着四个大瓷缸，缸中放着画轴，虽未打开看，却也足够震撼了。
书架和书架间隔出一人见宽的道来，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王导愣愣地走上前去，仰头看着上面的字。
周玘跟着走过去，屋内光线明亮，一眼便可看到角落里印的一枚印章，“这是王太尉的字？”
王衍名士风流，他的字也很有名的好不好，不敢说千金难求，至少也不是随便在外流通的。
周玘：“听说赵公和王公关系不睦，没想到赵家会收藏王公的字，也没听说过你兄长有送赵公字啊，这幅字莫不是你侄女送的？”
王导郁闷道：“这幅字是兄长送我的，不过当年离开洛阳很急就没有带走，当时这字就留在私宅中，怎会在此处？”
周玘自是不知，偏头看到旁边有一幅画，就凑上去看，不由惊呼，“这是刘褒的《云汉图》，是真迹呀。”
王导立即奔过去，瞪大眼睛研究了一会儿，确定是真迹后跺脚道：“这幅画也是我兄长的藏画，刘褒还有一幅《北风图》，便藏于宫廷之中，兄长几次求赏，宫中皆不允，他一直想凑齐两幅画，心愿却不得偿，怎么现在连《云汉图》都丢了？”
周玘幽幽地道：“有人替王太尉完成此愿了。”
王导扭头，顺着周玘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墙上挂的另一幅图，只一眼便觉寒冷，
以前只是听说，见《云汉图》觉热，见《北风图》觉凉，以此来形容刘褒画技之高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但……
“怎么都在赵含章手里了？”这时，王导终于不再礼貌的称呼她为大将军了。
他心头羡慕，嫉妒，且恨。
恨此间主人不是自己啊。

第1217章 任命
“王先生喜欢刘褒的画作？”一道声音突的在俩人身后响起，王导和周玘都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赵含章不知何时站在了俩人身后，正背着手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们。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赵含章含笑道：“我早上来了，脚步沉重，我以为先生应该听到了，却没想先生入了神，惊吓到两位先生，是我的不是了。”
赵含章道歉，俩人连称不敢，王导一脸的欲言又止，憋了一下还是没憋住，“大将军，这些画作您是怎么得到的？”
“太多了，不记得是何时得到的，大抵不过是打仗时从匈奴和羯胡手中抢过来的战利品。”赵含章领他们到最后一个架子的后面，那里还摆着许多大木箱子，都是没摆出来的书画和砚台笔墨等。
“不管是对普通百姓，还是有家世的士族门阀，战祸都是倾家之祸，自元康元年到今日，被族灭的士族有几十之数，而嫡支被毁者更是数不胜数，”她扭头看向王导，“幸而当年我从石勒手中赎出二娘和四娘，不然你们王氏也要失嫡了。”
王导心中一凛，立即跪下感谢。
赵含章伸手扶住他，哈哈大笑，“不必谢我，能得二娘和四娘相助，也是含章之幸，她们早报答我了。”
见王导和周玘还还不断回头看那两幅画，赵含章略一思索便将那幅《北风图》送给王导，《云汉图》送给周玘，“这幅《北风图》是打刘聪时缴获的，当初他将先帝掳去，宫廷的许多奇珍异宝皆被其掠去。”
打下刘聪之后，搜刮下来的东西自然属于战利品，赵含章只把粮食布帛和大部分金银放到公账中，其余则分给将士们。
赵含章当时没有拿金银，大多取了书籍字画，底下的人便自觉她喜欢，于是每到她生辰，傅庭涵的生辰，还有他们结婚的时候，甚至是各种节日，大多是书籍字画。
对曾越这样不太看重书籍的人来说，这个礼物真是再省心没有了，从自己的一堆战利品中选出一些东西来就好，不花钱，不操心，还能得对方心意，多好的礼物备选啊。
赵含章其实也不是非古籍字画不可，当初那么做，一是这些东西的确很珍贵，二是，大家都穷，金银最好用，其余器物也比较好变现，她不好跟手下的人抢这些热门的东西，就只能选这些冷门的了。
怎么也没想到就变成了她身上撕不下的一个标签。
不过，这两幅图她是真的喜欢，不然也不会挂起来时常欣赏了。
但相比两幅画，她更看重王导和周玘。
对自己看重的人，赵含章毫不吝啬投其所好。
所有人都说刁协为人不好，崇上抑下，只是为了权利而揣度上意，顺应上意，故称他为小人。
可他却能透过所有迷障看到事物的本质，江南门阀豪族的权势之盛，还在中原门阀世家之上。
或许是中原和北方连续二十多年的战争导致的，门阀世家对土地的控制没有江南那么强。
毕竟，到处都是土地，只是因为战乱而缺人。
到现在，八王、苟晞、匈奴汉国、石勒的政权，以及赵含章将这一方土地犁又犁，目前长江以北的地方，除了些偏远地区还有极小的坞堡存在外，所有坞堡都被捣毁。
本来深植于土地的门阀世家也早就灭族的灭族，南逃的南逃，流亡的流亡，可谓是四分五裂。
他们再回来，绝大多数都拿不回曾经的那份祖产了，所有田地皆归于国有，重新分配。
但对江南，她能将土地收回国有吗？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一个人可以深明大义的放弃自己的利益，成全国家和百姓，十个人，一百个人，十万人，百万人呢？
这其中，只要有一部分人不愿意，那就会兴起战争。
战争可以将秩序打破后重建，从江北现在的情况看，重建似乎很省力，可以更加自由的发挥，可将一座好好的城池打成废墟，重新组建起来，想要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何其艰难。
更不要说战争中伤亡的人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消失了。
赵含章不想死人。
所以刁协出的那个馊主意必定不能用。
如果她不是后世来的人，或许真的会陷入和江南门阀豪族斗争的泥淖中，但她知道，现在江南发展的潜力有多大，而不该只局限在现有的那些土地上。
想要从门阀豪族手中抢过土地，不只有强抢这一条路径而已。
赵含章问王导：“江南现在人口有多少？”
王导道：“每年皆有逃亡过来的人，不算未入册的流民，有户四十一万一千四百，人口一百六十八万七千余人。”
赵含章点了点头，“扬州乃古九州之一，范围极大，下辖郡十八，县一百七十三，这点人口还是太少了。”
王导：“这还是有大量北民南迁的结果，若剔除这些年南迁的北民，估摸要去掉八万户，整个扬州或许只一百二十万余人。”
赵含章：“所以完全用不上刁协的提议嘛，江南如今是地广人稀，除了现有的耕地外，还有大片的野地未被开垦耕作。”
她扭头和周玘道：“国与民犹如父母与子女，子女要供养父母，而父母要庇护子女，希望他们能富裕，家庭和美，将日子过好。”
周玘点头，“大将军比喻恰当。”
“尔等便是父母膝下过得最好的孩子，你们强大，为父母贡献最多，父母也不由的偏心尔等，但，它也希望其他子女能把日子过好，所以想你们帮衬一下其他过得不那么好的孩子，周先生以为呢？”
周玘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问，“大将军想我们怎么做呢？”
“父母虽然想你们帮衬一下过得贫困的兄弟姐妹，却也不会强抢富裕孩子的东西，以免家庭不睦，”赵含章道：“国库会拿出一部分钱来赎买土地，再将这部分土地分给贫户耕种，还请周先生回去后与各家商议一番，容国家赎地。”
周玘恭敬的应下。
赵含章道：“战事过后，江南军事需要人驻守，周先生是江南土生土长的人，对江南地势最为了解，由你镇守最适合不过了。”
赵含章要封周玘为扬州司马并奋威将军，兼任吴兴郡郡守，领扬州军事。
周玘愣了一下，问道：“那何人为扬州刺史呢？”
赵含章目光就看向王导。
周玘顺着看过去，目光一同落在王导脸上，忍不住大笑，“再没有比茂弘更合适的人了。”
赵含章浅笑，是啊，她怕派别的人去，江南那些门阀豪族能把人生吞活剥了。
琅琊王那么名正言顺，又带了大批兵马和官员过去都能不被他们看在眼里，她能用谁过去治理江南呢？
而交给江南本地门阀豪族，那和之前江南半自治的状态有什么区别？
所以还是得交给王导。
他已经在江南打开局面，又是北人，加上他的才华和理想，最合适不过了。
“王先生可愿应我所召？”
王导压住心中的激动，躬身道：“敢不应从？”
他对江南还是很有感情的，而且他对江南早已有设想，还以为离开之后他心里的那些设想全都没用了，没想到赵含章还愿意把江南交给他治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休沐回朝的第一天，旨意就不断的从宫中出来。
赵含章命王导为扬州刺史，周玘为扬州司马并奋威将军，兼任吴兴郡郡守，领扬州军事，命俩人半个月内到任。
也就是说，俩人最多还在京城待七天，就要赶紧上任去了。
除这俩人外，赵含章还任命了不少江南来的有才之士，但多放在江北地方任职，或者就留在洛阳，没有让他们回江南去。
反倒是又从朝中挑选了不少官员去江南。
江南的捷报不断传来，跟着王敦造反的郡守、县令等各级官员殒命的不少，便是不死，赵含章也不会容他们再留在江南，这些地方都可以换上新的郡守和县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鱼肉乡里，贪赃枉法，名声已经坏得她都听到的官员也被一一问罪替换。
比如吴兴郡郡守陆静，他是陆元堂弟，名字有个静字，人却一点儿也不好静啊。
他就是撑在吴兴郡上空的一把巨大黑伞，只要讨好了他，豪强权贵不管在吴兴郡做什么都被他庇护。
琅琊王几次想要替换掉他都没成功。
陆静爱珍珠，海珍珠在海里很深的地方，他就强迫渔民，每一里都要上交一定数量的海珠，否则都要被刺字收监。
为了完成任务，每个村每年都要挑选出捞珠人下海捞海珠，下海的人都不长寿，不说死在海里的，有的人已经带着蚌浮上来，过不了多时就七窍流血而亡。
赵含章知道这是压强的原因，但在沿海一带，渔民们认为这是冒犯了龙王。
认为是他们偷盗龙王的海珠，所以龙王给他们的惩罚。
为了逃避这项任务，不少渔民选择背井离乡成为流民，海边的渔民不够，任务就被摊牌到其他村落的村民身上，可以说在吴兴郡是民怨沸腾。
琅琊王因此甚恶之，几次想要问罪陆静都被陆氏挡下。
这次，赵含章更直接，命周玘为吴兴郡郡守之后，当即电报元立，让他捉拿陆静，当街斩杀以平民愤。
元立记仇得很，他刚脱身就投入到围剿王敦的军事行动中，即便他身上还有伤，但抬也要人抬去，王四娘劝都劝不住。
他探得王敦的家底都往东去了，想要绕过豫章郡南下，当即就带一支大军去追。
而此时，祖逖也率领大军南下，和王四娘一起堵住了王敦向北和向东突围的路，同时策应元立。
也就是说，此时敌我双方的大军一窝蜂的堵在武昌、宣城、新安、鄱阳和豫章五郡里。
元立和祖逖的大军距离吴兴郡最近，往东北去一些就是。
因此，元立收到电报后，当即点兵，和祖逖知会过后，他带着五千人便进入了吴兴郡。
他派人提前给陆静报信，“就说大军粮草有缺，我来筹措粮草，想要见一见吴兴郡郡守。”
令兵领命而去。
陆静没有任何防备的就来见元立，陆氏派了陆元上洛阳，沿途回馈的信息还不错，赵含章比琅琊王对他们更宽容，也更看重。
所以陆静抱着交朋友的心来见元立，虽然他心底很看不起元立这等家奴出身的官员，可谁让他是赵含章的心腹呢？
他一来，元立就把人扣住，然后出兵把刺史府给围了，把该抓的人都抓了。
元立就是搞情报的，搜查证据，审问犯人是最拿手的，何况，暗部无处不在，他在江南经营两年，对这位吴兴郡郡守的事迹没少耳闻。
他本就不是好人，讯问其他官员还要顾忌一下赵含章的看法，对陆静，他就可以放开了。
他相信，对陆静用刑，赵含章就是生气，也不会气很久。
元立亲自去行刑。
一个晚上都没过去，他们证据还没搜出多少呢，陆静自己招供了。
不仅把他这些年搜刮的财物藏匿点都招了，还供出好多东西，其中最让元立高兴的是他和陆元，以及他和王敦的信件来往。
这可比他鱼肉乡里的罪名还要大啊。
元立拆开从暗格里取出来的信，看了一遍后哈哈大笑起来，凑上前温柔的看着陆静：“原来你们陆氏想和王敦一起谋反啊。”
陆静在他轻柔的触摸下生生打了一个抖，反应过来自己招供了不得了的东西，连忙摇头：“没，没有，我们陆氏是在和王敦虚与委蛇，想要收集证据之后上交给朝廷，没有参与之意。”
元立伸手掐住他的脸阴冷的道：“当我是傻子吗，信是这一年陆续写的，最后一封信在二十三天前，此时王敦已经谋叛，朝廷可没收到你的自白。”
元立眼中全是兴奋，开心的笑起来，“我知道，你们陆氏和周氏一样，自琅琊王重用刘隗刁协之后，你们就一直被打压。”
“周氏的兵力被削减，被从长江沿岸排挤到吴郡一带，而你们陆氏好几块良田被出让给北边下来的世家，你们想和王氏、卢氏联姻，但两家一直推托不肯应，陆氏子弟在琅琊王麾下处处受限，上次陆元进宫见琅琊王碰见了刁协，因他职位比刁协低，所以被刁协强逼着行礼，还被刁协当众训骂，哈哈哈……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你们陆氏就决定反了琅琊王，跟王敦混了？”

第1218章 胆寒
陆静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元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当即给赵含章写信，将这些证据都交给心腹，让他们快马加鞭的送回洛阳，又通过电报给赵含章发信，告诉她这件事，然后道：“陆氏可灭。”
赵含章收到电报很是惋惜了一阵，若不是在此时就好了，这件事爆出来更早一点，或者更晚一点都好，现在……不合适啊。
赵含章压下这封电报，静等证据到来。
周玘领扬州军事，同行的江南门阀豪强大多是高兴的，这说明赵含章承认他们在江南的地位了。
只有陆元最不高兴，“他做吴兴郡郡守，那陆静呢？他是升迁还是调任总要有个说法，怎么就突兀的任命周玘为吴兴郡郡守？”
“会不会是为了离间周氏和陆氏？”
陆元：“哼，此雕虫小技怎配离间我们两族？”
“陆兄现在不就很不高兴吗？”
陆元强撑道：“谁说的，我现在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疑惑不解而已。”
他的疑惑很快就解开了。
元立的八百里加急第三天便送达洛阳，此时周玘和王导还未离开，他们难得来一次洛阳，自然要跟天下闻名已久的一些名士交流交流，加之跟着他们来洛阳的许多人都决定留在洛阳，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还有赵含章，他们也想多了解一下这位摄政将军，将来在朝政上才能更好的合作……
因此种种，俩人都未离开。
周玘已经见过陆元，表示他会和赵含章提及陆静的调任问题，他们同是吴人，在外就该多团结，不要受人挑拨……
周玘自己也怀疑赵含章此举是为了挑拨他和陆氏，但他不能拒绝这个职位，所以只能安抚陆元，并想办法给陆静找一个好的去处。
只是他两次见赵含章，每每想要提起这件事时就被赵含章给岔过去。
所谓事不过三，他今天打算最后提一次，如果赵含章还将话题岔开，此事就不能再提，只能想办法从别处探听消息了。
没想到今天他没被岔开话题，而是顺畅的说出了疑问，“……现吴兴郡郡守陆静当调任何处呢？下官总要与他交接。”
八王之乱时，一个州出现两个刺史，一个郡两个郡守的情况很多，都是你任命你的人，我任命我的人，或者前一个还没卸任和调任，后一个就已经到地方。
除此外，还有自领官职的。
至于地方最后花落谁手，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比如赵含章，她当初领豫州刺史，根本没上报朝廷，自己就跟前一任刺史领了，朝廷也任命了豫州刺史，但因她在豫州势大，新刺史都不敢去上任，生怕一去就没命，然后她就霸占豫州刺史这一职位了。
可现在不比当初，此时赵含章把控朝廷，朝廷的话语权已经很大了，显然，他是不可能和陆静去抢夺吴兴郡郡守之位的。
赵含章既然让他去当吴兴郡郡守，怎么也得把职位给他空出来吧？
赵含章：“你放心，陆静已被拿下，不日会被处斩，你一到吴兴便可直接上任。”
周玘惊吓，连忙问道：“大将军为何要杀陆静？就为了让下官接任吗？”
赵含章眉头一皱，一旁的赵云欣就呵斥道：“大胆，难道在周司马眼中大将军是这等不讲理的蛮横之人吗？”
“他陆静是什么好人好官不成？为私利强夺百姓田地，私加税赋，与豪强富商勾结鱼肉乡里……”
周玘心中吐槽，这种事在大晋难道是稀奇事吗？
而且陆静自己就是豪强，他不勾结自己才奇怪吧？这种人可以贬官，可以夺职，处理方法很多，怎能杀头呢？
还是在当地杀，都没拉到洛阳来审判，连给人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周玘觉得赵含章此举不妥，如果要杀陆静这样的人，那这天下有多少官员要被砍脑袋？
哦，江北的官大抵换了一番，但江南的官大多还是从前的风气啊。
周玘正要说情，一直留意他神色的赵云欣这才丢出最后一个理由，“……勾结王敦，意图谋反。”
赵云欣意味深长的道：“陆静和王敦来往已久，王敦谋反前便与他密谋要一同起事，从信件中得知，与他有同谋的江南官员及士族可不少。”
周玘脊背一寒，脚底好似踩空一般，整个人眩晕了一下……他也曾生此心，并和王敦有过暧昧期，皆体现于书信之中……
周玘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对赵云欣摇了摇头，这才道：“吴兴郡内百姓怨声载道，民怨已到我不能忽视之地，所以我命元立去查，谁知一查竟查出陆静与王敦勾结的证据。”
赵云欣将一个盒子捧上来，在赵含章的示意下交给周玘。
周玘打开看，里面是一沓信，不仅有王敦写给陆静的，也有陆元及陆家好几个人和陆静的信件往来。
虽然缺少陆静写的，但只看这些信件便可知，陆氏上下都在考虑跟王敦混，信中没少抱怨琅琊王信重刘隗刁协等人而打压他们……
几人还在信中透露，琅琊王软弱，恐怕争不过赵含章，还不如投奔王敦奋力一搏，说不定能为家族搏得一番锦绣前程。
周玘越看心越沉，说真的，他也曾有此打算，只不过他没来得及付诸实践，而陆静，他悄悄的给王敦提供消息，在他大军经过时还提供了粮草。
周玘握紧了手中的信件，心中百转千回，还是跪到地上替陆家求情，“大将军，之前江南前途未卜，不免人心浮动，但所有人都只敢在心中想，从未敢施于实际。世上之恶事，当论迹不论心，从信中便可知，给王敦提供粮草的是陆静一人的主意，陆氏上下并不知情。”
他道：“陆氏若知情，陆元也不会跟随我等北上来京了。”
赵含章颔首：“我自是相信陆元，也相信陆氏，所以我只命元立拿下陆静，而没动陆氏其余人。”
她扭头和赵云欣道：“请陆元和江丰进宫来吧。”
赵云欣躬身应下。
不多会儿，陆元和江丰都进宫来了，大殿里没什么人，赵含章将元立搜来的信件给他们看了。
陆元和江丰皆冷汗淋漓，脸色苍白。
此事和江丰没关系，可以说，江南四大家族中，江家是最早投资赵含章的，江濮可是跟着卢杨几家一起北上洛阳，早入学太学了。
但是，四大家族虽有争斗，却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要紧的是，这代表了赵含章对江南门阀豪族的态度。
琅琊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他一开始下江南，姿态摆得很高，想要他们去拜见他；
发现他在他们眼里啥都不是以后开始礼贤下士，宽和待人的拉拢他们；
待和他们有利益之争后又借着刘隗刁协之流打压他们……
这怎能叫他们不恨呢？
所以，赵含章也要走琅琊王的老路吗？
赵含章当然不走。
琅琊王一开始将权利让渡太多，以至于处处受限，在江南门阀豪族眼中，琅琊王是在和他们争夺利益，眼里心里全是利益，倒把朝廷的法度全忘了，似乎一切都可以用利益交换。
王氏和四大家族在江南侵占民田，私授官职，对琅琊王的政令选择性执行，就是泥人都要被磨出三分血性来。
赵含章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再在江南延续的。
她愿意为了江南的稳定局面虚与委蛇，徐徐图之，却不代表会毫无底线的后退。
趁着这次抓住了陆氏的把柄，她可以再和他们深谈一次。
这一谈就谈到了天黑，等周玘、陆元和江丰离开皇宫时，三人的脚步都有些虚浮，脸色微白，却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以及对身后这座皇宫的深深忌惮，眼中复杂不已。
赵含章当着他们的面把信全丢进火盆里烧了。
她不会借此问罪陆氏，江南所有门阀豪强，不管是有苗头参与王敦叛乱，还是已经投向王敦的人，她皆可宽容。
前者不追究，后者不牵连，也可保他们性命。
但，她要求从今以后，江南的门阀豪强都要遵守国家法度，并且，为了平息这次战乱，安抚百姓，各家都要放出一定量的土地，由国库赎回；
要无条件放出一些佃户，奴婢，容他们归乡……
向民间百姓提供一定量的赈济粮食，助他们渡过这个冬天……
最后，陆静要死。
赵含章的说辞是，“不是因为他为王敦提供粮草，参与谋反，而是因为他贪赃枉法，鱼肉乡里，致使吴兴郡民怨沸腾。”
这一次陆元没有表示反对，更没有说情，他特别温顺的答应了，可心里并不相信赵含章的说辞，他觉得她还是因为陆静参与了谋叛之事才杀他的。
在这些门阀世家的眼中，官当得不好，失职，贪污，甚至残暴，皆不是朝廷问斩的理由，只有谋叛，因为触及了朝廷的根本利益才是。
赵含章自然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也不非得让他们相信她的理由。
没关系，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纠正他们的看法，而且，此事只要民间相信是如此便可。
这一次，赵含章都没让驿站送信，直接电报告诉元立她的处理结果。
元立收到电报以后，将吴兴郡的下属官员抓的抓，关的关，直接军事接管吴兴郡，让人大街小巷的宣传。
没几天，吴兴郡乌程县聚集来大量的百姓，元立让人把陆静一路游街拉到菜市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人砍了。
百姓们看得热泪盈眶，尤其是被元立特意从海边找来的村民和渔民们，看到陆静人头落地，他们就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捶着胸口扬天大叫。
要不是他们嘴里喊着“杀得好，杀得好”，围观的人还以为他们在为陆静抱屈呢。
村民和渔民们又叫又哭，最后还冲破士兵们的防线，直接把尸体和脑袋抢了，他们要把陆静的尸首拉到海边去祭奠这些年因他而无辜枉死的家人。
元立都给吓了一跳，最后增添兵力把尸首抢回来。
砍陆静是一回事，要是连尸首都被抢去侮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本人是不介意和陆氏结仇，但大将军不行。
为了不让陆氏记恨大将军，元立不仅把尸首抢回来，还假模假样的当着陆家下人的面让仵作把陆静的尸首缝好，准备了一副棺材收殓。
最后还让一队士兵护送他们扶棺回乡，避开愤怒的百姓。
因此，这些下人回到陆氏禀报时还说了元立的好话，“若无元将军相护，只怕郎君尸首无存，我等也不能护送棺椁回乡。”
陆氏人愤恨不已，“那我等还要感谢他元立不成？若不是他带兵进吴兴郡诓骗子谧，子谧又怎会如此？”
陆静，字子谧。
但陆氏中也有人有不同的意见，“已经开棺看过，子谧身上的伤不多，可见没怎么受刑，他在吴兴郡太过妄为，我早前便提醒过，不要太压榨民力，我们是吴人，世代居于此，如此薄待百姓，便是当下忍了，总有一日也会报应在子孙后代身上。”
“这下挺好，未曾报应在子孙身上，他自己遭受报应了。”他道：“要我说，他死得挺好，百姓已恨得要啖其肉，辱其尸首，若还强压着，将来连累的就是整个家族了。”
大家都没再说话。
好一会儿才有人道：“听说赵含章在洛阳都听到他的恶名了，民怨沸腾，故此命元立进吴兴拿人。”
“那也该先审后杀，她见都不见子谧，直接下令杀人，还是当街砍头，如此暴虐，她真的能容我陆氏，容江南士族参政吗？”
“是啊，我看她心硬得很，投效她，还不如当初选择琅琊王呢。”
“闭嘴，琅琊王身边有刁协那等小人，我宁不为官，也不受那小人侮辱。”
“如此算来，还是王敦更合适。”
“慎言，家主还在洛阳，吴兴郡的事得让他知道，等他回信再议。”当即写信让人送去洛阳。
陆元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那天晚上从皇宫里出来后，第二天就催促王导和周玘一起回江南。
他得赶回去见陆静最后一面。
他想着，朝廷下发的文书再快时间也和他差不多，但复核执行总会有时间差，他想最后见一见陆静，好知道他还招供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哪里知道，赵含章没有发公文，直接电报杀人呢？
陆元正要渡江呢就遇上了北上报信的家人，拿着信件，陆元终于体会到传说中的那份胆寒。
赵含章的确有令人胆寒的能力。

第1219章 平息战事
周玘见陆元脸色不好看，不由走上前去询问，“怎么了？”
陆元将信收起来，沉声道：“三天前，元立当众处斩了陆静，差点发生民变。”
周玘惊讶，“民变？吴兴郡内会有人为陆静民变？”
陆元：“……是为争抢陆静尸首，元立派人将尸首抢回来了。”
周玘瞬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了，嘴巴张了又张。
见他一脸的一言难尽，陆元就挥手打断他要说的话，“不必为难了，闭嘴吧。”
陆元深深地叹息一声，“原来他在吴兴郡尽失人心到了这种程度。”
周玘是个端肃之人，他一般不讽刺人，可这会儿也忍不住了，“我以为陆氏尽知，毕竟他的名声已经坏到洛阳的人都有所耳闻，琅琊王三次想要换下陆静，你们陆氏皆全力保他。”
陆元：……周玘真的好讨厌呀。
不远处站着的王导见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好，终于忍不住上前来，找了个话题，“船已等候多时，我们登船吧。”
刚才陆家的人就是坐这条船过来的，此时船上的客人和货物都下完，这边想要渡江的人陆续登船。
王导用目光询问周玘，周玘也不替陆氏隐瞒，直接将陆静被处决的事说了，“应该是用了你说过的千里传音，元立才能这么快的处决，大将军还真是杀伐果决。”
这一手震慑人心用得好，没看陆元脸色都白了吗？
王导垂眸微思，就抬头与陆元道：“陆兄，赵大将军是个重诺爱民之人，她既说了既往不咎，那就是既往不咎，只是从今往后，朝廷对江南的民生法度会抓得很紧，你们陆氏又不缺那点财宝，何不松松手，让利于百姓？”
陆元冷笑道：“王刺史非一族之长，自然不知柴米油盐的花销有多大，一族之中，有富裕的，自也有贫困的，养他们不需要钱粮吗？”
王导被噎住。
周玘可没有王导的好脾气，直接讥讽道：“他们贫困，也未见陆族长你少饮一碗酒，少用一斛珍珠，而且，陆氏的族人贫困，与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凭甚将赋税重担推到他们身上？”
陆元本就惶恐不安，心中暴虐无处宣泄，闻言便发火道：“周玘，别忘了在洛阳时你承诺我的话，怎么，出了洛阳你就不认了？”
“我没有不认，只是你也别忘了，我之上有刺史，刺史之上有大将军，大将军上面还有律法呢，我容得你，茂宏宽容，可赵大将军未必会容忍，她今日可以处斩陆静，他日自然就可以杀你。”周玘冷冷一笑，“你们陆氏若再不改那些坏毛病，灭族之难也不过是她抬抬手指的事。”
周玘看向王导：“王刺史说是不是？听闻大将军的心腹元立去年就成了王家的座上宾，暗部势力遍布江南，他们手上有千里传音的密宝，我早上在街头吃了一碗面，远在洛阳的大将军中午便能知道此事。”
王导：……
他在周玘和陆元的注视下点头，“是。”
所以，陆氏在江南的所作所为，他以为能瞒得过谁？
陆元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见陆元眼中生怖，王导脑海中就不由闪现出他临出京的前一天被秘密请到大将军府见赵含章。
当时赵含章一身便衣，正坐着泡茶，很是随性的道：“天下九州，还是扬州最适宜种茶，不论是红茶、绿茶、黄茶、白茶还是黑茶，都可以在江南种植。如此包容的土地，百姓的忍耐度也很高。”
“但我们不能因为百姓能忍，就无视他们的苦难，不公平的对待他们，”赵含章道：“江南几大士族中，陆氏并不是唯一亏待百姓的，但他们做得最露骨，也最让人讨厌。”
王导只能道：“待我回到扬州，一定与陆氏详谈，约束他们，再不许他们鱼肉百姓。”
赵含章将泡好的茶给他倒了一杯，轻笑道：“他们听便罢，不听，自也有不听的处理方法。我不是琅琊王，全副身家皆寄于江南，所以要忍受他们违法犯罪，又反过来戒备有才之人。”
琅琊王弄不掉陆氏，却又因为江南几大士族同气连枝，所以反过来打压比较端瑾的周玘，典型的，柿子捡软的捏。
赵含章道：“我喜欢就事论事，谁犯事抓谁，不牵连无辜。”
王导：“大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要强硬一些，直接抓祸首，不必像从前一样避重就轻，只抓几个从属吓唬人。扬州，只是大晋的一个州，而你，是扬州刺史，你可以放开手去干，天塌下来，且有我顶着。”
这是王导为琅琊王殚精竭虑时都未曾听到的承诺，王导看着自信且坚定的赵含章感动又复杂；
而今日，看着身体微微发抖的陆元，王导的感受更加深刻，她说得不错，她的确有能力让他们胆寒，让他们知廉耻，知忠义仁爱，遵守律法，知道自我约束。
人就是这么奇怪，好言好语的劝说教导不起效，雷霆手段时，他们倒是能听劝了。
王导摇了摇头，转身上船，他得重新思考一番，要怎么和这些旧朋友相处，要怎么来治理江南。
战争，就快要结束了吧？
王敦应该要败了吧？
王导心中更复杂了，他既希望王敦投降，能被押送进京，到时候他可以向赵含章求情，至少要保住他一条性命；
却又希望他能战死沙场，如此人死债消，对王氏的影响能降到最低。
王导猜想的不错，王敦的确没坚持住，他前脚刚到建康城，后脚前线的消息就传来了，王敦大败，不仅他率领的亲军，还有迂回南下的主力部队也被围攻剿灭。
元立和赵实汇合，和穿插过来的赵申联手，南北夹击，把王敦的主力部队给圈住了，最后降者大半，只有部分溃兵逃了出去；
而另一边的王玄、王四娘兄妹和祖逖的主力一起大败王敦亲率的大军，王敦最后带了百来人突出重围逃了。
左敏平息战场上的混战后就要带人去追赶，被祖逖拦住，“王刺史和王玄将军早去了。”
左敏：“虽说他们有仇，但王敦毕竟是他们的堂叔，万一他们徇私……”
祖逖：“那头是米策的防线，他逃不走，再说了，他就算逃走又如何，他已被王氏除名，如今名声极差，江南百姓恨其入骨，他没有再作乱的基础了。”

第1220章 自刎
王敦自己也有察觉，一路奔逃，他发现他没有可以停留下来的地方，在前路被一支军队堵住去路，打转马头想要换方向时，一直追着他的军队也出现在了眼前。
王敦勒住马，看看左边的山，再看右边的还算平坦的野地，一眼无边，皆是过膝野草，不远处有一条河流经过，看上去很好逃，只要逃到河边再想办法渡河就行，但……
王敦突然没有了逃的想法，他坐在马上静等两边人到达。
王玄和王仪风出列，一前一后的围住他。
王敦看到他们兄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荡在山间回荡，跟着他的亲随皆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王仪风和王玄静静地看着他，面上没多少表情。
王敦笑得眼角渗出泪花，将胸中的郁气和意气都笑出来，他脊背微不可见的一松，随意的坐在马上和俩人道：“你们谁来取我的性命？”
王玄抿了抿嘴角，隔着王敦看了眼对面的妹妹，道：“你若肯降，我和四娘会向大将军求情饶你一命。”
王敦冷笑，“你说饶我，赵含章就能放过我？我是她摄政以来第一个起事的人，元立死在我的手上，哪怕是为杀鸡儆猴，她也不会放过我的。”
王仪风：“你果然老了，元立没死，他不仅没死，还把你的主力给灭了，你一点消息也没收到吗？”
王敦终于脸色大变，“那世儒和王应……”
王仪风：“此时应该已经被赵驹将军押解进建康城了吧？”
王敦见她如此冷血，忍不住恼怒，“王彬是你叔叔，王应是你堂兄……”
王彬，字世儒，是王氏宗族里少有的一个跟着王敦一起造反的人，没人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想反，他只是不服气王导被琅琊王如此对待，王氏被如此打压，所以才脑子一热带着侄子们去找王敦，为的是闹一闹，让琅琊王退一步。
谁知琅琊王如此不中用，他们才闹，他不努力平反，也不努力招安，竟然转头就投效赵含章。
而真心造反的王敦还抓了元立，惹来赵含章的大军。
王彬带着王应从主力中脱离出来，闷头向北逃，打算逃回琅琊去。
他们人少，队伍小，应该不会很受关注，而且他们应该也想不到自己会向北逃吧？
他打算躲两年，等风声过了再以王氏的影响力求赦免。
结果，他们就撞上了以逸待劳的赵驹，比王敦还更早的落网。
王仪风手中有电报，消息差不多是实时的，赵驹刚抓到人，没多久她就收到消息了。
此时就好心的分享给王敦，见他恼羞成怒，她便讥讽道：“叔叔这时候倒念起亲情来了，你杀我二叔时可有顾念兄弟之情？”
王敦立时不说话了。
他要是赢了，可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还可以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他现在输了。
既不占道义，又没赢，他还能说什么呢？
“想为你二叔报仇，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仪风冷哼道：“你已为瓮中鳖，我何必多沾一条人命？”
言罢，让人上去将王敦押下。
王敦见状，手中长剑猛地抽出指向要冲他来的士兵，大喝一声道：“等一等，王仪风，你想把我押到京城羞辱我？”
王玄：“四娘是在救你，她与大将军有私情，我们兄妹再以军功求情，总能保住你一条性命的。”
王敦眯眼，“你们不杀我报仇？”
王玄：“将你押回京城审判，还二叔一个公道，此仇就算报了，我和四娘为何一定要杀你？你亦是我们的叔叔。”
王敦沉默了一下后道，“外面的传言半真半假吧，我杀他是因为他执意要北上参战，也是因为他的嘴巴太臭了。”
他抬头看向王玄和王仪风，沉声道：“我放过他一次，只是他走了又返回，他天命如此，我不可不取。”
王仪风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愤怒的看着他。
王敦突然笑了一声，“今日，我亦命如当下，不可扭转。”
“替我转告茂弘，让他将来做事强硬些，别总是退让，他宽和，别人未必会领情，”又道：“也请告诉琅琊王，对他，我无愧于心，是他对不起我，对不起茂弘。我虽败了，却不是败给他，而是败给赵含章。”
王敦来回看了眼兄妹两，欣慰的叹息：“还是你们兄妹两有出息，将来王氏就靠你们了。”
说罢，横剑自刎！
王玄惊叫出声，“敦堂叔——”
王仪风脸色一变，眼睁睁的看着王敦在她面前自刎。
王敦亲随亦惊叫一声，连忙下马接住倒下的王敦，伸手去捂他的脖子。
王玄和王仪风也都下马跑过来，半跪在他身前看他，王玄从亲随手中接过他的脑袋抱住，也伸手去捂脖子上的伤口。
王敦睁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一言不发，闭上眼睛离开了。
王敦的亲随纷纷跪在地上痛哭出声，有三个一抹眼泪，起身抽出剑来便要追随王敦而去，被眼疾手快的王仪风抓住手，又一脚踢飞一个，撞在另一个人身上救下。
王仪风沉声道：“你们若真忠诚，那就将叔父的身后事办好，方为大忠。”
亲随一脸的泪，“我等叛贼，哪有资格送别将军？只怕还会连累家人，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王敦之所以自刎，虽有不愿进京受辱的原因在，但更多的是想把王氏从这场叛乱中摘出来，他死了，王玄和王仪风不必为救他而献出军功，王氏其他族人也不会被他牵累。
人死债消，赵含章还会用王氏的人，王氏就不会没落。
这些亲随也是这样的打算，他们都还有至亲的家人在，被俘虏回去，多半会被问罪，到时候牵连到家人就不好了。
王仪风：“你们只是从属，又不是主谋，大将军宽和，最多砍你们的头，不会牵连家人的。”
最后，赵含章连他们的头都没砍，她只问罪几个为首的人，其余人，要么被贬，要么被一撸到底，罚款后放回家里种地去。
而像亲随这些不能自主的低阶军官和士兵，连罚款的资格都没有，要么被吸纳进其他军队中打乱后整编，要么被放回乡里落户种地去。

第1221章 想弄祥瑞
这一场南征赶在过年前结束了，元立和赵实、赵申缴获了王敦大量的财宝，饶是赵申这等见识过富贵的人都看得目不转睛，更不要说赵实和元立等人了。
要不是有他们三人约束，底下的将士非得为这些财宝打起来。
赵实是个实诚的好孩子，他没有想过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甚至都没想过上交给祖逖这个主帅，他兴奋的和赵申道：“有了这笔钱，大将军就宽裕起来了，再不会与我们哭诉国库没钱了。”
赵申也点头，“治理黄河有钱了，庭涵应该可以回来过年。”
提起傅庭涵，赵申一脸的同情。
因为缺钱，为了鼓励民工和士兵们，傅庭涵一直在第一线，原计划他今年会在黄河边和士兵及民工们一起过年。
因为傅庭涵一直在第一线，这次治理黄河虽然很辛苦，工期又紧，但民间一点怨言也没有。
而也因为有傅庭涵在，至今没有因治理黄河而死亡的人，有不少人累倒受寒生病的，但也因为有傅庭涵在，药材一直管够，从上到下不敢克扣他们的药材，太医院还派了两个太医过去，分别候在上下两段，沿着黄河来回的巡医。
加上民间征召和聘请来的大夫，和军医们一起设立固定的医疗点，确保了劳工们只要生病就能找到大夫。
也是因此，南方在打仗，北方在大修黄河，民力被抽调一空，中原的兵力也被抽调大半，只有北宫纯和赵二郎的兵力完整，连石勒手中的大军都被抽去两万人跟着修黄河，而长江以北的九州一点不见混乱，民间也都是期盼过年的热烈气氛。
百姓们偶尔还要为赵含章祷告，希望她健康长寿。
大量的俘虏和财宝都要被先押到建康，然后才会被送入洛阳。
但在他们启程送入京前，赵含章就通过电报下达了处理命令，财宝什么的全都送回洛阳，而人，除名单上列举的人外，军职在校尉以上的，每人交十万钱自赎，命他们在一个月内领家人回到原籍，落户为庶民，所有权益等同庶民。
军职在校尉以下的，交由赵申处理，挑选可用之人编入军中，其余人等皆遣返回原籍，落户为庶民。
周玘等人都是第一次见电台，十来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看两个报务员忙碌的记录，翻译……
周玘板直的站着，但目光却不断的飘过去，还暗暗踮起脚尖。
周顗就要从心得多，他想看，直接上前把谢鲲挤到一旁，还挤了王导一下，一起盯着报务员拿着一个本本对照着数字翻译。
赵含章的命令很长，报务员一直滴滴滴的在接收，数字记满一张就递给另一人，然后沾墨记下一张。
赵含章将命令分甲乙丙丁都列好，足足发了三页纸。
不仅有对这些叛军的处置方法，还有对王导和周玘治理江南的一些要求，命令他们做好百姓安抚和赈济工作；江南的教育工作也要跟上江北，命各郡县都要开设官学学堂，一个县最少要有一所学堂，男女学生皆可入学……
又让周顗、周访、戴渊和甘卓等人随押送俘虏的队伍入京，她要亲自见一见他们。
最后一张纸被翻译出来，周顗愣了一下问：“我只是个小郎中而已，大将军为何要见我？”
周顗之前就是在琅琊王身边做个郎中，但琅琊王并不是只当他是郎中而已，经常会询问他政见，要不是他常喝酒误事，他早被重用了。
王导安抚周顗，“放心，赵大将军很和善，人很好的。”
一旁的祖逖也点头，“伯仁到时随我进宫，我向大将军举荐你，你的才能，不当只是在扬州做个郎中而已。”
元立瞥了他们一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和王导道：“每一州都至少有一台电台，这一台就是留给扬州的，这俩人也会跟着留在扬州。”
如今江南也收回了，对电台的控制可以适当的放宽一些了，赵含章不再隐瞒电台的存在。
如今，赵含章手中有千里传音的神器已不是秘密，连普通百姓间都有了传言。
所有人都说，这是因为赵含章天命所归，所以她才能得到这样的宝物。
别说普通的老百姓了，陆元等人也有此想法，他们凑在一起悄悄商议，“往前一百年，从未出过赵含章这样的人物，不说她的能力，只她手上的东西，便不是一般人可以得到的。老天爷让她得到了，天命当在她身上。”
“郭璞去了洛阳之后就兢兢业业的为她工作，听说现在身兼三职，竟然去太学里教学生们《易经》，他如此懒惰，要不是赵含章身上有奇异，他怎么会屈服？”
郭璞名声极大，有神算之名，所以当初王敦才会跑去绑他来给琅琊王和自己算命。
和他神算的威名一起的是他又懒又贪图美色的名声。
因为他懒，所以名利不能打动他，只有美色才能诱惑他稍稍驻足，但他对美色的要求可严了，而且审美不同一般人，至今没人能摸清他的点。
也没听说赵含章送他美人，或是她身边有什么美人啊，郭璞能被吸引在洛阳做苦力，不是因为赵含章天命如此，还能是因为什么？
所以陆元提议道：“我看今年过年就是个好机会，江北那些人跟着她打天下，南征北战，交情自不一般，我们江南本就落后了，此时再不奋力一搏，以后恐怕真的要被江北压死了。”
江丰：“我们本来就被江北压着，从未翻身过。”
顾荣本来脸色不太好的，闻听此言一下笑出声来，脸上的不悦一消而散，他拍了拍快要暴走的好友贺循，问陆元，“你打算怎么做？”
“弄个祥瑞吧，”陆元道：“请你们来就是商议要弄个什么样的祥瑞可以让人一眼联想到她？到时候由我们献上去，待她……我们也算有功了吧？”
顾荣，“现在扬州刺史是王茂弘，献上须得通过他，而他是江北人。”

第1222章 专治不服
陆元自信的道：“我会说服他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他素来宽和，一定能理解我们，而且，王敦谋叛，此时王氏风雨飘摇，他也急需立功，王氏和我们江南氏族的关系不错，我们可以绑在一起。”
顾荣摇头道：“王氏子弟陆续渡江，要么去洛阳求学，要么回琅琊，留在江南的只有五分之一不到了，他岂会为这点人就选择你？”
陆元还要说，顾荣就打断他道：“而且宣佩不会答应的。”
宣佩是周玘的字，如今周氏是江南名副其实的领头人，他不答应，陆元这事就办不成。
陆元一听到周玘的名字就恼怒，“他如今在赵含章那里出头了，又为周氏子弟谋了前程，自然不管我们死活。”
贺循与周玘交好，一听此言，立即站起来，甩袖就走，顾荣拉都拉不住。
陆元见贺循一言不发就走，恼了，扭头怪请贺循来的江丰，“他这人年轻时是个小顽固，现在老了是老顽固，你为何要请他来？”
江丰无奈道：“江南最聪明的人除了周玘就是他们了，薛兼在丹阳当官，请不到纪瞻和闵鸿，除了请他们二人，我还能请谁呢？”
一旁的人连忙劝慰，“江公说得有理，此事重大，是应该请几个人商议，我们不知赵含章性情，万一她没有此心，我们弄个祥瑞出来岂不是弄巧成拙，到时候……”
陆元冷笑，“如今她大权在握，便是以前没有，现在也有了。何况，箭在弦上，可不是她说不发就可以不发的。”
“她不更进一步，赵氏能答应？她手下那些谋臣能愿意将功劳拱手让人？”
只有赵含章更进一步，他们的功劳才能确定下来，才能荫及子孙。
她进洛阳只封官职，但以汲渊、北宫纯等人的功绩，谁不能封侯？
不过是因为他们皆效命于赵含章，非帝王，只有她更进一步，他们封侯，荫及子孙才是更顺理成章的事。
陆元心潮澎湃，心就跟沸腾的水一样激动不已，这就是他的机会！赵含章不像晋国君臣那样歧视江南士族，他要是能在此事上立一功，怎么也能为自己，为陆氏谋出一条大道来吧？
因为陆静被处斩一事，陆氏在江南的名声大受打击，最直接的影响是，他还没把地卖给衙门呢，就有大量佃农脱离，甚至有奴仆自赎其身。
哦，赵含章新下了一条政令，几乎和他们同时到达江南，天下奴婢，凡自赎其身时，东主不得阻拦，赎金不得超过奴婢卖身时的三倍。
而且，赎身后的奴婢可以自由选择是归家还是另立户籍，不论是哪一种，除本人外，其父母兄弟姐妹和夫家等，皆无权再卖其身契。
江北就不用说了，每出一条政令就有县衙和学堂四处宣传，让政令通达，想让人瞒住消息都不行；
而江南，王导将这条政令执行得很彻底，不仅命各郡县做宣传，还亲自见了他们，让他们命里正通知到户。
别看王导是扬州刺史，在江南，还是得看江南门阀豪族的，因为县衙里的吏，各乡乡正，各里里正多是他们的人。
毕竟是门阀，是豪族，所谓乡正和里正，挑选的不都是在当地有影响力的人吗？
而中国是宗族制度，有几个人敢不听家主的话呢？便是有那么几个，他们就可以完全无视家主之命吗？
所以，朝廷政令是否通达，还是得倚仗当地门阀豪族，这也是陆元等人一直很骄傲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们不同意，赵含章在江南的治理还是只能流于表面，毕竟，她目前可以控制得到的地方只到县官。
但是，赵含章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这是陆元等人最讨厌她，也是最佩服她的地方。
政令到达江南后不久王敦自刎，平南之战结束，只剩下收尾工作，或许是见王导主持推行都受挫，她干脆下令命元立和祖逖帮一帮王导。
祖逖就听命的派士兵们拎着个铜锣四处敲，将此政令宣传下去。
这些士兵们刚经历过大战，一身的血煞气和郁气无处发泄，咣咣的敲锣时发现心中的闷气也跟着发了出来，主要是，江南的这些平民百姓也很好玩儿，长得比他们北人娇小，有的地方说话软侬细语，吵架也跟撒娇似的；
而有的地方说话就跟夹着滚石一样，突突突的，说话又快又硬，撒娇撒得跟吵架似的，好好玩儿。
此地民俗风情也与北地也不一样，他们招待客人和过节时会吃一种很好吃的米糕，雪白色的，中间或点缀一颗红枣，或是放其它的干果肉，蒸出来，热气腾腾时，米香气扑鼻，咬一口，软糯甜香，恨不得把舌头给吞进去。
他们从未吃过如此精细的食物，咽下去时，就好像幼时母亲抚摸他们头发那样，心和胃都无比的熨帖。
刚经历了同袍战死，满眼血污的士兵们泪如雨下，捧着米糕呜呜呜的哭起来。
只是害怕这些士卒抢夺财物，而花费许多白米做了米糕款待他们的南人一愣，心中的恐惧消失，反倒生起了怜惜。
村里的大小媳妇们都被约束在厨房里，大小伙子们则远远的站着，来给他们送吃的是老头老妪，这是他们历经百年战乱，口口相传下来的智慧。
一个士兵开始哭，其他士兵便也跟着默默流泪，大家都低着头默默地吃着。
一个老妪叹息一声，抬手摸了摸一个士兵的脑袋，看着他稚嫩的脸道：“看上去比我孙子还小呢，你多大了？”
小兵咧嘴一笑道：“我十五了，已从军六年。”
老妪张大嘴巴，“你九岁就当兵了？”
小兵骄傲的点头。
一旁比他稍长一些的兵戳穿他道：“您别听他的，他九岁哪里是当兵，分明是军奴。”
然后告诉老妪这小子的传奇经历，“他九岁跟随家人出门逃难，走散了，然后就被东海王的人捕捉，要卖了当军饷，结果还没来得及卖他就打仗，他就被留在军中当军奴使，没两年东海王死了，大军溃散，他侥幸跟着剩余的士兵跟从了大将军。”
“他未满十四岁，按说是要清退的，但他死皮赖脸的不走，一定要留在军中，这不，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小兵很骄傲，“我有六年的兵龄了。”
“结果还只是个小兵，哈哈哈哈……”
小兵怒道，“那是因为先前我都在后勤，我现在上前线了，这次还斩首两级，这次回去就能升官了。”
老妪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温声问道：“大将军对人好吗？”
“好！”小兵道：“我再没有见过比大将军对士兵还好的将军了。”
“不仅对我们好，对百姓也好。”想到了什么，小兵从荷包里拿出半串钱，很不好意思的道：“这是今日我们的伙食钱，我等没想到你们会做这么好吃的米糕，不知这钱够不够？”
村民们没想到他们还会给钱，连忙推辞，但士兵们坚持给，“这是军队铁令，大将军要是知道我们吃拿百姓的不给钱会罚我们的。”
他道：“大将军说了，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百姓日子也难，今日我们路过要你们请饭，明日那支军队路过要你们请饭，一年里头，过个几日军队就能把百姓家底吃掉。全军上下，谁不是从百姓中来的？”
“所以军队纪律要严，我等遵守纪律，别人才会遵守，将来别的大军路过我等家乡时，对我们的父母亲人才会同样如此，这叫老吾老，幼吾幼。”小兵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虽然我的父母家人已不在故乡，但我想他们在别处也是一样的，我纪律严明，其他军队中的同袍也如此，他们在他乡便不会受军队滋扰。”
这一番话说的老妪眼泪都出来了，她抱住小兵一个劲儿的夸道：“好孩子，好孩子……”
然后和老头子们回村子，拿来更多的菜请他们吃。
士兵们哪敢吃那么丰盛的东西，推辞了，然后赶忙跑了，跑之前还回头冲他们喊，“家中有做奴婢的，可以凑钱把人赎了，赎金不得超过卖身时的三倍，你们记住了就和邻里说一声，传出去……”
不必他们特别叮嘱，他们也口口相传将这话传给邻里听，并鼓动他们趁着赵家军还在江南赶紧把人赎出来。
“他们肯定怕大军的，这时候赎人他们不敢说什么，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要是缺钱就和亲戚借一些，当年就是为了度过难关才卖掉儿女的，如今家中富裕一些了，又有机会，总得把人赎出来，不能让他们真的一辈子为奴为婢吧？”
这是对奴婢家人的宣传，元立则是直接带人去一些人家中做客，要求他们将中下阶层的奴婢和佃户集中过来，当面进行宣传。
这事要是祖逖干的，几大家族能当面将祖逖给轰出去，但面对元立，他们不敢。
元立身上还带着受刑过后的痕迹呢，盯着人时显得阴沉沉的，加上传说中他那些可怖的手段，面对他时，陆元等人没胆。
果然啊，君子好得罪，小人多忍让。
元立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在各豪族之间宣传赵含章的政令，这可比王导去做各家主及里正的效果好多了。
不少有心思的奴婢都开始想办法自赎，或是送信给家人，求他们来赎身。
其中赎身规模最大的是陆家。
其他家的奴婢大多还在观望，虽然他们为奴为婢的日子不好过，但良民的日子也很一般，他们在对比。
如果良籍之后没有田地耕种，没有找到生存的途径，那还不如就留在大宅子里做奴婢呢。
只有陆氏，因为陆静被处斩，众人皆知陆静之恶，连带着，大家对陆氏的印象也极坏。
有儿女或兄弟姐妹在陆氏做奴婢的，其家人凑钱都要回去赎人；陆氏的奴婢也心生恐惧，总觉得主子们下一步就要害他们，所以纷纷想办法自赎。
奴婢如此，更不要说佃农了。
大量的奴婢和佃农脱离，陆元还不能强硬的阻拦，只能隐晦的威胁和利诱，但效果不太好。
几大家族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陆氏呢，陆元每每想起就都又气又恨，他不敢恨赵含章，就只能气自己，恨陆静。
最后将所有的气恼和恨意都给了元立。
没错，他很会自我治愈，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借口，而陆静已死，即便恨他，毕竟是自己的亲人，转念一想便也替他找好了借口。
自己和亲人都没错，那就只能是外人的错了。
赵含章太强大了，自不会是她的错，那就是祖逖和元立的错了。
祖逖且不提，最可恨的是元立。
但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对付元立，他在赵含章那里还啥都不是，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了。
陆元野心勃勃，势必要弄出一个惊艳全天下，让赵含章高兴的祥瑞来。
赵含章不知他心中所想，已经下令让大军分批离开江南，并在江南各郡留下镇守的兵力。
荆州此时还不算安稳，王四娘暂时不能离开，因此王玄带人押送王敦的棺椁及其亲随回京；
赵申则带着洛阳赵家军押送这次缴获的财宝回京，赵驹则是直接回兖州，祖逖也派左敏带大军回冀州，他则带着赵实去洛阳。
元立早消失了，他不听命于祖逖，因此祖逖也不知他的去向，不知他是继续留在江南搞暗部，还是回洛阳去了。
反正，大军慢慢退去，江南又恢复了一片安宁，年节也到了，街道上慢慢热闹起来。
洛阳则比往年更繁华，是几年以来过年最热闹的一年。
祖逖打马到京郊时都愣了一下，这和他上次离开的洛阳又不一样了，京郊附近建了好几处屋舍，其中一处是驿站，专门招待外地来的官员，以及赚商旅的钱。
祖逖乃外官，哪怕是得胜归来也不敢带大军来洛阳的，所以他只带了一百亲兵，赵申只比他早一天到，提前让人把财宝送进京，他则留在此处等待命令进京；
以及，等祖逖一起。
“大将军说要亲自到城门口接我们。”
祖逖一听眼睛微亮，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了。

第1223章 那就封个王吧
平南之战让大晋大片区域一统，南北政治正式连成一体，这是一件大功劳，当得她特殊对待。
所以赵含章亲率百官到城门口迎接，京城的百姓也来凑热闹，夹道相迎。
跟着祖逖征南的将军，只要回京的，都跟随他留在驿馆里，他奉命带上京城来的顾荣、贺循等人也暂时住在驿馆里，有礼部的官员来接洽，告诉他们明日要进京的时辰。
不错，这都是提前定好的，百官何时到城门口，他们何时出现在城门口都算好吉时了。
贺循在一旁听得连连皱眉，忍不住问礼部来的首官史骅：“陛下不来吗？”
史骅笑道：“陛下身份尊贵，在宫中等候诸位。”
贺循：“陛下既然不在，大将军迎接用王旗不合礼制吧？”
史骅道：“大将军总摄朝政，区区王旗，是王旗的荣耀，而不是大将军的荣耀。”
贺循就一句话：“不合礼制。”
史骅憋住，只能回去上报赵含章。
如今，晋国的礼法，北边是赵程为首，南边则是贺循为首。
赵含章特意请贺循进京，显然就是重用他的意思，所以史骅不能忽略他的意见。
赵含章一听，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还不是很黑就放下心来，“那就请赵叔父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
赵程：“请陛下出宫亲迎大军得胜归来便可。”
赵含章：“祖将军不会开心吧，既然是夸耀祖将军，自然要以他的喜好为主。”
祖逖不喜欢晋帝。
而她也不想让小皇帝去独领此功，此一时彼一时，这时候已经不是可以谦让的时候了。
看出赵含章的意思，赵程道：“大将军既然要符合礼制，那就得遵照礼制来，要么请陛下出迎，要么撤掉王旗。”
赵含章垂眸想了一下，直接道：“本将要个王位不就好了？程叔父觉得夏王这个称号如何？”
赵程瞪圆了眼睛，坐在一旁听他们叔侄说话的汲渊一下被口水呛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大殿里只有汲渊的咳嗽声，赵含章和赵程都默默地看着他。
汲渊咳得脸都红透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淡定的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和嘴巴，对上赵含章和赵程的目光，淡淡地道：“大将军，夏这个字太大，寓意中国，从古至今，无人敢取用此字为王号，您出自豫州，当取用豫为王号。”
赵含章：“华这个字也可以。”
汲渊再次拒绝，“华亦是中国之意，取自始祖华胥，将军虽居功至伟，但也不合适，当取豫字。”
华胥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被称为始祖，所以后世人基本认为华夏的华就取自她的这个名字。
豫王是挺好听的，但豫国不好听啊，还是华国和夏国好听。
汲渊觉得女郎什么都好，就是太没有敬畏之心了，这么大的字，她怎么弄压得住呢？
她再天赋异禀也不行，这世上就没人能取这两个字，“大将军为何不请郭璞来卜算一卦呢？”
赵含章是听劝的人，虽然她觉得自己厉害，却不觉得自己能厉害到天下无敌，所以她找来郭璞。
一旁的赵程叹息一声，提醒到：“此时封王是不是太迟了，人明日就要进城了。”
赵含章：“一道旨意的事罢了。”
赵程无言以对。
郭璞被找来，才听了一个开头就直言道：“取豫字，华和夏，噗，取新国号时或许能考量考量，否则以此两字为王号，只怕封王之人将命不久矣。”
这大殿里就只有汲渊和赵程、赵云欣，郭璞也干脆，直言道：“大将军的字中有水有火，本是相克之义，但您命格贵重，八字重火，因此水不能克火，反而能中其之烈，使人平和，此时再取豫字，豫乃土性，火生土，土生金，金又生水，只取这一个豫字，便对您将来助益良多。”
汲渊又提醒道：“大将军出自豫州，又更合适了。”
这种说辞让郭璞嗤之以鼻，这和自己出生何处有什么关系？
真要论出生地，那她取华和夏都可以，豫州乃中州，本也是古华夏之地。
取王号就该从八字和五行上来论。
赵含章被说服了，想了一下后道：“那就取豫字吧。”
赵含章看向赵云欣。
赵云欣立即去拟旨。
圣旨拟出来，汲渊审过没问题，便亲自书写，抄在圣旨上，赵含章看过，当即哐当一下盖上玉玺，然后递给赵程，“这下可以了吧？”
赵程：“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将此事记上的。”
赵含章一听，立即左右转头，问道：“著作郎王浩呢？”
赵程眉一皱，提醒道：“若害史官，那就不只是遗臭万年的事，会激起士族的反意。”
赵含章：“程叔父误会了，我是想要王浩在场详细记录，史书嘛，还是应该详尽一些的好，以免后人不知内情胡乱猜测。”
她不怕后人知道真实的她，她怕后人乱给她加东西啊，身为后世的图书管理员，她可摸到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历史记载了，考古之后，大多被证伪。
但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尤其是历史辟谣又更艰难些。
所以赵含章不介意著作郎记录下他们现在的对话，反正这些起居录都是要封存的，得等她死后才开出来。
到时候她已经死了，是非功过自有后人来评。
只要评论的是真实的她，不论是褒是贬她都接受，可要是虚假的……
赵含章想想就觉得不开心。
见王浩被排除在外，赵含章还挺惋惜的，此时再把人叫进来也没用了，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演一遍吧？
赵含章叹息一声，和赵云欣道：“下次别把人拦在外面了。”
赵云欣应下。
“此事就这么定了，”赵含章道：“还请程叔父让史骅再走一趟，明日他们照常进城。”
赵程沉默片刻后躬身行礼后退下。
史骅听说赵含章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荣升为豫王，也不由沉默许久，然后一言不发的朝他的主官行礼后退下。
消息给到驿站，驿站里的人，不管是赵申、赵实等赵含章一系的人，还是顾荣、贺循等南人皆沉默了。
只有祖逖听说后哈哈大笑起来，畅快的道：“就当如此！”

第1224章 美男子呀
他打仗安定天下，可不是为皇宫里那个做不了一点主，只会缩起来瑟瑟发抖的小皇帝打的，他是为天下未来的安定统一打的。
为了延续这种安定统一，天下必需一个雄主领导，小皇帝，或是凡姓司马的皇帝都不合适。
他们家没有足够的威望，足以让天下士族和百姓信服。
信不信，只要赵含章移权给小皇帝，立即就有人造反。
德不配位，天必亡之。
祖逖还嫌赵含章封王的动静太小了，道：“我们进城是小事，大将军封王才是大事，不应该主次颠倒。”
他向史骅建议，“还请豫王在宫中稍候，我带众将士进宫为豫王庆贺。”
史骅：“大将军封王就是为了以王旗迎将军入城，将军不授，岂不是辜负了大将军？”
坚持要他们第二天按照预定好的时间和规格进城。
赵申也迅速回过神来，“何必扭扭捏捏的，等我们进城，再劝大将军办一个隆重的封王大典就是了。”
“谁封王了？”一道声音突然在大门外响起，众人回头，便见元立正拿着马鞭脸色阴沉的走进来。
众人收回目光，低下头去不看他，贺循都移开了目光，偏头看向一旁。
赵申和祖逖却不怕他。
祖逖问道：“你不是早就启程了，怎么还落在我们后面？”
而且元立轻车简从，应该比他们更快才对。
元立道：“我去泸州取一些东西，路上耽误了一下。”
赵申则盯着他脸上的疤痕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你得把疤痕治好，脸上留疤会破坏你的面相，坏财运。”
元立本来不以为然，一听破坏财运，当即皱眉，问他，“你有好大夫推荐吗？”
赵申道：“找太医吧，最好的大夫了，这疤痕是有些重，也不知能不能完全治好。”
元立眉头紧皱，决定回去就求赵含章请太医给他治伤。
心中做好决定，他把话题拉回来，“刚才你们说谁要封王了？”
他怀疑的看向祖逖，总不会是祖逖吧？
但凭什么，此次他功劳也不小。
赵申道：“大将军，大将军晋封为豫王了。”
元立一听安下心来，点头道：“大将军的确当为豫王。”
豫这个字多好呀，一听就是好字。
天黑了，元立第二天就跟在祖逖身后一起进京，赵含章已经领着文武百官等在城门口了。
飘起的旌旗中有趙字军旗，还有王旗，随风猎猎而响，祖逖打马上前，离赵含章还有百步远时就勒住马，下马后疾步跑上前，高兴的抱拳单膝跪地行礼，“末将拜见大将军，平南之行幸不辱命！”
赵含章也高兴的迎上前几步，把祖逖扶起来，“平南一战，天下归安，将军居功至伟。”
她目光扫向他身后的元立、赵申等人，笑道：“尔等也是，两江百姓欢欣鼓舞，今日宫中设宴，本将要为尔等敬酒。”
元立等人连忙躬身，“不敢。”
赵含章亲自拉着祖逖上马，一起返回城中。
京城百姓夹道相迎，看到英武的祖逖纷纷挥手大叫起来，刚刚县衙传令，为了庆祝大军大胜归来，从明天开始一直到除夕那夜，宵禁推迟到子时。
且开放街道两旁的空地。
这意味着普通老百姓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京城街道上摆摊了，不用交摊位使用费。
虽然一些街道边摆摊不用交钱，衙役也不会驱赶，但那边人流量很少，又远，百姓们总觉得不方便。
百姓们是真的欢欣鼓舞，冲着骑马走在最前面的赵含章和祖逖就嗷嗷叫，然后丢下来的花枝和手帕都落在了后排年轻俊美的王玄和赵申头上，脸上。
尤其是王玄，他可是能和卫玠齐名的美男子啊，自洛阳重建后，王玄就未再回过洛阳，京城的女郎们就没见过他。
京城的美男子中，傅庭涵虽榜上有名，但他是赵含章的人，女郎们就看看，可不敢冲他扔花枝；
赵申也在榜，但他嘴不好，且女郎们经常见他打马从大道上过，早已审美疲劳。
但他单身，又前程远大，女郎们决定暂时容忍他，所以这次不少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但猛然一看，骑马走在他右侧的王玄实在是太耀眼了，此时女郎们还不知道他是谁，但不妨碍大家喜欢他。
于是一边叫着，一边以高深的投技将手中的花朝他砸去，砸完了花就砸手帕，不过瘾，就把身上带的玉佩、玉环等一并砸过去……
两边投掷来的东西就跟下雨似的咚咚砸过来，劈头盖脸砸在王玄和赵申脸上头上，祖逖一夹马肚子快速往前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现在的小女郎啊，越来越大胆了，不过挺好，有年轻人的朝气。
回头，才发现赵含章也刚从后面收回视线，眼中和他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
俩人目光对视上，都不由一笑。
骑马走在最左侧，与他们同行的元立被一块玉佩误伤，他眼疾手快的接住第二块玉环，脚尖轻点马肚子，随后轻轻一扯缰绳，马儿便急忙上前两步后停下，依旧是落后赵含章和祖逖两步，却比赵申和王玄往前一个马头。
不过此时也无人留意就是了，大家都哈哈大笑着看被淹没的王玄和赵申俩人。
刚和赵含章相视一笑收回目光的祖逖不动声色的偏头看了眼元立，都知道赵含章身边的亲卫之首多是她的旧部曲出身。
而她的旧部曲全部为骑兵出身。
元立之前一直在江南，他听说过他手段残忍，天下信息少有能瞒过他的，却不知道他骑术也这么好。
等他们到达宫门口，王玄和赵申就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赵实几个年轻的将领凑上来，哈哈大笑着从他们身上捡下不少玉佩、玉环和手帕……
他们头上散落的花瓣和花枝却没动，不仅他们没动，几人还拉住他们俩人的手不许他们动，“这可是招桃花，要留着的。”
俩人脸上都被东西砸出印子来了，他们上战场都没伤脸，得胜回京却伤到脸了，简直丢人！
男子们却觉得这是荣耀，笑道：“回头请赵正画一幅画流传下去才好。”

第1225章 辞官
王玄和赵申不说话，祖逖也抽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如此才俊，当不可让女郎们失望，应该早日成家。”
赵含章也回头，点头道：“是要成亲了，现今人口少，他们又正当年，也不缺钱，怎么能不以身作则呢？”
王玄和赵申一脸僵硬，他们可没考虑过成家。
俩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想要死道友不死贫道，目光炯炯对上，考量了一下，觉得可能斗嘴打压不下对方，反而会两败俱伤，于是又把话憋回去了。
俩人同时扭开头去，趁着人不注意才狠狠地将头上花枝、花瓣等取掉丢下。
赵实等年轻人发现后还惋惜的吁了一声，人多声音大，在皇宫中回荡，他们或许也发现了不妥，互相责怪打闹起来，气氛欢快得不行。
有候在一旁的内侍小声提醒他们宫中当肃穆，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众多欢笑声中，就没几个人听见。
内侍小心翼翼的去看走在最前面的赵含章，见她面上并不见气恼，便知她是容许的，这才默默地低头跟随，没有再劝。
一直到大殿台阶下，赵含章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眉眼带笑，轻声斥了一句，“宫中肃穆。”
众年轻将领这才停下，互相整理了一下衣袍，一脸恭肃的跟在她身后走上台阶。
殿外候着的内侍看到他们上台阶，立即回身跑去找坐在门槛上的小皇帝，“哎呦陛下，您怎么又坐下了，大将军和诸位大臣已经上来了，您快来迎接。”
小皇帝叹息一声，撑着膝盖起身，抬起手来让人整理了一下沉重的冠冕和繁琐的服饰，搀着人的手往前走了十几步，站到了台阶边上。
一低头就能看到赵含章和祖逖率文武百官从侧边走上来。
昨天赵含章自封为豫王的圣旨一下，便有人跑到他面前来哭，一副认为他命不久矣的模样。
此时，没有几个人再会因为赵含章尽力教导他处理朝政，学习大儒之术而认为她会把大权还给他了，但他们也不允许他偷一点懒。
该读的书还是要读，该看的公文还是要看，大朝会上还是会例行问他意见。
在他的学习和回答不尽如人意时又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小皇帝心中戾气渐生，忍不住嗤之以鼻，他要是能干了，只怕他们要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到时候怕是会比赵含章更恨不得杀了他。
赵含章领着文武百官走上来，小皇帝被内侍提醒了一下才扬起笑脸说欢迎词，勉励了一番祖逖等人。
赵含章率众臣与他行礼，见他眉眼间尽是疲倦，眼中还有不平之色，目光就扫过他身边的内侍，恭敬地拱手道：“请陛下移驾德阳殿，宫宴已经备好。”
小皇帝也不耐烦见这些将军，尤其是祖逖，他可以感受到祖逖对他的不喜，或者说，祖逖不喜欢任何一个姓司马的人。
他平等的冷视所有复姓司马的皇族。
小皇帝领着大家去德阳殿。
因为是南北统一，所以琅琊王也出席了宫宴。
宫宴并不是吃吃喝喝而已，至少赵含章主持的宫宴不是，年节将近，朝廷就要封印过年了，赵含章邀请祖逖留下来过年。
祖逖应下了，并道：“江南江北既归为一统，可否请大将军免去冀州部分劳役，再放一些士兵去籍归田？”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可。”
她扫视一圈，和众臣道：“我虽恨不得一夜间便起广厦万间庇护百姓，修万条道路以通民利，掘万条沟渠以利农事，但我更惜民力，这些年百姓都太苦了，也是该他们好好休息了，除大河决堤一类的紧急之务外，明年正月初一至重阳之前，各地皆休养生息，能不发劳役就不发劳役。”
“将来各地再征发劳役，须得在农闲之时，一年一户出一丁，时间在半个月内，郡抽县役，不得超过县役丁的三成，县抽里役，不得超过其役丁的六成。”
“一户三年一轮空，不得连续三年从一户之中抽调役丁，”赵含章顿了顿，没想到更具体的了，便扭头问汲渊，“汲侍中可还有补充？”
汲渊：“各郡县修缮衙门，宅邸等利官之举，不得抽调民役，自出财物请派民工，修桥铺路、水利等利民之举也推荐雇佣之道。”
赵含章颔首，琅琊王才投效，王敦还没死呢，他们就已经商量好，未来两年要与民休息，尽量少安排服役了。
既然要减少征发劳役，那这百废待兴的天下怎么办呢？
自然是要朝廷花钱，各地刺史府、郡守府和县衙花钱了，本来这项国策新年后也是要发布的，祖逖既然问起，话赶话都说到这儿了，干脆就把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公开，也让文武百官们准备准备。
祖逖是没意见的，赵程却觉得她只是换一个方法剥削民力罢了，于是不高兴道：“大将军既然要与民休息，那就该停下这些会耗费民力的建设才是，雇民修建和征发劳役不都是让他们干活吗？两者有什么区别？”
赵含章：“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一个有钱拿，一个没钱拿。”
赵程愣住，好一会儿才道：“如今朝廷很得民心，只要各学堂和衙门与民细细解释，我想他们愿意不收钱也要将道路、桥梁和水利修建好，既然都要百姓劳累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为难国库和地方衙门呢？”
“现今国库和地方衙门都没钱，他们要支付给民工的钱财也是要从赋税中来，而赋税又从民出，”赵程觉得赵含章这样左手倒右手，繁杂了不说，还平白耗费了朝廷官吏的人力资源，所以他提议道：“你可征发劳役，但减免一定的赋税。”
这样，减免的赋税留在百姓家中，就相当于是出给他们的工钱了，还省了一道上交衙门的过程。
别看交赋税只是一道流程，这一道流程里的花销可大了。
需要衙役去收赋税，运输，入库，然后汇总，送往京城的，留在本地的，再出库放到各段，最后才按劳分到民工手上，每一步都需要人力，都会有损耗。
在赵程看来，这部分损耗是可以避免的。
赵含章听明白了赵程的意思，其实他想的没错，像他提议的那样操作的确可以减少损耗，百姓也有益处；
但，流通起来创造的价值会更高，自然，损耗扩大是不可避免的，但打工拿到工钱，和朝廷减免赋税让家里多余留一些粮食的心理是完全不一样，这种心理差异带来的消费观念也会完全不一样。
而且，赵程他太理想化，谁能保证，这样操作的损耗就比把赋税转一圈当成报酬发给民工少？
最最重要的是，不是所有的役丁都会来应征民工，也不是所有的民工都是役丁，他们要给敢闯敢冲和勤奋聪明的人留一条晋升之路。
谁能说这不是一个机会呢？
可是，她要怎么和翩翩君子似的程叔父讲明白这种东西呢？
赵含章想了好一会儿后扭头和小皇帝说：“陛下，我看学堂新列的学生应读的书单中有几本书的内容有个别相重，且我看学生们年纪都不大，没必要过于压迫其学习的时间，不如减少一个书目，命太学博士新编教材，以后可减少这样的情况发生。”
“除书外，学生的礼乐射御也不能落下，当增加这些偏重，不如给他们多添加一趟礼乐？”
小皇帝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赵含章笑道：“陛下的课也跟着他们改一改吧，减少一趟儒课，增加一节礼乐。”
小皇帝微微精神了一些，颔首道：“可。”
赵含章又道：“我看陛下近来很勤勉，学习有所进步，这一年来，即便是生病也要上大朝会，实在是太辛苦了，作为皇帝还是应该劳逸结合，我看以后的作业还是少一些，可以让太傅们将课上得通俗易懂一些。”
“陛下的年纪学习《大学》和《中庸》还是困难了一些，以后，每天上午的小朝会您可早退一个时辰，由您自由安排，朝政上若有要紧事，臣再派人去请您相商。”
小皇帝一听，眼睛大亮，耷拉的脑袋腾的一下抬起来，整个人都昂扬兴奋起来，“真的？”
赵含章含笑着点头，“真的。”
皇帝高兴不已，顾不得身份，连声道：“朕谢大将军体贴。”
见小皇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整个人的状态与之前判若两人，不仅赵程，其他朝臣也看懂了。
自己通过努力得到的，和大家都有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朝臣们看着兴奋不已的小皇帝，已经能想到他得到每日一个时辰的假期后会怎样放松自己了；
民间那些只能做苦力的百姓，他们通过努力拿到朝廷发的工钱后会怎样高兴的去安排这笔钱呢？
而机敏的朝臣已经想到另一层去了，他们看看沉静的赵含章，再看一眼傻乐的小皇帝，暗道：赵含章要开始减少小皇帝接触政务的时间和权利了，那她何时会完全取代小皇帝呢？
祖逖也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小皇帝，嘴角微翘。
宫宴散去，赵含章往宫外走时，见赵程低着头一脸沉思的走在她前面，走得极慢，明明她还留下和小皇帝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呢。
以为他还没想通，于是上前道：“程叔父，朝廷官员家中的私产也是要缴纳赋税的，今年国库空虚，您说我要是和百官说我发不出俸禄，只能减免他们相应的税赋，您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还沉浸在自己想法中的赵程没细想，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能行？国库要实在没钱可以先欠着，也不能用此法，否则……”
赵程说到这里一顿，这才明白赵含章的比喻，于是抿了抿嘴角道：“你分明有更好的比喻，却没有用，为何要以陛下为喻？”
赵含章：“程叔父以为呢？”
赵程左右看了看，见漫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们叔侄二人，卫兵们十步两人的站立在左右，他确信，即便他说错了话，这话也传不出去，这一条宫道上的人当都是她的人。
赵程叹息一声后道：“陛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他的确没有很高的才智，也没有雄心壮志和文韬武略，可他也从未有过坏心。”
赵含章道：“我会善待他的。”
赵程沉默了一下后道：“他在音乐上有些天赋。”
赵含章：“我家中收藏有一架琵琶，名为忽雷，回头我送给陛下。”
赵程就不再说话了。
少有人知道，小皇帝最喜欢的乐器不是常摆在殿中的古琴，而是琵琶，他偶尔会在礼乐课上弹奏，但弹得更多的还是古琴，所有的先生都说小皇帝的琴音好。
赵程也是因为看到过小皇帝翻找琵琶琴谱，才猜测他喜欢琵琶。
赵含章日理万机，能察觉到小皇帝的真正喜好，要么他身边有她很信任的聪明人，要么，她自己平时就很注意观察小皇帝。
赵程沉默的往外走，在上马车时还是没忍住，“我想辞去官职出去游历。”
赵含章从曾越手中接过缰绳，闻言扭头看向已经一只脚踏在马凳上的赵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后点头道：“好。”
赵程舒出一口气，这才扶着车夫的手上车。
赵含章也翻身上马，骑马跟着车后，直到将赵程的马车护送回到赵府，看他的马车进去后才打转马头回家。
一进门赵含章就把缰绳丢给亲卫，对曾越挥了挥手便大踏步往后院去。
因为快过年了，听荷让人在院子里挂了不少红灯笼，为了省灯油，灯笼都是隔好几盏才点一盏的，等她回来就灭掉。
但此时，整个院子的灯笼都点起来了，院子里还有人影走动。
赵含章一脸疑惑的走进去，院子里正背对着她的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看到她就笑了一下，“回来了？”
赵含章脚步一顿，惊讶的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庭涵：“回来有两个时辰了，你正在宫宴中呢，我就没让人去打搅你。”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就上前去牵她的手，把人往屋里带，“先去洗澡吧，一会儿就太冷了。”
赵含章听话的去了。
等沐浴换好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傅庭涵才问她，“心情不好？”
回来时的不悦早消散了，赵含章道：“没有，我现在心情就挺好。”

第1226章 察事部
“你要的粮草我让人准备好送去了，现在半路上吧，怎么就自己回来了？是黄河出问题了？”虽然高兴能见到傅庭涵，她依旧担心黄河的现状。
傅庭涵给她搅了一碗蜂蜜水解酒，“黄河没问题，我想你就回来了。”
他解释道：“我现在移到成皋县，回洛阳快马只需一日，挤一挤就可以挤出两天来。”
赵含章：“然后住一晚就走？”
傅庭涵冲她笑，接过碗放到桌子上，“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看你今晚喝了不少酒，应该是高兴的，怎么回来时心情不好？”
别人是不高兴时喜欢喝酒，赵含章却相反，她不高兴时只爱喝茶熬夜，只有高兴了才想喝酒。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程叔父要辞官。”
傅庭涵微讶，“为什么？”
赵含章：“我减少了小皇帝参政和学习的时间，现在南北已经统一，我和他都不用那么辛苦了。”
不必辛苦的假装忠君爱国，不越雷池一步，她可以做的事情更多了。
傅庭涵：“程叔父是君子，小皇帝虽然笨拙胆小，却还算勤勉，加上他心性不像他那些亲戚那样残暴，所以程叔父对他产生了感情。”
“他离开一段时间也好，度过这个时段也免得你们将来心生嫌隙，”傅庭涵道：“虽然程叔父一直在民间游学，知道民间疾苦，但他似乎从未亲自问过老百姓的想法，这次就当是他游学的新开端。”
“你不是一直说，程叔父有成为教育大家的潜质吗？有些东西你得让他自己想通，然后才能把道理教授给学生们，给你培养出更多的人才来。”
赵含章点头，心里更舒服了一些。
傅庭涵摸了摸她的耳垂，笑问：“高兴了？”
赵含章问他，“你真的明日一早就走？”
傅庭涵犹豫了一下道：“最迟后天一早就要走了，今年修理河道的士兵和役丁都不能回家过年，我得陪他们一起。”
赵含章一瞬间有一股冲动，“我也去黄河看看。”
傅庭涵：“洛阳怎么办，现在人心未定，你得坐镇洛阳，你走，汲渊那里都不好过。”
赵含章垂眸思考，躺倒在床，“此事暂时搁浅不议。”
傅庭涵回来的事没有宣扬开，他也没出门，赵含章第二天上午分别见了祖逖等将领和顾荣等人，然后就急忙赶回将军府，在将军府里见元立。
元立一早就去情报部门上班了，傅庭涵回来的消息可以瞒过别人却瞒不过他。
所以到了大将军府，赵含章还没回来，他就先去拜见傅庭涵，“郎君，高诲和赵昌一行人现在代国，今年不回洛阳吗？”
傅庭涵愣了一下看向元立，“你怎么知道高诲和赵昌？”
元立浅笑，“我知道的可多了，这一支商队生意做得极大，在洛阳城东西郊外各修建了两个大院子，当中都有一排的仓库，这么赚钱的生意，我不免多关注一点，我发现郎君一直有悄悄进入那两个大院子。”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傅庭涵道：“郎君和我们女郎历过生死，之前可以共患难，我想也当可以同富贵，郎君可不要让我们女郎失望啊。”
傅庭涵：“你既然查到了，就应该直接告诉含章，为什么要私下来找我？”
因为我怀疑这些女郎都知道，而且是她在背后指使。
求生欲让元立不敢去问赵含章，可求知欲又让他忍不住想要试探傅庭涵。
其实一开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些事应该让别人来做，这样即便女郎生气，倒霉的也是别人。
他应该再忍一忍求知欲的。
元立心思电转，立即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我和郎君也是……”
话音未落，他耳尖的听到了脚步声，连忙住嘴回头，赵含章大踏步进来。
元立连忙躬身行礼。
赵含章对他点点头，在首位上坐下，“都坐下吧，在家里就不必多礼了。”
傅庭涵走到赵含章的左侧坐下，元立便在他对面落座。
赵含章让人送茶点上来便将屋中的下人全都遣退，这才道：“高诲这行人我知道，是我让庭涵授意他们在外积蓄力量和财富的。当时是想着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有竞争，会有更高的收益。”
元立额头微汗，连忙低头应是，“我不知那是女郎的人，所以派人详细的查了查他们，发现他们在代郡比伍二郎更受欢迎，和拓跋猗卢关系更好，所以……”
“所以你怀疑他们有异心？”赵含章笑了笑道：“你这么怀疑也没错，虽然这支商队是我授意所建，但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你既然查到了，那就继续盯着吧。”
元立惊讶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脸上没变化，正默默地坐着，见他看过来还一脸莫名的回视他一眼。
元立就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拿出一沓单子奉上，“女郎，这就是我从泸州搜出来的王敦藏匿的财物。”
赵含章接过，翻看了一下后赞道：“干得不错。”
她将单子放到一边，道：“我想设立察事一部，由你来担任察事使，依旧分明暗两部，你除了总管察事事宜外还兼领暗部事宜，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暗部事情不多，除了固定收集民声之外，我想由你们承建驿站，将来察事的人要放一部分到驿站里去。”
元立微楞，“驿站？”
怎么让他去做这样琐碎的活？
赵含章一眼便看出他的不服气，笑道：“你可别小看了驿站。”
元立：“我便是做情报的，知道信息传递有多重要，自然不敢小看了驿站，可……现在各地驿站废弛，一州能用的驿站找不出几个来，察事的人放到驿站里就给人送信吗？”
“驿站废弛那就重建，”赵含章道：“先恢复旧制，每三十里置驿，在察事部下设驿丞司，司下分建设、维护、管理、运营……”
“等一等，”傅庭涵捧着茶呆呆地问，“这不是该我们工部管的吗？”
元立本来觉得这些事既琐碎又麻烦，一点儿也没有深入敌后刺探消息有趣，但听傅庭涵如此问，立即道：“驿丞司是新设的部门，怎么就归工部了，女郎分明说了要归属于我们察事部。”

第1227章 规划图
赵含章提醒他一句，“修建驿站免不了要工部和户部帮持。”
巧了，傅庭涵是尚书令，六部之中他为首官。
元立立即低头，“尚书省已经统管六部，再把驿丞司放在六部之下，事务繁忙，郎君能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傅庭涵也不是要争权，能少管一些俗事他自是高兴的，他就是单纯好奇，驿丞司一听就该工部管啊。
赵含章明白他的疑惑，冲他笑道：“驿丞司乃新建之部，曾归为兵部，也曾独立，在本朝则是归属于中书省，但现在有了电台，将来电力发展起来，制造工艺更加成熟的时候，各个驿站是可以配足电台的，所以我想把这个部门交给察事部来做。”
察事部，一个情报机构，现在国家周边外敌强盛，只是重要板块实现了统一，汉时打下的江山还有不少被割据在外呢，所以她需要它；
此是对外，而对内，国家内部门阀豪强林立，这世上有爱好和平，致力于国家和平统一的贤才，自然也有为一己私利，想要通过分裂来掌握政权的野心家，所以察事部另一个作用就是收集情报，发现危险，扼杀危险。
驿丞司通天下信件，还会招待路过驿站的官员、权贵和商旅，是收集信息很好的一个渠道。
且，有驿丞司在，可以淡化察事部在朝廷和民间的存在，和由察事而起的矛盾。
以元立的为人，朝中喜欢他的人不会多，甚至民间都不会有几个人喜欢他。
这是一把锋利的刀，赵含章会握好刀鞘，不叫他伤及无辜，但也要保护好刀刃，不让外部的力量把刀刃给磕坏了。
不过，此时元立还不知道驿丞司会是他的保护套，将驿丞司抢到手后他就皱起眉头，不知道第一时间要做什么。
他会培养细作，会培养上战场的士兵，还会审讯查案，唯独不会搞建设啊。
驿丞司建起来后第一步要做什么？
要钱？
然后买材料建驿站？
傅庭涵不知道他的纠结，含章既然说要他帮助元立，他就垂眸想了一下后道：“全国官道规划图在程叔父那里，一会儿派人去取回来，可以暂时借给元立使用。”
元立：“我要此图有何用？”
傅庭涵：“驿站要建在官道旁边，驿丞司建起，你选好人手后第一件事便是确定驿站位置吧？这就离不开这张图。”
赵含章头疼道：“这张图没过，朝中大臣有不同的意见，不过，大体上是没问题的，现在江南统一回来，正好把江南的道路规划也做出来。”
赵含章看向傅庭涵，嘴巴张了张，还是把话给咽回去了，算了，他太忙了，总不能就逮着他一个人使唤，还有谁呢？
傅庭涵：“规划基本上是以现在的官道为蓝本，当时画图时就把江南考虑进去了，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一些细节上的修改。现在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我们不需要修筑新规划出来的三条长官道，只需修缮原有的官道，使其畅通就可以。”
赵含章颔首：“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年要与民休息，各地都要减少征役，所以我想除临近各县的一段官道交给各县县衙自己处理外，将其他官道交给军队或者商人来修筑。”
傅庭涵点头，表示明白。
“还可以鼓励各地的士绅豪族慷慨解囊，修桥铺路一直是一件积存功德，遗福子孙的好事。”赵含章道：“我的目标是五年内将废弛的官道全部修缮好，然后再开始修筑新规划出来的官道。”
元立见他们就逮着官道说，就不说驿站，忍不住插嘴道：“女郎，那驿站呢，驿站建造也要花不少钱，户部要怎么拨款？是一次性，还是分次给？”
傅庭涵微微皱眉，“户部的钱不多，还需要留一部分应对春耕，我建议你可以先自己想办法。”
元立不悦，“尚书令，哪有让人修建房子却不给钱买材料，雇工匠的？”
傅庭涵：“国库的钱并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的，和农事、修建水利和官道相比，驿站的重要性的确要后撤一些，就算我答应了你，含章、汲侍中和明中书不答应，你也取不到钱。”
“你要加快驿站建设，使驿丞司能步入正轨，就得自己想别的办法，不仅驿丞司如此，兵部、工部和各郡县的一些要务皆是如此。”
赵含章笑道：“孩子们的要求多，且每一个孩子的要求还不一样，父母是做不到全都满足的，只能先紧着要紧的支援一些，其余的，就要孩子们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元立眼珠子一转就要说话，赵含章先他一步道：“不得违法。”
元立就把话给憋回去了，他特别想带人去和沿路的门阀豪族“乞讨”。
上次他在江南，带人去各豪族家中做客宣传新政令就很不错，他很享受那些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战战兢兢模样。
没想到还没走马上任就面临缺钱，还是缺一大笔钱的局面，元立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觉得赵申虽然神神叨叨的，但算得还有点准，他拱手道：“还请女郎为我推荐一个大夫治疗脸上的疤痕。”
赵含章就看向他的脸。
行刑的人挺狠，应该没想过让他活着，所以刀是从他的眼角往下划的，此时刀疤还是红的，红肉外翻，显然没好全。
赵含章心中怜惜，立即道：“明日你进宫来，我给你找几个太医看看。”
元立恭敬的应下。
赵含章让人去找赵程拿官道规划图。
这张规划图是傅庭涵和太学里的学生们一起做好规划后绘制的。
夏侯仁当年给的图早已经一比一描摹出三张新的，赵程还带着学生们查找资料补上许多东西，除道路、河流和山川和郡县地名外，还有一些村庄也被记在其中。
赵含章干脆把她现有的藏书都放到太学，又向他们开放宫廷书籍和各种地理资料，还命各郡县上交地方志。
傅庭涵就领着学生们查找资料，将已经发现的铁矿、铜矿等各种矿产资源都记在图上，甚至还有温泉等，能找到的都标注出来。
不过他这两年不是在忙军中后勤，就是忙着研发，图到后期完全是交给赵程，他只偶尔去看一眼。
眼见着他们往图上添加的东西越来越多，整个天下江山渐渐展现在眼前，他就开始规划官道，在现有官道的基础上规划出三条新官道来，可以加快通商速度，促进沿路郡县的经济发展，以及，若再有敌情，洛阳的大军可以通过这三条官道快速驰援。
洛阳若有难，规划出来的三个军区也能够快速驰援洛阳。

第1228章 辞官
元立选了人接管江南暗部，他就开始在京城挑选起察事部的办公场所来。
“察事涉嫌机密，和六部同在一处多有不便，所以我想在京城选一处办公。”
赵含章答应了，让他在朝廷的房产里挑选。
元立一时没选出来，决定先治脸，他觉得疤痕坏了脸上的风水，此时选址未必是好时机，反正要过年了，这些事都是年后开始办的，所以不着急。
他第二天就进宫去找赵含章请太医。
赵程正式上疏辞官，这让满朝文武惊愕，还以为他和赵含章吵架了，纷纷劝他。
赵含章本来想立即批了的，见这么多人去劝他，干脆将辞官信压下，静静等着。
赵程只说自己学识不够，所以想要出门游学几年，坚持要辞官。
他不知这是世人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赵含章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但几乎无人阻止她。
阻止她的人也不是为了忠孝仁义，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赵程想不明白，大晋是得位不正，但赵含章如此窃国，难道就正了吗？
不论晋如何得国，他们现在都是晋臣，晋帝若无能残暴也就算了，为了仁义，也当反之；
可当今年纪还小，并未作恶，他虽不是非常聪明，努力学习，未必不能成为一任合格的君主。
赵程承认自己对小皇帝有了师徒之情，可即便除去这份感情，他依旧觉得当给小皇帝一个机会。
但他自觉劝不动赵含章，也劝不动宗族，所以道不同，只能离开。
在给小皇帝教学的这一年里，他不断的给赵铭写信，还将小皇帝的功课寄给赵铭看。
赵氏之中，如果赵铭愿意站在他这边，那他就有了劝动赵含章的资本。
可惜，本来非常反对赵含章作为的赵铭却坚持维护起她来，并写信斥责他，“以高德标榜自己，却是最无德之人。”
这话太狠，赵程单方面和赵铭绝交了。
赵含章并不知道赵铭私底下还维护了她一把，见大家轮番上阵都劝不住赵程，他又两次上疏辞官后，她便答应了。
赵程对自己尤为心狠，一顺利辞官，立即收拾东西就要离开京城。
七叔祖气坏了，每天从他家门前路过都能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一开始就是骂赵程，到后来连赵含章都骂了，要不是五叔祖拦着，他非杀到京城质问赵含章不可。
他坚定的认为，“子途就只会读书，一定是有人欺负他了，赵含章还不帮他，他这才要辞官的。”
七叔祖甚至阴谋论起来，“难道是因为封我陶朱侯的事，她秋后算账？”
赵淞无言道：“三娘怎会如此小气？何况，封侯的事还是她主动提起的，可见她打心底认为你有资格封侯。”
“我也觉得我有，”赵瑚骂累了，坐下喝一口茶继续骂，“那一定是她让子途干什么坏事，而子途翩翩君子，所以不愿，她就逼子途辞官了。”
“好黑的心啊，我们家从老到幼皆为她所用，我给她钱，子途给她教学生，正儿给她做苦力，我们一家三口都这样劳累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她一言不合就逼人辞官，这样小心眼，我等简直没法活呀——”
赵含章来送行，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幸亏她当初压了辞职信，还等他上了两遍才答应，不然外头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
赵含章大踏步拐进院子，“七叔祖，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赵瑚看见她，哼了一声扭过身子去背对着她，骂了两天，她可终于来了。
赵含章将提来的两坛酒交给下人，“我来给程叔父送行。”
赵瑚气的直接回身怒目她，“你不说劝人留下，你竟然还来送行？你知不知道，今天二十五了，再有四天就过年了！”
“我知道呀，”赵含章道：“今日朝廷封印，所以我才有空来见程叔父，不然我只能明日到城门口送人了。”
她左右看了看后问：“程叔父呢？他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赵淞拉住怒气冲冲的赵瑚，“你快给你七叔祖解释一下子途辞官的原因吧，再闹下去，全京城都要看我们赵家的笑话了。”
赵含章沉默，赵淞和赵瑚全都认真的盯着她，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出来赵程辞官的原因啊。
他又一言不发，让他们想打探都探不到。
赵含章对上他们炯炯有神的双眼，尤其是赵瑚，那双眼睛有神得都快要喷火了，想到宅子外面围着的那些看热闹和打探消息的人，的确不能再让赵瑚这么骂下去了。
于是她道：“我不是个好人。”
赵瑚点头，这一点他早知道了，谁家好人能坐到她这个位置上？
赵含章就慢条斯理的道：“既不是好人，自然要做一些恶事，程叔父读书，品德高尚，忠孝仁义，样样不缺，其中这忠为众美德之首。”
赵瑚：“哼，少给他戴高帽子，你程叔父可不忠于晋室，他早早就说过，要让天下安定，非晋室湮灭才可。”
“但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小皇帝是程叔父的学生。”
赵瑚还要否认，突然想起赵程那总是多余的父爱。
他对学生很好，好到赵瑚都忍不住嫉妒。
他带的学生，不管是家族里的子弟，还是外面姻亲们塞过来的孩子，或是后来当太学祭酒后收的学生，他皆当亲子一般教导。
赵正当洛阳县令后为什么过得这么拮据？
就是因为他有赵程这个爹。
他爹帮不了他一点不说，还总是拿赵正的俸禄去帮助贫困的学生，赵瑚就是想改掉他这个坏毛病才不给他钱的。
私底下偷偷补贴赵正，还不能给现钱，得换成吃的用的东西才行，不然根本保不住。
赵瑚一下就想到了，他一定是把小皇帝当儿学生一样疼爱上了，又感同身受了。
他更气了，腾的一下站起来，原地转圈圈，其暴怒之态吓得去捧茶碗的赵含章差点没拿稳。
“蠢材，蠢材，我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儿子？”然后委屈的大哭起来，“五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他都能设身处地的为那小皇帝想，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想？因为一件事，他记恨了我十五年啊！”
赵瑚扑进赵淞怀里哇哇大哭。
赵含章捧着茶看得目瞪口呆。
赵淞理解他，抱着他的脑袋叹息着拍了拍，然后瞪一眼探头想要看赵瑚眼泪的赵含章。
赵含章默默地收回视线，放下茶碗，起身行礼，然后默默地离开。

第1229章 担忧
赵瑚的哭声回荡在院子里，连大围墙外面都隐约听到了，更不要说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赵程了。
赵程微微皱眉，停顿了一下后便继续收拾要带走的书。
赵正担忧的往主院方向看去，“阿父，祖父哭得好大声，您不去看看吗？”
他见过祖父骂人，打人，撒泼，就是没见过他哭，还哭得如此大声，赵正很担心。
赵程叹息一声道：“你去吧，我要是去了，他只会更生气，对他的身体更不好。”
赵正一想也是，于是将手中的书放到箱子里，“那我去看看，阿父放心，我会代您向祖父尽孝的。”
赵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正越发高兴了，父亲很少拍他的肩膀，总是喜欢摸他的脑袋，把他当孩子看。
赵正自觉已经长大，并在父亲这里得到了尊重，高兴的出门。
一出门便正见赵含章被下人领过来，连忙上前，“大将军，三姐姐，你是来看阿父的吗？”
赵含章点头，“去安慰你祖父吧，让他少骂一点你父亲，你父亲极好。”
赵正见她说得认真，可见是真心，便欣然应下，带上下人一起去看祖父。
赵含章自己走进书房，赵程正手拿两本书，似乎在纠结带哪一本。
赵含章看了眼地上的三口大箱子和里面已经快放满的书，随手拿起一本来翻了翻，“程叔父，出门在外带这么多书岂不累赘？”
赵程闻声回过身来见是她，便解释道：“太学中有几个学生也要游学，正与我同行，这些书是给他们学的。”
“而且既是游学，自免不了要拜访一些名士隐士，到时候可与他们谈论书籍。”
赵含章：“游学是要看世间之事，习世间之道，程叔父带这么多书去，把他们的时间都占满了，哪还有时间去历经世间的苦难和欢愉？”
她将书丢进箱子里，“要我说，一本都不必带，有您这位饱读诗书的先生在，不懂的，请问您就是了，至于名士和隐士，你们又不是书商掌柜，论什么书籍？”
赵程：“……你懂什么，这些书都是我从各处收集来的，因为是战祸中遗留，不仅有残缺，有些内容还不知出处，需要一一校对。”
“赵氏和皇宫里的藏书我都翻过了，很多书中的内容两两相悖，不能自圆其说，只能拿去请教一些名士，他们或许知道，”又道：“这几年打仗丢了不少书籍字画，皇宫里的藏书楼也太寒碜了，藏书连一楼的书架都填不满。”
赵程早就想做这事了，回头把能收集到的，确认内容真实的书整理好了送到书局去刊印，到时候太学里放一册，皇宫里放一册，他还能够收藏一册，也算造福后人了。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此事记下，到时候我让书局来印，我家也收藏一册，再挑选一些放到书铺里售卖。”
赵程没反对。
赵含章就帮他一起收拾，念叨道：“程叔父到了外面替我多看看百姓们过得如何，不论好坏都要多给我写信，最好多问问遇见的人，问问他们觉得朝廷应该如何做，他们的生活才能更好。”
赵程闻言抬头去看赵含章，不由的叹息，“你的确比陛下更适合，我有时候也会想，不如就是你吧，可我又很快后悔。”
“这个天下坏透了，君不君，臣不臣，武将常叛乱，文官为利谋划，为首的门阀垄断晋升之道，豪族抢占百姓土地，而普通百姓间，父母不慈，子孙不孝，兄弟姐妹不悌不友，逞凶斗恶的比比皆是，这都是因为道德败坏，人心不古。”
“小陛下未曾有过错处，你，你若代他，即便你再有名望，世上的人也会鄙夷你的，道德只会更败坏，”赵程痛心道：“秦暴政，于是二世而亡，汉替天行道，乃正统，所以能传四百年，而魏和晋，皆是叛臣，才有这乱世的劫难。你现在要步魏晋的后尘吗？”
赵含章：“程叔父怎知，我不能开创第二个汉王朝呢？”
赵程见她虽面色淡然，语气却坚定不已，便知她没听进去劝，最后叹息一声道：“可道德败坏了，就再难修复了。”
赵含章面色坚毅，“教化可以弥补这一点，你怕百姓不忠不义，我便教他们忠义；你怕他们不慈不孝，我便以身作则；我不信世风不能矫正。”
赵程却悲观得不行，眼眶通红的道：“若是上天不肯，你再努力也没用，你本就立身不正，天下谁人信服？”
“现在大家尊你敬你，是因为你驱逐匈奴，收复河山，侍帝以尊，一旦你僭越，这些赞扬就会变成咒骂加诸汝身，到时你承受得起吗？”
“这点流言蜚语我还是承受得起的……”
“那要是连上天都反对你呢？”
赵含章听出了火气，差点压不住火，“什么上天，我不信天，我信民，在我心中，民就是天，民意就是天意，是要我还是要小皇帝，看的不是天意，而是民意！”
“民意？”赵程喃喃，“民意不还是天意吗？人心异变，现在你是忠臣，是大将军，民心对你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一旦你做的事不是他们所期许的了，民心还会在你这里吗？”
“到时候，你就是司马昭，你就是乱臣贼子，就连整个赵氏都要被牵连在内。”
赵含章张了张嘴，心头的火气快速退散，她好奇的问赵程，“程叔父，你一直不喜司马一家，你也说了，现在世道不公，道德败坏是因为这百年来的战乱，是因为晋室得位不正，既如此，晋总有一日会被取代，你认为谁来取代更好？”
赵程摇头，“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如何得知？”
“您不是算命先生，怎么就知道我治国之后会世风日下，道德败坏？”
赵程直接出卖郭璞，“郭先生说，赵氏成于民心，也败于民心。”
赵含章惊喜，“郭璞是这么说的？”
赵程点头。
赵含章：“这不是好事吗？”
赵程：……
他一脸沉默的看她。

第1230章 出来了又回去
赵含章也看他，片刻后语重心长的道：“程叔父，做人不能够太贪心，你还想赵氏千秋万代不成？我要是建立一个统一的王朝，它要是能和平安定的持续三百年，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郭璞说赵氏成于民心，说明民心在我，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了，”像魏和晋，都不能说他们成于民心，每一个成于民心的大王朝，都至少有两百年国祚，她很满足了。
当然，赵程没有可以对比的历史，毕竟，前面大一统的王朝只有一个汉朝真的超过了百年之期。
而汉朝的四百年和周朝的八百年一比实在是不值一提，所以复古常常被人提起。
世人总是想复制一下周朝的长久统治的，她懂，并表示理解。
但她更知道，“我们总得承认，每个家族总会出现那么几个不肖子孙，这个是怎么拦也拦不住的。你我都见过普通百姓艰难时过得有多苦，所以真到了那时，我希望民心取胜，后世那些不肖子孙真的把天下重新搅乱，那就让民心把他搅没吧。”
赵含章看着赵程叹息道：“程叔父啊，我没想到你还有一颗千秋万代的心。”
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前面不仅有秦汉魏晋，还有后面的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做为参照，所以她从没想过一个王朝可以历经千年不倒。
她现在以及将来要做的，就是确保更多百姓的利益，以及权利的统一。
她反过来劝慰赵程，“盛与衰犹如潮水，有起时，便一定有落时，这才是天意。程叔父说我僭越是败坏道德，起了坏榜样，我认，也愿意为此负责，并在将来尽力弥补，我也自信，道德可以重建，并能做得比现在更好。”
赵程一脸惊诧的看她，“你没想王朝千秋万代？只求三百年，族中的长辈知道你的想法吗，子念知道吗？”
赵含章歪着脑袋认真打量他，“程叔父反对我，到底是因为我不忠不义，败坏道德，还是因为觉得我会拖累宗族？”
赵程：“我两者皆有。”
赵含章嘴角就一挑，和赵程道：“程叔父，我来前正好遇见了郭璞，他说明日有冬雷，您行至东郊时正巧有雷劈倒巨木，掉下拦住你的去路，还有可能会伤到人，所以不如再多留一日，等这劫难过去了再启程。”
赵程以为她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以免和他吵起来，所以也只能略过，他皱了皱眉，“可说了是什么时间，什么路段？或许我提早一些启程避开也可。”
赵含章：“郭璞是号称赛神仙，不是真神仙，能算出来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又怎么可能算得那么精准？而且，真神仙都未必知道吧？”
赵程就不说话了。
想了想，他还是不甘愿就此改期，第二天还是准备启程，不过换了个城门，换了一条路。
他和学生们商量，打算从南城门出去，之后再绕路向东，反正他们是去游学，时间又不会卡得很紧，行程可以随心所欲一些。
赵程跑得及时，让缓过劲来的赵瑚想找他吵架都没找到。
只是一连两天都天气晴朗，别说冬雷了，连场雪都没看到。
就算他们走的南城门，离东城门远，可冬雷响起来时方圆百里应该都能听到才对。
赵程总觉得奇怪，心中生了疑虑，赵含章此前的表现和问话就更显突兀了，于是他立即带人绕路往东，在官道上拦住从洛阳出来的商队，“你们出京时可有听说东郊打雷劈倒了一棵大树？”
商队的管事赶着回家过年呢，本来不想搭理赵程的，一听立即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道？”
赵程：“二十六那日。”
管事惊道：“不可能，我就是二十六午后出的京城，一直到傍晚在东郊的驿站住下，别说雷了，连乌云都不见一朵，艳阳高照，天气好得不得了。”
他怀疑的看向赵程，“阁下是哪人？从哪来，要到哪去？特特拦下我等说这样的胡话，莫非是想造谣天降冬雷，要害大将军？”
赵程：……你们想的还挺多，但造谣的不是他，是赵含章自己！
赵程道：“我是豫州人，也是听人说的，正因是道听途说，所以不敢相信，这才请问兄台。”
商队管事：“没有这样的事，大将军摄政，天下安定，老天爷也很给面子，这几天天气好，过年时应该也是好天气。”
赵程连忙应是，送别商队管事，他却站在路中间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跟着他的学生都乖巧得很，他们不知道先生在犹豫什么，但愿意等待。
赵程回头看了眼学生们，有些挫败的坐在草地上发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远离朝堂，看不惯晋室，张嘴就骂，他有坚定的信念，坚持自己认为的才是正确的。
可进入朝堂之后，家族不许他如此如此，若是从前，他自然是不理的。
可以前，他不理会，只会伤到自己，不会伤到别人。
现在却不同，他若坚持，伤到自己是其次，族中的子弟，太学的学生，甚至全国学堂里的先生和学生，因为他是祭酒，是天下所有学生的老师，所以他的行为会直接或间接伤害到他们。
他这才明白，从前自己认为的身不由己太过浅薄，越到高位，才越身不由己。
他想不明白，赵含章给他的谶语是编造出来骗他的，还是郭璞算错了，给出了错误的谶语？
若她故意骗他，意欲何为呢？
若是郭璞算错了，那，他跟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有可能是错的？
赵程觉得，他要是不弄懂这件事，之后这条游学之路会走得很不开心。
写信问吗？
不，不当面问，只怕她还会骗他。
不错，赵程已经偏向于第一条猜测，这事多半是赵含章编造来骗他的。
赵程坐在草地上思考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起身道：“我们回京！”
随行的学生和下人们一听，一下没忍住，发出高兴的欢呼声来。
赵程：“……你们这是何意？”

第1231章 和颜悦色
赵程做先生时也一直很温和，所以学生们并不怕他，一个名叫甘星的学生便笑道：“我等虽不知先生为何一定要赶在年前出京，但因为是先生，所以我等愿意追随。但可以在京城过年，我等还是很开心的。”
赵程和缓了脸色，“辛苦你们了，我们先回京，等过完年再去游学吧。”
学生们高兴的应允，立即就调转马车、骡车和驴车，“那得快一些了，今天都二十八了。”
赵程：“赶得及的，从这里回去不远。”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三十那天上午进京。
一进京赵程就让学生们各回各家，在洛阳没家的，直接去太学。
太学有不少外地学生，学生假期是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九，一个多月呢，但有些学生贫困，因此选择不回乡过年。
太学是允许学生留校的，放假后赵含章还亲自去看过他们，然后让各部门优待学生，容他们在各部门中流转，找个兼职临时工之类的干。
太学还有一部分补贴给他们，不是很多，但不至于饿死，学生们对此都很感激。
当然，也有家境富裕的学生留下，因为太学的学习氛围好，他们也选择住在太学里，所以此时太学还是很热闹的。
赵程则要先把行李带回家，结果他刚走了几步，城门边上的一间饭馆里就奔出一个人来，满脸惊喜的看着他，“郎君回来了，郎君真的回来了，三娘果然没骗人，她让小的在东城门等郎君，没想到还真把郎君等回来了。”
他热情的上前为赵程牵马。
赵程一头黑线，问道：“三娘现在何处？”
下人愣了一下后道：“这个却不知，虽说朝廷封印了，但三娘也忙得很，昨日还去军中鼓舞众将士呢，今日不知是在京中，还是出京去了。”
他就是赵家的一个家奴，哪里能知道赵含章的行踪？
他知道的赵含章的所有行程，那都是过后的，要么是从家中听来的，要么就是在报纸上看的。
难道他有胆去打探赵含章的实时行踪吗？
赵程一想也是，便问道：“家父呢？”
这个他知道，下人高兴的道：“郎主在家呢。”
赵瑚还在家中生闷气，不过大概是意识到那天哭得太丢人，一向喜好热闹的他五天没出门了。
不仅不出门，一个月前就准备好要大办的年宴也不办了。
这让不少商贩和帮工们也都跟着伤透了心。
所以赵程找爹，回家一找一个准。
赵瑚看到儿子突然出现，惊得一下从躺椅上站起来，站到一半反应过来，又慢慢的弯腰坐回去，压住激动的表情，尽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回来了？”
赵程看着强势了一辈子的父亲，轻轻地“嗯”了一声，行礼后问道：“父亲知道三娘现在何处吗？”
赵瑚却反问道：“你何时走啊？”
赵程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元宵之后。”
赵瑚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不少，认真想了想后道：“应该是在宫中吧，听说观星台修起来了，庭涵不在，她对年历和星星都感兴趣，肯定是要去看看的。”
“今年的宫宴在德阳殿举行，本来是要你主持的，结果你跑了，她临时请江南的那个贺循代替。他是新来的，又是南人，很多人不服他，为免坏事，她肯定要进宫盯着的。”
赵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候，她不回家换礼服吗？”
赵瑚不在意的挥手道：“带到宫里就是了，谁还能拦她？”
赵程一想也是，当即伸手和赵瑚要进宫的令牌。
赵程以前作为太学祭酒，是有进宫资格的，但他现在辞官不做了，官牌被收回去，自然进不了宫。
赵瑚封侯之后也有一张令牌。
此时见儿子伸手朝他要令牌，赵瑚特别想嘚瑟一番，顺便讥讽一下他，但话将要出口时想到那天赵含章临走时说的话，“七叔祖怨怪程叔父视学生为亲子，就是对敌手都能仁慈的感同身受，却不愿原谅您。但您忘了，求人原谅的基础是，做错事的人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并为此道歉。”
“但直到现在，您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你所有的服软只是为了缓和父子矛盾，更可笑的是，你的服软是你认为的服软，你觉得你给程叔父钱，给他买书，买认为他喜欢的东西，他就应当原谅您，却忘了，不管是从前种种，还是现在种种，都是您强加给他的，他伸手向您要的东西，您一样也没给他；而您给他的这些，都是他不曾伸手，甚至不曾侧目的。”
赵瑚当时刚哭过，嗓子正哑着呢，可这不妨碍他要和赵含章吵架。
但赵含章口才好呀，又是面对战损的赵瑚，不等他开口就继续道：“您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程叔父对别人都这么宽容，却对您这么严苛。他做太学祭酒之后，还有名士当面骂他才不配位，他却能大方的不计较，朝中有攻讦他的人，他也很快原谅对方，为何却独独对您严苛？”
赵瑚觉得这话说到心坎里去了，于是点头，“是啊，为何呢？”
“因为人对至亲之人的要求才是最严苛的，同样害人的事情，外人做了，或许伤筋，但至亲之人做，那是痛彻心扉，”赵含章道：“所以，至亲之人的伤害才最不可原谅。”
“程叔父一直不肯原谅您，不是因为他不孝，也不是因为他心胸不够宽广，而是因为伤害他的是他至爱至亲，所以才最不能释怀。”她道：“七叔祖，你要真想缓和你们父子的矛盾，你得先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我错在哪儿了？”赵瑚扭头问赵淞，“男大当婚，他年纪到了就该娶妻生子，难道错了吗？还是正儿不好？”
“当年要不是有我的坚持，他能有正儿这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吗？”
赵含章转身就走，她就知道她是白说，赵瑚父子二人仇怨多年不是没理由的。
难道赵铭不聪明吗？
难道赵淞不通透吗？
都没能劝和二人，她怎么就觉得自己行呢？
赵含章抬手就给自己一个巴掌，然后骑上马走了。
赵瑚眼见着她扇自己脸，往后缩了一下，不由再去看赵淞。
十多年了，赵淞早就放弃努力了，无视赵瑚不解的眼神，挥了挥手，也走了。
赵瑚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今天，他也不解，但不妨碍他把赵含章的话听进去。
难得的，赵程伸手和自己要东西，赵瑚用力压下得意和嘲讽，让人去把令牌取来。
赵程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这让赵瑚怔住，他们父子二人很多年不曾这样和颜悦色的说话了。
原来要让赵程和颜如此简单吗？
给他想要的东西就行？

第1232章 质问
赵程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能一句话不吵就从赵瑚手里拿东西。
所以他接过令牌时脸上的表情还带些疑惑，这让他深深地看了眼父亲，这才转身离开。
赵程急着去寻找答案，因此没有深究，拿到令牌就出门。
赵瑚一下没稳住，在后面喊，“你刚回到家……”
见赵程回过头来，赵瑚声音一收，小声道：“好歹换个衣裳再去，岂能风尘仆仆的进宫？”
赵程：“三娘不会介意这等小节。”
他着急，不想耽误时间，这都快午时了，大年三十人都忙，现在不见，一会儿更难见到人了。
赵程拿着令牌急匆匆的进宫去。
赵含章正在观星台里和郭璞悠闲的下棋呢。
赵程匆匆赶来时，郭璞正好输了一局，看到来人，他立即放下棋子，对正要开盘的赵含章道：“大将军，您的客人到了。”
赵含章往台下看了一眼，道：“也是郭先生的。”
郭璞在心里嘀咕，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最近他又没有答应赵程什么事，不对啊，赵程不是辞官了吗？
赵程走上观星台，先向赵含章行礼，然后直接问郭璞，“郭先生可算出过腊月二十六东郊冬雷阵阵，劈倒大树的预言？”
郭璞：“谁如此无耻，假借我的名义骗人？”
赵含章将手里的棋子都丢回棋篓，应道：“是我。”
郭璞一肚子的骂就硬生生憋了回去，看看赵含章，再看看赵程，默默地坐着没动。
但把脏话憋回肚子里好难受啊。
果然，骂人不止伤人，也会伤己。
以此事为例，不论是否出口都会伤到自己。
赵含章请赵程坐下谈。
赵程却不怎么生气，他从怀疑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赶路时，各种怀疑都想过了，心中只有疑惑，没有愤怒。
他坐到赵含章的左手边，“你为何骗我？”
赵含章：“我没有骗你。”
“我是二十五和程叔父说二十六东郊可能有冬雷，那是属于对未来的预测，二十六未过，谁能保证二十六就没有呢？程叔父因为这个预言选择从南城门出，当时怎么就确定雷只劈东郊的树，不劈南郊的树呢？”
赵含章：“当时最安全的办法不应该是留在京中，待过了二十六再出门吗？程叔父为何不改变行程，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规划出行？”
一连三问勾起赵程辩驳的谈兴，正想一一反驳她，就听赵含章道：“事实证明，你的决定算中策，你没有改变时间，所以按时出京了；但你改了路程，因此要比原计划的多付出半日的时间，如果你当时不在意预言，二十六号从东城门出，既不会遭遇冬雷，也不会耽误时间和行程。”
赵程呼吸微微急促，片刻后道：“你是说，行事不在意预言，要勇而向前？”
赵含章：“我做我觉得正确的事，不悔。程叔父呢，你出京后又回来，可曾后悔？”
所以，她不会因为赵程的那些担忧就裹足不前，她依旧会选择更进一步，那他呢，因为种种原因犹豫不决，难道这是好事吗？
以这次的事为例，显然不是，他出京又回来，白折腾一趟，最后回的是原点。
赵程张了张嘴巴，半天不说话。
见他低头沉思，赵含章也不打搅他，点了点棋篓示意郭璞继续。
郭璞看了一眼棋盘，叹息。
和赵含章下棋一点意趣也没有，和赵程做对手，他有碾压的快感；和傅庭涵做对手，是因为俩人算术相当，又彼此了解，有来有回，输赢不定，有遇到知己的兴奋……
和赵含章做对手，这人太奸诈了，他总能算出她的几种下法，可就是拿不定她最后会下哪边，今天下棋一直在输，一点也不开心！
不开心的郭璞看了眼棋盘，咬咬牙，又跟打了鸡血一样的振作起来，不行，他今日说什么都要赢一次！
郭璞再次执棋，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开头。
半个时辰之后，赵含章都饿了，终于又赢了一场，赵程也从沉思中回神，他看了眼棋盘，再看一眼闷闷不乐的郭璞，决定帮他出气，于是道：“你还是骗了我，骗我说冬雷是郭先生算出来的。”
赵含章收棋子的手一顿，在狡辩和诚实之间来回拉锯了两下，然后就真诚的点头道：“是，这一点我骗了程叔父。”
郭璞点评：“无耻。”
赵程点头。
赵含章面不改色，反问赵程，“郭先生算的，程叔父就相信一定会发生吗？”
赵程：“虽不至于定然，但多半可能会发生，因此多信之。”
对赵程的信任，郭璞表示高兴。
赵含章将自己的黑棋全都捡进棋篓里，然后一把将剩下的白棋都捧进郭璞的棋篓，笑眯眯的，“这样的话，郭先生初见五叔祖和七叔祖的预言程叔父应该也是知道的吧？怎么不顺应预言呢？”
郭璞当初的那一句“天命”被封锁了，没有外传，但作为赵淞和赵瑚的儿子，又是赵含章身边重要的力量，赵铭和赵程都是知道的。
赵铭也因此更坚定的支持赵含章，而赵程……
就因为郭璞的一句，赵氏成于民心，败于民心吗？
赵含章叹道：“程叔父太悲观了，岂能因噎废食？”
因为害怕将来的失败，就放弃现在的成功吗？
见赵程目光落于他身上，郭璞连忙撇清关系，“大势罢了，我可没算出来具体时间，此乃国运，我也算不出来。”
赵含章对赵程，“国运呢~~”
赵程：……
这已经不能算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赵含章问赵程还出京吗？要不要官复原职？
赵程拒绝了。
虽然心安定了许多，但他依旧决定出去走一走，再看一看民生，也听一听民声。
赵含章总说他站在高处俯视大地，虽然看到了民生艰苦，却不知他们如何艰苦，他得俯下身去，仔细的听民声才行。
所以，这次赵程就想出去看看。
赵含章见他确定，便道：“既如此，程叔父就多带几个学生去吧。”
一连点了好八个学生的名字。

第1233章 禁方
赵程知道他们，太学里的学生，他基本上都有印象，这八人有三人成绩特别优异，还有五人，成绩有在上等的，也有中等和下等的。
出身有北方世家，南方豪族，还有寒门学子和家中经商的，有一人甚至是孤儿，是庶族出身，听说他家从前还租过王氏的地，是王家的佃农，因此在太学里常被人当面取笑，赵程调停过两次，因此知道他。
他不知道赵含章选人的标准是什么，但他还是很喜欢太学教书这份工作的，等他游学回来，不一定能当祭酒，但是一定要继续教书的，因此点头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来，八个学生和先前的八个就组成了十六人的队伍。
赵含章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打算等他们游学归来亲自见一见他们。
能在这时候舍下洛阳的无限可能，而跟随疑似和她吵架被逼辞官的赵程去游学，可见那八个学生的心性和志向；
而她亲自选出来的这八名学生，成绩先放在一旁，他们身上都有一股相同的劲儿，即探究真理的劲儿。
治家、治民、治国之理，甚至生死之理，她希望能给他们一条更广阔的道路，将来，他们也能为世人踏出一条坦途来。
赵含章听到脚步声，扭头朝台下看去。
郭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元立身上的官袍，微微皱眉，“他怎么来了？”
郭璞不喜欢元立，哦，朝中大半的官员都不喜欢元立。
赵含章：“郭先生何时见过元立了？”
“没见过，但他的名字如雷贯耳。”郭璞懒，最怕麻烦，元立在他眼中的标签是，暗探头子，酷吏，残暴，阴险……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他都是能不见就不见。
元立回京有一段时间了，但郭璞不是去太学就是躲在他的观星台里，偶尔出宫去找赵瑚玩，完美避开对方。
元立走上台来，一抬头，目光快速的在陌生的郭璞脸上扫过，然后就垂眸和赵含章行礼。
郭璞也是最先盯着他的脸和眼睛看，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看了赵含章一眼。
元立是进宫来和赵含章汇报事情的，今晚的宫宴，他和曾越一起负责安保，曾越负责明处，他则负责暗处。
因为有外人在，所以元立没有说得很详细，赵含章也没细问，待处理完公事，她还关心了他一下，“我看你脸上的伤好多了，张太医说你想将脸上的疤痕全部祛除？他可找到了药方？”
元立道：“未曾，只说可以淡化，若要完全祛除得寻找新方，他们已经在研究了。”
因为元立是赵含章看重的臣子，又是赵含章亲自让太医医治的，太医们才愿意费这么多时间去研究祛疤，不然太医们对这个还真不怎么感兴趣。
现在，他们最感兴趣的病症是伤寒和外伤处理。
外伤处理是因为这两年都在打仗，军医队伍里出了很多新的外伤处理方法和提高效率的步骤；
分血型输血目前是疡医一科中最受欢迎的研究项目。
除此之外就是伤寒了。
赵含章严禁人吸食五石散，一经发现，重者坐监服役，轻者罚钱，而私售此药者刑罚更重。
并规定，三月内有吸食五石散经历的，不得参加招贤考，不得察举为官。
为官者服用五石散者，罢免。
规定极严，就这半个月，从南方回来的士族中就有二十三人因为吸食五石散被抓，念及初犯，交了一大笔罚款就被放出。
但他们已经被洛阳县衙的衙役们盯上，大有再有人吸食就冲进去抓人的态势。
他们的罚款洛阳县衙也能分得一份，虽然落不到他们个人身上，但县衙富裕了，他们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当然，赵含章并不只行雷霆手段的，她还让当世名医和对医理有一定了解的名士组成宣讲队，向百姓们解疑五石散的利弊，告诉他们，她为什么严禁五石散。
她一开始还真以为五石散可以治疗伤寒中的一种病症，且不可替代，只是被人放大了功效，所以才风靡一时。
当她决定限制五石散，非病人不得食用五石散时，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就组队来找她，请求她改进律法，“……彻底杜绝售卖五石散，将各家，各药铺里的五石散配方尽皆毁去。”
赵含章就好奇起来，“我看书上所言，五石散可温阳驱寒，于风湿一类的病症还是有效的，为何要全部毁去呢？”
张太医作为代表解释道：“五石散是有此功效，但能达成此效的方子很多，并不单独五石散一方。但五石散存在，害人祸国，利只一丝，害却是其利千万，故当毁之，不该留存。”
这世间凡有些见识的大夫都知道五石散的危害，并不是赵含章到来才提出禁方的观点，像她的祖父，还有傅祗，甚至王衍都曾提出过禁方。
只是赵长舆和傅祗的能量有限，而王衍的限制也颇多，远的不提，他的亲弟弟就吸食五石散，怎么劝说都没用。
各大世家之中，王氏吸食五石散的人最多，所以根本禁不住。
现在要禁五石散的是赵含章，而赵氏，据太医们了解，赵氏一族，上至七十老者，下至弱冠青年，无人吸食五石散。
所以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这可能是百年来唯一能够禁止此方的机会了。
赵含章果然能将此法坚持下去，只是，吸食五石散的人一下没了依靠，有不少人从心里觉得他们下一刻就会得风寒死去。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吸食五石散是因为沉溺声色，但不可否认，还有一些人是真的为了预防伤寒。
所以为了安他们的心，太医们正在努力研究伤寒的治疗方法，不少人叹气，“要是医圣的《伤寒杂病论》还传于世就好了。”
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因为这一百多年的战乱，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赵含章所能做的就是在各类报纸上发布求书的声明。
言明只要有进献的人，确定是真的，便大赏。
至今无人拿医书来进献。
所以太医们只能追寻张仲景的足迹，研究所能找到的所有医书，他们很忙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给元立治脸……
其实张太医一直有句话想说而不敢说，堂堂男子汉，元立不仅是将军，还是个酷吏，脸上带道疤痕怎么了，多吓人，多符合他的身份啊，为什么一定要祛除？

第1234章 相面
赵程也如此想，而且，他觉得脸上带疤的元立看上去更顺眼一些，他不是太医，所以他直言不讳，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因为赵程姓赵，元立看他特别顺眼，所以温声解释道：“卑下并不觉得脸上带疤难看，只是赵侍郎说破相破财，所以想修复好。”
元立最近在组建驿丞司，刚刚开始，真是哪儿哪儿都缺钱，而且他不仅公中缺钱，私下也缺钱。
要过年了，仗又打完了，同袍和同僚们最近都热衷成家。
最热闹的时候，他一天吃三场喜酒，尤其是这两天，因为朝廷封印，大家都把喜宴定在这段时间，现在他收到的喜帖，已经排到正月十六了。
想想就可怕，吃一顿酒，他最少得随两千钱。
要不是有战利品可以当些钱，只靠朝廷俸禄，光随礼他就成穷光蛋了。
他不觉得这是时机的问题，而是坚定的认为这是他破相的原因。
赵申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把脸上的疤痕治好。
郭璞一听，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本想沉默不言的，但见元立一副奉赵申的话为圭臬的模样，便忍不住道：“他学艺不到家。”
这话突兀，在场的三人都沉默了一下，还是赵含章最先反应过来，叫元立，“还不快拜谢郭先生指点？”
元立连忙起身转向郭璞深深一拜。
郭璞坐着承受了，等他拜完才道：“你脸上这道疤的确破财，却可使你长寿贵重。”
“你一身暴虐皆聚于眉间，未曾破相前，命宫处沟纹横乱，可见你未来会死于刑伤，”郭璞顿了顿后道：“这倒与你身份相配，你手段暴虐，成于酷刑，自也可能亡于酷刑，这叫因果报应。”
“但你脸上的疤痕，看似一道，实则是两道伤，这一刀伤了你的财帛子女缘，这一刀则破了你的困境，”郭璞道：“若我是你，我一定不修复，钱财虽好，却没有命重要。”
“而且留着这疤痕你还可享尊荣，除了钱少一些，也没什么遗憾了。”
赵含章好奇，“破相还有益处？”
郭璞道：“这世上的事皆有利有弊，没有哪一样是可以完美无缺，只利无弊的，也没有全是弊端，而无益处的。”
“像他，一看就是本命不好的样子，若遇不见明主，那就是一辈子为奴做低，断子绝孙的困厄之运，可一旦得遇明主便可得权势，只是起得高，落得也狠，所以富贵一时便身首异处，不过他运气好，脸上被划了这两道，他自己的命就破了，反倒平衡了一些。”
“虽没有猛然升起的富贵，却可以长寿荣贵一生，不比大起大落好吗？”
在场的就没有蠢人，当即想到他脸上这道疤的来历。
顶着这道疤，赵含章要砍他时都要先心软两分吧？
朝臣怕是也要多容忍他一分。
这哪里是疤，这完全是把功德勋章给贴脸上呢。
元立心思电转，立刻做了决定，他不治了！
他觉得这疤挺帅的，男子汉大丈夫治什么治？
不就是缺钱吗，既然说他会荣贵一生，缺也缺不到哪儿去，最多是没有同袍们有钱罢了。
元立一瞬间想了许多，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反而说，“只是顶着这一道疤，怕是不好寻媳妇，还请女郎为我做媒，选一贤良女子为妻。”
哪怕是要亏财，他也得回一些本，成亲就是一条不错的回本路。
赵含章一呆，她上哪儿给他找媳妇去？这个业务她不熟啊。
“你有心仪之人吗？”
元立垂眸想了一下道：“女郎身边的听荷姑娘便极好，不知我可有幸……”
赵含章：“你倒挺会选，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听荷的审美随我，结婚这种事还是要两厢情愿才好。”
元立应道：“是，听荷姑娘若是不喜，女郎身边的其他人也可，卑下想，女郎身边的人见识总比其他人强些，哪怕只学得女郎一丝，也是极贤惠的人了。”
赵含章听得骄傲不已，却谦虚道：“我不行，但我身边的人的确贤惠的。”
赵程直接扭头看向一旁，懒得再看二人，这一看便看到一张图，上面还有大半张他看不太懂的算法。
虽然算法不懂，但图上画了四组图形，一组四方的图形上扣着一个半圆，还有三个圆球排成一列，其中一个圆球中还套着一个圆，他之所以认得，是因为那两组四方上扣圆和大圆扣小圆的图太明显，这不就是一直在争论的天圆地方和浑天说吗？
赵程见它被随意的丢弃在一堆纸张间，便以为它不重要，于是随手取出，问郭璞，“郭先生这算的是什么？”
郭璞看到他扯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连忙扯过要收起来，“这还未算定，不可拿。”
赵含章瞥了一眼，扫过那些熟悉的算法，微微皱眉，“将有日食？”
郭璞一愣，眼睛大亮，“大将军也会算不成？”
赵含章伸手接过看了看后道：“看庭涵算过，于是跟着学了点，我以前读书学的……还得差不多了。”
她当音乐老师时，多涉猎音乐和文史类的书籍，而等到去做图书管理员，更是多看文史哲学类的书，偶尔看一些经济类型的书，像这种运用到大量几何算法的天文，她几乎没有接触。
虽忘得差不多了，但图形摆在这里，再加上旁边眼熟的算法，赵含章大略可以看懂，她微微皱眉，“日食？”
她在脑海中快速回忆以前“看”过的魏晋时期的书籍，此时历史已和史书上的大不相同，但人文可以变，天文和自然气候应该变化不大。
她只知道明年三月会有暴雨，影响极大，若是先帝还活着，明年当为永嘉六年……
永嘉六年，永嘉六年……
“算得出来是何时日食吗？”
郭璞：“只是推测，还未确定，这算法是傅尚书临出门算的，可我们意见不同，所以闹掰了，现在我自己算，不用他的算法。”
赵含章好奇：“为何闹掰了？”
郭璞：“他坚持地星是独圆，我们道不同，所以不相为谋。”
赵含章虚心请教，“所以先生以为？”
郭璞叹息，“我自然与先师张平子持一样的观点，不然也不会和傅庭涵做这浑天仪了，但天圆地方学说一直不灭，到现在都是主流。”
“本来我们地圆一说就是夹缝里生存，偏他还说外面那层圆是一层空气，非实壳，所以我们就闹掰了。”

第1235章 基础不同
张平子即张衡，隔着两百年的时空，郭璞单方面拜师张衡。张衡认为天地就跟鸡蛋一样，天如鸡子，而地如蛋黄，所以天地是大圆套小圆。
他们这属于大学说里面的小学说分歧，都认为天地是圆的，但对圆的细节定义不一样。
赵含章觉得，他们完全可以求同存异嘛。
“……在这一点上我是赞同庭涵的，但不论是双圆还是单圆，我们可以先将争议放在一边，反正都是圆，为何不先算出日食的时间呢？”
郭璞：“不行，这是学术之争，怎可糊弄？他要是不承认双圆，我是不会和他算这个的。”
赵程道：“地星怎会是圆呢？若是圆，那我们如何能站立？地星就应该是天圆而地方。”
这位又是另一种学说了，郭璞激烈的反对，“你不能因为眼睛看到大地是平的，就认为大地是平的，你这论点，连傅庭涵都不如。”
赵程：“你说地是圆的，你又有何证据呢？连张衡都拿不出证据来。”
郭璞被噎住。
一旁的元立微微点头。
赵含章瞪他：“你点什么头，你知道张衡是谁？”
元立还真不知道，但他们说的他听懂了，他可以理解地方天圆，不能理解地圆天圆。
不过他不好明着反对赵含章，决定在心里赞同赵程。
郭璞皱了一下眉，反问赵程，“若天圆而地方，总有圆包裹不到的地，岂不是四角漏在了外面？那四角抬头望时无天，看到的是什么？”
赵程：“天大而地小便可。”
赵程又用郭璞的观点去反击赵含章，“若地星是单圆，那我们抬头看到的天是什么？岂不是万物都暴露于宇宙之中？”
郭璞苦恼起来，扭头和赵含章道：“我没有实证可以证明天圆地圆，你和傅庭涵要是有办法向世人证明，说服像赵程这样固见的人，那我可以暂时摒弃异见，像你说的，求同存异。”
赵含章张了张嘴巴，发现饶是她有三寸不烂之舌，一时也难以让赵程他们认同她的观点。
赵含章猛然想到一个问题，傅庭涵脑子里装了这么多自然科学的知识，她能认同他，但别人呢？
要是不能得到主流知识分子的认同，那些自然知识不能传播下去，不能验证，便是他们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只有得到认同，知识才能传承下去啊。
赵含章严肃起来，向郭璞点了点头道：“我和庭涵会想办法验证地星是圆的，而我们就生活在圆上，只有一个圆！”
郭璞一下没忍住，再次与她就单圆双圆争执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上方，“那你说那是什么？我们既在圆上，那这天是怎么回事？它也是圆的，此时正把我们罩在其中。”
赵含章反问道：“若我们头上有似鸡子一般的圆壳，那我们又是怎么透过这层壳看到宇宙之中的星星、太阳和月亮？”
郭璞沉默。
赵程适时的道：“地是方的，天是圆的，至于我们为何能透过天看到星星、太阳和月亮，我亦不知。”
元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道：“星星在天上啊。”
三人异口同声，“你闭嘴！”
元立有些委屈，没觉得自己有错，星星就是在天上啊。
对元立这等俗人，郭璞都懒得和他解释。
星星当然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天外。
还是张衡，他说：“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郭璞的天文知识就是继承的张衡学说，和一般的方士不同，郭璞他出身世家，从小有优越的学习环境和雄厚的学习资源。
赵程在这方面的知识知道的少一些，但基本的天文知识还是有的，宇宙无极无穷的观点并不是张衡开始的，而是自古有之，只不过张衡将它简化，更加明确的提了出来。
他又是老师，因此在郭璞沉思赵含章抛出的问题时和元立解释，“宇是空间，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没有穷极之处；宙是时间，有古今之长，而古今之长无极限。”
“而天有尽时，所以星星不在天上，而在天外，月亮和太阳亦如是。”赵程道：“正因为月亮和太阳都在天外，这才会有日食和月食。”
元立两眼迷茫，有听没有懂。
郭璞已经回神，瞥见后道：“别教他了，这世上还是蠢人居多，不是谁都能知道天理的。”
元立：……
这要是别的大臣，他一定生气，可郭璞……好吧，在这方面他的确是蠢材。
“所以你和傅庭涵一样认为所谓的天是一层气体？”
赵含章点头，“对！”
郭璞眉头紧皱，半晌后摇头，“不，我还是不信，不过，此事可以暂时搁置，当下还是紧着证明天是圆的吧，我不想每次汇报历书进展时都跟人吵地是方是圆。”
赵含章垂眸想了一下，“那就只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了。”
郭璞眼睛一亮，问答：“什么办法？”
“一是找一艘船向东出海，一直往东走，看能不能再回到我们这里。”
郭璞：“……说第二个。”
“第二个就是观测，”赵含章笑道：“我想庭涵也一定与你说过纬度和经度了，大家都不相信，那就观测，从各个地点观测北极星的高度，看它们在不同地点相差的角度，你就会发现纬度；既然你能算出日食，一定也可以算出月食，等出现日食和月食时，你就算它们在东西不同地方出现的时间差异，你就会发现经度。”
郭璞张大了嘴巴，这是傅庭涵还未来得及和他说的，他怀疑的看向赵含章，“你和庭涵测过，算过？”
她就活了这么多年，十四岁以前生活在洛阳，十四岁以后的每一天身边也都跟着人，这让她怎么骗他？
赵含章都不曾迟疑一下，直接道：“我在梦里知道的，梦中所授，天命我知道。”
这要是别人一定不相信，比如赵程和元立，俩人下意识就怀疑她说的话真伪。
但郭璞立即就相信了。
他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他总能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东西，而凡你说的，他都懂，凡他说的，你也都能理解，原来是梦中所授……”
郭璞眼睛越来越亮，“哼，他还想瞒我，不管我怎么质问他，他都不肯说。”
郭璞夸赞赵含章：“还是大将军待人赤诚。”
赵含章点头接下了他的夸赞。
赵程和元立：……
怎么办，有点坐立难安，难道不应该是傅庭涵诚实不说大话，而女郎……
呸呸呸，元立将心中的想法压下，不敢表露出来。
赵含章和郭璞道：“单圆和双圆之争先放到一边，我们先弄地圆和地方的分歧，等庭涵从黄河回来，我就让他给你做观测的工具，当务之急是算出日食的具体时间。”
郭璞这才放下偏见，一脸严肃的应下。
傅庭涵和赵含章认为，日食就是日食，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但赵含章知道，古人不会这样认为。
比如郭璞这个古人。
此时他就一脸严肃的和赵含章道：“日者，人君之象。太阳被遮蔽，说明皇帝已经不适宜再为君，此时连我这等微末修为的人都能算出端倪了，已经改无可改，所以只能请陛下下罪己诏，或者退位让贤了。”
赵含章垂眸思考片刻，沉声道：“此事先按下不提，你先算出具体时间吧。”
她回去也想一想，看是否能在脑海中想起这件事来。
她得提前做准备，以免发生意外。
天狗食日，不只有皇帝失德一种解释，还有一种，奸臣当道。
她在民间名声好，但再好，也会有反对的人，所以她得提前在那里做好准备。
赵含章叮嘱赵程和元立，“此事机密，不得外传。”
赵程和元立躬身应下。
赵含章就看向郭璞，有点头疼。
赵程和元立嘴巴都出了名的紧，不然一个也做不了好老师，而另一个也做不成情报头子，但郭璞……
这是个矛盾体。
说他嘴不严吧，一般人休想从他这里挖出一言半语；说他嘴严吧，他和傅庭涵成为好朋友之后，每每休息和无聊的时候，傅庭涵都能从他这里听到各种八卦。
傅庭涵回去再告诉她，可以说囊括范围之广，之私密，简直是闻所未闻。
其中一个最炸裂她三观的是，郭璞早些年游历到一处时，替一有钱地主算命，那地主很感激他，觉得他基因特别好，于是请他和他妻子同房留下一个孩子给他。
郭璞虽然喜欢美色，却不喜欢留种，惊吓之下连夜跑了，他悄悄和傅庭涵八卦，“也不知道他那五个儿子有几个是他的，或者全是借种来的，可惜当时只看到了一个，巧了，看面相，那少年当不是他亲子。”
傅庭涵：……
他忍不住问郭璞，“此事你告诉我，就不怕我传出去吗？”
郭璞鄙视的看他，“除了赵大将军，你还能传给谁知？这等小事，你想传就传吧。”
本来他和傅庭涵说这些事就是不怕赵含章知道，这何尝不是另类的传递信息呢？
所以就给赵含章留下一种他选择性嘴严的印象。
郭璞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为自己分辩，“这等大事，我嘴很严的好不好？”
赵含章这才放过他。

第1236章 过年
晚上是宫宴，赵含章办得节俭，但有肉有菜，保证大家吃饱，且味道不错，最主要的是，她拿出来的酒水很好，非常的对爱酒人士的心。
是赵瑚友情赞助的。
因为酿酒的器具是傅庭涵帮忙改造的，加上他今年封侯高兴，所以很大方。
宴席上，赵瑚特别嘚瑟，当场邀请众人初五的时候去他家参加赏梅宴，不论是谁来都可以，勿须持帖。
本来准备不办的宴席又重新筹划起来，而且因为赵程去而复返，还过了元宵才走，赵瑚觉得今年他家是三喜临门（除去赵程辞官一事），所以重新筹划的宴会要办得更大，更奢华。
今天中午各商家和帮工们都收到了消息，此刻正兴奋的和家人分享呢，“赵家七太爷大方，又添了两百斤鱼，我明天就到村里看看，若能把这单生意接了，年下我们就能赚两吊钱。”
妻子惊喜，“这么多？”
“我再想办法把你放进去帮工，只在厨房里洗菜洗碗，一天也能得五十文，听说宴席要连开三天，三天就是一百五十文了。”
妻子犹豫，“那是贵人之地，我去，万一冲撞了贵人……”
“你在厨房做事，碰不见贵人，前面招呼的下人全是人家府里经过调教的丫头和小厮，”商人道：“要是以前，哪怕只在厨房我也不敢让你去的，但现在不同，赵大将军爱民，赵家的人也都不敢跋扈闹事，上次那赵家的子弟当街纵马，吓得一人跌跤摔伤了腿，告到赵大将军面前，赵大将军亲自提鞭抽了那纨绔不说，还命他们赔了一条街的摊主，那个摔跤的，一下就拿到了十吊钱呢。”
从那以后，再没权贵敢当街纵马了。
还有世家豪门里奴婢被冤杀告到赵含章那里，她也都严厉处置了，洛阳的风气为此一清，民间百姓和权贵们关系都融洽了不少呢。
所以商人也敢把妻子送进权贵家中做帮工赚快钱了。
和他打一样主意的人不少，尤其是酒楼饭馆里的那些厨子和伙计，他们一早就是赵家定下的帮工。
此时宴席要扩大，需要的人手也增多，他们自然要先想着自己的亲朋。
所以大年三十，大家都是一边吃年夜饭守岁，一边畅想过两天出去赚钱的事，开心心。
黄河边上，提早收工，早早便准备吃年夜饭的民工和士兵们也很高兴。
今日是年，所以他们只劳作到午时，午时之后全营开始一起准备年夜饭。
傅庭涵早早让人准备好了过年的肉和菜，为此还开了不少粮袋，就地取材将麦子脱壳磨粉，掺了三成豆粉之后擀成面皮包饺子。
肉和面都是分到队，一队一百人，都有他们的厨子，所以营地看着大，人又多，却一点不乱，井然有序的。
两个高壮的妇人抬起一口大锅架在石灶上，踩上凳子，锅一热，立即倒入两大勺豆油，然后放肉片……
呲溜一声，一股肉香随着声音四溢开来，抢在第一波洗澡的瘦柱路过，忍不住跑过来踮起脚尖去看锅里，看到一锅底的肉片，不由的咽了咽口水，“今晚有这么多的肉吃？”
“去去去，可别把口水滴进锅里，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呢，有空去捡些木柴，晚上要围着篝火过年呢。”
“冯嫂子，我就看看，不凑近，闻着这香味，我觉得我能多活十年，而且这附近哪里还有木柴？早叫我们捡光了。”
“别叫我冯嫂子，叫我冯姐，再叫错，我给你一铲子。”
“是是是，冯姐。”
陆续有人洗澡回来，也闻到了香味，一边凑过来围观，一边高兴的抱怨，“郎君真讲究，一定要我们洗澡，不洗还不行，唉，我这都半年没洗澡了，这一进去，差点儿出不来。”
“郎君这是为我们好，为了让我们洗热乎的澡，可是派人从老远的地方拉来不少黑疙瘩，又特意挖了澡池，搭了棚子给我们洗澡，我也就八岁往下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
“我也是，之前郎君强逼我们去洗澡，我还怕会着凉呢，想着这么冷的天可怎么洗呢，谁知道竟如此舒服。”
一个营地一万多人，十间澡堂，对岸亦是。
而沿着黄河往上，往下去的方向还有十二个这样的营地，傅庭涵早早就做了安排，要求各营严格要求，不论是民工营，还是军营，皆比照一营。
一营有的，其他各营都有，而他吃饭是和民工们一起的。
傅庭涵在这里有单独的营帐，这不仅是他住的地方，也是他办公的地方，大家开会也都在此处。
营帐里摆了一张简易书架，那是傅庭涵自己在营地里找了几块木板钉的，倒不是他穷讲究，而是他们的资料、画稿等东西太多了，营帐不大，要是不收拾，光是堆这些东西都堆满了。
营帐角落里并排放了三只箱子，里面全是黄河观测的数据，以及历年来治理黄河的各种资料。
傅庭涵掐着腰站在桌子前盯半天，问傅安：“五营派人送今日的温度过来了吗？”
傅安：“未曾。”
傅庭涵就不吭声了。
傅安劝道：“郎君，今日是大年，还是休息半日，先好好过年吧。”
傅庭涵：“我现在不就在等着过年吗？你派人去看看各营伙房准备得怎么样了，申时开始用午饭，让他们不要太迟了。”
吃完天还没黑，大家还可以说说话，唱唱歌，跳跳舞之类的，等晚上围着篝火玩一下，象征性的守一下岁便可散了。
傅安见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巡视监督去了。
傅安才走没多久，立即有士兵过来禀道：“禀尚书，五营的温度送来了。”
傅庭涵立即接过记录的纸打开，看到温度，不由蹙眉，今年黄河中下游的温度偏高，以至于到现在黄河也只有轻薄的浮冰。
对于当下他们清理淤堵的河道来说是好事，可……
对比历年的气温，总觉得有些不安。
含章说明年会有连续性的暴雨，这就是预兆吗？
天气从现在就开始异常了。

第1237章 肉啊肉
傅畅撩开帘子进来，见他桌子上还摆着一堆资料，忍不住道：“此时还不休息吗？”
他觉得傅庭涵不像他大哥的儿子，倒像他的，这个工作强度，连他都自愧不如。
傅庭涵将案上的资料略一整理，“就快了，二营的年夜饭准备得如何了？”
二营归傅畅管理，离这里有三十里呢，骑马也得要半个时辰，听着不远，但这么冷的天骑马……
傅畅道：“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林县令，我想今晚我们一家一起用个年夜饭。”
其实是他觉得傅庭涵一个人过年太惨了，所以他就把他两个儿子一起带过来和他一起吃个饭。
傅畅是一个很在意亲情的人。
但傅庭涵真心觉得自己一个人过年挺自在的，而且，他并不是真的一个人，这一营足有一万多人呢，他身边有战友、有下属，还有亲近如傅安一样的朋友在。
作为领头人，他要做的事可多着呢，并不会因为不与家人在一处过年就伤感。
傅畅一开始没察觉，但见他们来后，傅庭涵也只能陪他们说两句话，然后就开始见各营前来回话的人。
他们都是傅庭涵派出去查探各营物资的人，以确保大家过个饱年舒服年。
然后就是接收各种资料，即便是过年，该探测的地温、水温，以及空气的温度都不能停止。
最后就是安排巡逻的士兵。
民工和工兵们都放假了，但负责安全的士兵不行。
防止盗匪侵扰，外敌入侵，更多的是对内保证安全。
一个营地一万多人呢，谁知道会不会有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发生？
还有，现在天冷，也要避免有人喝醉了躺在外面冻死，所以巡逻的士兵必不能少。
傅畅见他如此忙碌，总算确定了，傅庭涵并不需要他们亲情的温暖和安慰。
傅咏也觉得他爹傻，道：“我就说阿爹想多了，大哥看着就不像是会觉得孤独的人。”
傅洪点头，“他从小孤独惯了，这种事司空见惯，自不会难受，阿爹，你想太多了，大哥又不是我们。”
傅畅见他们非议大哥和公主，抬手就要拍他们脑袋，俩人已经脑袋一缩，直接跑了。
傅畅没打到人，也不敢骂太大声，以免傅庭涵听到了伤心，只能嘀嘀咕咕的骂了两个孩子几句。
申时，大家开始燃起篝火，已经做好的饭菜就放在篝火边上，每一队的篝火上还挂着一口大锅，里面是已经炖好的羊汤。
每一个都可以拿自己的碗去盛一碗羊汤，除了羊汤外，今晚还有两道放了猪肉，一道放了羊肉的菜。
猪肉是阉猪的肉，经过几年的层层推广，加上报纸的盛行，各地除种猪外，基本都养的阉猪。
阉过的猪不仅肉好吃，长得也更快，肉更多。
所以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民间普遍百姓家中基本已经找不到种猪，除了要生猪仔的母猪外，就是阉过的猪了。
对了，不论是公猪还是母猪，都需要阉，只有需要繁殖才会需要留下种猪。
而两种种猪中，绝大多数人家都喜欢留母猪，公猪……既难养，味道又重，脾气又大，他们不喜欢。
这就造成民间难有公猪配种的情况。
今年年初，为了解决这个事，赵含章还特意下令，命各郡县务必保证种猪配种，让各县县衙都至少要配一名猪倌，专门养种猪，以保证县内猪的繁衍。
除此外，她还在各类报纸上写了不少以猪肉为主的食谱，为此，不仅她连着吃了三个月猪肉，不吃一只羊，就连皇宫里都添加了猪肉的采购。
要知道，从前皇宫是不会进猪肉的。
对于权贵和世家而言，猪肉是低贱的肉类，难闻难吃，远比不上牛肉和羊肉。
当时她要求皇宫采购猪肉，一度有朝臣在朝堂上猛烈的抨击她，认为她在羞辱皇帝。
这也是大家对她的印象变差的转折之一，赵含章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么忠贞。
为了让猪肉大卖，让百姓养猪，她竟然逼迫皇帝吃猪肉，这还是忠臣吗？
要不是她后来带头连续三个月吃猪肉，大将军府不进一只羊，一块牛肉，她的名声会更坏。
即便如此，许多本来以为她不会取代小皇帝的旧臣开始疑虑，不再认为她会为皇帝是尊。
但别说，此法虽遭非议，但民间猪肉价格涨价，对猪肉的需求越来越多，养猪的人也更多了。
一个村子里，基本上半数人家都会养上一两只猪，开春开始养，养到快过年，家里杀一头，自己留一些肉，剩下的卖出去。
另一头则整头卖出，竟然可以赚不少钱呢。
傅庭涵就派后勤处的人四处收猪，黄河民工和士兵加起来二十多万人，这段时间的肉全是猪肉，只今晚用了一部分羊肉。
民工和士兵们前两天都看到了，后勤处新赶来的大肥猪，起码有五百头，就养在伙房不远处的一个空地上，用栅栏围着。
今天一早他们就不断的听到猪的惨叫声，他们下工时偷偷看了一眼，伙房里的士兵一刀一头猪，杀了至少有五十头。
天啊，想想就觉得激动。
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传言，“听说，把这五百头猪吃完，我们的活就算干完，可以回家了。”
“真的假的？一天五十头……”
“你发梦呢，今天是因为过年才杀这么多猪，平时一天能吃十头猪就算不错了。”
“问伙房的人就知道每天杀多少了。”
“我问过了，之前是一天十五头到二十头不等，得看当天干什么，要是大活，干大活的人就得多吃肉，尚书就让人多杀两头。”
闻着空气中的肉香，一盆盆菜被端上来，每一种菜都是十盆，一什之前放一盆，围着篝火外侧摆了一圈。
里面竟然有一盆肉最引人瞩目，那是一盆黄豆炖肉，肉被切成四四方方的，每一块肉都有拇指那么厚，四方的！
和黄豆炖在一起，盆端过来放到地上时，拿着碗坐着的人清晰的看到盆里的肉颤了颤，显然炖得松软入味，一夹就会散的样子。
冯姐擦了擦手，站在中间骄傲的道：“这道菜是我做的，是照着大将军放在报纸上的菜谱做的，叫四方团圆！切肉的时候我算好了，一什二十块，一人两块肉，谁也不许抢，不许多吃！”
冯姐虽然是伙房里的，但如今伙房地位不低，没人敢得罪她，她一说完，大家立即高声应是。

第1238章 干饭
所有人都在等着傅庭涵开饭，傅庭涵也不墨迹，等全营的人都坐下，他就拿过一个铁喇叭冲着众人大吼一声，“开饭——”
万人齐呼，筷子精准的朝盆里七分肥三分瘦的四方团圆抢去，这是年夜饭中最抢眼的菜了！
傅庭涵也夹了一块四方团圆，以前，他是不吃这么肥的肉的，可这个时代肉太过紧缺，此时看见全肥的肥肉都会吞咽口水。
傅畅从未见过这样的侄子，看得愣愣的，他很难将这个大声说话，大口吃肉的人和他儒雅的侄子联系在一起。
傅洪也愣愣的看着迟疑了一下才伸筷子夹了一块。
一旁的曹平看到了一乐，“三郎君也吃猪肉了？”
傅洪冲他笑了笑，大口大口的吃起来，紧闭的眼睛诧异的睁开，和众人道：“还挺好吃。”
曹平：“是你们对猪肉有偏见，现在的猪不一样了，不是养在厕下，而是有单独的猪圈，吃的是菜蔬、米糠、麦麸和各种野菜，听闻汝南郡一带还会用艾草喂食，这样养出来的猪，岂不跟药猪一样吗？”
在赵含章大力推广猪之前，民间的猪都是养在厕所旁边或者下面的，猪圈基本不会清理，凡是看见过猪生存环境的人都不会想吃它的肉，更不要说世家豪强了，猪肉根本没有资格进家门。
所以公卿们才认为赵含章让猪肉进宫是羞辱皇帝。
那可是一般士人都不屑地吃的污秽之物啊，她竟然采购进宫。
要不是她连着吃了三个月的猪肉，大家的反对情绪会更严重。
但普通百姓不会有偏见呀，尤其现在猪的养殖条件和过程都有改进，曹平还被拉去研究过养猪呢。
围着篝火，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的干饭，火光映照在大家的脸上，将空气烤得炙热，很巧妙的让地上的菜也保持了温度。
今晚的菜很丰盛，除了四方团圆，还有猪大骨焖黄豆，白菜猪肉，萝卜猪肉，萝卜羊肉，还有一大篓的馒头。
每个人都是一手馒头一手筷子的快速夹着菜，吃得汗流浃背，欢快得不行。
今晚的菜四方团圆和猪大骨炖黄豆最得人心。
那大骨头分明没多少肉，但炖出来的黄豆却极好吃，汤上浮着油花，看着就让人想吃。
“没想到黄豆也能如此好吃，待我回家，我也去买猪大骨炖黄豆。”
农户家中最不缺的应该就是大豆了。
傅庭涵也觉得黄豆好吃，因此盛了些汤和黄豆在碗里慢慢的喝，他们这一团篝火的人就要从容得多，一边吃还能说说话，“二十天能完工吗？”
傅庭涵：“按照现在的进程速度计算，理论上是可以的。”
曹平叹气道：“我已经两年不曾与家人过年了。”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可以过下一个节日，若进程顺利，元宵时你就回京述职吧。”
曹平连忙摇手道：“下官只是顺口一说，可不是求假，这里有十二万三千民工，八万士兵，他们都没想着回去呢。尤其是士兵，他们跟着大将军南征北战，不知多少年不曾归家团圆了，我怎敢在此抱怨？”
傅庭涵：“我知道你不是抱怨，想念家人是人之常情。”
傅庭涵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问，“曹郎中你有家眷了？”
傅畅：“……曹郎中儿子都八岁了。”
傅庭涵一脸惊诧的看着曹平，满脸的不可置信。
曹平很骄傲的笑眯了眼，“我十六岁便有了长子，也不是谁都像沈如辉一样娶不着媳妇的。”
隔着六十里的距离，正在营地里猛啃馒头的沈如辉打了一个喷嚏，他不由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难道他着凉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稀松的星星，和沈献道：“天黑得真快，这才酉时天就黑了，冬天冷得很，一会儿吃饱了就让大家回营帐睡觉，别在外面乱逛，小心着凉。”
沈献：“郎君，这才刚开始呢，大家还想围着篝火歌舞，今天是年，怎么也要守到亥时吧？”
“太晚了，没见我都打喷嚏了吗？我觉得到戌时就差不多了。”
沈献：“您打喷嚏不是因为离火堆太近，被呛的吗？”
沈献建议他坐到篝火那边去，和众人一起，“既暖和又热闹，您好歹是主官之一，怎么能躲在此处用饭呢？”
沈如辉：“他们讨厌得很，一群大老爷们又臭又碎嘴，尚书下令沐浴，民工们都听了，就他们几个仗着有官职偷懒不遵从，朝中有点风吹草动就流言遍地跑。”
沈献：“您是讨厌他们给您介绍女郎，打探您的喜好吧？”
沈如辉：“……沈献啊，你以后要学会闭嘴不言，不要总是说自家郎君不爱听的话。”
沈献：“您今天早上刚要求奴要诚实，幸亏您只有奴一个下人，不然如此朝令夕改，家迟早要散。”
沈如辉：……好气哦。
他最后还是被沈献拉到了大篝火边，果然，大家一看到沈如辉就兴奋起来，纷纷起身给他让座，他才一坐下就有人道：“沈郎中，这是我妻子派人给我送来的袜子，用羊绒线所制，晚上穿着睡觉极暖和。”
沈如辉看了一眼后道：“不错。”
“沈郎中也该娶妻了，这样也有人为你织袜子了。”
他就知道。
沈如辉面不改色的道：“我回去就和大将军上书，可以开一个作坊专门织造羊绒袜子，如此一来，北部的羊毛都有了去处，不仅牧民们可以多赚钱，还可以安定匈奴部和鲜卑部。”
众人：……
大家陆续放下筷子，摸了摸吃撑的肚子，有人提起跳舞唱歌，于是沈如辉再次被拉出来，主官先来打个样。
和后世少数民族皆能歌善舞，汉族人只能鼓掌不同，这个时代的汉人同样是谁都可以踏歌而舞，不分尊卑的。
且，身份越高的，越能歌善舞。
皇帝和世家的族长都曾手牵着手一起跳舞，谁还不会一点才艺呢？
但沈如辉此刻心情一般，没有抒发的情志，于是拒绝了，他直接掏出一张邸报，让沈献去把喇叭拿来，“我便不献丑了，给大家念一封大将军的信吧。”

第1239章 看望
前天，赵含章亲自写了一篇文章，祝愿晋国百姓除夕快乐，并展望了一下未来，其中用很大的篇幅夸赞了正在治理黄河的官员和民工、士兵。
他们放弃了和家人团聚的机会，过年依旧坚守在黄河沿岸，冒着寒冷和苦痛疏通黄河，预防第二年的洪涝灾害，居功至伟！
晋国每一个人都应该感激他们，因为疏通黄河并不只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黄河沿岸的百姓。
同为一国人，同顶一片天，他们的命运是息息相关的，这天下每一个人都享受了他们辛苦的贡献。
这篇稿子登在昨天的邸报上，今天午时被送到营地中。
这是官员的权益，六品以上的官员可以免费拿到一张邸报，像沈如辉这样在外主持工作的主官，驿站的人甚至会亲自把邸报送到他手上，和公文一起。
沈献就搬来一张凳子，沈如辉站到上面，拿着喇叭冲大家道：“诸位，大将军昨日给大家写了一封信，我与大家念一念。”
热闹的营地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过头来注视沈如辉。
沈如辉拿着邸报高声道：“敬天下之民，汉人、百越、匈奴、鲜卑、羯族，所有生活在晋土之上的人，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终于结束了乱战，南北实现统一……”
傅庭涵拿着喇叭站在凳子上，“战祸已去，苦难便去了一半，剩下的饥饿、寒冷，我们在未来也将一一克服……”
隔着大河，黄河另一侧驻扎的军营中，陈参将大声的嘶吼，“黄河若泄，为害万里，他们为了苍生万利，冒着寒冷去清理淤泥，修缮堤坝，到今日，万家万户可与家人团圆之时，他们还在黄河边上凿挖泥土……”
黄河两岸的营地中，火光和天上的星星一样亮眼，站在高处放眼望去，篝火就好似珍珠一般点缀在一条腰带两侧，所有的大营都在念赵含章的这一封信。
这是属于他们的功绩，也是她送他们的礼物。
人群中，有人低低地啜泣，哽咽起来，“大将军说我们有功，还在天下人面前夸赞我们……”
“我今年二十五岁，此前服过三次役，从未有官夸过我们，他们只会用鞭子抽我们，骂我们低贱，速度慢，只会拖进程，但大将军说我们服役是有功……”
赵含章不仅在邸报上如此说，在宫宴上也如此说，“今年守在黄河边上的官员和民工、士兵最辛苦，贡献也最大。”
常宁当即提议，“百姓如此艰难，百官应当与之共苦，今年过年应力当节俭，请大将军下令民间不得奢侈太过。”
赵含章笑道：“今年喜事连连，大家开心一些也是应当的，于百姓来说，官员是否节俭与他们相干性不大，官员们总不会挪用百姓之物奢侈吧？”
众人连忙应是，表示没有官员敢挪用公款。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道：“相比于共苦，我更喜与百姓共富贵，诸位还是想想办法看能否给辛苦治理黄河的民工和士兵们何奖励吧。”
她才不会要求他们过年节俭呢，洛阳不知有多少帮工正盼着权贵豪门办宴席，他们能从中赚一点呢。
虽然百姓们赚到的可能只是蚊子腿，但蚊子腿也是肉不是？
提倡节俭，权贵豪门们的钱留在库房里肥的还是他们自己啊，百姓又落不着。
不过，外面的有钱人可以富贵过年，但皇帝和她不行。
她和小皇帝道：“我们不好强逼人家与我们一道节俭，但我们身为上位者，应该带头节俭，何况，我们吃用皆是民脂民膏，我们节俭一些，百姓的付出就少一些。”
小皇帝除了答应，难道还敢拒绝吗？
宴席只持续到亥时，赵含章临出宫时和小皇帝道：“难得过年，今年元宵前您都没有课业和政务，臣也想好好休息几日，便暂时不进宫叨扰陛下了。”
小皇帝求之不得，压抑住高兴将赵含章送到大殿外，回到寝宫就兴奋的在床上打两个滚。
终于有一年过年不用写作业和批公文了，激动得泪流满面。
赵含章回到大将军府，没多久一队百人的骑兵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大街上。
骑兵皆身着盔甲，斗篷，因为是冬天，为了御风和御寒，脸都蒙起来了。
曾越站在大门目送他们离开，等他们走远了便下令闭门，然后回到内院，隔着一道门和听荷对视一眼，默默地转身去隔壁歇下。
这一支百人队伍畅通的到达西城门，给城门官看过手令和令牌后就放行了。
自然不可能开城门，那样动静太大，他们打开了边上的小门，只容一骑通过。
等这百人出去，重新关上门，这才有士兵低声道：“为首的那个好像是大将军身边的女侍赵雅，他们莫不是去给傅尚书送东西？”
“大将军的家事岂是你可议论的？回去将军规抄十遍！”
士兵皮一紧，低头应“是”。
冬天夜长，天黑得早，亮得晚。
傅庭涵早早下令，初一休息，因此全营跟着起晚了，大家就这么放任自己意识昏沉，一直到有浓郁的粥香味传来，他们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往外一看，阳光刺眼，他们不由的眯起眼睛，“几时了？”
“午时了，快起吧，伙房的人也起晚了，唉，少吃一顿，今日只有两顿饭吃了。”
一人摸了摸肚子嘿嘿笑道：“我昨晚吃得撑，感觉现在还是饱的。”
“那一会儿将你那份给我吃。”
“不给，虽不饿，但我的肚子还能装。”
众人嬉笑着起身，简单的洗漱过后就拿着自己的大碗去伙房要吃的。
今天的早午餐也很丰盛，一大碗肉粥，两个馒头。
是真的肉粥，几乎每个人碗里都能看到肉沫，而且粥熬得浓稠，几乎不见一丝粥水。
一个民工小心的先嘬了一口，以免粥撒出去，咸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满足的笑道：“好吃，好吃，若是每天都是过年就好了。”
他端到空旷的地方，想边晒太阳边吃，偶尔间一抬头，便见远处有一片黑色快速的朝他们移动过来。
他低头，待脑子里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又猛地抬头，狠狠地瞪向那处，“骑，骑兵，是匈奴？”
他旁边的人也看到了，比他更快反应过来，“匈什么奴啊，匈奴的王现在不是在距离我们往上六十里的地方主持挖泥巴吗？那，那是大将军的人吧？”
他们在这里猜测，已经有斥候飞快的跑去找傅庭涵，高兴的禀道：“尚书，大将军来看您，不是，是来看民工和将士们了。”

第1240章 算一算
傅庭涵疾步走出大帐，赵含章一行才靠近营门。
守着营门的士兵虽然知道他们的来历，但还是象征性的拦了一下，看过他们的令牌才放行。
傅庭涵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迎上去，“你怎么来了，昨日是年，不是有宫宴吗？”
赵含章道：“我参加完宫宴才启程的。”
傅庭涵一听，连忙将她往大帐拉，“你跑了一晚上？”
赵含章回身冲亲卫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去休息，这才任由傅庭涵把她拉到帐篷里去，“也不是一整晚，中间有休息过一个时辰。”
进了帐篷，赵含章将帽子脱掉，解开斗篷，这才把手套脱下，傅庭涵一摸她的手，冰冷一片，忙叫傅安去打热水来，“你是来慰问民工和士兵们的？小皇帝和朝臣们知道吗？”
赵含章将身上的盔甲也全都扒拉下来，这才感觉浑身轻松，“除了曾越，没人知道，等我回去他们就知道了。”
傅庭涵苦笑，“你这是何苦？”
赵含章：“二十万三千二百五十七人在这里治理黄河，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我不来看一眼不放心。”
“你就这么放心洛阳？不是说现在是紧要时候，江南刚刚收复，琅琊王还在京城呢。”
傅安亲自端来热水，赵含章一边擦脸擦脖子擦手一边道：“洛阳到这里只用一天的时间，如果局势在两天之内就改变，你觉得我可以更进一步吗？”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对洛阳连这点控制力都没有，她拉下小皇帝自己上位，也是纯属送死。
她布巾洗干净拧干后晾在架子上，笑道：“我们都可以看一看，这次洛阳会不会有动静。”
傅庭涵：“你这样算不算钓鱼执法？”
“不算，我可没有大肆宣扬，而是让曾越守在府里谢绝客人，”赵含章坐到毯子上，呼出一口气，总算感觉活过来了，“不过我初三午时前得回到洛阳，要给家人拜年的。”
傅庭涵应了一声，让傅安去端早食来。
“吃了东西你睡一下？”
赵含章点头，“我眯一个时辰，然后去看一下民工们，所有营地我都得走一遍。”
傅庭涵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准备，才转身，傅安就端了早食过来，“郎君，我将您的早食一并端来了。”
赵含章看他，“你没吃早饭？”
傅安就道：“伙房的人起晚了，小的睡得也死，没想到郎君早早就起了，饿着肚子忙了一上午，到这会儿都没用早饭呢，今日伙房肯定只做两顿，这是早上中午一块儿吃了。”
赵含章就挪出一个位置来，“快快快，先吃饭，吃饱了再做事。”
傅庭涵没跟她挤，将她对面堆着的公文等都抱到一旁，在她对面坐下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两天前我问你，你还说不来。”
赵含章：“临时决定的。”
“什么事促使你下定了这个决心？”
赵含章：“我看到了你和郭璞的日食计算，我觉得我得来看一看黄河，看一看你们。”
傅庭涵蹙眉道：“已有的数据算不出来具体的时间。”
“大概的呢？”
傅庭涵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应该在上半年，二月到四月的时候。”
赵含章轻声道：“三月，黄河流域会有暴雨，而且一下就是三个月，日食出现的节点就很重要，如果是三月前，那一切都好说，要是和暴雨同时，我……”
她顿了顿后道：“要么我和小皇帝死一个，要么天下大乱。”
傅庭涵惊讶，“这么严重？”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安抚他道：“我大概率能活着，大不了接下来几年更辛苦点。”
可她也不想杀小皇帝。
异象和天灾要是同时出现，世人不会接受她所谓科学的解释的，上至朝臣，下至黎民，都会要她给一个交代。
这个锅，不是她背，就是小皇帝背。
妄想两个人都不背，天下有的是野心勃勃的人，到时候以此为理由，一反一个准，她绝对不允许天下再大乱。
显而易见，她不背，那就只能小皇帝背了。
其实这于她来说不算坏事，她大可以趁此逼小皇帝退位让贤，但他要是背着这锅下位，可未必能活到成年。
不背这口锅，他不当皇帝了，世人骂的是她，而不是他，只要她不动手，他可以从从容容活到寿终正寝。
傅庭涵理解后问，“要是日食在三月前出现，这口锅你和小皇帝就不用背了？”
赵含章“嗯”了一声道：“你要是能确定它在三月前，我现在就开始操作，把这口锅盖到天灾上，日食出现是为了预示天灾，不是因为君主不明，也不是因为有佞臣作乱。再不济，还能搅混水，把锅盖到司马家先祖头上。”
“可日食要是晚于暴雨出现，那就不妙了。”锅太大，天灾和司马家那一伙已经死了的人是扛不住的，只能让活人扛了。
傅庭涵道：“我得看最近几个月的黄道和白道的记录数据，不确定就可以算出来。”
“我带来了，”赵含章决定来慰问时就和郭璞要了这些数据，她道：“今天是正月初一，此刻午时，如果今天没有日食，那就是二月初一，三月……历史上的记载暴雨在三月，而后持续三个月，但我知道，历史对雨和旱这一类天灾的记载其实有些笼统，第一场暴雨到底是三月落下，而是二月末，我不确定。”
傅庭涵：“我明白了，三月初一日食也是不保险的。郭璞算不出来暴雨的时间吗？”
“他就算得出今年春夏多雨，要防洪涝。”
傅庭涵叹息：“没有气象卫星的情况下能算到这点已经很了不起了。”
赵含章点头，所以她一定要把郭璞留住，不能让他再想着出去浪迹天涯了。
用过饭，赵含章就去床上眯了一下，傅庭涵则拿着她给的一沓资料在案桌上写写画画起来。
一个时辰后，赵含章自动醒过来。
傅庭涵就特别佩服她这一点，明明没有闹钟，也没人叫她，可她就是能在自己预定的时间内醒来。
赵含章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算出来了吗？”
“还没有，”傅庭涵将草稿叠好塞进怀里，跟在她身后，“我和你一起去。”
赵含章回头，“要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走过所有营地，很辛苦的。”
傅庭涵笑了笑道：“我是这次治理黄河的总管事，大将军来巡视，我怎能不陪同左右？”
赵含章就答应了。

第1241章
赵含章从一营开始巡视。
一营的官员已经知道赵含章来了，但她进了大帐后就没出来，没人敢去打搅。
因为民工的一嗓子，不少民工也知道了，他们骚动了一阵，不断的从傅庭涵的大帐门前经过，企图能看一眼传说中的大将军。
可大帐的帘子很紧实，帐前还增添了士兵把守，他们也不能凑得很近了。
在第五次路过大帐门前时，瘦柱已经不抱希望了，但他都走过去了，刷的一下帐篷掀开了。
他眼睛登时一亮，扭过头去，眼睛一下就直了。
尚书身边跟着一个与他差不多一样高，英姿飒爽的女子，她敏锐的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直直的看过来。
瘦柱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卑贱之人岂能和贵人对视？
这是要挨抽鞭子的。
赵含章却一笑，冲他的方向招手，“那位兄弟过来一下。”
瘦柱没敢抬头，一个士兵就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小声道：“愣着干什么，大将军叫你呢。”
瘦柱心底有些后悔，虽然大将军是对人好，但他也不能忘了尊卑，直直的去看大将军呀。
他战战兢兢的上前，离着还有六步远时就跪下，赵含章愣了一下，在他弯腰磕头时大步上前伸手拦住，将他拉起来，还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笑哈哈的道：“不必如此多礼，我就是来见你们的，这营地一万多人，每个见我都要磕一下，我可扶不过来。”
听她声音温和，并不恼怒他犯颜直视，瘦柱就悄悄抬起头来看她。
赵含章见他脸色蜡黄，就问道：“你怎么这么瘦？是吃不饱吗？”
瘦柱一听，连忙摇手，“不不不，吃饱了的，尚书说我们干的是苦力活，最不能饿肚子，所以每顿饭都给我们吃饱的，我这是天生的。”
赵含章就盯着他的脸色和嘴唇看，片刻后叹息道：“哪有什么天生的，这是营养不足呢，希望以后多种地，多吃饭，能将营养补起来，至少，脸色不会如此蜡黄。”
又去看他的手和脚。
他脚上是一双破洞的布鞋，裤子也单薄，两条腿在寒风中抖啊抖，而一双手又红又肿，爆裂开缝，食指靠近拇指一侧更是爆出血来。
而像他一样的民工比比皆是。
寒冬腊月的在这里清淤，有时不免要接触到冷水，手脚生冻疮都是极正常的事，在他们看来，这次服役是他们历年服役待遇最好的一次了。
饭菜管饱，官兵也不会拿着鞭子抽打，不会驱赶他们下河，不会逼他们日夜兼工加快速度，尚书令那么大的官都跟他们吃一样的东西，同样在前线陪他们。
偶尔尚书令还能造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工具来帮忙，比如独轮车，从前服役他们是没有这东西的。
但只十天不到的时间，尚书令便让人造出了近两万辆独轮车，有了它，他们运泥就省力很多。
还有一种机械车，那种车可以下到河里，人踩在车上操作，可以将河里的淤泥挖了送到木框里，不必踩到水里。
要知道，这个天气站到水里挖淤泥，站久了是会死人的。
服役到现在，有劳工伤退离开，但就是没有死的。
而生病或者受伤离开回家的，不仅可以在营地里拿三天的药材，回家后拿着条子还能去县衙的医馆里拿七天的。
正是因为这一条条政策都落实到位了，劳工们即便被留在黄河过年，他们也毫无怨言。
每个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大将军当下能给他们最好的了。
而现在，大年初一，大将军没留在洛阳，而是连夜赶路来看他们，还和他们吃一样的粥，一样的馒头。
渐渐围拢过来的民工越来越多，赵含章一一看过去，心疼不已，“今年让你们受委屈了。”
众人连忙摇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容，见她抓前面的人的手看，也纷纷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想让她也摸一下，“不委屈，不委屈。”
冯姐从后面也想被摸，用力的将前面的人挤开，想要挤到最前面去，她不就是洗锅晚了一点吗，怎么好位置全叫人占了？
前面的人被摸到手了，赵含章还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冻疮，问了一句疼不疼。
对方哪儿还觉得疼，只会傻笑着摇头，表示治理黄河要命都行，一只手而已，根本不值一提，“俺家就在黄河边上，听大将军的，大部分的地都留着咧，只种了五亩小麦，剩下的等开春后种耐涝的豆子和高粱。”
赵含章连连点头，“对，今年入春后多雨，要多种豆子和高粱，水稻、小麦、粟这些先放一放，等雨季过了再说。”
赵含章从去年夏收过后就在做宣传铺垫了，秋收过后还特意去信幽、冀、兖、青四州刺史，让他们做好预防洪涝的工作。
秋收过后，一定要减少黄河中下游部分地区冬小麦的种植，提醒农户种植抗涝的作物。
至于其他地方，她则是提倡多种植冬小麦，想着到时候一部分地区缺粮，其他地方的粮食可以填补一部分亏空。
见真的有农户记得，赵含章欣慰不已，拉着他的手连着夸赞了好几句。
冯姐终于挤出来，就好似瓶盖被撬开一样蹦的一下从人群里出来。
守在赵含章右侧的赵雅目光一厉，上前一步挡在赵含章身前，一把抓住人的胳膊就要压下去，赵含章笑着伸手按住她的手掌，一脸高兴的看着冯姐，“这营中很少看见女子，你也来修河？”
冯姐没察觉到赵雅的戒备，一双眼睛里只看得到赵含章，“大将军不是说，这天下人女子占一半吗？男子来得，女子自然也来得。”
她道：“我家是女户，我是户主，他们一说服役我就来了。这营里像我一样来服役的女子有三百九十八人，我们可以做饭，可以挖泥，也可以运泥。”
赵含章点头，赞许道：“好，巾帼不让须眉！”
见她满面风霜，梳着妇人的发髻，她就问道：“家中还有谁？”
冯姐咧开嘴笑，“还有两个女儿，都在学堂中读书。”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红，“幸而有女郎，她们这才能在这世间立足，可以读书，将来还能谋条生路。”
所以，朝廷抽役时明明没抽中她家，她也硬是要来了。
她承了大将军这么多恩情，总要还一些的。

第1242章 慰问
赵含章：“那你让她们好好的读书，还可以学一些纺织医工类的才艺，有一门才艺在手，将来再怎样也不会饿肚子。”
冯姐连连点头应下，问道：“女郎是更缺纺工、织工还是医工？”
“都缺，”赵含章道：“还缺厉害的数学家，天文学家和各种匠家。”
她指着不远处放着的挖车道：“可别小看了工匠，工匠曾属于墨家，墨家工艺天下无人能敌，一件好的工具，可省人力过十。”
冯姐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一件器物就等当过十人？”
赵含章点头。
围观的人群嗡嗡说起话来，“尚书做出来的东西都达不到此效……”
一旁的傅庭涵道：“我和厉害的墨家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见过这个营地的民工，赵含章便和傅庭涵去其他营地探访慰问。
傅畅几人这才能挤到赵含章身边来。
赵含章问傅畅，“我听庭涵说，你们负责的那一段河床增高了不少，须得加高堤坝，很不好修建？”
傅畅点头：“是不好修建，但现在有火药开石，又有大量的石灰，不论是花费，还是修建速度都要快很多。”
赵含章问：“之前有人提议用水泥修筑河堤，为什么没有用？”
傅畅看了一眼傅庭涵：“这……”
傅庭涵解释道：“水泥粉碎需要很大的力，此时赶工程再建造一个合适的水力打磨坊造价高，又费时间。”
“我问过历年在此筑堤的工匠，他们都是用当地的黄泥土混合稻草矿石修筑，外面再涂抹一层灰土层，那层灰土是一种灰黏土，也是从当地取的材料，加上石灰和糯米汁，以及当地一种藤树汁搅拌，有很好的防水效果。”
“我计算过，你要赶在二月前完成，又压缩了花费，这是最好的方法。”
赵含章要不是把工期压得这么短，哪怕是钱给少一点，他也能做得更好。
但她说三月就有可能暴雨，那他们就得提前一个月修好堤坝，这是性价比和效率最高的方案了。
赵含章点头，扭头去看此时安静又祥和的黄河，“这么好的水，我将来一定要把它用起来。”
傅畅感叹道：“是啊，黄河害人，但也活人无数，若能治理好黄河，使物尽其用，灌溉起两岸田地，不知能造就多少良田，养活多少人。”
傅庭涵却知道赵含章说的不仅是灌溉，水力的应用那可就太广泛了，前提是，他们的技术能到位。
其需要用到的技术之繁，只靠傅庭涵一人显然是不可以的，所以，他们不仅需要从小培养技术人才，也得吸纳现有的。
就不知道还能在世间找到几个墨家子弟。
傅庭涵看了赵含章一眼，牵过自己的马道：“走吧，二营已经在等着了。”
赵含章就上马，带一百骑兵和傅庭涵等人一起去探访各营。
上至官员将军，下至民工士兵，皆欢欣鼓舞。
大部分营地建造在南岸，但北岸也有三个营地，因为那一段黄河最险恶，北岸和南岸一样比河床要低一些，每每泛滥，不仅南岸受损严重，北岸亦是。
这些年晋廷没有大规模的治理黄河，全看两岸的县令和郡守良心，良心大一点的就组织民役修补一下堤坝，清理一下泥沙；良心小一点的，被局势所累，就听之任之。
所以河床比从前高了不少。
幸而此时是冬季，河水少，她看了一下痕迹，只怕到了雨季，这水就会漫出河床。
这破损的堤坝根本挡不住。
一般漫延还好，最多是河岸两边的地被冲刷，要是大水冲漫，两岸的田地村庄都别想要了。
因为，河床是比两岸的村庄还要高的，堤坝被冲垮，就相当于从天上冲下来一道瀑布，直接把田地村庄给淹了。
赵含章巡过这边的营地，还渡河去对面看，看过人，还去看了一下他们正在修筑的堤坝。
他们负责的这一段已经完工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有了雏形，石头垒了一层又一层，不稳的，便用搅拌好的黄泥糊一下，然后再填充。
这样筑起来的堤坝更不容易垮。
赵含章踩着堆积的石头往前走，问道：“这石头从哪儿运来的？”
傅庭涵就指着远处给她看，“那边还驻着一千人，他们的任务就是炸石头和敲石头，这边会派人过去运输。河对岸另有五千人负责此事。”
石头并不是用炸药炸过就可以了，有些石头炸出来时很大，就得敲开，这样便于运输和修筑。
而有的地方还需要特别大的石头，对大小，形状都有要求，这种也不能全用炸药，得靠人力开凿。
修筑黄河已经很辛苦了，但开山凿石和运送石头更辛苦。
赵含章低头看着他们运输泥沙和石头的独轮车，拳头握了握，生产力还是太低了，太耗费人力，人也太辛苦了。
天黑了，他们这一行人并没有再渡河回一营，而是就留在对岸住下。
陈参将喜滋滋的把主帐让给赵含章和傅庭涵住，然后要给他们守帐门。
赵含章拒绝了，“有亲卫呢，你们明天不是开工了吗，今晚给我守帐门，明日岂不是要耽误工时？”
她道：“不要因我等之故拖延时间，早点完成，也让士兵们早点回营。”
陈参将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紧张，几次张口想问又不敢问。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便敞开说。”
陈参将这才吭哧吭哧的小声问道：“大将军，我们修好黄河，还要回营练兵打仗吗？”
赵含章反问他，“你想打仗吗？”
陈参将立即大声的道：“想！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末将必不怯战！”
赵含章没说话，而是扭头看了看身后数不清的篝火，以及篝火旁兴高采烈的士兵们。
因为她的到来，今晚他们依旧狂欢，今天又杀了十五头猪，连着昨天的猪脚、下水等一起做了美味的一顿晚食，此时吃饱喝足，大家正在篝火边唱歌跳舞。
偶尔两个队之间还要比斗一番。
这是军营，他们曾并肩作战，彼此也算相熟，所以气氛比对岸的民工营还要亲密轻松。
相比于一般的平民，他们更懂得及时行乐。
大家都在欢快的闹着。
赵含章就起身，示意陈参将跟上，随意选了一个火堆坐起来。

第1243章 算出来了
士兵们大多见过赵含章，对她既亲近又恭敬，有年纪小又活泼的，还想邀请她一起跳。
赵含章笑着拒绝了，让他们自己玩。
她选了一个年纪不大不小的兵问，“修完黄河回营，你还想打仗吗？”
士兵单纯，没有多想，立即遵从心意的摇头，“不想，我想回营屯田种地。”
他喜欢种地。
赵含章笑问：“种地之后呢？”
士兵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一下，没吭声。
旁边的战友就替他说，“大将军，他想娶媳妇。”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娶媳妇好啊，到时候多置几亩地，再生两三个孩子，此生也算圆满了。”
士兵连忙道：“卑下就是没事跟他们瞎想的，并不敢真的实现，军中退伍年纪最小的，也得三十五，我不知能否活到那时。”
三十五岁，当下的平均寿命都不满四十，之前她问太医院，他报说，目前的数据统计，国家的平均寿命是三十七，所以三十九岁以上算高寿了。
这个平均寿命，不断的战祸和天灾算主因。
只要能保证不再发生大规模战乱，天灾时可以及时救灾，不再发生像前年旱灾蝗灾之下的人祸，致使生灵涂炭，平均寿命完全可以大幅提高。
赵含章看着士兵黑瘦的脸颊，认真的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扭头看向其他士兵，问道：“你们呢？”
他们也纷纷表达了类似的愿望。
没有人想打仗，除了急于立功的将军。
士兵们最小的愿望就是屯田种地不打仗；中等的愿望是能及时领到军饷和粮草，吃饱饭，不饿肚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退伍，回家娶媳妇，生两个孩子。
赵含章这两年陆续放归老兵，三十五岁，是一道坎。
退伍的最低年龄限制是三十五岁，所以一群十七八岁的士兵们已经在盼着十七八年以后的三十五岁了，希望能够快点来临。
赵含章领着陈参将走了一圈，问了好几个篝火边的士兵，等收集到的意见差不多了，她这才把陈参将往回带。
陈参将不说话，眼中依旧有些不服气，哪有士兵喜欢打仗的？
此事就不该问士兵，而要问将军们和朝臣才对。
难道每次出兵打仗还要问士兵们愿不愿意打吗？
自然是将军如何下令，士兵们就如何执行。
赵含章扫过他的脸，道：“历来名将都爱兵如子，你想在战场上有所成就，就得学着想士兵们所想。”
“有的战争是不得不打，有的战争却是可以不打，你要想士兵们拿命拼杀，你就得告诉他们不得不战的理由。”赵含章盯着他的眼睛道：“是为国，为民，为君，还是只为了你的军功。”
陈参将脸色变换，沉思不语。
赵含章收回目光，“先修河吧，你若能领着他们将黄河修好，也算一功，到时候你要是还想去战场，我会满足你的。”
她的眼睛看向远处，望向西北方的星星，轻声道：“我们的国土还未完全收回不是吗？”
陈参将一听，热血沸腾起来，正想大声应一声“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压低声音应道：“是！”
赵含章回到篝火边，傅庭涵给她烤了一只羊腿，“尝尝。”
赵含章吃了一点便让给大家，起身道：“天色不早，我们先去歇着了。”
她可是肝了一天一夜，也就仗着年轻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一共就睡了两个时辰，而明天她还得连夜赶回去。
傅庭涵和她回到帐篷，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拿出怀里的草稿看。
赵含章打了一个哈欠道：“今天太累了，先睡吧，明天等我走了再算，算好了电报给我就行。”
傅庭涵应了一声，人却没动，“你先睡吧，我再看一会儿。”
这一会儿就是到鸡鸣时。
军营伙房里养的鸡叫了。
赵含章清醒了一点，还未睁开眼睛就听到沙沙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的想，像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她猛的一下睁开眼睛，翻身看去，果然见傅庭涵还在灯下写写画画。
赵含章叹息一声，正要起身，傅庭涵突然整个人僵直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看着稿纸沉默。
赵含章抓起衣服起身走过去，傅庭涵这才听到声音扭过头来看。
赵含章一看他的脸色便懂了，“算出来了？”
“嗯，”傅庭涵将稿纸递给她看，“郭璞观测的数据要是没错，那就是二月初一了。”
赵含章看着稿纸问，“不会算错？”
傅庭涵摇头，“不会。”
他强调道：“前提是观测到的数据是正确的。”
赵含章一一看过，然后将稿纸吹干，小心的装进信封里道：“你既然运算出公式了，我回头交给郭璞，让他继续观测，再照着计算一遍。”
但她是相信他的，所以她此刻就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许多，“这是好事。”
天灾总会来临，但它在一个更好的时间到来，那就是好事了。
上天果然没有厌弃她，没有让她更为难。
赵含章将他拉起来，“天都快亮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傅庭涵点头应下，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赵含章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躺了一会儿，她干脆起身坐到了傅庭涵刚才的位置上，开始提笔写救灾计划书。
其实，在她意识到今年春季会有大暴雨时她就开始做准备了，但现在多了一个日食，那准备就不算足，还得多添加几条。
赵含章这一写就写到了天亮，她将写好的东西一并封到信封里，然后扭了扭脖子，换上衣服就提剑出去晨练。
傅畅父子三人出来时，赵含章已经练第二遍了，一招一式刚柔并济，犹游龙戏舞。
看见三人，赵含章便渐渐收势，看一眼精神奕奕的傅畅，再看一眼恭敬垂立的傅咏，最后看一眼前一刻还睡眼惺忪，此时正瞪圆了眼睛敬佩看着她的傅洪，忍不住笑问：“二叔和两位弟弟昨夜睡得好吗？”
傅畅摸着胡子笑道：“好！”
傅洪与之同时出口道：“不好！”
赵含章就看向傅洪，笑道：“看出来了，三弟困倦，不如先回营去吧，我今天午后便走，你们实在不必跟着我一起奔波。”
傅畅拍了傅洪脑袋一下，“累什么，他每日精力都用不完呢，大将军有事只管使唤他去做，没事就让他跟着一起看看，若能学到他大哥和您的两分本事，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赵含章见他坚持，便不再提让他们先回营的事。

第1244章 又借钱
赵含章看望完所有的民工和士兵，和傅庭涵简单吃了顿午饭便离开。
傅庭涵知道她要赶回去参加家宴，将人送到路口后道：“夜里黑，赶路不安全，还是应该停下休息，你就是晚一点出面，母亲和五叔祖他们也不会介意的。”
赵含章嘴上应着，却并不喜欢迟到，尤其不喜欢计划之外的意外。
如果她连家宴都不能准时到达，将来还能做成什么事？
赵含章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在凌晨时到达京郊的驿站，她这才停下休息。
她只在驿站里休息了一个时辰，天微亮后她就启程，等赶到洛阳时，城门口已经开了好一会儿，她和挑着菜蔬，挎着花篮的农户们一起进城。
一进城赵含章就直扑赵宅。
西城门离赵宅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等她赶到，太阳都到半空了。
在京的族人已陆续到达，赵正、赵辉等年轻一辈更是早早就过来帮忙。
听见马蹄声阵阵，站在大门看人挂灯笼的赵辉不满的扭过头去看，就见赵含章拿着马鞭从马上一跃而下，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房后便大踏步过来，身后跟着一列亲兵。
赵辉连忙收敛神色，迎上前去，“三姐姐，您这么早就过来了？”
他还以为以赵含章的忙碌程度，她会踩着午时的点到呢，这会儿距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赵含章随口应了一声，问道：“五叔祖他们到了吗？”
“到了，正在花厅里考校众人功课呢。”
赵含章就看向他，“那你怎么不去？”
“呃，”赵辉飘忽了一下，立即指着门上的灯笼道：“我奉命来挂灯笼。”
赵含章抬头看去，讶异，“大白天的挂什么灯笼？”
目光扫到地上的灯笼，赵含章立刻明了，“这灯笼不是大年三十那天才挂上去的吗，谁让换下来的？”
“七叔祖，”赵辉小声道：“七叔祖嫌弃婶娘的灯笼不好，所以从家里拉来了一百盏新的，要全都换上呢。”
赵含章皱眉，“七叔祖管的也太宽了，这是我家，又不是他家，灯笼只要我娘喜欢就行……”
赵辉连忙道：“不是，七叔祖也是心疼婶娘，看这灯笼是往年的旧式，所以给换新的。”
赵含章：“谁家一年换一次灯笼啊。”
赵辉：“七叔祖家一季换一次，过年还要换一次，所以一年换五次。”
赵含章：……
她懒得计较，转身正要走，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七叔祖也在花厅？”
“七叔祖不耐烦听五叔祖考校功课，此时在花园里玩呢。”
赵含章转身就往花园去。
成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追在她后面小声道：“女郎，您风尘仆仆的，要去拜见长辈，还是应该先洗漱更衣。”
赵含章一想也是，她娘已经被赵瑚嫌弃过一次了，她再这样脏兮兮的去，肯定还会被嫌弃。
她再次脚步一转往后院去，问道：“阿娘哭了没？”
“没有，年节下，娘子也知道不能哭，所以强忍住了。”成伯低声抱怨道：“七太爷当着众人的面取的灯笼，娘子念着他年长不好反对，受了委屈也只能咽下。”
赵含章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王氏是知道女儿不在京城的，毕竟大年三十，她既没有回这边，也没去婆家，但她嘴严，别人问起来，她就说他们娘两大年三十在一起守岁，今天族人上门，她也帮着遮掩了一下。
她此时正在后院里和妯娌们说话，一听到丫头汇报就要去见她，只是耽误了一下，等她赶到主院时，赵含章已经去花园了。
王氏有些懵，“不是说沐浴更衣吗？”
服侍的丫头道：“女郎沐浴快得很，一刻钟便洗好穿好衣服了。”
王氏：……
赵含章换了一身衣服神清气爽的去见七叔祖。
赵瑚见她高马尾，一身胡服，就夸道：“这套衣裳不错，英姿飒爽，一看便是我赵家女儿。”
赵含章：……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我娘给做的。”
赵瑚：“你阿娘别的不行，挑衣裳首饰的眼光还行。”
赵含章就指着庭院问，“庭院布置得不好吗？家里操持得不妥帖吗？”
赵瑚道：“一般一般吧，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多好。你该去看一看我的庭院，十步一景，那才叫精美。”
“太过于匠气了，好比您今天叫人换上去的灯笼，我就觉得不比原先的好。”
一听赵含章质疑自己的审美，赵瑚坐直道：“那灯笼都用两年了，纸都有些褪色了，有什么好的？我给你拉来的灯笼可都是宫灯，工匠从前只给皇宫糊的，也只有皇宫能用得起。”
“我不信，若只有皇宫用得起，七叔祖你怎么还买到了？”
“哼，还不是你，小气得很，皇宫采买一压再压，皇宫里又只有小皇帝一个主子，采不完，那剩下的工匠自然只能往外卖，”赵瑚怕她说自己僭越，道：“不止我用了，京城好多人家都用了。”
赵含章并不计较，工匠们也要吃饭，她总不能让人破产饿肚子。
“灯笼也要配着庭院的景色来用，这宅邸是祖父留下来的，古朴雅致，阿娘选的灯笼虽然简单，却大气雅观，正好配这宅邸，”赵含章道：“您别说什么褪色之类的话，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了，那灯笼的颜色是旧了，但更好看了，换上您那炫彩的宫灯，跟这宅邸一点儿也不配，像暴发户。”
“你不是说灯笼，是说我吧？”赵瑚哼了一声道：“暴发户怎么了，我有钱，我乐意。”
“行，我不与您计较，您乐意就乐意吧，反正都换上了，我总不能再折腾着换下来。”赵含章身子一歪，凑向他小声问道：“七叔祖，听您这口气，您还有许多存银呢？”
赵瑚戒备的看着她，问道：“你想干嘛？”
“我想和您借一笔钱。”
“还借！”赵瑚声音一高，花园里的人闻声全都看过来，这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借钱，仗不是打完了吗？”
赵含章道：“这次是我自己借的，不是朝廷借。”
一听是她借，赵瑚脸色好看了些，问道：“你借钱做什么？”
赵含章但笑不语，赵瑚看了她一会儿，祖孙两个打了一会儿眉眼官司，赵瑚便自以为明白了，也笑起来，“就是嘛，你说你都到这个位置上了，何苦还苦哈哈的这么对自己呢？说吧，借多少？”
赵含章伸出一根手指。
赵瑚皱眉，“一百万？”
赵含章道：“我给您算最高息。”

第1245章 借个钱
赵瑚冷哼一声，赵含章以律法定了民间借贷的最高息，再高能高到哪儿去？
赵瑚虽混，此时也不敢违抗她的法令，何况当着她的面呢。
所以他只问：“借多久？”
赵含章：“一年，明年此时，我必本息全还。”
赵瑚在心里算了一下按照最高息借钱给她能收回多少，片刻后点头，“行，借你。”
见赵含章心情大好，赵瑚便轻咳一声，也学她的样子身子一歪，凑近她道：“我听人说，明年征发的劳役要减少，但中书省交代给尚书省的官道和水利修建却不少，这些钱要朝廷出？”
赵含章似笑非笑，“七叔祖消息好灵通啊。”
赵瑚道：“这个消息可不止我知道而已，许多人都心中有数了。”
赵含章垂眸遮住思绪，减少征发劳役一事不是秘密，她当众说的，为的是让各地官员与民休息。
但中书省规定必须完成的官道和水利建设却是刚有雏形，门下省还没批复审核呢。
赵含章决定将此事交给元立暗查，她知道，想要杜绝政治信息外泄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这种他们认为不会危害到国家层面，却又有利可图的信息，自忍不住泄露给亲近之人。
但这才刚开始呢，若是不遏制，以后风气形成，更难止了。
赵含章没问赵瑚从哪儿得知的，估计他也不会说，赵含章掀起眼眸，眼中已是澄澈一片，“七叔祖是想？”
赵瑚道：“过完年，我想组一支工队，名字都取好了，叫赵氏工队，到时候接民间建房子，还有朝廷修路挖渠的活干，洛阳一带的官道建设，你拨一段给我吧。”
赵含章：“您哪来的人手？”
“我有啊，一直给我建房子的那些人不都是吗？”
赵含章：“他们没分着地吗，不回家种地？”
“你们朝廷修路专赶农时啊？”赵瑚道：“我都与他们联络好了，农闲时都出来干活，一个村只要有一人在我的队伍中，那就能带出一个村的青壮，所以你放心，人管够。”
这点赵含章是相信的，打工嘛，一人带一家，一家带一村，这不就是中国农村的人情往来吗？
“您的工队全靠短工啊？”
“那不止，我还有奴婢，有佃户呢。”
说起这个赵含章来劲儿了，和赵瑚道：“七叔祖，我和您赎一些人吧。”
赵瑚立刻远离她，往后一靠道：“拿我的钱赎我的人？你休想！哼，我现在都缺人呢，要不是你……”
赵瑚其实很想再多买一些奴婢的，但因为朝廷给地给得太大方了，前两年还好，因为流民多，大路上一拦，多的是想卖身活命的。
但从今年开始就不行了，虽然还会有流民，但他抢不过朝廷了。
赵含章此时声望太高，民间的百姓都很相信她，直接的影响就是，朝廷空口白牙，拿出一片荒地来记他们的名，他们就愿意去落户，而无视拿着真金白银和粮食买人的他。
赵瑚大片的土地没人耕种，不得不将一些奴婢放出，遣他们到庄子里务农。
其实，赵瑚现在的商业结构中，田地每年的收益率比不上他那些作坊和店铺了。
可赵瑚依旧把着不愿放手，不仅赵含章，就连赵淞也几次劝他，田地种不过来，可以往外卖，或者卖朝廷一个面子，让朝廷赎买。
但赵瑚就是不答应。
他精着呢，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但他的初始资本是从田地来的，包括后面能跟在赵含章屁股后面吃肉喝汤，也是因为他有大量的田地产出的粮食。
那些粮食其实换算成钱没有多少，但打仗时，那是拿着钱都买不到，就靠着这些粮食，他才从赵含章那里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庇护，借着她的庇护把商队，店铺开到全国各地。
赚到的钱又大量的囤积粮食，再把粮食倒手卖给赵家军，或是支援赵家军，从而获得更多的便利……
要说汲渊和军中的后勤官们和赵氏的谁最熟悉，除了赵铭，那非赵瑚莫属。
他为什么能在赵铭之前封侯？
就是因为，他虽不似赵铭一直在前面效力，可他一直是赵含章强有力的后方，他付出的可不少。
赵瑚人不聪明，但在利的敏锐度上远超一般人，他敏锐的察觉到土地和粮食的重要性。
不仅在于现在，也在于将来。
至少三年之内，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三年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吧。
何况，他就是要卖地也不会卖给朝廷的。朝廷虽不至于压他的价钱，但也卖不出高价去。
天下安定之后，那些四处逃亡的世家会回来吧？
哪怕就回个旁支，他们甘愿就分朝廷那几十亩薄地？
那肯定是要买田地的，最好还是买曾经他们家，他们宗族的连成片的地。
当初买地时赵瑚就算到这一点了，所以专挑一些大家族逃难后丢弃的良田买。
熟地，好耕作，灌溉方便，产量高，还有潜在接手买家，可以高价卖，这地囤的不要太值哦。
就是可惜，不知是谁那么坏给赵含章出的主意，直接颁布律法，不许再私卖土地。
而且，不许他从衙门买那些被收回国有的土地也就算了，还不给他买私人的。
合着土地买卖就只允许他们这些有大量土地的地主互相流转呗？
赵瑚越想越气，觉得赵含章堵了他好多暴富的渠道，于是没好气的问：“你到底给不给？”
“给，”赵含章道：“七叔祖都亲自开口了，我岂能不给？不过咱依旧丑话说在前面，不论是工程质量，还是对民工，您要是不符合规定，我可是不徇私的。”
赵瑚哼了一声道：“我也没指望你徇私，你不堵我的路就算不错了，因你之故，我这一年丢失了多少人，白添进去多少钱财？”
东家不得阻拦奴婢自赎，收取的赎金不得超过其卖身的三倍的规定一出，北方也受到了冲击。
赵瑚家的不少下人都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自赎。
赵瑚不得不提高奴婢的工钱待遇，这才留下大部分人，余下态度坚决的，他这才放行。
说真的，要不是有赵淞在一旁盯着不许他作乱，赵瑚有很多手段可以使他们放弃自赎的想法。

第1246章 观念不同
赵含章知道与赵瑚说国家利益，说民利是说不通的，只能说他的利益和宗族之利，所以并不介意他的抱怨，直接问道：“七叔祖想修哪段路？”
“随便哪一段，离洛阳近一点的，路长一些，钱多一点的就行，”赵瑚说到这里一顿，蹙眉看她，“我修路的钱总可以按时拿到吧？我可提前说明，你若是不按时给钱，我可不会替你垫付民工，反正大家就都欠着吧。”
那些短工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赵含章：“……放心吧，什么钱都可能欠着，民工的钱不会拖欠的。”
朝廷还欠着赵瑚大量的钱呢，国库要是实在不够，就先拖着他那块，怎么也不可能拖欠出卖苦力的民工。
赵瑚不知赵含章心中所想，不然此时一定后悔多嘴这一句。
俩人一来一回间就确定了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利益交换，赵淞带着一群赵氏子弟过来时，俩人都默契的停下了交谈，一同起身向赵淞行礼。
赵淞摆了摆手，看了眼赵含章的衣着后微微皱眉，“怎么穿胡服？”
他抱怨道：“现今留在京城的赵氏子弟越来越多了，我想以后大年初一洛阳这头也应当祭祖，祭祖时衣裳亦是礼仪，不能出错。”
赵瑚却很喜欢赵含章的这个打扮，在一旁道：“这又不是祭祖，是家宴，自然怎么舒服好看怎么穿，要我说，我们的礼服就是太繁琐了。”
赵淞脸色一沉，“礼不可废，老七，你就是太胡作非为了，我听人说，你让你成衣铺子里的人做单衣，以后要穿单衣出门？”
赵瑚跳脚，“谁跟您泄露的消息，这可是我的商业机密！”
“屁的机密，在你店里干活的赵万气得辞职回家了，这事我都知道了，不许你做这种生意，丢人不丢人，只穿单衣，那跟穿着里衣出门有什么区别？你当天下都是你家卧房啊。”
赵万并不是奴仆，而是赵氏族人，家贫，有一门裁缝的手艺，所以去赵瑚的成衣铺干活，干了有十年了，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理念不合，赵万直接就炒了老板。
如此随性洒脱，赵含章心底微微羡慕。
“郭璞说今年夏天炎热，去年就已经很热了，今年还要更热，什么衣裳能挡得住？”赵瑚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有冰，但大多数人是没有的，穿单衣是最好的方法，大不了里面再加一件肚兜就是了。”
赵含章想到现在不论男式还是女式皆鲜艳无比的肚兜，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就这一下，立即就被赵淞抓住了，他指着赵含章骂赵瑚，“你看看，你把三娘都给吓住了，外面的人能接受？你赶紧把这个点子去了，免得丢人。”
赵瑚就扭头盯赵含章，眯眼，“你觉得这主意不好？”
赵含章连忙摆手，在两位叔祖的逼视下道：“这生意上的事我不懂，衣裳也不懂，实在给不出建议来。”
赵淞：“礼仪你总懂吧，你说，这合不合乎礼仪？”
赵瑚也说她，“你不懂衣裳？你不懂衣裳为何总是胡服多，汉袍少？”
赵含章笑道：“我就是觉着怎么方便怎么来，阿娘他们都说好看，那就是好看的。”
她停顿了一下后道：“礼仪服饰也可顺应时事而变，我觉着日常的衣裳将袖子再略改小一些，出行做事会更方便的。”
“对极，”赵瑚道：“如今我的成衣铺里就做了很多窄袖的衣裳，却又有别于胡服，五哥，你要是不喜胡服，可以试一下我家的这种，出去逛街方便得很，我明儿穿出来给你看。”
赵淞：“你不要胡搅蛮缠，我说的是单衣的事……”
赵含章悄悄的后退，一旁的堂兄弟和侄子们见了，脚步轻挪，默默地挡住视线，掩护她离开。
赵含章冲他们投去一个赞许感激的目光，一下台阶立即脚底抹油一般溜了。
赵淞和赵瑚吵了一通，谁也不能说服谁，但用饭时他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也没再拉着赵含章评判。
赵氏如今留在京城的族人不少，这已经不是家宴，而是族宴了，所有在京的族人都要来吃饭，包括刚才被提及的赵万。
他失业了，此时正在考虑要不要回乡，但他家里兄弟多，不缺他种地。
但此时裁缝的工作并不好找，他只能在店铺里做事，不能卖身进别人家中，哪怕是活契也不行。
宗族没有卖身为奴为婢的，他若那么干了，整个家庭都会蒙羞，宗族很有可能会将他除族，赵万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虽如此，但他还是不愿意向赵瑚低头。
哼，做那样失礼的衣裳，他觉得跟除族的羞辱也不差多少了。
赵万愤愤不平的夹肉，扒饭，想趁机多吃一点，这样明天可以少吃一顿，初五就去赵瑚家里蹭饭，三天宴席他全蹭，然后再决定是回乡还是留下。
王氏负责宴席，因此很在意席上大家吃喝的情况，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两张桌子，她想了想，避着人和赵含章道：“你别只照顾身边亲近的族人，七叔祖这样的，有钱得很，你不照顾，他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有些族人日子艰难，他们更需要你的帮助。”
王氏示意她去看角落里猛吃饭的两桌人，低声道：“他们虽然是跟着其他族人出来的，但之所以千里迢迢的从西平到洛阳来，却是奔着你的名望来的，你祖父在时，凡是来投靠的族人，不论贫富，血缘远近，皆得到很好的安排，你啊，既然要倚仗宗族，那就别一心扑在国事上，族里的事也当上心一二。”
赵含章蹙眉，“五叔祖没有安排他们吗？”
王氏叹息一声道：“你五叔祖年纪大了，赵铭又不在身边，这些事多数交给七叔祖来做，但他做事随心，许多族人受了委屈也没地说去。”
“比如那赵万，一个铺子里那么多活儿，他不喜做单衣，去做别的衣裳就是，七叔祖偏逼着他做单衣，他这才不得不辞工的，”王氏道：“这些家境不好的族人来洛阳，多半是跟着有钱有势的房头来的，但他们带出来了，却未必能安顿好，更未必能带回去。”
赵含章就明白了，她笑着拉住母亲的手道：“还是我阿娘人美心善，此事我记下了，会处理的。”
她顿了顿后道：“其实阿娘可以自己试着去帮他们……”

第1247章 插手
赵含章话还没说完，王氏就连忙摇手道：“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赵含章就不再提，王氏虽然比以前更自信了点，可对赵氏的族人依旧是气弱居多，早些年的流言对她影响很大。
她现在可以骄傲的面对赵氏族人了，但依旧不会主动与他们亲近。
现在围在她身边的族人，皆是她们主动，而王氏被动接受。
不过她也不是全都接受的，脾性对了，她就当亲戚走动，脾性不对，她就找借口回绝，加上她身边有青姑，没人能让她受委屈。
有赵含章做后盾，她此时有任性的权利。
赵含章也不愿意为难她，她在人际关系上被委屈多年，总不至于到现在她还要她受迫不得已的委屈。
所以她不愿，赵含章便不再勉强。
赵含章目光扫过那两张圆桌，她一直尽量少参与赵氏内部事宜，要是需要赵氏相助，都是直接找赵淞和赵铭谈，由他们二人作为桥梁。
她下意识的将自己排除在赵氏的掌权者之外，要不是母亲提醒，她只怕还未察觉，她对赵氏的权责失衡了。
以赵瑚为首的豪富宗亲付出良多，也从她这里拿到了好处，但普通族人也尽自己所能的帮助了她。
她知道普通百姓在国家中的占比决定了他们拥有的强大力量，怎么就忘记了普通族人同样占了宗族的大多数？
赵氏上下族人两千余人，像赵瑚这样豪富的，不过零星几个而已。
在宗族大事决策时，其他族人亦有权责的。
赵含章转身离开，没有当面谈及这些族人的安顿事宜，而是悄悄找来成伯道：“你去打听一下，在京的族人中像赵万这样的有多少，他们都有什么长处，脾性如何，”
她顿了顿后道：“再打听一下，外面可有借着赵氏的名义为非作歹的，我往日只盯着七叔祖这样的大头，却忘了底下的昏暗之处也不少。你和青姑，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你既负责外面，便替我和母亲多留意留意。”
成伯连忙躬身应下，趁着今日人多，立即就去打听了。
像赵万这样依附赵瑚、赵淞和赵庆、赵东等人来到京城的族人不少，他们多数在族亲的店铺里做管事、账房或其他的活。
和现代思想，开公司不能请亲戚不一样，在这个时代，人会更倚重亲戚，尤其是宗亲。
像管事、账房一类需要有远见和能力的管理人员，很难从奴婢中选择到合适的，大多是家人和宗亲担任。
像赵东，家境不错，跟着赵淞和赵瑚到京城后就屁颠屁颠跟在赵瑚后面买了几个铺子，他儿子赵宽是官，没空替他打理铺子，女儿也是官，同样没时间。
他自己又分身乏术，身边也没有足够多的有能力的下人，那怎么办呢？
就请了族亲赵成。
赵成只是当中一个铺子的管事，除了不是奴籍，待遇和其他管事是一样的。
他们签订了雇佣合同，规定了彼此要尽的权责。
在大家族里，任用族亲有一套很完备的规章制度，且有一套大家默认的规矩。
总体来说，任用族亲比雇佣外面的良民风险要低，当然，风险和效益来说，还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更划算。
只不过下人之中，有远见和能力的占比很少，他们总会觉得不够用。
这就是为什么，一些人总想把好好的人变为奴婢。
对于世家豪强来说，土地和奴婢是最不可触碰的资产，最像穿越者的先辈王莽，他失败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碰了这两样。
赵含章也碰了，但她和王莽不同的是，她手段中正，只是限制他们再得到，而不是从他们已有的资产里剥出。
王莽是在和平的环境下变革，而她，是在战乱中重新立序，说实在话，她虽艰难，却也容易。
自黄巾起义到现在一百二十多年，中间虽然短暂的安稳过，但天下并不统一。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这个时代战乱、天灾和人祸不断，却也正因此，他们的大脑是打开的，思想是活跃的，名士放浪不羁，却也开明包容。
民族之间的关系由尖锐的对立慢慢趋于包容，社会对女性的偏见也有所改善。
艰苦的环境下，平民百姓已经不会介意女子立女户，当家做主。
因为在这个时代，只要能活着，不论是以什么方式活着，那就是胜利。
士人阶层也在思考，并不会一味的只强调自己的利益，多数人想的还是让这个国家安定，统一，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而不是争一家一户的土地和奴婢。
因为战乱，他们失去了曾经掌握的大部分资本，此时能够活着回到北地，没有人会抱怨朝廷收去了丢荒的土地和曾经被抛弃的奴婢，所有人都在默默地重新开始。
他们有自信，只要天下安定，朝廷公平的给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他们一定可以重新为家族争光。
所以，赵含章的招贤考在朝廷安定之后依旧坚挺，拥护者居多。
因为战乱，曾经的当权者多半已经死亡，如今留下的大部分是世家旁支，空有名声而已。
赵含章显然不是爱名之人，所以他们利诱不了她，论民间的威望，如今整个大晋无人能及赵含章；
论在士人中的威望，赵氏有赵程和赵铭，所以没人能用名望使她妥协。
现在大晋最牛的世家是赵氏，剩下还能保持住宗族实力和名望的是王氏、卢氏和崔氏了。
如果真的还按照之前的取官制度，那朝廷必定要被这三家把持，他们这些已经没落的世家及旁支更没有出头之日了。
所以招贤考挺好的，他们都拥护。
朝廷的很多政策看似不相关，但会去参加招贤考的自都明白几大政策间的联系。
招贤考和现今的教育制度挂钩，现今赵氏学堂遍地开花，其实他们更愿意称其为官学，因为现在学堂花销直接走的县衙，学生入学情况等也直接和县令的政绩挂钩。
而教育制度又与现行的土地制度、赋税等有关，可谓是关关相连。

第1248章 囤粮
赵氏的这些族人都是识字的。
赵长舆虽然抠门，在对族人的教育上却从未松懈。
赵氏不仅有一部分族田是专门用作教育经费，每年他还会额外拨一笔款项给族学。
族中适龄的孩子都可以免费去族学里读五年书，读书所花费的书籍和笔墨纸皆是族学出的。
对孤寡贫苦一类的学生，族学还要负担其饮食，成绩优异，读书有天赋的，族里还会重点培养。
比如赵实，他家境就一般，且是独子，但因为在读书和武艺上有天赋，为了支持他读书和游学，不仅他读书和游学的花费族里负责，他的父母族里也会帮忙照顾，让他可以心无旁骛。
读书越有天赋，越厉害的，族里给的照顾会越多。
而没有天赋的学生，七岁入学，读五年书，十二年散学，也足够他学会基础的字、数和道理了。
十二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半个大人了，不读书，也可以在家中帮忙，或者寻找别的出路了。
所以，赵氏族人各个识字，识数，不少人还有一门手艺呢。
这样的人不论在何处都饿不着自己，只不过是日子宽泛与否、称心与否的区别罢了。
和赵万一样觉得不称心的族人不少，成伯一打听才知道，有六个人正在犹豫要不要和赵万一起回西平呢。
赵含章翻过他们的资料，发现他们都是有一门手艺傍身的人，裁缝、账房、金银首饰雕琢，甚至还有一个的长处是诗赋。
赵含章看了不解，“擅诗赋？那这是读书人啊，怎么不去招贤考？”
成伯躬身道：“去了，在西平的时候就去了，还考中了呢，但没多久就干不下去了，他文章写得好，但也只文章写得好而已。”
赵含章明白了，看了一眼他的前东家，更好奇了，“七叔祖请他是为了？”
“为了和文人雅客们说上话，”成伯道：“七太爷聘他做客卿，平时就养在府里，偶尔替七太爷招呼客人，帮七太爷捉笔做些诗赋，还是很有钱途的。”
赵瑚对客卿们都还算大方。
赵含章不解：“那这是？”
成伯就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七太爷想纳一房小妾，都已在相看了，临了女方没看上七太爷，看中了他，两边一合计，干脆就成亲了，七太爷知道后大怒，就把人赶出来了，五太爷说和都不行。”
赵含章一听，赞道：“奇女子啊，这女孩有眼光，赵逊长得挺好看的。”
成伯也笑了，躬身道：“是，逊郎君虽不通俗务，却温和良善，长得还好。”
赵含章想了想，道：“你让他拿几篇文章来我看看，这些人你排个时间，我后天回家来见他们，要是合适，我们都留下。”
又道：“你平时多留意，族里要是有日子艰难，需要帮助的族人，能扶一把的就扶一把，就按照从前祖父交代的办。”
她觉得赵长舆从前对族人的政策就挺好的，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找个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成伯高兴的应下，斗志满满的去干了。
他早就想让赵含章插手宗族事宜了，在他看来，不论是赵淞还是赵铭，处理宗族事务的能力都远比不上老郎主。
但赵含章一直有意避开宗族事务，二来，她也实在是忙，成伯就不敢用这样的事打搅她。
现在见她开始有意插手宗族事务，他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赵淞和赵瑚都没察觉，一个是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宗族的事务他都是交给赵铭代理，而赵铭又远在豫州，管不到京城来；
一个则是忙自身的事业，而且他的宴会要开始了，他好忙的，更不会关注这样的事。
初五那日，赵瑚的宴会开始，赵含章也去凑了个热闹，吃了顿午饭，顺便取钱，取借来的钱。
取到钱，赵含章还很大方的跟着赵瑚去花园里游了一圈，和他表演了一通祖孙和睦，然后才找借口离开。
一出门，赵含章就叫来听荷，“去打听一下来的人中谁手中有粮，尽量压低价钱把钱都花了。”
刚清点完钱的听荷一愣，问道：“一百万钱全买粮食？”
赵含章：“不止这一百万钱，家里有多少算多少，全都买上，再去库房里找一找，把能变现的东西都变现了，换来的钱全换成粮食，洛阳的粮食要是不够，就去豫州、冀州和青州买，不必运回来，就地存粮，此事要机密。”
她道：“我让元立和曾越拨人配合你，买的时候可以倚仗大将军府权势，但要把握好分寸，我们大量囤粮的事不能外泄，以免粮价有异。”
这个要求有点难，但听荷依旧应下了，心中已快速计划好。
赵含章库房里剩下的都是不好变现的器物，但现在大量士族回迁，又有南方士族在洛阳，只要说是从前皇宫或者王氏出来的东西，感兴趣的还是有不少的。
听荷就选了几样，让人悄悄拿出去变现。
凑了一笔钱后就选人开始在洛阳、豫州和冀州等地选择粮商和地主。
有元立的情报在，她选人并不困难，尤其是洛阳这波，基本上，有点能力的都跑来参加七太爷的宴席，只要蹲在大门口一清点，一会儿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交易对象。
还有人从别的地方特意赶来参加宴会，听荷一一记下，想方设法拿到了人的联系方式，还派了几个管事去赵瑚家里帮忙，顺便跟人搭上了话。
等宴席一结束，听荷就让人分开去找这些人开始谈买卖的事。
有几个，她是亲自去的。
作为赵含章身边的大丫头，她的名字和样貌都不是秘密，她引导了一下，对方还以为是她自己想做粮食生意，赚一些钱。
虽然觉得这丫头胆大包天，竟然拿出几十万钱买卖粮食，但想到她的身份又释然。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赵含章如今总摄朝政，她身边的人，即便是个丫头，那也堪比五六品官员，宰相的门房都有七品的讽称呢。
被找上的大粮商和大地主大多都愿意卖听荷这个面子，故以比市场价略低一些的价格卖给她粮食。
还有人悄悄提醒了听荷一句，“这个时间做粮食买卖赚不了多少钱了，姑娘要做，那得在四月之前把所有的粮食都出了，不然进了四月，夏收开始，这粮价可是要跌的。”
一般粮商都是选择五月到十月份收购粮食，除了平时售粮外，更大一部分的收益是在一月到四月间的三个月里，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粮价上扬的阶段。
此时是正月初，粮价已经开始上扬，听荷才来做这笔生意，在粮商们看来已经是晚了。
不过小丫头嘛，见识有限，看在她身份的面上，大家给她一点薄面，一石粮便宜几文钱卖她，权当是结个善缘了。
听荷就以这种方式换来了一百八十五万钱的粮食，听赵含章的吩咐，就地保存，由曾越派兵看守。

第1249章 想开楼
当然，赵含章不止吩咐听荷囤粮，她还让常宁拿出国库的钱大量买入粮食和布匹、药材等救灾物资。
常宁一听这数字就头皮发麻，连忙道：“大将军，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在秋收时购入不少粮食，年前还购进了不少布匹和药材，此时再买……”
“买，都是救灾物资。”
常宁却不想，低声劝道：“灾祸未必到来，下官觉得我们现在准备的足够了，再多，若平安无事，当然，我是期盼着平安无事的，可到时候这么多粮食、布匹和药材怎么办？此时购进，可是高价位进。”
现在囤货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他准备充分，时间也极充足，从七月开始便少批量的购进粮食，那时候新粮将收，不少粮商都开始降价处理陈粮，一直持续到八月新粮下来。
八月新粮下来后，粮价开始大范围小幅度的下降，这时他直接派人从农户手中购粮，价格和粮商们出的价钱一样，这时候购进，不论将来是否用得上这批赈灾粮，国库都是不亏的。
可此时购进……
百姓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只能和粮商买，此时又已经正月，粮商们大多压着粮等二三月涨价呢，不可能低价卖给朝廷。
要是天灾不足以用到这批粮食，这一进一出是要亏钱的。
作为户部侍郎，此事不能忍。
赵含章却很坚持，还和他道：“我把自己的家底都拿出来让听荷给买粮了，我个人尚且愿意冒此风险，怎么朝廷不愿呢？”
“亏也亏不到哪儿去，粮食在手呢，农闲时征发劳役，可以转为民工的花费。”
常宁：“运输成本高，本来民役的饮食是地方负责的。”
“你如今购粮也不需运进京城，就地存粮，我派兵给你使，”赵含章道：“我已经承诺今年少征发劳役，又减税赋，既如此，国库总免不了要支援地方，到时候不给钱财，给粮食也是可以的。”
这是在粮食多余的情况下。
“再说了，不是还有尔等吗？这些粮食还可作为朝廷官员禄米。”
常宁一头黑线：“……您要添的这些赈灾粮够文武百官十年的禄米了，我们是要年年吃陈粮吗？”
赵含章坚持。
常宁只能听令，憋着气的去准备了。
只是私下里他还是忍不住和汲渊抱怨，“女郎过于相信郭璞，虽说他天象气候看得好，可毕竟是方士，他若胡言，天下岂不又生大祸？”
汲渊也皱眉，觉得赵含章过于相信郭璞了，以冬天的气候推导，今年春夏之际的确多雨，但春雨贵重，对于北方来说，此时雨水比往年多反而利于耕作。
大不了改种稻子呗，只要选择种植合适气候的粮食，就不算是坏事，怎么就一味的认为是灾祸了呢？
这是北方啊，北方的春天能有多大的雨？
此时，别说汲渊、常宁等朝臣了，就是郭璞自己都觉得赵含章反应过度。
但郭璞和其他朝臣不一样，他从不觉得赵含章会无缘无故这么做，难道是傅庭涵算出了什么，悄悄告诉了她，却没告诉他？
或是，他们得天之授时窥到了什么机密？
郭璞兴奋了，当即闭关观星算气候，还把太常寺里现有的历年降雨数据全都找了来，和历年的观星记录一一对照计算。
赵瑚的宴会结束后缓了两天，这才发现他的好朋友郭璞竟然没来参加他最后一天的宴席，连忙问五银，“他病了？”
以郭璞好玩乐，享声色的性格，怎么会错过他的三天宴会呢？
五银道：“郭先生闭关了，闭关前还捶胸顿足呢，然而正事要紧，所以只能惋惜闭关。”
“多正的正事啊，这次我可是把京城的名妓都请来了。”
郭璞好吃，好玩，好酒，好美色，可以说除了权势和名利，他全好，哦，还好赌，可谓五毒俱全。
所以郭璞和赵瑚相识之后就迅速成为至交好友，速度之快，感情之铁，连赵淞都觉不可思议，然后有点吃醋。
虽然不满，但赵瑚还是贴心的给好友送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告诉他，等他出关，我再带他去玩儿，我打算在京城开一个欢乐楼，到时候只要他来，全都免费。”
五银应下，亲自去传话。
然后赵瑚的执业申请就被打回了。
赵瑚知道后大怒，这还是他背靠赵含章后受到的第一个侮辱性拒绝，他一切合法合规，凭什么不给他发市劵？
市劵就是当下的营业执照，上面有经营人的名字、经营地点和经营项目等。
当然了，为了规避朝廷以后清点人口和财产之后将他列为商人行列，赵瑚是不记自己名字的，而是记在手下管事的名下。
然后将管事的卖身契改为白契，又签一沓的合同，以保证这个产业是他的产业，但朝廷点人点财产时又不能说这产业是他的产业。
就跟现代常常被背锅的公司法人一样，公司是法人的，但又不是法人的。
赵瑚从没想过他会在办市劵时被为难，这洛阳城里谁敢这么针对他？
赵瑚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赵含章，然后立即摇头将她丢出大脑，应该不是她，她刚跟他借过钱呢。
那是……赵瑚微微皱眉，“五太爷在做什么？”
五银弯着腰不敢抬，“五太爷在家晒太阳呢。”
赵淞嫌弃赵瑚这里太吵闹，这段时间都是回他们家的新房住，距离赵瑚家并不远，但他懒得动弹，除非赵瑚上门，不然就只有赵瑚闯祸了，他才会出门。
出门也是骂人。
赵瑚眉头紧皱，“这事五太爷知道了？是他让衙门拦的我？”
五银：“小的打听了一下，似乎是朝廷的意思，跟五太爷无关，但再细致的就问不到了。”
赵瑚一听不是赵淞干的，底气立即又足了，怒气一层累着一层，“这是朝中有人要对付三娘，拿我开刀呢。哼，其他部门也就算了，户部算哪根葱，他们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敢卡我的市劵？岂有此理！”
赵瑚杀向户部。
户部的文书吓得不轻，连忙去请常宁。

第1250章 预告日食
常宁和赵瑚是老交情了，赵瑚常在常宁手下吃亏，他知道赵含章看重常宁，许多事都偏向他，加上对方总是有理有据，所以不太想太得罪对方；而常宁也知道赵瑚助力户部良多，加上他是纳税大户，也不敢对他撕破脸。
所以俩人看对方不顺眼，却又彼此忌惮，总是假模假样的维持面上的平和。
此时常宁就笑眯眯地接待了赵瑚，很和煦的与他解释，“朝廷对艺伎一行另有规定，因此暂停向外发放市劵，并不是独针对七太爷。”
赵瑚闻言皱眉，怀疑道：“三娘莫不是因妓楼里多是女子，所以要杜绝妓楼？这可不妥，她要是不开心，我还可以开个男馆嘛，专门接待女郎，公平公正，这市劵你就发给我吧。”
常宁：“……七太爷玩笑了，大将军怎会因为这种原因拒绝发市劵？等朝廷议定，自然会出公告的。”
赵瑚脸色不太好看，似笑非笑的道：“我楼都装修好了，酒水差点皆已定好，甚至连人都买了，只等着开业，现在你们一句朝廷未曾议定就打发我？”
常宁见他大有纠缠下去的意思，不由叹息一声，向外看了看，当即挥手让下属出去。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这才小声和赵瑚道：“七太爷，此事并不单针对艺伎这一行而已，大将军想要在洛阳开东西两市，以后酒楼饭馆等各类店铺皆迁至市中，再在各坊旁边辟出一条小巷子便民卖些农副产品，比如菜、蛋、鸡这些东西，此为集。其余的，像猪肉、羊肉、牛肉等大类的东西则都需去市。”
赵瑚：“坊内还设集，这不是跟村一样了吗？”
常宁笑道：“坊本就类村，这么说倒也没错。”
赵瑚就垂眸，问道：“我那些商铺……”
常宁忙道：“大将军并没有另选址立市，考虑到现在商业已成规模，所以大致范围是遵照以前的坊市划分，您的大部分商铺都在其中。”
坊市制度在周时就有雏形，在汉时基本已经成制度，只不过管理不严，依旧有坊中有市，市中住人的大量情况发生。
到本朝时，坊市制度基本上被破坏了，商铺遍地开花，且没有规范的管理。
在汉时他要是准备出行的车马行李，在东市可以备齐车、马、鞍等，再去西市走一圈基本就可配齐所需的米、布、桶和药材等，可现在，因为商铺没有一个合理的规划，这家卖鞍，隔壁家就卖米，想要找个打铁的得跨过半个洛阳城。
如今洛阳还是人少，商业只在恢复阶段，所以买东西时觉得商铺分开又稀稀落落，一点儿也不方便。
赵含章便想趁着百废待兴，一切还未定时规定好，也免得将来人多，商铺也多了以后再规定搬迁伤民。
而且，破损的东西两市修补得差不多了，地面都已修整，大部分房屋在出售后都修得差不多了，坊市分开之后，不仅便民，也利于商家。
当然，赵含章的目的不止于此，她是想取缔妓楼，但她现在还没钱和能力为他们安排好去处，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暂停发放新的市劵，同时派人去接管民间艺伎一行，命他们成立艺伎行业会。
等她有钱了，再腾出功夫来做这事，民间有大量的艺伎，女性居多，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男性。
男性还好，他们放良后可以归家，大部分可以重新生活，甚至隐姓埋名。
在这个时代，很少会有人去追问一个男人的过往，毕竟到处是流民。
但女性不行，她们被凝视的时间会更长，被议论的可能性更大，她们身上的压力也更大。
朝中有大臣建议直接将她们遣散回家，但赵含章不乐意。
她相信，绝大多数人沦落到这一步，其家庭都有不得不为的原因，她们自己可能都不会恨原生家庭，但她还是希望她们是真的可以获得新生，而不是回去，在原来的家庭里重新腐烂生根。
所以她在等，等自己有资本，也等她们觉醒意识。
常宁劝服了赵瑚，将人送走以后就去见赵含章，告诉她已经打发了赵瑚。
赵含章问：“陈四娘还未回京述职吗？”
常宁：“……此是吏部的事，不过听说已经在准备回京了，她在荆州的流民和孩子中很有名望，那里的人都不舍得她，她也想将事情交接得仔细些，所以耽误了时间。”
赵含章微微点头，没有再催。
等陈四娘回来，京城的各种商会和工会就可以开起来了，江南回归以后，学堂迎来了一波退学潮，许多女孩都没考试就被家人领回去了。
后来老师们去将孩子领回来，赵含章也专门出了公告，命各里里正，坊正去训诫，这才把大部分女学生给领回课堂。
有她坐镇的洛阳尚且如此，在她眼睛看不到，脚踏足不到的地方呢？
因为觉得还会打仗，家中没有足够的粮食，所以把孩子们都送到学堂里读书，好歹能保住性命；
因为天下已经安定，家里有了些许存粮，不会饿死孩子，于是在需要劳动力的时候选择把女孩带回家里劳作，而把男孩继续留在学里读书……
她定的五年义务教育，针对的是所有适龄孩子，不论男女！
哦，对，她的五年义务教育政策还未公开发布，彻底定下呢。
唉，归根结底，还是缺钱，缺老师，且等她度过今年的灾厄。
赵含章看向赵云欣，“日食一事登报了吗？”
赵云欣道：“明日登。”
赵含章估算了一下时间，点头道：“这个时间刚刚好。”
传遍天下时，日食也到了吧，正好给人一种郭璞是活神仙的错觉，等他名望起来，可以借着他的言语做许多事。
赵含章嘴角微微翘起，没那么焦虑了。
邸报一发行，洛阳的人最先看到夹缝里预示日食的报道。
酒楼饭馆里，当即有文人不屑的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郭璞装神弄鬼，竟然说天将要有日食，简直无稽之谈。如今天下安定，陛下安康，大将军又忠勇良善，正是大好之时，怎会现此灾厄？”
有不信鬼神的，自也有相信的，而且这个时代，其实绝大部分人是相信的，哪怕是读书的文人也如此。

第1251章 舆论
他们信佛，信道，信自己，自也信鬼神，“说郭璞装神弄鬼？那是尔等愚昧，没有资格知晓天机，他能注释《周易》《山海经》《穆天子传》《楚辞》和《方言》，你们这等人，怕是连这些书的书皮都没资格看吧？”
“他可是凭真本事吃饭，并不是外头那些胡作非为的方士！”
“你，你休要羞辱人，谁说我们没看过《周易》？”
“你看过，你能看懂吗？”
对方噎住，他还真看不懂，正是因为不懂，所以不相信啊！
虽然“日食预言”只是夹缝里的一则小文章，但因为日食太让人害怕，加上讨论的人多，于是连看不懂报，又不去茶馆喝茶的平民百姓都知道了，街头议论纷纷。
赵含章便又写了不少日食小科普给发到邸报上，一日一条，占的空间不大，却又足够惹人眼。
当然，她不能科普太详细的，于是科普完两条之后她就开始丢历史记录。
汉代的日食记录特别完备，在后世，许多记录都在时间和战乱中遗失，但现在距离汉灭亡只过了一百多年。
虽然皇庭中保存的各种书籍和记载也丢失了不少，可很巧的是，关于日食的记录全都保存了下来。
赵含章就让赵云欣摘抄，直接让邸报登。
于是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读邸报的百姓们时不时惊呼一声，有好事的文人就开始数，数到正月二十八，邸报终于登完汉代的日食记录，“只汉一朝就有一百三十二条日食记录，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最年长者都活不到那时候，我等又如何得知呢？”
而朝廷的文书和记录，只有相关的官员能看，别说他们这些不识字的百姓了，就是识字的文人也很难有机会看到。
信息，一直是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就不知这日食是应在何时，既然登报预告，当是近期吧？”
“可这都二十来天了，也没见有日食啊，别是错的吧？”
“快别说了，一听这话就知你读书不精，日食只在初一，这二十多天怎么会有？”那人道：“若真有日食，不在二月初一，就在三月初一了，远的，郭神仙再厉害也算不出来吧？”
这话就传开了，于是大家都在等着二月初一，看是不是真的会有日食。
郭璞也在等。
满朝文武都在等，他们一开始反对过赵含章登报这样的消息，一是怕激起民变，二则是害怕预言不准，有损朝廷脸面。
但他们反对无效，赵含章依旧坚持了。
小皇帝也在等，且是惴惴不安的等。
他的课业减少了，朝政也减少了，但这二十多天来的压力却是历来之最。
他很害怕，他害怕真的出现日食，害怕赵含章和天下万民将出现日食的罪过推到他的身上。
不过，他这皇帝当得有名无实，先祖们各式各样的骚操作，不会真是死的人太多，老天爷看不过去，所以出现日食来灭了司马氏吧？
小皇帝躲在后宫里一声不敢吭，但每张邸报都没错过。
不知为何，看到每日更新的七八条日食记录，小皇帝渐渐不那么害怕了。
嗯，还是怕的，只是不会怕到手脚打抖，脸色苍白。
但，日食依旧是悬在他头顶上的剑，随时可能会掉下来。
二月初一，每逢初一十五大朝会，朝臣们按照惯例进宫参加大朝会。
只是今日大殿特别安静，赵含章都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说话。
赵含章抬头往下扫了一眼，再扭头看一眼坐在右上方的小皇帝，想了想后道：“大家似乎没有议事的心情，既如此，大家一并去观星台赏日？”
汲渊咳嗽两声，警告的看一眼赵含章。
赵含章笑了笑，率先起身，转身面向皇帝道：“走吧，陛下。”
小皇帝脸色微白，抖着脚站起来。
赵含章看他站立不稳的模样，便冲他伸手。
小皇帝悄悄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她的手心，赵含章就扶着他走下台阶。
小皇帝心里安定了一些，率先往观星台去。
郭璞正独占观星台看天上的太阳呢，见赵含章突然领着文武百官过来，便不太高兴的起身。
他下意识的给赵含章行礼，弯腰弯到一半看到站在她旁边的小皇帝，连忙小幅度的转了一下身子，改口道：“臣参见陛下。”
小皇帝此时心神都在天上，根本不会在意，挥了挥手后走上观星台，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只一眼，他就觉得刺眼，于是移开目光，“今日真的会有日食吗？”
郭璞看向赵含章。
傅庭涵算的，问赵含章比较合适吧？
不过郭璞相信傅庭涵的算法，于是低头应道：“当有。”
小皇帝很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疑他，却又怕真的会出现日食，因此只能沉默不语。
赵含章挥了挥手，立即有士兵将席子摆开，赵含章请小皇帝一起坐下等。
“给大臣们也上座吧，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士兵应下，立即拿来一张又一张席子让大臣们坐。
此时观星台周围全是士兵，宫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虽然日食便是全食也不会很黑，但她依旧要防着出现意外，所以今日皇宫的防卫要比往日严格。
曾越一身戎装站在角落里，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没有发现异常后才低下头去，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一眼。
坐了许久，太阳越来越高，几近于半空时，突然一道阴影落下，遮住了本来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
赵含章听到一片抽气声，已经有大臣忍不住惊呼，“日，日有缺口了。”
赵含章抬头看去，并没有直视太阳，只是看向它的边沿，就见半空中的太阳黑了一角……
赵含章扭头问郭璞，“现在是何时？”
郭璞已经激动的站起来，握紧拳头道：“午时，午时一刻！”
十一点十五分啊。
赵含章抬头看向太阳，这个时间，应该有很多人看到吧？

第1252章 日蚀
因为早有预告，今天很多人都心不在焉，时不时的抬头看一下天空。
赵瑚和赵淞亦如此。
临近午时，见太阳还入场，等得不耐烦的赵瑚便回屋里去，心头不由抱怨，“这种事为何要登报？猜中了没甚好处，猜错了却是后患无穷。”
他刚进屋坐下还没喝一口茶，外面便一声惊呼，五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叫道：“太爷，太爷，天狗真的食日了！”
赵瑚手一颤，丢下才捧起来的茶杯就往外跑，训斥道：“乱叫嚷什么，报纸上都说了，这不叫天狗食日，是因为月亮挡住了太阳……”
奔出门，门外还有阳光呢，只是阳光被阴影快速地替代，他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本来闪耀圆润的太阳缺了一角，然后缺的那一角快速扩大，慢慢遮住了太阳全貌……
一片阴影落下，因为忍不住直视太阳，赵瑚眼里淌出泪水，但此时他心中的惶恐盖过了眼睛的酸涩，手都颤抖起来。
果真日食了，难道是上天在警告赵含章和赵氏吗？
果然是心中有鬼便心虚，和赵瑚不一样，洛阳大街上观看日食的百姓一开始是惶恐，但在人喊了一嗓子“郭神仙果然算准了，真的有日食！”后，大家心里就不是那么害怕了。
然后众人便一起抬头看着天上渐渐黑暗的太阳，嘴上不停的兴奋的讨论，“真是月亮挡住了太阳，因而有日食的吗？”
“不是天狗食日，那我们还要不要敲锣惊走天狗？”
“或许可以惊走月亮。”
锣都准备了，不敲一敲，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啊，且心还是有些慌张，总想敲点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觉得，尤其是太阳渐渐消失，一片阴影遮住他们，虽不至黑暗不能视物，但这片阴影不仅遮住了他们的头顶，也遮住了他们的心。
不知道是谁开始的，第一声锣响起，大街上的人便开始跟着鼓噪起来，有锣的敲锣，没有锣的，身边有啥敲啥，实在没的敲，就冲着天上大声的“嚯嚯”，就如同驱赶狗一样。
看来，哪怕听了科普，也依然改不了天狗食日的认识。
大街小巷的声音汇聚在一处，似乎不仅传到了皇宫里，也传到了天上。
在某一瞬间，太阳被完全遮住，然后似是被他们的鼓噪和驱赶震慑，阴影开始褪去，露出月牙一般的太阳。
万民得见，更加的兴奋，越发努力的敲击起来。
酒楼里的伙计死命的敲打手中的盆，见太阳开始一点一点显露，兴奋的拍打身旁的人说，“我惊走的，我惊走的……”
待阴影渐渐褪去，太阳重新显露出来，众人欢呼雀跃的又抱又跳，伙计这才发现他身旁站着的是掌柜。
掌柜被他拍得人都凌乱了，但他并没有怪他，见他惴惴不安，便夸道：“做得不错，惊走天狗，当有你的一份功劳。”
伙计这才高兴起来，与众人欢呼。
洛阳城中的百姓似乎打了一场胜仗一般庆祝起来，掌柜也很高兴，当即道：“今日凡入店吃饭的，皆送一盘暴揍天狗！”
附近的人一听，连忙问道：“暴揍天狗怎么做？”
“天狗用猪肉代替，想知道它怎么做，进来吃便知了。”
大家还真好奇起来，于是纷纷挤进酒楼，不一会儿酒楼上下就坐满了人。
众人刚刚同心协力做战，此时感情正好，谈兴正浓，也不介意拼桌，不多会儿，酒楼差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年前置办年货最热闹时都没这么多人。
掌柜的已经跑到后厨，让厨房紧急想一道“暴揍天狗”的菜，然后他就靠着门看外面，恨铁不成钢，“那几家怎么搞的，生意到了都不会挣，不会想，倒是学呀，我这里都坐不下了。”
大厨不搭理掌柜，此时后厨忙得不行，哪有空扯闲篇？
掌柜见没人应声，只能惋惜的去前面招呼客人去了。
其他家的掌柜也快速反应过来，陆续跟着推出“天狗食日”套餐，或送菜，或送酒或点心，反正就是把大街上的人都给拉进店里消费了。
洛阳城一片繁荣景象，因为提前有预告，又有这么多人一同面对，百姓心中并不觉惶恐。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普通百姓的这份乐观和随性，京城之中，很多士人才慢慢收回目光，心中犹如狂风席卷海浪，久久不能平静。
赵瑚是害怕居多，赵淞则是怅然，喃喃道：“这到底是坏事，还是幸事？”
江南会馆中，顾荣收回视线，长出一口气，看向贺循，“你怎么看？”
贺循眨去眼中的不适，眼角流下泪来道：“这是天命，郭景纯说的不错，天命在赵氏。”
天象示警，多半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司马家窃居帝位，将这天下搅得四分五裂。
不过，赵含章要想成事，不留后患，不让礼仪道德继续崩坏，就还得造势，这二十多天的报纸就是为造势准备吧？
贺循希望赵含章可以善待小皇帝，这天下的道德因为司马氏已经崩坏成渣，不能再坏了。
所以他希望她能把渣渣捡起来。
有此天象，她取而代之名正言顺，希望不要把场面弄得太血腥，再坏人心。
顾荣也扭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喃喃道：“不知那小皇帝能不能活到成年，琅琊王一家……”
贺循叹息道：“能活三年，这天下之德便可养起一些了，我等岂能奢望一个杀伐果决的武将的良心呢？”
距离洛阳百里之远的地方，日蚀之象才进程到一半，光又缓慢的回落在傅庭涵身上，一直到最后一点阴影褪去，他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掐得都是指印的手指，喃喃道：“三百二十五下，大略是五分二十五秒，日环食，这里是日环食，那在洛阳看到的是全食吗？那在陈县一带看到的应该是偏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看到的，彼此相差多少……”
四周寂静，傅庭涵回头，这才发现傅安和亲卫们都跪了一地，正脸色发白的看着他。
傅庭涵笑了笑，冲他们挥了挥手道：“跪着做什么，走吧，我们继续赶路，今天是赶不回京城了……”

第1253章 示警
每个地方看到日食的时间是不一样的，绝大多数地方是看不见的。
而陈县距离洛阳不远，亦能看到，不过他们看到的是偏食，太阳未曾被完全遮住。
即便如此，赵铭也是第一次看见日食，给人心灵的震撼是难以描绘的。
城中一片鼓噪，赵铭早派了士兵防卫，就是怕生起民乱，但百姓没乱，他们和洛阳的百姓们一样，惶恐之后还是忍不住敲击东西，敲击东西将他们心中的恐惧都发泄了出来，赶走了天狗，大家都欢快起来。
赵铭站在城楼上低头看着欢呼雀跃的百姓，再次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赵铭转身走下城楼，开始整军等待京城的消息。
皇宫内一片肃穆。
日食消失许久，观星台依旧沉寂，无人敢说话。
文武百官皆低着头，惴惴不安的等着台上的人发话。
小皇帝咽了咽口水，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都发不出声音来。
所有人都想，就是今天吧？
赵含章目光扫过下面已由坐改为跪着的百官，幽幽的问道：“怎么不言语？对这日食，尔等就没什么可说的吗？”
元立目光闪动，很想出列请求赵含章废皇帝，直接登基，以消弭天祸，但他想起赵含章的吩咐，没敢出列。
他不出来，没得到特别关照的赵申出，他道：“日者，人君之象，此时出现日食，可见君王昏聩，上天极为不满，还请陛下下罪己诏，以顺天意。”
只下罪己诏就可以安抚上天了吗？
不得杀了他以祭天吗？
小皇帝嘴唇发白的看向赵含章，目露祈求。
赵含章不动如山，沉声问道：“还有吗？”
她这话一出，赞同赵申的朝臣陆续站出来，差不多占了朝堂一半，都认为需要有个人来认罪。
荀藩着急，连忙道：“大将军，此非陛下之过，他自登基便勤勉好学，此时上天降罪，怕是前人之过。”
真有罪，那也是前面造成八王之乱的长辈们的过错，跟小皇帝有什么关系？
祖逖冷笑道：“既承先祖余荫，自要担祖先遗祸，此为权责。”
荀组怒道：“未必就是陛下之祸，或许是世道昏暗，故上天才以日蚀示警，只要铲除小人便可免祸。”
“哦？”赵含章似笑非笑的问他，“但不知小人是谁？”
荀组特别想说“赵含章”三个字，但在她的注视下，到底不敢说出口，目光一滑，便落到了静静跪在一旁的琅琊王身上。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猛然惊醒，这个人选……倒也不是不可以。
琅琊王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凌冽，也越来越多，冷汗从额头析出滴落，身体微微发抖起来。
这个发展是赵含章自己都没想到的。
她的目光跟着落在琅琊王身上，见他大冷的天吓得冷汗淋漓，身边的小皇帝脸色也不好，便不再由着他们自由发挥。
赵含章冷淡地道：“你们都认为这是人祸，我却觉得这是上天警示灾厄，灾劫降临，上天不忍见百姓再次流离失所，天下再陷混乱之中，故以日蚀示警。”
百官一愣，显然没想过赵含章会放弃如此大好的机会，但……现在有什么灾厄？
众人心头一惊，然后一悚，不会真有灾厄吧？
一直沉默的汲渊终于开口，“不知是何灾厄？”
赵含章就看向郭璞。
郭璞沉吟，内心拉扯了一下，还是依照赵含章的吩咐，“今春多雨，黄河沿岸恐有洪灾。”
汲渊：“黄河疏通才结束，各地民工和士兵已陆续返乡，傅尚书不日也将归京，洪灾当可控。”
郭璞摇头，“只是减少灾祸而已，诸位还是早做应灾准备吧。”
郭璞这样说，所有人都惴惴不安起来。
对于他的本事，在经日蚀一事后已无人质疑，所以这场洪灾是有多大啊。
去年秋收才结束赵含章就不顾反对征调大量民役和士兵疏通黄河，当时是不是就算出了这场日蚀和之后的洪灾？
众人正在心里复盘时，逃过一劫的琅琊王小心翼翼地擦去额头上的汗，赵含章道：“春耕在即，麦不经洪涝，故今年应当劝说靠近黄河两岸的百姓多种植耐涝的高粱、粟等，并同时注意疏通沟渠河道，修缮房屋，以免天灾变人祸，此事需要一个总理之人，谁愿往？”
一直沉默的明预道：“臣愿往。”
祖逖也道：“臣亦愿往。”
陆续有朝臣站出来请愿。
赵含章思考片刻便点了明预的名，“此事便由明中书总领，祖逖、赵申、荀藩，你们三人协理明预，务必稳住局势，不得使民再次流离。”
四人躬身应下。
赵含章这才扭头看向皇帝，“陛下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小皇帝回神，连忙道：“没，没有了。”
“那臣奉陛下回殿吧。”
小皇帝点头，悄悄松了一口气，扶住赵含章的手起身离开。
文武百官默默地跟在后面。
看着并肩而行的小皇帝和赵含章，众臣心中忍不住猜，赵含章到底有没有代替之心啊。
若有，今日多好的机会啊，有此天象，四周皆是赵家军，她到底为什么不一呼百应？
即便会有反对的声音，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镇压，她到底为什么不趁势而为呢？
待离开皇宫，汲渊也这样问她，“大将军今日若下定决心，臣等一定跟从，您一直将祖逖留在京中，为的不就是此事吗？”
赵含章：“先生也说我可以一呼百应，我既有如此名望和能力，为何要急这一时半刻呢？”
“朝廷更迭总免不了死人，而此时更迭，不仅这宫内会死人，宫外黄河两岸的百姓会死更多，”赵含章道：“我疏通黄河就是为了救他们的命，现在再把刀横在他们的脖子上，何苦来哉？”
“我不介意多等一段时间，也请先生再耐心等一等，”她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请先生暂时将目光从皇宫里挪开，且看一看宫外的人。民才是国之根本，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第1254章 反对
汲渊脸微红，低头应下，“臣这就去和他们商议防灾之事。”
赵含章点头，“明日我会将天灾将临的事登报，提醒百姓做好准备。”
汲渊一惊，忙道：“不妥，万一引起百姓恐慌……”
“我知道，所以才要由朝廷来主持舆论，今日观星台上的事不得外泄，往外披露多少，由我们说了算。”
汲渊这才松了一口气，应下。
赵含章将这事交给赵云欣，她只给了一个宗旨：“徐徐露之，要教会他们防灾抗灾。”
赵云欣应下，处理公务之余还得去工部、太医院和户部找人咨询学习。
比如咨询工部要怎样提醒百姓提前修缮房屋，怎样判断在洪灾中房屋的受损情况，是否还能修补，逃命时怎么逃出快要坍塌或已经坍塌的房屋……
咨询太医院怎么提前预防病疫，淋雨了怎么处理，一般淋雨受寒吃什么药，在野外能不能自己采集等等。
和户部……
那需要咨询的事就更多了，什么作物耐涝，今年应该种啥作物，地里要是被淹了，怎么泄洪，以及水灾过后怎样防治虫害，保证土地肥力等都要问……
唉，大将军的秘书不好做呀。
好在她第一篇文章通过后登报，立即有人查漏补缺，主动写文章向邸报投稿。
撰文者多为六部文书等小官吏。
他们很难见到赵含章发表自己的政见，却知道她一定会看邸报。
若是他们的文章能登上邸报，便相当于在赵含章那里有了一个印象。
所以在察觉到赵云欣在做什么时，对抗洪救灾工作有一定了解的官吏立即写文章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不了解的也可以投身去了解。
于是读报的人连着读了好几天防洪抗灾的文章，这才有人回过神来，“我知道了，这是要发洪水啊，那日蚀莫非应的是洪灾？”
这属于中等敏锐人群，特别敏锐的一类人，已经在开始囤粮囤货了。
赵瑚速度最快。
他那天一直惴惴不安的等着皇宫里的消息，他既希望赵家军从宫里冲出来告诉他皇帝退位，他们新帝要登基；又害怕有军队冲进他家里喊捉拿反贼……
就在这种期盼又害怕的拉扯中，宫里的消息传出，日蚀示警天下将有大灾，且为洪灾。
郭璞亲口所断。
赵瑚很信任郭璞的，他是相信鬼神的一拨人，不然当初也不会想活殉奴仆给赵长舆。
所以他立即让人去买粮食，“别在洛阳买，洛阳这么多人，能挤出多少粮食给我们？去周边县城，尤其是黄河沿岸的县城，买了粮食后统一送到郡治所在，我们家有房子就放在房子里，没有就租仓库，派人看管，记得和当地郡守打招呼，可别让人把我们粮食给抢了。”
又派人回豫州，“告诉三金，现在我们手上的粮食不往外出了，每日粮铺都限制出售，把粮价上涨一文钱。”
五银一愣，问道：“是哪种粮食？”
赵瑚：“既然没说是哪一种，自然是每一种都涨了，大米，小米，麦子，豆子，全给我涨！”
五银纠结：“要是三娘知道……”
赵瑚：“我就涨了一文，你等着吧，天灾的消息出来，别人只会涨得更凶，你让三金注意着点儿，等他们先涨，朝廷只要不拿那些粮商开刀，都给我跟着涨。”
五银只能应下。
赵瑚预料的不错，甚至在大多数人还未察觉到真的会有天灾时，粮价就开始上涨了。
因为洛阳有人大量囤粮。
赵正忙死了，约谈了几家粮商之后发现见效甚微，干脆去找户部，将此事交给他们。
但市场行为，户部可以约束，却不能完全替代，所以粮价还是上涨。
且在邸报出来，连普通百姓都知道了日蚀是上天示警未来春夏之际有洪灾时，粮价更是一下往上蹦了三文钱。
大臣们都很忧虑，纷纷上书劝说赵含章当安抚百姓，隐瞒天灾的事。
汲渊：“已经公开的事怎能再反口？朝廷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夏侯仁：“邸报上只登载防洪抗灾的举措，并未明言一定会有灾祸，只要大将军出面说这是朝廷在教化开民，并不是预示有天灾，以大将军的威望，百姓必定信服。”
明预冷笑道：“将来天灾真的出现，百姓岂不怨怼大将军？”
陶乌早就觉得赵含章做错了，此时终于忍不住道：“天下多为愚昧之民，却又自诩聪明，不听号令，故朝廷布告，不当以说明为主，而是当想着怎样使民利益最大，大将军将天灾一事公布，引起恐慌，粮价飞升之后吃亏的还是百姓。”
元立：“粮价飞升关大将军什么事，不是市面上有人大量囤积粮食所致吗？要想粮价回落何等简单，将囤积居奇的粮商、豪族全抓了，把粮食抄出来，民间的粮多了，粮价自然回落。”
陶乌：“你，你当朝廷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土匪吗？”
元立猛的回头怒视陶乌，“你说谁是匪？”
陶乌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狰狞的几乎跃出脸颊，咬牙吐出一个字，“你！”
元立顿起杀心，“我早看尔等不服，你们仗着是先皇旧臣处处为难大将军，大将军做什么你们都反对，日蚀预示天灾一事满朝文武皆知，尔等以为能瞒百姓多久？”
陶乌沉声道：“能瞒多久是多久。”
赵申冷笑：“出现日蚀，朝廷必要给民间一个说法，不推说是天灾，难道要陛下下罪己诏吗？”
难得遇见自己可以听得懂的吵架场面，正精神无比围观的小皇帝一下就被点了，吓得耷拉下脑袋，往后一缩，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们吵就吵，为什么要点我？
夏侯仁道：“等真有洪灾时，百姓自然意识到日蚀预示的是天灾，若无天灾出现，到时再议此事不急。”
他道：“我虽然相信郭璞的卜算，可万一呢，万一没有洪灾，岂不损害朝廷威严？”
赵申道：“此时，大将军就代表朝廷，你让大将军欺瞒百姓，待洪灾来临，岂不更损朝廷威严？”

第1255章 一条绳子有两端
夏侯仁涨红了脸，怒道：“陛下还在这儿呢，你们赵氏就公然说大将军代表朝廷，岂不是有取而代之之心？”
“放屁，大将军若有此心，当日在观星台便可顺势而为，我看是你们想要害大将军，离间陛下和大将军的君臣之情，最险恶者莫过于你们，该……”
“行了，”赵含章截断赵申的话，扫了眼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人，道：“令民知道天将降灾祸是为了让他们有所防范，陶乌，夏侯仁，你们若不服，便到洛阳城外给里正当个副手吧，正好劝说百姓节衣缩食，存粮防灾。”
又对赵申道：“点了你协助祖逖防洪抗灾，你还在京城做什么？明日你就走吧。”
赵申张了张嘴巴，很想为自己叫屈，但默默地忍下了。
赵含章顿了顿后道：“人皆有逐利之心，商人尤甚，囤积居奇是他们的手段，但朝廷不一定会认可他们的行为。”
“即便是商人，也当有爱国怜民之心，何况饱读诗书的士人？”赵含章目光扫过下面的官员，直看得好几个大臣冷汗淋漓，脸色发白才继续道：“而今正值国家艰难，百姓困苦之时，囤积居奇尤为可恨，从今日起，凡物价上涨超过五年同期平均数的百分之十五的，一律算做哄抬物价，发现一次，捕捉一次，只可以钱粮赎罪。”
汲渊立即躬身道：“大将军英明！”
其他人连忙跟上。
小皇帝松了一口气，再次觉得逃过一劫，他有些忧伤的看了荀组一眼，特别想求他别努力了，他从登基那天就开始躺平，为什么这么久了三舅还不放弃？
荀组没有收到他外甥的眼神信号，垂首默默地跟着众人退下，心里很不好受。
夏侯仁和陶乌只能算是比较中立的旧臣一派，态度一直暧昧不明，他们被排挤出洛阳，朝中能为皇帝说话的大臣就更少了。
赵含章退朝离开，傅庭涵走在她身边，“你在准许粮价上涨。”
赵含章：“夏侯仁有一句话没说错，因为信息不对等，传播速度和人智商上的差异，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思想和行为在知道有大天灾后的行为很愚蠢。种种愚蠢的举动会无限大的损害公众利益，所以朝廷在应对时就需要松紧有度，有所取舍。”
“朝廷和百姓之间有一条绳子牵系，这条绳子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偶尔震动，离绳结最近的百姓最敏锐，但天下这么大，绳子那么长，绝大多数百姓都离绳结很远很远，我们不能要求他们能够完全跟上朝廷的步调。”赵含章叹息一声，“灾难来临时，绳子就开始震动，拉紧，不是只有朝廷在用力，绳结的另一边是百姓，他们也在用力拉扯。”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拉得很紧，等灾难真的降临时，我们还有多少力气扯住绳子不松动？”赵含章轻声道：“记载是三个月的大雨，雨后要救灾，朝廷最少需要拉紧绳子五个月，所以我不能，也不会在此时用力。”
“这条绳子要紧一下，松一下，让震动到达更远的地方，告诉离绳子很远很远的人，灾难就要来了，你们要开始准备……”
“等到他们真的维持不住时，朝廷才可以续力，让他们继续能挂在绳子上，不至于掉下深渊。”
赵含章没指望从一开始就可以安民定策，且可以维序五个多月的时间。
那得是强国才能做到的事情。
大晋是强国吗？
现在大晋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国库干净得连老鼠都不屑于光顾，它不仅需要她补贴，还欠着以赵瑚为首的土豪大量钱粮呢。
它自己都只剩下一口气了，她能做的也就是吊住百姓们一口气而已。
傅庭涵就牵住她的手，“那你得做好被骂的准备，接下来又是粮价上涨，又是罚款的，要骂你的人怕是不止一拨。”
赵含章哈哈大笑，并不介意，“骂就骂吧，他们骂的也不无道理，说到底，还是我们太弱，国库太空。”
她叹息一声道：“粮食才是硬通货啊。”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去年七月眉县新发现的铜矿含铜量很高，开采出了不少，就地炼成了铜块，但没有制钱，我本来想用在工业上的……”
赵含章眼睛大亮，双眼亮闪闪的看着他。
傅庭涵笑道：“你要是能说服中书省和门下省同意，我就分你一半。”
铜矿这种东西，虽然现在名义上是属于赵含章的，但她一直放在国家资产上用，每用一份都是走正规途径的。
不过，她要专权也是可以专权的，此时赵含章就可以大手一挥道：“就这么定了，分我一半，我回头让钱局去拉，制好的新钱可以拉到江南去买粮食。北地的粮食还是太少了。”
傅庭涵：“但中原才是这个时代的产粮大区，是因为它一直战祸天灾不断，若能得安定，用不了两年，它就能超越江南。”
赵含章点头，不过江南一地在后世一直是鱼米之乡，土肥水厚，耕耘得好了，还能插种，能产出不少粮食呢。
所以江南的农业发展也不能懈怠。
政令下达，洛阳的粮价有所控制，开始阴升，时不时的往上涨一大步，在衙门注视时又悄悄的下跌一小步，而后继续……
就这样涨涨跌跌，粮价还是慢慢上涨了。
被发配到洛阳城郊的夏侯仁和陶乌看着粮价暗暗心焦，“洛阳在大将军的眼皮子底下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地方了。”
夏侯仁叹息道：“她也变了，从前还能听进去劝诫，现在越发的独断专权，一旦粮价不可控，天下必生乱，她……唉。”
夏侯仁总觉得赵含章要走苟晞的老路。
难道这是大晋大将军的魔咒吗？
每一个摄政的大将军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俩人正相对伤心，就听他们的里正隔着老远冲他们喊，操着一口很浓重的乡音道：“要下乡，劝他们种高粱咧，你们还呆着做啥子？”
眼泪快要掉下来的两人立刻顾不得伤心，连忙拎起袍子跟上。

第1256章 固执
今天是二月初十，野外的雪已经都化了，天虽然还是冷飕飕的，但野地已见嫩芽野草，麦地小麦已返青。
走在田埂上，风迎面那么一吹，虽然还是凉，却能感觉到风柔和煦，并不同于北风的凛冽。
加上太阳照着，在田埂上一走，冷意慢慢被驱散，周身开始暖融融起来。
吹着这风，陶乌心情都忍不住多好了些，他实难想象这样好的天气未来会有郭璞说的大暴雨，还形成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灾害。
对郭璞的信任又不免动摇，“你说，郭璞算的准吗？春天会有大暴雨？还说会到春夏之际，这是说要下两个月的暴雨？”
夏侯仁走在一高一低的田埂上，一个不注意踩进一个坑里，愤愤道：“谁知道，那郭璞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他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当初他被王敦捉去，都没用刑呢，直接就说琅琊王有天命，转头就跑到洛阳来投靠大将军了。”
所以你觉得郭璞是不是算出了赵含章才是那天命之人？
问话在舌尖转了一圈，陶乌没有问出口，默默地咽了下去。
夏侯仁也默契的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天灾的话，“北方少雨，土地广袤，春季下雨，黄河正是枯水期之末，傅尚书又疏通了一遍，就算有洪灾，当真严重到需要此时便公告天下吗？民慌粮涨造成的灾难怕是比洪灾还要大。”
“人祸之害，从不低于天灾。”
他们就是怕赵含章决策失误造成的灾难还要大于天灾本身带来的伤害。
里正停下脚步往后一看，见俩人又落后一大截，忍不住出声催促，“两个后生，你们倒是快一些嘛，这日头都快到中天了，我们今天要走两个村子的咧。”
陶乌忍不住了，紧走两步后问道：“老丈不是洛阳人吧？”
“不是，怎的，你瞧不起外地人？”里正道：“我祖籍巴蜀，但现在洛阳落户了。”
陶乌连忙表示他没有瞧不起里正的意思，单纯就是好奇。实在是，他说话，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听出来啊。
里正碎碎念的往前，“我可是大将军亲自在路上收来的，里正也是大将军点的，我接了这么多来学习的后生，就你们两个最磨蹭……”
念到这里，里正不由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俩人，点评道：“年纪也最大。”
夏侯仁和陶乌：……
俩人瞬间领悟，陶乌若有所思，问：“里正，常有学生来跟您学习吗？”
“那可不，多着呢，尤其是太学里的学生，每月都有人过来。”
夏侯仁：“里正，我们不是学生，我们是官。”
“官我也见过不少，那司农寺的官，还有工部的，就常来我们乡下，”里正并不怂，点评道：“我最喜欢的三个官，大将军、傅尚书，还有沈郎中。”
夏侯仁：“沈如辉？”
“对，就沈郎中，可惜他许久没来了。”
夏侯仁道：“他去治黄河了，才回京不久。”
里正就叹息一声，“唉，黄河要发大水了是不，你说哪条大河春天会发大水？大家种地都要水呢，按说不该发水才是。”
陶乌精神一振，问道：“里正也觉得今年不会有大雨吗？”
“那不一定，”里正道：“我是巴蜀人，才到洛阳三年，我就觉得冬天雪少了，我问过几个当地的老人，都说今年春夏会多雨，要我们多种点豆子，少种些稻子和麦子。”
夏侯仁和陶乌对视一眼，问道：“朝廷也如此建议，村民们不遵从吗？”
里正：“这高粱哪有大米和麦面好吃？粟的产量太低了，老人们都说有雨，但他们说的也不都是正确的，所以听的人不多。”
“而且种麦子和水稻也需要水啊，春天下雨是好事，”里正叹息道：“秋冬那会儿，我就劝大家少种些麦子，你看，这大片大片的麦子还是种下去了。”
夏侯仁：“所以大家都没少种？”
“有不听话的人，自也有听话的人，还是有不少人家少种了小麦，今天我们就是劝那些不太听话的人家，”里正道：“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我觉得种下去也挺好，反正朝廷给的地要养，够种的，只要接下来少种稻子，多种高粱和粟就行。”
但他们并不打算听里正的。
“那高粱卖不出价，也不好吃，这几日城中的麦子和稻子都涨价了，我看这天好得很，我到地里看了，小麦已经返青，长得好得很呢。”
“就是的，我打听过了，那些个豪门贵族也都种小麦和水稻呢，您不让我们种，回头这钱全让他们赚去了。”
“这是赚钱的事吗？”里正跺脚，“这是救命的事，大将军说了，将有天灾，这水稻种下去，回头全叫水给冲了。”
夏侯仁和陶乌也劝，“城里粮价飞涨，就是因为将要有天灾，让你们种高粱和粟，也是为了防灾，高粱和粟皆抗涝，或许能在水灾中生存。”
村民们从善如流，“行，听你们的，我们会种高粱的。”
夏侯仁和陶乌放下心来，以为任务完成了，但里正没动弹，脸上还是很不高兴，“你们种几亩？”
“各种两亩，也够吃了。”
“够吃个屁，”里正问道：“你光吃不纳，要是那小麦和稻子都不得收，你拿什么缴赋税？”
“那小麦不会不得收的，我都去地里看过了，长得可好了，再过两月就能收了。”村民说着火气都要冒出来了，指着湛蓝的天空问道：“您看这像是有雨的样子吗？我们都犁地，开始蓄水犁田育稻苗了。”
“洛阳不像巴蜀，少有雨水，我们来这三年，春天能下几场雨？”村民道：“就算它加一倍的下，那我们也不怕，正好了，免得灌水插秧了。”
“有洛阳的老人看过天了，今年就是多雨。”
“前年那么大的旱灾和蝗灾，他们怎么没看出来？”村民质问，“当时问起来还说会风调雨顺呢，结果我们种下去的水稻空壳了一半。”
夏侯仁沉声道：“大将军和郭神仙也说今春多雨。”
村民顿住，蹲到地上半天不说话，最后道：“行，我再多种三亩高粱和三亩粟，但水稻我还是要种。”
“行行行，不拦着你种，”里正道：“只是少种一些，以免浪费种子。”
又道：“沤的肥多施给高粱和粟。”
村民们嘴上应着，却没打算做。
固执的人，就算是天塌到头顶了，他们依旧会坚定的认为天不会塌。

第1257章 暴雨
夏侯仁对此很不理解，“观他们言行，对大将军和郭璞甚是相信，为何却不愿听大将军命令？”
里正道：“大将军和郭神仙又不会种地，他们相信会下大雨，但也相信他们种小麦和水稻会有收成。”
陶乌突然问里正，“您家中种小麦和水稻了吗？”
里正：“种了一些，但比往年减少了一半，打算留出地来种高粱和粟。”
陶乌蹙眉，“我知道大将军为何让我二人来这乡野之间了，也明白她为何早早让祖逖几人启程去黄河沿岸，若是洛阳这里的百姓都不听劝，更不用说离洛阳远的地方了。”
“有朝廷预警天灾尚且如此，若没有示警……”陶乌看向夏侯仁。
夏侯仁蹙眉：“可这也说明示警对这些愚民无用，平白涨了粮价……”
一旁的里正不高兴了，叫道：“咋能叫我们愚民呢？我们怎么就愚了？这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这天下这么大，郭神仙又没说那雨可着我们洛阳下，万一我们的小麦和水稻就能收呢？”
“再说了，虽然有不听劝的人，可也有听劝的人，我这手底下一百户，可有七十二户听劝的，就算那什么，不是能活七十二户人吗，凭啥就因为那二十来户就把我们一百户全骂了？”
里正持续输出，把口水都喷夏侯仁和陶乌脸上了，俩人猝不及防，防守不及，也反驳不了，只能连声道歉。
祖逖把赵申安排在司州沿岸，他则回冀州，赵含章又命赵铭、赵驹和赵宽做好豫州、兖州和青州沿岸下游的防灾工作。
大灾未至，在这种氛围之下，粮价先涨了又涨。
本来家中有余粮的百姓还想趁着青黄不接时高价卖出，赚一笔钱，等四月末冬小麦收获，五月开始他们就不缺粮了。
但听天灾的声音不断，家中有余粮的百姓就不敢卖了，甚至还开始减少用粮。
能吃干的人家改吃稠的，能吃稠的人家改吃稀的，而本来只能吃稀的人家开始趁着春暖花开时采摘大量的野菜拌着吃，少吃粮食多吃菜，能省一点是一点。
三月清明，洛阳不见雨水，反而阳光明媚，天气开始回暖，野外到处是盛开的野花。
到谷雨时分，洛阳下了一场小雨，中午落雨，不到傍晚就停了。
朝中开始议论纷纷，民间的百姓也一脸懵的抬头看着天空，“这是要旱啊，谷雨就下这么半天雨，到了芒种，我们能有水种田吗？”
虽然疑惑，但相信赵含章的人依然选择下种高粱和粟，这两样都是直接犁地后撒的种子。
而不相信的人，也开始灌水育种稻苗，只等立夏之后开始插秧。
他们偶尔还去看地里的冬小麦，谷雨过后，小麦开始努力抽穗，但今春有些干旱，一些地水不足，麦穗抽得很辛苦。
农民们没办法，只能灌溉。
在沟渠旁边的还好，可以放水入田，离沟渠特别远的，就只能挑水灌溉了。
忙活了好几天，把所有的麦田都灌溉了一遍，众人看着在风中摇曳的麦苗高兴不已。
谷雨过后未见一滴雨，只有艳阳高照，一些地面都开始干裂了，一个农民抬头看着天上的大太阳道：“要是再不下雨，今年会不会洪涝不知，但一定会干旱。”
一旁的乡邻们纷纷应是。
只有里正忧愁的看着天空，郭神仙要是没算错，老天爷这是要憋着大招呀？
这一刻，里正从心里期盼郭璞算错了。
但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最先下雨的是新蔡。
新蔡距离黄河远着呢，虽然兜头下了一场暴雨，但没人把它和黄河一带防守的大雨连在一起。
可是，它连下三天，因为雨水太大，县城还淹了半角，新蔡县令直觉不对，连忙向赵铭禀报。
赵铭心中不安，一边派人支援新蔡，一边向朝廷禀报。
电报比风快一点，朝廷先收到了电报，然后洛阳才开始下雨，早上是绵绵细雨，到了中午，雨水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开始大起来。
百姓看着雨只是惋惜，“前两日白浇水了，要是知道这么快下雨，就该多等两天的，挑水挑得我肩膀都肿了。”
然而到了晚上，雨还不停，雨滴大到黄豆般大小，噼里啪啦的砸在屋顶和地面上，人从雨下经过，砸得人生疼。
这下没人再说话调侃，洛阳内外，不论是朝臣还是百姓，皆忧虑的看着乌黑的夜空说不出话来，心中开始冒着寒冷。
赵含章也站在廊下看雨，脸色沉如黑墨，她宁愿被人骂决策性失误，也不愿如这种愿。
傅庭涵给她披上披风，也跟着看向廊外的雨，道：“这一场雨明天应该可以停，我和郭璞测了一下风速，雨现在应该到孟津了。”
赵含章叹气，对于这种天灾，他们阻止不了，能做的就是减少它带来的损失。
第二天雨开始变小，赵含章和傅庭涵穿着蓑衣去上朝，大臣们也都默默地跟从，没有一个敢请假。
这种氛围下，小皇帝都不敢偷着打瞌睡了，只能坐着听他们议政。
此时，朝臣们虽然忙碌又难受，却还是轻松的，洪灾嘛，他们前年刚经历了一场百年难见的蝗灾，抗灾的同时还打仗呢，不照样挺过来了，这次也只是小意思了。
但随着下雨的区域越来越大，时间越来越久，朝臣们这才意识到，能被赵含章提前布局的洪灾似乎有些不一样。
进入四月，洛阳依旧时不时的下一场大雨，没有阳光，刚抽穗的小麦几乎停止了生长，地里的水淹没麦根，很多麦子都生病了。
农民们没有放弃，扛着锄头冒雨去排水，水排到沟渠里，雨也渐渐停了，阴了两天，大家还以为晴天就要来时，洛阳又开始下雨……
但是，洛阳的情况在众多地方中算是好的，有些地方，一直阴雨不断。
朝廷也开始阴雨绵绵，赵含章丢下一封信，怒道：“汲县，一个郡的治县，短短的十日，粮价竟飙升到三百三十三文，便是前年蝗灾加战乱也才到三百五十二文，怎么，掐着百分之十五的线往上涨，今天三百三十三，明天是不是就该报价三百八十三了？”
众臣低头沉默。
“元立！”
元立出列，“末将在。”
“你亲自去一趟汲县，我许你便宜行事。”
元立抬起头来，疤痕在脸上跳跃，压抑住心中的兴奋道：“末将领命！”
就是汲渊都忍不住心中一紧，知道必要死人了
他叹息一声，正想出列让赵含章多给元立一些约束，一个文书就飞快入殿，跪地道：“大将军，建康急电，寿春和建康连续五日暴雨，江南，江南水患和时疫严重，良田被毁。”
赵含章和朝臣都愣了一下，她也没想到江南也暴雨，这是要半个中国都下雨的节奏啊。

第1258章 赈灾
小满的满指的就是雨水之盈，正是江河与田地蓄水之时，所谓小满不满，芒种不管。
一般情况下，这个时节的雨水只有不够，少有多溢的，毕竟除了江河可以容纳水之外，土地也可以吸纳大量的水资源。
要知道，地下藏着暗河呢。
所以江南此时暴雨，王导一开始不往心里去，虽然这雨下的有点大。
但连着五天暴雨，他就有点担忧了，尤其北方的雨势也很大，所以他立即向洛阳拍电报。
赵含章只能命他小心防范灾害，盯好粮价，做好百姓安抚的工作。
江南暴雨时，洛阳一带的雨水稍歇，还短暂的出现了两天太阳，赵含章亲自到乡下去田地的情况。
去年秋冬种的冬小麦被淹了不少，农民们正在排洪，想要救一救。
倒是上个月撒下的高粱，因为它抗旱，本就种在略高的地方，之前已有一指长，此时垄里虽也是积水，却渗透得很快，而且太阳一照，它就精神了，在阳光下，还显得水嫩嫩的。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问跟随左右的里正，“这高粱大家种得多嘛？”
里正庆幸的道：“平均一家种个七亩左右。”
赵含章点头，“虽然高粱产量不高，但七亩，也够百姓活了。”
里正忧虑道：“但赋税却是怎么都不够的，看这天也不知会不会晴朗，再过十一日是芒种，若水患就此打住，那我们可以种水稻，也，也可以补种一些小麦和粟米。”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待我回去请问郭少卿，到时候会把天气登在报上，也会让衙门通知尔等。”
里正连忙应下。
赵含章就跑回去找郭璞。
郭璞和傅庭涵正在对着各地报上来的降雨滴数计算降雨量，以及各地江河的容量。
听到赵含章问天气，郭璞就走到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天，掐指算了算后道：“明日晴，后日晴，其余的莫问我，我也不知是晴是雨。”
赵含章：“这就算出来了？”
郭璞瞥了她一眼道：“这又不难，喏，庭涵正在算的东西才难呢。”
傅庭涵摇头道：“我倒是不觉得我算的东西难，你这掐指一算的本事比较难。”
赵含章走上前去，“怎样，黄河能容纳这些雨水吗？”
“目前来看问题不大，现在刚入夏，黄河还在充水期，它可是中国最大的河流，容量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雨势太大，而黄土渗水能力差，又松软，大雨冲刷会将大量的泥沙冲入黄河。”傅庭涵道：“幸亏我们疏通了黄河，不然就算黄河能吸纳这些水，泥沙堆积之下，它也会冲出河床，淹没村庄良田。”
“但，今年大雨过后，疏通工作多半又要回到原点，年底我们还得再疏通一遍。”
赵含章原地转圈圈，“到时候再说，此时可以保住人和田就行。”
她道：“芒种将至，我还是想让他们抓一波播种，不然，错过芒种，地里能种的就只剩下大豆，今年的夏收我已经不抱希望。”
朝臣们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接下来排洪要紧，耕种也要紧。
明预到前线抗洪去了，赵含章看了一眼满朝文武，派出不少人到地里去劝课农桑，连武将都没放过。
跟着赵含章打仗的武将除部分出身高外，大多数是大老粗，但粗人也有粗人的方法。
他们直接回军营，抽了几百士兵就散到地里去，让他们帮着老百姓犁地和播种。
阳光明媚时，他们苦着脸在地里埋头苦干，一下雨就欢快的和村民们跑到屋檐下躲雨。
见他们半大少年不知愁的模样，武将们甩着鞭子怒气冲冲的骂，“高兴啥，高兴啥，我看你们就是懒的，欠抽，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的笑声，我抽死你们！”
一旁的村民连忙阻止，替他们说好话，“干活是高兴的事，将军总不能让孩子们哭着干吧？”
“您看怎么说的，孩子们来帮忙，还被训斥了，我等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武将立即道：“既过意不去，那就多种些吧，那高粱和粟都可以多种一些。”
“粟还罢，此时种高粱来不及了吧？”
“来得及，来得及，”武将道：“我们在来之前问过司农寺的人了，芒种前后十天，种啥都来得及。”
村民们一听，见他们目光炯炯的，便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吧。”
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选更多的种子了。
种子一选，家中存粮更少了，等芒种过去，许多人家中都没了粮食。
往年这时候冬小麦已经可以收获，即便不丰收，也不会一点粮食也无，可今年的冬小麦……
雨水虽不再连续下，却隔三差五的来一场，一直持续到现在，冬小麦没有足够的阳光照射，穗便抽得不好，加上大雨淹过后很多小麦都生病了，能收获的寥寥无几。
大部分人家的冬小麦是颗粒无收。
于是，因为赶芒种许久不关注的粮价飞一般的上涨，邸报第二天就报道元立在汲县抓了三家恶意哄抬粮价的人家，不仅将三家家产全抄，还当场杀了为首一人，三家其余男丁皆充军服役去了。
当然，邸报会将此事报出来是有人弹劾元立滥用私刑，越过刑部和大理寺断案。
赵含章转手就将这封弹劾交给赵云欣，直接登报了。
御史为了说明元立之恶，历数他的过错，可是将元立的查抄三家的细节描写得身临其境，对他所用之刑，三家受刑之人的凄惨，以及被牵连之人的无辜也写得很详细，务必要勾起赵含章的怜惜之情。
的确勾起了赵含章的怜惜之情，所以她把文章交给邸报发表，然后将他从察事部正官贬为副官，罚他巡视各郡县，查询各地不法商人囤积居奇一事，以戴罪立功。
然后命汲县县衙为被抄没家产的三家重新分配口分田和永业田，并将其男丁的充军服役的刑期都减半。
文章一经刊出，民间百姓并不害怕元立，反而替他叫屈，纷纷议道：“这样发国难财的奸商就该杀头，元将军并没有做错，这御史何故弹劾元将军？”
“还是大将军心软，竟还给他们分田地，要我说就该全家都充军才对。”
“天杀的奸商，这粮价都涨到三十八文一斗了，家里都吃不起粮了。”
“你们可以整个村一起买，一次买一石，这样便宜些。”
“我问过价了，也便宜不了多少，买一石是三百七十五文。”
“我看这势头，粮价还得涨。”
让洛阳百姓惊讶的是，第二天粮价不仅没涨，还低了一文钱。
而随着邸报一层层的往外传，地方上的粮价也有所回落。
百姓们以为是粮价涨到头，要回落了，都高兴不已，只有朝中的官员和一些读书人看出来了，这是因为一些人害怕了。
赵含章登出的这封弹劾书，明面上是在斥责元立，实际上是在威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人。
洛阳的粮价短暂的在三十四文上停顿了两天，然后又开始悄咪咪的涨到三十五。
百姓们叹息一声，看了一眼家中微薄的铜板，到底强忍住买粮的冲动，开始领着家人去田边山脚下采摘野菜。
城外一出现大量采摘野菜和树叶的百姓，赵含章立即就知道了，她叫来听荷和成伯，道：“通知各地，我们积存的粮食可以往外卖了，限价限量，一斗粮二十二文，一人一次只能买一斗。”
听荷与成伯应下。
听荷主要留在洛阳，成伯则去周边的县城巡视，当然，这个消息不是靠人送的，而是拍的电报，成伯还在消息之后出门。
吩咐完听荷，赵含章便找来汲渊和常宁等大臣，道：“朝廷的赈灾粮可以发放了。”
早就提议发赈灾粮的常宁松了一口气，立即去安排。
他们早已经准备好，章程也早就定好，人手都是现成的，太学和各学堂的学生。
赈灾粮都不用现运，之前购买的时候，常宁便计算好了就地入库，由户部派人清点，派士兵把守。
此时只需发出电报，拿着电台在灾区的明预、祖逖和赵申等人便可电报去和粮库交接，组织地方赈灾。
一夜之间，分散在各处的救灾官员就拿到了粮库地点和粮食数量，以及详细的救灾计划。
荀藩正在为民生艰难而难过，“一灾完又来一灾，只去年算是风调雨顺些，百姓要生存，为何就这么难？”
陪坐的庾鸿叹息一声，正要说话，有一名小吏拿着一张纸飞奔而来，“郡守，刚刚祖将军行营送来信，说赈灾粮已到，让我们明日去接收，准备赈灾事宜。”
庾鸿和荀藩精神一振，立即接过纸看，见粮库就在郡治之中，不由惊讶，“这处库房我知道，是被驻军征用，却不知是存粮所用。”
说完皱眉，“朝廷既然有存粮在此，为何不早些发赈济粮？”
荀藩却是快速想到了，“彼时粮种刚播下十来天，还都只是小苗，要想收获，至少还得三个月，若早早的给赈济粮，接下来的三个月又该怎么办呢？”
“元立杀鸡儆猴，抄了三家也没能止住粮价上涨，要是朝廷早早把手上的粮食送完，接下来三个月岂不是要看着粮商们为所欲为？”荀藩捏着纸道：“大将军忍着骂名，为的是细水长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啊。”
之前粮价飞涨，可百姓们都没到山穷水尽之时，因为有国库空虚，朝廷没有赈济粮的传言在，没有百姓敢多吃存粮，即便是农忙时，也只维持在不饿死状态罢了。
这让他们一口气度过了青黄不接的三四月，又过了芒种，此时已近夏至，地里的冬小麦都收获了。
受灾轻的，家中自有存粮，受灾重的也表现出来了，外面采摘野菜和树叶的就是，他们要赈灾，便也知道要把粮食发给谁了。
庾鸿感叹道：“她可真是把每一步，每一个人都给算计进去了。”
荀藩轻声道：“有此慧者不少，但有此智慧，又身居高位，能忍朝臣谏言辱骂的人少有。”
从三月中旬开始下雨，断断续续下到了今日，足足有三个月啊。
三个月来，上书要求朝廷赈灾的公文，各地官员求赈灾粮款的书信，还有骂赵含章肆意妄为，借灾排除异己的弹劾一起堆满了她的案头。
但她就跟感觉不到朝臣的焦躁和愤怒一样，照常处理政务，然后逼着他们出去排洪救灾，派人四处抓豪族粮商，罚款，甚至是抄没……
在朝臣们眼中，三个月的时间，她明明罚了这么多钱粮，抄了这么多钱财，每次一和她要赈灾的粮款，她就是国库空虚。
这不免让人怀疑她私吞了那些钱财，只是吝啬守财，而不愿意给赈灾的款项。
要不是汲渊和常宁知道她的打算，也会这样怀疑的。
毕竟她祖父是赵长舆，她身上有吝啬守财的血脉。
朝廷开始大范围赈灾，达不到领取赈灾粮的民众正不满和担忧，街上便开了新的粮铺，一开门就是二十二文一斗，每人限购一斗。
他们顿时顾不得伤心了，立即跑回家拿钱，把一家老小都带上，一人拿了一个布袋，假装不认识的去买。
一人买完后转身又排到队伍后面，想要再买一次，但收钱的伙计眼睛却厉害得很，一看到人就道：“你这人怎么又来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你家这么多人，一人一斗，这都买了七八斗了吧？够你们一家吃上一个月了。”
“胡说，我家就我一个人。”
“别以为你们互相不说话我就看不出来，你跟那两个小娘子长得跟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敢说不是母女？”伙计劝道：“走吧，走吧，你们放心，我家存粮多着呢，明天再来买。”
“你家存粮真这么多，为何要限购？”
“限购是为了你们好，不然有个粮商来一口气全买了，回头再涨价卖给你们，你们哭是不哭？”伙计道：“知道我们家东家是谁吗？”
排着队买粮的人一起摇头。
伙计就自豪的道：“我们东家是大将军的母亲！夫人怜惜百姓，所以花光了家产买粮，压低价钱卖给你们，放心好了，我们粮库里的粮食都堆到屋顶了，足够你们全县的人吃上半年。”
“真的假的？”
“大将军母亲的生意，那能是假的吗？”要不是成伯说了，不能挂女郎的名，他早扯出女郎的大旗了。

第1259章 朋友变了
虽然名义上不是赵含章的，但赵含章的母亲也能给百姓不少的信心，前来买粮的人总算不那么焦躁了，队伍的气氛轻松了许多，伙计继续给他们量粮。
队伍中有人悄悄的退走，不一会儿就跑进一个小门里，转了一下进到前面，“东家，打听出来了，是大将军的母亲王夫人的生意，听说运来了许多粮，粮袋都堆到屋顶了。”
中年男子闻言高兴，连声问道：“确定了吗？真是大将军母亲的生意？”
“多半是真的，我看还有穿军服的守在一旁。”
“好，好，”中年男子高兴的道：“开门，把所有的粮价都降下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限购，快！”
伙计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们还要大斗吗？”
中年男子拍了一下他脑袋，笑骂道：“想让我亏死吗，换正常的。”
伙计就去了，将加大量的大斗换下，把正常的拿出来。
这边是水患重灾区，又不像洛阳那样是大城市，所以粮价涨得更离谱。
方家是当地有名的地主兼粮商，匈奴肆虐时，他们从家乡退走了，举家逃命，一直到赵含章收复失地才回来。
因为他们走得晚，回得早，大部分田地都不在收回国家之列，加上他们家有积蓄，所以快速的又积累起了资本。
方老爷常和儿子说，“我们受了大将军的好处，又有乡亲们担待，这才能保住家业，当回报之。”
所以方老爷很热衷于捐钱修桥铺路，挖掘水利，这次水灾，二月份邸报刚露出端倪，大部分人还不相信时，他就开始做准备了。
花钱从外面购进大量的粮食，又劝说乡亲们多存余粮，尽量不要想着现在粮价比较高就卖出去。
他本想真的有灾害就平价卖出去，以平抑物价，若郭璞预言错误，没有天灾，他就在青黄不接时低价卖出，最多亏个两三成，以他的家底，咬咬牙就度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县里的其他大户人家却不愿平抑物价，而且他们背靠郡守府里的大官，以方家为首联合在一起的几家商户根本对抗不了。
若两边价格不一样，他们就派人来骚扰，甚至有官员来约谈，和方老爷约定好平价出售粮食的几家商户都顶不住压力，不得不定和他们一样的价钱。
方老爷双拳难敌四腿，就只能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后悄悄把斗换成大的。
百姓来买粮，一斗粮，用大斗能多量两升。
一样的价钱，在方家粮铺买到的粮食更多，百姓们也不是傻子，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默契的一起隐瞒了此事。
粮价飞升之后，方家粮铺的生意是几家中最好的，其他家虽不忿，却也不怀疑，毕竟方家粮铺在这县城里算老字号了，百姓们更相信他家也是正常的。
他们就没想过有人放着钱不赚，一斗粮竟然卖人一斗二升。
朝廷的赈灾粮送到，其实对他们冲击不是很大，因为朝廷限定可以领取赈灾粮的人家本来也买不起他们的粮食。
新开的那家粮铺则相当于直接从他们手上抢吃的，这就可恶了。
但店里卖粮食的伙计宣称是大将军母亲的生意，加上旁边有士兵在，他们一时还不敢动，只能让人去查。
这种事，直接去问衙门就行，“那铺子是租的，就这两月租下来的，便宜得很。”
“什么，让房东把人赶走？”文书道：“要是一般人家，赶也就赶了，这是大将军的母亲，谁敢赶？”
“已经问清了，就是的，而且，”文书压低声音道：“荀太傅也在这儿呢，他是钦差，新开的粮铺动静这么大，突然被关，咱的事休想瞒住。”
文书劝道：“你们这段时间赚的也差不多了，手上也没多少粮食了吧，不如平价出了。”
“正是因为没多少了，才更要高价出，他们为何不能晚一些开张？”
再晚来个半个月，他们手上的粮食就能高价出光了，此时来……
一算要损失的钱，他们就像被挖了心肝一样难受。
“行，我们暂且避其锋芒，她要卖就给她卖，我们关门，等他们卖光了手上的粮食，其他人也只能回来找我们。”
才做好决定，解风快步走来，急切的道：“方家粮铺开张了，也把粮价往下压了。”
郑治闻言大怒，“阿谀之辈，我早看他不顺眼，我几次请他，他都推脱有事，却原来志向这么远大，直接去奉承赵含章之母。”
郑治啐了一口，起身道：“我去找我姐夫，我封不了那王氏的店铺，难道还封不了方家的吗？”
郑治赶到郡守府，庾鸿并不在府中，他和荀藩一起赈灾去了，郑治便只能先去看几个外甥和外甥女。
等到傍晚，庾鸿和荀藩才一身疲惫的回来，俩人边走边说话，“……还应当发布些清理淤泥，修整道路的义工，以工代赈，时间不必长，十天左右便可。”
话还没说完，看见郑治，荀藩就默契的收住话，和庾鸿点了点头笑道：“我先去洗漱，晚些我们再谈。”
庾鸿笑着应下，郑治也一脸恭敬温顺的行礼，目送荀藩离开后才道：“姐夫，看您一身脏污，累坏了吧，我让厨房炖了汤，您先喝一碗暖暖胃……”
“不必了，我还有许多公务未曾处理，你直说过来找我何事吧。”
郑治就低声抱怨起来，“那方家仗着是本地的豪族操控物价，排挤其他粮铺，您可不能不管啊。”
庾鸿微微皱眉，“我会让人去和方正说一声，只是你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朝廷的赈灾粮已到，又有赵氏新开的粮铺，要我说，你赚的钱也够多了，趁着现在粮价还好，赶紧降下来把粮食都出了吧。”
郑治：“当初买时就花了高价，粮食运输成本高，我这是合理的价格，要是不卖这个价，我们就只能亏本了。”
他道：“我们又不像方家，他们是地头蛇，粮食都是在当地买的，根本没运费。姐夫，我挣这些钱也是为了外甥和外甥女，外甥们再过两年得去洛阳求学，我们皆是旁支，为免被人瞧不起，就只能多带一些钱，还有外甥女，她要说亲了，若有丰厚的嫁妆，说不定能嫁到王氏，甚至是赵氏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庾鸿沉默了一下后道：“我让人去处理，只是我也不能强逼人家，最多让他们关门几天，你赶紧把手上的粮食都出了。”
郑治应下，高兴的走了。
庾鸿叹息一声，转身正要回屋，就看到廊下阴影处站着一个人，庾鸿猛地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瞪大眼睛。
荀藩面无表情的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了灯笼下。
待看清是荀藩，他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慢慢平息，有些恼，“泰坚，你怎的不吭声，吓煞我也。”
荀藩：“不做亏心事，焉怕鬼怪？”
庾鸿只觉脸热，羞恼不已，好在夜色昏暗中别人看不到，所以他稳了稳声音后道：“你误会了，我这妻弟是进了些粮食买卖，却一直随市价而定，那方家是本地的地头蛇，强势得很，非得要求粮价随他而定，所以他们之间有些矛盾。”
“我知道方家，”荀藩沉声道：“之前你说，郡守府想和各家借粮赈灾，方家不答应。”
“对，就是方家带头不答应的，推脱说他是粮商，只卖粮，不捐粮。”
荀藩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走。
庾鸿愣了一下，连忙去追，“泰坚，你这是何意？”
“我去找过方家，方家的家主方正的确不愿捐粮，却愿捐钱赈灾，他说，粮食到了衙门手里，未必能到灾民手上，当时他还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说便是捐钱，他也要把钱捐给辖县，由县令接钱，还说，若一定要捐粮，也要辖下的县令亲自找来，且非得是大将军招贤考和学堂里出来的县令才可以。”
荀藩停下脚步扭头看他，“我一直疑惑他为何要提出这样的要求，现在我知道了。”
庾鸿沉默不语。
荀藩眼眶就红了，转身就走。
待走到客院，荀藩回头低声斥道：“莫要再跟着我！”
庾鸿叹息，低声道：“你难道以为我会贪墨赈灾的钱粮吗？我那妻弟不过是随波逐流，你也当过地方官，当知道，地方豪族势力有多强，我们这些外来的官是步履艰难……”
“可这是战后！”荀藩怒道：“大部分人都是逃亡后回迁，其中有不少是新落户的人家，所谓本地豪族，大多在战争中灰飞烟灭，或是势力大大受损，根本就不可能一手遮天！”
“否则，战事平定之后，赵含章为何只不断的派兵剿匪，因为，只要地方没有匪患，无人手上有刀兵，短期内就生不出可以称霸一方的势力来，”荀藩伤心不已，“我知道，有些地方官员蝇营狗苟只为私利，可我没想到，你也是其中一人！”
庾鸿忍着怒气道：“就凭你听到的只言片语，你便如此怀疑我吗？我们十多年的好友……”
“五年不见，我实难分辨是否改变，如今的我，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分辨，所以我会请元立过来，孰是孰非，让他来查吧。”
庾鸿瞪大了眼睛，生生打了一个寒颤，见荀藩推开门进屋就要关上，他连忙疾走两步上前拦住，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你竟要请元立过来？你疯了吗，他是酷吏，是酷吏啊！”
荀藩一脸严肃，“他是酷吏，却不会冤枉人。”
庾鸿胸膛起伏，“你岂知他不会屈打成招？而且我等在他手下走一遍，还能完好无损吗？”
荀藩：“若是从前，我定不会这样做，但他现在不敢对无辜之人动刑，你放心，他若没有一点实证，是不敢对你用刑的。”
庾鸿：……可是，他的身上并不是那么的干净呀。
荀藩看着沉默的他，明白了，手上一个用力就要关上门。
庾鸿用力抵住，沉声道：“泰坚，你当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水至清是无鱼，但水太浑浊会把鱼都毒死的，”荀藩：“你好自为之。”
庾鸿还要再说话，荀藩忍不住了，大声叫道：“奉笔！”
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长随立即上前，躬身道：“庾老爷，我家郎主要歇下了，您请回吧。”
被荀藩用下人挡着，庾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只能松开手，看着荀藩砰的一声关上门。
庾鸿转身离开，回到主院时才发现后背已湿，他脸色有些苍白，叫来下人道：“去，快去找郑治，让他立即平价把所有粮食都卖了，不，不许价格比赵氏和方家的高。”
下人应声后要去，庾鸿又叫住他，咬牙切齿的道：“告诉他，元立要来了。”
郑治本来是不高兴庾鸿的吩咐的，待听到说元立要来这里，脸色当即一白，问道：“这里已经有一个天使，怎么他还来？”
“奴不知。”
郑治急得团团转，跟他一起结盟的人，正好也在这里听消息，此时都有些惊恐，小声猜测道：“难道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那就更恐怖了。
奉笔将面放到荀藩面前，“郎主，您劳累了一天，先吃些东西再想吧。”
荀藩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看着这灰白色的面条，心中抑郁，“我只当他清廉贫困，所以家中困难，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象而已。”
奉笔：“说句大不敬的话，在朝廷里当官的，除了新从学堂里出来的那些新官外，就没哪个当官的会家中困难，尤其是遗留下来的旧臣。”
荀藩看向他，“所以你也觉得大将军主政更好？”
“奴才不知郎君们的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大将军主政之后，民间的风气渐好，仁义礼智信，还有勇，不像以前，老百姓要避开人悄悄的骂君王和官僚。”
荀藩：“现在，大家当面就骂了。”
奉笔憨厚的笑了笑：“大将军说了，只要不是无故辱骂之言，都算建议，官员也不得阻拦。”

第1260章 吓死你们
荀藩沉默的看着面前的这碗面，“你跟在我身边且有如此感受，何况民间的百姓？”
“这段时间为防灾，我下到乡县，所见之人便是没有上万，也有大几千了，这其中有本地士族，有家境富裕的商匠，也有家境普通和贫寒的人家，还有孤寡之人，但不论他们是什么身份，提起大将军都只有敬佩之意，”荀藩轻轻地道：“他们听到有人说天降此大祸是因为大将军擅权欺君会愤怒的回击，还会将人抓到县衙，流言往往还未起便已夭亡。”
“我以为那些学生官会愤怒的处置那些散播流言之人，他们却是将人训诫一番，只罚了十日的力役便放了，说是大将军曾有命，遇见骂她的人，要问清楚缘由，凡有因，都要上书与她；无因，也不可徇私报复，最高刑罚者为十五日力役。”
“惩罚如此轻，我以为流言会止不住，毕竟最多十五日力役，只要给足够多的钱，当会有人去冒险赚这笔钱，谁知，民间散播这样流言的人极少，反倒是大将军得天之意，提前知道灾祸将至，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传言盛传，甚至还有人传说，这是上天属意大将军为天子，故才有此恩德，不然，历朝历代，没听过大灾之前会先以日蚀示警，让天下百姓有月余的时间准备。”
奉笔闻言担忧的看着荀藩，“郎主……”
荀藩冲他摇了摇手道：“我早已有心理准备，只是我没想到她在民间会有如此声望，王莽窃国之时也不过如此了。我只忧心，她是否能一直如此，若与王莽一般功败垂成，岂不害了天下百姓吗？”
奉笔：……所以您已经站在大将军的立场上想未来了吗？
奉笔忧虑道：“郎主，三郎君可是一直不愿放弃……”
提起那糟心的弟弟，荀藩立刻没了再思考的欲望，他挑了一筷子面，面无表情的道：“不必管他，好在大将军不喜搞株连那一套。”
所以，既然劝不动，就随他去吧，只要不连累家人就行。
奉笔无奈的应下。
荀藩说请元立过来并不是吓唬庾鸿，吃完面，他立即就写了一封信，打算第二天就命人给元立送去。
与他隔了两个院子的庾鸿一度犹豫，若他狠狠心将荀藩杀了，此事会不会就此掩埋？
但想到今日有不少人见过荀藩，怕是很难以突遭疾病让他过世，他虽然是郡守，却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郡守，这座城先是被匈奴所夺，他带着城中的将士和百姓逃亡时遇到了赵家军，赵家军将此城夺回来，因为他对此地更了解，在知道他官声还行时，赵含章便依旧命他为郡守。
只是他手底下的县令或战死，或逃，赵含章便重新任命县令，可以说，现在下辖各县县令有七成是新的，只有三成是旧的。
而不论新旧，他的威望都有限，尤其是那群学生县令，问题颇多，对他又没有敬畏，荀藩若突然死了，他们一定会怀疑。
考虑到荀藩死后被查出的后果，庾鸿只能按下杀心，考虑起其他善后的办法来。
他怎能叫元立来呢？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如果票选一个各州刺史、郡守、县令最不想见到的人，那元立一定以最高票获选。
即便是清正如祖逖，也不喜元立到自己的辖下巡查。
元立太过强势，而他治理地方有自己的节奏，他的到来会坏了自己的步骤。
正正不一定得正。
而正负一定会有一方落败，庾鸿怎么算自己都不是有胜算的那个人，不免有些绝望。
郑治却不能和他姐夫感同身受，在一开始的恐惧之后，他就自大起来，和庾鸿道：“怕什么，这里好歹是我们的地盘，大不了连那元立一起杀了，然后抛尸黄河，就说他们去巡视河堤时遇到堤坝垮了，整个人掉进河里，怎么捞也捞不到了。”
“胡闹，你当那元立是荀藩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吗，他还有两百亲兵，你怎么杀他？”
“下药，他们总要吃喝，蒙汗药一下，管他两百人，两千人，全都放倒，”又道：“请元立进府来，叫几个乐伎来献祭，他一定没有防备，到时候我派人埋伏左右，他再厉害也只有双拳，不信他能打得过我们几十人。”
“你别胡闹了，赶紧平价把剩余的粮食出了，今日赵氏给出的粮价是多少？”
一旁跪着，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心腹立即道：“二十一文一斗。”
庾鸿惊讶，“怎么还降了一文？”
心腹：“方家的粮铺也跟着降了一文，其他家都关门了，似乎在看风声。”
其实是看衙门会不会对付新开的粮铺和方家。
庾鸿对郑治道：“你今日便开张。”
郑治，“明日吧，今日已过午时。”
他还是想弄死元立和荀藩，这样也就不必要平价出粮了，弄死他们两个，这里自然由他们说了算。
郑治冷笑，他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粮食来填这个坑。
让郑治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新开的粮铺又降了一文钱。
每日都全家出动买粮食的百姓们懵了，囤粮的那股兴奋终于淡了些，如果明天还降价，那明天买不是更划算吗？
与此同时，县城一家小粮铺的门也开了，定价跟着赵氏的来。
与郑治同盟的其他家见状，心中不安起来，难道赵家真准备了这么多粮食，竟然能一直降价。
元立到来需要时间，粮价下降可比他快多了，郑治没空再想元立，他想把剩余的粮食运到别的灾县去高价卖，结果他还没动身，出去打听消息的同盟就回来了，“其他县也有赵氏新开的粮铺。”
郑治脸色难看，“都是大将军之母开的？”
“不，更多的是赵氏的七太爷开的，虽然不像王夫人那样任性，一天降一文钱，价格也不高，在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之间，又有朝廷的赈灾粮和以工代赈，现在外面的粮商都跟着降价了。”
同盟看了眼郑治，小声道：“郑郎君，蛇到底压不过强龙，以后我们都还要在大将军治下生活，也不好跟她拧着来，我们也降价吧。”
郑治冷笑，“此时才想起来降价，是不是晚了点儿。”
“不晚，”同盟冷静的道：“这一次水灾范围很广，粮价上涨是情理之中的事，我等只是顺势而为，并不是哄抬物价，天下这样做的商人不少，据我所知，赵氏的七太爷也趁着这波水灾狠赚了一笔，大将军只问罪恶意哄抬物价的，我等可不是，所以我们不会有事。”
“但现在粮价已经下降，我等还顽抗，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他们可不知道郑治打算弄死元立和荀藩，要是知道，根本不会跟他商量这样的事。
郑治垂眸，片刻后抬头笑道：“也好，那就平价售出吧。”
同盟们都松了一口气，行礼后纷纷回家，第二天城中的所有粮铺皆开门。
赵氏的粮铺标出“十九文”一斗的麦，大家默默地跟着降到一样的价格。
相应的，粟、豆等也跟着一起降价。
城中的百姓一看，更不着急了，挤在赵氏新粮铺和方家粮铺前抢购的百姓放缓了脚步，只买了一斗便拉着家人回家，“明日说不定更便宜呢。”
乡下闻声赶来购粮的百姓一看，开张的粮铺这么多，且价格已经降到和往年差不多，也不那么着急忙慌了。
赵氏贴出来的粮价在十九文上停留了三天，然后才又降到十八文，此时百姓的心已定，粮铺里的客流量已经恢复到从前，不会再有排长队的现象了。
而在此时，元立也进城了。
别人且不知，新粮铺里的人是狠狠松了一口气，库房里没多少存粮了，这粮铺再开几天就开不下去了，元将军来，他们就可以找借口撤了。
按照惯例，有京官来地方出差，要么住在驿站，要么住在郡守府里，权看和郡守的亲疏。
所以荀藩来这里赈灾才会住在郡守府里，因为他和庾鸿是好朋友。
对元立，庾鸿也很热情，直接邀请他在郡守府住下。
元立谢绝了，甚至连驿站都没住，在城里找了个挂在衙门名下的空房子就住进去。
他带着两百亲兵，不管是哪儿的驿站都容不下这么多人，他要是住在驿站，士兵们就只能在驿站外驻扎吃风。
此时已是夏天，露宿倒是不冷了，可外面蚊虫多，水灾刚过，正是最需小心饮水和蚊虫的时候，所以只要进城，他就会找空房子住。
士兵们将门板拆下来，一间屋里睡十个人，门上挂上帘子，每天都熏艾香驱赶蚊虫，一个月下来，他的队伍一个生病的都没有。
庾鸿没想到他宁愿住屋顶漏雨，年久失修的空房子，也不愿意住进郡守府，顿了一下才道：“元将军舟车劳顿，下官在府中备了酒菜为您接风洗尘，还请元将军赏脸。”
元立似笑非笑道：“赵家军有严令，将士们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拿取百姓之物，庾郡守也是民，我等不敢犯军规。”
拒绝了庾鸿的邀请，然后直接切入正题，“听闻庾郡守妻弟在城中开有粮铺？”
庾鸿心中一紧，不敢否认，“算不上，只是他的朋友要开粮铺，当时缺了一些本钱，所以与他借了一些，他就把钱给朋友经营。”
庾鸿温和的道：“他是个读书人，平日都在读书，这生意上的事他哪里懂？”
元立轻轻一笑，“是吗？”
他一笑，脸上的疤痕就挤在一处，显得很狰狞，庾鸿看得心一颤一颤的，低下头去不说话。
元立有便宜行事之权，虽然前不久刚被赵含章罚，但他的权利依然很大，可独立办案。
所以他见过庾鸿和荀藩后就开始调查，他可不喜欢玩慢慢来，他直接兵分三路，一路下到民间，去问城中和城外的百姓，这三个月来是什么情况，百姓们的感受最深；
一路则去衙门里查各种文书和记录，到时候可以对比民声；
最后一路就是去见各种粮商了，元立最先见的是方家的人。
等到晚上，元立坐在案前看今天查到的各种信息。
门板被拆了，所以风穿堂而过，偌大的堂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桌放着，桌腿瘸了一截，元立就让人搬来一块差不多的石头，和两块木板一起把它垫起来。
自从接受他这一生都破财的设定之后，元立的物欲就降到了最低，若是早年，他是一定不会吃这个苦的。
笑话，他跟着女郎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荣华富贵吗？
不过现在他的目标要更明确一些，他的目标是荣华贵重，富就算了。
亲兵见他只有一根蜡烛，需要凑近书案才能看清，立即便又点了一根蜡烛端过来，这样明亮一些。
放下蜡烛，亲兵才转身，蜡烛就灭了。
亲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元立，连忙悄悄的拿下去又点上，结果他才放下，还未转身，他一路走来都好好的蜡烛又没了。
亲兵：……
他不信邪了，都不拿出去了，就顺手拿起蜡烛往旁边的蜡烛芯上一戳，点上以后按在案上，然后移动身形挡住从门口吹进来的风，用力瞪着火苗看。
火苗摇曳片刻稳住了，亲兵就咧开嘴笑，然后旁边那根旧蜡烛灭了。
亲兵的笑脸僵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悄咪咪的向旧蜡烛伸手……
一直安静的元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不用点了。”
亲兵委屈不已，低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出门时忍不住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叫你多手，明知道将军运气不好的……
元立运气不好，能力却强得很，东西还未整理好，一个穿着斗篷的便悄悄而来，跟着亲兵进屋，等所有人退下，屋里只有元立和他时，他才掀开斗篷，跪在地上，赫然就是跟在庾鸿身边的长随之一。
“奴杜新拜见将军。”
“起来吧，”元立问道：“庾鸿和他妻弟是怎么回事？”
“这事奴知道的不多，但庾鸿身边的郑全一定知道，他是庾鸿的心腹，庾鸿的所有事都不会瞒他。”杜新小心的看了一眼元立后道：“奴试探过郑全，他有两个儿子，跟着府中的郎君们一起读书，学识不在郎君们之下，偶尔郎君们要写文章，还要他们代笔，去年他就想把两个孩子赎身出去，送到学堂里读书，但庾鸿没答应。”
元立就笑了，轻声道：“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大将军给他们铺就锦绣前程，他却不愿放手，也难怪有怨气。”
元立道：“告诉他，只要他能助我查清案子，我便保他一家赎身从良，你们一家也是。”
杜新压住心中的欢喜，跪下磕头道：“奴愿为将军，为大将军肝脑涂地！”

第1261章
全国的粮价以每个人都能清晰感受到的速度下降，先是洛阳，然后是洛阳周边的县城，很快，所有灾区因为赈灾粮快速运达，又有赵含章新开的粮铺带头，粮价很快下降到十八文至二十五文之间。
这个价格绝大多数百姓都可以接受。
再有以工代赈辅助，北地没有因为粮食而发生混乱。
明预和祖逖等人统计受灾情况后发现，这次水患，有死于水灾之中的，但没有人死于饥饿。
别说在洛阳的赵含章不相信，就是在前线抗灾的明预和祖逖都不太相信，拿着死亡名册亲自下乡调查，就怕一些官员为了功绩故意造假。
谁知，有死在洪灾里的，也有病死的，就是没有饿死的。
别说在水灾时，就是平时这个现象都很难得。
这个时代，每年都有大量的人死于饥饿和寒冷。
明预就问一个手下有大量贫困农户的里正，“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里正道：“正月的时候，县里突然来人，说是大将军让一个半仙算出来，二月要有日食，让我们不必惊慌。”
“日食啊，太阳都被吃了，这事还不大吗？大家伙都说今年的收成不行，这庄稼没有太阳可长不了，所以还在年节里大家就开始节衣缩食，想多留些粮食。”
“果然，二月初一天上的太阳就被天狗吃了一半，我们把它赶走以后，县里又来人了，说这日食预示着有天灾，大将军算出来了，是水灾，让大家伙多存粮，暂时不种小麦。”这一带天冷，习惯种的春小麦，也幸亏没有种，不然这么大的雨下来，全毁了。
“大家都听了，还都拿出家里的钱趁着粮价没涨太多全买了粮食，地里有了野菜，就摘回来晾干，或者腌起来，雨下得厉害以后，大家就每日只吃一顿，饿不死就行，就这样都活下来了，现在有了赈灾粮，又有以工代赈，大家更不必死了。”
明预哽咽的问道：“只吃一顿，还吃得这么少，难受吗？”
里正脸色也蜡黄，闻言笑起来，很满足的道：“不难受，这样的日子大家常过，今年都没饿死人呢，比前些年打仗好太多了。”
明预：“你们竟做了这么多准备，县里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
里正稀奇道：“自然信了，父母官可是大将军亲自派来的，岂会骗我们？”
明预心中复杂不已，在洛阳，相信朝廷的百姓最多只占七成，难道是洛阳的百姓没有这些穷乡僻壤的百姓有见识吗？
不，他们更有见识，也正是因为有见识，所以更固执己见。
所以夏侯仁和陶乌宣扬愚民之策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明预揉了揉额头，觉得自己也魔障了，此时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现在雨已经停了，领了赈灾粮，便平整土地，补种一些高粱和大豆吧。”
里正一脸为难的道：“明中书，此时都六月了，再过三个月就要缴纳赋税，您也看到了，地里除了些高粱和粟，实在没有可以缴纳的粮食，您能不能和大将军说一声，今年就收高粱和粟？”
朝廷收的税租基本上是以麦、稻和粟为主，就没人收过高粱。
但今年土地的确大部分种了高粱，且还分前后两茬，明预沉吟片刻后道：“我会和大将军进言，你们先安心种地。”
以赵含章的性格，受灾严重的灾区多半会免税，其他灾区也会减免一部分的赋税。
到时候议事时再提这事便是。
赵含章买的粮食基本都铺在北方，国库亦是，但这次水患，江南和江东一带也损失惨重。
都是大晋的国库，大晋的子民，也不能太厚此薄彼，所以赵含章从国库里拨出一笔赈灾粮送往江南。
又派一支亲兵南下，沿途将她开设的各个粮店的钱收了，直接运到江南，就地买粮，就地平抑物价。
相当于，她高价买粮，低价出售，一进一出就要亏掉一半的钱。
为此，她特意见了顾荣、贺循等人，请他们帮忙赈灾。
“江北以赵瑚为首的豪富粮商已经答应平抑粮价，但此次受灾范围广，除蜀地和广州一带不受影响，其余地方粮价皆涨，对于贫困的百姓而言，此时粮价每上涨一文，就是夺去他们身上的一分生机，我知道三位先生在江南素有威望，故只能求助三位。”
顾荣三人对视一眼，问道：“茂弘和宣佩……”
茂弘是王导的字，宣佩是周玘的字，他们二人现在一文一武管着扬州呢。
“他们已经在赈灾，但北方士族在江南根基未稳，能帮助的有限，江南不仅是朝廷的江南，也是江南人的江南，”赵含章起身作揖，拜道：“还请先生们助我。”
顾荣张了张嘴，扭头看向贺循。
赵含章说的是“助我”，而不是“助朝廷”，一旦他们答应，就跟选择站在她这边一样。
贺循则是认真看了一下赵含章便轻轻点头，应道：“好。”
顾荣惊讶的看向他。
等出了大将军府，顾荣和纪瞻还不断的偷偷看贺循。
贺循无奈，“要看，你们就光明正大的看，何必偷摸？我又不是卫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纪瞻就问他，“你怎么一下就选择她了？”
贺循问：“还有比她更好的人选吗？”
纪瞻和顾荣一起摇头，目前来看没有，可……“不是说要再看看吗？”
“足够了，”贺循道：“今年江南的招贤考选进了一百二十人，等到秋天他们会来洛阳参加考试，若能考中，那江南士子可以和江北士子一起入仕，我们吴人总算不被排除在政治之外。”
“多年以来，朝廷不仅排斥我们江南的士族，还把我们江南当做粮库和钱库，每年除上缴重额赋税外，还要上贡不少东西，珍珠、珊瑚、丝绸……但每有灾祸，朝廷皆找理由不赈，或者少赈。”
“这次水患，江南亦受灾不少，王茂弘还未上书求赈，国库便已经在准备，听说还是赵含章亲自提的，朝中官员也都一视同仁，没有因为江南是江南便推脱，”贺循轻声道：“甚至她个人愿意出私产，高价平抑粮价，便是我们，最多也只能做到这点吧？”
顾荣和纪瞻点头。
“所以她没有分别之心，她为江南做的，不比任何一个江南人差，放眼天下，谁能做到呢？”司马氏被最先排除。
不说现在不能主政的小皇帝，就说素有宽厚之名的琅琊王，他当初到江南，还要倚仗江南士族呢，不也只蜜月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就更多倚仗江北人，处处打压他们江南士族。
而今，赵含章几乎没有从江南拿任何东西，就先付出了，与此前几十年朝廷的作为对比，可以说是很稀奇的了。
所以贺循下定了决心。
他和顾荣纪瞻道：“我们三人家境一般，此事还得求助宣佩等人，灾情不等人，现在就回去写信吧。”
顾荣应下。
周玘是其次，他毕竟是朝廷官员，且他素有侠正之气，就是他们不提，他也会跟着平抑粮价的，主要是其他家，比如陆家、江家等，他们这几家也豪富，却未必愿意损害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只能劝说，希望能劝得动吧。
贺循太小看自己了，作为江南四俊之首，他可是有儒宗之名，其声望并不在手握兵权的周玘之下。
如果说江南的士族以周玘为首是因为其威，那以贺循为首便是因为其望了。
所以贺循的信一到江南，收到信的人便立即去劝说自家人，和他们道：“江南人不救江南，将来还有谁愿意救江南？贺先生已经先一步，我等不能太落后。”
贺家很听贺循的话，收到信后，当即便拿出不少粮食压低价格往外卖，还愿意无偿借给乡邻粮食以渡过难关。
然后是顾荣的顾家和周氏一族，纪瞻的纪家不在此列，因为他是真穷。
纪瞻乐善好施，爱好都很高雅，音乐、书籍和字画。
每一项都是极花钱的项目，加上他基本不能给家里生产东西，反而为了兴趣爱好没少典卖家业，所以卖着卖着，现在也就一些祖田还留着，够家里人生活而已。
他性格内敛，本不想来洛阳的，但赵含章几次派人去请他，贺循也亲自写信给他，让他来洛阳相一相赵含章，周玘也抽空亲自上门。
但真正让纪瞻心动而启程来洛阳的却是正月那张预告二月初一出日蚀的邸报。
纪瞻当天看到邸报，当天就收拾行李，第二天就启程了，他都没赶上洛阳的日全食，在豫州看到了日环食。
到洛阳后，他就和贺循等人混在一起，并不愿意出仕。
不过此时他却改了想法，他和贺循顾荣道：“我要出仕了。”
贺循摸着胡子笑道：“我也要出仕了。”
顾荣迟疑了一下，“那，我也出仕？”
贺循便哈哈大笑起来，搭着俩人的肩膀畅快的道：“一起，一起，朝下是好友，朝上为同僚，总算实现了年少时发的愿望。”
顾荣和纪瞻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赵含章把人请来洛阳都半年了，三人终于肯出仕，她求之不得。
职位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他们才露出风声，赵含章当即让汲渊出任命书。
汲渊将写好的任命书交给她盖印，问道：“今年招贤考秋试要不要贺循做考官之一？”
赵含章：“先生也觉得他适合吗？”
汲渊微微颔首，“论学识，赵程与他不相上下，但论儒学和礼仪，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女郎一定要贺循来洛阳，不就是想用他为礼部尚书吗？”
赵含章忍不住大笑，“知我者先生也。不过此事不急，他毕竟才入朝，我们之间都需要磨合，待磨合好了再把这个职位给他。”
汲渊道：“地方上的事差不多了，明预和祖逖几人月初就要回京，女郎可有想过祖逖要怎么安置？”
赵含章：“我本想将他留在洛阳做兵部尚书的，武将之中，有能力坐这个位置的，除了北宫将军，就只有他了。”
“但我同样不放心将冀州交给别人。”
汲渊道：“赵申此次南征立了大功，女郎何不将他放到地方上历练一番？”
赵含章摇头，“他不适合，至少，此时的他不适合。”
“石勒如头狼，他手底下带的是一群狼崽子，赵申去冀州玩不过他。”
汲渊蹙眉，“难道石勒有反叛之心？”
“他没有，”赵含章忍不住一乐，道：“先生啊，这一州之内的郡和郡之间都免不了争斗，争人口，争土地，争各种资源，何况这州与州之间呢？”
“北宫纯心性纯直，不会这些争斗，但他既会打仗又会告状，石勒也知道我更喜爱北宫将军，所以不敢招惹他，但对冀州，他可没少盯着人家的地盘，祖逖也一样，他们两个做邻居，我放心，换成赵申，我一年怕得有三百六十天在担忧，”赵含章摇头道：“不行，我怕我命短。”
汲渊不赞同的叫了一声，“女郎！”
“行行行，呸呸呸，我口误。”
汲渊脸色这才好看些，“赵申总不能一直留在京城吧？您要用他，就必须得放到地方上历练一番，不然将来怎配得上兵部尚书这一职？”
赵含章点头，“是要外放的，但不急这一时，他还年轻，急什么呢？”
汲渊闻言仔细看了看她脸色，幽幽的问道：“您已经有成算了，不知您想让他去何处？”
赵含章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在最下面点了点，“汲先生觉得此处怎么样？”
汲渊看着她手指点的那位置，半晌说不出话来，“女郎厉害，就不知赵刺史会怎么想了。”
赵铭知道赵含章想把他儿子放到广州那样的蛮荒之地吗？
赵含章掐着腰看地图，无限满意，“我觉得他最适合这个地方不过了。”
既可以磨炼他的意志，锻炼他的军事和治理能力，还让他的爱好有发挥的途径。

第1262章
自郭璞来京以后，赵申在神学这条道路上便越走越远，他并不知道赵含章在安排他的前程，所以在连打了两声喷嚏之后便念叨道：“莫非是有人在骂我？”
他随手从旁边摸了一把干枯的树枝，将它截断分为长短几根，然后便念念有词的排起来，片刻后他忍不住咦了一声，问左右，“我记得在此处赈灾的是荀藩吧？”
“是，这一片是荀太傅负责。”
赵申皱了皱眉，“这卦象属中下，不太好呀，怎么显示大将军得力之人有难？那荀藩是小皇帝的舅舅，可算不上大将军的得力。”
一个亲兵道：“莫非指的是侍郎？”
“呸呸呸，”赵申的长随大安抢在赵申面前道：“算命是算不到自己身上的，我们郎君平安喜乐，能有什么难？”
赵申本来也怀疑自己，但一听大安的说辞觉得有道理，“对，应该不是我，不然我感觉会更强烈。”
“侍郎，元将军也在这里。”
赵申一振，“他怎么跑这儿来了？现在灾情不都平得差不多了吗，各地赈灾粮都到了，又有许多粮商平抑粮价，这个时候总不会还有人找死的哄抬粮价吧？”
大安：“或许是秋后算账。”
赵申微微蹙眉，“虽然那些人可恶，但秋后算账非明智之举，元立若是不懂变通，的确可能招来祸端。”
他起身道：“走，我们去看看。”
元立并非不懂变通，而是要看自己愿不愿意。
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不愿，变通后的好处又不能落在自己身上，还不如抓了杀了，不仅能得些战利品，也能作为功劳簿上的功劳。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要急赵含章之所急，忧赵含章之所忧，所以会先探赵含章的想法后行动。
荀藩上报之事，他本想小惩大诫一番就行，查清楚，将把柄抓在手里，以后女郎说不定能用上。
所以他的目标只有两个，查清实情，抓把柄；以及发展细作，埋下察事部的钉子。
结果，刚收服的钉子郑全投诚的第一个信息就是郑治和庾鸿要毒杀他和荀藩。
元立笑了，探身上前问他，“你说庾鸿要毒死我？”
郑全打了一个寒颤，连忙道：“郎主没有说答应，是，是郑治提的。”
“他们打算何时下手，怎么下手？”
郑全小声道：“他们想把将军引到河边，到时候来个偶遇，一同用饭时将毒下在酒中……”
郑全道：“本来是想在府中下手的，多请些乐伎舞姬，有荀太傅作陪，您也不会怀疑，待一切落定，再把您带来的人全都处理了，把人丢到大河里，向朝廷禀报您巡查河岸时落水，天高皇帝远，大将军必难察觉实情。”
元立气笑了，“他们倒是聪慧，这是做了多少恶事才敢谋杀天使？”
郑全小声道：“将军您逼得太紧了，又素有威名，我们郎主甚是恐惧，加上郑治在一旁撺掇，这才有此想法。”
“您入城后，出入皆小心戒备，他们难以找到机会下手，郎主本来都打消此念了，可您一来就查账本，查粮铺，不过两天的功夫您就拿了十八个人，这，再拿人，那就轮到他们了。”
元立：“所以，庾鸿最后还是答应了。”
郑全低头道：“嘴上虽未应，却也未阻拦郑治。”
这就很滑头了，成了自然千好万好，不成，还能把事全都推到郑治身上。
元立一笑，“看来庾郡守对他这位妻弟也不全是维护啊。”
郑全瑟瑟发抖而不敢言。
他虽然选择了元立，却是庾鸿的心腹旧人，如果对方能活，他还是希望他能活的。
郑全心中难受，这两日他明里暗里的劝过庾鸿，已经让他生气。
郑全知道，再劝下去，庾鸿一定会厌烦他的。
所以在看到房里多出来的纸条和一杯热茶时，他才同意投靠元立。
不仅是为了他两个儿子的前程，更为了他们一家的性命。
以他的眼光来看，庾鸿是一定斗不过元立的，即便他走运，真的把元立杀了，也未必能瞒住大将军。
他还不知道他屋里的纸条是谁放的，但能悄无声息，在他回来的前一刻将纸条放进屋里，必定是离得很近的人。
传说元将军手握赵家军暗部，天下各处皆有他的暗探。
庾鸿不动手还罢，一旦动手杀了元立和荀藩，躲藏在郡守府里的暗探一定会发现异常的，到时候庾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他是下人，他两个儿子也是下人，主人家犯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很有可能会被牵连，一样被砍头。
所以为了活着，他就只能背叛庾鸿了。
元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道：“别往心里去，你这可不是背叛，你得先是人，然后才是奴。”
他道：“你是晋人，得先不叛国家，不叛大将军，然后才是你自己，你的东家。”
郑全一愣，“不叛国家？我，我是叛奴，这样大将军还愿意信我？”
“为何不信？”元立问道：“我且问你，若是匈奴国还在，庾鸿想要投敌，你是顺服于庾鸿，还是奋而反抗为国为民？”
郑全：“我是奴婢，自然是家主怎么做，我等就只能顺服了。”
“错！”元立大声吼道：“奴婢也是人，既是人便当有底线，国家是最不能被背叛的，即便他是你的家主，也当反之！”
郑全瞪大了眼睛。
元立捏着他的肩膀道：“这是大将军说的，此话今日依旧送你，你要记住，不是你背叛庾鸿，而是庾鸿先背叛了朝廷，背叛了大将军，背叛了他治下的百姓，而你，是为正义，为国家而战，从今日开始，你不是庾鸿的奴婢，而是察事部的人，是良人，也是大晋的功臣！”
郑全嘴唇抖了抖，不可置信的问道：“我，我良人？是功臣？”
元立重重地点头。
郑全一颗破碎的心重新粘贴起来，崩塌的信念重新立起，他点头，喃喃道：“对，我是良人，我是良人了，我还是功臣……”
郑全离开时，眼睛里都是光，脸上是压不住的高兴。
元立的亲兵石泗将人送走后回来，挪到元立身边道：“将军，他可是叛奴，能反一次就能反第二次，我们真的要倚仗他做内应？您要不要再多带几个人去？”
“不用，对付庾鸿，我们几个就够了，”元立道：“我让他做内应是为了栽培他，这郑全可比杜新更适合做探子。”
“啊？为何呀？那杜新可是我们养过之后送出来的，这郑全是半路反叛来的。”
虽然庾鸿不是好人，但石泗也看不起背叛主子的奴才。
元立瞥了他一眼道：“郑全非反复之人，如果你害怕他背叛我们，那就给他树立绝对不能背叛我们的信念。”
对郑全，元立最了解不过，因为他在他身上隐约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会为权，为钱而争斗，却一定不会背叛女郎！
石泗挠了挠脑袋，“将军，我不懂。”
“不懂就对了，你要是懂了，你不就当将军了？”元立转身，“去安排一下，我们后天就去郡守府做客。捉贼拿赃，刺杀朝廷天使，得拿个现行才好。”
元立冷笑连连，“本来只想拿捏住他们，来日方长，没想到他们上赶着找死，既如此，我们就不能不成全他们。”
石泗整个人激动起来，高兴的应了一声“是”，狂奔出去找武功高强的袍泽，“我早说不能放过他们，哄抬物价的人最是可恶，当年我家六口人全是这么饿死的……”
石泗出去一口气点了十个好手，但元立只挑了四个，“剩下的人悄悄埋伏在郡守府外，要小心一点，别露了行迹，等我信号，立即进去拿人。”
石泗道：“就我们六个人是不是太少了，将军的安全为要。”
元立：“这两天庾鸿的底子都被我翻透了，他手里那些人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人数多而已，真打起来，到时候我们三人结阵可以做两个军阵了，那庾鸿又在我左右，我伸手就能把人抓住。”
石泗：“卑职是担心荀太傅，我们保命自是不成问题，可再想护住荀太傅，怕是困难。”
元立目光幽深，嘴上却道：“不打紧，我们功夫高，那都是些小喽啰，到时候把荀太傅护在中间，而且他和庾鸿是好友，庾鸿未必会对他下手。”
“可刚才郑全不是说他们想把您和荀太傅一起……”
元立冷冷地看向他，石泗立即收住话，低下头去道：“是，卑职明白了。”
元立冷冷地道：“别做多余的事。”
荀藩要是活下来，那是他运气好；他要是死了，那也是庾鸿的罪过，怪不到谁身上。
围绕在小皇帝身边的旧臣基本上是荀藩和荀组兄弟俩组建起来的，其中尤以荀藩威望最高。
他要是死了，荀组掌控不住这股势力，小皇帝的势力一定会被削减，女郎再想更进一步时便会更加顺利。
元立计划好，第二天出去查案时便特意跟庾鸿碰了一个面。
庾鸿果然提道，“下官在复查去岁修缮堤坝的账目时发现一笔款项对不上，郡守府这边记的是出砖五万方，但堤坝那头的账目却显示用了三万方，还有两万方砖不知去向，去年那次黄河大修还是傅尚书亲自负责的呢，此事若让尚书令知道，岂不是……”
他大叹一声，连连行礼，“还请元将军帮忙查清实情，说起来这些事都和此次水患有关……”
元立接过账簿仔细看了看，片刻后合起来，“此事我知道了。”
庾鸿问：“元将军可要到堤坝上去看看？去年跟着修缮黄河的工头就住在河边，算是知情人。”
“过两日再去吧，先把粮食的事查清楚，算起来这笔款项是属于另一件事了。”
庾鸿有些着急，过两日以元立现在查案的速度说不定还真查个底儿掉，到时候他和郑治怕是都要被抓了。
“若堤坝真的有问题，怕是后患无穷，而且水患过后，民间总有时疫，那些工头不知还会不会留在家中，下官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
元立微微皱眉，“可大将军已经在催办粮价一事，祖将军已经定了回京的时间，明中书也要回去了，现在就只有荀太傅还留在此地，朝中有些大臣最是爱胡思乱想，所以大将军催我早日完结此事，好护送荀太傅回京。”
庾鸿：……
元立瞥了他一眼道：“正好要与你说，明日我去府上看望荀太傅，好与大将军回话。”
庾鸿一听，跌倒谷底的心立刻扬起，高兴的道：“好好，不知将军几时上门，我一定提前准备好酒菜款待将军。”
“款待就不必了，我就留晌午留一个时辰，和荀太傅吃顿便饭，”元立怕到时候人太多了不好动作，强调道：“庾郡守，那些什么乐伎舞姬最好不要出现，否则，小心我参你一本贿赂天使。”
庾鸿心中不悦，脸上却堆笑道：“不敢，不敢。”
埋汰谁呢，谁举办宴会请客人不请乐伎舞姬的？
不过元立肯上门就行，就算没有乐伎舞姬，到时候也有的是办法请他喝酒。
庾鸿心中思绪涌动，决定回去就安排。
不，此事他不能亲自安排，可以告诉郑治，让他来安排。
庾鸿垂下眼皮掩盖心中想法，退走后便先去找了郑治。
第二天，元立就只带了石泗和四个亲卫上门，手上还提着随手从街边买的水果。
“这是给荀太傅的。”
庾鸿也不嫌弃礼物寒碜，带着郑治笑容满面的把人往屋里引，“荀太傅已经等着了。”
荀藩是一脸懵，不解的看着走来的元立，不明白一直拒绝和庾鸿有过多纠缠的他怎么突然决定来赴宴了。
郑治准备了一桌酒菜，一脸热情的请元立坐下，亲自提壶给他们倒酒，“元将军肯来真是出乎我等预料，这得特别感谢荀太傅……”
此时，一路狂奔的赵申已经进城，他在城门口便亮明身份，打听到元立的落脚处后便直奔那破房子。
“什么，去郡守府赴宴？”赵申扫了一眼院子里三两个歪瓜裂枣，眯了眯眼问，“他不是带了两百亲兵吗？这么多人呢？怎么就剩下你们几个伤患了？”

第1263章 混战
留下的人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赵申恐吓他们：“还不快说，元将军若有危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还是不开口，赵申脸色阴沉道：“大将军有命，我要马上见到元将军。”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这才道：“元将军去了郡守府，赵侍郎，不如再稍等一会儿，我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将军应该就回了。”
赵申转身就带人走，“等不及了。”
几个士兵见他就要去郡守府，生怕他坏事，连忙扑上去扯住他的马，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哀求道：“赵侍郎，您就再等一等吧。”
赵申就确定了，“其他士兵是不是都去郡守府了？去就去，他拿人还怕我凑热闹吗？我也带来不少人手，正好可以帮他一把。”
见他脸色更苦，赵申就强调道：“放心，我不抢功。”
这是抢功的问题吗？
这是成功与否的问题。
这几日他们查出来的东西全都指向郑治，郑治要是能咬下庾鸿还好，要是拿不出证据来咬住他，庾鸿最多落个失职和纵容家亲的罪名，按照大晋律，应当降职。
大将军再讨厌他，也就革职，总不能因为这点罪名就把人砍了。
本来将军也没想弄死庾鸿，只想抓住他的把柄好为大将军所用。
毕竟他也算旧臣一系，要是有他带头投诚，说不得能多弄几个旧臣过来。
结果庾鸿竟然胆大妄为谋算将军性命，都到这份上了，将军岂能不弄死他？
也不知道庾鸿动手了没，要是没动手，赵侍郎此时赶去，岂不是要坏将军的事？
士兵抓紧了马脖子上的绳子不放，哀求的看着马上的赵申。
赵申对自己的卦象深信不疑，对阻拦自己的士兵气恼不已，挥鞭子就抽了他们两下，“赶紧放开，我去助他一臂之力，说了不抢功，你们这些人眼里就只有功劳吗？”
“不是功劳的问题，”一个士兵忍不住道：“我们将军不是去拿人的，是，是，哎呀，我也说不明白，那个叫啥？”
一旁的士兵也着急，憋了半天才想起来将军提过，“叫饵，我们将军去当饵了。”
赵申眼睛微眯，“钓鱼？”
赵申瞬间明白了，脸色微变，厉声斥责他们让开，“元立自大也就算了，你们怎么也由着他胡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懂吗？”
士兵们老实的摇头，“不懂，侍郎您说什么我们真的听不懂啊。”
“听不懂也给我让开，我给你们将军算了一卦，他有大难！”
士兵们一听，立即松开了手。
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的赵申：……
早知道这话这么管用，他早就说了。
赵申扬鞭，带着他的人就朝郡守府飞奔而去。
此时，郑治刚给他们添上酒，元立垂眸看了一眼酒杯里的清酒，扫了一眼酒壶后微微一笑，面对敬酒的庾鸿和郑治，他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荀藩也跟着喝了。
酒过三巡，荀藩谈兴浓了一些，他似乎有些后悔，见元立面色还好，便拉着庾鸿道：“大将军是个宽和之人，对知错能改的官员素来大度，元将军就在此，有事不如敞开来说，我想，你只要诚心认错，元将军也愿意为你美言一二。”
毕竟是自己的好朋友，气恼过后，荀藩还是希望他能善终，所以不如自首。
现在粮价已经降下来，曾经犯的错小惩大诫便是。
荀藩捏了捏庾鸿的手腕，示意他说话。
庾鸿却不领他的情，借着夹菜的动作挣脱开他的手，笑道：“泰坚，你喝多了。”
“哪里多了，我看是还不够多，这才半醉不醉，尽说胡话，”郑治起身拎起酒壶重新给他们满上，道：“再喝一些才好，醉了反倒不会说胡话了。”
每次他一倒酒，元立都会留意他的手，见他这次拿起酒壶时在壶口一按，嘴角便不由上扬，终于等来了，下个毒还这么磨叽，要是他，第一杯酒就是了。
郑治给他们倒满酒，拿起酒杯道：“来，太傅，元将军，我敬你们一杯，这段时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元立拿着酒杯不喝，掀起眼皮看向荀藩。
荀藩见庾鸿如此，不由叹息，顿时没了酒兴，也坐着没动。
郑治脸上有些尴尬，紧张的看向庾鸿。
庾鸿垂眸想了一下后笑着端起酒杯，和荀藩道：“我听你的，喝完这杯酒我便说。”
荀藩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终于劝动了好友，连忙端起酒杯道：“好，来，元将军请。”
说罢就要一饮而尽。
元立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胳膊被猛的拉住，酒水就扑在了下巴和脖子上，荀藩一愣，看向元立。
元立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庾鸿，“这杯酒我可以喝，不过，我要和庾郡守换酒。”
荀藩怔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默默地放下，转头看向庾鸿。
庾鸿心脏一紧，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但还是忍不住面皮抽筋，恐惧让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元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喝的酒是一壶倒出来的，之前都共饮这么多杯了……”
“是啊，但我与庾郡守亲近，此刻就想和郡守换杯，既然都是一壶倒出来的酒，庾郡守为何不敢？”元立将酒杯递到庾鸿面前。
看到稳稳立在面前的酒杯，庾鸿脸上神色变换，他知道，元立一定怀疑了，虽不知是哪里露了马脚，但一定就是露马脚了。
在元立的逼视下，庾鸿接过酒杯，起身冲他敬道：“既然元将军不信，那这杯酒便由下官代饮吧。”
说罢收回手臂，在酒杯快要碰到嘴唇时猛的摔下，他整个人往后连退两步，在酒杯砸地时大喊，“拿下他们！”
元立猛地起身掀翻酒桌，身子一跃如猛虎般扑向庾鸿。
庾鸿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脸色大变的同时回身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猛地就朝他刺去，与此同时，屋里伺候的下人，以及左右两边的堂屋猛地冲出二十多人，皆手握刀剑，冲向元立等人。
石泗等亲卫自不能上桌，却也在屋里伺候着，还有两个在门口，在杯子落地时便抽出刀来，一人去拿郑治，俩人去护住荀藩，还有俩人则守在门口，给他们打开生的通道。
元立偏头躲过一剑，手顺着剑势往前捏住他的手腕一扭，庾鸿的剑就落在了他的手上，然后他一脚就把庾鸿踢飞，同时回身剑一挥便将冲上来要砍他后背的俩人劈了。
他没有管被他一脚踢得摔在墙壁上的庾鸿，而是杀进人群，手中的剑一刺一带，再一抽便是两条人命。
他快速与石泗汇合，四人结阵，将荀藩护在了中间。
庾鸿从地上爬起来，捂住胸口贴着墙就要溜走，但要出去，势必要绕过元立，他想悄无声息的出去，结果才走了两步，一把剑便横在了脖子上。
庾鸿战战兢兢的扭头，元立剑一按，满脸阴狠，“让他们给我退下。”
庾鸿连忙喊道：“退下，退下，都退下！”
郑治被及时救下，屁滚尿流的躲在人群之后，闻言大声叫道：“不能停下，给我杀了他们，乱刀砍死！”
庾鸿脸色大变，尖声叫道：“郑治！”
“姐夫——”郑治比他还大声，“放走他们，我们全家都要遭殃，你就当是为了外甥和外甥女！”
说罢大声喊道：“快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元立闻言一笑，和庾鸿道：“庾郡守，看来你这妻弟不是很爱惜你的性命啊，与你倒甚是像一家人。”
说罢剑轻轻一划便刺破了他的脖子，庾鸿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只听元立阴森森的道：“让你的人下去！”
庾鸿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睛看向一个人，冲他挥挥手。
郑全领命，叫住他们的人，“退出去！”
郑治几乎破音，“不许退！郑全，你这狗奴才，别忘了，你的姓是我阿姐赐的！”
郑全道：“舅老爷，我是庾家的家生奴才，幸得夫人赐姓，但我的主子还是庾家。”
郑全不仅带着庾鸿的人手撤出去，还逼着郑治的人也退出去。
元立这才押着庾鸿出门，门外全是血，他的两个亲卫正与门外的人对峙，见里面的人退出来便让到一旁。
郑治被人簇拥在中间退出去，到了院子里，两下一相逢，他们人手更多了。
庾鸿一摔杯，不仅左右堂屋冲出来人，院子两侧的房屋里也冲出来二三十人，本来是要冲进屋里的，结果被守在门前的两个亲卫拦住了。
庾鸿一边往外挪，一边劝说元立，“元将军，你也看到了，我们有这么多人，而你们只有六人而已，这里距离大门还远着呢，你们定逃不出去，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商量。”
元立：“商量怎么给我和荀太傅下毒？”
庾鸿：“不，那都是误会，我愿俯首，元将军可以拿我回去立功。”
“将军在朝中的名声并不好，杀了我，便是您能拿出更详细的证据，朝中大臣也会怀疑你，何况，您手上还没有关于我的实证，”庾鸿道：“活捉我却不一样，我自己便是罪证。”
元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提着他的后衣领道：“庾郡守说的不错，还真劝动我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在屋里他一脚就能把人踢死，还能留着他？
元立依旧将剑横在他的脖子上，道：“我允了，留你一命，让他们将刀剑都放下吧。”
“元将军先放下，他们自然会放下。”
“嗯？”元立剑一压，庾鸿本来都止住血的脖子又开始往外渗血了。
庾鸿一吓，连忙道：“快放下刀剑！”
郑全就率先丢下了。
这府里的人都知道，郑全最得庾鸿信任，于是庾家的下人家丁都跟着放下刀剑。
郑治被自己人护在中间，忍不住跳脚，“姐夫，你糊涂呀！”
“刺杀天使可是诛族的大罪，姐夫，小外甥才十二岁，你忍心要带他们走吗？”郑治着急道：“杀了他们，我来料理后事，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露分毫，外甥和外甥女他们还能有个救灾殉职的父亲，”
庾鸿气死了，合着死的不是你是吧？
他心里短暂的犹豫了一下，元立也没拦着郑治，他也想知道庾鸿会不会为了他的孩子们赴死，结果庾鸿只迟疑了一下就闭眼道：“那是他们的命！”
而且，谁说他就一定会死的？
先想办法活下去，等见到赵含章，自有另一番话说。
元立见状，心中有些失望，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荀藩，犹豫片刻，还是将心底的阴暗给压了下去，算了，此刻时机不对，早知道就不抓庾鸿了，应该抓郑治做人质的。
可谁知郑治这么没用，不是说他手下人多，把日常看守粮库的四五十人都带来了吗？
他还以为那都是他的人手呢。
元立一抬下巴，吩咐道：“拿下郑治，一起押送回京。”
说罢，拎着庾鸿就要退到一旁，恰在此时，赵申犹如天神降临，带着他的亲兵冲了进来，看到一院子的人和武器，立刻大喝，“你们做什么？”
想要阻拦赵申却拦不住的外围家丁也惊呆了，惊叫一声，“郎主！”
就这一瞬间，元立想了许多，他手中的剑不动声色的往下偏了些许，一直精神紧绷，想要脱困的庾鸿立刻就抓住了机会，手肘往后一击，脖子一缩，身子一扭就跌跌撞撞的朝郑全扑去……
郑全惊呆了，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他，庾鸿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拿起刀，杀了他们——”
家丁们呼啦啦便捡起刀来，场面一片混乱。
还没被抓住的郑治兴奋起来，跳脚呼喊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赵申：……
他意识到自己的突然到访反倒坏了元立的事，不由去看元立，就见他已经被冲过来的人与石泗等人分开。
石泗等亲卫杀起敌人来是不怎么在乎元立的，他功夫比他们高，杀敌比他们更不要命，更狠，现在又增添了赵申这些人手，哪里还用得着他们结军阵？
他们下意识的想要保护文弱的荀藩，才往荀藩那里靠近，一个人影被踢飞，落在他们面前正好挡了一下，就这一下，荀藩就陷入了敌群之中，好巧不巧，就在郑治面前。
郑治恨死荀藩了，要不是他请元立来，他们何至于落到今日的地步？
都不必手下动手，他举刀就朝荀藩劈去……

第1264章 准备
荀藩眼睛瞪大，脚下胡乱的后退两步，却躲不开劈下来的刀，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刀朝他面门劈下……
刀将要劈到他额头上时，一把剑咻的一声扎来，叮的一声击在刀上，刀一歪，荀藩也左脚拌右脚，一下摔倒在地，避了开去。
荀藩木楞的扭过头去，就见赵申手中无剑，只能空手在敌群中对打，一边打还一边向他这边冲来，“快救荀藩！”
他可不能死在这儿，虽然他们赵氏有问鼎之心，可荀藩关系重大，他要是因出公差死在外面，还是刀伤，之后不知会有多少传言。
郑治被阻了一下，人都快疯魔了，他此时眼里只看得到荀藩，于是一脚将落下的剑踢开，两步冲上来，握着刀就往荀藩身上扎。
荀藩脚蹬地，迅速后撤，刀就一下扎在了他大腿上。
荀藩惨叫。
赵申离荀藩还有一段距离，闻声看了一眼，不由怒吼：“元立！”
收力的元立暗暗咬牙，手上的动作不免凌厉起来，连杀两人后不再恋战，转身一个大跨步一剑挡住抽刀要往荀藩脖子上砍的郑治，心中一狠，一剑便捅穿了对方，一脚将人踢飞后伸手将荀藩拽起来。
荀藩伸手捂住大腿，一手的血，根本站立不住。
赵申也杀了过来，只看一眼便将荀藩接过，挥剑从身上搁下一角衣裳，用力的将他的大腿勒住，但脸色依旧不好看，“出血太多，得找大夫，元立，让你的人进来。”
元立沉静没动，而是反问，“赵侍郎怎会在此？”
赵申目光凌厉的看向他，“恰巧路过，元将军，你留在府外的人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荀藩没看出元立有杀他之心，毕竟短短的这两刻钟里，他救了他三次，但赵申自己是武将，还和元立交过手，能不知道他收着力吗？
元立怎么想的他也明白，但他不支持，他想赵含章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元立默默与他对视片刻，三息过后主动挪开目光，冲石泗喊了一声，“放信号。”
石泗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筒子，拉开后只听嘶的一声，一道光伴随着响亮的哨声咻的一下飞上半空，然后隐没消失……
蹲在郡守府外面的亲兵们收到信号，立即将藏于身后的刀一抽，或翻墙，或从各处门冲进去，“天使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一路吼着冲入正院，不管是院外想要支援庾鸿的，还是院里还在拼杀的，都瞬间被包围，还有的则直接冲进后院，把庾鸿的家眷都拿住了。
庾鸿趁着院子里乱，捂着脖子，在郑全等人的护送下已经快逃到围墙边，结果就被从天而降的元立亲兵拿住了。
一场混乱结束，石泗上前摸了摸郑治的鼻息后道：“将军，人还活着。”
元立：“我扎的右胸，除非他心脏长右边，能不活着吗？给他请大夫，给庾鸿定罪还需他的口供。”
赵申还在忙荀藩，他对元立道：“快马去请，先救荀太傅！”
元立应下，让石泗去找大夫。
眼见着荀藩脸色越来越白，赵申不由急得团团转，干脆让他的人去后院找来各种布料、针线、剪刀和药材，让人把荀藩抬到屋里的榻上后自己动手。
元立眼睛眯了眯，在他周围转悠，“侍郎还会医术？”
多新鲜啊，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要是不会些医术都不好意思称呼自己为士。
何况赵申还自封修道之人，他在外游历多年，基本的伤病都会治的，甚至不比一般的大夫差。
不过，荀藩年纪大了，出的血又多，赵申觉得还是找大夫妥当。大夫赶不及，他上也不是不可以。
赵申拿起剪刀快速的将他的裤子剪了，然后用布在大腿上侧绑紧，快速的给他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拿起针来就缝。
元立虽不懂医术，却没少看军医处理外伤，自己也会一些，见状眉头剧跳，“赵侍郎，伤口不是这么缝的……”
赵申充耳不闻，这时候能止住血就行，哪管这么多？
荀藩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赵申一开始缝的时候他还一颤一颤的，到后来眼睛已经半闭，几乎做不出反应来了。
赵申刚收针，大夫就被人一路狂奔的拽来，他本来有些生气，但见院子里血肉横飞，吓得不敢吭声，待拽进屋里看到荀藩，更不敢说话了。
他认得荀藩，可以说，这座城就没人不认识荀藩，这两个月来，从大雨连绵不绝开始，他便出现救灾。
所以百姓都认为他是好官。
此时见他躺在榻上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大夫跺脚“哎呀”一声，连忙上前。
他一把解开他腿上的绑带，然后立即打开药箱，从一个里套里摸出一个药瓶来，倒出一枚黑红色的药丸便往他嘴里塞。
荀藩还有些意识，虚弱的含住，大夫一边抓针袋一边喊道：“使君啊，快快嚼，将这药嚼化了就能活命。”
几乎失去意识的荀藩隐约听见，便狠狠地嚼动起来，但这只是他以为，实际上，他只是嘴巴缓缓动了动，丸药差点含不住掉下来。
赵申看得着急，很想伸手替他将丸药碾碎，正要动手呢，就见荀藩咬实了药丸，一口咬破，嚼动的力气也慢慢大了起来。
大夫已经开始扎针，扯开他的衣裳扎了不少针，缝合之后还在缓慢出血的伤口慢慢停止冒血，荀藩的呼吸也开始稍长一些。
赵申敏锐的听到了，松了一口气，知道荀藩暂度过此劫，就看之后的情况了。
元立则是盯着荀藩的唇色看，见他唇上的青白之气开始消散，心中不由一叹，可惜错过了这个良机。
他转身离开，让人将这院子里的人收押，同时接管郡守府。
郡守府后院一片哭天抢地，庾鸿的两个儿子和女儿被拽出来时还一脸懵，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元立只扫了一眼便道：“收到牢里去，一并押回京城。”
荀藩要是熬不过去，庾鸿的家人必被连坐。
荀藩并没有脱离危险，赵申留下大夫照顾他，然后怒气冲冲的去找元立，“你想害死荀藩？”
元立并不承认，“赵侍郎，下毒的是庾鸿，刺伤荀太傅的是郑治，甚至我们本来要顺利出府了，是你突然到访坏了我的事，这才让庾鸿逃脱，酿成现在的大祸，将所有罪过栽在我头上，不合适吧？”
赵申坚定的看着他，“纵你有再多理由，你也瞒不过我，事情已经如此，我不想追究，不过我要警告你，不要做多余的事，荀藩必须安全无虞的回到洛阳。”
他低声道：“他就是要死，也得是大将军的意思，而不是你个人的。”
警告完元立，赵申去找电台给洛阳发报，此事不算小，不说荀藩重伤，一个郡的郡守竟敢刺杀两位天使，这可是大案，朝廷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如今电台已经不是秘密，赵氏武器坊做出了更多的电台，皇宫里的电报部每天都要接收来自各地大量的讯息。
也是靠着这个，赵含章对地方的掌控力才更大。
因为信息太多，电报部收到信息后需要先处理，然后交给旁边的秘书监，由他们分出轻重缓急后送给赵含章或者中书省和门下省。
当然，大部分是送往中书和门下两个部门，除非出现重大事故。
比如现在。
秘书监轮值的范颖看到赵申的电报，吓得直接去找赵含章，“大将军，荀藩被刺，重伤，还没有脱离危险。”
赵含章蹙眉，伸手接过电报。
赵申说得简单明了，因为知道电报中间会有人传递，所以他没有点元立的名，而是将一切责任都推给庾鸿和郑治，并在电报上夸奖元立处理得当，救助及时，但荀藩年事已高，受此重伤，恐怕凶多吉少。
赵含章捏紧了纸，先叫人去委派太医，以及开库房准备些止血，补血补气的药材，“调派一队禁军护送太医，务必保住荀太傅，将人安全的带回洛阳。”
等人领命而去，赵含章这才沉声问道：“赵申怎么跑到荀藩那里去了？”
几个天使赈灾的区域是早就划分好的，都是去往重灾区，两个人的灾区又不近。
范颖：“可能是回京时路过。”
赵含章冷笑：“这也太路过了，绕了半圈呢。哼，多半是他手痒，回来的时候不知算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过去了。”
赵含章甚至怀疑，这劫难就是他带去的，“我相信他，但朝中那些旧臣却未必信他，也未必信我。”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道：“消息既然经电报部到秘书监了，那就不是秘密，你照常送往中书省备案吧。”
范颖应下，低声问道：“可要加派人手盯着那些旧臣？”
赵含章瞥了她一眼道：“不必，不要做多余的事。”
范颖应声退下。
赵含章垂眸静坐片刻，曾越悄无声息的进来，默默站在一旁，她略微回神，轻声道：“在陛下身边多放两个人，不必做什么，就盯着进宫来找他的人，尤其是荀组。”
曾越应下。
赵含章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都想了一遍，这才起身走出去。
太阳已西坠，半边天都是橙红色的晚霞，赵含章脚步一转往观星台去。
因为她没有钱，所以观星台没有造得很高，只有大和开阔。
这一片本来是花园来着，为了省钱，她直接让人把花花草草都拔了，填平后铺上青砖，然后选了一个最佳的位置开始修筑观星台。
只有三十三级台阶，郭璞想要的是九十九级，但赵含章看到那个预算，便让他再等一等。
所以只造了三十三级。
而这四周的房屋都拨给了他，郭璞吃住玩都在这里，工作自然也在这里。
傅庭涵很喜欢他，郭璞是他目前见过的在数算能和他谈一谈的朋友，最妙的是，他还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知识。
傅庭涵觉得很神奇，郭璞甚至能算出他哪一天回家时会被掉落的东西砸脑袋，他最近也不由的沉迷其中。
对傅庭涵，郭璞是倾囊相授，所有赵申想从他这里学却学不到的东西，他都愿意教傅庭涵。
当然，傅庭涵也教了他很多神奇的东西，所以他觉得他们这是在互授。
比如现在，傅庭涵就在捣鼓一个东西，他用手快速的摇动起来，连接起来的几根丝一般的东西便发出刺眼的光，一闪一闪之后慢慢稳定下来，灼眼无比。
围着傅庭涵的人全都惊叫起来，郭璞也忍不住“啊啊”两声，急切的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很想推开傅庭涵自己上手。
傅庭涵摇了一会儿，见灯的亮度稳定下来，这才停下。
他一让开，立即有人替上，“尚书，我来摇好不好？”
傅庭涵笑着摆摆手，“摇吧。”
郭璞也想，正要把他们都赶出去，一扭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赵含章，立即冲她招手，“你快来看，庭涵做出了一个极妙的东西。”
众人这才发现赵含章来了，纷纷躬身行礼。
赵含章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根发光的丝，看向正被争抢的手摇发电机，惊叹道：“已经能做到这么小了？”
郭璞嫌弃道：“你识不识货，我说的是这个，你别看它只是几根丝，却是能发光，像太阳一般，比灯烛亮许多。这发电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比脚踏的小一些吗，我们又不缺地方放。”
赵含章：“灯丝，钨丝而已，并不难做，难的是这台发电机，它的体型比之前的小了三倍，这意味着电台可以用少量人力实现快速移动。”
此时的无线频道极干净，哪怕只有四五十瓦的电台都可以飞到隔壁州的隔壁州，所以这台手摇发电机只供应电台的话，完全够用。
赵含章很欣喜。
见赵含章的心情变好，傅庭涵也不由笑起来，“这台发电机送你，回头我再做一台给武器坊送去做样本。”
赵含章没有拒绝，将来她轻车简从出行，这台发电机是必要的，现在他们用的发电机还是太大了，所以只能在地方或者军中使用。
郭璞站在一旁，等他们说完话才道：“发电机送她，那这钨丝送我吧，再送我一台大的发电机，我不嫌弃它笨重。”
他的观星台这么大，有这么多房间，有的是地方放，到时候他要多装些钨丝，让整座宫殿都亮起来。
不用一丝灯油便可灯火通明。

第1265章 重铸信
赵含章闻言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还在发光的钨丝，不由笑起来，“好啊，这盏灯就先送你玩玩，这台小的发电机也先放在你这儿，过几天我再来取。”
傅庭涵：……
他不太赞同的看了一眼她，但到底没有戳穿她，只是和郭璞道：“这钨丝不是送你的，我只是教你这电如何产生，如何传导，如何让这钨丝发亮，”我不会送你这种不稳定的半成品……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郭璞就不高兴道：“你也忒的小气了，我教你卜卦，不也送了你一副龟甲？那可是我亲自淘换煅烧出来的，你教我电，怎么就不能送我一台发电机和一把钨丝了？”
傅庭涵着急道：“我不是不送你，而是这灯还是半成品，我拿这钨丝来就是给你做个示范……”
“我不嫌弃它是半成品，我觉得这个就挺好，”郭璞道：“到时候我打成祥云状围着这楼绕一圈，用两台脚踏的发电机供它，让它日夜皆亮。”
傅庭涵就闭上了嘴巴，如此奢靡，算了，就让他撞一下南墙吧，于是他和赵含章一样，“那你先玩这一盏钨丝灯吧。”
都过不上两天，郭璞新得这么个好玩的东西，就带着人一直琢磨，等到夜深人退去时，他就在光亮的钨丝灯边摊开一张大纸开始画宫殿改造图，想着在什么地方缠上钨丝，让它变成什么形状发亮……
可能是没电了，钨丝猛的一下熄灭，郭璞没在意，先点上灯，然后去摇发电机，好一会儿，灯丝慢慢亮起来，他露出笑容，才要笑，只听啪的一声，钨丝断裂，脑袋垂下，彻底灭了。
郭璞惊呆了，一时忘了手上的动作，“这这这，我我我，”郭璞着急的团团转，试图将它断的一截给它接上去，但又想起傅庭涵说的不能用手触碰，便又缩回手。
猛的，今天赵含章和傅庭涵的话前后涌入他的大脑，郭璞忍不住跺脚，“好你个赵含章，看我笑话！”
庭涵也是，怎么就不能强硬些，多说几句话？
郭璞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气势汹汹的去上大朝会，打定主意要找赵含章算账，结果这个大朝会很不平静。
一夜过去，荀藩重伤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连民间都有了声音。
荀组当庭哭道：“大将军若要杀我兄长只管下令，怎能栽赃庾鸿？世人皆知，庾鸿乃我兄长至交，您要杀他们二人，却还让他们落下反目成仇的名声……”
小皇帝紧张不已，连忙呵斥他，“荀御史慎言，大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赵系一派的官员也对荀组怒目而视，汲渊也是双眼含火，怒斥道：“荀御史听风就是雨，身为御史，未经调查便妄下定论，是打量大将军仁厚，不屑与你计较便肆意栽赃吗？”
荀组：“我栽赃？那你说庾鸿为何要杀我兄长，他们两个可是至交好友！而且元立赵申皆在场，如今我兄长生死不知，庾鸿又被捉拿用刑，整个案子还不是元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汲渊：“是非曲直，等他们回京便明了，荀御史何必着急？”
荀组一片心灰意冷，“只怕我见不到兄长回来了。”
堂上的旧臣脸上或愤怒或恐惧，皆目光炯炯的盯着赵含章。
小皇帝也有点害怕，连忙去看赵含章，想劝她不要生气。
就听赵含章慢悠悠的道：“荀太傅伤重，我已经派了太医去治疗，务必将他安全带回，荀御史若是担心，不如去迎一迎太傅，也问一问庾鸿之事。”
荀组满目苍凉的自嘲一笑，“大将军若下令，下官不敢不从，只是此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我不在当场，荀太傅能不能平安归来我不敢保证，但荀御史若从这去，我却是可以保证你一定能活着回来的，”赵含章幽幽的道：“荀御史放心，我不是高祖陛下，我是赵氏含章，素来信守承诺，我当庭做的承诺，言而有信！”
不说小皇帝和荀组，满朝文武，便是汲渊都忍不住脸色一变。
这简直是将大晋的脸皮都扯下来踩了踩，赵含章猛的一下起身，沉声道：“曾越！”
曾越从旁走出，躬身道：“末将在。”
“你亲自送荀御史去接荀太傅，务必将荀御史安全的带去，再给我安全的带回来！”
曾越大声应下，“唯！”
赵含章甩袖便走，无人再敢置喙，小皇帝也站起来目送她离开。
等她走远，他这才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来，他的贴身内侍董公公小心翼翼的接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在颤抖，连忙不动声色的扶住他，冲着朝臣们大声喊道：“退朝——”
百官这才连忙跪下送别皇帝。
小皇帝扶着董内侍的手走出大殿，脸色已经发白，他焦急的问董内侍，“大将军是不是生气了？”
董内侍安抚他，“大将军生气也不是对着陛下，奴看大将军是气庾鸿伤了太傅。”
小皇帝还是惴惴不安，一再表明，“我真不知三舅父会说那样的话，我从未怀疑过大将军会伤害二舅父。”
小皇帝说到这里，差点掉下眼泪来。
在他看来，他的力量在赵含章面前实在不值一提，赵含章要杀他和两个舅舅，多的是机会和借口，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他也不知三舅父是真心怀疑赵含章，还是为了达到一些目的才如此猜测。
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最受伤害的其实是他，小皇帝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小乳猪，可并不是他想上架，完全是被人架上去的。
越想，小皇帝就越伤心，他才过了半年好日子，这半年赵含章没怎么管他，对他放松了许多，荀藩又出去赈灾，他功课直接减少一半，除了上朝时经常被他们吵着说这儿没钱，那儿没钱外，他日子过的不要太开心。
结果天降巨雷，好日子这就没了？
小皇帝对荀组满腹怨气，“三舅父到底想干什么？”
又忧心荀藩，“二舅父应该无事吧，我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荀藩虽然对他严厉，总是给他布置很多课业，却也是最疼惜他的亲人，而且他要真出事，小皇帝控制不住荀组，朝中的旧臣一系都被荀组掌握，恐怕更易出事。
只是想一下小皇帝就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生都灰暗无光。
董内侍不知要如何劝他，只能将他扶回后殿，想了想，还是悄悄地去求见赵含章，跪在地上将小皇帝的言行皆告诉她，求情道：“陛下心思单纯，荀御史所为他皆不知，此时还惶恐不已。”
赵含章低头看他，一会儿后道：“让陛下惶恐，是臣子失责。”
董内侍一寒，连连叩头，“是奴婢失言，求大将军饶命，陛下，陛下他心里都清楚，这是荀御史挑拨离间之计，只是那毕竟是他舅父，陛下年纪又幼小，并不能指挥先帝留下的旧臣……”
见他额头都磕出血来，赵含章便不耐的皱眉，“行了，此事我知道，你好好的伺候陛下。”
赵含章顿了顿后道：“此事不与他相干，退下吧。”
董内侍松了一口气，低声应了一声“是”，起身后倒着退下。
等他的身影消失，赵云欣才有些不高兴的道：“大将军，要不要将他换掉？”
“不，让他留在皇帝身边吧。”
赵云欣：“他既然投靠了大将军，又怎能为他求情？”
赵含章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和赵云欣道：“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仁慈不是好事吗？”
“像董内侍这样见惯了人性之恶的人，竟然会为一个前途堪忧的小皇帝求情，可见小皇帝不是什么残暴之人，对身边人至少有可取之处，”赵含章道：“我很高兴，这意味着，将来他不会在这样的事上惹我生气，让我违心保护他。”
有一天，退位的小皇帝要是搞个虐杀之类的，她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杀他，违背自己的誓言，不杀他，违背自己的良心和道义，也破坏了律法。
所以他这样难道不好吗？
赵含章从不惧怕一个人是好人，她更讨厌与恶人共舞。
比如荀组。
这个人，借着“忠义”之名，将一众人等绑在一条绳上，如果说从前她对他还有两分敬意，两年下来，足以让她看清许多伪装。
荀组比起他哥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她一时杀不得，辞不得，只能忍受。
赵含章心情不好，满朝文武皆心情不好，他们在害怕，也在隐隐期待。
不管是赵系的朝臣，还是旧臣一系，都在害怕和期待。
他们既害怕荀组遇害，又期待他遇害；既害怕他不遇害，又期待他不要遇害……
各种心思混在在一起，让他们心里复杂不已。
夏侯仁悄悄的陶乌说，“荀组若平安归来，我愿放下所有的一切追随大将军。”
陶乌：……
他沉默了一下后道：“我也愿！”
没错，他们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甚至很多旧臣都是这样悄悄想的。
不是他们对赵含章的要求低，而是因为礼乐崩坏，道德水平被司马懿无限拉低，大家对上位者的道德要求一再变低。
他们的这种期待让想要兴师问罪的郭璞都暂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傅庭涵很不理解，他打算回去问赵含章。
郭璞瞥了他一眼道：“何必问他，问我就好了，我告诉了你，你得告诉我这钨丝是怎么回事，怎么才烧了半晚上就坏了，我想要的是永久的亮，而不是半晚，还不如灯油呢。”
傅庭涵点头，“你说。”本来他也是要告诉他的，但昨天郭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就只能憋回去了。
郭璞也只是给他找个借口，其实是他自己有倾诉欲，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没人敢听。
“这世上的道理啊，很多人都懂，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敢明着说出来，因为说了，世人也不相信，若要人信，得靠做的。”郭璞道：“儒家说的做人五常，为仁义礼智信，这信啊，极为重要。”
“我们这等后人往前看先秦之人，皆觉得春秋时的王都很蠢，竟然敌国之相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我们觉得他们愚蠢，却不知他们心中的悲愤，谁能想到一国之相当庭做出的承诺竟不作数，后人将其雕塑为计谋，不过是美其名罢了，说白了，就是骗子。”
“司马懿也是骗子，”郭璞道：“他是辅政大臣之一，国之栋梁，当着洛水起誓，当时的天下人，满朝文武，谁不信他？”
“要知道上一个当着洛水起誓的是光武皇帝，他发誓善待朱鲔，而朱氏也的确与汉同存亡，朱鲔杀害光武皇帝的兄长，光武皇帝且能守信，”郭璞说到这里冷笑，摇了摇头道：“司马懿对洛水起誓，满朝文武皆信他，为此纷纷去劝说曹爽，曹爽也是因为信他，这才退后一步。”
“谁能料到曹爽前脚退步，后脚就被他诛灭三族？”这也是郭璞不喜司马皇族的原因之一，“为此，替司马懿作保的蒋济被气死，因司马氏后为皇族，众人即便心中鄙夷也不能宣诸于口。”
“背信弃义被渲染成了计谋，天下道德由此败坏，从本朝开始，君不君，臣不臣，”郭璞冲他眨了眨眼，小声道：“也正是因此，她虽为女子掌权，却无人明着反对，因为权利就是一切。她就是立即把小皇帝拽下来坐到那个位置上，世人也不会惊讶。”
郭璞深深叹息道：“只是这样一来，天下的道德便会一直如此，非长治久安之相。今日她当庭提起此事，不仅是在司马皇族的脸上扇了两巴掌，也是在她和朝臣们的脸上扇。”
傅庭涵并不笨，他只是不知道这些历史而已，所以很快反应过来，“她想扭转这样道德败坏的局面。”
郭璞微微摇头道：“这可难了，任重而道远，要做明君难，要做一个有德明君，那更是难如登天啊。”
郭璞将脑海中的东西都甩走，拉住傅庭涵道：“我们就别想了，还是琢磨一下这电和钨丝吧，你这钨丝是怎么做的，这么不耐电，才半个晚上就坏了。”
傅庭涵回神，道：“我就是给你做个试验看而已，要想长久的使用，还得给它套个玻璃罩，往里充个卤素气体，但目前钨丝的制作技巧成本太高，钨丝灯没有应用的环境，所以我没有往深里琢磨。”
他道：“这钨丝，还是因为锻造手摇发电机的一些材料时力和温度达到了，所以才顺手做出来的。”
说白了，他和赵含章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更精细的发电机材料上，钨丝就是顺手而为。
这个时代的工匠是真的很厉害啊，且有很多技艺是他闻所未闻，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们能把这么多精细的东西打造出来。
这些材料，有的只是一个小片，却也意义非凡，这预示着有很多的机器都可以着手研发了。
只不过很难产量化，比如钨丝，现在就很难高产，尤其要想稳定使用，其工艺还要再进步才行，现在傅庭涵拿出来的只是简易的，就是给郭璞看个热闹。
赵含章也没想着现在就用电灯取代油灯，所以没有期望，也就没有失望。

第1266章 你感兴趣的我不感兴趣
郭璞一听不高兴了，“这么好的东西怎能暂时搁置呢？”既要搁置，为何要拿出来给他看？既给他看了，怎能不送一个成品？
傅庭涵忙解释道：“因为此时是真的用不上啊，我，我也没想把它送你，是你不解电台的无线电波是怎么发出来的，所以我才将电具现化给你看……”
郭璞知道傅庭涵的性格，跟他蛮缠没用，于是曲线救之，“你知道灯油有多贵吗？一入夜，京城中亮灯的全是富户，平民所居的房屋一盏灯也不见，若你这钨丝灯能产出来，不知方便多少人。”
傅庭涵从现代来的，他能不知道吗？
最主要的是，他们没电啊！
傅庭涵无奈的看着他，“我们现在没有大量发电的条件，用到电的只有电台，而现在用于电台的发电机有两种，嗯，算上手摇的这台算三种，但其实不论怎么区分，手摇和脚踏都当属于人力，还有一种是水力发电机。”
“但水力的应用有条件，所以比不上脚踏的应用广，可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属于小型发电机，制造的电量很有限。”也就现在天空特别干净，无线电波随便飞，所以只需很小的电量，这要是现代，各种波段到处都是，他们也未必供应得上电台用电。
郭璞：“那就造一个大的发电机，可以供得起所有用电的发电机。”
郭璞用眼睛瞪他，“你不要说你造不出来。”
傅庭涵道：“很用力的话也是可以造得出来的。”
郭璞整张脸都亮起来，然后傅庭涵道：“但我和含章算过，时机不合。”
郭璞的脸垮的一下落下来，“什么时机不合？”
“这不是一台两台发电机可以达到的，得有一个发电站，但里面的各种材料，技术达到可能需要十几二十年，我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可我们现在对电的需求并不是最紧迫的，”傅庭涵道：“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当下最主要的问题只有两个，吃和穿，所以农业和纺织业最为重要。”
郭璞：“农为国之本，何时不重要了？但这是赵含章的事，她忙去，我们工作之余可以琢磨琢磨这电呀。”
“只计划修筑观星台一项就要耗费两百八十万钱和二十万民役，你知道修建一个发电站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吗？”傅庭涵道：“我和含章没有算钱，只是算了大概的人力消耗，至少需要五十万人连续八年不断的劳作。”
郭璞张大了嘴巴，然后默默闭嘴了。
傅庭涵这才放心，他还是挺害怕郭璞不管国力耗费，一定缠着要他继续电力研究的，他鼓动郭璞，“虽然我们暂时不做电力研究，但我们可以做其他的。”
“我们目前的问题就是人力和畜力紧缺，粮食产量不高，纺织也消耗大量人力，所以要改进机器，培育粮种，”傅庭涵抓住他道：“我老早就想约你一起，你既对发电机感兴趣，想来对其他机器也感兴趣，我们一起吧。”
纺纱，织布，运输的机器等都可以研究，节省人力，增加产能。
现在天下起码有八成的百姓没有新衣穿，一来是因为这几年天灾战祸不断；二来也是因为纺织的效率很低。
男耕女织是只存在于理想状态的家庭中，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家庭都达不到。
因为缺少劳力，女子也要跟着下地耕种的，而农闲只是相对农忙来说没那么辛苦的忙碌时段而已。
除草、捉虫、培土、沤肥，这些事看似琐碎，却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女子只能在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来纺纱织布。
而她们织出来的布还要先缴纳调，剩余的才属于他们。
一个三口之家，一年可能都凑不出一套新衣裳来，可以说皆是补丁累着补丁。
这就是产能的原因了。
所以赵含章命人去开辟牛场、马场，为的是让家家户户都能有一头牛耕作；
她让傅庭涵和工部琢磨出更简便的纺织机，推广后可以再节省人力……
这才是他们现在当下最紧要的事。
而电，对他们来说只是调剂品，它存在的最大意义是让电台运作起来，让天下的信息朝夕可至洛阳，令赵含章可以掌控地方动态。
与其想着深度开发电，不如想一想怎么弄出蒸汽类的机器，打好地基以后，等技术都进步了，电自然而然就来了。
郭璞认真的听他说完，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不听。”
他道：“你不弄，把图纸给我，还有钨丝打造的方子给我，我去找赵瑚，他有钱。”
傅庭涵：……
傅庭涵是个大方的人，当即把钨丝的方子给他，至于发电机的图纸是不必想了，“那是国家机密，不过你，你们，要是能给出钱，我可以替你们打造。”
他顿了顿后道：“我不多赚你们的，就在成本价上提百分之五的劳务费。”
这个要价的确不高，郭璞应下了，第二天就兴冲冲的出宫去找赵瑚。
赵瑚院子里摆满了长桌和凳子，一张长桌一个账房，他们正在啪啪啪的打算盘，手指翻飞，就好像在弹琴一样。
郭璞看了一眼便挪开，问赵瑚，“他们在算什么？”
赵瑚：“在算账，这一次水患我把家里的存粮都卖光了，各地刚把账目送进京来，很多粮铺都是新开的，这会儿也要关了，所以清一清账。”
郭璞：“为何要关铺子，你……没钱了？”
“我会没钱？”赵瑚道：“当年我派管事拉了不少钱粮跟在三娘屁股后面，她收复一座城，我就拿钱和粮食跟她买铺子，这铺子买太多了，此时商品和人手都铺不开，就暂时先关起来。”
说到这里赵瑚抱怨道：“这次水患，她要开粮铺，就借用了我好多商铺，现在灾情过了，她粮食卖完，人一撤，我的店面可不得关起来了。”
不仅她，他自己也是的，很多商铺都是临时开的，就干这一茬买卖。
赵瑚蹙眉道：“商铺太多了也头疼，等安定两年，人多了，商铺贵了我就卖一些出去，或者不卖，留着收租？”
一直是缺钱就去当算命先生的郭璞不能理解这种状态。
赵瑚揪了揪自己的胡子，打定主意，“过两年，三娘要是还没……我就卖掉一批，要是……我就留着收租。”
他隐去了关键词，别人或许听不懂，但郭璞能没听懂吗？
赵瑚说完还偷眼去看郭璞，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郭璞直接点破道：“你别看我了，天机不是你可以知道的。”
赵瑚不甘心道：“你当初一见我五哥就告诉他，为什么就不愿意告诉我？”
郭璞：“因为赵五太爷不会坏事，而你会。”
赵瑚：“……瞎说，我怎会坏她的事？我可比五哥支持她多了。”
“有句话叫好心办坏事，这世上有一种恶比坏人故意为恶还要恶，那就是为你好。”郭璞道：“你这一生的劫皆从这句话上来。”
赵瑚张大了嘴巴，想到了他儿子，他沉默了一下，挪到郭璞身边问他，“那你算一算，我们父子间的劫何时过去？”
郭璞道：“你放下，劫就过去了。”
他上下打量赵瑚，看了看他的眉眼和脸颊，微微摇头道：“这世上的人都误会赵程了，他们不该去劝赵程放下，而应该劝你放下。”
这些话都不是他爱听的，赵瑚气鼓鼓的坐到自己的摇椅上，问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家今天没有美酒，我也没请你，你来做什么？”
郭璞立即凑上去道：“我有一门好生意给你。”
赵瑚：“开个算命的馆子，你坐馆？”
郭璞冷哼一声道：“我坐馆，谁敢来找我算命？”
赵瑚一想也是，现在郭璞被养在宫中，都知道他是半仙，真的一只脚踏进神仙门的那种，可就是没人敢私下找他说话。
赵瑚找他也多是憨吃憨玩。
“什么生意？”
郭璞就拿出两张纸来给他，“钨丝，犹如日光一样明亮，比油灯好使多了。”
那不还是灯吗？
赵瑚随手接过，粗粗扫了一眼，“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就乱七八糟了，这可是傅庭涵亲笔写的。”
一听是傅庭涵的方子，赵瑚立即坐起来认真看，一遍看不懂就看第二遍，然后眉头紧蹙的去看郭璞，“你觉得这东西我能做出来？”
“哪一步你不能做？”
“首先这锻压我就不能做，他用的水力锻压机，这天下的水力锻压机都在他傅庭涵的手里，我上哪儿给你用？还有后面的烧制，你瞧瞧这像话吗，这温度都能炼钢了，我要是有这炉子，我做什么不能赚钱，非得去造一盏灯？”
他问郭璞，“这真就是一盏灯？”
郭璞：“……就是一盏灯。”
赵瑚眉头紧皱，“长什么样子，造型比我元宵那夜挂在府门口的两盏宫灯还要好看吗？”
郭璞：……要怎么告诉他，钨丝灯就是一个圈圈？就跟铁丝绕了一个圈一样，但会发光，且是明亮的光。虽然它好像真的不如宫灯造型好看，但它亮啊，而且不用灯油，要是围着房子绕一圈，两圈，甚至很多圈，岂不是整座房子都在发光？
这可是宫灯也达不到的效果呀。
而且，钨丝发出来的光是白色的！
郭璞试图说服赵瑚。
奈何赵瑚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拒绝了郭璞，但是对他口中的手摇发电机很感兴趣，对电台也很感兴趣。
“我早就想要这两样东西了，我若有这两样，给我各地的管事都配上，岂不是每个地方缺什么我都能立即知道，然后从别的地方调货过去……”赵瑚道：“买卖嘛，讲的就是低买高卖，价格除了货物本身的价值之外，就是看是否紧缺了。越缺，这价格就越高！”
他要是有这玩意，而别人没有，岂不是可以在商界畅快的杀进杀出？
就好像赵含章一样，赵瑚觉得她能打败匈奴，收复江南，电台当立一大功。
赵瑚拉着郭璞道：“我和你做这个生意如何？”
郭璞：“我不会造发电机和电台，你别想了。”
“你不会，庭涵会啊，”赵瑚：“你与他关系好，和他谈一谈，这男人啊，手上还是得有点钱，不然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你看三娘，一年里有三百六十天在缺钱，身为丈夫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他要是愿意，拿出方子来，或者他让武器坊的人将东西造出来，我拿去卖，我们五五分账，一套电台和发电机，我能分他五十万，卖上十台他就有五百万钱了，到时候三娘再叫穷，他带她到钱库里一推开门，到时候堆到屋顶的钱山滑下，岂不美哉？”
郭璞：……
见赵瑚对钨丝完全不感兴趣，郭璞也懒得再待下去，冷着脸起身，高傲的道：“他有无兴趣我不知道，但我对此毫无兴趣！”
他现在只对钨丝灯有兴趣！
郭璞转身就走。
赵瑚惋惜不已，这门生意怎么就掌握在傅庭涵手里了，忒的难做了。
赵瑚窝在家里盯着管事们算了两天的账，等账目都算清，钱都入库了，这才重新出门。
一出门他就觉得外面的气氛不太对，民间的百姓还是傻乐傻乐的，但一到酒楼里，便能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氛。
大家虽然还在吃酒聊天，却又不单是在吃酒聊天，总有人会时不时的凑近，低声交谈几句。
赵瑚蹙眉看着，招来酒楼的掌柜，“他们在说什么？”
掌柜往下看了一眼，小声道：“他们在猜大将军会不会杀了荀御史。”
“荀组？他又怎么招惹我们三娘了？”
掌柜压低声音道：“荀太傅赈灾被刺杀，荀御史直接说是大将军派人干的，大将军就让荀御史去接回荀太傅，还保证他能活着回来。”
赵瑚听得脑袋都大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听谁说的？”
“外面都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在猜呢，大将军会不会趁机把荀家兄弟俩都杀了，他们要是都死了，那小皇帝就真成汤圆了，还不由着大将军搓圆捏扁？”
赵瑚不高兴道：“他早就由着大将军搓圆捏扁了，用得着费这么多事吗？那现在荀组他们到哪儿了？”
“有人算了路程，至少还得三天才能回来呢，荀太傅受伤，肯定得慢慢走，何况，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活着回来，谁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事耽误时间？”

第1267章 安全回京
荀组在路上什么事也没出，事情顺利得过分。
曾越带了两百兵护送荀组，他则贴身保护荀组，可以说是寸步不离，晚上睡觉都要躺在荀组身边的那种。
别说外面的人伤不到荀组，就是荀组自己都伤不到自己。
不过荀组也没有用自己性命栽赃赵含章的胆气。
元立和赵申押送庾鸿，护送荀藩往回走，两支队伍在半途遇见。
荀组先看到被关在囚车中狼狈的庾鸿，来不及震惊便直奔马车看望荀藩，他得确定他哥是不是还活着。
太医先荀组两天到达，就是他到了以后，荀藩他们才开始出发的，此时正与荀藩在同一辆马车中。
见荀组冲进来，握着荀藩的手就哀恸不已，忍不住开口，“荀御史，荀太傅虽伤重，但只要好好修养便无事。”
元立他们请来的大夫很靠谱，荀藩最大的问题就是失血过多和年纪大，大夫正好有一手针灸止血的独门秘技，将血止住后补血的药方一上，就不上不下的吊住了荀藩的命。
太医一到，立即给荀藩输了点血，又拿上好的药材给他一调，此时已经无事，伤口都开始恢复了。
他实在不懂荀组哭什么。
荀组心中复杂不已，既有庆幸，又有后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荀藩找借口打发掉太医，这才从荀组这里知道京城发生的事。
荀藩已经反应过来赵含章要做的事，他看了眼还在哭，显然还没意识到赵含章意图的弟弟，不由的叹息一声道：“由这几十年的乱局可知，天下当以德为要，以德治国方能长治久安。”
荀组愣愣的抬头，一脸的泪，“兄长怎的突然提起此话？”
荀藩摇了摇头，没有和荀组解释，而是问道：“陛下可安好？”
荀组精神一振，连忙道：“好，只是终日惶恐，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我出京后，也不知赵含章是否会为难陛下。”
荀藩微微摇头，赵含章既然想要重铸国家道德，就不会在此时为难皇帝。
荀藩道：“别耽误了，快快回京吧。”
荀组应下。
外面，元立对曾越的到来也很吃惊，他脸色有些不好看，“大将军为何派你来接引荀藩？还带了荀组来。”
曾越：“我只奉命行事。”
元立：“但你是大将军的副统领，你该寸步不离的跟着大将军才对。”
曾越微微蹙眉，警告他道：“元立，你越矩了，大将军怎么做是大将军的事，我等只要听命即可。”
赵申也晃荡过来，夸赞曾越道：“还是曾副统领通透。”
曾越与赵申行礼。
赵申连忙回礼。
曾越的官职比赵申高，但赵申姓赵，而曾越曾是赵氏部曲，元立不服赵申，曾越对赵家子弟却一直略退一步。
不过赵申也不敢真把他们当家族的部曲看待就是了，他们是听命于赵含章，可不是听命于赵氏。
元立目光沉沉的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曾越的人接替元立和赵申的人围在荀藩兄弟俩周围，曾越带着荀组和太医和荀藩同住，不管是野外宿营还是住驿站，他都寸步不离俩人。
赵申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他这是在防备谁？”
元立有点暴躁，担忧赵含章怪罪他自作主张，他也怀疑曾越此举是在防备他，不，他是在公平的防备每一个人。
元立冷笑道：“他一直如此，一根筋，肯定是女郎让他保护好荀藩和荀组，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就和小时候郎主说他骑术不行，在马上用力劈砍便会落马，本意是让他找到技巧，控制力，或是不再当骑兵，结果他就一根筋的在马上练劈砍，不断的摔下来又爬上去，最后郎主看不过去，容他继续留在骑队。
这方法很笨，却很管用。
荀藩和荀组兄弟俩平安回到洛阳。
还未进城，赵申便请荀组一同骑马进城。
荀组想要拒绝，荀藩就道：“去吧，也让我松快松快，一辆车上坐四个人，我实在是累得慌。”
荀组：……他也不想坐一起啊，可曾越非得同时看顾他们，还要太医在一旁预防万一，他有什么办法？
这傻子就没想过，四个人都在一辆车上，别人要是要搞事也容易一窝端了吗？
但这一路的太平显示，没人敢搞事。
皇帝一系的旧臣之首在车上，除非旧臣们能统一意见同时弄死荀藩和荀组，不然不会动手；
而赵氏一系，有元立保驾护航，又有曾越在此，也没人敢越俎代庖。
元立，他此时也不敢。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老实得不行。
荀组上马，和赵申元立等人一同骑马进城。
今日休沐，朝中官员算着他们这两日到，亲自在城门口蹲守，远远的，看到荀组的脸出现，一饭馆中的官员高兴的拍桌子，“回来了，回来了，快看，荀组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他对面的同僚高兴的摸着胡子，“大将军毕竟有摄政之德，自不会哄骗我们。”
呸，那天在朝堂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要是信赵含章，还会蹲在这里望眼欲穿吗？
不过大家都默契的没拆穿，开始来回的打量这支五百多人的队伍，“没有棺木，是不是说荀太傅度过危险了？那辆马车尤其大，是不是在车中？”
“不见曾越，多半在那辆车中，那是……庾鸿？”
两人对视一眼，蹙眉，“怎么如此狼狈？”
“庾鸿到底犯了何罪？”
“此事唯有问荀太傅才知，走走走，我们先去荀宅等着。”
同一时刻，大道左右两边的饭馆酒楼里窜出不少人，一照面，不是同僚，就是同僚们身边的子侄和随从。
大家默契的拱拱手，然后飞快的抄近道往荀宅去。
元立他们人多，走的是大道，加上路上行人多，即便有避让，速度也要放慢，所以速度远比不上那些身形灵活的朝官。
赵含章在宫里给小皇帝上骑射课呢，听到禀报，手中的箭咻的一声扎透靶子，颔首道：“不错。”
一旁的小皇帝抖了抖。
赵含章看向他，“陛下随我出宫探望荀太傅吧，也好让太傅安心。”
小皇帝立即道：“朕在宫中有大将军照顾，太傅最放心不过了。”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道：“那便当是为了让陛下安心，太傅毕竟是因国事而伤，又是陛下亲眷，怎能不去看望呢？”
说罢让人领小皇帝去更衣，他们即刻出宫。
小皇帝闻言不再拒绝，他的确也有点担心二舅舅。
赵含章带着小皇帝到荀宅时，荀藩周围已经凑了不少人。
元立目光扫过那些人，没有多停留，冷笑一声就走了。
最先来看望荀藩的多是旧臣一系，或是拥护小皇帝的朝臣，或是中立的，只有汲渊例外。
当着汲渊的面，很多话旧臣们都不好问出口，只能问荀藩，“是何人如此大胆伤害太傅？”
荀藩叹气，“庾鸿的妻弟郑治。”
旧臣们一愣，连忙问：“庾鸿为何如此，他犯了什么事？”
案子都已查清，证据都拿到手了，荀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将庾鸿纵容郑治哄抬粮价开始说起。
听说庾鸿还给荀藩和元立下毒，想要谋害他们，荀组的拥护邱志忍不住跺脚，“他糊涂呀，哄抬粮价而已，认罪认罚便是，为何要谋害天使？小过变大罪，怕是一族都难以保存。”
荀组却恨恨道：“兄长是他好友，他且谋算兄长性命，此是他应得的。”
邱志却道：“太傅不该请元立去查办此事，庾鸿也是太过害怕，这才行差踏错。”
荀组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此事怪我兄长吗？”
邱志摇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太傅明明可以上书弹劾，由朝中再派御史去查，为何要请元立参与其中呢？”
“那元立凶狠，自他查办赈灾一事来，凡被他查出哄抬粮价的，莫不被杀被抄，而大将军尤恨与粮商勾结的官员，只要查出，莫不问斩，也不怪庾鸿惊慌失措。”
邱志说完看向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汲渊，抬手道：“汲侍中，下官早有异议，水患以来，大将军惩治用法过于严苛了。”
汲渊放下茶杯道：“乱世用重典，否则难以震慑恶心，荀太傅也觉得大将军用法严苛吗？”
荀藩摇头，看向邱志：“你没去见过那些灾民，不知他们过得有多苦，庾鸿……似他们这等官员，不论用多重的法典都不过分。若此时大将军还放任他们鱼肉百姓，那这天下，大抵是好不了了。”
邱志没想到荀藩会站在赵含章那边，不由蹙眉，“太傅，你这是……”
“好了，”荀组打断他们的争执，“兄长还在病中，一路劳顿，还是让他多休息吧。”
汲渊就是来看一眼，确定荀藩和荀组兄弟俩是否活得好，此时已经见过，自不会久待，当即起身告辞。
其他朝官也识趣的起身，正要退下，突然一个下人飞跑进来道：“郎主，大将军和陛下来探病了，已到了门口……”
荀藩一听，就要起身去迎，汲渊反应过来，连忙按住他道：“你腿上有伤，且待着，我们去迎。”
荀组也按住他，“是啊兄长，你腿上的伤口要小心，崩开可是要命的，我们去迎接。”
汲渊带着众人出门迎接，荀组连忙要跟上，被邱志扯了一下。
他不由慢下脚步，和邱志避到一旁说话，“何事不能稍候说？”
“稍候就来不及了，陛下难得来此，我们何不准备一番？”
荀组吓了一跳，低声道：“你疯了不成，赵含章出行都会带亲兵，何况就她那功夫，就算亲兵不近前，我等也打不过她呀。”
“哎呀，谁说的是这个，死了一个赵含章，赵家军和赵氏还在呢，我怎会杀她？我说的是应该准备些东西给陛下带进宫去。”
荀组安下心来，问道：“什么东西？”
邱志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荀组眼睛瞪大，将他的手推回去，“你疯了！”
邱志：“有备无患，你不是一直想给陛下带进去却带不进去吗？短刀不仅可以防身，还可以杀敌，我等进宫皆要被查验，但陛下进出无人敢查，陛下难得出一次宫，很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荀组垂眸思考。
别看小皇帝在宫里要练习骑射，还要跟赵含章或者曾越学习剑术，其实他私底下一件武器都拿不到。
皇宫从里到外都是赵含章的人。
曾经的朝廷军，都被她打散编入赵家军中，而能被选入京城做禁军的，都是赵家军嫡系。
选入皇宫里的，更是死忠。
皇帝宫殿里就是打破了一只碗，都要把碎片都捡起来，确认都能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碗后才打扫入册，所以小皇帝手上没有任何自保，以及伤害别人的东西。
一把趁手的武器，荀组早就想带给小皇帝了，但他带不进宫去。
可皇帝出宫就不一样了，守在宫门口的赵家军会搜查每一个进宫的人，但绝对不会搜查小皇帝。
想了想，荀组接过匕首塞进了袖子里，低声道：“不能这样给，拿个布袋装着，再赛点别的，快想想陛下还缺什么。”
“缺钱！”邱志小声道：“若陛下有足够的钱，说不定能收买身边的人，我们徐徐图之，一次动一点，总有一日能撼动赵含章这座大山。”
荀组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连忙回屋去抓了一把珍珠和一些金豆子放进去，将布袋系紧后塞在袖子里，赶忙去迎接。
俩人急匆匆往前院去，还没到就碰上迎面而来的赵含章和小皇帝，汲渊是在大门内接到的人，所以回转的速度快。
赵含章停住脚步上下打量荀组，“荀御史这是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荀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天热的，刚才正要出来迎接陛下和大将军，突然想起叮嘱下人熬的药要好了，兄长若此时喝药回话，岂不冒犯了陛下和大将军？”
赵含章：“养病要紧，我和陛下都不是在意繁文缛节之人。”
小皇帝也点头，“太傅的病重要。”
赵含章抬脚往里面去，随口道：“让人把药送上来吧，再把太医请来回话，陛下很是忧心太傅，想细问伤情。”
荀组应是，连忙让人去请太医，再让人把熬好的药端上来。

第1268章 放弃
荀藩半躺在床上，看见赵含章和小皇帝进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左右也连忙扶着他要跪下，赵含章和小皇帝皆紧走几步，疾步上前拦住人。
赵含章力气大，握住荀藩的手便将他拉起，然后按到床上，“太傅不必多礼，陛下宽和，劳动太傅带伤行礼心中会不安。”
小皇帝连连点头，对对对，他会不安的，“太傅快躺着，朕和大将军都忧虑你的身体。”
他看向他的大腿，神情上带着些好奇，“太傅伤在了腿上？”
为何伤在腿上这么严重？
武将们打仗时都是劈砍在身上，甚至连赵含章都身上带过伤，为何一点事没有？
作为小皇帝的老师兼舅舅，荀藩扫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道：“是啊，年纪大了，只是腿上被砍了一下便受不住。”
赵含章：“大腿上血管多，若是伤及动脉，的确危险。”
小皇帝就想看伤口。
荀藩快速扫了一眼赵含章，连忙伸手捂住被子，老脸大红，“陛下，老臣现在已无大碍，多亏大将军派了太医……”
小皇帝虽然很想看，可他的性格注定了不会为难人，见荀藩抗拒，便失望的放下手。
赵含章瞥见，便起身道：“太傅走的这段时间陛下的课业都空了下来，今日既回，不如考校一番陛下，也给他布置些课业做。”
荀藩瞬间领悟，赵含章这是给他和小皇帝独处的时间，他感动不已，连忙低头应是。
赵含章对小皇帝点点头，转身带着众臣先出去，正好太医到了，她便将太医叫到堂屋询问荀藩的伤。
汲渊、夏侯仁等朝官都跟着听，只是耳朵不由的努力向后，想要听一听正屋里舅甥三个的谈话。
赵含章带着群臣离开，荀组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连忙找借口打发小皇帝身边的内侍。
其他人还罢，董内侍却不肯动，同时还警告的看了荀组和荀藩一眼。
大将军大度，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已经特意给你们让出空间来说悄悄话，难道还敢私谋不成？
董内侍看向皇帝。
小皇帝也不想让董内侍走，他就想和两个舅舅说些体己话，可不想让赵含章猜忌，因此开口道：“让董内侍留下伺候。”
荀组纠结不已，荀藩突然开口道：“泰章，你去书房帮我取一封信，在第三排书架最右一格的《论语》里夹着。”
荀组微楞，看了一下小皇帝，不太想去。
荀藩便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快去，那是给陛下布置的课业。”
荀组无奈退下。
他不知兄长有什么话要和小皇帝说，却依旧让心腹守好门窗，不要让人靠近。
董内侍在荀组走后也微微躬身退到一旁候着，这个位置很玄妙，介于能听到他们谈话，却又听得不是那么清晰的地步，且前面有纱帐半挡着，荀藩和小皇帝不太能看见董内侍，给足了荀藩和小皇帝安全感。
但董内侍只要微微一撇眼便能看到床榻上的俩人。
能在宫里伺候时间长的，就得学会隐藏自己，但并不是完全藏住，一无所知。
小皇帝掀开被子看他大腿上的伤。
伤口上盖着一张柔软的细麻布，下面刚涂过药，伤口有些红，蜿蜒的针眼和线将肉紧紧地连在一起，就跟蜈蚣一样蜿蜒难看。
小皇帝眼眶一热，哽咽问道：“疼吗？”
荀藩将布盖上，拉上被子，轻声道：“臣只是被砍中一刀而已，听闻大将军身上不仅有剑伤、刀伤，还中过箭矢，那才是跗骨之疼。”
小皇帝擦了擦眼睛道：“大将军的确功高至伟，若不是她，大晋早在两年前便已灭国，即便舅舅奉我为君，怕也是亡国之君。”
荀藩叹息一声，拉着小皇帝的手道：“陛下一直比臣等通透，反倒是微臣等人放不下过去，这才让陛下一直深陷危险之中。”
小皇帝惊讶的看着荀藩，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说。
荀藩拉住他，眼睛扫了一眼躲在纱帐后面的董内侍，低声问道：“若让陛下放弃这至尊之位，只做一富家公子，陛下愿意吗？”
小皇帝眼睛一亮，问道：“二舅舅想通了？”
要照他的想法，他就不想登基做这个皇帝，就是登基，在前年赵含章打败匈奴，北地安定时就该把位置让给她。
可他全然不能做主。
他不能做主自己当不当皇帝，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不能做主，更不要说自己的性命了。
因为他聚拢到他两个舅舅手下的旧臣，赵含章一系的官员，还有中立的朝臣，他们全都按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可只有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有多苦逼，目前小皇帝没发现当天子的好处，他也没享受过一个天子应得的荣耀和权威。
荀藩终于肯退一步，小皇帝忍不住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就连连点头，“我愿意，只要二舅舅能保我性命便可。”
荀藩慈爱的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陛下别怕，大将军仁厚，只要您不做危害社稷的事，她都会善待您的。”
小皇帝连连点头，小声道：“她还好面子。”
荀藩忍不住笑，颔首道：“对，她还好面子，在这个位置上，好面子比不要脸更好。即便为了脸面，她也会好好的待陛下的，何况，她如今做的，不仅于好面而已。”
小皇帝满眼疑惑。
荀藩轻声道：“她让泰章和曾越去接我，将我二人平安送回洛阳，为的不是权势，而是为了向天下臣工昭示她的德行，倡导信之一德。陛下已经学到了《汉书》，当知为何秦二世而亡。”
小皇帝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小声道：“太傅，这个朕真不知道。”
荀藩叹息道：“秦是因为过于重法，民间有制却不顺服，百姓心不归一，这是轻德所致。所以始皇帝一驾崩便天下大乱，他的后人没有他的能力，弹压不住天下虎狼，又没有恩泽于后世，所以治国不当只逞强固法，也要有德治才行。”
“为政以德，譬如北星，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如今赵含章便是那颗北星，”荀藩轻声道：“臣此次下到地方赈灾方能体悟，她在民间的威望已无人可撼动，这便是德。我们比不过她，不如趁早放手，也好为陛下谋一安身之所。”
这一番话下来，小皇帝有一半没听懂，但后半部分他听懂了，于是紧着问道：“怎么放手？”
荀藩低声道：“二月的日蚀，还有这接连三月的大雨，陛下下一道罪己诏，将皇位让给她吧。”
他道：“到时候她一定会推辞，陛下不要惶恐，等过个两三日再下一道让位书，剩下的臣来帮您奔走，一定会为陛下争得安身之所。”
小皇帝应下，胸中一直横亘的气输出，高兴不已，不当皇帝以后就不用每天一大早上朝，也不用赶课业到深夜了。
荀组拿着信回来，双手递给荀藩。
荀藩接过，翻开看了一眼便交给小皇帝，“虽然主意已定，陛下的课业也还要做，这是臣离京前给你布置的课业，唉，当时我心中忧虑，怕你被国事烦扰，心情不佳，所以收了起来没有进上，我现在回来了，陛下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派人出宫来问臣。”
小皇帝低头看纸上那十来个题目，还有一串布置他要背的文章，只觉得眼前发暗，他都要退位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的读书？
荀藩不是没察觉小皇帝的厌学情绪，而是没办法，作为皇帝，这是他必须要学的。
他也知道他快到临界点了，他隐约知道这是赵含章的计谋，却不知，她是一开始就想压垮小皇帝，还是想试探他能否顶住压力，成一代明君？
不管赵含章一开始怀抱的想法是什么，两年下来，不仅她看到了，荀藩也看到了，小皇帝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更不能成为聪明睿智的明君。
甚至，文武百官都看出来了。
赵含章没有恐吓过皇帝，一直对他恭敬有加，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都没能顶住重压，将来又怎么可能从她手上抢过权柄呢？
所以荀藩出发前才不敢把这些课业递进宫里，生怕小皇帝在他不在时被课业压得崩溃，届时犯错，他鞭长莫及啊。
“陛下别怕，”荀藩声音比以往都要温和，含笑道：“您拿进宫里去慢慢想，上面列的书单您也慢慢看，不必着急。”
小皇帝心情这才好点，伸手接过，叠了叠塞进袖子里。
荀藩没有话说了，看向荀组，“去请大将军吧。”
荀组应下，和小皇帝道：“陛下要不要移步堂屋喝茶？”
小皇帝也觉得自己在这房间待太久了，万一有人误会他们密谋就不好了，连忙起身和荀藩道：“我亲自去请大将军，也听一听太医的论断。”
荀组送小皇帝出去，要跨出门槛时，荀组伸手扶住小皇帝，小皇帝惊诧的抬头看他。
荀组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是给您自保的。”
小皇帝借着宽大的袖子遮挡摸了摸塞进来的布袋，摸到一角硬硬的东西，边上还有圆圆的小小的东西，他捏了捏，眼睛微亮，像是珍珠。
钱嘛，小皇帝还是很喜欢的。
赵含章很穷，国库也很穷。
她从来不是一个自己过得苦，勒紧裤腰带也要让皇帝过得舒服的人，基本上，她苦，她就会拉着小皇帝一起苦，美其名曰，与国共度患难。
这个国家国号是晋，没有摄政大臣过得苦兮兮，东家皇帝却奢华的道理。
所以小皇帝自登基以来，饮食还比不上自己当亲王公子的时候呢。
虽然皇宫里的人不敢亏待他，但有钱他可以让人从宫外采买东西进宫做好吃的呀。
那又大又硬的一块莫非是金砖？
小皇帝将布袋往里塞了塞，高兴的去堂屋见赵含章，“大将军，朕已经和太傅聊完了。”
赵含章笑问：“陛下可宽心了？”
“宽心了，宽心了，太傅没有大碍，太医在何处？不知太傅何时可下地？”
太医上前一步回话道：“再有三日线便可拆去，然后便可看伤口的恢复情况酌情行走了。”
他道：“太傅没有伤及骨头，最大的问题便是失血过多，补血，要靠内调。”
小皇帝忙道：“需要什么药材，只管从宫里出。”
太医应下。
赵含章看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目的也达到了，于是打算去和荀藩道个别，安一下他的心就领小皇帝回宫去。
于是大家呼啦啦又跟到了荀藩的病床前，庾鸿的好朋友不少，夏侯仁便是其中一个，他希望荀藩能为庾鸿的家人求一求情，于是赶在赵含章起身告辞前道：“大将军，庾鸿谋刺天使，自然是大罪，可他家眷无辜，还请大将军饶恕其家眷。”
荀藩闻言也忙道：“大将军，庾鸿只有两子一女，长子仅十四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对这些事全不知情，庾鸿虽罪大恶极，但请不要祸及家人。”
赵含章倒不勉强，她沉吟片刻后点头，“我会让元立审理，确认他们全然无辜便赦免他们。”
荀藩倒是相信元立，但也害怕元立的手段，连忙道：“事关重大，还请大将军派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同理此案。”
赵含章允了，正要起身时想起来：“太傅曾与我举荐一人为天子伴读，那人是庾鸿之子？”
荀藩瞬间脸红，低头道：“是，是庾鸿次子，与陛下年岁相当。”
赵含章见他老脸通红，以为他是为错看庾鸿而羞愧，连忙安慰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人都是会变的，庾鸿如此非太傅之意，也是我等预料不到的，太傅不必自责。”
荀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要怎么告诉赵含章，他曾经举荐的天子伴读名不副实？
真正聪明的其实是他们身边的书童，其父是个下人？
赵含章洞若观火，微微眯眼，“怎么，难道庾鸿一案中还有什么内情？”
“没有，”荀藩汗颜道：“只是微臣感叹自己识人不清，大将军，庾鸿是罪人，其子显然已不适合为天子伴读，此事就算了吧。”
赵含章点头，起身离开。
小皇帝也连忙起身跟上，动作大了一些，有轻微的碰撞声传出，这要是别人，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在赵含章耳中就跟交响乐差不多，她偏头去看他的袖子，心中不悦，“陛下袖中放着什么东西？可别磕坏了。”
她自认为有诚意了，结果荀藩却不回以诚？
有什么东西不能光明正大的递进，而要悄悄传递？

第1269章 生无可恋中
荀组和邱志冷汗猛的一下就沁出来，袖子下的指尖微微颤抖。
小皇帝也吓了一跳，但他还算稳得住，珍珠和金砖罢了，虽然私相授受是不好，但以大将军的心胸当也不会很介意吧？
小皇帝直接就将布袋取了出来，解开袋子往里一抓，触及皮鞘，小皇帝脸色一变。
荀组阻止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小皇帝一点遮掩也没有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含章眼睛微眯，一眼便看出小皇帝似乎不知布袋里是什么。
她伸出手来。
小皇帝抓着布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放到了赵含章手上。
朝官们都一脸不解，大多忧心的看着皇帝，同时对赵含章也有些不满，皇帝袖子里带一个布袋怎么了，身为一个臣子，怎能对陛下如此？
念头才闪过，便见赵含章从布袋里取出一把短刀，众人膝盖一软，震惊的去看床上的荀藩，见荀藩同样一脸惊诧，便去看站着的荀组。
荀组冷汗淋漓，朝臣们还有什么不明白？
众臣忍不住暗暗跺脚，荀组误君啊。
赵含章刷的一下拔出短刀，寒光闪过，是一把好刀，在场的旧臣只觉那寒光直刺入他们心窝，忍不住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连忙求情，“大将军，陛下是被人蒙蔽，并不知袋中装有利器，求大将军宽恕。”
“是吗？”赵含章偏头看向荀组，然后滑向荀藩，问道：“这刀是谁献给陛下的？”
荀组咬咬牙正要跪下，荀藩突然道：“是下官。”
荀组屈到一半的腿就猛的站直，嘴唇发白的看向荀藩，很想拒绝他替他顶罪，可在赵含章清冽的目光下，到底不敢承认。
荀藩道：“臣斗胆为陛下另选了一条路，这短刀便是赠给陛下，将来若是有人欺辱他，他可用此刀反击回去。”
小皇帝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道：“对，太傅为朕另选了一条路，大将军，朕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实在不堪为帝，还请大将军顺应天命即位。”
赵含章一愣。
荀组也愣住了，邱志猛的一下抬起头来，大声喊道：“不可啊陛下——”
他扭头怒目瞪视赵含章，大骂道：“乱臣贼子，是你逼迫陛下让位，你无耻至此，有何面目去见赵公和先帝？”
赵含章回过神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邱志道：“邱郎中是生怕我不即位吗，如此骂我，就不怕我冲动之下答应？你到底是先帝旧臣，还是我赵氏的忠臣？”
“你，我怎会是你赵氏的忠臣，我羞与你为伍，我……”
“行了，我懒得与你吵。”赵含章一挥手，站在角落里的曾越立即带两个亲卫上前，捂住邱志的嘴就把人拖下去。
朝臣们都吓了一跳，惊慌的看向荀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帝突然让位，他们都很惊讶呀，这，怎么没人跟他们商量呀。
汲渊也担忧的站在一旁，担心赵含章真的一口应下，这将来在史书上不好看啊。
就见赵含章将布袋系起来还给皇帝，“陛下思虑过重，昨晚可能没睡好糊涂了，刚才的话臣实在惶恐，只当没听见。”
“这把短刀看着好，其实很一般，陛下想要自卫，靠短刀可不行，还是得练剑，尤其是君子剑，”赵含章道：“不过短刀的确好随身携带，陛下要是喜欢这样的，臣送您一把。”
她伸手摘下腰间挂的皮鞘，将短刀抽出来给他看。
刀光潋滟，很是沉稳，赵含章握着刀随手往上一抬，手边的木架子便被她削去一角。
被削下的木块落在地上，众人心中都跟着砰的一下惊颤不已。
赵含章笑问小皇帝：“陛下觉得如何？”
小皇帝小小的往后退了半步，强笑道：“好，好厉害的刀。”
赵含章将刀回鞘递给小皇帝，“这是傅尚书送给我的，刀是好刀，就是太过锋利，一般人把握不住，所以我很少使用，毕竟一旦用不好，伤人伤己，现在这把刀就送给陛下了。”
小皇帝不太想要，但在赵含章的目光下，他还是战战兢兢的接过了短刀。
赵含章满意的笑了，回头和荀藩道：“太傅好好养伤吧，我护送陛下回宫。”
赵含章大踏步往外走，小皇帝连忙跟上，他很想重提让位一事，但见赵含章一脸寒凝的坐在对面，他又不敢开口了，一路沉默的回到皇宫。
赵含章没有进宫，而是将人送进宫门便道：“臣只送陛下到此。”
小皇帝张了张嘴，只能呆呆地目送她离开，他想哭，他是真想让位啊，大将军你信我。
赵含章皱着眉回家，元立已经最先收到消息，正在大将军府里候着。
赵含章停下脚步问他，“刀是谁给陛下的？荀组还是邱志？”
“卑职问了一下暗线，陛下拿到布袋前邱志一直在堂屋，只有荀藩和荀组兄弟俩能接触到陛下，但那把刀是邱志的。”
赵含章就明白了，正要进屋，元立压低声音问道：“女郎，邱志居心叵测，要不要……”
赵含章偏头看他。
元立默默地低下头去。
赵含章面无表情的道：“将邱志交给曾越关押，明日送到大理寺按律处罚，他骂我，自有辱我当受的刑罚，元立，你做得太多了。”
元立跪下请罪。
赵含章道：“在我之前，晋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希望到了我这儿变成不在其位，但谋其政。”
元立脸色微白，深深地低着头。
赵含章转身进屋，“两者皆是祸国之举。”
听荷端了茶点过来，见他跪着便道：“女郎已经走了。”
元立已经是双膝跪着了，一动不动，“卑职有罪，当跪。”
听荷便不再管他，转身进屋，“女郎，元立在外面跪着。”
“让他跪着吧，”赵含章将亲卫叫进来，道：“去将明预和赵申请来，再派人去荀宅盯着，汲渊一出来，立即让他来见我。”
亲卫应下，立即去叫人。
赵含章坐在书房中沉思，小皇帝突然开口让位，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荀藩早已与他商量好？
是今日被她逼得出口自保，还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这么多人在场，想要完全消弭是不可能了，所以是继续下去，趁机一鼓作气，还是暂时退拒，等待下一个时机？
赵含章摇头，不，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了。
这和打仗一样，再而衰，寻找下一个机会，谁知道会不会生出别的意外来？
而现在，她还有能力掌控所有的意外。
留在荀藩屋中的汲渊也如此想。
赵含章和小皇帝一走，留下的朝臣都顾不得汲渊还在屋中便冲到荀藩面前问他，“陛下突然让位是太傅的意思？怎能如此草率，为何不与群臣商量？”
也有人直冲荀组而去，“那短刀是你悄悄递送给陛下的？你这是要害皇帝啊，说，你是不是暗地里投靠了赵氏，与他们合谋做了这一切？”
一直沉默的汲渊忍不住出声道：“王御史此话差矣，你要说荀太傅是我赵氏的人还有两分依据，荀御史……他不是，他一定不是！”
赵氏阵营里没这么蠢的人。
“你！”对方脸上嫌弃的表情太过明显，荀组气得脸色涨红。
理智都离家出走的旧臣们这才发现汲渊还在这里，连忙伸手将他往外推，“汲侍中，你怎不奉陛下回宫？快快去送陛下和大将军……”
硬是将人推出房间。
汲渊在院子里挣脱开，整理袖子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要密谋，我不耽误你们，不过诸位别忘了，今日在场的人可不少，除了我这个赵氏臣，还有不少宫中的侍卫和内侍，陛下让位的事一定瞒不住，我奉劝诸位，这种事既然开了头，就不好中途而废，不然，司马氏本就没有信誉，这一下，怕是小皇帝都要步其先祖后尘了。”
推他出来的韦安脸色变了又变，目送他走出院子后就连忙回屋。
大家正在逼问荀藩，荀组也在逼他，他此时脑袋都是懵的，只要一想到小皇帝的一句话便断了他所有的后路，他就忍不住要发狂，“兄长怎么能让陛下说那样的话呢？您既然知道他的心思，应该劝诫他才对。”
荀藩：“是我提议陛下让位的。”
荀组和旧臣们一愣，除了中立的几个还算稳得住，其余人都红了眼圈，“太傅这是做什么，大好的江山就这样拱手让人吗？”
荀藩：“你们来得这么快，一来就问我庾鸿出了何事，是不是一直在城门边上盯着进城的队伍？”
众人点头。
荀藩就道：“看到我和泰章平安进京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从心底对赵含章心悦诚服？”
众人沉默。
荀藩就叹气道：“我们这样敌对的立场且忍不住喜爱她，敬服她，何况天下人呢？”
“在座的诸位是为了忠君而忠君，有谁是因为君王的品德，皇室的德行而心甘情愿忠君的？”
众人更沉默了。
“这朝中和地方的官员敬服皇室的，没有一人，而天下之民怨恨皇室久矣，我曾经有幻想，觉得陛下年幼，性情温和，心中柔善，我等努力一定能教导出一个明君来，由他拨乱反正，重新树德，一定能令天下归安，可是……大将军比陛下强太多了，”荀藩做出这个决定，心里不是不难受，不惶恐的。
他也在害怕，害怕这个天下交到赵含章手里不能好好的继续下去；
害怕他这外甥退位之后不得善终，将来他会怨恨他；
可是……“尔等到民间去听一听，看一看，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家中供奉大将军的长生牌位，朝廷的政令不仅可以下到乡里，百姓还总能听从，跟从，这是世祖武皇帝在时都达不到的。”
司马炎当然办不到，他在位时可没少堵人嘴巴，他和他爹司马昭为了捂住世人非议他们杀死皇帝的事可没少努力，竹林七贤不就是这样成为有名的隐士吗？
对士尚且如此，何况平民百姓？
“我从前以为只洛阳一地如此，这是因为她就在洛阳，可真到地方方知，地地如此，而且，地方上对她的信任还在洛阳百姓之上。”荀藩道：“偏远地方如此，何况豫州等她亲自经营过的地方呢？”
荀组：“兄长就这样认输了？”
“你闭嘴！”荀藩对他没有一点好脸色，但很快又压抑住怒火，对众人道：“既然早晚都要让，何苦还让他们逼着开口？不如早早让出来，既能让陛下安、赵氏安，也能让天下安。”
众臣若有所思。
夏侯仁终于忍不住，不顾朋友们的拉扯赞许的道：“太傅言之有理！”
韦安等人不高兴了，讥讽道：“夏侯氏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报仇雪恨了。”
“从前和皇室只是名义上的亲戚，现在可好，是血缘之亲了。”
“我早说他是赵氏一脉的人，你们非得说我小人之心，你看他应得这么快，像是中立之臣吗？”
夏侯仁不高兴了，“我怎么就不是中立之臣了，你们不中立，刚才她在这儿的时候你们倒是骂她呀，你们敢吗？”
夏侯仁可不好欺负，他一人一句还回去，“又不是我提议陛下退位的，是太傅提议的，你们不找他，找我？”
“你们就是小人之心，我和赵含章是亲戚，但那都是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了，当我夏侯氏是你们好意思上门认亲吗？”
“是不好意思，毕竟现在的夏侯氏可都是旁支当道，嫡支早被灭族了。”
此话刺痛了夏侯仁，夏侯仁气得眼都红了，“你说什么，没错，我们嫡支是被灭族，那也是为忠义而灭，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有什么脸说？”
“我们是乱臣贼子？”
“你们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别忘了司马家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屋子里爆发出剧烈的争吵来，荀藩几次阻止都不管用，每一个人争吵的声音都盖过了他，最后甚至大打出手，荀藩喊了几嗓子，发现不管用，便安静的靠在枕头上看他们又打又吵，一脸的生无可恋。

第1270章 商量妥当
等朝官们离开主屋，荀藩的房间已是一片狼藉，不知躲在哪儿的汲渊跨过倒在地上的桌椅走进来。
下人惊讶的看他，便想要阻拦他入内，半靠在床上的荀藩道：“请汲侍中进来吧。”
下人这才领着汲渊绕过纱帐往内室去。
荀藩道：“你们都退下，守在外面不许人进来。”
下人应声退下。
汲渊从地上捡起一张椅子摆在床的对面，与他作揖，“荀公大义，汲某感激不尽。”
荀藩面无表情，“我这样做又不是图你的感激。”
汲渊撩起袍子坐下，“我知，荀公是为了天下安定。”
荀藩道：“希望你等将来能够一如既往的辅佐大将军，而不成恶人。”
汲渊自信的翘起嘴角，“自然，那我们就来谈一谈让位的事。”
荀藩整个人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汲渊道：“陛下柔善，即便退位，也当有天子之尊。”
“当然，”汲渊一口应下，“大将军仁厚，必会善待陛下，我等也不敢轻慢陛下。”
荀藩：“琅琊王一脉毕竟是宗室，也当善待。”
汲渊也应下，“只要他们遵纪守法，不做反叛之事，我家女郎自不会吝啬钱财。”
荀藩顿了顿后道：“司马氏毕竟曾为皇族，还有曹氏，两氏族当宗祀不绝。”
汲渊顿了一下也应下，“等陛下长成，我便请大将军为陛下寻找贤妻，但陈留王一脉……”
他道：“自陈留王病逝之后，继承爵位的曹过是旁支嗣子，多年打仗，人早已不知去向，我会向大将军进言，派人寻找，要是找不到，只能找一找曹公后人，从中挑选一脉继承。”
荀藩抿了抿嘴，轻声道：“陈留王时运不济，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希望陛下能够有后。”
汲渊听出他的试探，似笑非笑道：“荀公放心，大将军在这一点上可比司马氏厚道多了，只要陛下身体无恙，将来定能子孙满堂。”
荀藩老脸一红，虽然曹奂没有孩子的原因难有定论，但他是贵族公子，也有妻妾，按说不应该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绝育的概率当是比较小的。
别说其他人，就是荀藩都不相信曹奂正好是那个人。
何况，宫中太医云集，拥有全国最先进的医疗技术，真的就不能让他有一个孩子吗？
荀藩现在做的，就是再拉一个前朝后裔出来分担一下小皇帝的压力，希望赵含章能够一起善待他们。
以汲渊对赵含章的了解，她不会拒绝这样的事，于是可以代她答应下来。
接下来俩人便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小皇帝退位以后应该得到哪些具体的尊荣，田地和奴婢是最重要的两样，可以保证小皇帝以后的生活
还有，接下来小皇帝退位的具体操作。
小皇帝继位的时间很短，在任期间他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如果按照在位期间所有成就皆在其身的算法来算，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功绩斐然。
他在位期间打退匈奴，收复北地，统一南北……
所以不能说他对不起大晋，所以退位，只能把锅盖在他祖宗头上，实际上，这口锅也的确是他祖宗的。
天现日蚀和水患，这就是上天的警告，所以他为了天下安定和百姓的安危，愿意退位让给赵含章巴拉巴拉……
汲渊追问：“何时开始？”
荀藩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此时怕是全城都知道皇帝提出退位的事了，若不尽早开始，只怕人心浮动，有人生起叛乱之心。
于是道：“明日还是休沐日，我后日一早便进宫草拟诏书。”
这封诏书一定不能从赵含章手里出，皇帝身边有胆草拟这封诏书的也就他了。
汲渊满意，起身告辞，临走还是忍不住提醒，“荀公，荀御史好像和您有不一样的看法，同住一屋檐下，还请荀公保重。”
荀藩脸色紧绷，不客气的道：“此是荀某家事，就不劳汲侍中操心了。”
汲渊走出正房，看到被拦在院子外的荀组，冲他微微一笑，直接越过他走了。
荀组脸色沉郁的看他离开，等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问拦着他的下人，“此时可以去禀报兄长了吧？”
下人躬身行礼，这才去问荀藩。
荀藩让他进来。
兄弟俩一见面，还不得荀组质问，荀藩便沉声道：“跪下！”
荀组顿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
荀藩沉着脸问他，“为何要私送陛下利器？”
荀组：“曹公摄政二十四年而未敢称帝，赵含章对陛下的恭敬更在他对献帝之上，她又还年轻，大可以徐徐图之，倒是我不明白兄长为何那么急着让陛下让位于她？”
荀藩：“理由我已经说过了，我现在再给你一个理由，陛下他没有争斗之心，他没有！”
荀藩低声道：“献帝还有夺权之意，所以有汉臣前赴后继的为他效命，可陛下他自己都没有斗志，如今愿意效死力替他夺权的旧臣有几个？”
“今日房中种种你没看到吗？如夏侯仁、陶乌一干人等，心早就倾向赵含章，此次她信守承诺，他们便彻底倒向她，甚至连常跟随你左右的韦安、袁信等人嘴上不说，心中却敬服，长此以往，到底是你徐徐图之，还是她赵含章徐徐图之？”
荀组张了张嘴，艰难的道：“这天下总还是忠义之人更多。”
荀藩面无表情道：“正是因为忠义之人更多，陛下这皇位才坐得更不稳当。得位不正，后患无穷。八十年的时间，大晋未能让天下臣民信服，反而道德沦丧，公卿醉生梦死，逃避世事，你觉得后三十年，凭你就能完成如赵公、傅公等一众人都做不到的事？”
荀组说不出话来。
荀藩道：“到此为止吧。”
荀组颓丧的坐在地上，低声问道：“邱志怎么办，他被赵含章捉去，我，我恐怕也不久了。”
荀藩思索片刻后摇头，“她是个顾全大局的人，她不会在这个时间抓你，此事多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邱志，问题也不大。”
荀藩说到这里冷哼一声，“便宜他了，此事是他撺掇的吧？我深恨他。”
荀组没吭声。
汲渊一出门就被等候在外面的赵家军亲兵接上，“大将军在府中等你。”
汲渊也急着要和赵含章商议事情，急匆匆的赶去。
等赶到大将军府，夕阳都快落下了，一进院门便看到跪在地上的元立，他脚步微顿，然后便假做不知的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书房。
元立和别人不一样，要是别的同僚，他一定会求情。
但元立……他掌握的东西太重要，也太机密，曾经汲渊手上的那些暗线等都已移交给元立，元立重新做了安排。
这应该都是赵含章的意思。
汲渊不想去试探赵含章的底线，元立的位置注定了他只能做一个孤臣，大家少来往些，对彼此都好。
虽然如此，汲渊进门行礼过后还是忍不住道：“女郎，元立还在外面跪着。”
赵含章见大家都到齐了，这才道：“让他进来吧。”
听荷领命出去。
不一会儿元立就一瘸一拐的进来，行礼过后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见赵含章只叫了他们这几人，便知道她还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汲渊便也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将他和荀藩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汲渊看向赵含章道：“若无意外，后日陛下会让位于女郎，女郎当再拒绝。”
他顿了顿后道：“虽说今日女郎已经拒绝过一次，但此次是在私底下，所以不算，您还需要三辞。”
这是昭告天下她即位的合法性，虽然虚伪，但有用！
赵含章点头答应，接下来就是做一些防备工作，预防出现意外了。
世上很多意外就是松懈之后产生的，她不希望自己临门一脚还发生意外，所以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
赵含章将此事交给了赵申和曾越，一外一内，赵申掌管城外的赵家军，防备意外；曾越掌管城内的禁军亲卫，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而元立为他们提供情报，汲渊和明预，自然是冲锋在前，和小皇帝一系的人商量好相关事宜。
等商讨完这些，汲渊这才问道：“大将军要如何处置邱志和荀组？”
赵含章冷哼一声道：“看在荀藩的面子上，我且饶过荀组这一次，至于邱志，明日一早送到大理寺去，以辱骂上官之罪处罚。”
此时重罚荀组和邱志只会让旧臣一系人心惶惶，让既定的事发生变故。
所以赵含章没有为难邱志，还特意将他交给曾越，而没交给元立。
曾越也的确没为难邱志，只是关了他一晚上小黑屋，第二天提出来时发现他吓得够呛，就只能让人把他抬到大理寺去。
当值的大理寺官员今天才听到一些疯传的流言，还没来得及辨别真伪就接收了邱志，一时有些懵。
于是他们就挤在邱志的牢房里问他，“昨天在太傅府邸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一个晚上，邱志就吓得面色发白，整个人老了十岁都不止的样子，此时手脚都还是软的。
大理寺官员见他眼神呆滞，就把他里外都检查了一遍，皱眉道：“没有伤啊，外伤内伤都没有。”
“看着像是被吓的。”
“元立吓的？”
“有可能。”
“所以那流言你们听到了吗，陛下他……”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眼神灵活，一切尽在不言中。
昨天在荀宅里的官员毕竟不多，虽然他们出来后便把消息泄露了出去，奈何大多数人都是半信半疑。
哪怕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僚拍着胸脯表示消息保真，他们也是一脸怀疑。
但敏锐的官员还是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昨天晚上城门关的早，宵禁时巡逻的禁卫军似乎增多了，躺着睡觉时还隐隐听到了禁军齐步的声音，而且，特别密集。
还有，明明今天还是休沐，但官员豪族们常去的那几家酒楼饭馆竟然客人稀少，没几个人去吃饭喝酒了。
所以……那传言是真的？
消息越传越多，也越来越多的人肯定，“听说是荀御史拿着刀逼迫陛下答应禅位的。”
“反了吧，是陛下拿着刀逼荀御史吧？”
小皇帝有多摆烂，他们这些官员最了解不过。
他们也理解小皇帝，他才十二岁，要是多十岁，他或许有争权之心，十二岁，没有雄心壮志的前提下，他可不就厌学厌工吗？
就是他们也经常的不想上班，只想休沐啊。
所以他们理解的。
“不管是谁逼谁，反正昨日陛下的确当众表示要禅位于大将军，只是大将军拒绝了。”
“是得拒绝，但不知下一次会何时提起。”
众人眼神交汇，既期盼又忧虑。
其实现状也不错，大将军摄政，大家也都是听她的。
但如果她即位，他们这些臣子做事得赏是不是更容易？
毕竟，现在做事偶尔还有派系之争，烦得很。
要是……什么旧臣、中立、赵氏，所有人都是她的臣工。
很多人都期盼着，却又什么都不能做。
小皇帝在宫里煎熬了一天，见宫中加强守备，但他身边的人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董内侍也安抚他，“陛下何必焦心，您都说了那样的话，大将军绝对不会因短刀而恼了您，不然也不会送您自己用的短刀了。”
董内侍笑道：“听说这刀还是傅尚书送给大将军的生辰礼呢。”
小皇帝在他的安慰下放松了一些，但还是焦虑，“不知道三舅舅怎么样了，二舅舅会不会被牵连。”
董内侍也不敢保证，甚至都不敢往外打听消息，主仆两个只能默默地等待官员们收假上早朝。
小皇帝自己都没想到荀藩会在早朝前进宫找他。、
“写禅位诏书？”小皇帝疾走两步，问道：“朕来写吗？”
“不，臣来写，”荀藩道：“这封诏书臣来写，等大将军拒绝了，下次陛下来写，再下次，您亲自拿着国玺给她，她就会答应了。”
小皇帝读的书还不够多，年龄还不够大，因此不太能理解大人们的这份虚伪，“您问过大将军了吗，她果真愿意即位吗？那天她那样不屑一顾的拒绝我……”
荀藩叹息道：“她会答应的，臣让汲侍中去说服她了。”
小皇帝就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那就好，那就好。”这个烫手山芋和重担终于可以交出去了。

第1271章 拒绝
六月二十一，官员休沐回朝。
今日的百官尤其勤奋，比以往要早一刻钟，甚至两刻钟到达正殿。
到了他们也不进去，就站在殿门口三两个凑成一堆，交头接耳的小声说话。
他们迫切的想知道，这几日甚嚣尘上的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大将军是不是已经忍耐不住，想要逼迫皇帝退位，所以想出此招以舆论迫之？
有此猜测的大部分是赵氏一系和中立派官员，后者担忧，前者则是兴奋不已。
等夏侯仁、韦安等人陆续到达，他们就被盯上了。
大家已经打听出来，那日这几人就在场，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夏侯仁、陶乌和韦安几个被三拨朝官夹住，裹挟的挤到一旁问道：“那日陛下真的开口说要禅位于大将军？”
朝官们轻挪脚步，竖起耳朵听。
夏侯仁没多少表情，想要推开他们，“等时机到了你们自知道……”
“兄不厚道，是与不是，你不说话，哪怕是点头摇头也可以呀。”
夏侯仁这下连脖子都不敢动了，生怕他们误会。
虽然“是”，但谁知道荀藩兄弟是否改变主意？
他可不敢往外透露消息的，也不知道是谁，一出门就大嘴巴，不知道这种事情处理不好会死人的吗？
大嘴巴的官员们默默低头进殿，他们就和兄弟至交妹夫透露了一下，毕竟是一家人嘛，总要提前知会，不然上朝吃亏咋办。
谁知他们会外泄？
夏侯仁正一动不敢动时，有人喊了一句“大将军来了——”
朝官们立即放开被挟持的几人，躬身站好。
赵含章走上台阶，扫了他们一眼，蹙眉道：“陛下就要来了，尔等怎还在殿外？”
百官便避开赵含章呼啦啦的往里殿里挤，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傅庭涵站在赵含章身旁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前天回来得晚，赵含章只和他说了一句，“小皇帝要让位给我了。”
傅庭涵对此早有准备，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还问她，“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住到皇宫里去？”
赵含章点头：“是的。”
傅庭涵：“住在宫里倒是方便去观星台和工部了，但要出城却要麻烦些，要多过两道城门。”
他以为的让位已经是八九不离十，大家都知道了，很平缓的过度，却没想到大部分朝臣还没得到确切消息，还在猜测阶段。
傅庭涵扭头看向赵含章：“我父母那边……”
赵含章：“我让汲渊去了一趟，他们昨日没来找你，那就是接受了的意思。”
傅庭涵点点头，这才和赵含章一同进殿。
殿内，百官都已分列站好，傅庭涵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赵含章则踩着台阶走到平台上。
平台左侧，龙椅的左下方放着一套席案，赵含章便一直坐在此处。
此时她也是走到此处，殿下的所有官员都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她，见她没有往龙椅那里多走一步，甚至多看一眼，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失望，众人默默地收回视线。
还未躬身行礼，就听到内侍大声宣告皇帝到了。
众臣连忙敛手等待，就见荀藩扶着皇帝一步一步的从后殿走出来，从侧边走到龙椅上坐下。
荀藩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受伤了在家养病吗？
看他走得还算稳当，这是好了？
念头闪过，就见赵含章如往常一样侧身面向皇帝拱手行礼，百官也连忙敛神跪下行礼。
等内侍叫起，他们就起身目光炯炯的……看着台阶，还有些胆子大的，目光直接扫过皇帝，再偶尔带一下赵含章。
总觉得有大事发生呢。
荀藩没有走下台阶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就站在龙椅边上，他鼓励的朝小皇帝点点头。
小皇帝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虽然他是皇帝，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朝会上做开场白，“朕……朕……”
上台前想的话这一瞬间都消失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小皇帝恐慌起来，无措的去看荀藩。
荀藩皱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是皇帝，经常被赵含章在殿上提问，虽然也紧张，却不会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次只是让他开个场，怎么就结巴了？
这画面落在百官眼中，岂不以为是赵含章逼迫他们而为？
若是赵含章也怀疑他们是故意做戏……
念头才闪过，就听见赵含章淡淡地接过话，“百官可有事回禀？有事回禀，无事就退下吧。”
有人开了一个口，小皇帝瞬间知道怎么接了，立即道：“朕有事！”
在百官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道：“自朕登基以来，战祸肆虐，几乎灭国，是大将军救朕，救天下百姓。去年天下初安，南北一统，朕原以为天下可安，虽还有疆域外落，但假以时日，大晋定能将失地收回，可今年春节才过便天现日蚀，后又连雨三月，不仅洛阳，豫州、冀州和青州皆受灾，就连江南也被水患所困……”
小皇帝声音低落道：“虽然大将军说此是天灾，不与朕相关，但朕想，上天有此警示，显然是朕做得不好，今日下罪己诏，天下种种，皆在朕过，若有惩罚，请求上天降于朕身，莫伤百姓。”
赵含章看着面庞稚嫩的小皇帝，躬身拱手道：“陛下，此是天灾，罪过的确不在您身上。”
百官纷纷跪下，齐声道：“臣惶恐！”
小皇帝微微摇头，“朕知道，这天下能安稳全靠大将军，朕并不是个好皇帝，再有，因先祖之过，天下混乱至此，我等后人既承先祖余荫，先祖的罪恶自也该由后人承担。”
“今日百官在此，朕便将此位让与将军，望大将军替朕承江山之重。”
赵含章忙跪下磕头，“臣惶恐。”
荀藩就拿着写好的圣旨上前宣读，大概意思也是如此，不过他写的要锋利得多，没有说是小皇帝的罪过，而是基本盖在造反的八王头上，认为是他们造成天下大乱，百姓怨恨难平，天地震怒，天命已不在司马家，所以要将皇位让给赵含章。
赵含章听完圣旨不肯接，表示会一心一意辅佐皇帝，共治天下。

第1272章 同时
殿下跪着的百官默默不敢言，既不敢应承赵含章，也不敢反过来劝说她同意。
朝会就这样结束了。
这时还有谁记得要汇报的公务？
所有的公务都压着，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小皇帝要禅位来得重要。
百官一直退出大殿，回到各部眼神才开始交流，天，真的要变了。
赵含章站在大殿之前，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就连守门的侍卫都退了下去。
元立大踏步走来，躬身行礼。
赵含章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到一旁的阴影处候着。
不一会儿，董内侍低着头跟在曾越身后走来，跪下磕头。
赵含章只偏头看了一眼便继续看着阶下空旷的广场，问道：“今日殿上陛下说的那些话是荀太傅教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董内侍低头道：“奴婢没有听见荀太傅教导，只听荀太傅请陛下在殿上提及禅位一事，他来宣旨。”
赵含章：“你问一问陛下，他喜欢住在哪儿，让他选个地方，还有，你要跟着他走吗？”
董内侍立即趴下，“奴，奴婢一切听将军的。”
赵含章伸手将他扶起来，“我给你选择，你若跟着陛下离开，便好好照顾陛下，以陛下的性情，他也会荣养你一生；你若留在我身边，将来后宫内务交给你总管。”
董内侍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口干舌燥，几乎想要立即答应赵含章，可想到小皇帝，他又有些不放心。
小皇帝的身影犹如冷水一般浇下，他冷静下来，犹豫片刻后道：“奴想过后再选。”
赵含章笑着颔首，“可，去吧，好好伺候陛下。”
董内侍应下，躬身退下。
赵含章对曾越点了点头，“你也下去吧。”
曾越退下。
元立这才走出阴影处，跪下。
赵含章低头看他，“你果然聪明，有些话我不说出口，你一看便知道。所有部曲中，无人能及你，赵驹胜在武功和谋略，曾越胜在忠诚和听话，而你，胜在聪明。董内侍已经不完全忠于我，你说我为何依旧优待他？”
元立：“因为女郎仁厚，他不过一个奴婢，又无害人之心，放他在皇帝身边，既可以做眼线，也可以全他们主仆之情，何乐而不为？”
“你若要杀他，可会问我要主意？”
元立磕头，“卑职有罪，荀藩的事绝不会再有。”
赵含章道：“元立，你于国，于我皆有功，不要再妄猜我的心思，这是最后一次，否则，纵你有再大的功劳，也功随功，过随过。”
元立低头应“是”。
赵含章伸手将他扶起来，沉声道：“你们是我一路从赵家部曲里带出来的，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们一路走到今日不易，我自是希望你们都可以荣华富贵一生，封妻荫子。”
“元立，我以诚心待你，望你不要坏了我们彼此的情谊。”
元立嘴巴微张，连日来的委屈消解，低头道：“卑职知道，此前是卑职逾矩，以后绝不再犯。”
“此事就算揭过了，你回头找个借口给荀太傅送个礼吧，”赵含章收回手，谈起正事，“禅位一事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传到幽州和江南，你让暗部留意一下幽州和扬州、徐州。”
祖逖已经交了公务回到冀州，她不必担心，青州和光州是赵宽和孙令慧，兖州是赵驹，也都不必担忧，豫州有赵铭，蜀地李雄当初投效的就是她，也不必忧虑。
并州是北宫纯，有他看着拓跋鲜卑也不怕，只有石勒、刘琨和王导需要多注意一些。
而这三人中，赵含章其实最放心的是王导。
“刘琨容易意气用事，要小心他的言论，石勒却是喜欢干做不说，所以要小心他的行为。”
元立应下，问道：“卑职可否请用卫玠？”
赵含章颔首道：“用吧，你用电报联系他。”
此时，电台还全部掌握在赵含章手里，所以，石勒虽然在洛阳留有耳目，得到消息后也不能立刻传回幽州。
他们只能快马送信。
但洛阳到幽州可不近，信还未到幽州，小皇帝便又提了一次禅位，这一次的诏书是他亲自写的，当然，是抄的荀藩的草稿，还请荀藩和汲渊一起去劝说赵含章。
赵含章依旧拒绝了。
此时，禅位的消息终于传遍天下，大晋各个角落的百姓同时和他们的刺史一起收到了消息。
第一次，平民百姓们感受了一把和达官贵人们的无差别信息。
石勒前脚收到心腹送回来的信，后脚便收到一张邸报，从官结结巴巴的道：“邸报送到书局后就立即开印，今日售卖，已经传遍内外，百姓们都知道大将军要当皇帝了。”
石勒捏紧了信，问道：“谁接的邸报，这样重要的事为何没上报？”
从官低头，“是书局的管事，他说他是傍晚收到的邸报，当时就连忙把样报送到了刺史府，因为事情重大，他认为应当尽快将邸报印出来，所以昨天晚上和工匠们加班，忙了一晚上印刷出来，一早便派印出去，他以为刺史已经看到邸报，既没有派人阻拦，当是知道了。”
石勒面无表情的问：“收邸报的人是谁？”
从官声音更低了，“是一门房小吏，他每天都要收到一份样报，有时候送来的时间早，他便上报，时间晚，便第二天递进，这也是常规，昨日傍晚使君早早便回屋歇着，他总不能追到后院让您看邸报……”
石勒暴怒，“我不看他不会看吗，邸报上那么大一个版面说禅位的事，他眼瞎吗？”
从官低低地道：“使君，他不识字……”
石勒更怒，“不识字当什么吏，谁给他当的？”
大家默默地看着他。
石勒这才想起来，看门的这个小吏是跟着他一路从土匪打出来的兵，也是羯族人，伤了一条腿，所以石勒让他在刺史府当个门房小吏，领公家钱。
很好，闹了一圈，锅竟然是他的。
石勒恨得咬牙切齿，“让他识字，让他立即给我识字！”
“学堂，学堂不是有教成人识字的课程吗，所有不识字的人全给我去识字，我都能识字，他们为什么不行？”发完火，石勒沉着脸问道：“那么大的事，电台就一点消息没收到？”
从官们低头。
石勒磨了磨牙，当即就去电报所，目光闪了闪，让他们当即联系北宫纯，“问问他，有没有收到皇帝禅位的消息。”
而此时，北宫纯拿着邸报还没反应过来，看到电报员递来的纸，他略微回神，“难道幽州也是今日收到新的邸报？可我并州离得更近，为何是和幽州同一天收到，我该比他们早一到两日啊。”
北宫纯当即去质问石勒是不是有别的消息来源。
石勒看着纸上的质问沉默了，他沉默片刻后反应过来，“是元立干的，她这是命他故意控制了时间，其他几州不会同时在今天收到邸报吧？”
是元立干的，主意是他想的，但能把时间控制得这么精准，是因为有傅庭涵。
傅庭涵根据他的要求和各州的运送时间不同，不仅给安排了不同的邸报版面和内容，还给出了不同的出发时间和到达时间。
既可以让各州每天都能收到洛阳去的邸报，不让他们察觉到异常，还可以让这同一张邸报相差不多的时间同时到达各州，并打一个时间差，先让书局印出邸报来发卖，再同时让各州刺史晚一晚上看到样报。
幽州这边有卫玠，其他各州，自然也有元立能指挥的人，主打一个公平公正，不管是信任的人，还是不信任的，都是差不多时间收到的消息。
莫名的，石勒在和几个州打探过消息之后，心里平衡了。
他放下心来，丢下邸报，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哼了一声道：“北宫纯得大将军信重又如何？祖逖刚从洛阳回冀州又怎样，不还是和我一样今天才收到的消息吗？”
张宾见他冷静了下来，便道：“使君该准备朝贺新君的表和贺礼了，这邸报上记的是陛下第一次禅位，我估摸着第二次也过了，第三次当不久，大将军就要即位。”
石勒便想起最紧要的问题来，“我们是不是要进京恭贺？”
“按理是要的，但不是现在，”张宾道：“大将军仁厚，一年又过半，她多半会到明年才改元，今年水患严重，她应该也不想大操办。”
石勒不认同，“别的事还罢，改朝换代，不能不大，不然天下人怎知司马氏的晋灭了？”
说到司马家石勒就恨意满满，“当年他们将我当猪狗一般对待，如今他们也是亡国之后了。”
张宾生怕他进京后对小皇帝不利，连忙劝道：“使君还是收敛一下脾气，大将军得皇帝让位，一定会善待他，您若欺辱他，便是她再偏心您，怕也不好不罚。”
石勒哼了一声，到底听进去了。
祖逖平静的看完邸报，若不是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左敏几乎以为他没有变化。
左敏问：“使君，我们是不是要庆祝？”
祖逖道：“庆祝什么？让大家留意民间的声音，事情还未定，不可做多余的事，这是洛阳的事，我们只要看着就好。”
北宫纯在懵逼之后猛的一下反应过来，立即叫来黄安和令狐盛，“快，集结军队驻扎边境，一营和三营皆往前移二十里，小心戒备鲜卑。”
黄安和令狐盛反应过来，连忙领命而去。

第1273章 不愿听从
拓跋猗卢收到消息时正在平城外和小儿子一起狩猎，闻听此消息，立即就回城面见探得此消息的士兵。
这个士兵是潜伏在并州的细作，就在北宫纯家不远处开了一个羊汤馆，主要任务是盯着北宫纯的出行。
他还会每天买一张邸报，虽然能被登上邸报的，都是朝廷可以让百姓知道的信息，却依旧干货满满。
所以他特别喜欢给首领寄邸报。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邸报上登载的信息会如此重要，这次他都不放心让人送，一拿到邸报，立即找了个生病的借口关店，然后快马加鞭跑回平城。
拓跋猗卢看完邸报，脸色不是很好看。
拓跋比延纯高兴，“阿父，姑姑要当皇帝了！”
拓跋猗卢就啪的一声拍他脑袋，“蠢货，她当皇帝有什么可高兴的？”
拓跋比延捂着脑袋道：“她是您的义妹，她当皇帝难道不好吗？”
“不好，很不好，”拓跋猗卢道：“代郡是借来的，小皇帝无谋，也无威势，维持现状是最好的，将来中原大乱，我们鲜卑未必没有南下之机。”
他道：“盛乐城以北苦寒，我们的族民过得很苦，我所求不多，只想在并州安身立命而已。赵含章有大才，虽是女子之身，却有野心，只是一年的时间便统御南方，像代郡、西凉这样还悬于外的国土，你觉得她不会收回吗？”
拓跋比延：“可她答应过父亲，要将代郡给您做封国的。”
拓跋猗卢：“她已经守诺，但只是给我做封国，世子未立，那就没有承继，要是一代而终怎么办？”
赵含章说到做到，当初拓跋猗卢出兵助她，前年回到洛阳之后她就以皇帝的名义下了一道圣旨，改代郡为代国，正式封拓跋猗卢为代王。
本来她还要封拓跋六修做世子的，但拓跋猗卢上书说拓跋六修不孝，为人又蠢笨，所以不想让他做世子，让皇帝改封拓跋比延做世子。
但朝臣们认为长幼有序，且拓跋六修没有什么实际的行为看出不孝来，认为拓跋猗卢的指控不成立，所以不答应，此事就这样拖延了下来，两年了，封世子的诏书还没下。
拓跋猗卢恼怒，已经两年不愿意见拓跋六修了。
他打算等满三年，就给赵含章写信，告诉她拓跋六修三年不向他请安，可是，这还没满三年呢，赵含章就要当皇帝了。
拓跋比延也想起来了，这个姑姑更喜欢长兄，听说拓跋六修在新平城的日子不好过，姑姑还派人给他送钱送物了呢。
拓跋比延心提起来，问道：“姑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要封大哥做世子怎么办？”
拓跋猗卢垂眸，片刻后道：“我给你二叔写信。”
他找借口打发掉拓跋比延，然后招来大将道：“我看并州的北宫纯高傲得很，常与羌胡和西凉来往，似乎有不臣之心，我为三妹镇守北方，便有责任替她看管边地武将……”
说这么多，拓跋猗卢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能不能往下占一部分并州，让他们活动的区域更大一点。
他的侄子拓跋乞那立即道：“大王，末将愿领兵前往。”
但大部分将领表示反对，“大王要是认为北宫纯有不臣之心，可以向大将军告状，但未得命令就出兵，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我们的目的又不是真为了大晋，先把地方打下来，只要我们兵马强大，赵大将军也不敢与我们出兵的。”
拓跋猗卢赞许的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
鲜卑有二十万大军，骑兵尤盛，赵含章想打赢他可不容易，她刚即位，国内不稳，权势未曾完全掌握，一定不想打仗。
一块地方只要他能占住三年，三年之后说不定就能合法化了，就算不能，也可以用这块地方换其他的好处。
拓跋猗卢表示自己能屈能伸。
反对的大将不太赞同道：“赵大将军素来强硬，她要是恼起来，一定要出兵呢？”
他把邸报给他们看，道：“她正逼迫小皇帝禅位，手脚被绑缚住，一定没有功夫出兵，这可能是十年内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一旦等她坐稳皇位，以后再想给族民们争抢地盘就抢不到了。
大家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出兵。
拓跋猗卢擅用兵，一做好决定，立即调兵分批前往边境，还派人去召拓跋六修，让他招收两万兵马，立即前往边境驰援。
北宫纯也正调兵，他不仅要防备拓跋猗卢，还要防备西边的羌胡。
只不过这两年他和羌族人相处得还不错，他在边境设立了互市，加上羌胡的另一边是西凉老东家，又有石勒说和，他们这两年没有发生过冲突，所以北宫纯放在西边境线上的人不多，大部分兵马分三道防线立在了北方。
一营和三营往边境线移动了二十里，插上旌旗，广阔的草原上一览无遗。
拓跋猗卢才走到一半便收到斥候回报，他便亲自带人去看。
他的次子拓跋普速根劝道：“阿父，北宫纯早有准备，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其他大将也道：“已经错失先机，既然不能趁其不备，那不如放弃。”
“北宫纯的骑兵天下闻名，不在我们鲜卑人之下，要是其他汉将我们打就打了，但他……”
就算是赵含章亲自在这里镇守，他们也有信心一战，可已经有准备的北宫纯……
拓跋猗卢捏紧了缰绳。
正在此时，边境那面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远远的看到营地出来一行人，正向他们这里移动。
只是一群小黑点，估摸有百来人。
拓跋猗卢凝目看去，还是分辨不出是谁，他正要次子去探一探，有一个送信兵从后方跑来，“大王，大王子不愿出兵，他说，他说……”
拓跋猗卢愤怒的问：“他说什么？”
“他说大王攻打大晋是不义之举，他不愿听从。”
拓跋猗卢大怒，才要发火，一旁有视力厉害的大将立即提醒道：“大王，是北宫纯，他亲自来了。”
拓跋猗卢惊讶，立即压下心中的怒火。

第1274章 国号—华
北宫纯在营地时便通过千里眼确认了来的人是拓跋猗卢，他还带来了不少眼熟的将领。
无缘无故的，带这么多能打的人来边境，要说他没别的心思，打死北宫纯也不相信啊。
不过他也知道，此时国内局势正复杂，虽然他忠于晋室，但大将军对他也很好，他选不出来到底站哪边。
但皇帝没让他选，赵含章也没逼他选。
他就干脆把耳朵捂起来，把眼睛蒙起来，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守好边境就行。
黄安和令狐盛都说，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还当是以安稳为主，所以在发现对面出现了拓跋猗卢时，他没有点兵趁机来一场擒贼先擒王的把戏，而是把统兵权交给令狐盛，然后领着黄安来见拓跋猗卢。
北宫纯慢慢勒住马，隔了百步远停下，高声道：“代王，不知代王缘何到这里来？”
拓跋猗卢握紧了缰绳道：“这里是代国，我来这里巡视天经地义，倒是北宫将军为什么要越过边境线？”
北宫纯冷哼道：“什么边境线，代国亦是我大晋国土，代王别忘了你的王位是谁封的，你乃大晋的代王，亦有守土之责。”
拓跋猗卢咬紧牙关，“那不知北宫将军为何向我代国地界调兵？既是一家人，难道是朝廷信不过我这个藩王，要收回封地不成？”
“代王想多了，我只是照例练兵，”北宫纯道：“趁着农闲，在秋收之前练兵，让将士们手中的刀枪不至于生锈罢了。”
“北宫将军倒是忠心，却不知忠的是谁，”拓跋猗卢讽刺道：“是大晋这个国号，还是赵大将军？”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北宫纯就烦躁，没好气的道：“你管我效忠谁，我只管守好国土，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休想通过并州往南走一步！”
这就是并州的战略重要性，只要守住并州，北方的攻击基本被拦在外面。
北宫纯和拓跋猗卢不欢而散，他注视着他们离开，扭头和黄安道：“把我们的斥候都撒出去，盯紧了鲜卑部，派人去联络新平城里的人，拓跋猗卢只要敢南下，立即让人撺掇拓跋六修去打平城，说到底他才是长子，代国的世子之位本来就是他的。”
黄安应下。
拓跋猗卢回到营帐，一腔愤怒全倾泻在了拓跋六修身上，“逆子，逆子！”
“他竟敢不听号令，来人，速去宣他，让他立即来见我！”
令兵领命就要退下，被一个将军拦住，“大王，我们还要打并州吗？”
拓跋猗卢天人交战，片刻后咬牙道：“退兵！”
既然打不成了，那就换一个办法巩固代国的权势和地位。
他垂下眼眸，代国订立世子的事不能再拖了，一旦等赵含章站稳脚步，即便有她的承诺在，怕是也不好再立。
他们不是说没有拓跋六修不孝的证据吗？
他这就给他们送。
拓跋猗卢才退兵，当天晚上赵含章就收到电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随手将电报递给赵云欣让她入册。
“刘琨呢？他有什么反应？”
元立道：“刘琨停了饮宴，已经三日不出门，但给祖刺史和豫州赵刺史写了信。”
刘琨手上也有电台，但他没有走电台，虽然他到现在都没弄懂电台是怎么传递信息的，可不妨碍他质疑它的安全性。
他觉得机密的话不能通过电台来说，不止打电报和收电报的人会知道，他怀疑非他联系的人也能听到他的电报。
所以他还是选择写信。
元立道：“卑职让人在驿站悄悄换了信，抄录了一份又原封不动的封回去了，抄录件明日就送到。”
赵含章：……这个是她没想到的。
赵含章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说他做得不对，也没说他做得对。
元立小心觑一眼她的表情，知道这次没有犯错，心情也舒畅了一些，继续汇报事情，“今日陛下去了观星台，请郭璞选吉日，郭璞说择时不如撞日，明日就是好日子。”
明天是七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上朝的官员要排到殿外，的确是好日子。
赵含章道：“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赵含章再淡定也忍不住起了一个大早，仔细打理了一下朝服换上。
傅庭涵发现她穿的是新朝服，想了想也把身上半旧的朝服脱了，换上这个季度刚做的那一套。
夫妻两个忍不住对视一笑，然后一起上朝去。
难得的，皇帝也换上了这一季的新衣，这一次，他抱着他的玉玺出来了。
禅位的诏书依旧是他亲笔写的，交由郭璞来念，他通过郭璞的口告诉世人，赵含章的上位是得到上天认可的。
这一次，赵含章跪在大殿上，又推辞了一番，在小皇帝坚持后才伸手接下圣旨，和小皇帝道：“臣惶恐，但陛下所托，臣万死亦要完成。”
赵申压住心中的激动，最先扑腾一声跪下，高声道：“臣，恭迎新帝。”
百官呼啦啦跪下，齐声道：“臣等，恭迎新帝。”
小皇帝手忙脚乱的也要跪下，赵含章伸手拉住他，没让他跪。
她一手拿着圣旨，一手拉着小皇帝，转身看着跪了满殿的朝臣，只觉天高海阔，可由自己振翅高飞。
她道：“起身吧！”
百官应下，缓慢起身。
赵含章拉着小皇帝走上台阶，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玉玺，小皇帝才想起来，手忙脚乱的抱起来交给她，“大将军，以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赵含章郑重接过，“陛下放心。”
小皇帝热泪盈眶，他很放心，以后再也不用天没亮就起床背书，背折子，然后上朝了。
汲渊上前一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当选吉日即位，天下百姓方安。”
小皇帝连连点头，“郭璞就在此，就让他现场卜算一个吉日吧。”
众人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郭璞。
郭璞：……
“吉日倒是有不少，不过诸位，即位的吉日还要参考国号，不知新朝国号是什么？”
大家又齐刷刷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顿了一下后道：“天下人皆以为天子乃天选，可依我看，天上的神仙未必能时刻关注民间。天子为民之父母，要不忘爱民之心，民才会以子女之态孝之。君德民和，天下才能安定，这是民意。”
赵含章一字一顿的道：“民意更胜天意！而举国上下，不论是汉人、匈奴、羯族、羌胡、鲜卑或是百越，皆是炎黄二族的后人，故我以祖先之名定国号——华！”
汲渊目光炯炯：“《春秋世谱》有载，华胥生男名伏羲，生女名女娲，乃人祖。《国语&#183;晋语》也有记载，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曾祖母华胥氏。”
朝臣们一听，大多觉得“华”这个国号不错，但也有提出不同意见的，“大将军乃豫王，何不用豫这个国号？”
豫怎么比得上华？
赵含章早瞄着华这个字了，要不是前有老祖宗的夏，不好跟祖先们重了，她觉得夏字也不错。
更有人道：“或许取用大将军的姓氏，赵国如何？”
殿中的赵氏子弟大多觉得不错，举手赞成。
赵含章就问郭璞，“郭先生以为呢？”
郭璞道：“国号华最好。”
他顿了顿后道：“华，属水。”
他扫了一眼小皇帝，没有说更多，但百官都不是吃素的，很快想到了五行属性上。
华属水，而晋属火，水克火，这个字妙啊。
豫属土，土与火相生，但新朝灭旧朝，根本不需要相生好不好？
赵则属火，两火交战，怕是双输，不妥不妥，这样说来，还真是华最合适。
有郭璞站队，华这个国号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就是选吉日了。
郭璞表示他需要斋戒三日后卜算。
赵含章不知道信不信，反正是答应了。
百官退朝，汲渊等心腹留了下来，赵含章还特意留下荀藩和韦安俩人。
小皇帝站在龙椅前，也很想退下，赵含章却没让他走，而是和颜悦色的问他，“陛下想要什么封号，是想去地方住，还是住在京城？”
小皇帝整颗心提起，小心翼翼的道：“我，我听大将……陛下的。”
见赵含章皱了皱眉，似乎很苦恼，他立即道：“朕，我，我只想安乐一世便可。”
赵含章笑道：“陛下不必特意改掉自称，你可与我共用朕这个自称。”
又试探的问道：“陛下觉得安王这个封号如何？”
小皇帝立即点头，“很好。”
赵含章又问，“陛下可愿留在京城居住？或是有别的想要长居之地？”
小皇帝自然是想远离赵含章，远离政治中心的，但他年纪太小了，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只有洛阳的生活最美好。
在兖州时，他几乎不能出门，日子也过得很清苦，更不要说从兖州逃出来的经历了，虽然去过不少地方，可颠沛流离，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所以他一回想，自己最熟悉，最想住的地方竟然还是洛阳。
小皇帝眼底微湿，想起小时候在自家花园里跑的场景了，他问道：“不知吴王府可还在？”
小皇帝的爹是吴王，他七岁之前都是在洛阳吴王府过的。
赵含章一听就明白了，当即道：“我立即让人修缮，改吴王府为安王府，待修缮完毕，陛下再搬进去吧。”

第1275章 愤怒
安王府修缮一事赵含章交给了赵申，正巧邱志从大理寺出来了，赵含章让他戴罪立功，去给赵申打下手。
其实就是将安王府的具体事宜都交给了他。
尘埃已落，邱志有再大的心也没用了，最关键的是，赵含章断了他的后路，此举便是让他只能挂在安王这条船上。
可朝代已改，跟着安王就意味着前途尽毁，偏他之前叫出那样的话，赵含章只是按律罚他，既没有杀他，也没有革职，谁不夸她一声公正和仁厚？
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她此计有多毒，让邱志有苦说不出。
郭璞就一边排演时辰一边和傅庭涵道：“我们以后可得小心点儿，要是不小心犯了事，让她记恨上，那真是痛彻心骨还没法说。”
傅庭涵：“要是换上前朝的皇帝，因为官员得罪了自己就想办法把对方弄死，这样倒是不虚伪，你喜欢这样的东家吗？”
郭璞呆了一下后连忙摇头，“算了，那她还是虚伪着吧，她要是能假装一辈子，那就变成真君子了。”
傅庭涵见他来回排演了三遍，就问道：“你要算到何时？”
“急什么，这登基就跟成亲一样，得选一个最好的日子，再选两个次一等的日子给上头的人选，一步到位，不然我算出日子来，他们又总有各种问题驳回，我每开一次卦也是很麻烦的。”
郭璞掐算许久，终于道：“要说最好的日子还是八月初五这一日，七月十九和九月初一也次一等，将这三个日子报上去给他们选吧。”
郭璞说到这儿抬头上下打量傅庭涵，“赵含章登基，你得是皇后吧？皇夫？要不我顺势给你算一算册大宝的吉时？”
傅庭涵：……
郭璞看着哈哈大笑起来。
尘埃落定，但这只是京城的，各方的反馈要慢一些到达。
正巧截留刘琨的两封信到了。
赵含章先拆开他给祖逖写的信。
信中主要是询问祖逖洛阳的情况，皇帝是否受了委屈，以及探听祖逖的态度；
然后拆他给赵铭写的信。
到今日，刘琨都认为赵铭是个忠臣，在赵含章夺皇权这一条路上，他们是分岔的。
所以信中刘琨先是问赵铭到底怎么想的，然后才泣涕交加的问他能不能善待皇帝。
赵含章将信丢进火盆里烧掉，和元立道：“的确是个忠臣。”
元立道：“暗哨回禀，今日他用早食时忍不住落泪，徐州的士人听闻，有好多人跟着他一起哭泣。”
赵含章：……
“继续盯着，不必特意做什么。蜀地和西凉那边也去信吧，他们也该知道了。”
元立应下，问道：“登基大典可要召见各州刺史和藩王？”
现在的藩王名义上只有三个，一个是蜀地的成王李雄，一个是西凉王，还有一个就是代王拓跋猗卢了。
赵含章垂眸思索片刻，点头道：“是要召见，不过具体召谁还需商议。”
不是谁都能走得开的。
比如北宫纯，他就一定动不了。
二郎镇守边关，一定也走不开。
见赵含章沉思，没有其他的话再吩咐，他便躬身退下。
到了晚间傅庭涵才过来找赵含章出宫回家。
傅庭涵直接把郭璞卜算好的日子告诉她，“郭璞说八月初五那天的日子最吉。”
赵含章：“他不是说要斋戒后才能算吗？”
傅庭涵：“他从昨日开始就没吃饭了。”
赵含章一脸惊讶。
傅庭涵道：“他前两天给自己卜算，说不宜用餐食，所以他别说肉了，他连米和蔬菜都没吃，昨日和今日就喝了水和些许果露。”
赵含章钦佩，果然能有所成就的都是狠人。
有的人是对自己狠，而有的人是对别人狠。
朝廷的邀请公函送到代国时，拓跋猗卢正派人去催促拓跋六修来见他，并要求他带上新平城里最好的东西。
新平城是一座新建的城池，拓跋六修到时就只有几十座土房子，连个城墙都没有，比平城郊外的集市都不如。
拓跋猗卢只允许他带走身边的随从护卫，区区不过百人。
但他到新平城后很快站稳脚跟，加上有赵含章暗中的帮助，新平城很快建设起来，这里成了南部百姓的一个聚集点，人口越来越多，房屋也越建越多。
伍生的商队每次北上都要特意经过新平城，既是做生意，更是和拓跋六修联络感情。
因此新平城的经济还不错，拓跋六修手上也有些好东西。
年前他就重金买到了一匹良种马驹，可日行五百里，他很兴奋的炫耀了一圈。
拓跋猗卢特意提点他带上自己最好的东西，拓跋六修便知道他是想要自己的良马。
要是以前，他肯定是不给的。
但想到姑姑要登基，他们代国肯定要送礼，这匹马驹很可能是送给赵含章的，于是他就把马牵上了。
他和朝廷的邀请函一起到的平城。
送信的使者看见他还特意和拓跋猗卢提了一句，“陛下很挂念大王子，下官临出京时还念叨了两句‘大侄子’，大王去京时可带上大王子同行。”
拓跋猗卢杀心更盛，若这样带着拓跋六修去京城，赵含章会不会直接封他为世子？
这样比延还有什么机会？
他笑着应下，等使者退下，他就蹙眉看向拓跋六修，问道：“我让你带来的礼物带了吗？”
拓跋六修道：“儿子带来一匹良种马驹，虽不能日行千里，却可日行五百里。”
两天就能从代国狂奔到洛阳，速度极快。
拓跋猗卢道：“你小弟快要成年了，却没有一匹拿得出手的马驹，你把这匹马送给他。”
拓跋六修闻言一愣，愤怒的拒绝，“不送，这是我的马！”
拓跋猗卢一拍桌子，“大胆！我让你带礼物来，你既带来了，为什么不肯送？”
拓跋六修眼睛瞪得滚圆，凶狠的回视道：“马可以送给姑姑，要送给老三，我不答应！”
“好，你不送他，那送我呢，我是你父亲，我向你索要马驹，你给是不给？”
拓跋六修斩钉截铁的道：“不给！别以为我不知道，马到了你的手上，你一定转手就送给老三。”
“马既然是我的，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拓跋六修：“现在马还不是你的，它是我的！”
父子两个不欢而散，拓跋六修愤怒的离开，拓跋猗卢则是叫来左右，和他们道：“他这样忤逆不孝，我怎么能把王位传给他？我连带他去洛阳都不敢，生怕他在外面丢脸。”
拓跋猗卢身边的人也不全是顺从他的，一堆点头应是的人中，卫雄劝道：“大王，我们汉人选择继承人都是先嫡长，后幼子。大王子不仅占长，也占嫡，您这样不公正的对待他，只怕会让代国不稳，对三王子也只有害处，没有益处。”
拓跋猗卢：“拓跋六修从小就凶恶叛逆，不听父母教导，我实在是管不了他，选择这样的儿子做继承人，我怕是会短寿二十年。”
卫雄：“那也不该夺大王子的东西给三王子，治家犹如治国，不患寡，而患不均，大王子居长，您让他去新平城镇守，却留三王子在平城中就已经偏颇了，又夺他所好，不是让两位王子成为仇敌吗？”
可惜，拓跋猗卢此时就是要让他们成为仇敌，最好逼拓跋六修出手做出忤逆之事，他好顺理成章的废黜他的地位，甚至是杀死他。
他最了解这个儿子不过，拓跋六修从小就脾气不好，他不是可以容忍的人。
卫雄见他如此，忍不住还要劝，箕澹突然插嘴道：“大王，我们需要赶在八月初三前到达洛阳，您看何时启程何时，何人随行？”
等从大殿出去，箕澹就扯住卫雄道：“明知大王不悦，为何还要继续劝诫呢？”
卫雄：“这是我们为臣的本分。”
箕澹叹气道：“自前年你叔父病逝，大王就很少再能听进去我们的劝诫了，看他对大王子的苛刻便知，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立三王子。鲜卑人没有嫡庶长幼之序，你和大王谈嫡长继承制是对牛弹琴。”
拓跋猗卢的后宫就没有妻妾之分，全是他的妻，只不过拓跋六修的母亲最先跟着他，所以是大夫人，但其他夫人的地位并不在她之下。
尤其是拓跋比延的母亲，她尤受宠爱，其他几位夫人到她面前，不论身份年龄如何，都只能低头。
拓跋猗卢很快用行动证实了箕澹说的话。
他前脚让人准备要朝贺洛阳的礼物，后脚就到后院发了一通火，说拓跋六修的母亲弄坏了他给赵含章准备的礼物，直接废黜她。
拓跋六修愤怒且无能为力，只能去接回被驱赶出来的母亲，打算带她回新平城。
他母亲拉住他道：“我在平城等你，你是大王子，新帝登基是大事，你那义姑姑又很疼你，你应该和你父亲一起去洛阳。”
“阿娘，你还没看明白吗，他是不会带我去洛阳的，”拓跋六修道：“我也不在这里受他的气，我们回新平城去，我可以给姑姑写信，让她再给我发一张邀请函，到时候我自己去洛阳。”
枣夫人听了迟疑，“你和你父亲关系太僵了，长久下去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我也不期盼有什么好处了，”拓跋六修道：“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是不会立我为世子的，姑姑两次提过要实现诺言，为代国立太子，但他都说我不孝，显然，他是打定主意要把代国交给拓跋比延。”
“我也不是非代国不可，姑姑要当皇帝了，我去洛阳投奔她，给她当将军，也能有一番事业。”
枣夫人想了想，也觉得儿子和丈夫和好的可能性很低，终于点头答应：“好，那我们回新平城吧。”
拓跋六修立即就让人准备，当天就进宫去和拓跋猗卢道别。
其实他连道别都不想来，可谁让他身边的人都劝他呢，“大王可以不慈，但大王子不能不孝，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得做好，所以您告别时要恭敬些，不要再和大王吵架了。”
拓跋六修被吵得不行，加上他想着以后去赵含章那里当官也需要好名声，他可是知道的，汉人规矩多，一个人要是不孝，基本上没有出仕的机会。
所以他只能压着脾气去跟拓跋猗卢告别。
拓跋猗卢已经决定三天后就启程，见他来了，当即叫来拓跋比延，让他站在拓跋六修面前，“既然你要走了，那就给你弟弟行个礼吧。”
拓跋六修：！！！
他狠狠瞪了一眼拓跋比延，吓得他倒退两步后道：“他是我弟弟，应该他给我行礼，而不是我给他行礼。”
坚决不行礼。
而且这次他谨记心腹们的话，不能发火，一切为了前程，等他将来脱离了代国，再找机会报复回来就是。
就这样不断的心理暗示中，拓跋六修竟然压住了脾气没有当场发火，更不要说失态了。
见他既不肯行礼，也不发火，拓跋猗卢很是不悦的皱眉，拉扯了一段时间，只能放弃，挥手让他离开。
等他一走，拓跋猗卢就问左右：“他明日什么时候出城？”
“辰时。”
拓跋猗卢点头道：“我明日去送他。”
这话传出去，别说气呼呼离开的拓跋六修，就连箕澹和卫雄都觉惊奇，“大王竟然要去送大王子？”
虽然不知道他爹要搞什么，但拓跋六修心中的怒火消散了不少，身边的人也道：“虎毒不食子，他毕竟是您父亲，这次他不带您去洛阳，或许是心中有愧，所以想补偿您。父子之间的感情都是一来一回的相让处出来的，您以前就是太调皮了，又总是和大王争锋相对，这才父子相恶。”
“现在既然大王有弥补您的想法，您何不拿出恭顺的态度来？您毕竟是他的长子，只要您肯改好，对大王有孝心，对兄弟友悌，我想一定可以修复父子间的关系。”
拓跋六修若有所思，第二天便特意在城门口那里等，果然，辰时左右，拓跋猗卢的仪仗过来。
身边的人推了推拓跋六修，惊喜的道：“大王已经迈了一步，大王子也该回敬才是。”
拓跋六修便主动上前单膝跪地，手按在心口行礼，“儿子拜见父亲。”
仪仗的幔帐刷的一下掀开，拓跋比延掐腰哈哈大笑起来。
拓跋六修猛的抬头，一脸震惊的看着拓跋比延，愤怒一下淹没了他的理智。

第1276章 阻击
拓跋六修猛地冲上前去，跳上仪驾，伸手拽住拓跋比延的衣领就要往车下掼。
仪仗侍卫只愣了一下，紧随其后跳上去一左一右抱住拓跋六修的胳膊，“大胆，这是大王仪驾！”
拓跋六修紧抓着拓跋比延的衣领不放手，双目凶狠的盯着他。
拓跋比延只慌了一瞬，见他双臂被抱住，奈何不得他，又得意起来，故意刺激他道：“这是父王让我坐的，你看见仪驾，本就该下跪行礼，你昨天不愿跪又怎样，今日不一样得跪我？”
拓跋六修目眦欲裂，愤怒的仰天大叫，手臂被抱住，他手掌一移就卡住拓跋比延的咽喉，不顾手臂上的压力和疼痛慢慢用力。
拓跋比延脸上瞬间铁青，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来，双手慌乱的去推他的手掌。
侍卫也吓了一跳，连忙去掰他的大拇指，“大王子，你这样会杀了三王子的——”
拓跋六修的人也吓了一跳，顾不得尊卑，立即爬上仪驾去拉拓跋六修，大声在他耳边劝告：“大王子，你冷静一下，这是平城，这是三王子啊！”
在平城里杀了三王子，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了。
枣夫人也痛哭出声，跑到车边抱住他的小腿，不断的捶打他，“六修你冷静一些，冷静一些啊，这是你阿父故意的，他就是要让你犯错，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拓跋六修眼里只有拓跋比延那张嚣张的嘴脸，他的身体犹如被大山压着，整个人都要喘不过气来，他迫切的想要眼前的这张脸消失，他消失了，压在他身上的大山和痛苦也全都会消失。
眼见着目的就要达成，母亲的哭声，还有小腿的刺痛终于让他微微回神，一回神，越过长长的街道，无数的人流，他看到了急速往这边奔跑的卫兵。
慌忙躲避的百姓被掀翻在地，奔跑而来的卫兵带着肃杀之气。
拓跋六修一下就感觉到了，他要杀了他，他要名正言顺的杀了他！
拓跋六修猛的松开手，将抱住他胳膊和拉着他的侍卫全都振退，然后跳下仪驾抱起母亲就往他的马上放，大喝一声令道：“我们走！”
拓跋六修的手下们也看到了正往这边来的卫兵，纷纷上马，当即一挥马鞭就往城外奔逃。
仪仗的侍卫们正在紧急救拓跋比延，将他的牙齿撬开，拍打了好几下胸膛，闭气的拓跋比延猛的一下喘过气来。
侍卫们几乎要哭出声来，“活了，三王子活过来了。”
扭头一看，拓跋六修已经跑没影了，立即派人去追。
大王先是提前告诉大王子来送他，又特意给三王子准备自己的车架和仪仗，连先导队和侍卫随从都是仪仗队里的，可不是就为了捉弄大王子一下的，绝对不能让他给跑了。
拓跋六修用力的朝新平城的方向跑，后面开始出现大量追兵，远远追着他们。
枣夫人往后看了一眼，在儿子耳边大声的道：“把我放下去，你的马再厉害，带两个人也跑不过他们！”
拓跋六修不搭理她，伸出一只手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拨正。
枣夫人边哭边喊，“孩子，是阿娘对不起你，从小没有教好你，你要是能稳重隐忍一些就好了，你回新平城去吧，不要再回平城，也不要再和你父亲对着干，他要是打你，你就找你姑姑，她是个厉害的人，一定可以为你主持公道！”
说罢推开他的手，一个巧力便躲开了拓跋六修的手，从马上摔了下去。
拓跋六修忍不住惊叫一声，“阿娘！”
枣夫人落马的瞬间抱住了头，顺着滚了两下，紧随在拓跋六修后面的下属一扯缰绳，直接从她身上跃过，更后面的则是从马上跃下，抓住马绳脚尖轻点的往前跑了十来步便能停下。
有两个下属将枣夫人扶起来，然后把马绳一套交给拓跋六修，“大王子快走。”
其他人见状，也默契的下马，很快就空出十五匹马交给剩下的人，可以保证他们一人有双骑，他们只取了随身带的马刀。
枣夫人也从儿子的马身上取下马刀，和拓跋六修道：“放心吧，即便我已经被废黜，那我也是你阿父的女人，他们不敢杀我！你快走！”
说罢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快速跑出。
拓跋六修回头看了眼母亲和留下的十五个下属，一抹眼泪，然后瞪大眼睛不想让泪水再落下，他狠狠地踢了一下马肚子，剩下的随从也带紧了身侧的马，狠狠一甩鞭子跟上。
枣夫人目送儿子走远，这才放下心来，她回头看向越来越靠近的追兵，横刀与众人道：“虽然我们阻拦不了多长时间，但能拦一时是一时，只要我儿平安回到新平城，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家人！”
和拓跋六修来平城的人都是他打算带到洛阳去谋前程的，属于心腹。
他们自然愿意为主君战死，因此大喝一声，长刀出鞘，排成军阵站着。
枣夫人提刀站在了最前面。
草原儿女，不论是男儿还是女儿，皆是弓马娴熟，枣夫人的骑射武艺也都不差的。
她已经很多年不杀敌了，可在后院中从未放弃过武艺，此时站在众将士身前，她就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因此并不恐惧向她驰骋而来的战马。
拓跋猗卢下了命令，一定要带回拓跋六修，若遇违抗，可杀，甚至遣了拓跋比延母族出身的可足浑隼将军来追赶。
所以看到枣夫人挡在前面，他不仅没停，反而加快速度冲锋，并喝令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士兵迟疑了一瞬，这是战场，只能听令。
枣夫人握紧了手中的刀，他们擅骑射，却也最知道骑兵最害怕什么，时间太紧，他们做不了太多，只能用命来填。
迎着刀锋，她无所畏惧的举刀上前，她挥出此生最好的一刀，成功接住斜砍下来的一刀，两把刀双撞，骑兵拥有天然的优势，她单膝跪地，舍去一条胳膊也阻了他三瞬。
而就在这三瞬间，她身后的随从滑跪从他们相交的刀下滑过去，马刀狠狠地砍在可足浑隼的马腿上……
马痛苦的嘶叫一声，身躯轰然倒地，马上的可足浑隼只能收刀滚下，先护着自己。
他一落下，后一步的随从立即举刀朝着他脑袋砍去。

第1277章 母亲的爱
可足浑隼吓得连连翻滚，他身后的卫兵立即去帮忙阻挡，但和他一样被此阵杀下马的人不少，他们倒地之后，身后的骑兵便也受影响，人仰马翻，刀短救不及时，只能射箭……
一交面，枣夫人这边便死了三人，重伤三人，枣夫人亦重伤，左胳膊的一刀深可见骨，但她只是挥刀割下一片衣角，快速的一绑，然后双手握刀大喝一声，“杀！”
剩下的人重新三人成阵，大喝一声便杀上前去。
枣夫人一刀砍下副官的脑袋，脚一踢便踹到了可足浑隼的身前。
可足浑隼吓了一跳，在护卫的保护下后退两步，愤怒不已，“给我杀了她！”
“我是大王的妻子，大王子的亲生母亲，我看你们谁敢！”枣夫人握着刀大喊：“想越过我去追我儿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跟着枣夫人的随从亦大声呼喝：“退下，退下！”
“父亲和儿子吵架，但血脉是连着的，总有和好的时候，他们是一家人，你们要参与大王家事吗？”
卫兵们闻言悄然后退。
可足浑隼见状，推开保护他的人向前，站到枣夫人对面，“大王子忤逆大王，天神难容，大王亲口下令要杀了大王子，你不过一个被废黜的妇人，你要是让开，我饶你一条命，不然，格杀勿论！”
枣夫人冷笑连连，“我是阿姆为大王亲自挑选的妻子，我跟着他打理盛乐城，跟着他从盛乐到并州来，陪着他打下代郡，这个代国有我的一半！”
可足浑隼阴狠的道：“这话你留着去地下和阎王爷说吧。”
说罢，率先发起进攻，两边瞬间战在一起。
十三人被围在中间，便是再厉害，不断的攻击之下，他们也渐渐力竭。
半个时辰之后，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枣夫人也终于坚持不住，一个躲闪不及，后背被狠狠地砍了一刀，腿上亦中一刀，她扑腾一声半跪在地上，周围都是尸体，有她的人，更多的是对方的人。
旁边倒下的随从还剩下一口气，缓慢的朝她爬来，想要守在她身边……
枣夫人“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血，抬起一脸的血污冲可足浑隼笑，轻声道：“你们想追上我儿子，不可能了。”
可足浑隼一脸铁青的上前，将刀横在她脖子上，冷笑道：“你以为只有我一支追兵吗？大王让飞鹰送去讯息，前方的将士也会阻拦他，他想渡河回到新平城，休想。”
枣夫人眼中不见恐惧，只有坚信，“我相信我的儿子，他有两匹马。”
话说完，枣夫人终于坚持不住，眼睛缓慢的合上，却又没完全合上，半睁半闭的注视前方。
一个参军小心上前探了探她的呼吸，一惊，“将军，她死了。”
地上还有一息尚存的随从闻言，不停蠕动的手停止，头靠在胳膊上，脑袋一垂，亦断气了。
大家沉默的看着中间倒伏下的尸体，微微垂眸致以敬意。
可足浑隼即便恼怒没有完成任务，此时也不由的敬佩他们的勇气，收刀后道：“给他们收尸，带回平城。”
“大王子我们不追了吗？”
“他都跑这么久了，又是一人双马，我们追得上吗？放心，前面还有堵他们的人，他们跑不掉。”
拓跋六修拼命的往新平城跑，他继承了他父亲的用兵天赋，风呼呼的刮着他的脸颊，让脸上的泪变得冷凝，他越来越冷静，大脑也越来越清晰，事发突然，追兵为何来得这么快，还都是一人双马的骑兵。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拓跋比延激怒他，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杀了他。
那，前面是否有关卡？
拓跋六修下意识的不去想他的母亲，留在后面的下属，在前面分岔路口直接拐弯。
跟着他的人惊讶的叫了一声，“大王子！”
“前面有布防，我们换一条路走！”
拓跋六修打算抄小路回去，不走关卡。
拓跋猗卢以为他回新平城只有一条路吗？
他能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建起新平城，是因为他得到了那一片土地上百姓的认可，不论是牧民，还是耕农，他们皆认他为主。
拓跋猗卢这些年太骄傲了，他忘记了，最熟悉这片土地的，一定是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拓跋六修了解过，还有一条路可以回到新平城，那是牧民们常走的路，为了避开官兵。
可足浑隼带回枣夫人等人的尸体，没有抓到拓跋六修，这让拓跋猗卢很恼怒，当即召集所有幕僚和部落代言人，痛斥拓跋六修不尊重，不孝他，残害兄弟，让人点了两个人的名字道：“你们亲自去新平城，命他立即来平城见我。”
两个官员正要应下，一旁的孙岩表示反对，他是孙氏部落的族长，对拓跋猗卢的行为不解且不满，“大王，您后日就要出发去洛阳，此时召见大王子已经来不及了。”
“让他在平城里闭门思过，等我回来再罚他。”
孙岩蹙眉，“他的母亲死了，只怕会怨恨三王子，您不在平城，不该在这时候召见他。”
拓跋猗卢当然知道，但他更知道，这个时候，拓跋六修一定不敢来。
他已经决定，这次去洛阳，就以此为借口彻底废黜这个儿子，然后立小儿子为世子。
卫雄显然看出了他的意思，叹息一声后上前道：“大王，枣夫人虽被废黜，毕竟是大王子之母，陪伴您多年，此时她遇难，当厚葬之。”
他的大王已经决定偏心到底，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尽量善后，让拓跋猗卢不至于招受更多的怨恨吧。
枣夫人出身乙那娄氏，拓跋猗卢用晋人治理部落，汉化之后叫蒌氏，所以枣夫人的全名叫蒌枣，也叫乙那娄枣，他们部族在拓跋猗卢的兼并统一之中损失巨大，势力越来越小，但再小，蒌氏在鲜卑族中也根深蒂固。
鲜卑的女人更容易参与到政治上来，这也是拓跋猗卢从不质疑赵含章称帝的原因之一。
所以，枣夫人在蒌氏是很有威望的，甚至很多鲜卑部族因为她是拓跋猗卢的第一个妻子，第一个孩子的母亲，对她很敬重和爱戴。
拓跋猗卢此事要是处理不好，他好不容易统一的鲜卑部族很可能会重新分崩离析。
要知道，从他第一次西巡收服各部落国家开始，枣夫人就跟着他，三十多个国家部落，是认枣夫人的。
他废黜了她，但时间太短，消息都还没公布到各部落呢。
卫雄希望借此警醒拓跋猗卢，让他暂时放弃对付拓跋六修。
但拓跋猗卢此时连孙岩直白的劝诫都听不进去，何况卫雄这个旁敲侧击的暗示呢？
这一次，他打算将次子拓跋普速根留在平城守卫，加上他的得力下属们，就算拓跋六修想造反，他也办不到。
而他就带着拓跋比延去洛阳。
对于他的两个智囊，拓跋猗卢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带箕澹去洛阳，让卫雄留守平城。
真打起来，有次子的勇猛，又有卫雄的智慧，拓跋六修不足为惧。
最后，拓跋猗卢也没有说枣夫人要怎么安葬，而是直接让人将她的尸首送到她曾经住的院子里。
她的仆从还都在院子里等待安排。
她被废黜得突然，所以仆从都没处置。
因为拓跋猗卢废黜她以后直接就把她赶了出去，这些人来不及跟从。
只是一天不见，明明昨天才被废黜，怎么今日就死了？
跟着枣夫人的仆从痛哭不止，替她收殓时见她身上的刀伤足有十八道，一时又怒又恨。
仆从们替她换上最好看的衣服，将她最喜欢的首饰挂在身上，凑钱给她买了一副好一些的棺材，然后将她惯常用的器物都带上。
拓跋猗卢不准他们大声哭丧，他们便只能压抑着哭声，然后悄悄将棺材和陪葬的东西抬出城区。
鲜卑族的墓群是以氏族为单位埋葬的，但枣夫人被废黜，不能再入葬拓跋家族，只能在城外找一块地方下葬。
仆从们变卖了身上的东西，又凑钱买了十五副薄棺，将十五个勇士也都收殓，就围着枣夫人安葬。
他们将带出来的随葬物品放入陪葬坑中，然后一把大火将随葬的衣物、瓷器、木盆等全都烧毁，这才掩埋上泥土。
看着这十六个小土丘，仆从们望着彼此，目光渐渐坚毅起来，默默地一起回宫。
皇宫的管事也平静的接收了他们，不觉得放他们出城他们就敢跑。
因为拓跋猗卢御下甚严，用法严峻。
严到什么程度呢？
有时候在旷野中看到有人携家带口的走路，所带行李颇少，上去问要去哪儿，他们就会告诉问的人，“去赴死！”
他用法严苛到判令一家死亡，无人敢逃跑，反而要自动的去刑场领死。
有时候打仗要运送粮草物资，一个人延误了期限，整个部族都要被处死。
这些仆从老实的回到皇宫，皇宫的管事一定不知道，他们的家人和部族都不在平城，而是在新平城大王子处。

第1278章 失望
拓跋六修绕过关卡回到新平城。
才进城，他就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昏迷过去。
前来接应他的部族将军们惊慌失措，连忙问跟回来的随从，“大王子怎么了？”
他们奔逃两天两夜，怕引来追兵，连火都不敢生，就在野外抓了野狍子生吃，两匹马换着骑，中间还差点撞上来拦截他们的追兵，绕了很远的路才回来的。
拓跋六修只短暂的昏迷了一下，不到一刻钟便清醒过来，下令道：“点兵，我要回去接我阿娘。”
几个部将对视一眼，应下，当即去准备。
拓跋六修扶着人的手起身，先给肚子塞了一碗羊奶和一个大馕，这才道：“派人去查河对岸的兵力，想办法搞到他们的布防图，此战需速战速决。”
素和雄见他冷静了一些，这才详细问起来，“大王子和大王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你此去平城不是为了去洛阳恭贺新帝登基吗？”
拓跋六修：“父亲早看不惯我，他把我遣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拓跋比延铺路，这次也是。”
将平城内发生的事一一说出，部将们皆怒，“我们愿随大王子去救回王妃。”
素和雄也没再反对，只是道：“我们只救人，您不要和大王再发生冲突了，就是打仗，也由我们去。只要您不出手就还有和缓的机会。”
正说着，一匹快马来报：“大王子，河对岸有消息传了过来，说王妃……王妃故去了。”
拓跋六修愣住，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
“平城的官员到了，说大王要召见大王子。”
拓跋六修扶着桌子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问道：“人在哪儿？”
“在，在外面。”
素和雄想要拦住他，“大王子……”
拓跋六修推开他的手，目光紧紧盯着前面，跌跌撞撞的往外去。
被拓跋猗卢派来的官员正垂首站在土房子的侧边，他很担心自己的命运。
大王子并不是好脾气的人，他这次来不仅是召见大王子，还要告诉他枣夫人的死讯，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全回到平城。
拓跋六修跑出门来，一眼就盯住了他。
官员心中叹息，抬手行礼道：“下官李敬拜见大王子。”
拓跋六修一眼看出他是汉人，便直接开口问道：“我母亲怎么了？”
李敬垂眸恭敬的道：“枣夫人阻拦大王的卫兵，其与十五护卫……皆战死，大王已经将他们安葬。大王子不尊大王，协同枣夫人外逃，大王很生气，所以命大王子即刻回平城受罚。”
拓跋六修嘴唇微抖，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眼前一花，整个人便往后一倒。
素和雄等人惊叫一声，连忙接住拓跋六修，将他抬回去，赶忙让人去叫大夫。
李敬站在一旁看着，心内再次叹息，静静地退下，打算等他醒了再提回平城的事。
不过他觉得拓跋六修很可能不会跟他走。
不，醒过来的拓跋六修决定跟他去平城，带着大军去。
他满腔怒火，醒过来就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和素和雄道：“我要去，我要把平城踏平！”
素和雄哪敢让他去，连忙劝道：“大王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激怒您，您现在不去不对，但去了更不对，他随便想一个借口就能杀了您。”
其他人也劝拓跋六修不要去，“枣夫人已死，您再去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用自己的性命救了您，您现在去平城不是送死吗？他们算白死了。”
拓跋六修攥紧了拳头，“我的仇，我的怨恨就这样消散了吗？”
素和雄道：“大王子，您去洛阳吧，去洛阳告状！”
“去洛阳有什么用，皇帝还能管我们代国的事吗？”
“皇帝不能管，但皇帝可以决定立不立世子，”素和雄道：“大王做这些事，一是为了让鲜卑部族接受三王子当继承人，二就是想通过朝廷册封确认三王子的世子身份。”
“您去洛阳，新帝是您的姑姑，她一直偏向您，您去告状，让三王子当不成这个世子，”素和雄道：“大王为了让三王子当世子，一定会在新帝面前诋毁您，所以您得为自己伸冤。”
“可，可我们没有邀请函啊，”拓跋速舟道：“没有朝廷发的邀请函，藩王和刺史、地方武将都不能随意去洛阳的。”
不仅不能随意去洛阳，还不能随意离开自己的辖地到别人的地盘去。
比如，拓跋六修哪一天要是不打招呼钻到并州内部去，北宫纯看见了一枪把他串了也不会有罪。
而从新平城到洛阳需要穿过不少城池，哪怕他们偷偷潜过去了，到了洛阳也见不到人吧？
拓跋六修垂眸道：“我知道，找一个人可以，但……我就这样去洛阳吗？”
他还是想直接打到平城去，而不是可怜兮兮的去洛阳求安慰和公正。
素和雄劝他，“您想想枣夫人，您不能白白的去送命啊。”
没人觉得拓跋六修靠新平城的这点人就能打败拓跋猗卢。
拓跋猗卢也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以他的兵力和能力，只要发兵，一天便可踏平新平城。
所以都即将启程了，他还在衡量，“或许我可以先出兵新平城，待一切平定后再快马去洛阳，时间是来得及的。”
卫雄立即劝道：“新皇登基在即，此时传出战事不好。”还是父子相残的战事。
拓跋猗卢哼了一声道：“代国是代国，华国是华国，便是晋帝在时都不能干涉我代国的内务，何况我们父子之间的事。赵含章才登基，她才是最不希望边关有变的人。”
“不然我大喊一声我为晋臣，不认她这个谋朝篡位之人，她又能如何？”
卫雄：“大王，代国打不过她。”
拓跋猗卢一噎，问道：“难道她敢让天下再起战事吗？她可刚刚登基。”
这么一驳，拓跋猗卢越发想要先定下此事，以免到了洛阳又起波折，“那群汉人最是麻烦，各种礼仪规矩往身上套，偏最不守礼仪规矩的也是他们。他们要是还不赞成比延当世子怎么办？不如我先扫平国内的阻碍，到时候上书立世子更加名正言顺。”
头一次，卫雄深刻的体悟到了，人真是越老越昏聩，又固执不听劝。
拓跋猗卢年轻时虽也强横，法度严苛，却还能听进去人劝，现在却……
卫雄失望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箕澹也失望，心头萌生退意。
拓跋猗卢虽有此想法，却还没和部将们商量，所以未做下决定，恰在此时，后宫大乱，一片惊叫声传来。
拓跋猗卢微楞，然后立即起身抓过大刀往后院去。

第1279章 失去理智
卫雄和箕澹紧随其后，俩人一个是左卫将军，一个是信义将军，武功都不弱。
还未进后宫，便撞见一群宫婢惊慌失措往外涌，拓跋猗卢随手抓住一个宫婢问道：“何事惊慌？”
宫婢脸色苍白的禀道：“有刺客，有刺客刺杀雪夫人和三王子。”
拓跋猗卢大怒，“有刺客刺杀主子，你们竟敢丢下主子逃跑！”
说罢一刀砍了宫婢。
鲜血喷涌而出，冲出来的宫婢和宫奴惊叫，惊慌失措的转头跑，将捂着手臂逃出来的拓跋比延一冲，保护他的人立即被冲散，他也被撞得仰面跌倒，竟不巧，正好就摔到了一个拿着短刀的宫婢面前。
仇人就在眼前，她想也不想，抬手就狠狠的往下一扎，拓跋比延惊慌失措的伸手抓住她的手，刀尖堪堪在他眼睛上方悬住……
拓跋比延也是从小习武的，宫婢的力量远不及他，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实力，刀尖慢慢上升，离开他的脸庞，他狞笑着用力捏开她的手，正要将刀夺过来反杀，最后一拨被拓跋猗卢吓过来的宫人惊慌失措的往回跑，偏地上倒了不少相撞的人，有俩人不注意，避开脚下的人时，还要躲避正互相打斗的两伙人，于是撞在了一起……
一人猛的往后一倒，后背猛的一下就砸到宫婢和拓跋比延的手，正在较量的四只手被一股大力砸下，刀噗嗤一声扎入……
拓跋比延先是感觉到眼前一黑，然后口鼻被砸得生疼，整个人都被砸懵了，然后才感觉到彻骨的疼痛。
拓跋猗卢看到了这一幕，他嚎叫一声，冲上前去拽起倒下的宫婢就甩开，这才发现下方的宫婢还牢牢地握着刀柄，而刀全身没入拓跋比延的锁骨下方，不知是不是伤了气管，他一张嘴便喷涌出血，一脸无助的看着父亲……
拓跋猗卢悲愤交加，掐起那个宫婢，这才认出她是枣夫人身边伺候的，“贱婢，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
卫雄奔上前来，伸手捂住拓跋比延的伤口，但握着刀柄根本不敢拔，他们都知道，这刀拔出来，拓跋比延能立刻没命。
宫婢被拓跋猗卢掐住，脸色紫涨，用力扣着他的手指断断续续的道：“为，为夫人……报仇……”
“啊——”拓跋猗卢大叫一声，将她的颈骨捏断丢到一旁，再看四处作乱的宫婢和宫奴，认出他们都是枣夫人的人，当即下令，“将他们全杀了，全杀了！”
卫兵冲进来，很快有宫奴从里面奔逃而出，跪在拓跋猗卢面前道：“大王，雪夫人，雪夫人被刺杀，要，要不行了……”
拓跋猗卢就低头看了眼他，渐渐冷静下来。
卫雄有些恐惧的看向他，就听到拓跋猗卢冷漠的下令，“将这宫里的宫婢和宫奴全部杀死，为雪夫人和我儿陪葬！”
宫人们闻言脸色惨白，立即跪地求饶。
卫雄和箕澹也连忙求情，道：“大王，人躲避危险是天性所致，还请大王饶他们一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又道：“三王子还需大夫诊治，需要这些下人服侍，雪夫人可能无事……”
拓跋猗卢半跪在地上看着痛苦的儿子，自己也痛苦不已，痛恨道：“他们是奴婢，保护主子是他们的应有之责，若不是他们逃跑，我的比延怎会受此重伤？”
拓跋猗卢坚定，直接下令，这处宫苑的奴婢，不论是不是枣夫人的人，全部杀死。
宫婢和宫奴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喊叫，除了枣夫人的人，皆颤抖着等卫兵上来给他们一刀。
而枣夫人的人根本不等卫兵动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拓跋比延，自觉目的已经达成，畅快的一笑，然后坦然赴死，自己抹了自己脖子。
院中很快便被血腥气充满，大夫赶到看到这一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忍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再看到地上躺着的拓跋比延，更加恐惧。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探，心头不由一松，有劫后重生的喜悦，直接跪趴在地，不敢抬头，“禀大王，三王子已经，已经死了……”
拓跋猗卢上前一摸，这才发现拓跋比延已经断气，只是身体还温热，血还在潺潺流着，眼睛痛苦的睁着虚望。
拓跋猗卢悲痛不已，很快，后宫的消息也传了来，雪夫人伤重不治。
卫雄和箕澹对视一眼，见拓跋猗卢要下令屠宫，连忙道：“大王，雪夫人和三王子身边皆有随从，正宫留下的仆从只有二十余，又正要被遣散，怎能在后宫聚集杀人？此事的经过需要查清楚。”
拓跋猗卢这才改口道：“不限手段，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
卫雄应下，立即拉着箕澹去查。
后宫所有仆从都被抓了起来讯问，卫雄出手凌厉，想要最快速度查清事情的真相以平息拓跋猗卢的怒火，接下来就是想办法保下这一宫的人了。
今天的事情并不是秘密，而那些宫婢和宫奴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只是雪夫人和拓跋比延太过自信，从未想过他们敢在后宫搞刺杀，所以疏于防范罢了。
至于为什么枣夫人的人能聚集在一起刺杀雪夫人和拓跋比延，卫雄只能说，他们母子太过得意忘形和愚蠢了。
“……三王子陪雪夫人用过早食，因明日就要随大王去洛阳，因此想要把正宫收拾出来搬进去，正宫留下的仆从也要安排去处，因此特意叫了他们过来训话。”
卫雄刻意不提枣夫人，只提正宫，以免再刺激拓跋猗卢。
但这也足够拓跋猗卢怨恨枣夫人和拓跋六修了，“是他们命人刺杀雪夫人和三王子？”
“正宫的奴婢皆亡，没有口供，但从查到的证据来看，并不是枣夫人和大王子指使，是这些奴婢妄加揣测，想要替枣夫人报仇，所以才趁着雪夫人和三王子对他们训话时刺杀。”
卫雄抬头看他，小心翼翼的道：“大王，这是个意外。”
“意外？”拓跋猗卢冷笑道：“若不是拓跋六修不敬不孝，怎会生出这么多事来？派去新平城的人回来了吗？逆子可愿来见我？”
从平城到新平城，走官道并不远，只有一百多里而已，快马一天就能到，日出出去，落日前到达。
他是两日前派出的官员，今日当归。
卫雄低头道：“或许等到日落时能归。”
拓跋猗卢道：“点兵，今日逆子若不来请罪，即刻发兵新平城，给我踏平新平城！”
卫雄跪下谏道：“大王不可啊，新平城也是您的国土，兄弟阋墙，三王子已故，难道还要再逼迫大王子吗？”
“你闭嘴！”拓跋猗卢指着他大骂道：“比延就是被他害死的，就是被他害死的，就算我只有他一个儿子，这个王位我也绝对不给他！何况，我还有别的儿子呢，普速根呢，让他来见我，快让他来见我！”
拓跋猗卢手掌颤抖的握紧座椅把手，眼中皆是愤恨，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恐惧，“从他出生开始，我就知道他是逆子，他是专门来克我的。果然，他越长大就越与我对着干，只会给我惹祸，在外面逞凶斗狠，不敬不孝，不忠不义，比延是他的亲兄弟，他竟然让一群卑贱的奴婢刺杀他……”
卫雄想要重申调查结果，箕澹拉了他一下，将他劝走。
卫雄不是很高兴，甩开箕澹的手道：“你为何不让我劝？难道要看着他们父子相残吗？”
“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箕澹叹息道：“从大王废黜枣夫人开始，我便预料他们父子不可能善终，大王显然是想打压大王子，让他不仅身份服从于三王子，心理也要服从。”
“大王子要是别的性格也就算了，说不定还真被大王打压得不自信，懦弱顺从起来，偏他是遇凶更凶，遇狠更狠的凶狠之人，父子两人这样的脾性，很显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卫雄一听，忍不住顿足大叹，气恨的拍着墙壁道：“难道真要看着父子相残吗？这，这可是大恶呀……”
卫雄觉得丢脸死了，将来史书上要怎么写他？
会不会将父子相残的原因栽在他们这些谋士身上？后人会不会觉得他们很无能，竟然劝不住这样的大恶？
最要紧的是，要怎么辩白，他们竟然找了这样一个人辅佐，还辅佐了这么多年？
箕澹却没那么在意身后名，问卫雄道：“你说平城和新平城，谁会赢？”
“这还用猜吗？自然是平城。”
新平城只是一座小城池，拓跋六修的势力也不大，而拓跋猗卢掌握着整个鲜卑族的兵力。
箕澹却摇头道：“未必，你别忘了，洛阳的赵含章可是一直暗中资助新平城，对这位侄子也关怀得很，洛阳有千里传音的秘宝，军令瞬息可达并州，北宫纯要是出兵相助……”
实际上，他们小看了拓跋六修，历史上，没有赵含章相助，他也把来打他的弟弟和爹都杀了。
何况，现在他有赵含章这个隐隐约约的后盾呢？
箕澹暗示卫雄要重新选择了。
卫雄脸一沉，直接拒绝，“父子相残已经是大恶，我再助子逆父，更是天理不容，不行！”
说到这里卫雄心中一动，“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去劝大王子，只要他后退一步，负荆请罪……”
“这不可能，”箕澹道：“先不说大王用仪仗羞辱大王子一事，别忘了，枣夫人刚为护他战死。”
卫雄沉默不语。
“而且，你觉得大王真的会因为大王子负荆请罪就放过他吗？”箕澹轻声道：“大王老了，而大王子正当壮年，武功谋略皆不差，他也在害怕大王子。鲜卑……他们的势力更迭比中原更残忍。”
魏晋不说了，目前还没有出现因为皇位而父子相残的事例，但汉武帝冤杀太子仅仅是受谗言所害吗？
或者说，他为何不亲自问太子，而是直接相信了谗言？
因为他老了，而太子年轻，他害怕太子取他而代之。
有礼仪之称的汉国如此，何况不受教化的鲜卑呢？
为争首领之位，父杀子，兄弟相残都是常见的事，自然也有子杀父，甚至妻杀夫了。
不错，鲜卑的女人因为习俗的原因，可以代夫，代子掌权，甚至可以直接取代夫和子，所以他们的斗争只会更残酷。
这样的前提下，别说拓跋猗卢还有一个儿子，就算没有，他也会选择杀掉对自己产生威胁的儿子，再收养义子就是。
主打一个不求传宗接代，只要自己过得快乐。
箕澹跟随拓跋猗卢多年，早把鲜卑部族摸透了。
卫雄迷茫了。
箕澹见他一脸呆滞，就压低声音道：“除了这两条路外，还有一条路。”
卫雄额头青筋微抽，目光缓慢的落在箕澹脸上。
箕澹默默地与他对视，轻声道：“代国有三万多户汉人、氐族和底层鲜卑，他们过着朝不保夕，随时因违犯律法而被灭族的危险，你协理军政，应该知道这两年悄悄举家逃兵役的人有多少，又有多少人为了掩护一人逃跑而举家自尽，他们都逃到了哪里？”
“你，”卫雄声音艰涩，“何时有了这样的想法？”
箕澹道：“从大王让三王子坐上他的仪驾，假冒他招摇过市，骗大王子下跪那天开始。”
卫雄不信，“你那么快就能决定好带走这么多人？”
箕澹小声道：“自然不是，你当知道，赵含章的暗部无处不在，他们在三年前就联系上我来。”
三年前，匈奴大战还没开始呢，当时匈奴国还称王称霸呢。
卫雄：“当时你力劝大王出兵帮大晋，也是因为……”
箕澹道：“虽然他们的确给了我一点钱，但我不是为了那些钱，我是晋人，是汉人，我一直牢记这一点。”
卫雄无话可说了。
箕澹催促他道：“你怎么想的倒是给个回话呀，看这样子，明天大王肯定不启程了，甚至这一趟洛阳能不能去成还不一定呢，他要是真的出兵，得赶紧做出应对之策。”
卫雄扶额沉思，半晌后问道：“你确定能把那三万户人都带上？”
“我确定，这是那些人向我保证的，人直接迁往太原、晋阳、平阳一带，甚至，还能去洛阳一带。”
现在是哪儿哪儿都缺人，别说三万户，就是三十万户给到赵含章手上，她也能安排得下来。
不过当今天下也没有三十万户的散户让她安排了。
卫雄咬牙道：“好！”
箕澹大喜，卫雄是拓跋猗卢的左卫将军，他要是同意，此事的成功性就更大了。
卫雄道：“我们回去商议，此事当从长计议。”
箕澹连连点头。

第1280章 合作
代国王宫巨变，留在代国平城的暗察很快察觉，可他们一时打听不到更多的东西，只知道宫里抬出了许多尸体。
且镇守平城的军队似乎有调动。
恰在这时，负责箕澹的联络人发出信息，箕澹要见平城最大的暗察。
一个人想在代国躲藏不难，找个深山老林或者空旷的草原蹲着就行，但想要在代国做暗察，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难。
因为拓跋猗卢用法严峻，御下甚严，基本上是一人犯法，牵连全家，连左右邻居都要被连坐的那种。
所以要在这里开展暗察活动很艰难，一个人想要潜伏下来，需要很多人的掩护。
而在这里的暗察队主掌握了全部的人员信息，要更加小心谨慎。
箕澹是拓跋猗卢的心腹将军，他若意在故意引诱，那暗察队主就太危险了。
暗察队主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命人将各处收到的信息汇总过来，全部筛选过后才决定，“我去见他。”
“拓跋比延当街羞辱拓跋六修的事我们是亲眼所见，代王废黜拓跋六修生母，派兵追击拓跋六修，父子已经决裂，今日宫廷动静这么大，一定是出事了，箕澹毕竟是晋人，大变之下或许有别的想法。”
所以暗察队主决定亲自去见箕澹。
当然，在去之前他把平城内的事务都交给了副队主，道：“我若是不能平安归来，你们立即废弃此地，接下来怎么做也不必告诉我，直接联系元将军。”
副队主应下。
暗察队主这才出发，趁着夜色将临翻墙去见箕澹。
平城的宵禁比洛阳要早很多，天色一暗就不许人再行走，这两天气氛有些异常，百姓们虽不知上面的事，却也能隐约感知到些什么，所以太阳刚下山大家便匆匆赶回家，不敢在外多逗留。
暗察队主就这样翻墙进了箕澹家中，然后在这里还见到了卫雄，他惊了一下，但很快，这点惊讶便不算什么了，因为他会一次性收获两次惊吓。
三人在屋中密谈，一直到深夜，暗察队主这才悄悄翻墙离开。
他知道怎么避开巡逻的士兵，无惊无险的回到住处，对迎上来的心腹道：“我要即刻联系元将军。”
“这么晚了……”
“宜早不宜迟。”暗察队主将他自己收着的那本密码本找出来，将门关起来，只留下了电报员。
元立从睡梦中被叫醒，在电报室里呆了半个时辰，犹豫了一下，还是骑马去了大将军府。
小皇帝的安王府正在修缮，不过他已经识趣的从正殿搬了出来，随便找了一个侧殿住。
工部和礼部正协助听荷往正殿里换东西，添东西，因为正殿改造也需要时间，所以赵含章没有住到皇宫里去，依旧住在大将军府里。
元立深夜到访，听荷不得不轻轻叩响房门。
赵含章觉轻，听荷手才敲了一下她就开了门，听荷微讶，低下头去禀道：“女郎，元立来了。”
赵含章蹙眉，“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
赵含章便知道是出了大事，道：“让元立去书房等我。”
听荷应下。
赵含章回屋拿上外袍披上，傅庭涵已经听到动静起身，“出什么事了？”
“你先睡吧，这个时间，可能是外地藩王出了变故。”赵含章安抚他道：“不是什么大事。”
凌晨一点钟，正是人深眠之时，傅庭涵只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便又睡了过去。
赵含章穿上衣服去见元立。
元立一见她走进来，立即起身禀道：“陛下，代国有变。”
他将刚收到的消息递给她看。
消息很多，且每一条都在挑战她的神经。
赵含章一一翻过，实在没想到短短几天里代国能发生这么多事。
她啪的一声将密报按在桌子上，脸色很不好看，“他非得在这个时候让他的两个儿子争世子之位吗？”
就不能等她登基以后再争吗？
元立也觉得拓跋猗卢不识时务。
赵含章深呼吸一下，将脑海中一连串的骂声都挤出去，沉吟道：“如果我这时候发兵打代国，会不会显得我很不好相处，让人觉得我还没登基就开始征讨藩王？”
元立问：“陛下是担心西凉和蜀地？”
赵含章：“还有段氏鲜卑，不过相比这三地，我更怕石勒多想。”
元立道：“那就让石勒出兵，代王占的代国本就属于幽州治下，或者支持拓跋六修，命他继承代国王位，父死子继，也算安抚了拓跋鲜卑。”
赵含章：“倒是个和缓的办法。”
过渡一下未尝不可，但她并不想代国的治理权长久的旁落，既然要出兵，不如趁此一举拿下，也免得将来还要再想办法削藩夺权。
赵含章瞬间做了决定，“罢了，我不气，这或许是天意使然，不必管外人怎么想了，命人密切注意拓跋猗卢的动向，他只要出兵，立即让北宫纯接应箕澹和卫雄，将那三万户百姓全都迁到并州。”
“让我们的人去联络拓跋六修，只要他请求朝廷援助，立即命石勒出兵收回代国。”赵含章垂眸道：“你亲自去一趟，拓跋猗卢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拓跋六修的手上。”
元立道：“陛下认为拓跋六修能胜拓跋猗卢？”
赵含章冷笑道：“拓跋猗卢太自大了，他是天纵英才，但他儿子也不差，最关键的是，拓跋六修比他更年轻，也比他更得普通族民的喜爱。”
元立领命，问道：“中书省和门下省那边……”
“他们正忙着登基大典的事，等拓跋六修的求援信到了，他们自然会知道的。”
也就是说，这事她自己决定了，不必再上朝讨论。
元立明白，这事一放到朝堂，那就有的吵了，且还会影响登基大典。
恰逢登基之时，应该事事祥瑞才是，出这样的事，预兆可称不上好。
当然，代郡真的收回时便是另一种舆论了。
元立便明白，此战至关重要，绝对不能输。
他领命退下。
他一走，赵含章便将那些信息收起来锁进暗盒里，冲着北方哼了一声便回屋。

第1281章 大败
拓跋猗卢这个时候做这么多事，不就是想确定代国的统治权和继承权吗？
本来她是想过几年再处理这件事，当初留着拓跋六修，特意交好他，是为了防止她这边夺权时北方出现意外。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小皇帝如此配合，所以她就没想引爆拓跋六修这颗炸弹。
何况，三年相处下来，她和拓跋猗卢这位义兄没多少感情，和拓跋六修这个便宜侄子却在来往中有了些朋友之谊。
他讲义气，也愿听劝善待普通的农户和牧民，又钦佩她，她自然也不愿再用他的性命来算计代国。
所以她一直压着拓跋猗卢请封拓跋比延为世子的公函，她想着，等她登基，有她作为拓跋六修的后盾，拓跋猗卢一定不敢再算计着暗害六修；
而拓跋六修有她劝诫，也一定不会再跟他爹打得你死我活。
就算有争斗，也在一定的控制范围之内，到时候代国传到拓跋六修手上，再慢慢由藩国独立治理变成藩王只有镇守之权，而无治理之权。
她都为代国想好了最好的过渡，甚至可以保拓跋鲜卑一族的王位顺利承继下去，拓跋猗卢非得让她去灭了代国。
肉都喂到嘴边了，难道还指望着她能挡住诱惑不咬一口吗？
她这位义兄是把她想得太善良，还是太胆小了？
以她对这位义兄的了解，多半是后者吧？
赵含章回屋，正想不惊动傅庭涵，就在外面的榻上睡下，傅庭涵就被推门的嘎吱声吵醒。
他这会儿是彻底惊醒了，然后发现自己饿了，就出来觅食，“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已经躺在榻上的赵含章立即翻身起来，“这个时候有什么吃的？”
俩人一起摸到茶室。
茶室的房梁上吊着两个篮子，傅庭涵将篮子放下来，打开看，每个篮子都有两层，一个的底下装着用油炸的鱼，一条鱼只有巴掌那么大，上层则放了几个面饼。
傅庭涵都拿了出来。
赵含章放着另一个篮子，上面是一碟点心，下面则是六个圆溜溜的鸡蛋。
她也全都取出来。
炉子上温着热水，因为俩人都爱加班，晚上也常喝水，有时熬夜还会喝浓茶，所以茶室会一直温着水。
傅庭涵将炉子的炭火捅了捅，加了几块炭，让火烧起来以后就往烧开的水壶里放鸡蛋，“你吃几个？”
“两个吧。”
“那怎么把六个都取出来了？”
赵含章：“我以为你要煮荷包蛋……”那她可以吃三个，甚至更多，谁知道他是做水煮蛋啊？
傅庭涵默默地不说话，烧了一会儿把水壶拿下来，就用钳子夹了面饼开始在炉子上烤，不一会儿就烤出麦香味儿来。
偏房里的听荷不知道是听到了动静还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拎着一盏灯笼找过来。
赵含章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挥了挥手，听荷便默默地退下。
傅庭涵正全神贯注的烤面饼，没有发现她的动静，将烤好的面饼递给她，这才有空问，“是什么地方出事了？”
“代国，”将代国发生的事和他说了，掐着手指算了算道：“距离登基大典还有十六天的时间，不，天快亮了，还有十五天，也不知道我登基时代国能不能安定，如果不能，那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兵代国了。”
傅庭涵不太能理解，“拓跋六修不是拓跋猗卢的亲生儿子吗？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拓跋六修往死路上逼？”
“他们不是正常人，不能以正常人的伦理去推断他们，”赵含章叹息一声道：“但是，超出正常人伦理的行为必遭非议和唾弃，所以我得阻止拓跋六修杀父，不然，他也活不成。”
拓跋六修要是真如历史上那样杀了拓跋猗卢，即便她同情他，也不能不杀他。
否则，天下道德会更加崩坏。
所以，拓跋猗卢可以死在任何一个人手上，就是不能死在拓跋六修的手上。
“我已经让元立去代国，应该可以劝住拓跋六修。”
历史上拓跋六修杀拓跋猗卢是因为没有选择，他不杀拓跋猗卢，他的其他势力反应过来就会反攻，拓跋六修只有一座新平城，根本打不过。
杀了拓跋猗卢，他可以取代父亲。
但他现在有了赵含章这个第二选择。
赵含章觉得时间来得及，元立也认为自己赶得及，从洛阳快马到代国，沿途换乘，三天便能到达。
而从平城出兵新平城就要走一天，这场仗怎么也得打个好几天吧？
元立想的是，拓跋六修应该可以守城几日，不至于那么早被攻破；
赵含章想的是，拓跋猗卢应该能支撑几天，不至于那么早就落败。
谁知，这场战事开始得突然，结束的也很快。
拓跋六修本来就想出兵，只是被心腹们劝住了，然后去找伍生求邀请函。
伍生一边派人联系北宫纯，由北宫纯传话给洛阳，一边去打探平城的消息。
这一打探不要紧，听说平城皇宫巨变，拓跋比延好像死了。
伍生都能打听到消息，何况拓跋六修？
他几乎是一收到消息就立即召集众部将，和他们道：“比延死了，父亲一定更不会放过我，他一定会派兵攻打我，我们当提前准备。”
于是开始挖陷阱，准备粮草，召集兵马，沿途埋伏。
新平城是一座怎样的城池呢？
当年拓跋猗卢登上平城郊外的一座高地，看到远处有两座山夹着，中间有一道狭窄的平地，于是说，这个地方地势险要，是战略要地，于是在那里画了一个圈，命名为新平城，就让拓跋六修去镇守新平城了。
新平城就在那道狭窄的平地中间。
从平城出发到新平城，需要渡过一条河，然后就是两座高山，在高山中间就是新平城。
这两座山限制了新平城的发展，同时，也给了新平城极高的防御力，河流，还有城池入口处都是天然的关卡，同时也是极好的设伏地。
拓跋猗卢一腔恨意无处发泄，根本不愿多等待。
第二天就点兵出发前往新平城，卫雄怎么劝说都没用，只能跟从。
箕澹被留下监理国务，他们前脚走，他就开始联络人准备把百姓迁去并州。
结果才过了两天他就收到拓跋猗卢大败的消息。
拓跋六修设伏，在对方大军渡河时先杀了一波，然后佯装后撤，在拓跋猗卢领兵杀上来时，又借着两道高山埋伏了一次。
父子俩面都没见上就先交了两次手，拓跋猗卢皆大败，大军被冲散，他也被杀得丢盔卸甲，躲到了乡下。
拓跋六修知道，已经出手，那就不能再放过他，于是派人四处寻找。

第1282章 逃跑
元立快马加鞭赶到新平城，还未进城他就发现了不对，野外有许多残兵，正在排队被收。
他勒住马看了一圈，吩咐亲兵，“去问一问。”
不必亲兵去，很快便有人发现了他们，当即有一队士兵跑步过来，枪对着他们，怀疑的问道：“你们是何人？”
元立道：“我们是汉人，从洛阳来经商的。”
“经商？就你们这几个人？货呢？”
元立道：“我等是探路的，商队在后面，是大商队，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怎么这么多人？”
士兵没回答他，问他要路引。
元立便将备份的路引给他看。
作为暗部头子，他有各种各样的路引。
士兵仔细分辨了一下，见他是往来各地的大商贩，脸色好看了些，一挥手，身后的人就收起枪。
“没什么事，来做生意的我们欢迎，进城去吧。”
元立就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往士兵手里塞，低声道：“还请官爷透露一二，我们的商队大，带的货物不怎么精贵，却笨重，我看这是打仗了，这要是正遇上……”
“放心好了，仗已经打完了，我们新平城赢了，不会再有战事，你们有东西只管送来，我们将军高兴，说不定能给你们包圆了。”
新平城能如此快速的繁华，一半得益于赵含章对它的支持，伍生的商队不管去往何处，一年总要来新平城两次，这才引得附近的牧民和农民都来新平城交易。
士兵们不懂经济，却直观的知道，来的商人越多，新平城的日子就越好过，所以对每一个来这里的商人都很欢迎，尤其是汉商。
元立就这样进入了新平城。
和新平城里的暗察一汇合，这才知道拓跋猗卢领大军来捉拿拓跋六修，结果才一交战就输了。
暗察低声道：“我等跟随军中，拓跋猗卢在中军后方，直到大军溃败，父子俩都没见上面。”
元立：“……拓跋猗卢就这样败了？”
怎么打仗跟儿戏似的。
暗察也觉得，“拓跋猗卢未派先锋军探路，直接大军压过来，渡河到一半时便遇伏击，强渡河之后，只略一修整便继续前行，未曾扎营整顿，也未调派援军，他对于打赢拓跋六修似乎很有信心。”
元立：要是没信心，他也不会出兵了。
元立问道：“拓跋猗卢呢？”
“逃了，拓跋六修派了大量的人把守关口，截断了新平城到平城的通道，此时他应该还在新平城附近，我们也派了各处的人在查，目前还没消息。”
元立道：“把所有人都散出去，务必找到他，一定不能让他回到平城，拓跋普速根呢？”
“他在并州边界驻守，拓跋猗卢向并州调兵时将他调回，便将他留在了边界。”
元立冷笑，“想要趁人之危，也要看他们父子有没有这个本事，陛下说的不错，代国当立拓跋六修，不管是拓跋猗卢还是拓跋普速根都不合适。”
至于拓跋比延，一个酒囊饭袋，更不在赵含章眼中
元立继续问，“卫雄呢？”
暗察道：“第一次伏击之后，卫雄便守左翼，第二次伏击，他直接带人脱离大队，左翼军全部被他带走，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拓跋六修害怕有诈，一直派人去寻找和追击。”
元立满意，“不必管左翼，当务之急是寻找拓跋猗卢，他若是逃出去，很快就能举兵再来。”
拓跋猗卢这次出征只带了平城的兵马，而除平城外，他在并州边界，盛乐城等地都还有军队，尤其是并州沿线，他放了十万人在那里。
一旦他逃出，立即就可以举兵重来。
拓跋六修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命各部将传令各处，谁若能找到拓跋猗卢，赏金一百两，牛一百头，羊一千头。
这条赏令和拓跋猗卢的画像以马的速度向新平城下的草原、村庄传去。
和它们一起下去的是搜索的小队。
一个偏僻的村庄里，一间破败的茅草屋落在村子边缘，低矮的围墙塌了一半，还有一半要塌不塌的立在那里。
院子里晒了不少野草和根茎，一个农妇将刚领到的画像叠成两面，拿了一件衣服出来，撑开裂成碎屑的后背，整理出一个大洞来，就试图把纸垫进去。
她知道，这纸不能洗，甚至不能被雨淋到，但是，她实在没有缝补的东西了，这张纸还是她昨天抢到的。
缝上以后她就不洗了，下雨也不穿，这样就能穿好长一段时间了，身上这套还算完整的衣裳就可以洗一次，还能少穿点，坏得也慢一点，冬天便也能穿。
农妇拿了针线来仔细的缝上，才缝到一半，门咯吱一声，她抬头看去，就见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农妇吓得脚一缩，起身问道：“你找谁？”
男子连忙道：“嫂子别怕，我是路过此地的客商，因为遇到贼匪，与家人走失，所以来求一碗水喝。”
农妇一听，放下手中的衣服，走上前去仔细看他，见他手上没有武器，外衣看着脏污，还带着血迹，勉强相信，请他入内，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问道：“你在哪里遇到的贼匪？”
男子接过碗一仰而尽，还要喝，随口道：“就在距离这里二三十里的地方，有马贼。”
农妇手微颤，又给他倒了一碗水，悄悄地打量过他后转身去打了一盆水来，“客人身上有血，先洗洗手和脸吧，可有受伤的地方？我家里采有些草药，或许可以止血。”
男子一听，立即应下。
他身上的确有伤，虽不是很严重，但此时天气正热，他很怕会恶化，有药是最好不过了。
他撸起袖子洗脸洗手，随手将帕子交给妇人。
妇人看到他的脸后垂眸接过，将帕子拧干后晾在架子上，引他到院子里看草药，“这都是我自己采的草药，您看一看可有用得上的？”
对于一些外伤用到的常见药，拓跋猗卢自然懂，于是在簸箕上挑选，很是嫌弃，“只有这几种药吗？”
“能采到这几种也很不易了，贵重的药材是属于大王的，我们要是敢采便是抢大王的东西，要问罪的，只有这种不值钱的，我们才能采。”
拓跋猗卢这才不再说话，挑选了两种草药后让妇人将它捣碎，一会儿为他敷伤口。

第1283章 阻拦
农妇没有拒绝，捣碎后为他上药，揭开衣服，看到里面纯白柔滑的绸衣，农妇只看一眼便垂下眼眸替他敷药。
拓跋猗卢见她顺从，便提出肚子饿了，想吃饭，还承诺，“等我找回商队，一定重金感谢你。”
农妇笑着应下，特意拿出一小袋麦子，“家中只有麦粟这样的粗粮，请贵客稍待，我去将麦子磨粉好招待客人。”
拓跋猗卢认为这是她应该做的，于是点头。
农妇就拎着一小袋麦子出门，找到在大集上搜查的士兵道：“官爷，我家来了一个生人，身上带了外伤，穿的中衣是绸缎，他说他是在我们这儿遇到了盗匪的客商，但我看他就是你们画上的人。”
拓跋六修召集了所有会画的人画他爹，但大家画技良莠不齐，以至于画也是十张有九张不像。
想要凭画认人基本不可能，不过每张画都有两个共同点，一个是高大，一个则是满脸威武的胡子。
但农妇并不以此来认人，就算没有那张画，凭他说的那些话，农妇也能认出他来。
很快，农妇就拿了一小袋面粉回去，一队士兵悄悄绕后将房屋围住，还有几人则弯着腰躲在围墙根下，给她打了个眼色，示意她进去把人叫出来确认。
农妇推开门进去，院子很安静，屋里也很安静，似乎人已经不在了。
她略一思索就冲着堂屋喊了一声，“贵客，我拿面粉回来了，这就给你烙饼。”
说罢转身进厨房，才进门，一把柴刀猛的亮到眼前，农妇吓了一跳，面粉袋子落地，看清握着柴刀的人后便大怒，“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好心收留你，你却还要害我。”
拓跋猗卢往外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这才连忙收刀，和农妇道：“我受了伤，耳朵不好，没有听见你的声音，突然有人来，我还以为是贼匪追来，吓到嫂子，还请原谅则个。”
农妇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将面粉袋子捡起，拿了一个盆来，看了一圈后道：“请贵客帮忙打一勺水来。”
水缸在外面厨房的屋檐下，拓跋猗卢应了一声，放下柴刀出去。
躲在围墙外的士兵悄悄探出脑袋来看，一眼便认出他来，一个手势，立即翻身越过围墙。
拓跋猗卢猛的看见他们，立即知道自己被告发了，手中的水勺猛的击出，转身就要躲进厨房抓人质。
农妇在他出门时便拿起他放下的柴刀躲在门后，他一进来，劈头就砍去。
拓跋猗卢大惊，身子一歪躲过，抬脚就将她踹飞。
农妇倒飞砸在院子里，却又一骨碌翻身起来，拿着柴刀愤恨的瞪着他，大叫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快上去抓他呀，莫叫他跑了！”
躲在屋后伏击的士兵闻言也冲了进来，拓跋猗卢再英雄也双拳难敌四腿，何况他连把兵器都没有，很快就被抓住，这时候农妇的厨房也被砸了大半，几乎不能用了。
她这时才觉得腹中疼痛，撩起衣裳一看，肚子上有黑印子。
她捂着腰靠在墙上，也不介意，问压住拓跋猗卢的士兵，“人抓到了，我的赏金和牛羊呢？”
队主道：“放心，上报以后必不会少了你的。”
农妇道：“我只要牛羊，金子就给你们吧，我肚子疼得厉害，你们给我些钱去看大夫，一百金全是你们的，怎么分，你们自己拿主意。”
队主一听，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和手下们把身上的钱凑一凑，给了她一钱袋。
见她疼得厉害，干脆把她捎带上了，这里没有大夫，她要求医，至少得去大集才行。
但士兵们也会看一些跌打损伤，按了按她的肚子道：“不严重，青一段时间就好了，不过能吃药自然更好。”
她年纪似乎很大了，都是能做他们祖母的人了，又贫困，身上的衣裳补丁累着补丁，加上她告发，砍人一气呵成，士兵们都敬她两分，并不为难。
被堵住嘴巴的拓跋猗卢愤恨的瞪着农妇。
农妇并不在意，爬上马车和他坐在一起。
他们这一队抓住了拓跋猗卢，不仅能有一份前程，还得到了农妇承诺的一百金，因此很高兴，路上就分了一份干粮给农妇。
他们自然也不敢饿着拓跋猗卢，所以取掉他嘴里的布往他嘴里塞一个饼。
拓跋猗卢差点噎死，他的手被绑着，只能用舌头将饼推出去，把嘴里咬下的那块饼吃下去，他才一脸阴霾的瞪着农妇问，“你为何要出卖我？”
农妇道：“你又不是真的客商，算什么出卖？”
拓跋猗卢大怒道：“我是你们的大王，你们都是我的臣民，明知我的身份还告发我，这不是出卖是什么？”
队主害怕他妖言惑众，正想把抹布给他堵回去，就听见农妇道：“我丈夫是鲜卑人，跟着大王从盛乐城南下来代国的，他为你战死了。”
“我有两个儿子，他们皆被征入军中，大王派他们去帮晋阳的刘刺史，也战死了，我家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女儿，我就把她嫁给一个汉人，那个汉人不会打仗，他是农夫，只会种地。”
农妇道：“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但两年前，大王要出兵帮助晋人打匈奴国，征调农夫押运粮草，他家的粮食之前都被征光了，那年大旱，地里出产不高，我就把家里的牛羊都卖了替他凑粮草，就误了三天的时间，大王就判了他们全家死罪。”
“我两个外孙，一个三岁，一个只有一岁，都被连坐死了。”农妇的目光落在拓跋猗卢身上，声音不见起伏的道：“就算没有那些赏赐，看见大王，我也会向大王子告发你的。”
说完还冲他微微一笑，很高兴的道：“能帮大王子抓到大王，我很高兴。”
拓跋猗卢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遍体生寒，“你……你大胆，你们是我的臣民，岂敢……”
队主反应过来，立即将抹布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剩下的话，拓跋猗卢只能愤怒的“呜呜呜”挣扎起来。
农妇见他挣扎不开还有些失望，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拓跋猗卢一被送进新平城元立就知道了，他不敢耽搁，立即起身去见拓跋六修。
他实在是怕了拓跋六修的速度，生怕这次也晚了，所以急急忙忙赶去。
拓跋六修也去了，提着大刀去的，但还没走到地方就被赶来的素和雄和拓跋速舟夺去刀，俩人一左一右的围着他劝道：“将军，你不能杀大王。”
拓跋六修红着眼睛道：“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不杀他，他必杀我！”
“子杀父是大忌，”素和雄道：“元立在此，何不将大王交给朝廷处置？”
拓跋六修内心挣扎，“若朝廷放归父亲怎么办？”
拓跋猗卢要是被放回代国，他一定没有立足之地
素和雄道：“将军不信新帝吗？”
拓跋六修垂眸道：“我自是相信姑姑，可姑姑就能随心所欲，说服那些朝臣吗？”
拓跋六修推开素和雄和拓跋速舟，他们不给他刀，他也不去抢夺，就算没刀，他想杀拓跋猗卢也能杀。
他去见拓跋猗卢。
拓跋猗卢被五花大绑的丢在地上，巧了，旁边还拴着一人，正是拓跋猗卢的部将之一孙岩。
孙岩看到拓跋猗卢竟也被抓回来，泪涕横流，连忙爬过去替他扯掉嘴里的抹布，还想替他解开身上的绳索。
拓跋猗卢忍不住大骂两声“逆子”，见孙岩比他还狼狈，就问道：“其余人呢？”
孙岩大哭道：“大王，可足浑隼被杀了。”
拓跋猗卢问道：“卫雄呢？”
孙岩摇头，“不知。”
拓跋猗卢就哈哈大笑起来，安抚孙岩道：“不必怕，既然卫雄不在此处，他一定是逃出去了，他一定会调派大军来救我们。”
“我还有二十万兵马，难道怕这个逆子不成？”
孙岩一想也是，一抹眼泪，继续替他解绳子。
还没解开，一道阴影就盖住他们，拓跋六修冷冷地道：“不必想了，卫雄和箕澹已经投向晋国，不，现在是华国了，他们不会来救你们了。”
拓跋猗卢抬头看他，父子两个终于见上面，距离他们上次相见不到一旬，十天都没有，父子两个之间已经横亘好几条人命，是你生我死的局面，再也回不到从前。
拓跋猗卢愤恨的看他，但考虑到现状，勉强压下怒火道：“你以为你能挑拨离间我们君臣……”
“你都是我的阶下囚了，我欺骗你的价值在哪儿？”拓跋六修冷冷地道：“他们是汉人，想要汉治，提倡的是仁爱，而你用法严峻，只取用法治，你觉得他们会有多爱你，敬你？”
“你还想取代我姑姑，我告诉你，你跟她差远了，卫雄和箕澹才见过她一面便对她赞不绝口，他们不仅自己走了，还带走了三万户人口，三万户，你知道有多少人吗？整整十二万人！”
拓跋猗卢脸色涨红，大怒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拓跋六修步步紧逼，“你连自己的妻儿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善待百姓？你知道这些年我们过得有多苦，有多恨你吗？”
拓跋六修想到自己的母亲，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你不想让我当世子，那就直接立拓跋比延好了，为什么要拿我来给他立威？”
“你能得代郡这块地方是因为我和普速根带兵替刘琨守晋阳，你怕我威望太高，比延坐不稳地方，为什么不把我分出去，却一个劲儿的打压我？”拓跋六修将满腔的愤恨都喊出来，“祖父也有三个儿子，他死的时候把地盘分成了三份，一个儿子一份，你也有三个儿子，你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
“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拓跋比延？为什么？”
“你现在要杀我，还问我为什么？”拓跋猗卢大声道：“没有哪一家的儿子会这样的对待父亲，我早看出你性格凶恶，不服管教，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应该早点杀了你的，那样我就不会像今日这样落难，比延更不会被你害死！”
这话让拓跋六修大怒，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一脸凶狠，“早知道？你想多早？你不是一直想要杀我吗？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要杀我，明明是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
素和雄和拓跋速舟见状大惊，冲上前去拉住他的胳膊，“将军冷静，你不能杀他呀。”
“大王子，你冷静冷静。”
元立已经到外面，只是被拦住了，正等着禀报呢，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喊声，想也不想便往里冲。
士兵要阻拦，他身后的亲兵立即拦住士兵，大声道：“大胆，知道他是谁吗？”
元立已经冲进去，看到拓跋猗卢被掐住脖子，脸上已经一片青紫，而素和雄和拓跋速舟一左一右用力拽着拓跋六修的胳膊也没能让他收力。
元立只看一眼便飞速上前，手指在他的手肘的尺泽和少海穴上狠狠一点，拓跋六修手一软，拽着他手臂的素和雄和拓跋速舟就带着他往后一仰，三人啪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元立闪身躲过，上前接住倒下的拓跋猗卢，摸了一下他的鼻息，立即掐着他的虎口，又掐了一下人中，等他猛的吸上一口气，这才将人放到地上坐着。
拓跋猗卢大声的咳嗽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他身体微微颤抖，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
这一刻，他身上的怒气和霸气消失不见，他终于意识到，逆子真的是逆子，他真的会被杀死。
死亡的恐惧笼罩着他，这一刻，拓跋猗卢总算是有了一丝后悔，他不该如此轻敌的。
元立起身挡在拓跋猗卢面前，和爬起来还想动手的拓跋六修道：“大王子，陛下来前叮嘱过我，代王可以死于任何一人手中，唯独不能死在您手上，不然，便是她再怜惜您，也不能在天下悠悠众口下救您。”
拓跋六修压抑住怒火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大王子，陛下如此疼惜您，您却不领情，您以为你杀代王对她来说是坏事吗？”元立道：“陛下要是只想着利害关系，大可以放任您杀了代王，子杀父是大恶，到时候她以为代王报仇的名义出兵，天下谁不赞她一声？”
“但她没有，而是特意派微臣来新平城阻止您，为的是保住您的性命和名声，让您不至于不容于世，这份疼惜，可不亚于对族中子侄的疼爱。”
拓跋六修一楞。

第1284章 答应进京
见他态度微软，元立立即推着他往后退了一段距离，让他的亲卫挡在父子两人中间，继续劝道：“现今代王被俘，他已经不能再伤害您，那您就该想一想怎样解决困局，给自己，也给追随您的人一个交代，您现在杀他只能泄愤，除此外没有半点益处。”
“您看看身边的兄弟和随从，他们跟着您做下这么大的事，难道您还要他们搭上性命吗？”
素和雄和拓跋速舟立即眼泪汪汪的看着拓跋六修，“大王子……”
拓跋六修张了张嘴，眼泪也滚落下来，胸中的怒气犹如潮水一般退去。
元立叹息一声，抚着他的肩膀道：“便是为了关爱您的枣夫人和陛下，您也当忍一忍胸中之怒。您杀了代王，就算陛下不出兵，二王子也不会放过您的，追随代王的三十二部国也不会放过您。”
拓跋六修鼓胀的手臂彻底松懈下来，垂下双手跪到地上嚎啕大哭，“我阿娘死了，我阿娘死了……”
拓跋猗卢怔怔的看着他，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死了……
拓跋猗卢猛的落下泪来。
元立瞥见，心中鄙夷，现在才后悔，是不是太晚了？同时心中警戒，于帝王而言，若不能偏心嫡长，后患无穷。
等拓跋六修哭完，元立就提出由他看守关押拓跋猗卢。
拓跋六修大掌在脸上一抹，将眼泪鼻涕全都抹掉，问道：“姑姑要怎么处理此事？”
元立道：“下官来得匆忙，陛下也不知此中详情，只怕你犯下大错不能更改，所以匆匆派下官过来，并未言明处理之法。”
“不过陛下登基在即，大王子和代王本就要进京恭贺，为何不一起进京求陛下裁决呢？”
拓跋六修沉默不言。
素和雄脚步轻移，替他问出最担心的一点，“陛下会不会放大王回归平城？”
元立意有所指的道：“大王子，代王有偏心的人，陛下也有。”
赵含章一直偏心的人自然就是拓跋六修了。
虽然和她结拜的是拓跋猗卢，但义兄妹两个都各有小九九，不能坦诚，而拓跋猗卢有三个儿子，赵含章对三个侄子间也因为他们和拓跋猗卢的关系不同而不同。
这不是赵含章单方面的选择，维持一段关系总是要互相试探，双向选择。
赵含章最后和拓跋六修来往最密切，感情最深，自然也是他们的双向选择。
她没有选择三兄弟最后的赢家拓跋普速根，而是选择拓跋六修，便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
因为元立这句话，拓跋六修接受了他的建议，决定带拓跋猗卢去京城，请皇帝裁决这项父子官司。
他还给出了底线，“若姑姑为难，我可以不回代国，但新平城这些人我要全都带走，愿为姑姑驱使。”
元立很满意，笑道：“大王子放心，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陛下不同凡人，她得天所授，一定能断得清楚您这桩家事，绝不会让您受委屈。”
于是拓跋六修开始准备带人入京。
元立自然不会让他带太多人手进京，哪怕他受信任，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所以他只能带两百人跟从。
拓跋六修很担心，问道：“新平城怎么办？我二弟手握十万大军，他应该收到消息了，要是挥军回援，而我又不在新平城……”
“大王子放心，朝廷止战的诏书应该已经送到他军中，您又带着代王入京，他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元立道：“而且，还有北宫将军和石刺史呢。”
石勒本来想去京城看热闹的，他都准备要出发了，结果临行就收到赵含章的电报。
虽然很想去京城凑热闹，但看拓跋父子的乐子也很有趣，于是在鲜卑父子陷于爱恨情仇之中时，石勒悄无声息的领着大军进入代国。
在父子两个自相残杀时，他也趁其不备快速的连下三座城池。
因为距离远，军报还未传到平城和新平城。
其实要不是赵含章连发两封电报骂他，石勒可以攻下更多城池的，他本来是想咬掉代国靠近这边的八座县城。
可惜了……
北宫纯也不遑多让，令狐盛独领一支军队进入了代国，不过他没有攻城略地，而是静默。
在元立劝说拓跋六修之后，拓跋六修下达命令，又派了人去接应，令狐盛的人便长驱直入，就在新平城西北五十里的位置驻扎，这里距离平城只有一百里的位置，大军急行一日可达。
拓跋普速根不知道自己被抄了后路，他没有电报快，他收到了枣夫人被废黜的消息，也收到了他爹折腾他大哥的消息……
他都沉默不言，同样作为儿子，父亲的这些行为他完全没办法，所以只当不知。
虽然心里也有些不满，觉得父亲为了老三做得太过，但他是他爹，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拓跋猗卢没有公布拓跋比延的死讯，还隐下了王宫刺杀案，所以镇守边关的拓跋普速根收到消息就慢了点儿。
等他听说他爹声称他大哥不敬不孝，要调派大军去攻打他大哥时，他爹已经出兵了。
他那会儿还在纠结呢，到底是继续装聋作哑，还是劝一劝呢？
不过他觉得这事多半劝不住。
纠结了两天，还没下定决心就猛地收到消息，他爹出兵了，不仅出兵，还失败了！
就一天！
一仗定胜负！
拓跋普速根震惊之下连忙召集部将们商量，他们是要回去救人，还是继续当一切都没发生的镇守边关。
要是回去，需要留下多少人手，带走多少人，要打到什么程度……
还没商量出来，对面有天使来临。
虽然他们觊觎对面的城池和土地，在这里囤了大量的士兵和粮草，但他们依旧归属于赵含章，是藩属国。
所以对面有天使来，拓跋普速根只能热情接待。
天使是黄安，他来传达赵含章的命令，“……父子相忌，兄弟相残乃人伦大逆，人人闻之大伤，故命代王及其大王子即刻入京，拨乱反正，重正道德人伦……”
拓跋普速根一脸迷茫，这道旨意干嘛冲他宣，他爹和大哥又不在他这里。
但作为家属之一，拓跋普速根只能接旨，然后黄安就说了，“二王子，代王和大王子已经启程进京，代国经此一乱需要人主持乱局，陛下命北宫将军和石将军一起协理二王子暂代国务。”
拓跋普速根脸色一变，谢绝道：“虽然有乱，但国中还有箕澹等良臣，父王和大哥既然已经进京，此乱就算平了，区区小地又怎么还需要两位将军协理？”
黄安看了他一眼道：“虽然代王和大王子进京去了，但百姓受此惊吓，代国境内可不安稳，二王子怕是还不知道吧，箕澹现在不在平城。”
不在平城在哪里？
黄安意味深长的道：“二王子，陛下如此吩咐是为了代国好，三十二部国大半是被代王领兵打压下来了，小半是劝降，此次代王大败，代国爵位未定，人心不定，他们真的不会生乱吗？”
“您可不要只看得到眼前的刀兵，而忘了身后的冷箭，再怎么说，北宫将军和石将军头上还压着陛下呢，而陛下和代王是义兄妹，总不会让代国太吃亏。”
他说的话，拓跋普速根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见识过他爹是怎么算计便宜姑姑的地盘，也见识过他那便宜姑姑对他爹的戒备，换做他，怎会不趁机落井下石呢？
黄安一走，拓跋普速根还是决定分出两支军队来，一支回守平城，一支则去新平城，趁机拿下新平城，将代国重新拧成一股绳，同时查清楚他爹的具体情况。
虽然圣旨上说他爹和大哥去京城了，但他还是要抱怀疑的态度。
同时派人去安抚各部，顺便收集他们的信息，他还是很害怕北宫纯会趁虚而入，所以继续留守边界。
然后，去新平城的那支军队半途就被西凉军拦住了。
拓跋普速根整个人都懵了，质问道：“并州的西凉军怎么会跑到我们后方？”
“是大王子与他们里应外合，开放了通道，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拓跋普速根还没来得及咬牙，平城的消息也很快送到，更糟糕，“你说什么？平城几乎成了空城？箕澹带着平城周边的三万户人消失了？”
“你要不要听一听你说的什么话，三万户，不是三户，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卫将军呢？他是父王的左卫将军，平城的事难道他一点不知吗？”
“卫将军跟着大王出征，也被打散了，如今生死不知。”
不好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二王子，白部鲜卑造反，已经占下楼烦、马邑、阴馆三城，其他部族也蠢蠢欲动，正在勾连白部鲜卑。”
“二王子，石勒，石勒进了代国，连下繁畤、崞县等三座城池……”
拓跋普速根脑子都大了，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埋怨拓跋猗卢，“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出兵打大哥？”
他当然不会说他大哥为什么要反抗他父亲，站着挨打那是懦夫。
此时拓跋六修没杀拓跋猗卢，在他的心里，还是兄长更占理一点。
代国的其他部族和臣僚也是这么想的，也是因此，趁机造反的部族有，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在赵含章的可控范围之内。
这一刻，拓跋普速根终于明白黄安的暗示。
如果他趁拓跋猗卢和拓跋六修去京城的这个空隙强占代国，那北宫纯和石勒就会同时出兵，到时候他不仅要应对国内的叛乱，还要应对两大强敌。
此时，他只能和北宫纯石勒合作，听从赵含章的调遣，他才有余力去平白部鲜卑等部族的叛乱。
拓跋普速根咬了咬牙，最后选择听从旨意，派人去请北宫纯来共同议事，同时给东北方向的石勒去信，请求他帮忙维持代国东北一带的安定。
至于被他占去的三座城池，拓跋普速根只当不知道。
石勒收到他的信还惋惜了一阵，和张宾道：“他也太听话了，他要是一怒之下出兵打我，或者写信骂我多好呀。”
张宾笑道：“使君莫要挑衅，新帝登基在即，还是应该稳妥些。”
石勒很好奇的问道：“你说，赵……新帝会让拓跋六修继承代国，还是收回代国？要是前者，我占下的这三座城可不还。”
说罢还有些懊悔，“小崽子们跑得太慢了，才打下三座城，唉，要不是白部鲜卑造反，先我们占下了那三座城，其实我们可以多打两座的。”
张兵垂眸思索片刻，“新帝登基自然要加恩诸藩属国，即便代国有父子相残的把柄在，她也会选一人继承王爵。”
石勒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王位多半会落在拓跋六修身上，拓跋猗卢，要么被杀，要么被禁，她这么一玩，拓跋六修将来必唯她马首是瞻。”
石勒说到这里无限惋惜，“代国还是没回到幽州。”
张宾却摇头道：“不然，使君忘了一点，新帝极惜百姓，代国百姓困苦，我却觉得代国会回归幽州，至少，决不能再如拓跋猗卢治理时一样严刑峻法。”
石勒对张宾很信服，从不怀疑他的眼光，眼睛大亮的问道：“这个可怎么操作？”
张宾摇头，“某也不知。”
但他相信，赵含章应该能想出办法来。
赵含章早准备好了。
元立一发电报回来，说拓跋六修愿意带拓跋猗卢来京城，她立即就在心里把这个案子断了。
当然，为了让它合法合理合情，她还召集了诸位心腹大臣开了三天的会议。
最后大家终于为她想出来的缺德（咳咳）法子找到合法合理合情的解说。
赵含章并不觉得自己这法子缺德，放在后来的朝代中，王爵受到约束是正常的事。
封地依旧由朝廷管理，自己只能取用一部分税收，这已经是躺平的功勋了好不好，缺德在哪里？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他们父子俩进京了。

第1285章 拍错的马屁
草原民族骑马赶路很快，拓跋猗卢也被放开了手脚，有一匹马，被元立的亲卫守护在中间，名为保护，实为监护。
他没有一个随从，出发前他提出要从俘虏中挑选他的心腹带上，不仅拓跋六修反对，元立也没答应。
拓跋六修对赵含章还有君臣之情和感恩之心，拓跋猗卢有什么？
他怎么会允许他带手下进京呢？
元立不仅不让他带，还下令沿途的衙门和暗察小心探察南回的人。
如果他是拓跋猗卢的手下，此时就应该想办法在路上截救，绝对不会让拓跋猗卢这样进京去。
以俘虏之身进京，和杀掉逆子，大胜进京恭贺新帝登基的结果是完全相反的。
后者，即便赵含章心中不悦，也说不出他的罪名来；
前者，代王这样进京，能不能活着都两说。
拓跋猗卢也有这种感觉，他很怕此去京城就要送命，因此一直企图和拓跋六修和好。
他觉得他毕竟是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是出兵了，可他没伤害到他呀，赵含章才是外敌，他们父子两个应该团结起来。
但拓跋六修被伤透了心，压根不搭理他，他不是被素和雄等人围在中间，就是和元立并肩，别说独处了，拓跋猗卢想要当众和他说一句话都办不到。
不管是素和雄一伙，还是元立，都不希望他们父子两个和好。
打得脑浆都出来了，回头父子一和好，罪名全都要落到身边人身上，且以拓跋猗卢的性格和之前的父子关系，就算是和好，他也不会选择拓跋六修做继承人的，所以他们父子还是决裂吧。
素和雄和拓跋速舟都小心隔开父子两个，有时候拓跋猗卢看过来，他们就会挪动脚步，用身体去挡住他的视线。
元立也默契的相助。
有元立的一路安排和护卫，他们顺利到达京城，此时已经是八月初三了。
一进城，元立便将他们领到一栋宅子里居住，拓跋猗卢依旧被看守起来，房间外面被层层看守。
拓跋猗卢见了心中一跳，和元立道：“我现在就要见三妹。”他要在拓跋六修前见到她。
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种说法，他认为先说的人有优势。
元立安抚他道：“代王放心，我立即就上书陛下，但大典在即，陛下已住到宫里，今日是否召见还要看宫里的意思。”
拓跋猗卢脸色不太好看，目光扫过站在不远的拓跋六修，要求道：“我要和那逆子一同面圣。”
元立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只说会上报。
他心中冷笑，服软求饶都不会，以为此时辩理就可以了吗？
元立将拓跋六修安排在这宅子的另一侧，和他爹的院子一东一西，而他住在中间，绝对不会让他们在这里也发生父子相残的惨剧。
等安排好他们，元立便趁着天色还早进宫去汇报。
赵含章没有在大典前见他们父子的意思，道：“给他们准备一套礼服，后日一并进宫参加大典，待登基大典过后再议此事。”
元立恭敬地应下。
拓跋猗卢听了不免不满，想要闹腾，但他再闹也只被陷于一间屋里，元立直接道：“看来代王旅途劳顿，精神不佳，后日的即位大典怕是不能参加了。”
拓跋猗卢立即就不敢闹了。
元立这才满意，警告他道：“代王怕是还不知道吧，您一出兵新平城，代国的白部鲜卑就反了，现在有七部落响应，为了助二王子平定代国乱势，北宫将军和石将军奉命进驻代国。明日的即位大典对陛下，对整个天下而言都至关重要，代国如此情况代王都还能参加，这是陛下隆恩，还请代王不要辜负了陛下。”
拓跋猗卢眼睛瞪大，没想到情况竟坏到了这一步。
元立见他知道顾忌了，这才离开。
相比之下拓跋六修就要单纯许多，他立刻就接受了这件事，也是，姑姑就要登基了，事情肯定多。
于是第二天，拓跋六修就带着手下们出门领略洛阳风光去了。
因为赵含章登基，前来观礼的刺史、将军不少，还因为间隔的时间长，有许多豪商豪士跑来凑热闹，此时的洛阳比往常热闹不止两倍。
洛阳及周边的百姓都快乐疯了，正值秋天，瓜果蔬菜都是丰收之时，就连鸡都比之前更爱下蛋，这些农副产品源源不断的送往洛阳，赚回来一大把铜钱。
就连育善堂里的人都忍不住在他们附近占了一块荒地，将野草都锄去，然后施肥洒水，再撒上种子……
这个时候种植蔬菜，半个月左右就能拔苗吃，青菜苗很受欢迎，且价格略高。
除此外，他们还极喜欢发豆芽。
黄豆芽和绿豆芽，育善堂里上至六十岁老妪，下至三岁的娃娃都会发，目前是育善堂里必学的课程。
因为冬天缺少蔬菜，而豆子价格低廉，豆芽是育善堂冬天必备的菜品。
本来因为赵含章将登基日子挑选在八月初五而担忧秋收的朝臣们看到这种情况，默默地将心中的担忧拍掉了。
“因为水患，所以补种的粮食要推迟到九月收成，又因为陛下要求一切从简，没有从外地抽调民役，至今所耗的总人力不足一万，大部分还是从六部和军营里抽取，所以不劳民，却引来这么多人生财，所以还真是天之所向啊。”
“是啊，陛下节俭，希望能一直如是。”
“陛下似乎很喜欢赵七太爷，也从不阻拦赵七太爷奢靡，我实在有些忧虑。”
“唉，希望上天护佑，陛下在这一点上像其祖父，而不是像叔祖父吧。”
“这个……不好吧，赵公……我们的俸禄……我听人说，陛下想要修改些俸禄的发放方式，还有各级官员每年所得的俸银禄米规定……”
要是和赵公一样吝啬，他们岂不是很惨？
其他同僚一听深以为然，于是改而许愿，“希望上天护佑，陛下在钱财上对内如赵公，对外则像赵七太爷。”
虽然觉得一个人很难有这样两幅面孔，但他们还是如此许愿了。
哦，他们此刻正在检查祭台呢，赵含章登基之后要来此祭天。
等最后确定无误，这些礼部的官员便结伴离开，走到宫道上正好看到有一支队伍捧着东西排队进入，他们只能先让到一旁。
等人过去便忍不住咋舌，“好多的绸缎，我扫了一眼，颜色极鲜亮，是哪州送的？”
“看着似乎是蜀缎和蜀锦，是成国的李世子送的吧？”
“要说今年最好的礼应该是出自江南，扬州豪富，除了去年那场战事，几十年来偏安一隅，不知积累了多少财富。”
“不止呢，听说扬州还出了祥瑞。”
“祥瑞？”
“是啊，今日送进京来的，不过汲侍中似乎不是很高兴，我今早路过他办公房的时候正听他在骂王刺史呢。”
“这祥瑞也出的太晚了，陛下都要登基了，上上下下皆已改口，它要是早半年出现，那才是祥瑞呢。”
“谁弄出来的祥瑞？王刺史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有人轻笑道：“听说是周玘。”
“周玘？”众官员惊叫，“这更不可能吧，他何时如此圆滑了？”
周玘也很冤枉。
七月初八那日，他从小皇帝要让位于赵含章的震撼中回神，便想趁着农闲，带兵去清理因为洪水而淤堵的河道，顺便用劳动疏通一下心理。
一个士兵在清淤的时候就从河里捞出一个巨大的天然石龟。
是真天然，造型很独特，不论是近看还是远看，都似龟，最妙的是石龟的身上和腹部有很多的孔洞。
腹部的洞密且大，而石面上只有五个小洞，位置不一，大小也不一样，粗粗一看，竟是应了北极五星，而当中属于帝星的那一颗洞最大最圆。
最让周玘心惊的是，帝星下有一行旧字，“坤卦六三，天命所归”。
周玘：……
天下皆知，赵含章名和贞，不管是名，还是字，皆选自《易经》里的坤卦六三。
这行字的指向性实在是再明确不过了，帝星应在赵含章身上。
要不是赵含章登基的事已成定局，他一定怀疑这是赵含章干的。
可七月初一那天她就接受了让位，谁那么脑残还搞祥瑞这一套？
这时候弄祥瑞，简直就是弄巧成拙！
谁才需要祥瑞？
想逼迫旧帝让位的人啊。
小皇帝七月初一那日在大朝会上让位说的那番话就是合法合礼合天道的最好证明了，这时候弄出一个祥瑞来不是在往赵含章拍巴掌吗？
祥瑞这种东西，普通百姓会信，但士族基本不会相信。
因为小皇帝那番情真意切的话，天下士族大多信服，认为他是心甘情愿的让位于赵含章，可以说是近百年来三次王朝更迭中最和睦，最让人心悦诚服的一对了。
结果这时候弄出来一祥瑞。
周玘都快要疯了，他恨不得立即让人把这石龟沉到河中心，就当它不存在。
但士兵们很欢乐。
他们不知道那上面的星星和字代表的是什么，但看出来这块造型独特的石头很好。
他们欢快的大叫：“将军，我们发财了——”
哦，忘了说了，他们此时地点在太湖不远处。
太湖的石头此时还未风靡全国，但在江南是很受欢迎了。
现在就已经有专门的采石人，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很苦，但要是有人运气好，采出造型独特的石头，也是可以卖出好价钱一夜暴富的。
一起努力将石龟拖上来的士兵们就觉得这块就属于可以暴富的石头。
他们奔走相告，一条河道上的士兵都跑过来凑热闹，还有跟着来清淤的百姓也跑了过来。
看到的人太多了，周玘又不是恶人，不可能把人杀了灭口，他就只能驱散人群，然后独自咽下苦果。
在想了一个晚上后，他还是选择将此事上报给王导。
“祥瑞”出来，报上去不是好事，但隐瞒不报更坏。
江南本就落后北地一程，暗部的探子藏得深，又散得广，这件事肯定瞒不住，要是赵含章误会江南有异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导也没想到疏通河道能挖出一个麻烦来，和周玘苦恼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先查清实情再上报。
但查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这事，眼见着离赵含章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不得不一边查，一边将此事上报。
俩人商量了一下，周玘决定自己背这个锅。
“宁愿让世人以为我是谄媚小人，也不能坏了新帝的名声和威望。”周玘说到这里咬牙切齿，“要让我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我一定饶不了他。”
王导道：“这么大一块石头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我们先上报，再仔细查探，一定能查得出来。”
石头太大了，不好运输，只能暂时放在库房里，王导只能将它画成画送到京城，由赵含章决定这件祥瑞怎么办。
事情先报到汲渊处，和江南的贺礼礼单一起送达的。
汲渊看着江南的礼单时还笑眯眯的，待看到后面，笑脸刷的一下就垮掉了，然后忍不住对王导破口大骂。
大喜的日子，搞出一个反向的“祥瑞”出来，他和周玘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汲渊只能去找赵含章拿主意，咬牙切齿的道：“既是祥瑞，就不能流落在外，还是得运回京城来，但此事不宜宣扬，不如让扬州派劳役和兵士悄悄护送，用油布将石头罩起来，再不让人看见。”
赵含章也看完了画，这“祥瑞”指向性太强了，只能她用，不然还可以用作它途。
“从江南运到洛阳了，这么大一块石头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赵含章只要一想就牙疼，“听人说，前朝有个富甲一方的人为了运送一块奇石弄得倾家荡产。”
熟读史书的汲渊脸上有些呆滞，“有吗？是哪位帝王在位时的事？”
万历皇帝。
赵含章挥手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样一块大石头要送到洛阳耗费巨大，我有点心疼。”
主要是，这块石头没什么作用啊，它要是早两个月出现，或许还有一点点用。
不，便是那时候出现，为了稳定，她也不会太开心。
赵含章有点不高兴，“这是谁拍的马屁，直接拍我腿上了，周玘和王导都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赵含章皱眉，决定问一下暗部。
江南的暗部还真知道是谁干的。

第1286章 登基大典
祥瑞挖起来没两日江南的暗部就知道这件事了，但重视程度就跟知道王导重金购买了一对青瓷莲花尊放在礼单中一样。
他们认为这也是江南那些豪门士族为庆贺新帝登基搞出来的东西，所以虽然记录，却没重视。
而周玘和王导自觉此事重大，每次都是关起门来两个人偷偷商量，以至于暗察竟没察觉到这件祥瑞的特殊性。
洛阳一问，江南暗察部就开始翻上个月的信息，没找到多少有用的，便只能往前找，一直找到了正月的信息，这才从纸张堆里找到源头，“陆元？”
他们连忙上报，不过这已经是一旬后的事了，新帝早已登基。
此时，电报询问江南暗部之后，赵含章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元立在与不在的差距，和汲渊道：“打听消息不难，但能如元立一般，可以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快速抓取到有用的信息，再整合汇总，那就很难了。”
汲渊也赞叹，“元将军的确天赋异禀。”
赵含章：“我们还是很缺元立这样的人，我想在太学中设一科目，专门教授情报学。”
汲渊一听立即反对，“太学是读圣贤书的地方，情报等同于细作，怎能教授这样的科目呢？”
“先生，你我都掌过暗部，应该知道信息的威力有多大，我们总能取胜，很大一个原因不就是知道比别人更多的信息，收取信息的速度更快吗？”
汲渊：“如今天下已经安定……”
“居安思危，此时的安定也不过是一时的，现在国土还有许多飘零在外，战事不知何时就会打起来，何况，”赵含章顿了顿后道：“教出来的学生便是不入暗部，也可以进军中做斥候，衙门里做衙役，不管是刺探军情，还是查案都用得上。”
汲渊蹙眉，“皆是小吏，从太学中选人也不合适啊。”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点头道：“也是，只有太学一所官学不够，应该再多建几所，兵学，医学都当有人学习，甚至格物一科也应该招收更多的学生。”
汲渊：……
赵含章就让人把京城的图纸拿来，“学校嘛，既要分开，也要在一起，太学附近还有地吗？”
眼看着赵含章就要划地建学，汲渊连忙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我们还未议定祥瑞一事要怎么处理呢。”
赵含章垂眸思索片刻后道：“先冷着吧，周玘既然肯背这个锅，就先放着，真找不到幕后之人，就找个理由罚他吧。”
汲渊道：“待大典过后，臣立即放出消息。”
赵含章颔首。
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清楚，大家心里明白就好。
这件事上周玘是比较倒霉，她还叮嘱道：“不必重罚，等回头事情过去了，再奖赏他就是。”
汲渊应下。
见赵含章心情还不错，没有怎么受这件事影响，汲渊就趁机问道：“陛下登基之后，后宫怎么办呢？”
赵含章奇怪的看他，道：“后宫有听荷管着，问题不大。”
听荷现在可厉害了，是管事做账的能手，这几年下来，赵含章家里的事都是交给她处理的。
汲渊立即道：“册封皇后的圣旨……”
赵含章：“换成皇夫就是了，这有何难？”
汲渊小声道：“朝中有声音，认为皇夫应该留在宫中处理内廷事务。”
赵含章：“谁提议的？尚书令这么厉害，让他留在后宫打理内廷，就看着后宫那一点干账瞪眼？提这事的人是不是才和户部报账被驳回了？”
汲渊忍不住笑出声来，拱手道：“陛下没有此意便好，臣也认为不合适。”
赵含章眯眼，上下打量过他后问道：“这话只是朝中一些官员提议吗？”
汲渊不告诉赵含章是谁，只是道：“有的人是遵循旧例，认为前朝后宫应当要分开；有的人是为私欲，傅尚书要是离开，尚书令一职便会空出来；而有的人则是担忧陛下步汉朝的后尘，外戚专权，国家不安。”
赵含章玩笑道：“与其担忧外戚坐大，不如忧虑皇族专权。”
汲渊立即打蛇随棍上，“陛下，这亦是臣等忧虑之事，皇族若专擅商业，岂不是与民争利？论做生意，天下谁能抢得过皇族？”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待大典过后，我们细细地说一说。”
见她竟然真的愿意让出一部分皇族权势，汲渊不由心折，放下心来。
八月初五是一个极好的日子。
天空微曦时，赵含章便睁开了眼睛，几乎是她才侧身坐起，傅庭涵就醒了。
他也坐起来，轻笑道：“恭喜你。”
赵含章压不住脸上的笑容，干脆就绽放，灿烂的笑道：“谢谢，今天也是你的好日子。”
时间还早，俩人也不急着让宫人进来，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透过玻璃投射到屋里的微光，甚是静谧。
傅庭涵问她，“到这时，你还想回去吗？”
“如果国家步入正轨，我们有回去的机会的话，”赵含章问他，“你能找到回去的路？”
傅庭涵摇头，“找不到。”
“你现在好诚实，以前你可不是这么答我的，只要我问，你就说有可能，尽力而为。”
傅庭涵：“我当时很害怕你会失望，但事实证明，你比我更适应这个时代。”
到今天，傅庭涵终于不担心她会因为回不去而伤心了，自然可以坦诚的面对这个问题。
门外传来轻盈且有序的脚步声，赵含章便知道是服侍他们的下人来了，于是起身去开门。
夫妻两个都不喜欢有人在他们的卧室里值夜，赵含章甚至有锁门的习惯，所以除非他们从内部打开，不然宫人是不能随意进来的。
听荷领着两队宫女和内侍候在外面，看到门打开，先是齐齐蹲下行礼，然后才恭敬地捧着东西入内。
宫女服侍赵含章洗漱穿衣，内侍去服侍傅庭涵。
今日俩人穿的都是礼服，赵含章的最是繁琐，光穿衣服和梳头就去了半个时辰。
天光大亮，临近吉时。
董内侍的干儿子来清急步走到门外，轻声禀道：“陛下，百官已经到齐，安王陛下也准备好了。”
听荷也将赵含章浑身上下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漏后道：“陛下，都好了。”
赵含章便牵着傅庭涵一起出去，外面有礼部的官员候着，他们也检查了一下赵含章身上的衣饰，确定无遗漏之后便送她上撵。
她要从太极殿门前走进去。
登基大典便在北宫正殿太极殿。
这座宫殿是曹丕的设想，由魏明帝所建，寓意就居中建极，正是对应北极星，所以太极殿寓意重大
一般元旦大朝、新皇即位、大赦改元皆是在这座宫殿里完成。
可惜小皇帝登基时是在外面，而回洛阳后，这座宫殿损毁严重，赵含章一来是没钱，二来也觉得小皇帝用不上，所以没有修缮，他们上朝和处理政务一直在德阳殿。
直到她要登基。
工部和礼部这才紧急修缮此宫殿。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也只是简单的修缮了一下，把屋顶的瓦片补一补，给一些柱子门框刷一刷漆，把一些毁损严重的石板换了。
一个月的时间，既要准备登基大典，祭台，又要修缮宫殿，傅庭涵很直观的瘦了十五斤，礼服改了又改。
傅庭涵抄近道先到了大殿前，从侧后方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位于他下首的汲渊和对面的明预、赵铭几人都冲他点了点头。
傅庭涵不动声色的颔首回礼，扭头看向广场入口处。
今日，京城七品以上的官吏皆可出席大典，还有各地刺史、藩王的使者，以及一些世家族长、名士和隐士等，皆有幸列席。
这座太极殿的广场可容纳万人，此时，广场上只站了三分之一左右，边沿处有禁军守卫，庄严肃穆的盯着中间看。
事莫大于正位，礼莫盛于改元。
再没有比今天还要盛大的礼了。
广场上鸦雀无声，忽然间听见净鞭响起，大家更安静了，几乎落针可闻。
一片静谧之中，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百官一起扭头看去，便见曾越护卫着帝撵行来，赵含章端坐于帝撵之上，掀起眼眸直直地看向他们。
所有人皆低下头去表示臣服，只有傅庭涵笑着看了她一眼，然后也低下头去。
赵含章走下帝撵，抬头看了一眼台阶尽头的太极殿，微微一笑，抬脚从正中间往上走。
文武百官分列两边，在她走上去九阶之后从左右两侧跟上。
进入大殿，当然，更多的官员被留在了殿外的广场上，基本上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进到大殿里来，能够亲眼看到赵含章坐到龙椅上。
小皇帝和荀藩早已在殿内等着了。
除了他们二人外，还有郭璞立在一侧。
等赵含章走上龙踏，郭璞便上前宣布上天的旨意。
没错，就是上天的旨意，意思是，赵含章继承帝位是经过上天同意的，他三次卜算得到的都是大吉，天意在赵含章。
赵含章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道：“朕很感激上天的选择，朕得承大宝，一要谢天下百姓的信赖；二要谢军中将士的拥护；三则谢诸位，天下之大，仅凭朕一人之力，难以统治。”
“君者，民之父母，行教导爱护统辖之事；官者，事君也，亦事民，这天下，是君与民共治，与尔等共治！只有君臣相和，君民相得，官民相爱，方能成就大业，天下大盛！”
百官躬身跪下，俯首道：“臣等恭命！”
郭璞道：“请新帝接印。”
看呆了的小皇帝立即捧着玉玺上前，躬身递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接过，他便与荀藩一同跪下，拜道：“臣，司马邺敬拜皇帝陛下。”
百官便起身，跟着郭璞的号令三拜九叩，齐声道：“臣敬拜皇帝陛下，臣敬拜皇帝陛下……”
广场上，几千人跟着一同跪下叩拜，声音响彻天际，竟传到了内城的大道上。
一大早便挤在内城听动静的百姓听到喊声，纷纷跟随着声音跪下叩拜。
街道后面的人根本没听到声音，但见前面的人跪下，便也跟着跪下叩拜。
由内城到外城，所有百姓都知道今日是赵含章登基的日子，见前面的人跪下，纷纷跟着下跪。
街道上的小贩丢下自己的摊位，连商铺里的掌柜和东家都跑出店铺来，跟着百姓撩起袍子跪下。
赵含章拿着玉玺走到龙椅上坐下，抬眼看向远方，目光似乎穿过大殿、广场和皇宫，与洛阳内城和外城的百姓目光对上了。
天意与民意，她选择民意；
天授和民授，她亦选择民授。
自商周认为帝王是上天之子后，天授的概念就一直存在，一直到董仲舒明确提出“君权神授”的之意，天授君权成了天下共识。
因此，天下百姓会维护和尊重皇帝，如同维护和尊重神明。
可曹髦被司马氏当街杀害之后，这一共识崩塌，天授的合法性、合理性被质疑。
如果皇帝是天之子，是神明选中的民间共主，那怎么会被当街杀害呢？
而杀害他的人还当了皇帝。
若天子没有神明护佑，那还能称之为天子吗？
这一信念的崩塌，让朝代更迭更快，因为没有新的学说来代替，让皇帝继位的合法性、合理性受到质疑，皇权斗争也一直很激烈，一直到明朝，皇帝授于民意的概念才正式取代天意传授。
赵含章当然愿意接受天授，天授和民授她都要，她希望天下能够确立一个更准确的认知。
民意即天意，天立王，以为民。
天意是跟随民意的变化而变化的。
重申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观点。
只不过不知在场的文武百官中有多少人明白了她的暗示，她也不是老师，点到为止。
等百官三拜九叩结束，赵含章便正式定年号，“……国号为华，年号元贞。”
这个年号是赵含章和大臣们商议了许久后定的，便取自《易经》第一卦，乾卦，元亨利贞。
都是非常吉利的字。
赵含章道：“因朕的名字所用字极为常见，故不必避讳。”
之前想着避讳，百官都不同意她用“贞”做年号，总不能每次写公文，元贞X年的时候，要把贞给少笔画，或是用别的字替代吧？
但赵含章一数自己的名字，四个字里，个个都是常用字，天下百姓要是都避讳，感觉日子都没法过了。
所以赵含章干脆决定，她的名字不必避讳。
百官这才同意她用元贞这个年号。
赵含章很大方，因为今年已过大半，因此只定了年号，要到正月初一后再正式改元，所以今年还是小皇帝的年号建兴。
小皇帝还是有些感动的，不，此时当叫安王了。

第1287章祭天
赵含章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三拜九叩，但登基大典并未结束，还有最重要的一步——祭天！
这一段安王就不能参加了，他低头退到后殿，董内侍已经候着，见他一退下来脸上就一派轻松，眼睛亮晶晶的，便也不由露出笑容，轻声道：“王爷在后殿休息片刻，等新帝祭天结束再出宫去。”
安王恨不得现在就出宫，问道：“现在不能出去吗？”
董内侍摇头，“皇宫内外戒严，不能随意行走。”
安王悄悄的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去看，就见赵含章起身，百官跪下，恭送她出殿。
跪在百官中的拓跋猗卢忍不住抬头，只来得及看到冕服上用金线和彩线绣的华虫在眼前翻飞，赵含章从他身旁走过……
待赵含章走过，傅庭涵起身，和汲渊明预等大臣跟上，直走了三排才轮到拓跋猗卢。
但他高大，可以越过前面的人看到走在最前方的赵含章，她冕服上的星辰分明内敛，拓跋猗卢却觉得耀眼，刺得人眼疼。
三年前他们结拜时，她还有求于他，如今却是他为阶下囚，她做了皇帝。
在拓跋猗卢侧后方的刘琨微微抬眼便看到拓跋猗卢高昂的脑袋，不由焦急，却又不好提醒他，以免引来旁人的注意。
直视皇帝，尤其是在这样的大典上直视皇帝是为大不敬。
刘琨想要提醒一下拓跋猗卢，但他们不在一个队列里，对面前侧基本上是各藩国世子和使臣。
除了候在一旁目光炯炯观察他们的史官外，也没人留意到拓跋猗卢的失礼。
赵铭与明预并排，站在傅庭涵身后，跟着赵含章一步一步走下太极殿，然后奉她上辇。
门下侍中、中书令、尚书令及其他重臣按照位置分站辇车两侧，恭立而行。
其他文武百官及藩国使臣跟在后面。
一般皇帝即位是要先祭天，得到上天的认同之后再受群臣叩拜。
赵含章顺序反着来是因为郭璞已经用天象为她背书，她又是接受的禅位，所以是先登基，再去祭天。
祭台处，已经有道士在做法念经，还有礼乐团在演奏迎神曲，赵含章一到便是吉时。
她走下辇车，在郭璞的引领下走上祭台，贺循手捧玉帛候在上方，等她走上来站定，便将玉帛敬递与她。
赵含章接过，在郭璞和贺循的引领下将玉帛进献给主位，然后回到蒲团前恭敬的跪拜。
待她拜完，赵程便领着礼部官员将装有牛羊肉的礼器捧上来，赵含章起身，接过礼器将其奉到主位，在郭璞的示意下回到主位跪下，叩拜……
待她拜完，礼乐响起，但并未结束。
傅庭涵端着托盘上前来，上面是用礼器爵装的酒水。
赵含章将酒敬献给主神明。
郭璞这才迈步上前念祝祷之词，大概意思就是，赵含章得天之授，民心共举，今日就要继承大位，将来她会替上神管理好民间的事。
希望上神保佑她健康长寿，护佑国家安泰平和，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如果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上天示意，以警世人。
祭词念完，赵含章便恭敬的跪下三跪九拜。
等她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微微喘息，汗水从额头滑落，说真的，但凡皇帝身体弱一点，一次祭天大典就能要他半条命。
难怪皇帝不经常祭天，偶尔祭天还喜欢让皇子代他祭祀，因为祭天不仅费钱，还有可能费命。
赵含章三拜九叩之后并没有结束，傅庭涵倒上酒，再次奉酒爵上前。
赵含章取过爵，将酒奉与诸神明，跪地，微微抬头看向半空中安详飘逸的云彩，她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神灵，但当是有天道的。
若没有冥冥之意，她和傅庭涵怎会来到这个世界，还顺利的做了这么多事，是因为祂也不忍这个世界的生灵再遭涂炭吗？
历史上从东汉末年开始算，到隋朝建立的那一年，中间经历了三百年的战乱和天灾，损失人口近七成，而这七成中，有六成是从在东晋建立前损失的。
永嘉之乱后，汉人差点灭族。
赵含章酒爵，合上双眼，真心诚意的祷告道：“我是第一次做皇帝，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但我会尽己所能，让自己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天地。”
赵含章将酒洒落，再次行叩拜礼。
待她起身，傅庭涵再次为她满上酒，她最后一次献酒，而后行三跪九拜礼。
乐声也近尾声，贺循和赵程等人上前将主位上的饭食和酒水等全都撤下。
赵含章再次跪下，行三跪九拜礼。
傅庭涵伸手接过祭文，正要等她叩拜完成后递给她，便听到祭台下的惊呼声。
傅庭涵心有所感，也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本来只是白云飘扬的天空好像染上了色彩，五彩斑斓，清风吹过，五颜六色的云彩翻滚着显露出龙鳞和龙爪一般的形状……
一朵白云轻挪，一道金色的光便从高空泄下，正好打在半空中的云龙身上，让它身上的龙鳞越发明显，翻腾间，龙首从云彩中探头，一抹紫色的彩云从它头顶飘过，直直落在赵含章头顶之上。
群臣激动得身体都颤抖了，纷纷跪下大呼，“敬拜陛下，陛下得天之授，陛下得天之授啊。”
赵含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还真的有天意啊？
傅庭涵也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即把祭文塞她手里，低声道：“快烧。”
好的愿望得赶紧让老天爷收到。
赵含章立即将祭文投进火里焚烧，然后恭敬的加了一遍三跪九拜礼。
跪在下面的赵铭激动不已，一把扯住发呆的赵程问道：“看到了吗，天命在赵氏，天命在赵氏，她得位，名正言顺，不论是先帝还是上天，都是真心诚意认同他的，天下的百姓也认同他！”
赵程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彩，袖子下的手微微握紧，眼中亦满是光彩。
百官之中，有少部分人先是质疑这是把戏，然后扭头四处观望，见祭台周边空旷，整个祭台一眼便可扫尽，便知道这是真的，于是心悦诚服的哐哐磕了几个头。
郭璞最兴奋，这是他第一次为皇帝主持祭天仪式，没想到就召唤出天意来，此生有此成就便已心满意足。
他立即让乐团奏清平和太平之乐章，然后示意才起身的赵含章道：“快，神明将去，快快敬送神明。”
赵含章便在乐声中再次跪下，行三跪九拜礼。
内侍和宫女们将祭祀之物都抬上来，一一焚烧。
祭祀之物烧完之后，天上的云彩也慢慢散去，只有一抹橘色和一抹紫色还掺杂在白云之中。
此方异象京城中的百姓都看到了，和宫里的百官一样激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年纪大了，跟不上整个登基大典的赵瑚和赵淞看到天象如此，忍不住扼腕，“应该去的，应该去的……”
赵瑚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我活了半生，第一次看见云中有神龙出现，将来或许再看不到此异状了，我怎能不去，我怎能不去？”
赵淞立即收敛脸上的悔意，安抚他道：“来日方长，三娘，新帝是天选之人，将来有大成时祭天，肯定还能看到，到时候我们再去。”
赵瑚：“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还能活着吗？”
赵淞心想，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前段时间病了，还带累得我也病了。
赵淞心里也正后悔呢，因此只愿意安抚他一句，多的就没有了。
他仰头注视着天空，暗道：有此天象，含章算是名正言顺了，从此后她治国会更事半功倍吧？

第1288章 悄悄
距离这里两条街外的赵宅里，王氏看到如此天象，忍不住跑到祠堂将赵长舆和赵治的牌位抱出来，让他们一起看天上的异象。
她正要坐下观看天象时想到什么，迟疑了一瞬，还是吩咐下人道：“再抬一张案桌来。”
她进祠堂把赵仲舆的牌位也抱了出来放在案桌上，然后目光闪亮的仰头看半空中越来越显的龙鳞，在龙首出现的那一刻，她差点跪下祈福，是青姑扶住了她，小声道：“夫人，您可不能跪，您是陛下的母亲。”
王氏就稳住，然后扫了一眼旁边的三张牌位，脊背挺直，骄傲无比，暗道：听到了吗，皇帝是我生的！
公主府里，弘农公主和驸马也在看天象。
傅宣无所顾忌，直接感叹道：“天命在她。”
公主心中既欢喜又悲伤，闻言，一股怒火就冲他身上去，“你是不是后悔没去登基大典？”
傅宣摇头，“这样的登基大典虽百年难见一次，但礼仪繁重，不至于后悔。”
天象嘛，同一片天空下，他在这里也能看到，不过在祭台那里看到的会更加震撼吧？
弘农公主却忧虑起来，问道：“她若请我们去宫中居住，我们要怎么谢绝她呢？”
此前她虽接受了小皇帝让位给她，为了不让天下再混乱，听从汲渊的劝导闭门不出，可心里是不太高兴的。
之前赵含章已经请过一次，但她并不想进宫。
“我在宫里生活了多年，实在是厌烦透了，我不想进宫去。”
傅宣特别支持她，“直言说不去。”
看她的脸色，傅宣立即道：“此事我来处理，你不要管了。”
他特别害怕她和儿媳妇一个虚情，一个假意，最后弄巧成拙，真把俩人搞进后宫。
虽然他喜欢宅，不代表喜欢住在皇宫里宅。
傅宣决定亲自去和傅庭涵谈，解决这件事。
见弘农公主还忧心忡忡，傅宣为了今天家中的氛围着想，安抚她道：“放心吧，新帝登基册封太后，那也是封王夫人，她既住进宫里，我们再住进去就不方便了，我和庭涵说，一定能拒绝掉。”
公主：……
她眉头一皱，目光严厉的看向傅宣，“你的儿子要和岳母住在一起，作为父亲，你就不担心他受委屈吗？”
傅宣惊讶道：“他怎么会在亲家那里受委屈？王夫人对他有多好你没看到吗？这些年他们一直住在一起，我看他们相处得很好，庭涵在她那里也更自在。”
弘农公主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你是说我对他不好？”
夫妻俩又吵了一架，看到天上的云彩散了，看了一下时间，估摸祭典也结束了，于是哼了一声，各自转身离去。
住到公主府后，夫妻两个很默契的分了院子住。
弘农公主住在主院，傅宣则在东边选了一个院子住，靠近角门，出入方便。
要不是他一个月内有二十五天在院子里看书，身边只有服侍的长随，弘农公主都要怀疑他有别的心思了。
弘农公主气呼呼的回到主院，任慧给她倒上茶，“公主不该和驸马着恼，郎君和新帝的春裳夏衣都是王夫人派人送去的，听说去年郎君在黄河疏通河道时王夫人还特意做了两双靴子送去，就是怕郎君冻着。她知道二老爷和两位公子在，也给他们送了一双靴子去。”
弘农公主脸色一僵。
任慧就轻声劝诫道：“公主，您和郎君才是母子，亲生的母子间岂有仇怨？您多关心关心郎君，母子间的感情就回来了。”
弘农公主垂眸，半晌后摇头，“罢了，就这样吧，他现在已不是需要母亲的小儿，我也学不来慈蔼母亲，就这样不咸不淡的处着吧。”
弘农公主想到什么，坐直了身体，“去开库房，将一些品质好的屏风、瓷器和布料找出来，回头给安王送去，他出宫开府，不知道多少人想看他的笑话，我们得帮他把场子支起来。”
任慧叹息一声，低头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安王站在大殿前看着天上的云龙慢慢消散，只余一抹紫色和橘色相映在几朵浅淡的白云上，他不由的呼出一口气，微微颤抖的扶着董内侍的手回殿内坐着等祭典结束。
赵含章注视着所有祭祀之物都烧完，祭天才算结束。
百官跪下恭送赵含章和傅庭涵，等俩人走了才起身，晚上还有宫宴呢，他们得将身上的礼服换下，不然这一套衣裳进宫吃饭，得累死。
百官退下，刘琨立即找准机会冲拓跋猗卢去，拓跋猗卢也在找他。
兄弟两个心中百感交集，刘琨是个感情充沛的人，而拓跋猗卢亦是外向之人，俩人手一拉，眼一对，立即就抱在了一起。
拓跋猗卢流泪：“二弟救我！”
刘琨：“兄长糊涂呀！”
等俩人哭完，刘琨立即在人群中找起来，“贤侄呢？”
拓跋猗卢：“那逆子……”
“兄长慎言，”刘琨道：“要救你，须得大侄子出面求情才可，他不计较，此事才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拓跋猗卢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正确的，默然不语。
拓跋六修已被人领走。
就在刘琨和拓跋猗卢看对眼的时候，有一内侍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王子，陛下要见您。”
拓跋六修就只看了一眼父亲便转身和内侍离开。
赵含章和傅庭涵先回了后殿，将身上的礼服换下去后就要去德阳殿，来清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轻声道：“陛下，安王殿下还在太极殿等着呢。”
赵含章微愣，反应过来后道：“时间不早了，你去太极殿请安王到侧殿歇下，待晚宴过后再出宫。”
来清应下。
赵含章扭头去看傅庭涵，欲言又止。
傅庭涵道：“你去吧，我去安排他，不会让他受委屈的，宫宴的事我也会留意，再派人出宫去把母亲和公主他们接进宫来。”
赵含章放下心来，颔首道：“好，那我去了。”
她一走，听荷便进来请禀：“赵程郎君如今没有官职，他的位置安排在何处呢？”
傅庭涵道：“他肯参加祭天大典，说明已回转，这一走半年多，多半想通了，就让他和贺循一起坐吧。”
听荷应下。
傅庭涵先去太极殿找还老实等候的安王，将他带到偏殿休息，“殿下长住宫中，对宫廷熟悉，若有所缺，让董内侍去吩咐人取来，不必客气。”
安王应下。

第1289章 姑侄
拓跋六修跪在地上抱着赵含章的腿嗷嗷哭，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细细与她说了，委屈不已，“汉人的典籍上说，父母皆爱子，我也是他亲子，为何他不爱我？”
拓跋六修粗糙的用袖子擦掉眼泪，满眼泪的问赵含章，“是因我性格凶恶，所以他才厌烦我吗？”
赵含章道：“你们没有父子的缘分吧。这世上的缘分很奇妙，他生育了你，这是一层缘，但你们相处得不好，便不算良缘。”
“他是你的父亲，他认为你的生命，你的本领，你所有的一切皆来自于他，所以生杀予夺由他一人说了算。”见他一脸的反感，便问道：“你不认同此观点？”
拓跋六修扭过头去，片刻才道：“虽说大逆不道，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是他的，至少不全是他的，我还是我母亲的！”
赵含章原地踱步，和拓跋六修道：“六修，你是你自己的，你父母将你生下来，是你和你父母的双向选择，你选择了他们作为父母，他们也选择了你作孩子，这是一种缘分，也仅仅是一种缘分。”
“既是缘分，就有善缘，也有恶缘，只是不巧，你们父子之间是恶缘而已。”
拓跋六修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懂半不懂，“所以姑姑的意思是，我，我反击父亲不算大恶，我俘虏父亲，您也是认同的了？”
赵含章颔首。
拓跋六修脸色几度变化，还是问道：“那我若是杀了他……”
赵含章冲他微微摇头，道：“即使你们父子间是恶缘，你也不能杀他，六修，做人做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知。他现在已经失败，你又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拓跋六修垂首道：“姑姑若将他放回代国，我在代国再无立足之地，请姑姑怜惜，让我在您身边做一侍卫，苟活一世。”
赵含章问他，“你是代王嫡长，按照我汉人的传统，爵位应当由嫡长继承，你有没有想过继承代国之后要怎样治理代国？”
拓跋六修眼睛发亮，道：“我会听命于朝廷，稳固三十二部国，强兵强将，然后挥军西进和北上，将如今还未收服的部国全部收服，敬献与陛下。”
赵含章：“只有开疆扩土，没有治国治民之策吗？”
拓跋六修：“当然有，让他们养更多的马，更多的牛羊，这就好了。”
赵含章道：“代国的兵役很重，家家户户都有在军中服役的人，甚至有三世同为士兵，却分在三军之中，偶尔部国之间冲突，父与子，祖与孙甚至会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你没想过改变吗？”
拓跋六修：“这只是个例，是因为那个部落被征兵，后来部族迁徙，大军调派，大帐正好将他们部族又分到了另一部国之中，这才造成两世，或者三世不同阵营……我回去就让他们改，把一家子放到一个军中。”
赵含章：……这是问题的关键吗？
拓跋六修瞄着赵含章的脸色，小声道：“姑姑，我们鲜卑人世代放牧，当兵，我们不会种地，也学不来，只有当兵才能抢占国土，才能保证我们的子孙后代生存下去。我知道您是想让我减少兵役，但，不行。”
赵含章挑眉，垂眸思考后问：“那代国的严刑峻法呢？”
“这个可以改。”拓跋六修虽然凶恶，但也不喜他父亲连坐的那一套，“一人犯罪就罚一人便可，不用牵连其家族和邻里。”
赵含章身体前倾，盯着他道：“那我若是让你交出治民之权呢？”
拓跋六修惊讶的张大嘴巴，一时不能回答。
赵含章道：“你还是代王，你有兵权，有镇守边关，开疆扩土之责，也有参政之权，但，代国的治理要由朝廷委派官员，遵守的法律是华国的法律。”
拓跋六修望着赵含章，直直看进她眼里，见她眼中只有坚定，便知道此事不可更改。
他思索片刻，而后低头，应了一声，“唯。”
赵含章嘴角微翘，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在她对面，“我说过，不论是哪个民族的人，皆出自于炎黄，故都属华国人，我爱你们，便如爱汉人，如爱子。”
“代国再藩国自治，对百姓弊大于利，不然，那农妇为何会告发代王，别忘了，她虽是新平城的人，但更是代国人。”
赵含章道：“你是一员猛将，却不会治民，若一切遵循旧例，长此以往，在代国人心中，你总有一日会像你父亲一样。”
一样，落难之后，他们就会选择背叛你。
拓跋六修身子一抖，俯身趴在地上道：“请陛下教我。”
这一次，他要真心诚意许多。
拓跋六修对他爹也很关心，于是问道：“陛下要以朝廷的名义杀他吗？”
杀什么杀，怎么这孩子老是想着要杀拓跋猗卢？
赵含章：“我打算将他长留在洛阳做客。”
做质子啊，拓跋六修皱眉，“只怕三十二部国，还有代国旧臣不愿。”
赵含章：“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拓跋六修一怔，而后便明白过来。
她已经把权柄递给他，能不能握住，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拓跋六修也不笨，立即道：“还请姑姑助我。”
赵含章点头道：“北宫将军和石将军都会助你的，尤其是石将军。”
她道：“我打算将代国重新划归幽州，你们拓跋一族封国代地，世袭之爵，代朝廷管理鲜卑一族。”
拓跋六修问：“代国不能自成一州吗？”
他不想在石勒手底下干，石勒那人……凶得很。
赵含章道：“代国太小了，成不了一州。”
拓跋六修眼珠子一转，问道：“陛下，我若将羌胡北部和盛乐北部也都打下来呢？”
赵含章挑眉，“再说。”
虽没有同意，却也没有立即反对，那就是可行了。
拓跋六修神清气爽，拱手道：“姑姑放心，我一定为您开疆扩土。”
赵含章微微一笑，羌胡现在所在地是宁夏，陕西北部和内蒙古南部，还不算开疆扩土，但那里还是以部族为主，各部之间互相争斗。
论部族争斗和治理，还是同为少数民族的鲜卑人更擅长，赵含章本来想将这事交给北宫纯，现在多一个拓跋六修也不错。

第1290章 求情
拓跋猗卢发现拓跋六修不见踪影时，立即拖上刘琨去求见赵含章。
德阳殿内，赵含章刚和拓跋六修谈完便听到门外的喧哗声。
来清冷汗淋漓的小跑进来，跪地道：“陛下，刘刺史和代王求见。”
赵含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并不着急，和缓了神色和拓跋六修道：“你是要出宫休息，还是留在宫中等待宫宴？”
宫宴是戌时开始，但酉时就要查验进宫，此时距离酉时只有半个时辰了，这点时间也就够他回去换一身衣裳。
拓跋六修没有汉人那么多礼仪，因此道：“臣想留在宫中。”
赵含章便对来清道：“带大王子从后面离开，送他去侧殿休息，不得怠慢。”
拓跋六修起身，却踌躇不肯走。
赵含章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你母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自不会辜负了她。”
拓跋六修眼圈一红，哽咽着行礼，“是，姑姑。”
他这才和来清退下。
曾越拦在他们身前，沉着脸警告道：“刘刺史，代王，陛下正在休息，宫中不得喧哗！”
刘琨：“我们是求见陛下，你若上禀，我们又怎么会喧哗？”
曾越：“来内侍已经去禀报，现在请你们退后三步，安静等待，再吵闹，我赶你们出宫。”
拓跋猗卢第一次被人这样不给脸，气得脸色涨红，怒道：“一个部曲罢了，狗仗人势……”
赵含章打开殿门走出来，冷冰冰的注视着拓跋猗卢，“代王这是对我的禁军统领不满，还是对朕不满？”
拓跋猗卢一肚子的脏话就被堵住，他低下头去认错，“臣情急之下出口不逊，请陛下恕罪。陛下，臣有急事上禀。”
刘琨也连忙替他说情，“陛下，代王父子的事关乎国体，也关乎天下道德，还请陛下容禀。”
赵铭和汲渊几个换了衣服赶来，见此情况便要上前，赵含章冲他们微微摇头，看了曾越一眼后回身走入殿中，“进来吧。”
刘琨松了一口气，连忙拽着拓跋猗卢跟上。
曾越便上前将殿门打开，派了四个侍卫进去护卫，又悄悄让人去找著作郎，让他们进去记录。
这才迎上前去和赵铭等人道：“请使君们在偏殿稍候。”
赵铭本想换好衣服去后宫帮傅庭涵的，没想这时候和赵含章议事，是听到了喧哗声才找来。
他扭头问汲渊，“陛下要此时决定代国的事？”
不等宫宴之后再决策吗？
汲渊道：“陛下倒不急，但代王似乎很急。陛下一直是个急公好义之人，自会急代王之所急。”
赵铭：……
他默默地和汲渊明预等人去偏殿等候。
赵含章一脸沉肃，今日明明是她的登基大典，但现在看着一点也不开心。
这让想趁着她高兴解决事情的刘琨和拓跋猗卢都有些忐忑。
殿里多了几个人，但刘琨和拓跋猗卢都没在意，这毕竟是德阳殿，赵含章已称帝，身边是离不了人的。
而侍卫们都默默地站在岗位上，并不显眼，更不要说著作郎了，这是个隐身的职业，不仅不能引起大殿里客臣的注意，还要尽量不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所以没人去看多出来的几人，来清也悄悄地进来站在赵含章身侧听候吩咐。
赵含章坐在龙案后面，静静地看向拓跋猗卢和刘琨。
刘琨最先跪下，俯首道：“陛下，代国是我华国的藩属国，宗主国有行教化之责，今代国有子逆父，子殴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发生，宗主国不能坐视不管。”
赵含章就看向拓跋猗卢，“代王，是这样的吗？”
拓跋猗卢也跪下，向赵含章哭诉拓跋六修从小到大的恶事，尤其是这次，他竟然出兵捉拿自己这个父亲，还想要弑父夺权，这是大逆不道。
说到拓跋六修要掐死他时，拓跋猗卢伤心的落泪，悲伤不已。
刘琨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听得一脸愤怒，跟着拓跋猗卢一起哭，和赵含章道：“请陛下严惩拓跋六修。”
赵含章问道：“朕听闻拓跋六修有一良驹要送与朕，但代王却命他将马赠送给拓跋比延，是也不是？”
拓跋猗卢和刘琨的哭声都一顿，刘琨扭头看了一眼拓跋猗卢，不得不为他说情，“或是因为代王有更好的礼物想要送给陛下。”
赵含章颔首，继续问道：“代王为何要让拓跋六修跪拜拓跋比延？这世上有弟弟向兄长行礼的道理，哪有兄长向弟弟行礼的？”
刘琨也找不出理由来了，只能默然不语，等待拓跋猗卢自己解释。
拓跋猗卢选择实话实说，“我要册封拓跋比延为世子，世子为尊，他自然要向拓跋比延行礼。”
“册封是朝廷的权利和义务，”赵含章道：“朝廷并未同意册封拓跋比延。”
拓跋猗卢道：“臣只满意拓跋比延。”
赵含章叹息一声，问道：“即便你对他不满，折辱于他，他是你的儿子，诸多不是，他承受就是了，你为何要杀妻呢？”
拓跋猗卢知道杀妻是罪名，连忙道：“臣已将乙那娄枣废黜，她不是我的妻子了。”
赵含章沉着脸道：“她做了什么恶事要遭你废黜？”
拓跋猗卢张了张嘴，吭哧吭哧的道：“她不尊重我。”
见他半天说不出她哪儿不尊重他，赵含章便满眼失望。
刘琨也很失望，忍不住道：“兄长啊，嫂夫人她陪伴你从盛乐城到平城，二十年来风风雨雨，同甘共苦，你怎么能因为口舌之争就废黜她呢？这是不义！”
赵含章补刀道：“蒌枣是拓跋六修的母亲，你杀他母亲，杀母之仇，身为人子，你让他报还是不报？”
“若不报，他枉为人子；若报仇，他又是弑父逆子，”赵含章狠狠地一拍桌子，怒道：“代王，你这是陷子不孝不义，那孩子是你的仇敌吗，你如此陷害于他？”
刘琨一下明白过来，赵含章为什么会偏向拓跋六修了，这样一分析，拓跋猗卢的确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啊。
拓跋猗卢一听，连忙申辩道：“陛下，乙那娄枣不是我杀的，是可足浑隼杀的。”

第1291章 你糊涂呀
赵含章忍不住叹道：“义兄，你糊涂呀！”
“枣夫人不是你杀，你为何要出兵杀六修呢？你将杀害他母亲的凶手绑了送给他便可消弭父子之间的仇怨，岂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刘琨深以为然，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拓跋猗卢，“义兄，你糊涂呀！”
拓跋猗卢：……
因为他出兵前没想过自己会输啊，他是奔着什么去的，他和赵含章彼此都心知肚明，恐怕只有刘琨还没反应过来。
拓跋猗卢沉默着不说话了。
刘琨看看他，又看看赵含章，决定做那个打破沉寂的人，“陛下认为此事怎样处理才妥当呢？”
赵含章问他，“义兄以为呢？”
刘琨试探的道：“他们父子既然都在京城，不如由陛下做中调和，让他们父子冰释前嫌。”
赵含章就扭头问拓跋猗卢，“义兄的意思呢？”
拓跋猗卢沉默片刻拜下道：“请陛下做主调和。”
赵含章这才点头，“好，这个中人朕做了。”
拓跋猗卢和刘琨都松了一口气。
赵含章扭头吩咐来清，“去请汲侍中、明中书、赵刺史和祖刺史过来。”
来清应下，出去请人。
祖逖本不想来，今天毕竟是赵含章登基的大日子，就应该欢欢喜喜的，但他的君主似乎很喜欢加班，宫宴在即，竟然还处理国事。
但想到这是一个消灭代国的机会，祖逖还是去了。
朝廷大臣坐了一殿，人不是很多，但都是国家重臣，国事经过他们的认同和商议，基本上就算定了。
赵含章请他们坐下，然后就让他们商议怎么处理代国的事。
赵含章道：“既要做中，总要拿出一个章程来才好去和六修谈，趁着大家都在，宫宴还未开始，大家就议一议吧。”
拓跋猗卢挪了挪屁股，不安的道：“陛下威严，只要下令命其不得怨恨我，再派一队人马送我回平城就好，以陛下的威望，哪还需要什么章程呢？”
赵含章：“怎么听着我这么像昏君呢？”
赵铭讥笑道：“陛下不是昏君，但显然代王想让陛下做昏君。”
拓跋猗卢：“赵铭，你休要污蔑我！”
刘琨的智商这会儿终于回归，他立即拉住拓跋猗卢，低声道：“大兄，要想让大侄子消气，你总得付出点什么，不然让陛下空口白牙的去谈，这不是将仇恨都推到陛下身上了吗？”
他提议道：“你和陛下上书，立大侄子为世子吧。”
拓跋猗卢脸色变了又变，一时没说话。
赵铭在一旁冷嘲热讽，“看来代王是真的把陛下当昏君了，将仇恨转嫁于陛下身上也就算了，毕竟稍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答应下来。但代王这样坚持，显然认为陛下就是个蠢人。”
赵含章：“……铭伯父，你渴了先喝口茶吧。”
虽然是己方队友，但她怎么听着都像是在借口骂她，她最近也没对他干什么坏事啊。
汲渊瞥了眼还在犹豫的拓跋猗卢，拱手道：“陛下，私是私，公为公，他们父子间的仇怨可以化解，但因他们父子二人相争造成代国将士、百姓伤亡，甚至连累边关安定，此罪不能不罚。”
“何况，杀妻灭子，湮灭人伦，实在是道德大恶，即便最后他们父子冰释前嫌，因代王造成的道德败坏之风，也不可不罚。”
明预和祖逖齐声附议。
明预直接道：“他们父子间能不能冰释前嫌臣不管，但该给天下臣民的交代必须得给。此一遭若不重罚，岂不是将来天下的父亲有看不惯儿子的，皆杀其母，再逼杀其子，将家产尽交予幼子继承？”
赵含章眉头微蹙，看向拓跋猗卢，“代王，汲侍中和明中书所言颇有道理，不能因一家之事而坏天下道德。”
拓跋猗卢脸色大变，猛的看向赵含章，“那陛下想怎么做？”
赵含章反问汲渊和明预：“众卿认为当如何罚？”
汲渊：“一切祸端由代国王爵而起，臣恳请陛下收回代王之爵，再问拓跋六修是否愿与代王和解，若愿，可不追求二人擅自出兵之罪，若不愿，当治二人重罪。”
和拓跋六修有过几次接触和合作的刘琨连忙道：“不可，拓跋六修脾气颇为暴烈，这样说，只怕他不会同意和解，还会犯上作乱。”
祖逖道：“我泱泱华国怕他一个鲜卑小儿作乱吗？陛下，臣请出兵代国，依臣看，代国能生此乱事，显然是不受教化所致，臣请将代国并入冀州，臣愿亲自前往教化百姓。”
赵含章眼中闪过笑意，下一秒立即正经起来，一脸严肃的看向其他人，“诸卿以为呢？”
赵铭抬手道：“臣附议，豫州愿出文士三百，随祖刺史入代地教化民众。”
汲渊和明预也抬手，“臣附议！”
拓跋猗卢一脸的愤怒震惊，而后慢慢冷静下来，他甩开按住他手的刘琨，直接起身，冷笑着看龙椅上的赵含章，“我倒忘了，你狼子野心，我怎么就相信刘越石的那些混账话，认为你初登大宝，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或许会帮我。哼，你不帮我，也不会帮那逆子，你想直接吞并代国，吞并我拓跋鲜卑！”
赵含章冷下脸道：“代王，代国在此前名为代郡，是幽州的一郡国，刘刺史将代郡分给你，是怜惜鲜卑族人远途而来，需要修整之地。而三年前朕将代郡封给你，是从心底将拓跋鲜卑人当做兄弟姐妹，希望他们能在代国安居乐业。”
“可他们现在能安居乐业吗？”赵含章喝问道：“生活在代国的鲜卑人，氐族和羯族人，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有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兄弟姐妹吗？”
拓跋猗卢：“我怎么没有？”
赵含章从左手边抽出一封公文砸下去，怒问：“你是怎么做的？去年寒潮，朕怜惜牧民，即便刚经过江南之战，又要治理黄河，依旧从国库中挤出二十车粮食和十车的布料给代国，结果这些物资刚进入代国不到一旬就出现在冀州，被人高价卖出。”
“因天降日食和三月水患，你蠢蠢欲动，今年新增新兵五万，你治下不到十万户，却有二十万兵，相当于每一户至少有两丁在军中，父子，兄弟同营为兵，军中堪堪有车轮高的士兵近万人，你以为朕只是宗主，而你为属国，朕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第1292章 威逼
拓跋猗卢一脸愤怒又正义的道：“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三十二部国总有不听话的，他们背着我做事。陛下，我在代国还有威望，他们还勉强听我的，换了别人，他们恐怕立刻就会反。”
赵含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祖逖。
祖逖立即道：“不过是三十二部国，有何惧哉？陛下，臣请出兵代国。”
汲渊笑道：“哪里需要用到祖将军，北宫将军和石将军已在代国，那三十二部国若敢动，两位将军都不是吃素的。”
拓跋猗卢闻言握紧了拳头。
刘琨猛的一下清醒过来，他以为赵含章最多通过此事逼迫拓跋猗卢立拓跋六修为世子，没想到，她竟是想要整个代国。
到底是他太狭隘，还是赵含章野心太大？
刘琨想到鲜卑的难缠，顾不得拓跋猗卢就在旁边，连忙劝诫道：“陛下，鲜卑人骁勇善战，性刚烈，除了鲜卑本族人，不会听其他人驱使，当怀柔以图，不能强硬啊。”
明预道：“刘刺史，拓跋六修也是鲜卑人，还是鲜卑大王子。”
刘琨一顿，扭头看了一眼拓跋猗卢，问道：“那代王呢？”
赵含章道：“代王武功高强，朕也喜爱武艺，所以想请代王留在洛阳教授朕武艺，我们兄妹也可以常联络感情。”
拓跋猗卢胸膛急剧起伏，“我若是不愿呢？”
赵含章好奇的问：“义兄是有了什么安排，已有后路之选？”
拓跋猗卢：……
他没有，他整个人都被赵含章握在手里，哪有什么后路？
元立严防死守，他到现在都没和他的人联系上，也不知道他们平安到洛阳了没有。
赵含章见他沉默，便放缓语气道：“义兄，立六修为代王，代国还是拓跋鲜卑做主，而不是白部鲜卑或者其他鲜卑族不是吗？”
汲渊道：“代王怕是还不知道吧，白部鲜卑反叛，到昨天收到的消息，他们已经攻下五座城池，二王子正在奋力抵抗，但其他部国因你被俘，大王子身陷忤逆的丑闻，三王子死了，因而对二王子颇多猜忌和不服，他难以调动兵马，若没有北宫将军和石将军的帮忙，此时他已经败了。”
拓跋猗卢自然不相信拓跋普速根会败得这么快，但三十二部国也的确不怎么老实。
他和拓跋六修都不在，又深陷丑闻，的确很难安他们的心。
拓跋猗卢被围攻之下，知道想要回到部族不可能了，只能做取舍，他心绪混乱，却又很快冷静下来，憋屈的跪下道：“只要陛下封拓跋六修为代王，臣愿留在洛阳。”
“好！”赵含章露出笑容，“代王所求，朕自然允从。”
这事就这样定下了，拓跋猗卢一身颓丧的往外走，刘琨看了一眼赵含章，连忙跟上去。
拓跋猗卢甩开他的手，“你们已经达到目的，还跟着我做什么？”
刘琨道：“陛下的打算，我是真的不知。”
拓跋猗卢：“你说不知就不知吧，如今我已为阶下囚，而你还是高高在上的一州刺史，不必再来往。”
“兄长这话羞煞我了，”刘琨叹息一声，反过来安慰他，“留在洛阳也没什么不好的，洛阳繁华，陛下宽和，虽然是做质子，但有义结金兰这层关系在，她定会善待你。”
拓跋猗卢冷笑，“我不敢奢求太多，只要不步我父亲后尘便可。”
刘琨闻言一脸尴尬，拓跋猗卢的父亲拓跋沙漠汗是质子，很年轻时就到洛阳向魏国进贡，然后就留在魏国做人质。
后来晋代魏，他又做晋国的人质，为人很好，刘琨也曾听说过他的美名，他父亲还跟他是朋友呢。
结果卫瓘觉得他太优秀了，回鲜卑肯定会成为晋国大患，于是派了不少人去拓跋猗卢祖父那里进谗言，又用金银财宝贿赂人，挑拨各部族和他的关系，然后拓跋沙漠汗刚回鲜卑不久就在他亲爹的默许下被杀了。
拓跋猗卢将此仇算在了晋和卫瓘头上。
卫瓘的孙子，叫卫玠。
拓跋猗卢道：“你们汉人心肠弯弯绕绕，当初她贪图我的军力，所以和我结拜为义兄妹，现在她选中了我的儿子，就把我弃如敝履，如此无情无义，她今日可以这样对我，来日也一定会这样对你。”
刘琨不高兴了，道：“大兄，当年你肯出兵相助，我和陛下都感激不已，你出兵，陛下也给了你想要的，你们互不相欠，今日之祸，责任在你。”
他虽然怜惜拓跋猗卢，却能分辨是非，“正如陛下所言，若不是你废长立幼，怎会有今日祸事？”
“那是你们汉人的讲究，我们鲜卑人不论长，只讲拳头，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刘琨就静静地看着他，因为顾忌他的面子没有反问出口，其实心里一阵尖叫，那很显然是拓跋六修的拳头硬啊，不然你是怎么成的俘虏？
拓跋猗卢也沉默了。
刘琨陪着他在皇宫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最后走不动了就停下，继续安慰他：“既来之，则安之。三妹，陛下是真的很好，你看他对安王，对王导，对蜀王，甚至对西凉王都很宽和，你就是因为做的事太离谱，她这才气恼的。”
拓跋猗卢冷笑一声，并不相信，依旧认为她早就想图谋他的代国。
“越石，你想办法让我私下见一见六修好不好？”
刘琨怀疑的看他，“一会儿宫宴上你们父子肯定会坐在一处，有什么话当场就可以说，为何要私下见面？”
拓跋猗卢道：“有些话我想私下交代他。”
刘琨皱眉，“你……该不会是想害六修，或是要做不利于华国的事吧？”
“我已老迈，他正值壮年，我打不过他，怎么害他？”拓跋猗卢道：“北宫纯和石勒都在代国内，我还能做什么呢？”
刘琨想了想后道：“我尽力而为。”
汲渊等三人从大殿退下，赵含章和赵铭站在大殿门前看着远处广场上走来走去的拓跋猗卢和刘琨。
赵铭道：“刘琨虽有见地，却容易陷于情义之中，以私参公，他不适合做一州刺史。”

第1293章 父慈子孝
赵含章颔首，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徐州距离扬州最近，情况复杂，汲渊和明预都是寒门出身，现在各州刺史除了您和王导外，也就他和祖逖摸得到世家的边了，贸然换下，怕会引起世家不满，时局动荡，我想细细地选一人代替。”
赵铭看着围着拓跋猗卢转的刘琨也头疼，“调他回京，须是高升，不然难安士族世家的心，可他在京城能做什么官呢？”
赵含章道：“那可多了，我这位义兄还是很可爱的，我想将鸿胪寺分出礼部，设大鸿胪一职，由他来负责。”
赵铭琢磨回味了一下，发现刘琨还真适合这个位置，不由拱手道：“陛下圣明。”
赵含章笑起来，看着远处纠缠不清的俩人道：“再等一等吧，等他把徐州的情况再捋一捋，安一安人心再调动。”
赵铭停顿了一下还是打探道：“陛下认为谁合适？”
赵含章没说谁合适，转而说起赵申来，“我想让赵申去广州，铭伯父以为如何？”
广州并不是前世那繁华的广州，而是包括广东、广西全境，和福建、江西部分地区，全是丘陵山地，举目望去百分之九十九是原始森林，瘴气弥漫，道路不通，生活在里面的百越、西瓯都很自由。
自由到不认朝廷，只归顺于自己的部落，朝廷要是和他们收税，他们就逞凶斗狠，反过来打朝廷。
朝廷要抓他们时，他们就溜进山林里，就跟鱼入江河一样，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他们也不受教化，你和他们说礼义廉耻，他们不听，和他们说忠孝仁义，他们嗤之以鼻，所以广州被认为是和极北之地一样的苦寒之地，官员去那里，基本上是被流放，或是没有前程的。
戴渊为何对王敦心存怨恨，不就是因为被他排挤去了广州吗？
赵铭心思电转，心念在“皇帝要打压赵氏，限制赵氏之权”上滑过，而后定在另一想法上，“陛下要用百越和西瓯磨炼赵申？”
赵含章道：“赵申博学多识，也见过人生疾苦，于兵法上也有自己的一套，就是过于心傲。他这人即便身在乞丐之中，愿意与他们同吃同住，也愿与他们同生共死，但，一切都是假的，如苟晞一般。”
“他要是只想做个像苟晞一样的名臣和权臣，这样下去也能做到，但想要流芳百世，远不足以。”
苟晞可没有善终。
赵铭深叹一声，“总算有人与我一样的想法了，陛下，臣没有意见，就让他去广州，若广州不足以磨炼好他，就让他去西域，去北漠，哪里苦寒就让他去哪里。”
像赵申这样的性格，他就不能在富贵和安逸的地方，不然一定会坏事。
好比苟晞，他要是一辈子处于劣势，那他就会一直是个忠贞公正的良臣，但因为东海王死了，他走到了皇帝身边，于是就变成了那样。
短短两年的时间便把前二十年积累的名声都败坏了，晚节不保啊。
而赵申比苟晞更难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因为苟晞还是有意识的假装，赵申不是，他是认为自己忠孝仁义的，也一直以忠孝仁义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他只是认为普通百姓不具备这些品格罢了。
赵铭已经跃跃欲试起来，“陛下何时下旨调他去广州？”
见赵铭比自己还急切，赵含章难得的同情了一下赵申，“倒也不用那么急。”
赵铭就转而问道：“陛下可是要在宫中奉养王夫人？”
赵含章点头，“二郎人在边关，母亲还是跟我居住，也免得寂寞，册封太后的圣旨明日就下。”
“弘农公主那边……”
赵含章道：“我要加封其为镇国长公主。公主并不喜皇宫，作为晚辈还是要以长辈喜好为主。”
赵铭：“庭涵也无意见吗？”
赵含章点头。
赵铭就感叹一声，忍不住叮嘱赵含章，“你以后对他好一点。”
赵含章：……她对他怎么不好了？他们夫妻俩不一直挺好的吗？
来清小步上前来，躬身道：“陛下，夫人和长公主、驸马等人已进宫来，各级官员也都到场了，再有两刻钟宫宴便开始。”
赵含章便侧身道：“铭伯父，我们也过去吧。”
赵铭恭敬的应了一声“是”，落后她半步往前，“陛下手中的资产应当捋一捋了，该国库的交由国家，该私库的，交由内廷处理。”
赵含章嘴角轻挑，赞道：“知我者铭伯父也，我也正有此打算，不仅我手中的资产要处理，皇家的规矩也要立起来，什么事情皇亲国戚们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都要一早便立清楚。”
赵铭深以为然，点头道：“是要立清楚，法明规清才能长久。”
他顿了一下后道：“陛下既荣登大宝，赵氏族长之位应该也由陛下来担任。”
赵含章直接拒绝了，处理国事已经很忙了，再去处理宗族的事，她得多累啊。
赵含章道：“我看铭伯父就很适合。”
赵铭拒绝：“族长当出自嫡支。”
赵含章：“那就请铭伯父暂代吧，等二郎生个聪明点的儿子，好好培养。”
即便是到现在，赵含章依旧认为赵铭是很适合的族长人选，他有后继者，赵申也聪明能干。
她不想当族长，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怕自己会从宗族里死抠钱填国库，或是出于愧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做不该做的事，最后与民争利，为了以后大家相处和睦些，中间还是得有个缓冲。
赵铭显然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只提了一句而已。
俩人先去后殿，王氏和长公主等人先被接到了后殿休息，看到赵含章和赵铭联袂而来，赵淞和赵瑚立即站起，和弘农公主驸马一起跪下，“拜见皇帝陛下。”
王氏一愣，急急忙忙站起来，也跟着往下跪，青姑眼疾手快的拉住她，赵含章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手拉住弘农公主，一手拉住赵淞，硬是将人拽起来，汗颜道：“叔祖和母亲吓煞我也，你们是长辈，以后见面皆免礼。”
王氏连忙点头，也吓到她了。
赵淞因为天象，此时脸色红润，神清气爽，笑呵呵的道：“尊卑有别，这是臣等应尽的礼仪。”
弘农公主深以为然的点头。
赵铭晃悠悠的走上前来，转开话题，“父亲的身体如何了？”
赵淞道：“没有你气我，好得很。”
赵铭就一脸感叹，“儿子是前天到的洛阳，当时一进门便听说父亲缠绵病榻十数日，儿心中忧虑不已。”
赵淞的脸一下就黑了。

第1294章 宫宴
赵瑚在一旁看得嘿嘿直笑，赵淞不高兴了，瞥了他一眼问：“子途呢，他并未出宫，怎么不在后殿等着？是还不愿意回来当官吗？”
赵瑚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赵程和贺循在一起，两个人明明前天才认识，却迅速成为好友。
一个宽仁谦卑，一个守正识礼，赵含章有时候看他们在一起都觉得在照镜子一样，偏偏有无数的话要说。
此时他们就坐在宫殿的一个角落里为了孔子的一句话来回的辩。
赵正找了一圈才找到他爹，连忙上前行礼，提醒道：“贺先生，父亲，宫宴就要开了，小子领你们去坐席。”
赵程和贺循皆意犹未尽，约好了明天再论。
贺循道：“明日去饕餮楼如何，饕餮楼的酒极好，我请子途你吃酒。”
赵程想了想，扭头问赵正，“你祖父开的酒楼叫什么？”
赵正：“有好几家呢，饕餮楼只是其一。”
赵程就和贺循道：“我请你。”
贺循惊讶，“饕餮楼原是你的产业？”
赵程摇头，“不是我的，是家父的。”
赵瑚一行人也从后殿过来了，他目光一扫，看到儿子和孙子磨磨蹭蹭的往这边走，便冲他们招手。
赵正提醒了赵程两次，这才让他和贺循分开，依依不舍的到赵瑚面前。
赵瑚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儿子，让赵正坐在他身边，“新帝登基，肯定要大赏功臣，你为她培养出了这么多学生，管着天下学堂，本也是大功一件，偏你要辞官，现在好了吧，你这一出再一进，谁还能记得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有赏。”
赵程并不在意，只和父亲道：“我去酒楼吃饭打几折？”
赵瑚没好气的道：“不要你的钱，何况你有钱吗？你吃的穿的，哪一样花的不是我的钱？”
赵正连忙道：“祖父，父亲的俸禄一直存着呢。”
“他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私底下养了好多学生，朝廷发的俸禄还没捂热呢就给那些学生送去了。”赵瑚道：“不求你往家里挣钱，你好好的出仕就行，也算光宗耀祖了。一把年纪了，比你儿子都不如，我实不明白，三娘当皇帝有什么不好的，你自己有何过不去的？”
赵程：“不是不好，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赵瑚怒，压低声音斥道：“你不说，怎知我不懂？”
夹在中间的赵正看看祖父，又扭头看看父亲，默默地低下头去，尽量缩成一团不出声。
唉，他好无辜，好无助啊。
坐在不远处的范颖看见，同情他，便叫了一声正与常宁交谈的赵宽，示意他去看赵正。
赵宽扭头看见，和常宁告罪一声，上前来拉赵正，“正堂弟，我许久不见你了，你这洛阳县令做得好啊，我在青州都听到夸奖你的话了。七叔祖，我借一下正堂弟……”
说着将赵正拉走了。
赵正长松一口气。
赵宽就说他，“大好的日子，你怎么和长辈们坐在一起？”
赵正：“我就是个县令，大典都只能站在角落里，宫宴根本没位置。你以为我是怎么进宫的？我是陶朱侯亲眷，自然要随陶朱侯一起坐了。”
赵宽：……忘了，老师辞官了。
青铜乐声响起，这是肃静之音，赵宽一听，立即拉着赵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声道：“你跟我坐吧。”
赵东借他儿子的光进宫来参宴，这会儿正笑得见牙不见眼，赵正看了看东伯父，再看一眼东伯母，果断告辞，“我还是更想和祖父一起坐。”
但东伯母已经看到赵正了，眼睛一亮，拉住他道：“正儿，我刚刚看到好多年轻好看的女官，我记得你也未曾说亲吧？”
赵宽吓了一跳，连忙分开俩人，“母亲，正堂弟还小呢，不着急。”
“和你比自然是小的，但他这个年龄说亲正好合适，倒是你，你再不定亲就要老了，话说，朝廷要征单身税，你身为官员早已超过年龄了吧？一点儿也不以身作则……”
赵宽也后悔了，推赵正道：“罢了，罢了，你回你祖父身边坐着吧。”
范颖看不过眼，便和赵正招了招手。
赵正立即屁颠屁颠的跑上前去。
范颖道：“你和我坐吧。”
赵正高兴的应下，“谢范姐姐。”
范颖的下首就是赵正，赵正之下是孙令慧，对面是陈四娘，斜上方则是荆州刺史王仪风，她的姐姐王惠风此时正在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将她介绍给王氏，“母亲，她是内廷总管，官居三品，从今以后，皇庭诸事交由她处理，她也是您的女官，以后您有什么事都可找她。”
王氏咋舌，问道：“内廷总管不是一直归属后宫，我记得一直是五品上下。”
赵含章道：“那是因为内廷历朝历代皆仰仗皇后，帝后共治天下，后为国母，她手下的官儿可以设小一点的，但庭涵的兴趣和长处不在内廷，我也不愿这些俗务分他的心，所以打算将内廷的产业都分出来单独管理。”
她的资产一直很分散，汲渊管一部分，傅庭涵管一部分，她自己也管一部分。
而现在国家成立，汲渊作为侍中，显然不适合再管理她的内账，至于傅庭涵，以前是因为没有办法，无人可用，其他人也做不到像他这样如臂使指，所以就让他花费心力。
可现在国家已经建立，她可以名正言顺的用一些人才管理这些资产，傅庭涵可以更专注的去做尚书省的事。
等她将来有了更多的人才，她甚至可以将他从尚书省的事务中解脱出来，只需要专注于研究就好。
夫妻两个不止一次的展望过这个未来，赵含章还答应他，将来给他造一个数学馆，里面分出物理数学，生物数学和化学数学馆，让他尽情的去格物，认识这个世界。
咳咳，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时赵含章还做不到，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傅庭涵从一堆私账中挖出来。
赵含章凑到王氏身边小声道：“阿娘，你以后是太后，将来会见官眷之类的事得您来做，她是前朝太子妃，学识渊博，有不解的，您就只管问她。”
“很多国策，明文不好发行，只能从后宅用力，这就需要母亲您了。”
王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这个我懂，你放心。”
赵含章放心。
傅庭涵找过来，“时间到了。”
赵含章便直身，和王惠风道：“你今晚多照顾夫人。”
王惠风低头应“是”。
赵含章便扶着王氏和傅庭涵一起出去，穿过一段回廊，进入室内，再绕过一道木屏风便是大殿。
三人一出现，群臣立即跪下三呼陛下。
王氏心一紧，手忍不住紧紧一抓，紧抓着赵含章的手指不放。
赵含章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扶着她坐到左边的位置上，这才站在正中的位置上让众人起身。
傅庭涵坐在她的右手边，王惠风则坐在王氏的左后方，这个位置可以随时起身和王氏说悄悄话，预防有一些事用到她这个智囊。

第1295章 雨露均沾
宫宴最怕的就是菜冷，好在现在是秋天，天气暖和，内廷一开始准备菜单时赵含章就说了，她希望她的臣民能在宫宴上吃好。
宫宴说白了就是公司聚会，难得上司大方一次，自然要准备好的菜肴招待。
舞乐重要，但菜色更重要，尤其是这个大多数人吃不饱，吃不好的时代。
也不是每一个官员都有钱去饕餮楼吃饭的。
赵含章一声令下，御膳房就绞尽脑汁，还跑去饕餮楼里取经，最后定了三份菜单呈上。
王惠风和听荷先挑了一遍，修改过后才交给赵含章审核。
赵含章就大半夜的拉着傅庭涵商量了半天，想着他们都喜欢吃的东西。
“我喜欢吃的，武将都喜欢，你喜欢吃的，口味清淡的文士肯定也喜欢，所以一张菜单只要满足你和我，基本上就满足他们了。”
所以这张菜单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为了让菜上得快，却又不至于提前做出来冷了，傅庭涵还特意让人在御膳房里加建一间屋子，里面修了台子，底下通着火龙。
做饭烧菜产生的热量会烧热尾灶上的水，尾灶的锅炉是特质的，左右两块挡板。
水烧开以后抽起左边的挡板，烧开的水就会进入管道。
管道通到后一间屋中，那里可以摆放做好的菜，台子是温热的，摆在上面的菜，五六个小时都不会冷。
最妙的是，水流过房间之后可以回流到外面，傅庭涵让人做了镀锌的铁管，和浇筑的水泥管子一起将水引出，拧开水龙头便出来热水。
御膳房里的人洗菜、洗肉都可用热水。
要不是翻修宫殿需要太多钱，傅庭涵还想将热水引到宫殿里做火龙和淋浴。
洛阳的冬天还是太冷了，如果有火龙会舒服很多。
蒸羊羔、蒸鹿尾、烧鸭、烧鹅，还有扣肉、焖笋、红白两色丸子、长寿鱼、牡丹燕菜等。
宫女们端着菜品鱼贯而入，一队下去，一队又上来，动作优雅又有序，上菜迅捷又干脆，每一道都是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登基大典，所有人都从早上开始就控制饮食，生怕中途发生不雅的事。
祭天大典结束之后虽然可以出宫换衣服，但因为是进宫，怕有紧急的事发生，所有官员依旧只往袖子里藏几块饼子，以备很饿的时候啃一口。
可以说，这一天下来，大家吃的都是冷东西，突然看到这么热气腾腾的东西，所有人都忍不住食指大动，腹中饥动起来。
赵含章也饿了。
这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欢的，要不是桌子有限，预算有限，现阶段的物产也有限，她都想把报菜名上的菜来一份。
大家都饿了，却都没敢动，而是一起看向上面的赵含章，希望她快点发表讲话，说完了大家好用餐。
赵含章忍不住一乐，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后道：“朕知道大家都饿了，废话不多说，用饭吧。”
百官笑出声来，拱手笑应一声，纷纷执箸。
新上来的两道菜赵瑚都没见过，金黄色的，看着似乎是一样的，却又分了不同的盘。
他观察片刻，便夹了左边盘子的一块肉，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本来想吃丸子的，猛的触及他的目光，想了想，筷子便一转，夹了一块烧鸭，在旁边的蘸料上点了点，然后送入口中。
赵瑚看到，立即学她先蘸料，再入口。
金黄色的皮，入口酥脆，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和酱料混合在一起，咸中带着微甜，甚是美味。
赵瑚眼睛一亮。
便去夹另一块盘子里的肉，然后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无奈，只能夹了一块烧鹅，在另一碟酱料上轻点……
赵瑚照学，又是不一样的味道，外皮类似，但这一块肉没有上一块细嫩，可不腻，配上这有些酸酸甜甜的酱汁又是另一种味道。
百官也不是蠢人，也一直在留意皇帝，自然看到了他们祖孙二人的互动，纷纷跟着学吃起这道菜来。
汲渊比较干脆，吃过后招手叫来内侍，问道：“这两道菜肉质不一，分别叫什么？”
内侍躬身道：“回侍中，这是烧鸭，这是烧鹅，都是陛下给的方子烧制。”
这两道菜是参照的广府的做法，前面试烧的时候赵含章吃过好几次，此时是农历八月，正是鸭子最肥美的时候，所以烧鸭最好吃。
赵含章照顾完赵瑚，终于夹上自己心心念念的丸子。
这是肉丸子，肉和面粉以一种绝佳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加上一些香料调和，是最适合赵含章的口感。
傅庭涵吃着会觉得微柴，觉得不够嫩，但肉很紧实，赵含章很喜欢，和她一样喜欢的是王氏，还有不在洛阳的赵二郎。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这样的口感。
赵含章想起什么，扭头看去，果然，王氏已经把两个丸子都吃完了，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赵含章就将丸子分开，只夹了一半，然后看向听荷。
听荷便上前小心捧起小碗送到王氏面前。
王氏高兴起来，看了她女儿一眼便将这半个丸子吃了。
傅庭涵就把还没吃的两个丸子都交给傅安。
傅安便要端给赵含章，来清眼疾手快的上前接过，俩人不动声色的较量一番，最后还是来清胜出，硬是将碗给抢过来送给赵含章，谄媚的笑道：“陛下，这是皇夫给的。”
赵含章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来清后颔首。
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傅庭涵，问他，“你觉得哪道菜最好吃？”
傅庭涵道：“都不错，牡丹燕菜最好吃。”
赵含章颔首，扫了一眼后用公筷夹出一筷子焖笋，然后让人把剩下的送给长公主。
又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肉，然后让人把长寿鱼给赵淞送去，剩下的烧鸭送给赵瑚……
每一个重要的功臣都照顾到了，见拓跋猗卢喜欢扣肉，她夹了一块后就把剩下的给他们那一桌送去了。
唉，当皇帝其实也挺累的，要雨露均沾。
赵含章最后还把两颗丸子里的一颗夹在碗里，让人给安王送去。
一片热闹中，乐坊的乐伎上前献艺，有女伎献乐，亦有男伎献舞，赵含章看了两场节目，目光便透过他们看向相隔不远的拓跋父子俩。

第1296章 棉花
不知是为了防备他们父子俩串通，还是预防他们按捺不住打起来，元立坐在俩人中间。
这一片是藩属国的座位，俩人的中间是成国的李世子和元立，拓跋六修之下则是西凉世子张寔及其使者，按说，拓跋六修应该和他爹坐在一起的。
李世子似乎也觉得奇异，吃饭时就忍不住来回的看父子俩，看向拓跋六修时总是皱着眉头。
元立知道这位世子为人纯善，很重孝道，他是属于父亲和叔父给他递刀子自尽，他二话不说就用刀子抹脖子的那种人，和拓跋六修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宫宴上，不管是父子打架，还是两个藩国王子打架都不好听，所以元立只能不断的转移他的注意力，一会儿给他介绍吃的，一会儿问他蜀地有什么吃的，就没让他的脑子闲过。
拓跋猗卢几次看向拓跋六修，趁着元立不注意时给他使眼色，想要他离席，父子两个好好谈一谈。
但他都起身出去上两趟茅房了，拓跋六修就跟钉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让拓跋猗卢气恼不已。
他知不知道代国危矣，此时他都不在意父子间的仇怨了，只想联合起来对抗赵含章。
但显然拓跋六修不能理解他，也不想理解他。
见赵含章看过来，拓跋猗卢忍了一下，还是趁着乐伎们腾换的功夫起身出列，单膝跪地道：“陛下，臣有本奏。”
正要上场的艺伎脚步微顿，轻轻地退后候在一侧。
赵含章示意拓跋猗卢说。
拓跋猗卢磨了磨牙，还是道：“陛下，臣请立长子拓跋六修为代国世子。”
赵含章笑道：“倒是应了今日的吉兆，算是双喜临门了，允！”
百官也都没意见，纷纷恭喜拓跋猗卢父子，并赞颂皇帝英明。
只有李世子一脸懵逼，不由的扭头问元立，“元将军，不是说代国父子相残，代国大王子打败俘虏了他父亲吗？”
元立解释道：“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谣言罢了，上下牙齿都有打架的时候，何况父子呢？”
“不过是父子间起了争执，闹得动静大些罢了，现在看，他们已经好了。”元立笑眯眯的道：“而且看样子，以后会越来越和睦的。”
李世子看着被分开安排座位的拓跋猗卢和拓跋六修，半信半疑。
而他们下面坐着的张寔却是完全不信。
西凉和鲜卑一直是竞争关系，彼此都很了解，相比成国，代国内部发生的事他不敢说全知道，却也八九不离十。
何况，拓跋父子俩的矛盾由来已久，早两年他爹就断言，若拓跋猗卢不改初衷，还是要废长立幼，代国必会大乱。
到时候西凉若无天灾发生，便可趁机而夺，为朝廷收回代国。
可现在看，貌似已经用不上西凉出兵了。
想了想，张寔也起身出列，单膝跪道：“陛下，臣有一宝物进献。”
“哦？”赵含章很感兴趣的身子前倾，“是什么东西？”
宫宴安排的时间短，自然不可能让各藩王和刺史们一一进献礼物，所以都是直接收的礼单。
被单独拿出来的宝物，那一定是很宝贝。
张寔就奉上一个盒子，不是很大，只比巴掌大一点儿。
来清上前接过，将盒子面对着自己给赵含章打开，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递上前去。
来清很迷糊，完全不觉得这算是宝物，这花也不算好看呀。
一小团白如雪的团花安静的待在盒子里。
赵含章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忍不住站起来，“棉花？”
张寔就笑道：“正是棉花，陛下一直派人寻找此物，西凉幸得天助，去年在沙漠中救了一支西域来的商队，队中就有此物。西凉派人跟随那商队回去，于今年五月带回五车棉花。”
赵含章着急的问道：“可有种子？”
张寔道：“有。”
“那西域国人管辖种子特别严格，不许人外带，好在西域寒冷，我们的人想了将种子缝进衣服和鞋子里，这才夹带出来。”
赵含章大喜，高兴的道：“大善，随队之人皆赏，大赏。”
张寔见她高兴，就忍不住问，“但不知此物如何使用，西凉的匠人试过，此棉不似我们的绵线好纺织。”
他知道这是拿来做衣服的，那西域商队的人都说了，棉花在他们那里主要是拿来做衣裳的。
赵含章捏着那团棉花看，眼睛亮得犹如天上的星辰，“那是你们还未找到方法，而且它除了纺织成布外，最主要的用途其实是填充和压缩。”
有了棉花，衣御寒这一块便算有了解决的途径。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棉花，好似握住了什么一样。
傅庭涵问道：“有多少种子？”
赵含章连忙看向张寔。
张寔骄傲的道：“此次小臣带来良种十斤。”
“这……”赵含章不太确定的看向傅庭涵，“就算是点播，一亩也得四五斤种子吧？”
傅庭涵点头，“带毛籽的话是需要的，且还不止。”
赵含章就问张寔，“你们一共带回来多少棉花种子？”
张寔心一提，老实的道：“一共十五斤，西凉留了五斤。”
所以他觉得西凉上贡十斤已经很多了，但听这意思还不够？
赵含章问：“那西域国远吗？”
“过了疏勒，还要再往西走上五天左右才到，在大宛国不远处，是新建的小国，叫康国。”
这还是他们自己音译的。
赵含章心中就有数了，她道：“我要收购棉花种子，不论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只要能拿来活性的种子，明年此时之前，一斤棉花十金！”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出列劝诫，“陛下三思啊。”
常宁急声高喊，“陛下，国库空虚——”
赵含章道：“这笔钱从朕的私库里出。”
常宁一噎，也并不高兴，因为她的私库一直是通着国库用的，她拿出大量的金钱去买棉花种子，那国库能用到的钱岂不是少了？
人群之中，只有赵瑚的眼睛蹭的一下亮了，等他们喊完了才急忙问道：“给现钱吗？”
赵含章：“……给现钱。”
赵瑚的心就飞跃起来，一斤种子十金，他要是能带回来一百斤，岂不是就得千金，千金啊~~

第1297章 张寔
不仅赵瑚，不少官员的心中都起了涟漪。
钱嘛，谁嫌少啊。
这个时代并不是后来官员耻于说钱的时代，他们爱财爱得坦荡，觉得俸禄少了会直接和上司谈。
比如汲渊和明预就表达过不满，“而今流民被收拢，朝廷还大量的赎买人口从良，我等的职田找不到人耕种，而我等公事繁忙，又不能去种，职田到手荒废不说，每年还要上交不少的税。”
当时赵含章还不是皇帝，汲渊只道：“这也是将军赎买人口的政策总是被拖延的原因。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不应当出违背他们人性之政，将军既想令奴从良，那就要给足官员俸禄，使他们可以少使用，或是不使用奴仆也可获得足够的俸禄。”
赵含章听进去了，当时就决定等她彻底掌权之后做部分改革。
总之呢，因为官员们的职田无人，或是少人耕种，所以他们每年的收益有限。
加上此前国库空虚，赵含章赊欠过他们两个月的俸禄，最近才补发的，因此，许多官员都知道钱的重要性。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拿皇帝的赏金便是一条道，他们本人是不能去西域，但可以让亲戚朋友去，他们以资入股。
不过……
“陛下，此去西域一路艰难，路上不仅有大漠，还有未曾归顺的部国，还可能会遭遇匪徒，若靠民众自己的力量，怕是很难到达康国。”
不然她又怎么会出一斤棉花种子十金的价钱呢？
就是因为艰难，才要出重金，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获得尽可能多的棉花种子。
当然，她也不会让自己的百姓去白白送命。
赵含章对张寔展开笑颜，温和的问道：“张爱卿可有前往西域的路线和地图，以及沿途要注意的事项？”
张寔还真知道，他眼睛微亮，坐直了身体问：“陛下要亲派使臣前往西域吗？”
赵含章眼睛闪亮，颔首道：“是有此打算。”
张寔立即拱手道：“陛下，臣愿为驱使，您派我去西域吧，我不仅可以带回种子，还能带回佛法。”
她暂时不需要佛法，她只需要各种种子。
张寔是一个信仰佛的信徒，在他爹中风昏迷前，他一直在外游历，追逐佛法。
他爹中风之后，他就被找到，一路被人扛回西凉，接任了将军的位置，暂代他爹管理西凉。
但是，张轨的心腹重臣虽然认可他，却很难从心里顺从他。
打个比方，张寔要做一件事，西凉的官员们认可他为继承人，但觉得他要做的事不靠谱，所以颇多质疑和阻拦。
这也是当初西凉政变和兵变的原因之一，张轨病得突然，他两个儿子都不能服众，加上西凉那地方……很迷信。
虽然现在全国各地都迷信，但西凉似乎尤其迷信，反贼张越因为一句谶语认为自己可以取代张轨，于是犯上作乱，趁着张轨中风差点被颠覆政权；
许多年以后，已经是西凉国主的张寔也会因为一场迷信活动被杀，就是他自己，也一直从事各种迷信活动。
对于张轨，赵含章还是很敬佩的，加上爱将北宫纯出自他门下，所以她语重心长的劝道：“张爱卿，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讲究适量，佛法虽好，却也要保持清醒，离得不远不近，方能看得清楚。”
张寔深以为然，一脸的虔诚，“臣现在就是离得太远了，未曾受佛点化，若能出使西域找到佛法根源，臣万死而无憾。”
他有这样的志气，赵含章还是很佩服的，于是道：“好，朕便命你为使，出使西域。”
但这么大的事，光张寔一人自然是不够的。
赵含章的目光在百官中一扫，打算此事过几天再议也行。既然张寔早有打算去西域取经，那一定有过研究。
她决定直接让他和鸿胪寺商量一下，之后便要在几大类报纸上刊登相关知识，最好把地图也给印出来，到时候放到书局里卖。
拓跋猗卢见赵含章这样喜爱那朵白色的花，喜欢到都忘了他们父子两个的事，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伤心。
终于趁着元立暂时离场，拓跋猗卢一把抓住了拓跋六修的手，压低声音道：“六修，你知不知道赵含章有取代国之心？”
拓跋六修想要甩开他的手，拓跋猗卢紧紧地抓住，小声道：“你我父子如何闹都是家中的事，若让她趁机取走代国，你我都是鲜卑的罪人。”
拓跋六修冷笑道：“姑姑比你仁义，她说，绝人之祀是天下大恶的事，不论是鲜卑，还是匈奴，在她眼里都是如汉人一般的子民。”
“匈奴国曾经那样进犯中原，到现在，她不也善待遗存的匈奴人吗？”拓跋六修道：“她没有杀我之心，也无灭你之意，倒是您，杀我之心从未断绝。”
他用力的挣脱开拓跋猗卢的手，冷着脸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一点儿，“她是您的义妹，亦是我的姑姑，算一家人。”
拓跋猗卢气死了。
然而更气的事很快就发生了，第二天大朝会，赵含章先是加封她的生母王氏为皇太后，丈夫傅庭涵为皇夫，然后下旨夸赞了一番西凉、成国和代国，其中拓跋猗卢和拓跋六修占了大篇幅，末尾就顺势立代国世子为代王，而拓跋猗卢要留在京中伴君，教授皇帝武功骑射。
站在百官之中，拓跋猗卢手脚冰冷，他以为还有转圜之地，毕竟，今天立皇太后，明天立皇夫，后天还要论功行赏，等处理完这些事情，就算他没有想出好办法来，也挣扎了几天，或许没那么难受。
但此时只过了一夜，他还没充分挣扎过，心中好不甘心啊。
百官对于新立代王都没有意见，有可能会有意见的拓跋猗卢在那场德阳殿谈话之后也不敢有意见。
见拓跋六修已经出列，他也只能走出去，和逆子一起跪下领命。
太后和皇夫都有册封大典，只是仪式比登基大典小一些。
国库没有钱，全是从私库出的，这两个典礼出去，赵含章的私库也光了。
晚上，赵含章和傅庭涵就拿了笔在一堆名单前圈圈画画，“二郎尚武，我想封二郎为秦王。”

第1298章 功绩
傅庭涵给她记上，“实封土地吗？”
赵含章摇头，“又回到分封制，走汉晋一样的老路吗？始皇帝将分封制改为郡县制，所有功爵都只享有税邑，而没有食邑的实际控制权，我觉得很好。”
“而且代国也要改实封和虚封，二郎就不能例外，还得作为表率才行。”
现在是代国，以后西凉和蜀地，她也要收回来的，只是时机未到，所以不动而已。
赵含章道：“不仅二郎是这样，将来我们的孩子也这样，谁也不许实封。”
傅庭涵点头，他是没什么意见的，“封多少？”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们人口太少了，虽然我想多封，但现在没那么多人，就封个五千户吧。”
以后他封地里的五千户，按照每年当收的税赋上交给他。
傅庭涵记上。
赵含章看了看又觉得不好，“不行，国土还有很多未收回呢，以后他肯定还要立功的，现在就封亲王，将来还怎么封？总不能让他做太子少师，太傅之类的吧？”
傅庭涵立即道：“我觉得朝中有很多人都可以当孩子的老师，二郎就算了。”
赵含章也这么觉得，“封秦郡王吧，五千户，等将来他立功了，或许人口也多了，到时候再给他加。”
傅庭涵记上。
赵含章目光看向排在第二位汲渊，“汲先生于国有大功，他操劳得很，封公爵吧，和他一样有此功的只有北宫将军。”
傅庭涵问：“石勒呢？”
赵含章蹙眉，想了想后道：“我打算封祖逖为侯，他们都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石勒就不能高封，和祖逖一样吧。”
赵铭一直为她稳固豫州大后方，世家宗族这一块都是他在替她周旋，也当得一个侯位。
赵含章的目光落在范颖和孙令慧身上，她将孙令慧的名字划去，“她和赵宽等人的功绩都还不足以封侯，范颖和陈四娘在朝官中名声不显，但我打下来的地盘能快速稳定，她们二人功劳不小。”
范颖一直跟在赵含章左右，政务都是通过她的手去执行，可以说，民间知道赵含章的人都会知道范颖。
在匈奴国灭前，她们二人一直形影不离。
陈四娘更不必说，所有他们收回来的孤寡儿童、老人都由她来安顿，赵程虽然总责学堂，但四处奔波，实际落实的是陈四娘。
民间女子读书颇受限制，这几年赵含章能源源不断的招收到女官，一靠的是她自己的名声和身份，第二靠的就是陈四娘的奔走宣传了。
赵含章将陈四娘排在范颖前面，道：“几个女郎中若有一人得封公位，那一定是她。”
傅庭涵挑眉，“我以为你会选范颖或是王仪风。”
陈四娘一年都难见赵含章一面，更多是书信往来，她的工作几乎都在基层，朝中的官员认识她的不超过半数。
相比之下朝官们对范颖和王仪风、王惠风姐妹就很熟悉，每一个人都认识她们，且对她们钦佩不已。
赵含章道：“她做的事，当下不显，却是利在千秋。想像范颖、王仪风一样尽情挥洒自己才能的难，但能像她一样定下心来，为教育，为妇女儿童长久计的，更难。”
赵含章道：“你以为我为何将她从地方召回来？为的是让她参与新法确立。为保证天下女子和儿童的权益，她一定要参与确法。”
从跟着她的那一年开始，陈四娘就一直在做相关工作，且不止于这份工作而已，她做的事杂，但很有自己的思想。
赵含章下床，跑到小书房里抱来一个盒子，打开给他看，小声道：“你猜这是什么？”
已经看到信的傅庭涵看了她一眼，很老实的猜道：“是信。”
赵含章就从底下拿出两封信来道：“你一定想不到，她在信里问我，为什么都是人，女子在这世间生存就要比男子艰难许多，像战争这些特殊情况不提，和平时期，也是女子颇多劫难，比如她，就算没有西平县那场战争，她在宋家的日子也不会多好过。”
“她自己找到了原因，认为有两点，一是女子力气普遍比男子小，农耕时收获的价值要低；二是文化使然。为此，她还想办法解决这种情况。”赵含章道：“提高女子劳作价值是一方面，更要立法修书，从法律和文化上改善。”
“没有我，她就已经在为女子的未来奔走铺路，除了女子外，还有孩子，孩子体弱，常被人欺辱买卖，她想要立法减少和断绝买卖之风。”
“父母子女为人伦，卖儿鬻女为绝人伦之事，为什么现在的人却做得这么理所当然？我们不能怪这些普通，连温饱都做不到的百姓，因为这是他们从小接受的认知，所以要从律法和文化上改过来。”
赵含章道：“我们看戏，看电视剧的时候常有一句话，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但其实历朝历代的王法从来就没有同罪一说，主杀仆，最多流刑，还可用钱赎罪，打上几十板子就算完了。”
“可是仆殴主，却是死刑，所以啊，律法一直不平等，就算是我，也做不到一上来就要求将所有的法律推倒重立，”赵含章道：“陈四娘也有此志，我们想将奴婢买断的律法废除，只允许活契存在。”
奴仆的死契和活契所代表的法律身份和权责是完全不一样的。
死契的奴婢，不仅自己终生为奴，他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一生下来也都是奴婢。
以为奴婢都像红楼梦里的副小姐们一样过得好吗？
实际情况是，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奴仆过的都是和牛羊一样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
像赵瑚算大方的主子了，但他的下人，只要不到他跟前的，绝大多数是穿着补丁累着补丁的衣裳，辛苦一年存不下来两个钱，生病了只能靠熬。
要是生出好看机灵的孩子了，还可能被赵瑚拿去送人。而像三金五银那样能干得脸的，等赵瑚死了，说不定还会被要求殉葬。
站在赵瑚的立场上，似乎是他该得的，但若身在奴仆的立场上呢？
勤勤恳恳一辈子，最后啥也没落下，连生死都不能自由选择。
作为国主，她必定不能只站在某一方的身份上想问题，她要保证的是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她先是希望每一个国民在她的国度里都有基本的权益保障，然后是所有生灵能和睦相处，天、地、人合一，万物和谐。

第1299章 论功行赏
赵含章当然不止和傅庭涵论功行赏，也会问汲渊和明预的意见。
问汲渊：“先生以为封明预、曾越等人为侯如何？”
问明预，“先生以为当封为国公的功臣有几人？”
还问了赵铭的意见，于是名单改了又改，在这个过程中朝廷并没有闲下来，赵含章留下了拓跋猗卢，赐了他一座宅子，然后让拓跋六修带上圣旨回代国。
北宫纯已经接到带着三万户的箕澹，卫雄也被黄安找到，赵含章想要见一见这俩人，然后再决定代国长史的人选。
在此之前，代国暂由拓跋六修代郡守之权。
朝廷还在准备太后和傅庭涵的封典，赵含章又下旨追尊祖父赵长舆为高祖，父赵治为世祖。
追尊叔祖赵仲舆为靖王，加封其孙赵奕为靖国公。
封傅庭涵为赵王，赵淞为汝南王，赵永为秦郡王，弘农公主为镇国长公主，驸马傅宣为北地郡公，追封傅祗为泾原王。
这些都是很容易确定的，等这一批封完，赵含章这才开始大肆论功行赏。
她封汲渊为宋国公，因他出身豫州梁国睢县，梁国在周朝时属于宋国，同时将梁国改为梁郡；
封北宫纯为英国公，这自然是因为他的英勇坚毅了，同时加封大将军，领北地诸军事。
加封赵铭为蔡国公，升户部尚书，这是汲渊和明预共同的建议，他为宗室，位置应该更高一些。
明预为魏郡公，中书令；祖逖为北平郡公，除领冀州刺史外，还领任兵部尚书一职；赵驹为西平郡公，领兖州刺史职。
曾越为勇毅侯，升任禁军统领，元立为忠信侯，升任察事部正卿；陈慧娘为宣德侯，领任礼部右侍郎并国子监司业；范颖为宣平侯，升任中书侍郎。
秋武为忠勇侯，晋工部左侍郎；季平为长信侯，晋宣威将军，左营都护；
赵程被封为信义侯，晋礼部尚书及国子监祭酒；石勒被封为宣武侯，明威将军……
除他们外，王导被封为宣文伯，王仪风被封为平西伯，刘琨、米策、常宁、赵宽、孙令慧、李天和、谢时、赵信、胡锦等人皆加封为伯。
等礼部官员将加封的圣旨念完，赵含章便道：“国家新立，因女子、孩童、庶民在国家建立中所做的大贡献，国家当回报之。周朝虽年久，但自东周之后，周王室式微，自春秋之后五百年战乱，秦二世而亡，汉分西东，也只四百零九年，不论是周朝，还是汉朝，皆因百姓困苦而亡。”
“周汉如此，更不要说前朝，百姓苦战多年，所以王朝要长久，需得爱民。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为天子，天子既是民心所愿，自然当为民心。”赵含章道：“所以现所用律法当变，命汲渊、明预、赵铭、赵程、贺循、祖逖、陈慧娘和范颖同理新法，确认华国新律法。”
法律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其实自秦朝建立之后，中国就一直是人治和法治的结合，其中法治占的地位可不低。
秦朝被推翻之后，汉朝却继承了大半部秦律，只修改了部分条款，而后一代一代修订，改变法律，让它为统治阶级服务。
可以说，法律是维护一个社会有序发展的最有利武器，赵含章想要这个国家随着自己的想法改变，最先要改的也是律法。
可惜秦简因这多年的战争，以及一些不可说的原因遗失许多，想要找到完整的秦律暂时不可能了。
但皇宫里收藏的竹简里还能找到不少秦律旧本，以及汉朝刚建立时的法律范本。
当年刘邦是第一次当皇帝，吕雉也是第一次当皇后，整个国家也是第一次迎来帝后共治，所以一切都是摸索着前进。
吕雉是直接参与政治的，她当时提出来好几条偏向女性的立法，可惜，在她死后，这些法律都被抹除。
不过没关系，赵含章又给翻出来了。
魏晋距离汉朝还很近，一些法律文本不能在外流传，但皇宫里是有收藏的。
除了汉简，还有秦简。
赵含章特意接见了刘琨和王仪风，从他们二人族里借来了不少汉朝和秦朝的书简。
再有她默写的各种律法条文，立法小团队这就开始干活儿了。
当然，这项工作虽然重要，却属于兼职，每个人有负责的类型，先自己写下法律条文，然后每两天凑在一起开会商讨，其余时候，大家还是要做本职工作的。
而除他们八人外，朝中官员，以及天下有识之士，凡是对律法有见解的，都可以上书立法部或赵含章。
赵含章命人在洛阳皇城门前修了一个大信箱，用木头做的，只留了一个投递的口子，然后全封起来。
每五日才会用钥匙打开一次，将里面投递的信件拿出来看。
这个信箱只针对立法，一开始投递信件的人特别少，有时候隔了五天去打开信箱，里面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今天又是信箱打开的一天，赵含章照例往宫门口去散步醒神，看到开箱的人什么都没开出来，便失望的往回走。
路过侧殿的立法部时，听到里面传来的激烈的讨论，便走进去。
明预愤怒的道：“范侍郎，陛下虽说多参照秦简，却没说让你照搬，这什么夫为寄豭，杀之无罪，这样的酷法怎样再存？你是想让华国成为暴秦吗？”
“什么暴秦，我又不是只立此法，还有后一句呢，妻若偷情，杀之无罪，夫妇偷情同罪，何错之有？”
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的意思是，男子要是在外面和别人有染，妻子杀之无罪；同理，女子在外偷情，丈夫杀之也无罪。
明预脸都黑了，道：“此法不行，一项法律并不是只对男女公正就可以，偷情罪不至死……”
“但前朝律法中载明，男子若因妻子偷情而杀妻，可不受刑，而妻杀夫，不论什么理由皆大罪，不可赦，这可不公平。”
明预：“可以改这条，但不能改成秦律这条，范颖，你下次想改法直接就说想改的，不必这样旁敲侧击的试探。”他怕他会被气死。
范颖理直气壮的道：“下官正是想改成此法，觉得此法甚好。”
明预：……
祖逖轻咳一声，插嘴道：“改成徙三年至十年不等如何？不分男女，同用此法！”
范颖皱眉，“通奸之罪怎么算？”
祖逖道：“通奸者，不论夫或妻，一经发现，皆罚坐监三年，与之通奸者一年以上，三年以下。”

第1300章 根本法
这下大家都不再有意见，将此法记上。
接下来就是重点了，废死契之法，这是赵含章提出来的，但半个月了，他们讨论了几次，都在可行性上卡住了。
赵铭道：“法若不能实行，即便立了也无用，不如不立。”
祖逖却是不一样的看法，“不管现下能不能做成，先定下规矩，我们再努力就是，我们做不到，还有后人。”
赵程颔首道：“只看此法当通不通。若道理通达，总有实现的一天。”
范颖目光炯炯的看着他问道：“赵祭酒以为通吗？”
赵含章设立了国子监，除太学外，还设立了国子学、军事学和医学，让赵程当了国子监祭酒，算是公认的当下最有学识的人之一。
赵程肯定的点头道：“通！”
赵铭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子途！”
汲渊取笑道：“子途，若此法通行，你家那么多的奴婢可都要死契转为活契了。”
赵程道：“他们虽是奴籍，却也是人。人以出生时的身份来论尊卑，但这些皆是外界强加于人身上，世间万物应当平等互视，不该因此剥夺他们作为人的权利。”
陈四娘赞同道：“不错，东家以死契控制奴仆，一是为节省成本；二是为了威慑其不做背叛之事，但不论死契还是活契，律法中皆有限制奴仆背叛的条文，死契不过是方便威慑下仆做违法反叛之事。拿掉死契，反而利于朝廷管理人口，减少叛乱和违法犯罪的事。”
赵程连连点头，在这一点上他们达成共识。
赵铭沉默，祖逖双眼发亮，汲渊和明预被惊得不行，心惊胆战的，贺循也很惊讶，但略一思索便问道：“此法怕是要颠覆千年的权政，陛下能答应吗？”
站在门口听了半晌的赵含章走进来，八人看见她，立即起身行礼，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她听了多少去。
只有陈四娘和范颖最自在，她们一个和赵含章深入的探讨过，一个陪伴在她身边多年，既崇拜她，又了解她，所以笃定她一定不会生气。
赵含章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直接道：“我没有意见。”
赵铭忍不住道：“陛下，如此一来，天下尊卑岂不倒逆？”
赵含章道：“怎会倒逆呢？百姓只会崇拜仁义忠孝之人，人人皆守礼而行，信守诺言，不被蒙昧，不会因为是东家的命令就枉顾律法。”
赵铭忧虑道：“若是没有尊卑，奴仆不听主人的命令，士兵不听将军号令，官吏也都不听上官之命，天下万民皆不听陛下言语，这个国家成什么了？”
赵含章：“在其位谋其政，食其禄忠其事，这是职业道德，世上的人应该忠诚的，朕亦然。”
“朕受百姓供养，就要管理好国家，这就是朕的职业道德，士兵遵从军令是其天职，官吏听从上官之命也是其责。若有士兵知道将军要叛国，受命令脱离故国，难道不能反抗？忠于国家，难道不比忠于个人更伟大吗？同理，官吏若知上官有危害苍生之举，难道不能弹劾？”
赵铭连忙道：“自然是忠国更甚于忠上，大义更在小义之上。”
“那为何换成奴仆对主人就不行了呢？”赵含章道：“因为主人掌握了奴仆的死契，奴在他们手里是可以摆布的牲畜，并不是人，所以前面两者可以越上一级表达忠义，而奴仆即便是为大义而反家主，亦被讽刺，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律法上不算‘人’。”赵含章道：“既如此，我们就当赋予他‘人’的资格，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自然人。”
赵铭张了张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汲渊猛的一下落下泪来，跪下道：“陛下圣明！”
明预也立即跪下，“陛下圣明。”
他们俩人都曾是幕僚，在跟着赵长舆苟晞前，他们还有过一段特别艰难的日子，为了出人头地，他们都曾萌生过卖身的想法，但他们强压住了。
所以他们是最能理解奴仆的无奈和心酸。
成伯是奴籍，赵瑚一个隔房的人都能要求他殉葬，明预是幕僚，苟晞当年要杀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阎亨不就被随便找了个理由杀了吗？
赵含章将俩人扶起来，回归正题，问道：“我交给你们的根本法，你们议了几条？”
“已经议定十八条。”
像“天下的土地皆属于国家，民只有使用之权，而无买卖之权”很容易就通过了，因为有过先例。
魏晋皆实施均田之策，甭管能不能实行，反正律法上都是这么记的，所以要通过并不难。
实际上，赵含章交给他们议论的根本法，汲渊他们私底下偷偷讨论过，最后多半也会成为一纸空文，可以实施的可能性不大。
虽如此，他们还是认真讨论了。
赵含章问，“现在议到哪一条了？”
范颖道：“天下众生平等，男女平等这一条。”
赵含章问他们，“这一条有什么问题？”
范颖道：“后半句没问题，但众生平等赵尚书他们不同意。”
赵铭：……反对意见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单提他的名字？而且他又不是不认同这一点，而是因为，“此条不利于国家，不利于皇室，更不利于实行。”
赵含章笑了笑道：“铭伯父，众生平等这话分明是你和叔祖父与朕提的，怎么转过头却不认了？”
赵铭：“我没有不认，陛下也不必曲解我，有尊有卑才能利于统治，你大可以只记后半句，世间男女平等，为何非得记一个众生平等？难道就不怕有一天出来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吴广吗？”
“出现陈胜吴广，要么是有人心生野望，挑拨离间造反；要么是皇帝为政不仁，天下万民如置身水火之中。”赵含章道：“要是前者，叛逆之人必不长久，不足为惧，要是后者，天下万民和一个皇帝，自然是天下万民更重要，一个皇帝嘛，废了就废了。”
赵程：“……那可是陛下的子孙后代。”
赵含章：“隔了不知道多少层，早没有感情了。这世上的感情除了血缘外，还要靠礼尚往来维持。他要是有孝心，知道尊重我这个祖先的德行，自然不会做昏君；他要是做了昏君，可见他不尊重我这个祖先，也不认同我这个祖宗的德行，如此不孝，还要他干什么？”
在坐的八人中有六人听得目瞪口呆，陈四娘一脸崇拜且赞同的点头，范颖更是星星眼，一双眼睛都黏在赵含章身上了。
跟个隐形人一样跟随赵含章左右的著作郎王浩眼睛噌的一下大亮，然后奋笔直书。
看着自己不带感情的描线，王浩颇为惋惜，怎么办，他想写野史了，不行，绝对不能写，至少不能用他的名字写，也不能让人知道是他写的，所以还得换左手，不然若让人知道野史是他书写，将来他记载的这些史料说不定也会被怀疑真伪。
呜呜呜，他太难了，好在问题不大，他本就会左右手互写，就是写完了野史后怎么处理呢？
这一番话出来，赵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相比于王朝长远，她更在意的是百姓。
本来积攒了一肚子劝解的话要私下与她说，此时也打消了。
趁着赵含章在这里，他们拿出了还未议定的根本法，赵含章自己只提了二十五条，他们又陆续往上添加了一些，现在足够三十八条。
汲渊问道：“盐铁归国家管辖没有问题，陛下所说的其他矿产都包括哪些，是否要更详细一些？”
这一谈就谈到了夕阳西下，来清找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
赵含章才发现早过了下衙的时间，她便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们过后再详细规整，时辰也不早了，或许各位爱卿还有约。”
赵含章看向赵铭，“今日五叔祖在宫中用饭，铭伯父和程叔父也留下一起用饭吧。”
赵程看向赵铭，赵铭躬身应下，赵程这才跟着应下。
往后宫走时，赵含章就问赵铭：“铭伯父此前似乎有话与我说。”
“本来是有的，后来就没有了，”赵铭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在陛下心中，是百姓重，还是王朝的千秋万代重？”
赵含章：“说来铭伯父可能不相信，我认为一个王朝若能保证大多数百姓的利益，王朝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赵含章问他，“汉朝为何会灭亡？”
赵铭：“因为宦官专权，奸佞当道。”
赵含章点头又摇头，“对也不算对吧，你们啊，习惯把眼睛放在上面，只看得到一座高楼上面的混乱，却没看到高楼底座早已弯曲，只需再在高楼上加一根稻草，便可让它从底部倾倒，瞬间崩溃。”
“宦官专权只是其中一个小原因，最重要的是官僚互相勾结，汉重察举制，豪强们由此互相联盟，垄断了选官制度，凡出仕的，能在朝中更进一步的，莫不是与他们有关系的人，由此联成了一个强大的关系网。”赵含章道：“他们互相联合，将该自己缴纳的赋税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平民劳苦一年，发现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倒欠朝廷赋税，无奈只能弃地离开，做了流民。”
“他们放弃的田地被豪强们占领，用各种手段变成自己的，再反过来购买流民为奴，或是直接收流民为隐户耕种这些土地，”赵含章叹息道：“这些人的丁税，国家都收不到了，而田税，他们如法炮制，再度转嫁到他人身上……如此周而复始，最后绝大多数平民失地，天下七成的土地却集中在不到一成人手中。”
“这不到一成的人掌握了国家绝大多数财产，但国家收不上税，养不了兵马，官员，没有向这些人掌握了国家财政的人要钱，却反过来逼迫只勉强活着的百姓，您说，这高楼能不倒塌，这天下能不乱吗？”
赵程眼眶微湿，哽咽道：“黄巾之乱死了这么多人，你现在竟然说不是反贼作乱，而是天子逼民反？”
赵铭却瞬间想通了，他对赵含章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们的目光不能只看着上面，还得往下看，看到最普通，最苦难的百姓才行。
赵铭喃喃道：“民为根基……”
“民为根基……”赵程也喃喃起来，“我也一直如此认为，历代皇帝虽认儒家的思想，却只愿读《论语》《中庸》，读董仲舒的注释，不愿推崇孟子和荀子……”
说到这里，赵程眼睛闪闪发亮，一把拽住赵含章的袖子，“含章，你认为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赵铭看见，连忙去扯他的手，低声道：“放肆，这是陛下！”
还当是以前吗？
赵含章并不介意，沉默了一下后道：“我要是说人性本恶，程叔父会不会给朕来一拳头？”
谁知道赵程却哈哈大笑起来道：“正是的，正是的，人性本恶，不然，为何面临绝境之后，人性之恶就会迸发出来？”
“也正因为是人性本恶，我们才要以德教化，以法约束，将性恶转为性善，这才是读书的根本，是德治的根本啊。”
赵含章忍不住扭头去看赵铭，“铭伯父，你从哪儿把程叔父找回来的，他这半年都去哪儿了？我记得他之前都是认为人性本善的。”
赵铭见她一点儿不介意赵程的失礼，便冷淡的道：“人都是会变的，朝夕可变，何况半年的时间呢？”
赵铭拍掉赵程的手，斥道：“老实些，有话就好好说，休要再拉扯陛下。”
赵含章见赵程低下头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想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便和赵铭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介意。”
你听我的自称就听出来了。
赵含章领他们回后宫用饭，一路上为了照顾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赵程还特意放慢脚步，一路上把国库今年的开源来路都谈了一半。
王氏住在后宫的宣光殿里，德阳殿往后过了永巷就是，哦，现在赵含章和傅庭涵都是住在德阳殿里。
还没进殿门，便听到赵瑚炫耀的声音，“这尊朱雀衔环踏虎玉卮可是我花费八十万钱买来的，其价值当不下于千万。”
赵含章一个趔趄，差点儿左脚拌右脚，乍然听到亲爹的声音，赵程也猛地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出来了。

第1301章 问政
赵含章进门，见桌子上摆着一个近一米高的玉器，左右两边雕着两只朱雀，口中衔着玉环。
一看见她，赵瑚炫耀的对象立即转成她，笑着给她介绍，“这尊朱雀衔环踏虎玉卮是汉朝宫廷的宝物，其上有高浮雕、浅浮雕、透雕，还有镂雕和平雕，不说在几百年前，便是当下，能在一尊玉卮上做这么多工艺也不易。”
赵含章凑近仔细看了看，赞叹的点头，“不错，好技艺。”
赵瑚自得的摸了摸胡子，和她道：“这是送给你母亲……太后的千秋之礼。”
王氏的生辰要到了。
一旁站着的王氏连忙道：“这礼太贵重了，我当不起，叔祖快收回去吧。”
赵含章点头，也对赵瑚道：“太贵重了，而且母亲她又不喜饮酒，拿这玉卮无用。”
赵瑚：“太后用不上，你总能用上吧？礼都送出来了，再往回搬算怎么回事？”
赵含章：“无功不受禄，朕更不敢收了。”
送礼都送不出去，赵瑚不高兴了，忍不住当场抱怨：“我又没与你要好处，你登基，我家一门双侯，我心中高兴，便想送你个好东西，你还不收，也忒的矫情了。”
赵含章道：“这礼太重了，不管是送朕，还是送太后都不合适，今日宫中收了叔祖的厚礼，明日权贵豪门之中就开始有传言，说朕和太后甚喜贵重玉器和酒器，后日便开始有人想尽办法往宫里送各种贵重的玉器和酒器。”
赵瑚：“这有什么不好的，天下都是你的，他们送来你只管收就是。”
“像叔祖父这样有本事的人，送礼的钱是自己挣的，朕收着自然不亏心，只当是我们祖孙二人的情义，可这世上总有些人没有这份家资，也没这个本事，看见别人送礼，便想着自己也不能落后于人，于是开始想尽办法搞钱。”
“官员便直接从百姓身上套取，豪强便去联合官员一起从百姓身上掠取，轮转一圈，最后朕吃的是民脂，用的是民膏，还要记这些人的好，而朕的江山被他们搞得千疮百孔，您说可恨不可恨？”
赵瑚蹙眉。
赵含章道：“他们可恨不可恨且不提，朕这个收礼无节制的人却实在可恨。我若不知内情，懵懂收了，是蠢得可恨，我明知内情，却明白的收，更是可恨可恶。所以啊，这礼我不能收，不然我就要变成可恨又可恶的人了。”
赵瑚：“……你常有理，我说不过你。”
赵程呼出一口气，一脸正色的与赵含章行礼道：“多谢陛下体恤。”
他转头看向赵瑚。
赵瑚脖子一缩，吓得扭过头去不看儿子。
赵程皱了皱眉，到底没在人前说什么，只是冷淡的：“父亲，以后这样的重礼还是不要送了。”
赵瑚呼吸急促起来，赵含章立即笑道：“叔祖父，这玉卮我不好收，但家中若有宴，可请我去喝几杯水酒，到时候就用这玉卮盛酒，我也就算用过了，这不就两美齐全了吗？”
赵瑚立即喜笑颜开起来，“对，还是陛下想得周全。”
因为心情转好，赵瑚也大方起来，“去岁陛下和我们借的那些粮食和钱，因为今年连着三个月的水灾，他们愿意延到明年秋后再要。”
那是去年为了收复江南借的粮食。
赵含章不由感激，让人从私库里选了不少绸缎送给赵瑚。
虽然赵瑚不缺，但皇宫赏赐的意义不一样。
赵瑚很高兴，吃饭的时候就频频和赵含章搭话，“我已准备好西行的商队，陛下从张寔那里拿的地图……”
赵含章道：“我已经让书局印刷，七叔祖没买到吗？”
“没有更详细的了吗？”总会留一点后手吧？
赵含章摇头，“只有这个，倒是张寔亲自到过敦煌，他手上也有到过康国的向导。”
赵瑚连忙问，“陛下能不能帮我要个向导过来？”
赵含章笑道：“臣民的人才，朕不好强抢。”
赵瑚撇撇嘴，决定自己去，他问赵含章，“我若能拿回来棉花种子，你真的给我一斤十金？”
赵含章点头，“只要在八月初五前给到朝廷，确定是活性的，可以种植的种子，我一定兑现诺言。”
赵瑚很好奇，“这棉花做出来的衣服得多好看，你竟愿意费这么多钱？”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等棉花开遍山野，七叔祖用上了棉花就懂了。”
赵瑚更想要了，决定回去就让商队出发。
赵含章提醒道：“七叔祖，此时已经八月，西域开始冷了，等你的人到达西域，只怕已经落雪，道路更难行走。”
赵瑚：“这世上做什么事不难？我只管要结果，他们怎么做到我不管。”
他也是给了商队重金的。
毕竟此去西域路途艰难，虽然他信心满满，觉得一年的时间商队绝对能回来，可谁知会不会有意外？
所以赵瑚给他们准备了很多货物，绸缎、瓷器、琉璃、茶叶，甚至还有梳子、暖手炉之类的货物。
赵瑚道：“所有的货物，我不管你们在路上怎么卖，价格绝对不能低于我给你们的标价，每一种货物至少要留三成送到康国和大宛去。”
“到了那里，你们再以市价卖出，此时便可不论价格高低，得到的钱你们别一股脑的全买棉花种子，也看看别的稀奇玩意，凡是中原没有，或者少有的，多买些回来。”
赵含章在斟酌过后，直接在朝中征人，问谁愿意去西域？
赵信略一沉思便出列。
赵含章道：“此去西域不仅是购买棉花种子而已，还要与西域诸国建交，打通西域这条商道，告诉西域诸国，中原新成立了一个国家叫华国。”
赵信沉静的拱手道：“臣定不辱使命。”
赵含章便定下他为使，将国书交予他，还问他，“我给你五百兵马组建使团，人选由你自选。”
赵信道：“臣既然是跟随张世子出使，身边便不需带这么多人，只要一翻译官即可。”
赵信会说匈奴语和鲜卑语，因为曾经出使蜀地的原因，还会一部分氐族语言，但西域的国家部落很多，就这几种语言显然是不够的，所以他需要一个精通西域各种语言的翻译官。
赵含章就看向汲渊。
汲渊也有些卡壳，倒是赵程出列道：“臣知道有一人，太学中有一文书，他精通各种语言，西域语言也会，且博闻强记，语言听两遍便能记住，且能通其意。”
赵含章一听这么厉害，当即问道：“这么厉害，为何无人举荐，只在太学做一文书？”
赵程顿了顿后道：“他……他身有残疾。”
汲渊恍然大悟，“赵祭酒说的是山枫吧？”
赵程道：“是。”
赵含章一脸疑惑，汲渊就解释道：“陛下，山枫曾是前朝鸿胪寺一文书小吏，永安元年，司马颙和司马颖在京城互攻，纵兵抢掠百姓，惠帝被他二人抢夺，山枫当街大骂宗室，又纠结洛阳的百姓反击，说，说……”
赵含章：“说什么？”
“说司马氏不当为帝，举了反旗。”汲渊道，“他因此被捉拿下狱，本来是要凌迟处死的，但恰巧司马颖被驱逐出京，惠帝被他掳走，司马颙为了抢回惠帝也出了京城，他的命就这样保下了。”
后来司马越最后胜出，不仅抢到了惠帝，还把惠帝给毒死了，山枫这个被判了凌迟处死的人竟然就一直在牢里关着。
汲渊会知道他，还是因为赵长舆同情他，认为他会高举反旗，是因为他的妻女被乱军所杀，他当时已经失智，没有理性，所以在司马越上位后他上书替他求情。
虽然山枫最后没被赦免，但司马越也没让朝廷执行判决，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关在牢里。
直到永嘉二年王弥和刘聪攻进洛阳，城里的人跑了大半，牢里的衙役也都跑了，他这才从牢里爬出来。
虽然他出来了，但脸上被刺字，腿也瘸了，无家可归，也就只能在街上当个乞丐。
当时洛阳是赵宽管着的，他怎么能允许治下有无所事事的乞丐呢？
于是所有乞丐全都被拉去登记，分田地，分种子，分工具去种地，他因为脸上有刺字，又瘸了一条腿，没人愿意跟他一起，也就特别引起赵宽的注意。
赵宽见他干啥啥不会，只会写字，于是就让他在衙门里当一个不起眼的文书。
等他离开洛阳，他就把他送去太学交给赵程，给赵程继续当文书。
赵程极力推荐他，并且愿意为他背书。
赵含章道：“朕要见一见他。”
荀藩皱了皱眉道：“陛下，此人是前朝罪犯，并没有得到赦免，怎能入朝为官？”
赵含章点头道：“荀太傅说的有理，待朕见过他，他若真有本事，朕就赦免了他。”
跟荀藩持一样意见的官员一噎，她要是说“他无辜”或者“无罪”，那他们可得辩一辩，可她说的是他的才能，大家瞬间找不出反对的话来了。
侍卫去找山枫了，他们便接着来议下一件事，“今年的秋收就快要结束了，接下来便是收缴赋税，诸位爱卿有何建议？”
大臣们的建议是减免赋税，荀藩道：“历朝历代，上位者只需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自会调整，恢复生机，朝廷无须过于干涉。”
百官皆认同。
赵含章颔首，“是，那如何能保证朕的轻徭薄赋能到达地方，不被一些贪官污吏所占？”
汲渊道：“如往年一般，朝廷政令一通过邸报发表；二命各学堂学生到乡间传道；三命衙役广布乡里，从县到里正，再到村民，层层宣传，确保人人可知朝廷减免的赋税和捐。”
赵含章点头，“还有吗？”
汲渊道：“派御史巡察各州郡，确保政令通达，整顿吏治。”
明预等人皆认同。
赵含章就问，“巡察整顿吏治一事当交给谁来办？”
汲渊沉默了一下，等待底下的官员自荐。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自荐，明预先出列道：“陛下，臣有一人推荐。”
得到赵含章示意后，明预点道：“臣以为范侍郎合适。”
站在百官前列的范颖一听，也立即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愿往。”
百官之中，不少人都抖了抖，这两年因为贪腐和失职被抓的官员中，十个里有六个是范颖抓的。
别看她是女郎，行事狠毒果决，谁求情都没用。
赵含章笑了笑，颔首道：“好，此事就交给范卿，朕命你为巡察总管，天下御史由你调遣。”
范颖应下。
赵含章又问：“与民休息，不多干涉百姓指的是少发劳役，但朕想，天下人中少有不爱赚钱的，秋收过后，大部分人都会闲下来，此时若能赚点钱过年就好了。诸位爱卿可能想出让百姓赚钱的法子？”
当下有官员提议，“朝廷让各县衙给百姓发钱？”
赵含章：“……朕也想，但奈何囊中羞涩，想个靠谱点儿的。”
百官无语，天都冷了，让他们想什么办法？农民不都是靠种地赚钱吗？
一个官员道：“让他们把家里的鸡鸭猪卖了！”
赵含章抚掌乐道：“这个方法好极了，鸡鸭猪的价格是多少，朝廷可有规定？若价格过低怎么办？还有，那些家里没有养鸡鸭猪的怎么办？”
赵铭一头黑线，连忙道：“陛下，可以让郡县多培育鸡苗，鸭苗和猪苗，明年开春之后可将幼崽卖给百姓。”
赵含章脸上的嘲笑这才散去，问道：“百姓们买不起呢，可否赊账？”
赵铭略一思索便道：“可以，约定好归还的钱，或者肉便可。”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何办法？诸位爱卿难道都不食人间烟火，不管家中柴米油盐吗？”
百官一激灵，立即绞尽脑汁的想起来，别说，这一动脑筋还真想出来不少，大家立即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刚开了一个头，侍卫进来报，“陛下，山枫带到。”
赵含章便道：“宣吧，诸位爱卿继续想，民生是大事。”
百官应下，但目光却不由的飘向门口，说起来，山枫和当今算是同道中人吧？
虽然走的路不一样，一个一开始就失败了，一个走到了最后，但意思是一样的。
万众瞩目中，一个灰扑扑的男子一瘸一拐的走进殿来，他的脸颊上刺着“罪”字，头发灰白，白色当占了大部分，可是，他今年才二十六岁而已。
他走到大殿前面，跪下行礼，赵含章道：“免礼，赐座。”

第1302章 山枫
宫人搬来坐席给他放在大殿中间，山枫显然没想到赵含章会如此礼待他，顿了一下才躬身一拜，这才起身坐到坐席上。
左右两边坐着的朝官们默默地看着他，后面两排的官员还悄悄的往上探出头来仔细打量他，见他明明正当年，却已是暮年之态。
曾经，山枫也是士族出身，虽家中贫困，但博学多才，家中颇多藏书，且父母俱在，妻女娇俏美好；
但八王之乱，先是父母因病不治，饥寒交迫之下离世，然后是妻女蒙难，自己也蹉跎至此。
在这殿中坐着的官员，谁没经历过那场乱战？
每个人都有亲人或朋友死于前朝的八王之乱中，在山枫正坐于席上时，殿内百官对他的共情达到了最高峰。
赵含章也语气温和，问道：“山先生的腿伤可还能治疗？日常行走是否疼痛？”
山枫心思飞转，一个念头猛的出现在脑海中，新帝要用他！
山枫突然鼻子一酸，眼眶不由自主的盈满水珠，他立即垂眸低头掩住脸上的神情，吞咽了两口口水，狠狠地用舌尖顶住上颚，等喉中那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淡去，这才平淡的道：“回陛下，臣的伤腿已无知无觉，可如常行走。”
“还是要看一下太医，保重身体。”赵含章扭头和侍候在一侧的来清道：“待退朝，请太医帮忙看一下山先生。”
来清应下。
赵含章这才问起山枫懂得多少语言，都分别有什么语言？
曾经鸿胪寺里官员会的语言，他都会，除此外，没有官员会，而书籍中有记载的，他也会不少。
山枫很有语言天赋，很小的时候便会说多种方言，因为生活的地方距离匈奴、鲜卑质子们不远，他常接触他们带来的随从和下仆，所以早早就学会了匈奴语和鲜卑语。
说话，于他来说就跟喝水一样简单，而且很多语言都有归类。
好多语言听似不一样，但它们有可能属于同一语种，发音和组词的规律会很相似，只要研究透了，便可一通百通。
比如匈奴和东胡、白狄同出夏后氏，是夏王少康之子的淳维后人，所以三种语言都有共通之处。
即便是匈奴，不同部落之间的语言也有差异，但为什么只要通晓一种匈奴语，就可以大致交流？
因为都有共通之处啊。
一般人可能需要三五个月才能发现共通之处，然后转化，山枫却是能够一遍就摸索到。
所以，他在鸿胪寺里曾经有一片广阔的天空，远大的前程，如果他不造反，不管晋国是被匈奴压着打，还是崛起，在少数民族和周边国家如此活跃的时候，他都会被重用。
因为共情，朝官们对他的排斥少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人不赞同他曾经的行为。
只是和一个罪奴同朝为官，难以让人高兴起来。
赵含章正在考核山枫，她也是一个极有语言天赋的人。
匈奴语、鲜卑语、羯族语和氐族语，甚至越语她都会说，皆是这几年学的，毕竟，她的赵家军里可是什么人都有。
士族、商人、农民、流民，还有俘虏，不管她想学什么语言都可以找到最原汁原味的老师。
山枫就现场为她展现了各种语言，不同部落之间的特点，一句“华国皇帝遣使来访”被他用各种语言说出来。
有一些语言，他一说，朝中的官员都能听懂，毕竟匈奴和鲜卑、羯族强大，这三种语言大家都会说。
没错，此时的人就是这么强大，至少在这朝中坐着的，就没一个是蠢材，即便是武将出身的曾越、平信等人也会这三种语言，日常交流不成问题。
但更多的他们就不会了。
所以考校进行到中间时，满朝文武就睁着一双懵懂且迷茫的眼睛听着山枫和皇帝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来回对话，到后半段，则是山枫教一句，赵含章就跟着学一句。
山枫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忍不住抬头直视赵含章，看她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块美玉。
来清看到，很想训斥他，怎敢直视陛下？
但赵含章没表示，山枫也很快眼眸微垂，不敢再直视，来清只能憋了回去。
文武百官震惊于赵含章的语言能力，一时竟没发现山枫的逾矩之处。
虽然他们听不懂，但他们也能听出来，赵含章学得很像，他们悄悄试着跟在山枫后面学，发现发出来的声音四不像，最主要的是，山枫话音才落，他们就已经把前半句给忘光了，只能捕捉到零星的音节
果然是需要天赋的。
即便他们自诩聪明，也很少有人能达到听一次就可以学出这么长的一句话来。
傅庭涵抬头看向赵含章，忍不住抿嘴一笑，甚是自豪。
大殿上窃窃私语，赵含章很快确定了山枫不仅可以在语言上胜任这份工作，因为研究各类语言，他对各民族，各国家的研究也很深厚。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伤腿，有些惋惜，不知道他的腿会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影响。
赵含章决定让太医为他仔细诊治，这样的人才若因此埋没，那就太可惜了。
赵含章当场封他为鸿胪寺丞，作为此次出行西域的副使之一，而赵信为鸿胪寺少卿，是左使，张寔为右使。
使团明面上以张寔为首，暗中则是以赵信为主。
退朝后，赵含章特意将赵信和山枫留下相见，和俩人道：“此去西域，国家权威皆在你二人身上，若是遇险，可以使人送信回长安秦郡王处。长安虽远，但不论你们身在何处，朝廷都是你们的靠山，只要收到消息，必前去救援。”
赵信应下。
山枫则是趴伏在地道：“陛下隆恩，臣万死不能报其恩，定不会让国家在外蒙羞。”
赵含章起身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道：“我已请了太医在外候着，趁着还未出使，让他多给你看看，把身体调理好来，这次出行，我会找一个太医随你们一同出发。”
“沿途要是发现什么好药材，好种子，记得收集一些记录起来，回来时带上。”她道：“国家现在的物种虽多，但我们认识的太少了，还是得多认识世界。”
赵信和山枫恭敬的应下。

第1303章 教育法
张寔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当然，此时他爹张轨还不知道这事，他还在西凉等着张寔回来呢。
他很想知道京城的事，最近很是关注代国的动向。
和他一样紧盯着京城，关心代国情况的是石勒和北宫纯。
不过他们手上有电台，消息要快很多。
新帝登基第二天下午他们便收到消息说拓跋六修成了新代王，代国归幽州辖制，将来代王虽有兵权，却没有实际治理地方的权利。
代国的官员都需要朝廷任命。
就算是现在的部族首领，也得朝廷重新封赏一遍，哪怕不更改人选。
石勒一听，志得意满，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和张宾道：“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先生说的不错，不必强求，这代国合该就是我的！”
张宾也咧开嘴笑，纠正他道：“是陛下的，将军，在外面可不要说漏了嘴。”
“知道，知道，”石勒不在意的挥手道：“我自然只在先生面前这样说。”
石勒目光炯炯，紧握着双拳道：“代国，水草丰美，是牧牛羊和育良马的好地方，我得了代国，又有幽州境内大片的井盐，加上耕地，幽州坐大指日可待。”
张宾眼中闪过忧虑，快速掩下后道：“将军就没想过将来去更富足的地方做封疆大吏吗？比如冀州，徐州，甚至是豫州。”
现在天下公认的最繁华，最富足的一个州就是豫州。
石勒一脸怀疑，“皇帝会让我去当豫州刺史？”
张宾笑道：“有何不可，我看陛下她用人不拘一格，将来未尝不可，以将军的能力，甚至入朝为相都可。”
石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气的劝道：“我知道先生爱我，但先生不要这么夸我，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要是在汉国，哦，就是刘渊的匈奴国，他当然自信可以称王称相，毕竟大家都是大老粗，刘渊手下不是他这样的出身，就是强盗土匪，他不觉得比谁差。
可对上赵含章手底下的人……
只是一个祖逖就让石勒自惭形秽了。
论打仗，祖逖和北宫纯用兵都在他之上，论文，更不必说，赵含章手底随便挑出一个来都远胜于他。
赵含章更是文武双全，皆在他之上。
所以石勒一直有些自卑，既骄傲，又自卑。
张宾见他还有自知之明，立即道：“将军也不差的，不如从现在开始跟着某读书，以将军的能力，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石勒头皮都麻了，在张宾的殷殷目光下勉强点头。
然后过了没几天，石勒收到电报，他被封为宣武侯。
他立即把手上的书一扔，掐腰哈哈大笑起来，和左右道：“听到没有，本将现在也是侯了。”
所以不读书也可封侯嘛。
赶来的张宾看到被扔在榻上的书，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勒迎上张宾的目光，解释道：“先生，某封侯了。”
张宾：“将军，张某在外面便听到了，听说祖逖被封为北平郡公，北宫将军被封为英国公。”
石勒沉默了。
张宾劝道：“将军既然时时与他们二人相比，就当以他们为目标。”
石勒咽了咽口水，他觉得张宾说的对，但……
他妥协道：“我可以每日听两个时辰的书。”
张宾想了想，点头，但还是规劝道：“虽说听书也能学到东西，但从别人嘴里解析的文章多少带上他人的见解，将军还是要多读书，到时候可以自己看最原始的书，自己去理解，别有一番美妙滋味。”
石勒：“我虽是听书，却也有自己的理解，也很美妙。”
石勒自己不爱读书，对自己的儿子，以及治下的孩子却要求很严格，不许他们不读书。
他让张宾给他的儿子当老师，知道卫玠博学，还特意去请他来教导孩子。
卫玠看着被抱到自己跟前的小孩，半晌无言，逗弄了他一下后道：“使君，公子会说话了吗？”
石勒皱眉，“两岁了，只会说简单的字，所以才要请叔宝你教导啊。你长得好看，孩子们都喜欢你，肯听你说话，学的一定也快。”
卫玠道：“再等三年吧，孩子启蒙，最少也得五岁之后。”
石勒虽不满意，但被大家劝了下来。
才两岁，怪可怜的。
再有就是幽州的孩子们了。
幽州不是教育最普及的州，但一定是孩童入学率最高，和男女学生比例最接近的州。
石勒自己读书困难，但喜欢听人说书。
他知道学识的重要性，所以每日都会听一个时辰的书，他自己受过没有文化的苦，所以是最支持赵含章广建学堂，促民入学的。
他凶名在外，政策也更加强硬，要求男女孩童只要适龄就必须入学，有发现家长阻挠孩子入学的，家长要被抓到军中服役的。
家长们都吓死了，所以凡七岁以上的孩童，不论男女，都会被送到学堂里去，最少要读三年书。
谁也不敢违背，生怕被石勒这个大魔头抓到牢里去。
所以幽州明明人少，学堂却是开得最好的，赵含章为此还给他多拨了老师。
她也知道他有些手段过激，但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不管。
甚至，她还想借鉴，她就找了赵程和陈四娘等人商量教育立法的事，“所有适龄的孩童，七岁以上，十四岁以下，未入过学的，一律要入学三年，不论男童女童，若有违反者，其长者要服役三月，直到孩童入学为止。”
赵铭蹙眉道：“十四岁，年龄会不会太高了？”
陈四娘：“臣觉得这个年龄正好，甚至还有些小，教育法中还当载明，允许所有向学之人进入学堂学习三年，不界定年龄、性别。”
赵含章轻拍把手，赞道：“合该如此。”
赵程也点头，有教无类，这个教育理念也是他推崇的。
赵铭眉头紧蹙，常宁替他说出了为难之处，“陛下，钱。”
赵含章道：“为了教育，不论付出多少钱都值得。”
说到这里赵含章很是感叹，“我们的先生都是极伟大的人。”
义务教育初期，受益的是百姓和国家，其中牺牲最大的就是在一线的老师了。
国家因为财政有限，能给老师们薪资并不多。
想到最近正在清点的私产，赵含章咬咬牙道：“朕的私产，从今年开始，不管是作坊、铺面、还是田产，除商队外，每年利润的两成都用于义务教育。”
赵程和陈四娘大喜，立即道：“陛下英明。”
只有赵铭和常宁一脸凝重，不过想到教育的重要性，还是应了下来。
赵含章笑道：“民智则国智，则未来智，这笔钱，国家和朕出的都不亏，常宁，在教育上不要小气。”
常宁应下。
既然在教育上付出了这么多，那就得有成果，不然也太浪费钱了。
常宁可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他看来，不论男女，只要能干活儿就能创造价值，价值会反哺国家。
于是他最先支持这条惩罚性的教育法案，还提供了更具体的方法，“有父则罚父，无父便罚祖父，次之罚母，再次之，罚其十六岁及以上的兄长，凡有阻碍女童入学者，服役三月去修理河道、水利、道路，或者入军营服苦役，我想，天下不会再有阻拦女童上学的人。”
世人很少阻止男童去读书。
他们都知道读书是好事，所以再困难也会让家中的男孩入学，却会以要劳作，缺少劳动力之类的借口将女孩留在家中。
好在此时是魏晋时期，女子身上压着的山还没后世那么高大，加之赵含章当了皇帝，朝中有许多女官，所以民间也慢慢有一股重女的风气。
这条法令是最快通过的一条，且立即执行，没多久就登报，又经由郡县传播，全国的百姓都知道了。
即便是偏僻乡村，里正也被叫到县衙，拿了一叠宣传手册回去传法。
里正拥有很高的权利，他直接把家家户户的大人们叫来，具体开会，具体学习。
当知道七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女儿们也都要送进学堂读书，不然家里的大人就要去服役三月时，有人不满，却也不敢再阻拦家中的女儿入学。
还胆战心惊的问道：“要是家里的女孩就是学不会，读不进去咋办？”
“那也要送到学堂里去，”里正道：“不然衙门一律治罪。”
见他们脸上不太服气，里正就道：“你们也知道，朝廷今年不发劳役，各村要是有意就自己组织人去挖沟渠和修路，所以县里的路坏得很，正等着人修呢。”
“你们要是犯事，县衙巴不得呢，回头有县里的人下来检查，只要发现家中有适龄的孩子没去上学，你们就得到县里去服役。算一算吧，就算是九月开始服役，那也得干到明年一月，中间要是再停一段时间，正好卡在农耕的时候，一年的生计全都耽误了。”
众人身子一颤，不敢怠慢，回家一清点，便捏着鼻子把孩子送到县里的学堂去。
学堂里猛的一下增加两倍左右的学生，有女童，也有男童，其中女童人数是男童的数倍之多。
学堂里的先生忙死了，各郡县的书局也忙起来，带着纸坊等相关产业都来了一趟产业大爆发。
学堂自然不可能一下新建房屋，于是本来一个三十人的班级塞了六七十个学生，挤一挤就挤出位置来了。
但来上学的孩子们都很安静，也很听话，此时他们大多都没书本，也没有笔墨纸砚，先生们便教他们如何制作沙盘，或是寻找合适的石板作为认字的工具。
他最先教他们的是最简单的汉字，以及数数。
赵含章之所以会定三年义务教育，是因为三年的时间可以将大部分常用字认完，知道简单的算术，还知道一些最简单的道理。
现在的华国也只有这个能力，想要更进一步加长义务教育的时间，她还有得努力。
全国的教育事业轰轰烈烈的展开来，没多久便迎来了学堂的第一次长假——秋收假。
这也是赵含章登基以后发布的第一个长假。
秋收假是不固定的，就在每年秋收最忙的那段时间，赵含章会一口气放七天假。
不仅国子监下的几所大学，全国的学堂也都会放假，还有朝廷的官员，甚至地方官，也会放假秋收。
赵含章希望每个家中种地的官员都要回家秋收，这才能知道当年秋收的情况，也能体验秋收的喜悦，以及农作的辛苦。
赵含章自己就拎着镰刀去地里割水稻去了。
这一季水稻是后面补种的，所以晚熟，此时都过重阳了，割完水稻还得播种冬小麦。
赵含章弯腰站在田里，头上戴着大斗笠，手脚麻利的收割水稻，一向心灵手巧的傅庭涵速度比她慢多了。
曾越和禁军侍卫们团团围着割过来，田埂上只零星站着十来个警戒的禁军。
王氏深一脚浅一脚的带着人过来时，正碰上一身利落装扮的弘农公主和傅宣。
她愣了一下，“公主？”
弘农公主很少出现在人前，或许是为了减少和赵含章的矛盾，以免外人过度解读他们的关系，除了安王和琅琊王一家，她一心只经营自己的产业，几乎不与朝廷官员来往，更少进宫。
王氏住进皇宫里一个多月了，也就赵含章登基那天宫宴上见过她一次。
弘农公主福礼道：“拜见太后娘娘。”
王氏手忙脚乱的扶住她，连忙问道：“公主来找含章是不是有事？我让人把她叫过来。”
“不，”弘农公主连忙拦住她道：“本宫是听闻陛下在此秋收，所以来帮忙的。”
她还自带了镰刀。
傅宣一脸麻木的站在一旁，他们夫妻多年，就算是最落难的那几年，她也没下过农田啊。
弘农公主虽然没耕作过，却知道耕作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更知道皇帝作为表率的作用。
既然连王氏都来了，她就不能不来。
王氏一脸懵的带着她去找赵含章，她只是来送饭的，她没想下地割稻子啊。
这两天都是如此，她女儿女婿在田里干活儿，她就坐在树荫下的席子上吃吃喝喝，顺便欣赏秋景，只当是秋游了。
皇宫虽然很大，但住久了还是很闷的，此时王氏已经心生搬出皇宫，回家居住的想法，所以这两天逮着机会就跟着赵含章出宫。
她只是想出宫，没想下地割稻子啊。
她长这么大，拿过剪刀，拿过菜刀，就是没拿过镰刀啊。
偷偷看了一眼走在一旁雄赳赳气昂昂的亲家母，王氏有点心虚。
傅宣如果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定会告诉她，亲家母，甭慌，因为她和你一样的。

第1304章 一起努力
来清晒得脸都红了，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看到太后，心中大喜，待看到跟在太后身旁的长公主，脸上的笑容一顿，连忙跑下田里找赵含章，“陛下，陛下，太后和长公主来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直起腰来，一同默契的朝后看去，看到三人被簇拥而来，赵含章就叫上傅庭涵，“休息一会儿吧。”
傅庭涵应下。
王氏看到俩人上来松了一口气，连忙从宫女提着的篮子里拿出碗来给他们盛汤，“快来，我给你们做了酸梅汤。”
见赵含章一脸的汗，王氏有些嫌弃，打了汤先递给傅庭涵，然后拿帕子给她擦去脸上的汗，“你真要把这片地的稻子都割了呀？”
赵含章点头，“也没多少了，您看我们这么多人呢。”
除了第一天她带着大臣们来意思意思割一点，参观参观外，这两天她可是都亲力亲为，从收割到把稻穗绑好抬出去，都是她带头干的。
赵含章含笑看向弘农公主和傅宣，“父亲和母亲怎么来了？”
弘农公主道：“听闻陛下在此收割水稻，我和驸马来帮忙。”
赵含章点点头，没有拒绝，但还是先用过午饭再继续。
赵含章一声令下，曾越就带着禁卫军们拎着镰刀出来，有士兵抬了一筐饼和两桶汤来。
一人两个饼，一碗汤，大家领取后就或站或蹲在地上用午食。
赵含章他们吃的是太后带来的午饭，一小篓馒头，配了三个菜，一个汤。
王氏知道赵含章饭量大，所以特意多带了馒头，掀开竹篓子，外面用一层纱布包着，馒头还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赵含章先给三个长辈分，然后就把竹篓推给傅庭涵，她往士兵们的饭点那里走去。
曾越正拿着一个饼在一旁啃，看到她过来，心领神会，从大筐里拿了两个给她。
赵含章接过，问道：“你们够吗？”
曾越：“够，每次伙房都会多做一些，这可是秋收，他们不敢短了我等的吃喝。”
赵含章就放心的啃了一口，饼里还有剁碎的肉沫，拌上葱花烤的，别说，还真好吃。
曾越见她吃得香，就把自己手上的递给她，赵含章推了回去，挥挥手走了，还冲看着她的禁卫军们挥挥手，“兄弟们放开肚子吃，等秋收假结束，朕请你们吃大餐！”
禁卫军们一听，全都高兴的应下。
赵含章拿着三个肉饼回到席子上，弘农公主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冒然来访，太后准备的午饭就不够吃了。
弘农公主放下手中的馒头，“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不等赵含章安慰，王氏立即道：“公主快别这样说，这孩子胃口本来就大，常与将士们同吃，您没来的时候，他们也常一块儿用饭的，庭涵是不是？”
傅庭涵点头：“是。”
他问弘农公主，“您来是有事与我们商议吗？”
弘农公主捏紧了馒头，停顿了一下才道：“没有，只是听说陛下和你在秋收，为民做表率，所以想来帮帮忙。”
赵含章立即道：“母亲来得正好，有你们加入，我们明天上午就能把这一片稻谷收割好，然后就可以犁地准备播种冬小麦了。”
弘农公主扭头看向金灿灿的稻田，此时它已经被收割了一大半，只有一片缺了角的没割，“要将这块地犁了种麦子？”
“不，地力有限，这块地收割以后要养，明年种一季大豆后改种冬小麦，您看到旁边那片空地了吗？今年冬小麦种那里。”
弘农公主伸长了脖子看，微微皱眉，“好多的草。”
赵含章笑道：“都是新草，水灾过后那块地就空了下来，朕让人撒了些肥料，皇庄的村落就在附近，他们在那块地上放牛、放猪、放鸡，半年下来，草吃着零星的肥料，越长越好，在这样的地上种庄稼，也会很好的。”
弘农公主好奇，“我一路走来，这皇庄竟然有半数地荒着，可是皇庄的奴仆不尽心？”
赵含章摇头，“今年水灾，补种不及，所以大部分土地荒着，不过土地本来就要轮种，这样才能保持地力。当然，这只是我们的一个计划，还未向民间公布。民间科学种植的少，百姓也经不起试验，所以都是按照旧法耕种，试验的事只能朝廷和皇室来办。”
傅庭涵见她不太理解的样子，就详细解释了一下，“那块地要种冬小麦，明年小麦收成以后一半放着，一半改种大豆，第二年再轮种水稻，这样就可以对比，一季小麦过后，是种植大豆，还是空放着土地更保持地力，这些都需要一一验证，”
之前他们的农业研究主要放在培育良种，沤肥，以及改良种植方法上，沈如辉甚至去钻研防病虫的植物，反而忽略了地力的养护。
今年水灾冲毁了不少良田，带走肥沃的泥土，地力有限，民间百姓自发的封地养护地力，朝廷这才惊醒，关于地力养护，他们也得关注。
所以司农寺开始系统的研究。
但光靠司农寺还是不够，所以赵含章才让皇庄参与，拿着名下的皇庄各种试验。
弘农公主明白了，用过午饭之后便跟着他们一起到田里去收割水稻。
不过也才割了半个时辰，因为太阳正当午便回到树荫下休息。
等到申时，天气凉爽了一些后再下地，这一次除了偶尔起身喝水外，他们弯腰割到了太阳下山。
赵含章和傅庭涵几次劝她都没能把人劝上去，王氏也只能拿了一把镰刀下地。
亲家母都在割水稻了，她的涵养实在不能让她在树荫下安坐啊。
不过王氏会摸鱼，青姑在一旁帮忙，竟让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比弘农公主差。
见王氏一脸劫后余生的骄傲模样，赵含章忍不住笑了，她亲自将两位母亲扶上马车，让傅庭涵去和傅宣一块儿坐，她则和弘农公主坐在一起。
赵含章放下卷起来的袖子，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母亲有事不妨直说。”
弘农公主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想了想，觉得明天实在弯不下腰了，于是道：“我闲来无事四处游走，听说洛阳周围的乡村里新开了不少学堂，入学的多是女学生，她们虽能到学堂里读书，却每日都要返回家中，不仅要做家务，偶尔也要下地干活，以至于上学经常迟到早退。”
赵含章点头。
现在华国大部分地区最低一等的学堂还是县学，即开在县里的学堂。
适龄的孩子入学，住在县城及周边的，可以留在家中居住，住得远的，一律住校。
只有洛阳及周边几个县，最近正在试点学堂下乡，即，将学堂开到大集里去，也就是俗称的乡，通常是几个村子的中心。
这种学堂只有三个年级，只负责义务教学，开到乡村一是为了方便村子里的学生；二则是减少县里学堂的压力。
因不知道是否适用，所以只在洛阳及周围几个县试点。
弘农公主很怜惜那些孩子，她想要拿出一笔钱来专门资助这些孩子，“就在学堂里做饭吃，中午休息时就不必赶回家中。我听说，孩子们中午下学回家要洗衣服，挑水，喂猪喂鸡，打扫房间，有的甚至会被带到地里去干农活，常常过了未正才放人，等孩子们一路狂奔到学堂都快申时了，先生们对此很不满。”
赵含章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公主的意思是，直接将孩子们拘在学堂里，只要当天来上学，中途就不准再离校，饮食一律在校内解决。”
弘农公主眼睛一亮，她本没想到这一点的，她只是想捐钱给学堂做饭，有饭吃以后她们就不必返回家中，但皇帝的这个法子显然更好。
她立即点头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赵含章嘴角轻挑道：“可以，但学堂的学生这么多，全靠公主支助也不行，这样吧，让孩子们从家中带粮食和蔬菜，一并送到学堂后一起做饭，公主的善款便算是补贴。”
弘农公主微愣，“她们的父母会不会因此更不愿她们去读书？”
“那就只能服役了，一学年最少三个月，只要他们舍得出这份力，”赵含章道：“教育是一件持久的事，单靠一个人扶助是不可能完成的，须得千千万万户家庭跟着一起努力。”
赵含章决定下一期报纸写女孩读书的好处，并让学堂和里正向下宣传。
现在，女人和男人一样可以入朝为官，入军为将。
赵含章偏头往后看了一眼，挑眉，还能让她娘当太后！
赵含章立即知道这件事要怎么做了，一回到宫中就立即去扶王氏。
王氏累得腰酸背痛，下车时腰差点儿直不起来，“三娘啊，明天阿娘就不去地里看你了。”
她现在觉得住在宫里也不错。
赵含章连连点头，“阿娘不要去了，您休息一天，后天我带您出宫去玩。”
王氏精神一振，问道：“去哪儿玩？”
“我们先去育善堂里看孩子们，然后到乡下去看望各地抢收的百姓，让他们看看太后的威仪。”
王氏：“……我长这么大，只听说太后要在宫中召见命妇，从不知还要到育善堂和乡下去，这些地方让宫人去不就好了？”
“他们怎比得上阿娘您的威仪呢？我们本来也是乡下出来的，从前还住在庄子里呢，民间的百姓知道您善良贤惠，教出了我这样厉害的女儿，还有二郎那样威武的儿子，都想见一见您呢。”
王氏觉得腰上的酸痛去了很多，心中的闷气也散了，笑呵呵的道：“是你们姐弟自己长得好，还有你祖父教得好，我哪有什么功劳？”
话是这样说，她却挺直腰背，一脸骄傲。
赵含章招来辇车，一路护送她回到宣光殿，将她哄得服服帖帖，高高兴兴，这才回德阳殿去。
傅庭涵都洗好头发和澡了，就坐在榻上注视她，“你那么哄母亲是为了什么？”
赵含章转着脖子道：“为了让天下百姓知道，生女儿有多好，这也就是我爹不在，他老人家要是在，分分钟一个太上皇的位置跑不掉，所以啊，不是培养女儿就比培养儿子差，思路要打开，眼界要开阔。”
“男女地位差异，固然有生产力的原因在，但我认为思想的束缚才是最大的，刚建国那会儿，主席他老人家说妇女能顶半边天，那时候轰轰烈烈的妇女运动，下地，修河，这些女性都有参与，难道那个时候就没有力量上的差异吗？”
赵含章道：“男耕女织，衣和食，要知道，民间的布料和衣服绝大多数来自于女性，没有食物会饿死，没有衣服会冷死，饥寒一直是被放在一起讨论的，所以哪怕是以生命贡献来说，女性的贡献也不在男性之下，为什么地位就要一直低下呢？”
“说到底还是思想的问题，因为站在朝堂上的都是男性，书写的也多是男性，但现在不一样了，女性同样有权利站在朝堂上，所以只要我们定下男女平等的思想，将从前的陈规腐矩改过来，就算十年，二十年做不到男女平等，一百年，两百年后总能做到。”
赵含章：“最美妙的是，我们现在努力，即便不能一下扭转所有女孩的命运，可只要有一个比原定的轨迹过得更好，我们便不虚此举。”
听荷敲了敲门，躬身道：“陛下，热水备好了。”
赵含章便先去沐浴。
傅庭涵就自己坐在榻上思考，等她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头发走过来时，他正拿着笔在矮桌上写写画画。
赵含章好奇的上前看了一眼，擦头发的手一顿，“这是什么？”
傅庭涵道：“你不是说衣和食一样重要吗？既然这样，我们就提高纺织和裁缝的效率，提高她们的生产力，让她们不仅可以从思想上获得力量，在生产价值上也获得力量。”
“织机和纺机虽然有过改进，但机型太过庞大，目前只适用于作坊，我回头去工部看看，找人再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缩小后再提高产量，最好能确保家家户户都可以拥有，还有缝纫机，如果有这东西，裁缝衣服的速度会大大提高吧？”
赵含章捧住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狠狠一咬，大笑道：“庭涵，你真是我的天使。”
傅庭涵脸红透，耳朵几欲滴血。

第1305章 慰问
第二天傅庭涵没有去地里，弘农公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自也不再来，倒是汲渊、明预、赵铭和荀藩等大臣被叫来了。
一群上了年纪的大臣跟在赵含章身后犁地，除草，开垄，下种，施肥，再掩土。
赵含章套了一头牛，自己犁地，等干完摸了摸大喘气的牛便又换一头牛开垄，汲渊他们跟在身后除草，松土，下种和施肥。
家世高如赵铭、荀藩都会农作，何况汲渊和明预呢？
前朝的官员可能有大半不会下地干农活，但本朝的官员，几乎都干过，尤其是在赵含章年年关注农业的情况下。
作为朝廷的官员，他们自是希望国家和百姓越来越好的。
赵含章将地垄开好，回头看，她一人开垄，甩了他们十五行。
于是她将绳子解开，拍了拍牛的屁股，让它去吃草，自己晃过去找他们说话。
“赵卿，往常你们家是怎么开垄的？”
赵铭一边点麦种一边道：“也是如此，不过从前未换曲辕犁前还需一人在前面牵牛，难以做到一人便可控牛扶犁。”
赵含章：“所以曲辕犁至少可以替一个劳力，佃户们也是这样犁地吗？”
赵铭又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官员，摇头道：“多用人力拉犁，一般犁地和开垄都需要三个劳力，且耐力远不及耕牛。”
汲渊等人也点头
赵含章：“所以耕牛至少可以代替两个劳力。”
“现在人口少，即便是生孩子，养大到可以犁地，最少也得十六年，而一头牛要养到可以犁地，只需三年。”
大臣们：“……”
汲渊：“陛下名下的牛场和马场都不愿交予国库……”
“那几个牛场和马场才能出产多少牛马？”赵含章打断他的话，“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散，想要用牧场养殖供应百姓所需的耕牛不可能。”
荀藩垂眸思索，抬脚将麦种掩埋后道：“百姓是以家为主，上有族，再上有里，而后才到县衙，陛下想要快速的普及耕牛，当在县及县以下布置。”
“不错，”赵含章赞道：“荀太傅看得明白。朕名下那几个牛场和马场，每年出栏的牛、骡子和马，散出去也就听个响，这么多年了，传播速度极慢，所以我们走错路了。”
汲渊：“陛下想鼓励百姓们自己养牛，养殖牛马？”
赵含章点头。
赵铭：“但百姓贫苦，哪里养得起牛马？”
“所以朕想在各县开设牛行，这才是属于朝廷的产业。”赵含章道：“牛行不仅买牛卖牛，也可赊账和租借。朕看过账本，只靠那几个大牛场还是太慢了，朕决定开放牛市，朝廷对于经营耕牛，骡子一类的合法商贩给予补贴。”
赵铭敏锐的问道：“怎样算合法？”
赵含章：“自然是耕牛的售价在朝廷规定的价格区间内。”
赵含章用了一天的时间和大臣们种了一块麦子，并确定了牛市新政策，只等收假之后就发布。
第二天赵含章便带上王氏和王惠风陈四娘先去了一趟育善堂，在田埂边给孩子们送温暖，赵含章还和他们一起下地收割水稻，鼓励他们努力学习，努力生活，长大以后报效国家，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还和孩子们用了一顿午饭，饭是他们自己做的，王氏亲自去擀面调馅，和他们一起包饺子。
孩子们吃上了当朝太后亲手包的饺子，育善堂的官吏幸福得都要晕过去了。
全国育善堂总管陈四娘特意将王惠风介绍给官吏认识。
赵含章虽未明说，但陈四娘是她的心腹，已经察觉出来，今后育善堂将由朝廷和皇室共同掌管。
皇室这块会交给内廷，也就是交给太后管理，而太后之下是王惠风。
太后管事很随性，也就是说，将来她要和王惠风搭档，她代表朝廷，王惠风则代表内廷。
以太后的身份来做慈善，比朝廷和赵含章出面好太多了。
一番视察下来，王氏心疼不已，捏饺子的手指翻飞，不多会儿就捏好一簸箕，离开时还和孩子们依依不舍。
孩子们也很不舍，站在育善堂门口用力的向她和赵含章挥手，嘴里不停的叫着“娘娘，娘娘……”
他们很喜欢赵含章，崇拜她，尊敬她，但更亲近王氏。
走出老远，王氏才收回目光，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每遇节日和灾祸，我都是让青姑来送东西，我以为他们现在日子已经能过好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穷困，好多孩子脚上连一双布鞋都没有，只有草鞋。”
赵含章伸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没说话。
王氏就道：“我带人给他们做些鞋子吧，再给他们送些布料，我看他们身上也单薄得很，天眼见着要冷了，得准备些冬衣。”
赵含章应下。
下午，他们则去了洛阳周边的乡村。
赵含章这次出行不是为了考察，而是为了彰显太后的威仪，所以提前通知了下去。
到地方的时候，不仅各里里正带着一大堆百姓在，县令赵正也在。
赵含章亲自扶着王氏下车，母女两个一起慰问了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孤寡老人和伤病退役的老兵。
等她们离开，老人和大人们眼中只剩下激动和艳羡了，“生女当如赵含章”，没有哪一刻，这一句童谣是如此的贴服他们的内心。
于是他们扭头对家中的女孩道：“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将来若能学得陛下一分的本事便可光宗耀祖，也让你们的母亲受你们荫蔽得封诰命。”
这一件事被登在了邸报和其他大报上向各地传播，各地官府和文人看到的是赵含章关心秋收的爱民之举，学堂里的学生也以此向当地百姓宣扬。
但这一刻，百姓们的脑电波成功和赵含章连接上了。
一边嗯嗯认同那些官员和学生，一边私下讨论，“京城周围的百姓日子过得真好，不仅可以看到皇帝陛下，还能见到太后呢。”
“太后真有福气，生了陛下……”话题进行到这里，再一看自家的孩子，心中一顿，好像他们家的女儿是比儿子聪明一点儿的，学堂里的先生夸三次女儿才会夸一次儿子。
要是将来他女儿当上大官，能不能和皇帝一样也恩及娘家呢？

第1306章 争夺
赵含章很快给了他们答案。
收假之后，礼部终于整理好要诰封的诰命名单，上交给门下省。
门下省审核无误后通过，递交给皇帝。
赵含章看了看，单独取了范颖、陈四娘和孙令慧、赵云欣的那一份，其他的先压下。
她在四份公文上批了个准字，然后交给中书省。
中书省的郎中看到赵含章压下这么多公文，只过了这四份，心中顿时惴惴不安，拿不定主意，立即去找范颖。
范颖翻了一下四册公文，立即明白了赵含章要做的事，当即将公文推给郎中道：“这其中有诰封家父家母的册子，我不宜参加，还请上交给明中书裁夺。”
郎中便将公文递到明预那里。
明预看过后，略一思索便道：“按公文起草诏书吧。”
“陛下那里还压了许多册……”
明预道：“诰封与封赏一样，需要一步一步来，不必忧虑，先把这四封诏书起好，陛下又没说公文有问题。”
郎中这才应下，退下去起草诏书。
诏书送回门下省审核，门下省见内容没变，当即通过诏书，发到礼部，然后等剩下的诏书送来。
但一等不到，第二天也没等到，礼部那边也来人问，“怎么只批了四份诏书？”
他们努力了半个月才根据官员们的爵位和职位定好诰封，加班加到眼黑，结果就通过四份？
门下省也太过分了吧，他们哪里做的不好，你们倒是点出来啊。
门下省也委屈，道：“公文我们已经审核过递上，但中书省只送来四份诏书，我们自是送来多少就审核多少，你们有意见去找明中书。”
礼部的小官自然不敢直接去找明预，于是他跑去找礼部尚书赵程。
赵程只略一思索便道：“既然只批下四份诏书，那就先颁布这四份吧。”
范颖父母已逝，且是为守护西平县英勇就义，可算英烈，加上范颖的功勋，追封的诰命官爵都不低。
诏书被登在邸报上，同时有报纸记述报道范颖及其父母的事迹。
然后是陈四娘的事迹，一天一个人，普通百姓看大段大段的朝廷讯息总是疲惫，但看这些故事却很有兴趣。
说书先生们也更喜欢说故事，终于不用绞尽脑汁的解读报纸上的公文了，多来点这种故事，他们喜欢说。
故事飞速的传播开，西平县也很快看到京城流传过来的报纸，这边的书局还刊印了两遍，这才够附近几个县城的消化。
邸报上的四个人他们都知道，且都出自他们汝南郡，很快，另外两个人的故事也被刊登在报纸上，并传播到地方。
范颖、孙令慧和赵云欣也就算了，陈四娘家里却炸开了锅。
一直沉默的宋家终于忍不住，去西平县衙表示抗议和反对，还跑去陈家，“四娘是我们宋家的儿媳，就算恩荫，也应当恩荫夫家，没有出嫁女恩荫娘家的道理。”
从前，陈家是不敢跟宋家对抗的，所以当年知道宋家想要陈四娘殉葬，虽不满，但因为没成功，他们也就没追究。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也不愿意失去陈四娘这个女儿，甚至观念也改了。
以前，他们总觉得陈四娘跟着赵含章东南西北的乱跑不好，一再劝说她回归宋家守贞，不然改嫁也可以，不应该抛头露面。
而陈四娘封爵的消息传来后，他们就不再提这个话，甚至有意疏远宋家，想要独占这个女儿带来的好处。
等到京城的报纸传到这里，在邸报上看到陈家父母的诰封，他们更不愿意放弃陈四娘这个女儿了。
于是第一次，他们在明面上和宋家撕破了脸皮，“我们家四娘早离开你们宋家了，当年你们宋家多歹毒，我那短命的女婿一死，你们就要四娘殉葬，幸得陛下相救，不然我们四娘的坟头早长草了。”
宋老爷大怒，“你们休要污蔑人，我们宋家岂会做如此丧人伦的事，根本就没有殉葬的事，这么多年来四娘都没改嫁，可见还想着我儿子，只要她一日不改嫁，她就一日还是我宋家媳，诰封也该当属于我们宋家。”
朝廷送诏书的速度没这么快，所以在诏书到达前，两家为了陈四娘到底归属于谁家打破了头。
连西平县县令都判不出来，只能向上求助上司。
事情闹得太大，不仅西平县，整个汝南郡的百姓都知道了，大家也都好奇，一边吃瓜一边站队。
一个人说应该诰封亲生父母，一个说应该诰封夫家。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因为意见不一，还有夫妻打架打到了县衙，各地县令处理鸡毛蒜皮案件的能力激增。
因为有报纸，消息传播很快，豫州的风潮很快吹到了扬州。
王导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这个刺史得判决这样的案子。
有三个县令终于忍受不住，领着一堆人来刺史府听判，让比他们聪明的王导来判定谁对谁错。
一共八个案子，分属三个县，全是因为陈四娘家的事执不同的意见而争吵，于是大喊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夫妻要和离，兄弟要分家，甚至连父母都要与子女义绝的。
王导坐在位置上看着大堂上泾渭分明的两拨人，缓缓露出了笑容，“就是你们吵架扰邻，因宣德侯的诰封要和离，要分家？”
八家一起点头，然后问王导，“使君，宣德侯的诰封到底是该给其娘家，还是夫家？”
王导问他们，“你们八家，谁有女儿？站到中间来。”
八家皆站到中间来。
王导又问，“谁家有儿子，站到右边来。”
八家又齐齐站到右边去。
王导道：“认为儿媳将来有能力为父母请封诰命当诰封夫家的，站到左边来。”
八家齐齐站到左边去。
王导又道：“认为女儿将来有能力，不论出嫁与否，都应当请封亲生父母的站到右边来。”
八家隐隐明白过来，踌躇不肯挪动，王导就笑道：“如此，你们的决定不是挺一致的吗，都认同女儿当诰封夫家呀。”
八家不认了，连忙站到右边。

第1307章 明星
王导便叹道：“可见你们的决定还是一致，不过是为利而已，但须知，世上除了利外，还当有德，这世间的种种好处怎能都尽归你家？做你们的儿媳，诰封当归夫家，做你们的女儿，诰封又当归你们娘家。”
“唉，圣人以己度人者也，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你们做不到圣人，也不该蒙蔽自身的良心，做这样只利自己而损害他人的事，”王导叹息道：“作为扬州刺史，本官甚是羞愧。”
堂下站着的人面红耳赤，也都羞愧不已。
外面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喊道：“使君，小民有话说。”
王导立即将人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一身补丁，却并不羞怯，到大堂后就跪下。
王导和颜悦色的问：“你有何话说？”
男子道：“一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前三年需要大人日日看顾，三年之后需教导孩子为人处世，再四年，便要送到学堂里读书识字，而一个学子想要做官，只靠在学堂里读三年书是不够的，其中付出最多的便是养育他的家庭，不论男子，还是女子，皆如是。”
王导点头。
“既是生身父母付出最多，女子为官后请封诰命自然也当以生身父母为先，这也是孝道，世人争论，不过是因为世风日下，多年来民间只以利较得失，而忘了德，今日就请使君代我等向上请命，将此事定下，以正世风。”
外面的百姓纷纷跟着附和，都认为这个年轻人说得对，王导大手一挥应下，当即就让人拿来笔墨，现场写好信进上。
这件事被扬州的士族看在眼里，当即有人写了一篇文章送到书局。
书局一看，立即就刊印，因为文章好，不仅写的人名扬全国，成了名士，连那年轻男子也立即成了道德的典范。
王导将人收下，向朝廷举荐他。
因为这篇文章，全国的争论有了偏向，范颖在这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邸报上，彻底为这事做了定论。
将来，即便是女子出嫁，女官若为长辈请封诰命，也当以母家为先，这是孝道，也是回馈养育她的母家。
此论一出，全国主动送女儿读书的人更多了，少有人再想着将女孩藏匿起来，或是强迫他们到学后逃学回家干活。
因为，孩子逃学是罚不到父母的，执法的衙役要是上门，他们会以孩子不愿学习为由躲过罚役。
如今，这样的情况大大纾解。
陈四娘将写好的公文放到一侧，看到地面上投下的阴影，抬头看去。
范颖冲她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喝吗？”
陈四娘微微一笑，起身将灯灭了走过去，她才接过酒，目光穿过范颖的肩膀便看到堂下树下站着的赵含章，脸色微变，立即把酒塞回范颖怀中，上前行礼。
赵含章挥了挥手道：“无需多礼，你没看到吗，我现在穿的是便装。”
范颖拎着酒跟在后面：“这酒是陛下出的。”
赵含章道：“走，我们找个僻静地方喝酒去。”
陈四娘：“……陛下，天色已晚，您怎好出宫？”
“我平时也没少出宫，这还是在皇城里呢，怕什么？”
片刻后，三人爬到了礼部的屋顶上，选择礼部，自然是因为他们就在礼部的院子里啦。
范颖这几年跟着赵含章南征北战，自也练了武艺，所以爬屋顶不在话下，她刚坐好想要拉一把陈四娘，赵含章已经扶住她的腰将人半抱着轻轻踩过瓦片跃上来……
范颖有些嫉妒的看了陈四娘一眼，特意挪了挪，让赵含章坐在中间。
赵含章也不客气，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将石桌上的三坛子酒一抱，又踩着墙壁飞跃而上，轻巧的在俩人中间落下，给她们一人塞了一坛。
陈四娘抱着酒问，“你们不觉得冷吗？”
赵含章和范颖一起摇头，“冷了就喝酒，看这漫天的星星，皇城这么安静，多适合吹牛和谈心啊。”
陈四娘哭笑不得，“陛下……”
她剥开包着酒坛子的布包，这才发现酒坛子是温热的，显然是热过的。
陛下虽细心，可一定没有这个热酒的耐心。
她目光往下一扫，终于在院门口的阴影处看到听荷和几个女侍，她悄悄松了口气，曾越和侍卫们一定也藏在附近，只是她没找到而已。
范颖拍开酒坛子，先深吸一口酒香，“来，我们先来碰一坛子。”
赵含章也拍开酒坛子，与她碰了一下，陈四娘提醒道：“可别喝醉了。”
范颖道：“明日休沐，便是醉了又怕什么呢？”
赵含章认同的点头，她明天也不需要上朝。
陈四娘便低头喝了一口酒，她不擅喝酒，一时被呛得咳了两下，她摸了一下身上，没摸出帕子来，赵含章递给她一条。
陈四娘接过，擦掉咳出来的眼泪，轻声道：“陛下不必担忧我，能有如此功效，臣万死都可，何况只是被人议论而已。”
“当年被陛下从乱军中救出，不知多少人对我指指点点，后来跟着陛下离开西平，不知多少人当着我的面质疑我，鄙夷我，连我的父母兄弟都不愿再认我，现在他们议论还是避着我的，我有何惧呢？”
赵含章喝了一口酒，看着头顶的星空道：“所有人都在争论，却忘了这封诰命是我的宣德侯请封的，自能代表宣德侯的意思，可没人想起来问一问宣德侯的意思。”
她伸出酒坛子道：“希望将来有朝一日，天下女儿都能自由自在，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思荫封家人，而不是受制于法律。”
陈四娘和范颖齐齐和她一碰，“陛下所愿，一定能实现。”
三人畅快的一口气喝干了半坛。
这一坛酒对赵含章来说就跟饮料似的，但对陈四娘和范颖来说却是后劲强大，俩人被带下屋顶时都快站不稳了。
赵含章叫来女侍卫，命她们把俩人安全送回家中，这才自己拎着酒坛子慢慢的往回走。
走回到德阳殿时正好一阵风过，天上很亮，映照得地面似乎铺了一层的白霜，赵含章猛的扭头朝天上看去，就见天幕之上，银河倾泻而下，漫天的星星就好像是迎着阳光的宝石一样闪亮。
繁星之中，有一颗星极其明亮，亮得耀眼，可她周围的星星并不见逊色，一闪一闪的散发光芒。

第1308章 新年新气象
躺在阁楼里喝酒的郭璞仰头便可见漫天星星，他自也看到了夜空中的明星，痛饮一杯后喃喃道：“盛世将临啊……”
对于苦难，百姓身上展现出了最强的韧劲，只是半年，他们便淡忘了上半年那场水灾带来的苦痛。
用他们的话说是，只要还能活下去，总要笑着活的，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为何不笑着呢？
陛下宽仁，一直在帮他们，他们看得到希望。
所以秋收结束后，他们交上赋税，发现家中还能剩下粮食，便高兴起来，也愿意拿出一些粮食来犒劳一下家人。
朝廷这一年减少了劳役，一些地方组织服役，也多以赈灾和自愿为主，前者是报名劳役，可以拿到赈灾的粮食或者钱，其实就是工钱，不过假以赈灾之名；
后者多为里正或村长组织，主要修缮的是村里的道路、沟渠等。
除此外，一些郡县还冒出了工程队，即，一人招募同乡或年轻的劳力，接一些富户的单子，去帮富户盖房子，挖沟渠，挖池塘等。
甚至连县衙都会出钱雇他们。
趁着农闲，不少人都赚到了钱。
不过也只能到年前，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中原以北的地方已不适合出行，更不要说劳作了。
今年的雪下得很厚，郭璞全都提前预报了，各地做好了防寒救灾工作，房屋在大雪来临前加固，家中也准备了大量的木柴和木炭，雪虽大，但没有造成大的灾情。
赵含章长舒一口气，这才有心情道：“瑞雪兆丰年，明年定是一个丰收年。”
郭璞惊讶的看了她一眼，赞道：“陛下厉害啊，我也才计算出来，明年的降雨量大体不错，虽个别地方会有小涝小旱，可问题不大，全国来说，还是算风调雨顺。”
赵含章闻言大喜，第二天就把这一好消息和群臣分享，叮嘱道：“开春之后，一定要做好劝课农桑的工作。”
百官精神一振，全都应下，安稳的局势就要来了吗？
多年的奔波打击不仅让他们身体劳累，心里也很累，百官眼泪汪汪，都盼着盛世到来。
新年一过，赵含章正式改元，今年为元贞元年，同时，增添和修改的新律法新朝政等也一一通告全国。
第一项便是，赵含章废除活人殉葬制，严禁活人殉葬。只要发现有人以活人殉葬，不论殉葬者的身份，主人的身份，一律以谋杀良民罪论处，其三代不可考官入仕……
第一条法规便让人感觉到了赵含章的强势和坚定。
京城里的赵瑚心脏剧跳，怀疑赵含章此法是专门针对他。
“莫非她还记着当年之仇？”赵瑚有些不满，“我和成伯都和好如初了，她还计较什么？”
五银腹诽，您是主子，成伯也不敢不与您和好如初啊。
他连忙道：“肯定不是针对郎主，奴听人说，好多地方都会用活人殉葬呢，远的不提，汝南陈氏，前年他们家老太爷过世，他身边伺候的人不都跟着他去了吗？”
赵瑚心气这才顺了点儿，然后惋惜的看着五银道：“唉，本来我还想着将来要让你也受我赵家子孙的香火，可现在看来不行了。”
五银热泪盈眶：“是奴才没有福气，只能活着时多伺候郎主。”
他决定明天就偷偷去一趟城外的道观为陛下立长生牌位。
第二条法规就是废除奴隶的死契制度，只留活契，并对主仆双方的权益和责任做了详细的划分。
赵瑚看得一愣一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信，难道成伯和青姑也要从死契变活契？”
赵含章还真把成伯和青姑都变成了活契，王氏还想把活契取消，直接让他们还良呢。
赵含章道：“阿娘，他们留在您身边就得签契，这就是活契，他们已是良籍，现在我们之间的是用工合同？”
王氏不解：“什么东西？”
赵含章道：“您不解没关系，只要知道他们已经是良籍便可。”
赵含章没有特意说明废除了奴籍，但在法律上的确给了活契的工人良籍的身份。
百官大多数人没反应过来，更不要说民间了。
但也有特别敏锐之人，在衙役上门统计时留意了一番，发现奴仆从死契改为活契之后竟自动获得了良籍。
这就意味着，有一日奴仆不想干了，活契到时间后便可离开，拿着自己的户籍去衙门，凭着未曾分配过的户籍就能分到田地耕种，完全不必依靠主家。
甚至，活契的奴仆赎身也更容易。
长此以往，他们要雇佣到奴仆，就得提高月钱，至少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一百文的月钱就能用一个下人。
自然，他们也不能再随意打杀下人，如今他们已经是良籍，杀奴就相当于杀良。
大部分下人比他们的主子更快反应过来，毕竟，籍书是直接送到他们手上，他们可以更直观的看到自己成了良人。
想得多，有见识的下人眼泪猛的落下来，拿着籍书回到房中就将它朝着京城的方向放下，然后跪下磕头。
他厉害点，是一个管事，每月能拿六百文的月钱，然后他的主子希望他能用命来换这六百文，包括他的儿子，女儿，未来的孙子，孙女，也都要为此卖命。
这和现代社会里拿着三千块钱就要为老板两肋插刀再送上心脏有什么区别？
第三条便是女户，
朝廷不限制女户，女户享有的权利，以及要负的职责与男户一般。
新法和新规有很多，但讨论之初，最受质疑的就是这三条，一直到朝廷通过并发布，朝中持反对意见的依旧不少。
不过是因为赵含章强势，且力主改变，加上主要大臣应允，这才不得不通过。
但是，朝臣还是免不了担忧，汲渊尤甚，他和赵含章道：“这几年陛下忙于政务，很少读书了，臣为新莽作释，陛下帮微臣把把关？”
赵含章：“先生是想提醒朕不要步新莽后尘？”
汲渊叹气道：“王莽新制改革失败，而后天下大乱，陛下今日步子也走得太急了。”
赵含章：“我也曾有此顾虑，所以在未登基时我一步步试探，从我做摄政大臣开始，到朕的婚礼，再到安王让位，朕看朝官和天下士族、百姓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
汲渊：……
赵含章：“您以为王莽为什么会失败？”
汲渊当然不会说什么他残暴不仁，假仁假义之类的历史上的定论，而是直接道：“他于虎口夺食，从天下权贵、豪族手中夺取利益，所以失败。”
“他败在不能坚持，败在朝令夕改，政法混乱，”赵含章道：“他要是不那么贤良，别人一提反对意见他就退缩，而是强横一点，将新政推开来，即便有不足之处，也不会颇多怨声。”
“可即便他新政失败了，百姓对他失望，可在他活着的时候，民间百姓依旧大多支持他，平民庶族，寒门士族，他们都选择支持王莽，为何？”
汲渊没说话。
明预从后面走出来道：“因为只有王莽可以带领他们打破当时权贵和豪门的限制，他们只在王莽身上看到希望。”
赵含章嘴角翘起来道：“不错，而今天下，他们也只能在朕身上看到希望，天下还是以平民庶族、寒门士族、奴隶占多数，而天下女子占半数，汲先生，反对的人才有多少，而支持朕的人会有多少？”
“他们就算不满，在民心和朝廷的意志面前也要臣服，而我们要做的是不步入王莽改制时朝令夕改，急于出政绩的前尘。”
明预抢在汲渊面前道：“陛下圣明！”
连赵铭也道：“不做还罢，既已出手，就没有再退缩悔改之路，不然才是万劫不复。”
祖逖更是双手支持，并主动以冀州为先，新政先在冀州铺开，其他州郡可以慢慢推，再以冀州为经验。
赵含章大喜，道：“那就先以司州和冀州为主，其他州郡缓慢推行。”
只要司州和冀州成功，其他州郡就立即加快脚步。
祖逖当即请命回冀州。
他是兵部尚书兼冀州刺史，但此时兵部的事不多，且现在有电台，紧急的事可以用电台沟通，不急的事书信送到冀州，都来得及处理。
赵含章允许了。
一番讨论下来，赵含章便选定了明预、赵铭和陈四娘为改革之首，命他们主改革之策，而祖逖、范颖等人从旁协助。
他们都是坚定的改革派。
祖逖一走，赵含章便调刘琨进京，命戴渊为徐州刺史，赵申接替为广州刺史，又命赵永、石勒回京述职。
一直在广州窝着的戴渊收到命令，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就给来宣旨的天使塞了一个大红包。
天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快速的把红包往袖子里一收，笑眯眯的道：“将军，陛下看重将军，允您从麾下选两千人一并到徐州去，还给将军送来了电台。”
戴渊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电台啊，他早就眼馋了，前年两军打仗的时候他见过，却一直没机会拿到。
明明扬州都得到了一台，广州却没有，戴渊心里一直有些不满的。
现在他终于也有了，这意味着，他可以即时和皇帝谈话了？
戴渊问：“末将是即刻去赴任，还是先回京述职？”
天使道：“陛下的意思是，从广州北上定会经过徐州，将军既然有电台了，可直接凭此与陛下上禀，先将徐州接过，待秋收过后再回京述职不迟。”
戴渊心领神会，“末将即刻启程去徐州，但不知何时能联系上陛下，这电台怎么用？”
这就要交给电报人员了，天使将一封密信交给戴渊，“这是陛下给将军的密信。”
戴渊接过，当天晚上就联系上了赵含章，他将身边的人都遣退，只留下电报人员，通过电台和赵含章密谈了半个时辰，除了彼此的电报人员外，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戴渊将翻译过来的电报最后看了一遍，全都记在心里以后便丢进火里全烧了。
收到电报，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京述职的赵永非常兴奋，屁颠屁颠就从军营里跑回城找谢时，“先生，先生，我要回京了！”
谢时道：“我知道。”
赵二郎：“先生真可怜，阿姐让你守长安呢。”
谢时：“这是下官的职责，而且我妻儿皆接过来了，有什么可怜的？”
赵二郎想了想道：“先生见不到我了，难道不可怜吗？”
谢时一噎，说真的，他一点儿也不可怜。
虽然赵二郎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作为他的老师，谢时还是孜孜不倦的教他兵法谋略，及各种经史子集。
当然，让他自己阅读理解是不可能了，都是谢时掰碎了给他讲解，加上他身边的小厮每日都要给他读书听，到现在，赵二郎的学识积累也不少了。
但，教他真的好累。
明明他只有一个人，但教他堪比教一百个学生那样艰难，所以得知赵二郎要回京述职，谢时没有不舍，只觉得解脱了，比放半个月长假还要开心的那种。
他温和的道：“二郎路上慢些走，不要着急，正月里天冷，路上还有积雪，要注意安全。”
“不行啊，述职是有时间要求的，我得三天内回到洛阳。”赵二郎一脸苦恼。
谢时：“那就三天。”
赵二郎：“可我觉得我两天就能到了，洛阳又不是很远，我想我阿姐和阿娘了。”
谢时无言，干脆截断他的话，“你不准备回京的行李，来找我作甚？”
“来与先生道别呀，行李他们都在收拾了，用不上我，我回京述职至少要半月，半月不见先生，我会想先生的。”
谢时：……
谢时难得的心头涌起股不舍的情绪，竟也有淡淡地离愁。
他猛的一甩脑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怎么能不舍呢，半个月而已，又不是半年。
但他还是叮嘱赵二郎许多事，比如，“要听陛下的话，陛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少与京中的纨绔子弟来往，尤其要避开王氏、司马氏的子弟，不管外人说什么，你都要记住，你将来的目标是当大将军，为陛下驰骋疆场，陛下当皇帝很累的，很费脑筋，我们不要给她惹祸。”
赵二郎连连点头，问道：“还有吗？”
谢时叹息一声道：“没有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赵二郎着急起来，“先生，你就没土仪让我带回去给阿姐吗？”
谢时：……
谢时便将赵二郎的随从叫来，一问才知道，赵二郎又把自己的俸禄花光了，圣旨来得突然，他没钱给他娘和姐姐带礼物了。
谢时认命的去给他准备土仪，将土仪给他塞到马车上后道：“等回到京城，让陛下给你找个媳妇吧，单身的人是存不下钱的，你得成亲。”

第1309章 说亲
赵二郎虽人高马大，但心理长得慢，此时还不想成亲，他掰着手指头给谢时列举成亲的坏处，“我每日要练兵，听书，习武，这些就要耗费三个时辰，还要处理军务，又去两个时辰，隔一天还要巡逻一次，如果我成亲，就要和先生你一样，每天日落之前要归家，还要抱孩子，看孩子，教孩子，不然妻子就会和师母一样找我吵架，我不要。”
不等谢时说话，赵二郎补充道：“最主要的是，娶媳妇之后还要花钱给她买吃的，买衣裳和买首饰，我赚的钱我都不够用！”
谢时心梗，忍不住拍他脑袋：“蠢材，你钱不够用就没想过是你赚的不够多，花销又不知节制造成的？”
“你以为你媳妇是白身嫁给你吗？以你现在的身份，你娶的媳妇不仅会带来大量的嫁妆，她自己也会极有本事，”谢时道：“你光吃俸禄当然不够花，若是将你分得的禄田和税赋交给懂得经营的人经营，最低的收益也该翻三成，知道你禄田和税赋的三成是多少吗？”
赵二郎摇头。
“我谅你也算不出来，”谢时道：“我给你算了算，大约是九十万钱。”
赵二郎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谢时道：“但你不会管理，甚至连管管事都不会，不仅钱入的混乱，花销也乱，所以你明明不该如此穷困的，却还是连买土仪的钱都拿不出来。”
赵二郎沉思。
谢时再次叮嘱道：“回去就找陛下赐婚，让她给你找个聪明的媳妇。”
他顿了顿后道：“我也会和陛下上书的。”
谢时已经不想着脱离赵二郎了。
赵二郎这样的品格和天赋，注定了他只能为华国镇守边关，做一员猛将。
而他跟着赵二郎，虽为副手，却可以打理一地民政，和封疆大吏也不差了，他这次不就被封为伯爵了吗？
再接再厉，将来封侯，甚至上封郡公，国公也是有可能的。
赵二郎的军功里面，他必是要占一份的。
而现在天下还有很多国土未收，皇帝又年轻，开疆扩土是必然的，以他们姐弟的感情，皇帝一定会用赵二郎。
跟着他，总有一天可以把功劳推上来。
所以谢时自愿和赵二郎绑紧。
既然把他当真学生，他这个老师自然要为他操心的。
赵二郎一走，谢时就开始斟酌着给皇帝写信，提及赵二郎的婚事。
王馥之端着汤圆进来，“这是前儿元宵剩下的，今天把它吃光了吧。”
谢时默默地接过剩汤圆吃起来。
王馥之给他收拾桌面，不小心扫过案上的信件，手一顿道：“二郎要说亲了？”
谢时点头，“他已经是郡王，后院需要人操持。”
他跟赵二郎提的只是娶亲后钱财上的好处，但其实娶亲之后最大的好处在政治上。
因为赵二郎身上的问题，他在政治上几乎是孤立的，全靠赵含章和谢时为他撑起一片天。
赵含章是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左右手，加上有谢时在旁替他撕咬资源，所以朝中无人敢亏待赵二郎。
不然，只军饷和粮草两项，朝廷要是像以前对长安那样一卡，让军队自给自足，不仅这支大军会陷于水深火热中，长安的百姓也会再次陷入兵灾。
前南阳王还活着时，为了养兵可没少纵兵掠夺百姓，就是傅祗接管之后，也不得不想办法从民间筹集粮草，以至殆精竭力，病重早逝。
现在赵含章是皇帝，肯定没那么多精力关照这边，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朝中那些官员未必会如初始那般小心谨慎，所以赵二郎需要自己维持住这份政治资本和感情。
他没这个能力，贸然去做弊大于利，反而会陷入一些圈套，所以他需要一个夫人，一个聪慧的夫人。
她不仅可以替他打理好后院，也能代他维护好和皇帝、和赵氏、和朝中大臣的关系。
当然，谢时也在其中，他也是辅助位置。
王馥之道：“夫君心中有人选吗？”
谢时：“陛下自会替二郎挑选。”
“那就是没有了，”王馥之顿了顿后道：“夫君觉得五妹妹怎么样？”
谢时有些懵，“哪个五妹妹？”
王馥之嗔了他一眼道：“还有哪个五妹妹？自然是家中的五妹妹了，你三堂叔家的五妹妹。”
谢时打了一个抖，然后眼睛微亮，片刻后还是摇头，“不行，我们谢家女不合适？”
王馥之不解，“怎么不合适？”
“谢氏的助力二郎有我一个就够了，没必要再来一个。”他们师徒的关系就已经足够亲密，有这个位置不如给其他家族，也能为二郎多拉几个助力。
王馥之抬头看他，“夫君是想要二郎去追逐皇位吗？”
谢时吓了一跳，丢下筷子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道：“你可别瞎说，我怎会有这样的心思？”
元立那厮也不知道有没有往他府里安插察子，他可别误会啊。
王馥之拉开他的手道：“既然没有此心，为何要替二郎拉拢这么多势力？”
“自然是为二郎保驾护航，确保以后打仗粮草、后备和支援无忧。”
王馥之：“陛下就是二郎最大的后盾，所以他只需要一个聪慧、品德高尚的妻子就好，拉拢过来的势力越多，局势就会越混杂，自然，有你这个先生在能替他挡掉很多事，可二郎这个脾性，你觉得他能管住家里？”
谢时：……
王馥之：“他要是管不住后院，难道你能越过他去管他的妻子吗？子辰，疏不间亲。”
谢时沉默，开始认真思考起他那五妹妹来，只是一脸的忐忑，“五妹妹……不太好吧，族里还有适龄未婚的女郎吗？侄女也行。”
王馥之似笑非笑道：“有，但我觉得，论聪慧，论品格，无人能出五妹妹。”
谢时想到了什么，问道：“五妹妹为何不去招贤考？以她的能力，考中出仕当不难的。”
王馥之笑容微敛，叹息一声道：“叔母不许，她又给三堂叔纳了两房妾室，最近也正在给五妹妹说亲呢。”
谢时惊讶：“五妹妹就听从了？”
王馥之道：“五妹妹性格恬淡，并不在意这些。”
“她性格恬淡……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谢时将案上的信烧了，重新斟酌着给赵含章写一封信。
“等一下，荐婚的事五妹妹知道吗？”
王馥之道：“不知道，我是看到你的信偶然想起来的，我觉得再没有比五妹妹更适合二郎的了。”
谢时：“……我替二郎谢谢你。”
王馥之微微一笑，温柔的道：“不必谢。”
谢时便给阳夏的五妹妹写信。
没错，谈论婚事这样的大事，他没有给他三堂叔，也没给三叔母写信，而是直接给未婚的堂妹写信。
但王馥之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在谢时写完以后还提笔在他后面加了两段话。
这才将信寄出去。
信自然不比赵二郎快，他一上出长安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带着他的二十亲卫就往洛阳狂奔。
赵含章一登基，国内基本安定，赵二郎出行都不喜欢带太多人了，要不是还要带土仪，他连二十亲卫都不想带。
很快，他就带着十个亲卫先跑到了前面，还有十个落后押车，他们跟着跑了一段，见实在追不上，只能放弃，心痛不已，将军啊，你怎么又丢下我们了？
赵二郎一路狂奔，都没用两天，只一天半就跑到了洛阳。
他下意识的先跑回赵宅。
赵宅的门房都惊呆了，见赵二郎一边叉着腿一边冲里面喊：“阿娘，阿娘——”
门房立即反应过来，连忙道：“二郎，太后不在家中，她在宫里。”
赵二郎一呆，“太后？对，我娘是太后了。”
他转身就走，翻身上马，吆喝道：“走，我们进宫！”
亲卫们应了一声，他身后的赵才提醒了一句，“郎君，城中不能纵马，我们得慢些。”
赵二郎虽然归心似箭，但也遵守律法，默默地应下了。
虽然压了马速，可他还是很快赶到了皇城。
看守皇城门的禁卫军认得他，也很高兴，但还是把他的刀剑都给没收了，这才让人进去。
赵二郎骑着马带人直奔宫门。
今日值守的禁卫军也认得他，同样很高兴，但还是拦住了人，并叫来一个禁卫军，让他立即上报。
一边拦人，一边还和赵二郎解释，“将军，您是突然回来的，外官进宫都要提前报备。”
赵二郎不太高兴，“我阿姐和阿娘都在宫里，这皇宫就是我家，我回家还得跟你们报备？”
禁卫军冷汗淋漓，忙解释道：“不是和卑职报备，是和陛下报备。”
赵二郎哼的一声，虽然很生气，但没发火，只是站着放狠话，“我就等你一刻钟，要是还不来放我进去，我就打进去！”
去报信的禁卫军自是不敢怠慢，撒腿就往大殿跑。
来清见他上气不接下气，有些不悦，低声道：“何时如此慌张？宫内禁止奔跑，你不要命了？”
这条规定就是个屁，难道紧急军报来的时候不跑？
所以说这条规定弹性得很，禁卫军也不怕因此事被罚，低声道：“秦郡王在宫门口求见。”
他提醒道：“公公，秦郡王被拦在宫门口很是生气。”
来清瞪大眼，没想到赵二郎这么快就回来了，皇帝本想明日派人去城门口接的。
来清连忙进殿。
但此时赵含章正和大臣们商议事情，且正说到紧要部分，个个脸上都很严肃，来清不太敢上前。
在一旁替赵含章研好墨水的听荷抬头看了他一眼，来清心领神会，小心上前去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听荷转身就拎着茶壶上前给赵含章倒茶，低声道：“陛下，二郎回来了，被拦在了宫门口。”
赵含章微愣，然后大喜，“你去接人。”
听荷笑着应下，退了下去。
来清暗暗咬牙，嫉妒不已。
但他不敢。既不敢打断赵含章议事，也不敢去接可能暴怒的秦郡王。
听荷一出大殿就带上人拎起衣裙便快速下台阶，然后朝宫门口跑去。
还未跑到便听到了赵二郎生气叱骂的声音，听荷气喘吁吁的跑过去，叫住要挥拳头打人的赵二郎，“二郎！”
赵二郎看到听荷，立即收拳站好，让拉着他的赵才几个差点往后仰倒。
赵二郎乖巧了，但还是说不出的委屈，“听荷姐姐，他们不让我回家见阿姐和阿娘！”
听荷连忙上前，对禁卫军挥了挥手，拉住赵二郎道：“他们也是守规矩，你没有令牌，自是不能随便进出，陛下以为你明日才到，还想着去城门口接你呢。”
赵二郎委屈道：“我想阿姐和阿娘了，所以让马跑快了些，但这不是我家了吗，我怎么回家还要经过别人同意？”
听荷笑道：“这可不是您家，这是朝廷办公的地方，您家得从另一个宫门进，陛下将你的宫殿安排在了德庆殿，从西宫门进去不远就是。”
赵二郎恍然大悟，“我走错门了。”
“是啊，这是太极殿的正宫门，太极殿是什么地方？那是文武百官上朝和陛下处理朝政的地方，就跟衙门似的，怎么会是家呢？”听荷将一个令牌拍在他手里道：“不过不要紧，以后你有了这个，也能自由出入正宫门。”
赵二郎这才高兴起来，拎着宫牌在禁卫军的眼前晃了晃，见他们避让开，这才哼了一声，大摇大摆的进去。
听荷松了一口气，对禁卫军点了点头，连忙领着赵二郎去太极殿。
赵二郎走上太极殿时一脸惊讶，“以前这里破破烂烂的，现在全修好了？”
他记得他以前进来这里搜刮东西时，屋顶都破了，里面的东西都摔在地上。
听荷笑道：“陛下登基之后多在此朝会和处理政务，自然要收拾好。”
赵含章已经暂停议事，听荷领着赵二郎一进来，她刚停下话，姐弟两个一相见，都有些激动。
赵二郎跑上前去，“阿姐！”
赵铭眼见着他越过他们跑到龙案前，不由眼角微抽。
赵含章也是一脸兴奋，起身比了比俩人的身高，便大力的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你又长高了！”

第1310章 香饽饽
赵永嘿嘿一笑，挺起胸膛骄傲的道：“力气也涨了，阿姐，我现在能拉五石的弓了。”
赵含章赞道：“不愧是我的虎将，干得漂亮。”
虽然赵二郎回来了，赵含章也只暂停了一会儿，就让他坐在一旁听他们议事。
这是个小朝会，除了傅庭涵外，六部官员和中书省、门下省的重要官员都在。
主要谈的是新年的劝课农桑和农业支持措施；各军的粮草、军饷和退役安抚问题；以及内廷制造和华国制造的归属问题。
内廷制造便是赵含章放在自己名下的产业，这一部分没什么可论的，基本上是一言堂。
不过因为内廷制造多是用的傅庭涵的技艺方子，工部正在尝试介入内廷管理之中；
而华国制造更不要说了，相当于国企，盐铁金铜等属于国家制造，私人不能参与的行业。
如今拿出来讨论，是因为户部和工部都认为这些事该归他们管。
说白了，今天的议会就是为了钱。
分割国库已有的钱，确权各大产业和作坊。
赵二郎一开始坐下还听得津津有味，发现自己脑子跟不上他们的争执后就忍不住走神。
眼前的糕点看上去有点好吃啊……
吃了！
赵二郎伸手就捏起一块，像只小仓鼠一样安静的坐在一旁啃吃，赵铭瞥见，默默地将他面前的那盘点心也递了过去。
赵二郎受宠若惊，连忙接过，他少得长辈喜欢，没想到赵铭会给他送点心吃。
他冲他咧嘴一笑，赵铭挪开目光，心中叹息，太憨傻了，大房的心眼好像都长在了赵含章身上。
赵二郎吃完两盘点心便有些犯困，他不安的动了动，但依旧没出声，而是努力瞪大眼睛，就跟小时候上学一样的。
但他眼皮还是越来越沉重，突然一道声音道：“今日便议到此，爱卿们跟着议定的方案去做吧。”
赵二郎头一点后猛的坐直，眨眨眼清醒过来，见汲渊等人起身行礼，他也赶忙起身，跟着他们作揖行礼。
等汲渊等人离开，赵含章就问他，“睡得如何？”
赵二郎就盯着脚尖看，不吭声。
赵含章拍了一下他脑袋，“走吧，带你去见阿娘。本来还想让你听一听，接触一些兵部事务呢。”
现在看来，这些事情还是交给谢时吧，赵二郎依旧专心学兵法和武艺吧。
王氏突然看到儿子回来，惊喜不已，拉着他的手稀罕得不行，“风尘仆仆的多难受呀，快去沐浴更衣，我让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羊肉汤。”
赵二郎摇头：“阿娘，我现在不想吃羊肉汤，我想吃青菜和饺子。”
边关苦寒，青菜比肉更难得，更珍贵。
因为他那里大量养殖羊，出关又是西凉，也不缺羊，倒是菜蔬，自深冬之后他就基本吃不着了。
王氏连忙问道：“你没囤白菜吗？”
赵二郎：“囤了，但吃光了，还坏了几颗呢。”
王氏便问他囤了多少斤，怎么囤的？
赵二郎一问三不知。
王氏便道：“行了，你去沐浴，我让人给你做吃的。”
她也没让赵二郎跑去德庆殿，而是在偏殿里给他弄了个客房，让他在那里休息。
赵含章是他姐，他当然可以留宿后宫。
他一走，王氏就拉住赵含章道：“三娘，你也看到了，二郎没有媳妇，连囤菜这样的事都不知道，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
赵含章：“他这不是缺妻子，而是缺一个管事。”
王氏就拍了她一下，嗔道：“管事也要人管，若上面没有主子管，任那管事再能干，没有赏赐，没有约束，过个三五月就懈怠了，你看二郎像是能管家的人吗？”
王氏道：“二郎这个年纪了，也该成亲了。”
赵含章一脸苦恼，“我知道，我也在找，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主要是二郎他没有明确喜欢的，我不好勉强。”
王氏：“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都没给他说具体的人，怎知他不喜欢呢？”
赵含章就问她，“您有合适的人选？”
王氏精神一振，立即道：“我还真有。”
她当了太后之后，每个月都会见外命妇，这本是皇后之责，但傅庭涵现在忙得在工部分司扎根，而且他的身份也不合适，所以这事一直是王惠风协助她做的。
一群夫人凑到一起，最爱说的就是孩子们的婚事了。
赵二郎未婚，想给他做媒的人不要太多。
王氏就掰着手指头道：“有王氏王旷之女，夏侯仁之女，曹琳之女，刘琨之女，还有出身我们太原王氏的女儿……”
王氏看着赵含章的脸色，小声道：“还有人提了一句北宫将军的女儿，除此外，江南那头很多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二郎呢，哪怕是做侧房都行。”
赵含章：“……阿娘想给二郎找侧房？”
王氏摇头，“后宅不安是大祸，你弟弟要是聪明，我自不好多管他，可他这样，压不住后宅，就得跟妻子同心协力才能把日子过好，所以不能让他有纳妾之心。”
王氏对妾室一般，赵氏家风清正，她的丈夫没有纳妾，甚至连通房都没有，她的公爹也是。
赵家很多男人都没有妾室，所以她也不喜男人纳妾，哪怕那个人是她儿子。
所以她很不喜欢那几家暗示可以让自家女儿做妾的人家，“家风不正，教养出来的女儿怕是也不行。”
赵含章：“人选这么多，阿娘选中了谁？”
王氏就纠结起来，小声道：“这里面的，除了北宫将军的女儿我没见过，其他的我都见过了，我最喜欢你堂舅舅家的表妹，但刘琨的女儿好像更好，她的身份也不知合不合适……”
赵含章道：“除了我那表妹、王旷之女和夏侯仁之女外，其他人都可以。”
王氏一怔，问道：“你表妹为何不行？”
赵含章：“还没出五服呢，亲缘太近。”
王氏：“只有嫌弃不够近的，你怎么反而嫌弃太近？可惜你没个亲舅舅，甚至近一些的堂舅舅也都死了，这个我还嫌弃血缘远了呢。”
“阿娘，血缘太近的两个人生孩子会有很大概率生出畸形儿的，表妹跟我们还在五服之内，所以不行。”

第1311章 心动
王氏一听这个，没有怀疑，而是连连惊呼，“原来是这样，难怪从前表哥表姐们生的孩子总是夭折……”
她没有以自己的见识去质疑赵含章，因为她觉得她的女儿是天下第一能干人，也是天下第一博学之人，她既然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相。
她也没问为何不能选王旷的女儿和夏侯仁的女儿，但赵含章还是解释了一下，低声道：“王旷和夏侯仁，一个代表迁移到南方的世家贵族，一个代表留在北方的世家贵族，这两个族群，我虽用，却不想让他们参与到皇室的权势中来，所以他们都不行。”
王氏见她愿意跟她解释这些，沉吟片刻便小声问道：“那北宫将军的女儿可以？我听人说，你很倚重他，他手中兵权甚重，他要是和二郎结亲，你不会怀疑二郎吧？”
赵含章失笑，“不会，阿娘，我相信二郎对我的情义，也信北宫将军的人品，何况，他要是有本事从我手上夺走皇权，我反而欣慰，这说明他变聪明了。”
“他定不敢，也不会做那样的事，”王氏兴奋起来，和赵含章道：“我听人说北宫家的女郎武艺高强，骑射很厉害，或许她能和二郎处得来，而且，她能替北宫将军打理后勤军务，肯定也能管好后宅。”
赵含章若有所思，“这样厉害，当为一名女将才是啊。”
王氏：“……我在给你选弟媳，结果你从我这儿撬人去当官。”
赵含章立即道：“合不合适，还是得见到人才行，这样，我让北宫将军派人送他的妻女回京，我们相看相看。”
王氏：“你把幽州的石勒都招回来了，为何不招北宫将军回来述职呢？”
赵含章：“石勒已经回来，北宫将军再回来，代国那边就没人给拓跋六修策应后援了。”
拓跋六修接位为代王之后，代国内的很多部族都不服气，加上赵含章只给代国兵权，政权治理由她派遣的官员接手，那些部族首领更是不甘，所以闹哄哄的。
因为拓跋猗卢被她留在洛阳，拓跋普速根即便不甘，他也要顾全大局，和拓跋六修一起先平定国内叛乱。
石勒和北宫纯从旁协助，但也只是派出小股部队，平叛的主力还是在代国内部。
别管赵含章留下北宫纯是要支援拓跋六修，还是防备他，反正他和石勒只能回来一个，轮流着来。
北宫纯收到电报没有多想，即刻让人护送妻女进京，“陛下说让你们代我去领赏赐。”
蕙娘以为这一去就要留在洛阳做人质，心中正自悲伤，见北宫纯交代要轻车简从，便忍着泪问，“我们去了还回来？”
北宫纯瞬间了悟，连忙解释道：“自然是回来的，你不要多想，陛下没有扣押武将家眷的意思，成国李家，石勒和祖逖都没有送家眷入京，陛下更不会扣我的家眷了。”
北宫纯对自己的忠诚很有自信，也相信赵含章对他有这个自信，他们君臣间是有这个默契的。
真到送家属入京为质这个环节，那他北宫纯也一定会排最后一个。
蕙娘松了一口气，“那陛下怎么要见我们？你总要述职，给你的奖励，等你进京时再领便是。”
“或许是因为团圆吧，”北宫纯想起回来时黄安的提醒，道：“团圆正是说亲的年纪，陛下有个亲弟弟未婚，很是勇猛，为人单纯，可能陛下想给两个孩子保媒？”
蕙娘不舍，“你之前不是说要在军中给团圆招赘吗？”
北宫纯：“我见过秦郡王，还教过他枪法，他虽憨了点儿，但人品好，又是陛下的亲弟弟，他们姐弟关系很好的，所以他们要是有缘，团圆自是嫁给秦郡王更好。”
他道：“军中虽然也有好儿郎，但比秦郡王还是差了点儿。”
关键是，好儿郎未必愿意入赘。
而他的团圆功夫好，脑子好，在他眼中，她不比军中任何一个儿郎差。
不是谁都能像傅庭涵一样接受妻子比自己强大，地位比自己高贵的。
北宫纯站在男人堆里，以男人的眼光去看，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都做不到，而且是，能力越差的男人自尊心越强，越不愿屈居于妻子之下。
他的女儿脑子聪明是天生的，习武天赋也是天生的，她就是那么能干，凭什么就要委屈自己居于不如自己的男人之下？
所以，若有选择，不如选赵二郎。
赵二郎是不够聪明，但他能给北宫团圆更广阔的世界。
北宫纯和妻子道：“秦郡王跟尚书令学习过，心胸类他。”
蕙娘一听，立即不忧虑了，“那我们明天就走吧。”
北宫纯：……倒也不必这么急。
赵二郎沐浴过后换上他娘给他做的新衣裳，就兴冲冲的跑过来，“阿娘，饭菜好了没。”
王氏打量了一下他，有些嫌弃，“一样的布料，一样的剪裁，怎么穿在你身上就这么丑？你姐夫穿着可好看了。”
赵二郎这才想起来，左右看，“姐夫呢？”
赵含章：“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一会儿就回来，你饿了就先吃吧。”
赵二郎是馋，坚持要等傅庭涵回来。
傅庭涵急匆匆赶到，赵二郎就想像小时候那样跃到他身上去欢呼，但他现在比傅庭涵还宽，宽肩猿腰，手长脚长，已经不能像孩子一样撒娇了。
傅庭涵也惊讶的看着他，拍着他的肩膀赞道：“好小子，快与我一般高了。”
赵二郎憨笑，握着拳头让他看他手臂上的肉，“要壮就得吃肉，姐夫，你听我的，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用不了两月，你就能跟我一样了。”
“你姐夫可不会，”赵含章道：“他要是大口吃肉，大口吃饭，两个月后能胖成白面馒头。”
赵二郎：“怎会？我一直是这么吃的，一点儿也不胖，只壮！”
“那是因为你运动了，你姐夫现在恨不得长在书桌上，连从宫里到工部分司都要坐车了，每天走的步数不超过一千。”
赵二郎敬佩不已，“姐夫你好厉害啊，你是怎么坐得住的？我就从来都坐不住。”
赵含章：……
傅庭涵忍着笑道：“你回来了要不要和我去工部分司？我们最近做了个好玩的东西。”
赵二郎也不问是什么东西，一口应下。

第1312章 惋惜
石勒比赵二郎晚三天到达洛阳，巧了，刘琨同一天抵达。
和拖家带口，带了母亲和妻妾儿女的刘琨不同，石勒只带了卫玠和自己的心腹张宾。
这一次礼部官员没有跑空，因为俩人都严格按照刺史回京的步骤走，到京郊外的驿站时提前派人进京递交文书。
石勒和刘琨不熟，却久闻对方大名，刘琨欣赏他的军事之能，石勒则敬佩他的忠义，又都是好酒之人，于是一碰上，双方就约定晚上一起喝酒。
和石勒约好时间，刘琨就目光炯炯的看向卫玠。
果然是灼灼君子，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心折不已。
刘琨连忙上前约酒。
卫玠婉拒，并向石勒提出告辞，他在洛阳有住所，有亲眷，不和他们挤驿站。
刘琨和石勒也有房子，只是没有人打理，只能先住驿站。
石勒自然不喜欢手下的官员和别州的刺史过从甚密，哪怕刘琨已经调任鸿胪寺正卿。
等回到驿站住下，石勒就留下张宾说话，“先生看到刘老夫人身边的小女郎了吗？”
张宾一时拿不定他的意思，“将军的意思是……娶新夫人？”
石勒：“……我没那么想不开，要低刘琨一辈。”
张宾松了一口气，跳出这个限定，他脑子一下清明，“将军猜疑刘琨想与陛下结亲？”
石勒：“天下都知道，皇帝和秦郡王姐弟情深，他的年龄到了，肯定要成亲，刘琨是名士，有忠义之名，刚才我看了好几眼，他女儿也长得不差。”
石勒说到这里还有些惋惜，“可惜我没女儿，不然我也要争一争。”
张宾：“……”
王氏见过刘老夫人和刘蒹葭，也觉得刘蒹葭好，特意把赵二郎叫来，让他带刘蒹葭去花园里玩。
赵二郎很听话，领着刘蒹葭绕着花园转了半圈，见她转不动了，就让宫女把她带回去，他偷偷地跑了。
太可怕了，听他阿娘和人聊天，还不如去前殿听阿姐和人聊天呢。
赵含章将刘琨和石勒凑到一起叫来洛阳，是为了笼络安抚华国周边的部国，北方的羌胡，西域各部国，西面的蜀成，吐蕃，南面各部落以及东北的段氏鲜卑等。
石勒是羯族，她希望他能代表羯族等胡族参与到定策之中来，当然，她不止会问他的意见。
她还给西凉的张轨，成国的李雄都写了信。
刘琨是个好友之人，他提议平等待之，这一点倒是和赵含章不谋而合，也是她用他做鸿胪寺正卿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的这个态度，朝中的少数民族官员对他都很有好感，更不要说各部国的官员了。
妙的是，汉人官员也对刘琨很有好感，因而对这个政策也宽容了许多。
人格魅力就是这么奇妙。
之前赵含章坚持各民族平等时，百官明面上没反对，私底下却没少建议，要从田地分配、税赋和招贤考上倾斜，以遏制各少数民族的发展。
这下换刘琨也这么提议之后，曾经有意见的官员竟然很轻易就顺服了，让赵含章都忍不住敬佩起他来。
于是对他的女儿刘蒹葭也多了两分期盼，和他们议完事后，她就跑到后宫去晃了一圈，成功和刘蒹葭搭上话。
刘蒹葭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说话轻声细语，通过赵含章的问话和考校，她是一个温良贤惠的好女郎。
于是赵含章把她排除了。
王氏心率一下就飚高了，“她是几个女郎里最温良贤惠的了，你怎么反倒拒绝她？”
“就是因为温良贤惠，所以不行。”赵含章道：“二郎不需要温良贤惠的妻子，您看她性格柔顺，事事听祖母和父亲的，等将来她嫁到我们家来，她就会事事听二郎和刘琨的。”
“二郎能有什么主意呢？我们给他娶媳妇，不就是因为他没有主意，所以需要一个有主意的人来管他吗？”
剩下的话不用赵含章说，王氏也领悟了。
赵二郎没有主意，那到时候他们那个家做主的到底是刘蒹葭，还是她的父亲刘琨呢？
王氏就苦恼起来，“你要找个有主意，又要对二郎好的，可上哪儿找呢？”
“我并不需要她对二郎特别的好，她只要有主意，对自己好，想把日子过好就可以，”赵含章对这一点放的很宽，也想得很开，“阿娘，女郎的日子要比男子艰难一些，所以她们会更看重自己的小家，我只需要她多爱自己一些，对自己的领域有独占的欲望，只要保证她聪慧能干，她自会对二郎好的。”
因为聪慧，就会权衡，因为爱自己，爱小家，就会想要把日子过好，就会对赵二郎好。
“感情都是相互的，有来有往，大家一开始和和气气的，感情自会培养，二郎虽憨直，却有赤子之心，我相信，只要找到对的人，他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所以并不需要她多贤惠，多温良。”
王氏被说服了，连连点头。
赵含章这才提道：“我昨日收到谢时的来信，他向我保媒。”
王氏对谢时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教导二郎多年而没有被气走的先生。
当年赵含章一口气给赵二郎选了两个老师，一个王臬，一个谢时。
结果只有谢时一直跟着赵二郎，王氏光是想想就替他心酸，就是到现在，她只要教赵二郎读书，用不到一刻钟她就会暴躁，而他能坚持这么多年。
王氏郑重的问道：“是谁？”
“是他家中的堂妹。”
王氏一听心里便愿意了三分。
赵含章看着不由无言，她娘最近的状态是，只要是个女的她都愿意，都觉得合适。
赵含章声音都柔了两分，“他这位堂妹也很贤惠。”
王氏疑惑，“你不是说贤惠的不行吗？”
“贤惠和贤惠也是不一样的。”
谢时的这位堂妹名叫谢向荣，她是琅琊、阳夏两地出了名的贤惠，据说上门提亲者众。
这是表面上的信息。
既然是为赵二郎说亲，谢时自然是把谢向荣的情况说得很详细，并说明他认为这门婚事合适的原因。
他这位堂妹比他小了十多岁，原名叫谢欣欣，但她五岁时见母亲因不能诞生弟弟而伤怀，就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了，改成原本留给她弟弟的名字，然后着男装，代替她那影子都没有的弟弟上学去了。

第1313章 谢向荣
谢向荣的祖父就是给谢时开蒙的老师，他是个疏朗开阔的文人，虽然惋惜没有孙子，却并不执迷于此，还反过来劝说儿子和儿媳，认为这是缘分。
“你们没有儿子，是因为缘分未至，孩子是上苍的恩赐，你们既有了大娘，不如好好教养她，不也有做父母的乐趣吗？”
可惜他儿子儿媳不认命，一直折腾着想要一个儿子。
谢老先生就把孙女带在身边，孙女说，“我做梦了，梦见自己应该着男装，叫向荣，这样或许弟弟就来了。”
于是谢老先生就给她改名叫向荣。
孙女说，“弟弟可能不喜欢阳夏的风水，听闻琅琊人杰地灵，阿爹阿娘若去琅琊居住，说不定能引来灵童。”
于是他们一家就跟着被征辟到琅琊的谢老先生一起搬到了琅琊。
等战火四起，谢老先生忧愤之下病逝，谢向荣又说，“祖父半生漂泊，此时落叶当归根，这才是最重的孝道。”
于是本来想向南逃亡的父母不得不跟着她一起扶棺回乡，他们幸运的躲开了路上的匈奴大军，跟着一群流亡的难民到了阳夏，迅速联系上谢时的亲眷，被他们庇护起来，躲过了那一场兵祸。
然后谢向荣开始为祖父守孝，以守孝为名拒绝了许多亲事，去年年中出孝，谢家父母要给她说亲，她就反过来劝父母，认为他们正当年，还有希望为谢家绵延子嗣。
“我若重孝，或许上苍怜悯，能为父亲和母亲送来一个儿子，”以此为由居家为祖父继续守孝，“别人守三年，我就守六年，十二年，我相信，女儿的孝心一定能感动上苍，为父母赐下麟儿。”
她的父母被说服了，于是拒绝亲事，让谢向荣居家守孝。
但谢时说，“名为守孝，其实她是在整理叔祖的文稿和注释，想要学孔子学生为孔子著书留言之举。”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谢老先生这一生读过那么多书，留下那么多注解，不同时期的感悟还有所不同，写的随笔丢得到处都是。
她要整理出来，再一一对比选择，然后为书注释，有的词句没有注释，她就回忆祖父教学时的言语，假以他的语言去注释，有时候还要写信给谢时、王臬这些师兄弟，求问他们读书时的笔记……
她在孝期就开始做这事了，只是这不是一日之功，要做好，可能需要八九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谢时敬佩她的韧劲和心性，和赵含章道：“她博学多识，又机变聪慧，重孝却能守义，最合适二郎不过。”
他了解这位皇帝陛下欣赏和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最后哪怕婚事不成，对谢向荣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她的父母拦着她不让她去招贤考，她对出仕也没有野心，但如果，不入朝为官，也能有一方天地呢？
在阳夏的谢向荣看完谢时的信，垂眸思索，片刻后便决定去洛阳走一趟。
谢时写给谢向荣的信里则是主要介绍赵二郎及历数这门亲事的好处。
他道：“陛下的品格你从国策之中便可窥见一二，她也是真心疼爱幼弟。赵永不聪明，却也不愚笨，他只是患有脑疾，认不出文字，以致读书困难。但你与他讲道理，讲兵法，他都能听懂并记住。”
“《孙子兵法》他已能倒背如流，由此可见他不蠢笨，只是世人误解，你想与他谈诗论赋自然不可能，但要是说兵法修列一定能谈一晚上，”谢时叹息着写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想专心为先生著书。”
“以你的聪慧，自有许多种办法规避婚姻，实在迫不得已，你也能找个短命的人嫁出去，但五妹妹，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是需要钱的，你有资产够自己一生衣食无忧，即便是丈夫亡故，也能衣食无忧的修书，最后出书吗？”
当然不能。
谢向荣家并不富裕。
他们家比谢时家还穷呢，只是谢氏的旁支，她的祖父做过的最大的官是徐州文学从事，七品而已，她的父亲则是在学堂里教书，母亲管着家中的田宅和铺子。
他们家都很节俭，日常花销用的是父亲的俸银，其余收入则存着，用以买书，以及求子所用。
谢向荣自己算过，她出嫁，她爹娘最多给她十亩地，十二吊钱陪嫁，她需要辛勤劳作才能维持住现在的生活。
可，这样一来她就没时间修书了。
所以谢向荣才想办法留家里啃老，不出嫁。
她都算好了，如果有一天父母真的不容她继续待家里，她就找个借口立女户，然后去学堂里当教书先生，这样收入可以覆盖自己的支出，虽然修书的时间会被压缩去三分之二，但她可以接受。
可立女户很难，即便现在朝廷出了新法，可父母那一关还是很难过。
谢向荣并不想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因为若不孝，学堂会拒绝她，甚至招贤考都考不了，她将没有退路。
所以她很注意维护自己的名声，想要她爹娘同意她这些离经叛道的事可太难了，很容易遭受反噬。
而现在，谢时给了她一个更好的选择。
不止是嫁给赵永这一条路而已，她还能去洛阳，直接走到皇帝面前。
她不出仕，但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谢向荣想去藏书馆当个文书，她不仅可以给她祖父修书，也可以给皇帝，给其他人修书嘛。
谢向荣挑挑拣拣，只挑了两页信纸塞进信封里，然后就咧开嘴，一脸高兴的去找她爹娘，“父亲，母亲，时堂兄来信了。”
谢父正在备课，闻言立即放下笔，伸出手来道：“他在信中说什么？”
谢时现在是他们谢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人，连嫡支的那些人都比不上，族人四处散落，如今聚在阳夏的谢氏族人只有八户，都是旁支远系，而他们家和谢时关系最好。
谢父一直隐隐期盼着这位堂侄能发现他的才华，然后带他一起进入官场一飞冲天。
难道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他的才华了？
谢父眼睛闪闪亮，谢向荣一脸兴奋的道：“堂兄为我保了一门婚事。”
谢父笑容微淡，谢向荣继续道：“是陛下的亲弟弟秦郡王。”
谢父眼睛噔的一下大亮，激动，“真的？”

第1314章 见面就打
“真的，”谢向荣狠狠点头道：“虽然没有定下，但女儿觉得有很大的可能会中选。”
谢父：“……还未定啊。”
谢向荣：“父亲，这是秦郡王，陛下的亲弟弟。”
“也是，你堂兄虽能干，却也只是一个伯爵。”谢父一目十行的看完信，皱眉。
谢向荣解释道：“中间是他回给女儿的注释，父亲不爱看那个，我就抽掉了。”
谢父眉头舒展开，而后又紧紧皱起来，“我们家门第太低，你堂兄与我们家到底隔了一层，只靠他举荐，此事怕是不成啊。”
谢向荣就道：“不管成与不成都要去一趟京城，毕竟是堂兄保媒，不好拒绝。便是不成，也可打探一下洛阳学堂。”
“不行，我不答应。”谢母走进来，沉着脸道：“你一个女郎，怎好抛头露面？我是绝对不会容许你去学堂教书的。”
谢向荣面色未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微落，却依旧是笑眯眯的，“母亲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去给堂兄回信谢绝此事。”
“不可！”谢父和谢母异口同声，谢向荣静静地看着俩人。
谢母道：“我说的是不能去抛头露面，这门亲事却还是可以的。”
所以她决定让谢父带谢向荣去京城，当然，她也是要去的，那是因为女儿去，她才去的。
“本来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你都不必去的，但毕竟是秦郡王，太后可能会想见你，所以带你去，”谢母道：“但到了洛阳，你要谨守本分，只要出门就戴好帷帽，别让外男看了去。”
谢向荣恭敬的应下，“不知道陛下上朝会不会也戴着帷帽。”
谢母：“你怎敢和陛下相提并论？皇帝是天人之姿，她是天子，非凡人，自和我们不一样。”
谢向荣知道母亲左性，虽心中不悦，还是没表达出来。
谢向荣垂眸看着手中的信，母亲越来越不听劝了，看来她立女户的事要提前了。
这次去洛阳，若不能解燃眉之急，就想办法在洛阳立女户吧。
堂兄和堂嫂给她铺好了路，她总不能还闷头往荆棘里冲。
谢家三口收拾行李往洛阳而去。
阳夏距离洛阳不远，两天可到。
谢时提前给赵二郎去电报，让他去城门口接人。
赵二郎屁颠屁颠就去了，一见面就喊：“见过师姑。”
谢向荣：……
谢父和谢母还没意识到不对，问赵二郎，“你是谢时的学生？莫非是秦郡王的属下？”
应该是跟着秦郡王一起读书的人吧？
谢父谢母隐晦的打量了一下赵二郎，微微有些嫌弃。
谢向荣：“……父亲，母亲，这就是秦郡王。”
赵二郎连连点头，“对，我就是秦郡王。”
谢父谢母一脸慌张，连忙行礼，并且拒绝赵二郎的称呼，“王爷怎能这样称呼小女呢？您叫她……五娘吧，她在族中排行五。”
赵二郎一脸严肃且认真的摇头，“不行，我怎能失了礼数呢？师姑和先生一起读书，又同是师祖开蒙，我认真算过了，没叫错辈分。”
谢父谢母：……辈分是没错，但这样还怎么结亲？
赵二郎显然没领悟谢时的意思，赵才和吕虎对视一眼，上前把人夹到一边小声提醒，“郎君，谢先生这是在给您保媒呢……”
赵二郎就去看谢家的队伍，扫了一圈没看到适龄的，就小声问：“谁呀？”
“就是谢家女郎呀。”
赵二郎瞪大眼，直接拒绝：“不行，这是我师姑啊。”
谁都没想到，不读书的赵二郎对辈分尤其在意，哪怕他们年龄相当，也绝不答应。
“姑姑就是姑姑，怎么能因为同龄就相亲呢？”他直接带谢家三口回赵宅，让成伯带他们去住客房，他就跑进宫里去蹭电台，和谢时发电报告状。
一定是赵才他们误会了先生，他怎么会做这种失礼的事呢？
收到电报的谢时：……
他想到徒弟的一根筋，没有劝他，而是转而道：“你师姑聪明绝顶，学识丰富，她这次去洛阳是求学，也是求事业，她就想做个教书先生，或是修书之类的文学从事，你替我好好招待她。”
赵二郎忍着眼花缭乱去看纸上的字，拼凑着勉强将字认完，就丢给赵才道：“看，我没错吧，就是你们自己领悟错了，竟然还想让我和师姑相亲。”
赵才道：“郎君再去问一问陛下吧，此事陛下知道。”
如果这话是吕虎说，赵二郎一定还是质疑偏多，但赵才很靠谱，轻易不断言，他这么说，肯定是收到过确切的消息。
赵二郎不高兴了，扯过电报就朝太极殿跑。
太极殿的侍卫道：“今日休沐，陛下不在太极殿。”
赵二郎就往后宫跑，扑空了地方，又跑了这么久，不免怒气汹涌，脸上就带出来了。
他一急就不喜欢照着路走，直接抄近路，有石头挡着就手一撑，身体犹如山鹰一般飞跃而过。
乖巧抱着礼盒过来的北宫团圆猛的转头，目光一厉，喝道：“谁？”
看到一个人影飞跃过来，竟是要越过围墙就要飞到正殿去，立即把礼盒往宫女怀里一塞，飞身而上，横扫一脚踢向他下盘。
赵二郎吓了一跳，空中翻转打了个跟斗避过，然后稳稳落在地上，正要转头喝问，迎面又是拳风，赵二郎机敏的侧头避开，生气了，捏着拳头就还击。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惊呼，“北宫小姐，这是秦郡王，快住手！”
北宫团圆在出脚时就猜出他的身份了，但她没有收势，此时也只当没听见，一拳一脚都朝着赵二郎身上的要害打去。
赵二郎也很快由守到攻，但都避开了她的要害，便是如此，俩人也打得难解难分，一起飞过围墙，落在正殿门前继续打。
动静不小，殿里的王氏和北宫夫人都听到了，赵含章更是早早看了听荷一眼。
听荷便出去拦住要出手阻止的侍卫，让他们俩人打。
赵含章兴致勃勃的看着，北宫夫人暗暗焦虑，这孩子怎么在宫里和秦郡王打起来了。
王氏倒是看得眼睛发亮，目光炯炯，只觉得赏心悦目，比宫宴上乐伎们舞的剑，打的拳好看多了。

第1315章 好感
见俩人一时难分高下，赵含章出声叫住，赵二郎和北宫团圆默契的互相给了对方一脚，对撞后飞身跃下，齐齐落地。
赵二郎好奇的打量北宫团圆，“阿姐，她是谁？”
赵含章笑道：“这是北宫将军的爱女，北宫团圆，她可厉害了，剿匪有功，现在是军中的校尉。”
赵二郎眼睛一亮，挖她，“你要是来我军中，我可以给你参军当。”
北宫团圆目光微闪，“果真？”
赵二郎点头，“你功夫好，又是北宫将军的女儿，骑术一定也好，要是去打吐蕃和西羌，你有大用。”
“我成亲后你也用我吗？”
赵二郎：“你成亲以后要辞官？”
北宫团圆摇头，“我不想辞。”
赵二郎：“那除非你身怀有孕，不然都是要服从军命的。”
北宫团圆就忐忑的看向赵含章，“陛下，小臣可以继续在军中效命吗？”
赵含章点头笑道：“自然可以，军中的女兵虽不及男兵多，总量却也不少，她们和男兵一样可以晋升。”
北宫团圆大松一口气，对这门亲事没那么抗拒了，再看赵二郎也顺眼许多。
只有赵二郎还一无所知，他一根筋，打完就想起自己要问的事，从怀里拿出那张电报给赵含章，“阿姐，你看电报，先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让我照看师姑，给她走后门进学堂教书？”
赵含章伸手拿过电报，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有些怪异，“师姑？”
“是啊，先生的妹妹可不就是师姑吗？”
赵含章收起电报笑道：“也不算错，你将客人安排在何处？”
“在家里，成伯招待他们。”
赵含章点头，“那你这段时间还是继续住在宫中吧，正好，团圆和谢女郎都是第一次来洛阳，你带她们四处走走，逛逛，明日让她进宫来，我考校一番，若她果然如谢时说的那样博才，便是太学也进得。”
赵二郎高兴的应下，这才扭头和北宫团圆说话，“你想去哪儿玩？洛阳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
北宫团圆看了一眼母亲后道：“今天打得不尽兴，洛阳有没有马场？我们到马场里拿上枪再较量一番。”
“你也擅用枪？”赵二郎兴奋起来，“好呀，洛阳有马场，但那太远了，洛水边有很宽敞的草地，我们去那里决斗。”
赵含章心动起来，“好啊，我和你们一起去。”
王氏连忙劝道：“你是皇帝，怎好总是跑出宫去呢？”
“阿娘，皇帝才要多看看外面的百姓，知道他们的困境才好替他们解决问题，总是留在宫中，耳目岂不闭塞？”
“你有百官，他们会替你看，替你听，哪里需要你亲自去？万一遇到刺客怎么办？”
赵二郎拍着胸脯道：“阿娘放心，有我呢，没有刺客能近身。”
说完觉得不对，道：“不对呀，阿姐的功夫比我还好呢。”
王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们难道要和一群刺客比武功吗？”
赵含章立即道：“阿娘，庭涵两日没回宫了，我也想去看看他。”
王氏顿了一下，这才没再反对，只是有些抱怨，“你怎么总是给他出难题，到底是什么政务，还需要皇夫亲自去做，我上次见他黑眼圈都出来了，一问才知，他一天也就睡两个时辰，总是这样，身体可怎么熬得住？”
赵含章想说自己最近也忙得只睡两个时辰，但她不敢说。
既然要去洛水边上，干脆把谢向荣也带上，她对这位谢女郎也很有兴趣。
谢父和谢母自然想跟着，曾越一口拒绝，但想了想，还是去问听荷。
听荷则去问赵含章。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让他们跟着吧，也让他们看一看外面世界的女孩子们。”
听荷笑着应下。
赵含章经常出宫，洛阳的百姓都习惯了，并不会清街，只是曾越会让人护卫左右，在两边道路提前设防，还放了不少便衣侍卫，车队会很快就经过街道。
谢父和谢母坐在马车中，马车跟在队伍后侧，俩人撩起帘子看向两边，除零星几个下跪磕头外，其余人都躬身站在两侧，目光炯炯的追着前面的马车走。
谢父疑惑：“圣驾经过，百姓怎能不跪？”
谢向荣道：“因陛下怜民，时常出宫查探民情，所以特许百姓见帝不跪。”
甚至因为见皇帝不跪，现在百姓去衙门见官也不必下跪，新律法中将以下告上、妻告夫的杖刑和流刑也给取消了。
谢母蹙眉看她，“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是不是又趁着我们不注意跑到外面学堂去听课了？”
谢向荣柔顺的道：“母亲，这些事邸报上都有写，父亲是学堂的老师，每日都有一张邸报。”
谢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邸报上有写，我就说隐约间耳熟，就是想不起来，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谢母就不再说话。
这边一家三口的对话很快传到前面王氏的马车里，她皱了皱眉，“这谢家夫妻比之北宫夫人差远了。”
青姑笑着给她泡茶，将茶壶放在炉子上，有个固定的铁环，不仅炉子固定着，茶壶也是固定的。
王氏小声嘀咕道：“谢女郎想去学堂听课，显然是个好学的孩子，她竟拦着不给去，要是二郎有这份上进心，我睡着了都能笑醒。”
青姑笑道：“或许是因为谢女郎是女子吧。”
“女子怎么了，我们家三娘说了，天下男女一半，女子顶半边天，三娘也是女子，她现在还是皇帝呢！”
“是，是，娘娘也是女子，还是太后呢。”
王氏瞬间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即便半年过去了，她依旧沉浸在这份喜悦中不可自拔。
哄王氏高兴了，青姑就撩开帘子吩咐宫人，“选几个机灵的去照看谢家夫妻，多和他们提一提范侍郎和陈侍郎。”
宫人应下。
王氏哼哼道：“是要好好教一教他们。”
借着撩开的帘子，她看到二郎和北宫团圆骑马跟在赵含章后面，俩人也不知在聊什么，脸上都是笑容和兴奋。
王氏心中欢喜，小声和青姑道：“我觉得这次多半能成。”
盼赵二郎成亲，她可是盼了很多年，偏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急，倒显得她很急切似的。
以前还有赵铭等人帮着一起催，可自三娘登基之后，赵铭他们也都不催二郎，看那意思，竟是二郎成不成亲都一样了。
“大郎孝期结束，听说也在说亲了，我们家二郎得赶在他之前生下长房长子，这才能更顺理成章的继任族长。”
青姑忍不住“哎呦”一声，“娘娘，您怎么还记着这事儿啊？”
“这事我能记一辈子。”王氏道：“上蔡伯的爵位是不用抢了，但族长的位置只有一个，必须得是我们大房的人。”

第1316章 自由畅快
出了城，赵含章就对赵二郎和北宫团圆道：“你们不是要比试吗？这就去吧。”
赵二郎一听，立即回身去拿枪，丢给北宫团圆一把，“走！”
北宫团圆在马上朝赵含章行礼，这才打马去追赵二郎。
见俩人打打闹闹的跑到了最前面，赵含章不由露出笑容，回头看了赵才一眼。
赵才立即带着一队亲卫追上去。
俩人追到洛水边，那里有一片开阔的地方，路旁有间简易的食铺，免费供应热水，卖些馒头小面，只有几根棍子撑着，上面铺了茅草，也就遮挡一下雨水。
食铺的侧后方就是大片空地，赵二郎对此熟悉得很，握着枪策马先一步跑到河边，勒住马转身面对追上来的北宫团圆。
“就在这里打！”
北宫团圆扫了眼地方，发现这里地方开阔，边上是洛水，沿着洛水往下也是大片荒地，立即应道：“好！”
她的枪微微抬起，目光炯炯的道：“我的枪法传自父亲，我听我父亲提过，你在他手上走不了十招。”
赵二郎：“那是从前，我现在力气大了，功夫也更好了。”
“那就让我替父亲考校一下。”
赵二郎也满眼兴奋，在北宫团圆冲过来时，他也一踢马肚子，不退反近，瞬间和她交锋，俩人错身而过，又机敏的控马回身……
食铺上本来坐着的人都站起来，纷纷跑下来围观，“好枪法，这是马上功夫，有这样的功法应该到军中为国效力才是，怎么在这里打架？”
“这不是打架，是切磋。”
“有人来了……”
赵才他们带着人追上来，为免伤到百姓，他们站成一排隔开了百姓，倒是没驱赶，允许他们在一旁观战。
赵二郎和北宫团圆打得难分难解，赵含章他们也到了，在另一边宽敞一些的地方停下观战。
太后和北宫夫人站在一起踮起脚尖看，见那枪几次要往孩子身上扎，都是险而又险的避过，忍不住惊叫连连。
谢向荣和谢父谢母落后几步，却也看得清，看到骑在马上飒如流星，开朗活泼的北宫团圆，她眼里闪过艳羡。
再看一眼对面双眼晶亮的赵二郎，谢向荣心中便知道这门亲事不成了。
她收回目光，偏头看向皇帝，目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赵含章对人的视线很敏锐，几乎是谢向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第三秒，她便转头看向她。
俩人目光对上，赵含章扬起笑容，温和且包容的看着她。
谢向荣心中又涩又甜，冲撞在一起竟让她的心酸酸的，眼中就不由带了泪。
她一下就拿定主意了。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谢向荣便继续看向河边的俩人。
这一次北宫团圆和赵二郎都不愿轻易停手，一定要分出一个胜负来。
赵二郎到底比北宫团圆多了战场上冲杀的经验，再一次冲杀时比她更快的出枪，刷的一下刺向她的右肩，扎进她的衣服里狠狠地移车，回抢再斜刺，北宫团圆挡不住第一招，第二招想要玉石俱焚又慢了一步，枪堪堪在她脖子前停下。
北宫团圆抬着下巴，垂眸看着刺到脖子前的枪道：“你赢了。”
赵二郎这才收枪，得意的道：“怎样，我不比你差吧？刚才那一招也是北宫将军教我的。”
观战的王氏在赵二郎刺中北宫团圆时就忍不住抓紧了北宫夫人的手，此时眼尖的看到北宫团圆的衣裳染上了血，不由惊呼一声，扶着青姑和北宫夫人的手就冲下来。
冲到赵二郎的马前怒道：“臭小子你下来！”
赵二郎一脸莫名，下马道：“阿娘怎么了？”
王氏就一把掐住他的耳朵，直接转了半圈怒道：“你竟然真的下手打人，刀枪无眼，点到即止你不懂吗，你瞧把北宫女郎给刺的。”
赵二郎叫冤：“我已经点到即止了，本来第一枪是该刺进右脖子，第二枪该刺进正脖子的，我都偏了。”
北宫团圆也替他解释，“回太后，秦郡王已经礼让，要是在战场上我早已经输了。”
赵二郎连连点头。
王氏见他这样不开窍，手上便再用力，心中不由怒嚎，幸亏三娘做了皇帝，不然他这样可怎么说亲啊，谁愿意嫁给这样一个棒槌？
赵含章也觉得他是棒槌，没有加入殴打行列，也没有去劝解，而是看向一旁局促的谢家三口。
来清机敏，立即上前将三人带到赵含章面前。
其实在看到秦郡王和北宫团圆打得势均力敌时，谢父就已经不抱什么幻想了。
谢母也在太后如此关心北宫团圆后心凉了一下，他们家无权无势，只能依靠谢时，谢向荣拿什么去和北宫团圆争呢？
赵含章和谢父寒暄了一下，就开门见山的道：“朕听谢时说，谢向荣文采不俗，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故朕想请谢女郎入朝为官。”
谢向荣还未说话，谢父先替她拒绝了，认为是谢时夸大了，她的才华和德行还不足以出仕。
谢母在一旁连连点头，插嘴道：“她父亲读书多年，比她还能干许多。”
赵含章：“朕想听一听谢女郎的意思。”
若是从前，谢向荣一定会选择更和缓的方式，不会在人前那么不给父母面子，可北宫团圆的恣意和潇洒让她心中蕴藏的那粒火似乎喷涌而出，再不受自己的压制。
她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然后恭敬的拱手作揖，“臣愿为陛下效劳。”
赵含章心中愉悦，眼中带着笑意道：“明日你去太学报道吧。”
谢父和谢母震住，连忙要拒绝，赵含章的目光一扫，俩人便觉周身一寒，肩膀上似乎压着一座大山似的动弹不得，自然也不敢再拒绝。
谢向荣垂下眼眸，她知道，这个麻烦得她自己来解决，而她也可以解决，只不过会损害一些自己的名声罢了，但和自由相比，损失的那些名声实在不值一提。
从前是因为谢父谢母一旦传出她不孝的言论，她的前程就会尽毁，而现在皇帝已经给了她退路，她也就不那么害怕忧虑了。
赵含章这才下去看北宫团圆。
皇帝一走，谢父和谢母就把谢向荣拉到一旁责怪道：“陛下要给你赐官，你为何不拒绝？你是女子，当以贞静为要……”
谢向荣还没反对，站在一旁围观的路人听到不乐意了，插嘴道：“嫂子这话说的不对，当官难道就不贞静了吗？那陛下还当皇帝了呢。”
谢母道：“她怎能和陛下一起论？陛下那是天神一样的人，她就是个丫头片子，粗粗读了几本书而已，比她父亲两个手指都不如，就算要当官，也应该是她爹去……”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天下的事就没有能瞒得过陛下的，既然陛下没用她爹，就说明她爹当官的本事比不上她。”
“就是，就是。”
在场的百姓都是赵含章的无脑吹，并不觉得赵含章的决定会有错误。
这是一条后修的官道，主要是通向洛水边的水磨坊。
洛阳及周边的百姓大多会选择来这里舂米、磨面，因为这里不仅省力，价格还便宜。
离得近的，就一家一家的挑着担子或推车来，离得远的，通常是一次磨一整个村庄，或是好几户人家的，会借牛车，然后把自家的粮食搬到牛车上，做好标记，出两个人去磨和舂。
下次换另外两个人，这样轮流着来，既省力，又省时间。
所以这条路上的人全是从水磨坊来回的。
他们也是见赵含章和傅庭涵最多的人。
谁都知道，那水磨坊不远处还有个重兵把守的作坊，皇夫傅郎君就在里面，皇帝也总是来这里探望。
他们不认识赵二郎和北宫团圆，但刚才赵含章一来他们就认出来了，所以激动的老实待在一旁，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她说话。
听到谢向荣被皇帝亲口赐官，他们别提多激动，多羡慕了。
结果这夫妻俩竟然还想拒绝！
羡慕嫉妒恨之下，一个挑着担子的妇人挤过来，酸酸的道：“嫂子好福气啊，是不是家里还有几个孩子，所以不稀罕这位女郎？要是，不如送送给我吧，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如此光宗耀祖，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取笑道：“你可真是做梦，人家这么好的女儿能让出去？这可是陛下亲口赐的官，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谁会拒绝？我看他们就那么一说。”
谢向荣也看向谢父和谢母，问道：“父亲和母亲是就这么一说吧？”
谢父忧虑道：“我们还得回阳夏呢，你怎能在洛阳为官？”
谢母想起来了，连忙应道：“是啊，父母皆不舍你，何况你岁数也不轻了，也该说亲成家了。”
周围的人这下看明白了，这对夫妻还真不是随便一说，竟是真打算拒绝孩子入仕。
他们心中震惊，纷纷劝道：“老兄快劝一劝嫂夫人，这都什么时代了，成家是重要，但立业也重要，不如让你女儿先入朝为官，再定亲成婚，朝中好多女官也都单身呢。”
“不止女官单身，男官也单身呢，这不正好吗，何必急着此时定亲成婚呢？”
“是啊，陛下也成婚了，同样管理着偌大的国家，你女儿成婚也不影响出仕嘛。”
“老兄啊，天下都安定了，怎么还束缚着女郎往外走呢？做人要开阔些，看得长远点儿，女儿亦是儿，可不能因男女偏见那等小情就耽误了孩子啊。”
大家纷纷规劝。
谢父和谢母插不上嘴，更说不出辩解的话来，脸色涨得通红。
他们没想到洛阳比阳夏还疯狂，竟然是人人都赞成女子出仕不成？
这样岂不丢了家族的脸面吗？
最后还是谢父跺脚道：“她出仕当官也不过是赚那几串俸银，家中不缺这点钱，我们养得起孩子，不想她去受这个苦。”
谢向荣立即道：“父亲，出仕为官并不是苦，也不单是为了那几串俸银，而是为民，为国，为自己的人生抱负。”
“陛下办学堂时便说，她让天下百姓的孩子都入学，不论男女，入学之后认字，识数，学做人，为的是将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能修身者努力齐家，能齐家者努力济民治国，这才是入学读书的根本。”谢向荣道：“女儿有幸生于父母，能够衣食无忧，又学了这么多本事，自认为修身已过半，接下来便是齐家和济民。”
她盈盈一拜道：“父亲，母亲，请让女儿也孝敬你们一番，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孝敬，而不是从父母手中拿钱孝敬。”
一旁的路人听了艳羡不已，纷纷赞道：“兄台，你有个好女儿啊。”
连刚才挑担的妇人都不酸了，拉着谢母道：“嫂子，你能教出这么好的女儿，可见也是个好的，刚才定是我误会你了。”
谢父和谢母被人夸得飘飘然，在众人的夸赞声中竟觉得女儿出仕也没什么不好。
北宫团圆已经把肩膀绑好，她就是被枪擦了一下，刺破了皮，也就那一下血哗哗的流，现在已经止住了。
回头一上药，留意一些，连疤都不会留的。
他们提枪上来自也看到了那个角落里的情况，北宫团圆听到谢向荣那番话，忍不住和赵二郎：“这个女郎我喜欢。”
赵二郎就骄傲的道：“这是我师姑。”
北宫团圆目光炯炯，“她说的那番话我也喜欢听，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赵二郎更骄傲了，“那是我阿姐说的。”
见他们相处得好，王氏悄悄松了一口气，扭头和北宫夫人道：“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刚才可吓死我了。”
北宫夫人就笑道：“太后不必担心，切磋受伤是常有的事，团圆在家时也常被她爹考校，经常受伤，秦郡王这一枪在她身上算轻的了。”
所以北宫夫人是真的不往心里去。
早些年她带着女儿去放牧，为了让她学会驱赶狼，和遇到狼时逃命的技巧，她也没少带她在马上练习，那时摔下马都是常有的事。
她不怕北宫团圆切磋受伤，她只怕她出嫁以后过得不自在，不快乐。
草原的孩子习惯了自由畅快，很害怕被圈在一方天地里过活，而现在又是最好的时代，女子可以当官，她的团圆有这个本事，有这个野心，为什么因为嫁人就困于后宅呢？
秦郡王能够接受女子成婚后也在军中任职，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对这门亲事，北宫夫人也很满意。

第1317章 第二代技术更新
谢父谢母被说得脸色通红，直到回到队伍中脸上的热意也迟迟不退。
赵含章只当不知，王氏倒是关心了一下，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谢向荣是为什么来的。
见二郎这傻孩子只把人家当师姑，她是很歉意的，好像是她让人白跑了一趟似的。
所以她把一家三口叫到身边，介绍谢向荣和北宫团圆认识，道：“你第一次当官，可以和团圆取经，官场和家中不一样，那里面的男人不仅不会怜惜我们女子，还会处处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想要在官场中站稳脚步，有所作为，得自己撕咬开来，以前三娘是如此，团圆也是如此，你多和团圆学习，以免被欺负。”
谢父谢母心头一凉，太后也同意谢向荣入仕？
俩人有些迷茫，这和他们认识的世界有些不一样。
如果说谢向荣也就算了，他们已经确定，女儿已经没有争取这门婚事的机会，可北宫团圆……太后和秦郡王显然看上了，太后怎么也不反对北宫团圆出仕？
这可是她儿媳妇。
谢父是阳夏县学堂的老师之一。
他其实不太喜欢班里的女学生，更知道，很多家长是被迫将家中的女孩送到学堂里读书的。
他的邻居们也常抱怨这条政策，认为送家中的女孩去读书以后，家务和农务越发繁重，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
除此外，还有些隐秘的，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原因
皇帝也就算了，他们以为太后会和他们一样，也不喜家中的女眷入官场的。
王氏才不会那么想呢，她恨不得儿媳妇天下第二厉害，她女儿天下第一厉害，这样将来儿子就有儿媳妇保护，不会被人欺负。
胡思乱想间，他们就到了洛水边的水磨坊。
水磨坊扩大了三倍，可以听到流水和吱吱、钟钟的磨声和舂声，洛阳及周围的百姓现在多依赖于这座水磨坊。
城中的饭馆、酒楼每半个月都要来一次，水磨坊除了给人脱壳、磨面粉外还经营米糠和麦麸，每个月也是一笔收入。
虽然这点收益很少，却能支撑好几个工匠的俸银。
赵含章觉得另一边的洛阳百姓来此路途太长，最近正打算沿着洛水上下再建几间水磨坊，既方便百姓，也可以分担水磨坊的压力。
而在水磨坊上游不到一里的地方有一个扩建出来的更大的作坊。
那里本来是水锻坊，但后来慢慢扩建，已经扩建了十倍不止，慢慢延伸到了水磨坊这里肉眼也可见的地方。
那里分布着很多部门的格物司，工部的分司也在此处，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和人，赵含章不仅在那里驻扎了一支赵家军，还将东营大军挪了过来，其驻地就在作坊五里外。
这个距离，一旦作坊有事，立即便可向东营大军求助。
赵含章把大部分人留在水磨坊，她只带了主要人员前往上面的作坊。
如今这一片作坊光是工匠便有千人，汇聚了全国各地各领域最优秀的工匠，她相信，以后聚集来的工匠还会更多。
傅庭涵和郭璞站在门口等他们，才一碰面，他便忍不住扬起笑容，“一刻钟前景纯算出你们要到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他算得这么准，我们刚走到门口你们就上来了。”
赵含章看向笑着行礼的郭璞，便道：“这可不是他算出来的，曾越提前派了人上来通知。”
郭璞：“这是机缘，不然这作坊这么多人，怎么就我看见上来禀报的人了？”
赵含章微微一笑，没有再反驳，而是将赵二郎和北宫团圆叫上来，“郭卿，这是秦郡王和北宫将军的爱女。”
郭璞目光微微一闪，仔细打量起俩人来，片刻后道：“天作之合，看来过不了多久臣就可以讨一杯喜酒喝了。”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拉着傅庭涵一起入内。
身后的王氏闻言也很高兴，小声和北宫夫人介绍道：“这是郭璞，精通卜算相面，他说好，那就是一定好。”
蕙娘当然听说过这人，可以说，新帝能那么快登基而没有造成恶果，郭璞算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她和北宫纯都认为郭璞会选择赵含章，是因为他知道上天选择了赵含章。
既然他说了是天作之合，那就一定是天作之合了。
蕙娘脸上也不由带出笑来。
傅庭涵带他们去工部的格物司，是一个纵深很深的套院，每个院子研究的东西不一样。
工部的格物司还是以民用的研究为主，他带他们去纺织的分司。
院子很大，也平坦，分了几堆人凑在一起研究，声音都很小。
赵含章一脸的惊讶，傅庭涵便解释道：“他们听说这次还有太后陪同，所以都收敛了许多，就是争执都轻声细语的。”
“所以要是我来，他们就不收敛了？”
傅庭涵：“你常来，他们在意不过来。”
他们做出了新的纺机和织机，它比原来的纺织机小了近一倍，但纱锭却增加了，现在的纺机足有四十八个。
傅庭涵道：“就以纺麻为例，之前的改出来的纺机有二十个纱锭，一天可以纺麻线二十五斤，现在却可以纺麻六十斤。而非我们改造前的纺机，普遍只有两到五枚纱锭，一天最多可以纺纱三斤，而且，通用的纺机还是以手摇为主，现在我们还是延续上一次的改良，用脚踏。”
虽然早在永嘉元年那一年傅庭涵就改良了纺机和织机，也没有拒绝技术外流，但新纺机和新织机还是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并没有普及来。
赵含章让各地县衙做过统计，目前第一代改良纺织机最多的是豫州，但也只占户口的百分之二十，然后是蜀地。
蜀地的新式纺织机是诸传带去的，听说他买了十架纺机和织机，千辛万苦运到蜀地后就让人拆了两架，让工匠照着仿制。
但蜀地的占比也不高，只有一些大户人家和少部分中等收入的人家换上了新的纺织机。
占有率这么小，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推广第二代新的纺织机损失会小很多，更换通用的纺织机成本会降低；
坏处是，第一代都那么难推广，何况第二代呢？
赵含章问：“质量怎么样？纺机和织机贵重，一户人家可能买一台要用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平时只更换纱锭之类的零部件。”
傅庭涵道：“我们连着用了三天，目前没有发现大的问题，但有些地方还需要稍加改进。”
他让人坐下纺纱，然后给赵含章指出有问题的地方，“我们纺线的纤维有四种，除了蚕丝是长纤维外，其余的毛、麻和棉都属于短纤维，我觉得它织出来的线对于蚕丝来说略粗，不利于精美布料的织造，我想从纱锭上入手，可以再做一套可替换的纱锭，当需要细线时，用一套纱锭，需要粗线时，用另一套纱锭。”
赵含章：“一般百姓家中很少有人能够去替换纱锭吧？”
“不错，要换一次纱锭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而且普通百姓家可能还不会换，得请工匠上门，又是一笔花销，所以我想做一个可以粗细转换的纱锭，这样一来会节省很多更换的时间和成本。”
赵含章：“做出来了吗？”
傅庭涵：“已经有头绪了。”
一旁的工匠连忙道：“陛下，我等皆认为这种粗细都可的纱锭不是那么重要，因为民间养蚕的人多集中在豫州、荆州和蜀地，蚕农一般为了省力，就不会再种麻，都是将蚕丝和绸缎卖出去后再转手从别人手中购进麻线或麻布，所以纺机只需做两种就可，一种标明是细线纱锭，一种是粗线纱锭。”
赵含章：“有的人家不仅绸缎要做细线，棉麻也要做细线呢？”
工匠就笑道：“这个问题傅尚书也提过，但我等试验过，这粗线纱锭纺出来的麻线，只要稍加技巧就可以细一半，这个织娘们都会，不然麻布为何分粗细两种呢？”
“傅尚书之所以想琢磨细线纱锭，是因为蚕丝可以做得更细，一些珍贵的绸缎锦需要的线极细，通用的纱锭这才不能满足，可依下臣看，这世上会用这种纺机的人本来就极少，我们工部是要做，却没必要在民间推广。”
赵含章明白了，“细纱锭是有针对性的售卖，用者极少。”
工匠点头。
一旁的傅庭涵欲言又止。
赵含章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养蚕的区域主要集中在豫州、荆州和蜀地一带，但后世他们熟知的养蚕地区是江南。
而现在的江南经济和技术发展都远比不上中原一带，他们的绸缎产量并不高，精美的，可以得到全国认可的更是少之又少。
但现在有电台，她还要修路，将来南北交流会越来越频繁，加上青州和光州的码头已经建成，将来国内的布料会源源不断的销售出去。
江南一定会成为区域性的经济中心。
既然一台纺纱机这么贵重，他就想一步到位，为将来考虑，不让百姓因为更新换代而重复花钱。
赵含章沉吟片刻问，“你有算过一个双功能的纱锭寿命是多久吗？”
傅庭涵：“比现在我们用的纱锭寿命减少三分之一。”
赵含章就道：“那就依照大匠们所言，直接先出两台纺纱机，重点推广粗线纱锭纺纱机。”
傅庭涵不解。
赵含章就道：“你忘了吗，我们的技术还会进步，难道五年十年之后，我们不能将纺机的纱锭再增加一些吗？或者，我们不能改变动力系统吗？”
傅庭涵几乎是立刻领悟，“你想改成蒸汽动力？”
赵含章挑眉。
傅庭涵道：“我试过……”
一旁的工匠幽幽的接口道：“炸了。”
从前他们都不知道蒸汽是什么，但现在知道了，他们自觉胆子已经足够大了，但发现和傅尚书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工匠道：“傅尚书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炸了三台纺纱机。”
所以在他们的强烈反对下，他这才退一步，又回到人力上，总算不想着借外力来驱动纺纱机了。
傅庭涵有些尴尬。
赵含章鼓励他，“不要灰心，现在不行，我相信以后一定会行的。”
纺纱机有了大进步，织布机自然也不差，而且傅庭涵除了脚踏织布机外，他还做了一个巨大的水力织布机。
此时就放在另一个房间里，那里有从洛水边引进来的水做成的动力设施，带动了织布机。
比起第二代脚踏织布机，他更喜欢这台水力织布机，“我还想在旁边做一台水力纺纱机，我算过，纱锭可以增加到八十个，不需要人踩踏，只需要添加麻，一天就可以纺麻上百斤。”
这个产量，如果开一个布坊，不知能赚多少钱。
她不是觉得人力少吗，人力这不就节省出来了吗？
赵含章目光炯炯，大手一挥道：“做，等研究出来，我在洛水边选址建一个布坊。”
看过纺织机，傅庭涵就带他们穿出去走甬道，甬道很宽敞，可以容两辆马车经过的那种，但现在，只有一边是人走和马车走的，另一边地上铺了一排铁轨。
王氏等人都好奇的看着。
赵含章和赵二郎却已见怪不怪，一阵铃响，一长串像毛毛虫一样的铁箱子嘟嘟的顺着铁轨走过来，顶上还冒着黑烟。
王氏等人满眼好奇，因为不了解，所以并不觉得震撼。
等毛毛虫到了跟前，他们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怎么没有人也没有马拉动？”
赵含章笑道：“阿娘，您可真厉害，第一句就问到了点上。”
曾越上前拉开车厢门，赵含章便扶王氏上车，大家陆续上车，里面的座位是固定的，赵含章很快选了位置坐下。
大家一坐好，车就开起来，从这里一直开到末尾最深处，那里是兵部的格物司。
王氏伸手摸了摸车壁，又来回看了一眼车上的人，不由惊叹，“一次能拉这么多人，岂不是说将来不用马，人也可以乘此车出行？”
赵含章点头。
蕙娘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却也知道马是战略物资，它有多么的重要。
赵含章道：“可惜铁矿少，铁也少，所以暂时不能普及。”
虽然不能普及，但一些矿场却可以用起来，专门拿来往外运输重的东西，虽然短途，却可以省去很多人力和物力。

第1318章墨家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建设就是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过程，因为发现了煤矿，所以知道它能生火，能取暖，能作为能量使用。
因为发现了铁矿，在认识它的过程中知道了它有各种妙用。
高端的技术只能掌握在一定的人手中，她带北宫夫人和北宫团圆来此，是想通过她们告诉北宫纯，他们对世界的认识正在加深，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会变化很大，他要听朝廷的话，这样才不会让并州走偏。
作坊里的好东西不少，兵部的格物司里光是炸药的分类研究就有十一项，傅庭涵道：“新选进来的匠吏什么都想研究，这块地方很快就不够用了。”
赵含章道：“那就选址重建，像一些比较危险的试验要和其他的格物司分开。”
傅庭涵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很多研究都得借用水力，得再建两个水力锻压坊”
也幸亏这是洛阳，旁边就有一条洛水，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未必能建起这个实验基地。
赵含章正式将这些科学作坊统一命名为格物司，从各部中独立出来，并在国子学、太学之外设立格物学，单独成一所大学，与国子学、太学齐名，将两所学校中学习格物的学生移到格物学中学习。
格物学，顾名思义，是为了求知。
《礼记&#183;大学》中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人类的终极目标不就是探索世界，寻找世界的本源，而后与世界同寿吗？
所以格物学的重要性便表现出来了。
格物学中的学生毕业之后可通过考核进入格物司，走的是和其他官员不一样的前程途径。
格物司独立于三省之外，与三省同重，格物司司长由傅庭涵担任，和这条任命一起下发的是晋升赵铭为尚书省左丞，依旧兼任户部尚书。
百官便知道，赵铭会是下一任尚书令，或者，就没有尚书令了，但尚书省会由其负责。
“年前我就察觉了，尚书省的事务多交由赵尚书来处理，傅尚书只一旬出现两三天，我还以为陛下是不想皇夫在前朝，要归于后宫呢，现在看来，是有一个格物司在等着傅尚书。”
“不过格物司还真适合傅尚书，听说好多东西都是傅尚书琢磨出来的。”
“你说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上次司农寺报上来新扩的马场，里面有几座山丘不归他们所有，边沿处与农田相接，有七个角，报上来后户部的人去量地做地契，量了一旬都没量出来到底有多大。结果傅尚书到了以后，让人用马拉着绳子走了几条线，数据一报上来，他立即就算出来了。”
一旁的官员心有戚戚焉，“我知道，我是户部的，为此，户部所有的官员都去听课了，由傅尚书教了一遍，但最后学会的只有五人。”
其他人，包括他，全都属于有听没有懂系列。
明明他们也不差的，《九章算术》不敢说精通，至少大体是会解的，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历朝历代对于格物都有研究和进步，只是，从没有哪一个朝代将它从朝政中单独提出来。
没有官员会专门去做这件事。
这个时代及往前的文人们博学多识，他们会在为官的过程中求知，但除了极少部分人会将自己的求到的“知识”系统的归纳总结并书写下来外，绝大多数人是放于政治之中。
而对这个世界的物质了解最多，运用最多的其实是工匠，即墨家。
但墨家在汉代慢慢销声匿迹，工匠的身份地位也在缓慢的下降。
要知道，在汉之前，各国最为看重的是道、儒、墨、法、兵五家，结果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百年的运作，四家皆开始走下坡路，但道、兵、法三家还好。
因为国家的治理离不开军事和法律，它们依旧和儒家一样活跃在朝堂上。
道家更不必说，虽然汉武帝独尊儒家，但汉代黄老之学盛行，朝中从君到臣，都比较推崇无为而治，这就是道家思想的影响。
只有墨家，说没落，就真的没落了。
之后几百年的时间，世人用匠人治病、治物，却又将匠的地位压到最低。
直到此时，赵含章开辟新朝。
虽然朝中还是以儒为尊，以德佐法治国，但墨家的工具和思想都在慢慢的复现。
尤其是在格物司成立之前，赵含章之前不管怎么发布公告求招墨家人，都没几个人响应。
来投奔的工匠不少，但问是不是出身墨家，全都摇头，说自己只是散匠。
结果格物司一成立，洛水河畔的格物司里就有三百多个工匠聚在一起，和傅庭涵坦白他们是墨家人，并且，他们愿意代皇帝和傅庭涵去求墨家子出山。
一个胡子花白的工匠拉着傅庭涵的手哭得稀里哗啦的，“非我等不信陛下和郎君，实在是世上的人反复无常，他们需要攻城利器时便重金求我们墨家，需要守城宝器时就礼贤下士，于我们允诺许多，可一旦结束，不管事成还是事败，他们都会轻蔑的说一句，匠人而已，不足与谋。”
“便是如此，我们墨家子也不改初衷，谨遵祖训，兼爱世人，所以我等愿为民驱使，却不再信任朝廷。”
所以他们跑到赵含章手底下做事，就会丢掉头上墨家的名号，反正他们出来也不是为了宣扬墨家的思想，壮大墨家，而是讨口饭吃。
本来是要偷偷的收徒，将自己的衣钵传给徒弟，并告诉他身份的，可……赵含章给的太多了。
她都成立了格物司，还让格物司独立于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之外，还让傅庭涵掌管格物司，他们怎能无动于衷？
在格物司众工匠心中，傅庭涵就是当之无愧的神，谁能不信服他的能力和品格呢？
且他和他们一样沉迷于墨学，不错，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数学、物理数学、化学数学和材料学等，在他们眼中皆属于墨学。
当然，这些本事在他们眼里虽重要，却还不足以让他们从心里臣服于傅庭涵，真正让他们认同他的，是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数学是世间万物的基础。
在他们看来，这句话就相当于，墨学是世间万物的基础。
要不是墨家子的传承有固定的规矩，他们恨不得现场拜他为墨家子。

第1319章 引子
能引出这么多墨家人，甚至把墨家子都引出来了，这真是赵含章的意外之喜。
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一定是藏在世家豪门的后宅，但掌握这些技艺的绝不会是那些豪族士族，而是被他们私养的工匠。
之前他们不相信她，豪族不放人，他们也不会想着来投效她。
可现在连墨家子都出来了，天下墨子子弟闻风而动，不管是在乡间种田隐居的，还是躲在山里保命的，或是在世家豪族家中吃供奉的，全都想办法出来了。
朝廷有律法，现在已经没有死契，只有活契。
而奴仆只要想赎身，主家不得要求超过其卖身钱粮的三倍，而没有卖身钱粮的，只需将手上正在负责的事务交接后便可离开。
如今吏治清明，绝大部分地方官员都一丝不苟的执行朝廷律法，所以若有豪族不放人，奴仆只要告到衙门就可以依律而办。
墨家子要出山的消息传出才三天，去接他的人还在半路，天下自赎其身，去办路引来京城的匠人便不计其数。
赵含章看到各地报上来的电报，欣喜过后便是忧虑，“墨家子身在何处，那些匠人没说吗？”
“没有，”元立道：“他们分了八个方向去接人，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墨家子隐居在何处。”
赵含章挑眉，和元立笑道：“你的暗察号称无处不可去，现在碰上墨生也无法了吧？”
元立道：“墨家的确是末将见过的最团结的人，不论是儒、道、法，还是兵家，都远不及他们的团结。”
一旁的官员们面上有些不服，汲渊都忍不住道：“墨家内斗亦严重，墨子死后分为三派，如今被大张旗鼓引出来的是秦墨墨子，楚墨墨子和齐墨墨子还没消息呢。”
祖逖都道：“若论团结，还当是兵家第一，军中有军令，而军令严明。”
石勒左右看了看，很干脆的问道：“陛下，他们为何要这么故弄玄虚，难道有人要杀墨家子吗？”
赵含章：“未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对百官道：“他们不肯说便不要勉强，可我们不能松懈，命各地加强治安，朕不管是墨家子，还是普通的百姓，只要他们在我华国的土地上，那就安安全全，不受宵小匪徒所害。”
“否则，朕丢脸，便是华国丢脸，辱朕至此，辱国至此，我决不放过出手之人。”
百官一凛，齐齐躬身应下。
百官散去，赵含章留下石勒等人一同用午膳，“吃过饭，朕带你们出城去格物司看看。”
石勒早就想去格物司了，他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好东西，以至于赵含章在三省之外设立格物司，汲渊等权臣竟然都没反对。
从他以往收到的情报来看，能让傅庭涵大部分时间停留的地方，一定有说不出的好东西。
比如那可以千里传音的电台。
不过当下他们得先跑茅厕，坐了一上午，即便是石勒能忍，这会儿也到极限了。
大家呼啦啦散去，殿内一下只留下元立。
听荷机敏的躬身退下，还拉了一下来清。
这俩人一退，屋里的宫人便全都退下。
赵含章这才提笔在纸上写下地址、人名和时间。
元立上前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眸，赵含章便将纸烧了，给了他一道虎符，“去吧，到了地方，直接拿着虎符去点兵，将人安全护送来京。”
元立躬身接过虎符退下。
石勒粗中有细，出了茅房，呼出一口气，目光一扫，只看到祖逖坐在外间的茶室里喝茶，便问道：“元将军呢，我刚才只看到汲侍中几人。”
祖逖道：“他是暗察，和我们不一样。”
石勒撇撇嘴，“有何不一样的，不都是臣子？那墨家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陛下是真不知道他的住址，还是假装不知道？”
祖逖：“石将军想知道，一会儿见了陛下问问不就知道了？”
石勒又不傻，大家都不问的事，他又怎么会去问？
石勒坐到祖逖身边，摩挲了一下茶盏问道：“我来京城也好几日了，朝会都上了几趟，还没见过傅尚书呢，他是不上朝了吗？”
祖逖冲他微微一笑，“待下午石将军去了格物司便知了。”
石勒暗暗咬牙，所以他最讨厌祖逖了，相比之下北宫纯就要可喜很多，从不会故弄玄虚，能说的，只要他问就答，不能说的，也会直言不肯说。
不就仗着自己有兵部尚书的衔，可以自由进出洛阳吗？
石勒垂下眼眸，暗暗发誓，他将来也要兼任京城大官，要在洛阳自由出入，到时候消息灵通的就是他了。
这一次去格物司和上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君臣出行，赵含章也懒得坐车，直接骑马带着官员们疾驰而去。
便是卫玠也可上马作战，何况骑马而已，十几个官员在一队禁卫军的护送下快马出京，然后直奔格物司。
朱雀街两边楼上的人看到骑马而过的官员，忍不住尖叫，骑在马上的赵铭忍不住笑，调侃卫玠，“定是因为你……”
一语未落，就听到两边楼上传来的尖叫声，“是陛下和范侍郎——”
“真的是陛下和范侍郎，啊啊啊，范侍郎就随侍在陛下左侧，啊啊啊，她们杀我——”
赵铭：……
石勒和祖逖卫玠等人皆一头雾水，倒是汲渊和明预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色，轻咳一声，提醒大家加快速度，晚了傍晚耽误进城。
倒是范颖回身冲楼上挥了一下手，在听到一片惊呼之后一踢马肚子追上赵含章，只落后她一步，身后又是一片惊叫声。
汲渊和明预：……
曾越都忍不住转头去看范颖，出城之后几次想要插到她和赵含章中间，隔开俩人。
但范颖牢牢把住位置，就是不给他进，最后曾越的马把赵铭给往后挤了。
赵铭：……
他看了看曾越，又看了看范颖，到格物司下马后就闲聊道：“曾统领和范侍郎都未定亲吧，你们有没有想过……”
“没有，”曾越和范颖异口同声，看了一眼彼此后曾越道：“我已经说定亲事了，多谢赵尚书关心。”
赵铭好奇：“是谁？”
“是陛下身边的女官听荷姑娘。”
赵铭：“……元立不是求娶听荷吗？”
“是啊，”曾越理所当然的道：“但听荷没看上元立。”
说罢还挺了挺胸膛。
赵铭私心里也觉得曾越更合适。
元立这人虽忠心，却私心过重，他要是还娶了听荷，皇帝将来受他影响就太大了。
曾越就不一样了，他忠诚却老实。
赵铭点点头，“挺好的，等日子定了给家里下了喜帖，我们去讨杯喜酒喝。”
他目光看向范颖，“范侍郎，我赵氏还有很多优秀的儿郎，你看不上赵宽，可以看看其他的。”
这天下又不是只有赵氏有好儿郎。
范颖在心中吐槽，冲赵铭笑道：“多谢赵尚书，不过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哦，是谁？”
连赵含章都竖起了耳朵。
范颖笑道：“赵尚书不认识，他是个书生，现在还在读书呢，将来是要当教书先生的。”
赵铭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范颖现在的身份地位，的确不合适在朝中找，不然，必有一人要外放，需要分居两地。
这是要女主外，男主内的意思了。
石勒看了眼范颖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凑到卫玠和祖逖身边，低声问道：“你们中原的女子都这么霸气吗？”
祖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走在前面的皇帝。
卫玠则温声解释道：“家由夫妻组成，男女各顶一半，不论是谁主外，都只是分工不同，都是为了让家庭和自己更好。从前，若夫主不幸早亡，妻主便要担起一家重责的，家母便是如此，所以皆可敬。”
行吧，你话多，我信你。
石勒是羯族人，女子参与家务的权限更高，所以不再讨论这事，一进入格物司，他就好奇的左右看起来。
傅庭涵依旧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这一次，除了纺机和织机、蒸汽火车外，他们还看到了被处理过的煤在炉子里生火，看到了第一代缝纫机，看到了被藏在深处的钢铁试验炉，看着泛着寒光的钢铁生成，还看到了水力的各种妙用，尤其是水力锻压机，便是钢铁伸进去，都能被轻易压扁，然后打造成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么危险的动作，工匠们操作起来时就跟喝水一样，有人甚至能借着水力雕出钢花，真的是一朵钢铁做的花。
石勒接过刚做成没多久的钢花，暗暗用力，发现不能动其分毫，而花瓣尖利，手指只是轻轻一碰便见血丝……
石勒胆寒，幸亏当年他投降投得快，不然有此利器，赵含章又不怂，他怎么跟她斗？
民生上的发明创造虽然让石勒惊讶，却不及这些兵部格物司里的东西给他的震撼。
他看到了兵部格物司里的各种炸药，当然，他没看到使用，但只是听那些工匠介绍，他就忍不住胆寒和一脸向往。
而且，他本人是遭受过炸药轰炸的，当年跟赵含章对阵的时候。
所以工匠们一说，石勒就相信了。
他兴奋的请战，“陛下，有此利器，我们完全可以将段部鲜卑赶出幽州，若他们敢不屈从，末将拿着炸药灭其种族。”
汲渊：“石将军，我们华人不绝人祀。”
石勒哼了一声道：“我就那么一说，我们羯族人也有传统，不及车轮高的人不杀。”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段部鲜卑的事不急，等国家昌盛，朕想他们会从心底臣服于朝廷的，倒不必急着打仗，而且，他们现在对朕，对朝廷都还算有礼有节。”
“石爱卿，幽州苦寒，所以经济发展要比别的地方慢一些，每年因寒冷而病，而死的百姓更是不少，看了一路，你可知道朕为何特特要带上你来看格物司吗？”
石勒心中一动，“煤？”
赵含章点头：“就是煤，有了煤，再有棉花，我们便解决了幽州的寒。”
石勒目光微闪，“末将知道煤，去年找盐池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幽州有好几处。”
能被人看出来的好几处显然是裸露煤矿。
其实早在石器时代，煤矿就被发现和运用起来了，只是很小众，属于祖先们发现了一种会燃烧，可以取暖的石头。
而到了汉代，用煤炭取暖的人才慢慢增多，且因为偶然，煤炭开始用以冶铁，人们开始会制作煤饼。
所以傅庭涵在冶炼时用煤，又对煤进行再加工用于取暖、蒸汽车等，工匠们虽然惊讶，却并不稀奇。
这些东西早就有了，只是不普及，且用的没有他这么精细而已。
他一来，使用煤的效率提高，并且还让可燃温度增加了不少。
石勒没见过煤，但他听说过石炭，“傅尚书，煤就是石炭吗？”
傅庭涵点头，“对。”
石勒目光闪亮，“听闻此物多出于幽州代国。”
祖逖不由看向他，赵含章笑吟吟的颔首道：“不错，其他地方亦有，但全国来看，含量最高的应该是幽州。”
以现代勘测到的数据来看，全国的煤炭含量排行高的是山西、内蒙、新疆、贵州、安徽、四川和陕西。
陕西就是现在的雍州一带，现在他们用的煤矿多是取自洛阳周边，但雍州一带的煤矿也已经在勘测了，只等找到便可开发用起来。
但含量最高的还是山西和内蒙古。
这两个地方就是现在的并州和幽州部分。
赵含章感叹道：“并州和幽州苦寒，每年冬天的时间要比别的地方长，耕种的土地比不上中原，其他经济作物也不及中原和江南一带，但上天是公平的，两州亦得天之厚。”
她道：“不仅煤炭，需要矿产资源多在幽州和并州两地，只是人们不认识它们，也不会用，这才让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困顿。”
石勒目光闪亮，看着傅庭涵的目光就犹如看着一只金元宝，他恳求赵含章，“陛下，让傅尚书去幽州住两年吧。”
这样的人只留在京城太可惜了。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问道：“石爱卿现在知道了这样的好东西，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让百姓富足起来？”

第1320章 民利
这就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完的了。
开发一个地方，必须是全面的，还要想到将来，赵含章告诉石勒，“矿产需要千万年的累积才能形成，它比成材之木所耗费的时间更长，所以被认为是不可再生资源。”
如同一盆冰水浇下，石勒不服气，“谁说的？”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朕和傅尚书一同说的。”
石勒顿时没话了。
既是不可再生资源，那怎么采，怎么用，这些都是商议，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定下的。
不过这于石勒来说依旧是天大的惊喜，他开始打听起各种矿石的价格。
矿产属于国家，由朝廷开发，作为地方衙门，他们也是有收益的。
开矿得要人吧，运输，买卖，甚至相关的产业都可以设在地方上，这不就是经济了吗？
石勒总算不觉得幽州苦寒了，“先生说的不错，幽州的确是宝地，不仅有大量的盐矿，还有煤矿、铁矿呢，仔细找找，说不定还有铜矿、银矿和金矿呢。”
要是能直接找到铜银金，岂不是直接生钱？
哦，对了，他没有铸钱权，矿产也是属于朝廷的。
石勒惋惜了一下。
张宾笑道：“将军，我打听了一下朝廷给矿工定的工钱，比在外面的普工要高，地方衙门虽没有直接开采的权利，但矿工一定得生活在当地，也以当地人为主。”
“他们赚了钱总会花用，幽州的商户赚了钱就得缴纳税收，民越富有，我们地方衙门就会越富有，这和直接生钱没太大的区别。”
卫玠也是这么想的，从格物司回来以后就直接找到驿站来，请石勒和赵含章争取权利，“最好能争得矿产开采权，若是争不到，就该争取矿工管理的权利，下官听闻民间有雇工工会，是专门为天下卖身做工的雇工争取权益的，还有农民工会，是为天下种地的农民争取权益的，既如此，我们幽州当有一个矿工工会才对。”
石勒：“那不是皇帝派元立设立的吗，目的是为收集信息。”
卫玠摇头，“工会的目的自然不止于此，更多的是朝廷以另一种形式参与进去为工会的人争取权益。”
他道：“雇工工会，自然是为天下的奴仆争取权益，农民工会则是为农民争取权益，顾名思义，矿工工会为的是矿工，那是幽州的矿工，是幽州的百姓，民利即州郡利，也是刺史的利益。”
张宾大赞：“将军，卫郡守所言甚是，某附议。”
石勒有些坐不住了，“那我现在进宫？”
但他怕他一个人争取不来，于是目光在俩人之间滑动，然后一把拉住卫玠，“叔宝，你与我一同进宫吧。”
卫玠：……
他只是郡守，这种事不该是刺史去和皇帝谈吗？
但石勒一把将他拽起来，直接拉到了宫里。
矿产开采的事，工部和户部正在争执，两部都认为应该由各自负责才对。
矿产，有关于自然一类的事务都应当归工部管，但户部认为，金银铜三种矿产基本用于铸钱，这就应该归户部来管理。
赵含章不觉得这需要议论，反问了一句，“矿产开采出来，不还是得送到工部的铸钱司铸造吗？”
赵铭立即道：“所以为了方便管理，铸钱司也应该归属户部管理。”
这就过分了，秋武立即看向傅庭涵，委屈的叫道：“郎君……”
一直沉默的傅庭涵终于道：“矿产和铸钱司还是应该由工部管理，不管是开矿还是铸钱，技术都需要不断进步，如果归户部管理，岂不是每次变革技术，都要跨部门合作？”
赵铭：“跨部门合作有何不好？正好可以加强两部交流，不管是工部还是户部，官员们都需流转，正好让大家加强交流。”
大家等着赵含章决定。
赵含章：“遵循旧制。”
一语落定，大家便不再争了。
石勒拉着卫玠一到，赵铭等人正好拉住他一起商量起开采矿产的事。
要拉起一支队伍去开矿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保障矿场、矿工的权益，如何平衡地方衙门和朝廷的关系，以及矿产的后续也要保证。
矿工从哪儿来？
开完矿了往哪儿去，荒矿怎么处理？
人与自然应该是和谐的，不能竭泽而渔，是将一个矿产彻底采完成为荒矿再做其他营生，还是留下一部分？
甚至连周围因开矿而产生的环境影响也都要考虑在内。
这是一个，孩子出生就要为他（她）种几棵树，长大娶媳妇或者嫁人了就要砍树做箱子，做床的年代。
上山砍伐树木也要一收一种，讲的是从土地上收获多少，就要还予多少，如此有进有出方能长久。
那么，他们从地底大量的开采矿石，又要回以大地什么东西呢？
开矿会对地表的植物，周围的土地造成很坏的影响，处理矿产对空气也会有影响，他们都要做好后续的处理工作。
石勒被拉着开了一天的会，差点没想起来进宫的目的，还是卫玠提醒了一下才想起来，“陛下，臣想请工部将幽州煤矿的开采事宜交给幽州来做。”
赵含章：“你们可以合作。”
石勒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后问，“怎么合作？”
赵含章笑道：“自然是利于幽州的合作，朕此前便说过，这些矿产是上天赐予幽州百姓的宝贝。”
卫玠大喜，“将军，陛下的意思是幽州与工部联合开发。”甚至幽州的话语权还在工部之上。
这是利于幽州的举措啊。
石勒却面色凝重，反问道：“陛下为何对幽州如此宽容呢？”
如果是他做这个皇帝，他一定不会将开采权交给幽州，甚至不会交给工部，而是要交给皇室。
由皇室，由他来赚这份钱，掌握此利器。
赵含章反问道：“难道幽州不是朕的土地，幽州的百姓不是朕的子民吗？”
石勒沉思片刻后垂眸道：“陛下胸怀广大，臣代幽州的百姓叩谢陛下。”
赵含章道：“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朕不仅希望幽州富强，亦希望其他州郡富强，如此国家才能强盛。”
权，是要向中央集中，这样政令才能到达地方，四边才不会作乱。
但利要广布于天下，不能都只握在一人，一地之手。

第1321章 心服
石勒这一次来京觐见的体验感很好，百官都很欢迎他，没有因为他是奴隶出身就瞧不起他；
皇帝对他也很好，没有因为曾经是敌手就打压提防他，反而给了他不少好东西；
开矿的事确定下来了，石勒这次离开不仅带走了工部的几个官吏，还带走了格物司里的十多个工匠，以及一大堆工具。
光是工具就拉了十几车，还有两箱子的书。
这一次，石勒是真从心里顺服了。
卫玠敏锐，他是最先发现石勒变化的人。
这个人身上一直有股煞气和悍劲，给他的感觉就是，一旦有不顺心的地方，他就会举兵谋反。
两年了，期间赵含章对他赏赐和夸赞不少，这种感觉从未消散过，可这一次离京，卫玠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内敛和顺义。
卫玠不由撩起帘子看向身后跟着的十几辆车，难道就因为这些工具吗？
张宾也很快察觉到石勒身上的变化，他很高兴，内心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张宾和石勒的内心其实很像。
石勒的人生成就，有一半要归功于张宾，不论是在历史原来的进程上，还是在现在。
他几次大的人生转折，都是张宾给的建议，然后还都正确了。
在历史上，他被苟晞打得满地找头，张宾就提醒他在冀州待不下去，我们得找个强大的人跟随，于是他选了刘渊；
他和王弥成了刘渊手下的大将，因他出身不好，匈奴汉国的官员和将军们都看不起他，处处针对他，王弥更是没少在公开场合辱他。
张宾说，王弥野心勃勃，总有一天会杀了将军，而刘渊一定不会为了将军惩治王弥，所以我们应该先下手为强。
于是张宾亲自写信诱王弥进帐，当场击杀了王弥，吞并了王弥的势力和地盘，刘渊也没有因为王弥而惩治石勒。
后来，刘聪即位，却不肯给晋封石勒王位，打压他的权势，于是张宾说，不如自己做主，于是石勒就反了匈奴汉国，自己当了皇帝，张宾则成了他的大丞相。
而到了这条线上，石勒还没来得及成为刘渊手下的独一无二就遇到了赵含章这个劲敌。
且为了保命，他还不小心投降了赵含章。
于是，张宾开始一改历史上的不安，转而劝告石勒安定下来。
他为什么改变态度？
是历史上的他天生不安分吗？
当然不是。
他和汲渊、明预一样，虽出身寒微，却一直想找一个能安定天下，能庇护百姓的人。
石勒是他流亡于匪徒中不得不选的人，既然已经选了石勒，他自然希望他走得更远。
鼓动石勒投靠刘渊，一是当时他们的确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二是，他也在考察刘渊，是否是那个可以安定天下的人。
晋室已经烂到骨子里，这个天下已经乱到不能再乱了，晋是永远安定不了天下的，所以只能从外选。
其实，刘渊才是张宾选择的第一个人。
但很快，刘渊就让他失望了，他登基之后就开始耽于享乐，虽然还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却没有了约束手下的霸气和手段。
他连想要坚持汉治都做不到，如何能统治这个天下？又怎么能让天下百姓归心？
汉人，在匈奴国只是二等、三等民。
这不是张宾可以接受的世界。
而这时候，他的郎主向赵含章投降了。
见过赵含章，见过赵家军，又见识过她治理的地方和百姓之后，张宾便果断选择了赵含章。
她满足了他对君主的一切期待和幻想，甚至，她还将他的许多期待实现了。
这样的君主不追，还待何时？
所以他瞬间收敛锋芒，从鼓动石勒自己当家做主转为约束他的凶悍，给他设立了一个成为当代权臣的目标。
贤臣是不用想了，就石勒那些黑历史，他就算后半生当牛做马也洗刷不掉，所以就做个权臣或者名臣吧，只要能有个好结果，寿终正寝，恩荫后代就行。
临走之前，赵含章送了不少好东西给石勒和卫玠，作为幽州长史，张宾也收到了赏赐。
其中有一块用檀木盒子装着的白玉最为尊贵，上面雕刻了羊，寓意有仁义之德，而玉又喻君子。
来给他送礼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来清，他亲自将盒子送到他手里，低声道：“张长史，这块玉是陛下亲自挑选后着人雕刻的。”
也就是说，这个礼物是专门送给他的。
他和赵含章从未私下见过面，也从未私下联系过，看到玉的那一刻，张宾便知道，这位新帝知他，懂他，而他也知她，懂她。
他们二人间有不必开口的默契。
此时，张宾便握着挂在腰间的玉佩热泪盈眶，他总算不负她所托，亦不负自己多年以来的愿望。
擦干眼泪，张宾就叫停马车，找亲卫要了一匹马就去追石勒。
石勒懒得坐车，因为带的东西多，所以行程很慢，他就先带着人跑到前面，打算先行游玩。
张宾追上去，俩人很快在一块空地上停下，亲卫们见时辰不早，就拿出午饭来摆在地上。
也就是刚出京，他们才有热乎的东西吃。
是一个特制的食盒，密封效果很好，所以食物都还有温热之气。
石勒一边大口大口的吃，一边给张宾塞吃的，感叹道：“京城出了好多稀奇的东西，都是从前没有的。”
张宾笑道：“陛下宽厚大方，新东西一定会让人刊登在报上，我们让客商收集这边的报纸送到幽州，总会知道的，到时候再和京城这边的客商买，用不了多久将军在幽州就能用上了。”
如果是以前，石勒即便点头也会心中不服，觉得赵含章就是占了人和的好处。
她身边有傅庭涵，手底下还有那么多能人，自然能弄出许多好东西来。
但此时他不这么想了，“皇帝的确胸怀广大，也难怪她能引来这么多能人巧匠，对了，墨家子还没消息？可惜时间不够，不然我要多留一段时间见一见那墨家子才好，看看到底是他厉害，还是傅郎君厉害。”
张宾心情愉悦，浅笑道：“将军想知道，等回到幽州，再以电报询问就是，此也算公务，将军还能借此和皇帝拉近关系。”
石勒：“这算哪门子公务？”
张宾：“事关国家格物技术的发展，怎能不算公务呢？”
石勒瞪大双眼，忍不住竖起拇指，“还是先生厉害。”
张宾摸着胡子笑而不语。

第1322章 婚期定下
北宫夫人和北宫团圆也想回并州了。
问过北宫一家的意见，确定他们对这门亲事也没有意见后赵含章便下旨为赵二郎和北宫团圆赐婚。
北宫团圆要回家准备嫁妆。
她要带上自己的女兵和小伙伴们一起嫁过来，皇帝已经答应她，会让她从并州军中调职到雍州军。
即便嫁为人妇，她也可以继续做她的女校尉。
知道她想当女将，赵二郎悄悄和她说了好几个关外的马匪，到时候她可以去剿灭马匪，他为她策应，立了战功就可以晋升参将了。
北宫团圆很喜欢他，觉得在他手底下做事比在她爹手底下自由多了，立功的机会也多。
俩人每天都有说不尽的话。
石勒偶尔瞧见，心里很嫉妒，可惜他前半生是奴隶，半生飘零，成亲晚，有孩子更晚，明明和北宫纯同龄，他女儿都能成亲了，他的长子却才会走路。
不然他若有一个女儿，怎么能不争一争呢？
或是他的儿子若年长十岁，他也要为他争一争北宫团圆。
北宫纯的女儿啊，他做梦都想有一个这样的儿媳。
赵含章也正在说，“像做梦一样，北宫纯的女儿呀，竟然成了我的弟媳妇，二郎真是太厉害了。”
傅庭涵见她如此可爱，不由笑出声来，“二郎本来就厉害，这是他们的缘分，而缘分妙不可言。”
赵二郎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赵含章给了他脑袋一下，道：“别太自傲，团圆比你聪明点儿，以后遇事要多听她和谢先生的建议，知道吗？”
赵二郎应“是”，跃跃欲试，“阿姐，你说北宫将军有没有绝招？我成了他女婿，他会不会将绝招传授给我？”
赵含章：“……你可以写信问他，正好，身为女婿，你也要多与岳丈联络感情。”
北宫纯早从电报上知道赵含章赐婚的事，她在赐婚前曾让北宫夫人用电报联系他。
速度很快，只一刻钟这门亲事就定下了，比来回走信件快多了。
对赵二郎，北宫纯是满意的。
他毕竟教过他一段时间的枪法，又对过阵，一起上过战场，赵二郎除了在文上差一些，没其他问题。
而他选女婿，更看重的是人品。
他让北宫团圆去京城时便有此心了，此时心愿达成，自然高兴，于是对赵二郎的联络他回以热情。
这让令狐盛有些担忧，黄安也劝道：“将军，我们虽和秦郡王结亲，但还是不宜走得过近，皇帝现在还没子嗣呢。”
北宫纯：“陛下不是那等猜疑小气的人，二郎也不是那等心机之人。”
黄安：“陛下自然不是，秦郡王也是赤子之心，但若有人心怀不轨，造谣闹事呢？”
北宫纯皱了皱眉，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把话听进去了。
为此，他把本想给女儿的亲卫都减掉了一半，只让她带走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一些人手。
直到北宫夫人和北宫团圆从洛阳回来，他们不是自己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二十多辆车，其中有十辆是聘礼，还有十多辆的东西是采矿所用的东西，工部的官吏和工匠也都到了。
幽州有的，并州也都有。
北宫纯目瞪口呆的听着北宫团圆给他形容的格物司里的东西，还把皇帝他们的议事过程转述了一遍。
“阿父，我们出宫时陛下亲口说的，父亲你为国守边疆，所有刺史都回京观礼或述职，只有您没有时间回去，她心痛得很。”
“虽然阿父您不能回京，但陛下心里念着您，并州和幽州情况相似，耕种也比不上中原，所以幽州有的，阿父也该有一份。”
北宫纯眼眶一下就红了，忍着泪和黄安道：“子平，你听到了吗，陛下她都记着我。”
黄安跟着他奋斗半生，最理解他不过，连连点头，“我听到了，将军，我们要为陛下肝脑涂地。”
蕙娘见状，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慰的看着他。
北宫纯忍下泪意，让黄安和北宫团圆将人和东西都安排好。
等他们都走，他就拉着蕙娘的手感动道：“自我从西凉到中原来，只有陛下愿意如此待我，甚至比西凉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算是在张轨手下，因为北宫纯性格刚烈，不善言辞，张轨也会时不时的忘记他的功劳和能力。
他不说出口去争取，自然没人再记得他。
到了中原之后更不必说，东海王、皇帝、王衍等人互相争斗夺权，他就是个被挪来丢去的棋子，连给兄弟们的粮草都争取不来。
赵含章大封功臣时，他正盯着代国，没想到他不到场，也能得武勋第一名；
更没有想到，石勒为幽州争取到的东西，他一言不发，赵含章也记得他，记得并州。
这种时刻被上司放在心里的感觉，北宫纯只在赵含章身上感受到。
他握紧蕙娘的手，低声道：“你一定要教导团圆，要忠于皇帝陛下，忠于朝廷，我北宫家将世代守候陛下，决不可做损伤陛下之事。”
蕙娘郑重的应下，“我会教她的。”
因为感动，对于来商谈婚事的赵家人，北宫纯很爽快，当即就定下了最快的一个日子成亲，六月初八。
现在收拾收拾，四个月后就要出发去洛阳成亲了。
北宫纯道：“把我名下的田地和人分一分，分一半给她带走。赵二郎不是聪明会理财的人，团圆比他强一些，但他们养兵习武花销大，”
蕙娘虽然有北宫团圆了，但这两年没有身孕，她已经绝了生子的念想，对此并没有意见，“也好，现在分了，将来你几个义子成亲，再把剩下的钱分了就是，倒不必再叫她回来分产。”
北宫纯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小声道：“朝廷有新律法，女儿也可以继承家中爵位，将来我这爵位给团圆继承，她要是厉害，多生两个孩子，等将来分出一个来继承我的爵位。”
蕙娘惊讶：“这怎么可能，秦郡王是宗室，皇帝不会答应吧？”
北宫纯却很有自信，“陛下心胸宽广着呢，未必不会答应，我不拘男女，外孙外孙女都可以来继承。”

第1323章 腾飞（一）
元贞元年是喜庆的一年，春忙和夏收之后，洛阳城里便喜事连连，朝中的单身青年、中年陆续成婚，结束了向朝廷缴纳单身税的日子。
同时也是国力快速恢复的一年，在后世中，被列为腾飞十年中最关键的一年。
今年南北各地大体风调雨顺，虽然个别地区有小旱小涝的情况，但因为这两年的水利工程建设，加上农民们的辛勤，旱涝情况很快缓解。
四月之后，江南和中原一带的小麦陆续变黄，沉甸甸的麦穗让人心中忍不住雀跃。
夏收和夏季播种持续了一个半月，到六月初，全国各地的农忙基本结束。
但大多数农民都不能闲下来，因为种植的大豆和水稻还需要除草、捉虫、上肥，只是到底空闲了许多，可以挤出许多劳动力来。
就在这时，全国各地县衙和学堂联合下乡宣传新的纺机和织机，同时，各州郡都新开一个新部门——织造局。
从洛阳派出的工匠到各地担任织造局织造，或是主事技术指导，他们除了负责推广新的纺织机外，还要开办大的织造坊，建造大型纺机和织机，为朝廷纺织布料。
织造局的职责除了管理天下纺织外，还要平衡棉麻、生丝等原料的价格，以平衡耕地和桑麻棉种植的比例，以及保证桑农、麻农和棉农的利益。
趁着农闲时刻，有大量的劳力，全国轰轰烈烈的“暖衣”行动开展，赵含章在大朝会上道：“朕的要求很简单，五年之内，朕的治下，不再有衣不裹体，受寒而死的百姓。”
听着似乎很简单，但百官都知道这有多难。
若不受寒，那一定也不会受饿，不受饥寒之苦，便是文景之治也难以做到。
但百官皆高声应下，斗志昂扬的去做。
先人做不到，他们的君王未必不能做到。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纺机和织机能增加十倍至十五倍的效率呢？
而大型的纺织机更是效率惊人，虽然目前一州只有一个织造坊，但傅尚书计算出来的产量让他们知道，五年让每一个国人穿暖将不是奢望。
而且，这还不算民间的产量。
要知道，他们的国家是小农经济，更多的布料资源其实在民间。
由户部和工部牵头，地方衙门协助，织造局制造出了大量的纺机和织机向外售卖和租赁。
不错，民间百姓除了购买，还能租赁一台纺机或织机回去。
因为纺机和织机的效率高，很多家庭会联合购买，甚至以村作为购买单位。
由村子辟出一块地来修建纺织房，将买来的织机和纺机放在纺织房里，有需要的村民申请便能排队使用。
也有以族为单位的。
西平赵氏族中，赵铭便写信回去，命人在村里的东西两面各修建一间纺织房，里面各摆了五张纺机和织机，提供给族中贫困的人家使用。
家中有钱的，自不会跟人去挤这两间纺织房，他们直接大手一挥去买。
赵瑚知道此事时就立即让管事去京城织造局里订一百张纺机，一百张织机。
织造局并不是一点准备没有就冒出来的，他们的产品腊月研究出来，正月通过试验确认，二月就开始生产。
二月底，墨家子突然现身京城，在元立的保护下进宫面圣，三月，大量墨家子弟来投，当月，格物司的工匠就开始领命前往各州郡，主持纺织机生产的事。
到现在六月，三个月的时间早已积累下一大批纺机和织机。
京城织造局积累的最多，但，他们收到的订单也是最多的。
除了司州的订单，还有大量来自豫州和蜀地的订单。
一收到赵瑚的订单，京城织造局的张织造就有些头疼，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绝了赵瑚。
要是真的各给赵瑚一百台，目前库房的库存就要清掉三分之一，陛下可是说了，纺机和织机要先紧着百姓来，而后才是商。
张织造回绝赵瑚的管事后就立即去找格物司里的傅庭涵，在他一身汗走出试验房时将此事上报。
傅庭涵想了想便道：“出一条新规，两年内，一个单位一次性向织造局购买的纺织机各不得超过二十架，申请时间须间隔六个月以上。”
张织造目瞪口呆，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规定。
这样非法律性的规定，作为尚书令的傅庭涵是可以直接规定的，不需再经过中书省和门下省，张织造立即应下，将此规定张贴出去，并电报全国各织造局，同时实行这条规定。
已经叫人建造布庄的赵瑚知道后气得够呛，“这条规定是专门针对我的？是谁瞎出的规定？”
五银：“是傅郎君。”
赵瑚就不吭声了。
五银忐忑道：“郎主，我们还去买吗？或是让人组成别的商行去排队购买？”
赵瑚没好气的道：“现在做什么事都需要户籍和路引，商行还要节符，因取消死契的事，衙门的户房都扩大了，每一家商行下面的资金和员工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认为能瞒得过？”
何况，在洛阳当县令的是他亲孙子，他坑谁也不能坑自个的亲孙子啊。
他前脚在京城织造局玩这种把戏，后脚就能叫御史捅到御前，他未必会怎么样，但赵正一定会被问罪，徇私的罪名。
虽然赵正可能完全不知道。
除了他，赵程也会得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儿孙的仕途和自己的钱途，赵瑚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他又不缺钱。
所以虽然恼怒，但赵瑚还是挥了挥手道：“按照规定来。”
五银领命而去。
但大好的钱途摆在眼前却不能赚，赵瑚还是很不开心。
忍了一天，第二天他还是没忍住进宫去找赵含章吃饭，当然，不是空手，他带了厚礼的。
赵含章身份不一样，赵瑚也变得大方起来了。
傅庭涵一回宫就听说赵瑚来了，要和他们一起用饭，他这才想起来新规的事，和赵含章道：“他一定是来走后门的。”
赵含章笑道：“七叔祖糊涂，想赚钱都没赚到点上。”
傅庭涵一头雾水，赵含章就拉着他去和赵瑚吃饭，听赵瑚说完之后便道：“七叔祖，这别人有都不如自己有，织造局如今的产量跟不上，您为何不自己做纺机和织机呢？”
赵瑚：“陛下玩笑了，新纺机和新织机是格物司出来的新品，我又没有图纸……”
赵瑚说到这里一顿，看向赵含章，见她脸上带着淡笑，不由瞪大了眼睛。

第1324章 腾飞（二）
赵瑚有些激动，连忙问道：“你愿意卖我图纸？”
赵含章：“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瑚目光炯炯的看她。
“作坊不能开在司州和豫州。”
可他人在司州，根基在豫州啊。
已经计划在司州和豫州开他七八个布庄的赵瑚僵住，问道：“那我还能开在哪儿？”
赵含章：“天下之大，叔祖有何处去不得？”
见赵瑚眉头紧皱，她便道：“叔祖要是一时想不到去处，我这儿有个建议。”
赵瑚看向她。
赵含章道：“江南。”
赵瑚眉头微皱，但在心里把各州过了一遍后发现，江南还真是他的第二选择。
最好的选择是豫州和司州，但她把路堵了，江南虽开化不及中原，但富庶。
而且那边气候温和，不论是植麻，还是种桑都适宜。
就是，那边的工匠和手艺远不及中原，审美也不及中原。
交通也是一个问题，生产好的布料、衣裳等除了在当地售卖，还要运到豫州和司州，作坊放在江南就要增添一笔成本，不，甚至不止一笔，东西从江南北上，不论是走陆路还是水路，还得需要过路费等一众钱。
赵瑚怀疑的看着赵含章，“你，你是为了挣我那点过路费？”
赵含章：……他不说，她都想不起来有这笔钱。
赵含章：“七叔祖，我是那等短视之人吗？我看中的是您的能力和影响。”
“你把作坊放在江南，势必会带去更精巧的工匠，更先进的技术，江南得以发展，”赵含章历数好处：“现今天下的经济中心还是在中原，七叔祖势争鳌头，肯定会把纺机、织机和生产的布料送回中原售卖，如此中原和江南经济流通，来往会更密切。”
“经济就如同水，只有流动才有生机，活水向荣，百姓富足。”哪一点不比那点过路费强？
赵瑚转了转眼珠子，当即提出要求，“我可以在江南开作坊，但也要允我在豫州和司州开作坊。”
赵含章笑着摇头。
赵瑚咬咬牙道：“我可以放弃司州，就允我在豫州开，我就开一家。”
赵含章笑容微淡，问他，“您到底要不要买图纸？不买算了。”
“好好好，就依你，我不在豫州和司州开作坊就是。”赵瑚只能退一步。
赵瑚派管事去和傅安谈价钱，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赵含章很大方，竟然没有开高价，一张纺机图，一张织机图，都只要二十五万钱，总共五十万钱，他要是拿白银去结算，也就五百两。
赵瑚拿到图纸后认真的看了看，发现没看懂，转手递给三金，“我还以为她会开个千两万两呢。”
三金：“图纸若超过两千两就不划算了，毕竟朝廷也在做这门生意，一架纺机和织机的利润被压缩，如今成本还未核算出来，尚且不知要卖出多少架才回本呢。”
赵瑚：“你以为我要图纸是为了做普通百姓的纺机和织机生意吗？”
他道：“我要赚的是商户和那些世家豪族的钱，朝廷的纺机和织机要排队，且有数量规定，我听正儿说，县衙每年还要从织造局里取一部分纺织机租赁给贫民，织造局要优先提供给他们，一些大商户和大世家想要买纺织机根本等不起。”
“我要赚的就是这部分等不起的钱，”赵瑚道：“除此外，我也买不到足量的纺织机，这下好了，我自己生产，到时候我的布庄先他们一步开起来，这都是钱。”
三金恍然大悟，说白了，他们要抢的就是时间。
他当即道：“小的这就去请工匠来琢磨图纸。”
“去吧，把各类工匠都找来，限他们三日之内琢磨好，然后开工，另外派一队人马先行去江南买地建房，哦，现在不能买地了，”赵瑚磨了磨牙，改口道：“去江南租一块合适的地把作坊建起来，联系好木料，只等工匠们琢磨出来立即开工。”
三金应下。
但事情出乎意料的难。
纺织机的一些连接处需要的工艺很精细，他家中的工匠琢磨不出来，赵瑚不得不另外花钱向格物司借调了两个工匠过来教导他家的工匠。
等工匠们终于学会，并到达江南，已经中秋了。
地里的稻子黄了，大豆可以收割了，全国各地的秋收开始。
朝廷、学堂、甚至作坊都开始放秋收假，各地屯田的士兵也挥舞着镰刀冲向黄色的海洋。
十天的秋收下来，收假之后，朝中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黑了一圈，瘦了一圈，皆累极，却很高兴。
收到各地发来的丰收电报，赵含章很高兴，和傅庭涵道：“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傅庭涵知道这几年她有多难，没钱的魔咒一直环绕于身，各种债务压在身上，她睡梦中都要愁没钱的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的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含章用力的回握，眼眶微红，“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不敢放松，傅庭涵就一直跟着她紧绷着，这些年，他为她解决了不少难题，赚钱的项目大多出自他的手下。
傅庭涵回以一笑，俩人默默对视片刻，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全国的百姓都沉浸在这种丰收的欢喜中，这一年秋冬，赵含章依旧命各地衙门减少徭役，对于新落户的人，依旧有免税的优惠，对去年和前年受灾严重的地区，依旧减少部分赋税，并严禁各地县衙发杂税。
消息通过县衙公告墙、学堂和报纸传到各地，百姓欢呼雀跃。
如今学堂已成为宣传朝廷政令的辅助机构，赵含章打算让它继续保持这个功能。
她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怎样的朝廷，要取决于将来立于朝堂上的官员的思想。
所以掌握教育，便可掌握未来。
她要求每一个适龄孩子都要入学，教导他们忠、义、礼、智、信和仁爱，教导他们平等的看待每一个生灵，教导他们要勇敢，要坚毅。
二十年以后，天下最中坚的青年是他们，最耀眼的也是他们。
赵含章在新年给他们的致辞中写道：这个天下的未来是你们，华国和朕将以你们为傲。

第1325章 教育（一）
谢向荣将这封新年致辞来回读了两遍，眼中异彩连连，想了想，将报纸收好便抽出纸来写调职书，她不要留在太学了，她要去地方。
听闻现在各地学堂极缺先生，尤其是司州和豫州之外的地方。
相亲结束之后，谢父谢母到底没带走谢向荣，她就留在京城，在太学里教诗赋，同时在为赵含章做些整理文案和陪读的工作。
很多人都觉得她会是下一个赵云欣，因此对她很客气。
谢向荣也很快适应，可她的心总飘在半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直到刚才，她才想明白，是因为她离地面太远了，陛下的寄言是给天下学子，尤其是才入学的孩童。
而天下学子中以庶民之子数量最多，以七岁到十四岁的孩子为最初，可她直接在太学里教书，离他们是那么的遥远。
她决定到地方上去。
朝廷已经封印，大部分官吏都放假了，只有轮值的官员在值守。
但陈四娘是个工作狂，即便不到她轮值，她也在国子监中。
谢向荣过来送信时她还在，“阳夏离京城不远，谢先生不回家过年吗？”
谢向荣道：“若国子监同意下官的调令，在赴任前，下官会回家一趟的。”
陈四娘一目十行的看完她的申请，压下信道：“你可知到地方当先生有多辛苦？这几年开的学堂会越来越多，学堂选址也会越来越偏，有些乡村距离县城须走上好几天，为了让那里的孩子也能上学，会有先生驻守大村教学，那里饮食苦困，出行困难，甚至还有人身危险，如此，你也敢去吗？”
“敢！”谢向荣道：“下官虽文弱，却也跟着祖父学过六艺，兵祸时能带着家人逃离乱兵，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乡间艰苦，加上如今天下识字的人不多，所以先生很少，陛下想二十年后盛世大华，下官也想为此略尽绵薄之力。”
陈四娘目中异彩连连，轻拍桌面赞道：“好！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你，谢先生果然值得。”
陈四娘答应了谢向荣的调职申请，还问道：“你想去何处？”
谢向荣躬身道：“下官愿听调遣。”
陈四娘便沉吟道：“今年九月刚给各地分配了一批毕业的学生去教书，青州因为分到的少了几个，赵刺史一直有意见，你去青州如何？”
谢向荣应下。
陈四娘就让她去青州济南郡下密县，“陛下那里我会上书。”
赵含章自不会阻拦官员们寻找自己的道，知道谢向荣是主动请调，她便同意了，“你写信给赵宽，请他关照一二，她年纪小，又没一个人到过那样艰苦的地方。”
陈四娘应下，“臣没料到，她娇娇弱弱的，竟也学全了六艺，进宫前臣看过她的射和御，都极出彩，她还会些剑术，就是拳脚功夫上差了一些。”
“臣想在让各地学堂的先生定期学习武艺，不论男女，这样不仅出行会安全很多，到了穷乡僻壤，便是遇到匪徒也有自保的能力。”
赵含章大赞：“这个想法好啊，一年学习多长的时间好呢？”
“从今年的秋收情况来看，十天的秋收假还是太短了，现在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适龄的都要进学堂，但从七月开始，北方要收割春小麦、大豆、水稻，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才结束，南方则是要收割大豆、水稻，种植冬小麦，劳作持续到九月，最忙碌的时间也会到八月中旬，十天的假期显然不够。”
“一年两年还罢，时间长了，势必会影响到农业，到时候民间送孩子上学的思潮怕是也会受到影响，”陈四娘道：“臣想延长学堂的秋收假，只针对学堂。”
赵含章挑眉。
这个时代可没有寒暑假，学生休的最长的假期只有田假，即春耕假和秋收假，每个假期都是十天，专门放他们回去种地的。
陈四娘这一延长，暑假不就出来了吗？
赵含章：“你想让先生们在暑假时去学习武艺？”
陈四娘点头，“也不必学满一个月，先生们也要回家务农，可以有十天到半个月的田假，剩下半个月则要集中学习武艺。这只是学习和巩固，习武讲究的是坚持，所以日常也要锻炼。就是一时之间不知要从哪儿请来这么多武先生。”
赵含章笑道：“这有何难，各地皆有驻军，把先生们集中起来送到军中就是了。”
陈四娘眼睛一亮，“是个好办法。”
“一年学一套武艺，朕的先生们文武双全，教导出来的学生也会文武兼备，好！”赵含章越说越兴奋，“等朝廷开印就议论此事。”
等谢向荣到青州下密县一个贫困村庄时，学堂中新发下来的文书已经变成，“天下未平，保护国家需武，治理国家需文，而先生，达者为先，若先生不精通，如何能教导学生呢？”
文书要求各学堂先生学习文武艺，同时教导好学生文武，文化课就不说了，武课，当以射和剑为主。
射箭能让人心静，且保持克制；而剑，学堂教导的为君子剑，不失血气，却又方正。
能将这两种武艺学好的，少有逞凶斗狠之性，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因武而起的狠斗。
谢向荣收到这样的文书，再扭头看向外面因为抢一张桌子而互相抱着打架的两个学生，上前，沉着脸喝道：“还不快住手？”
看到先生出面，围观起哄的学生一哄而散，跑回教室坐好，而打架的俩人也分开，低下头去认错。
这个时代，师同父母，不论是学生，还是家长，对先生都绝对尊重，只有极个别人敢冒犯先生。
显然，这个小小的学堂里没有这样的人。
谢向荣教训了两个学生一顿，教他们要友爱互助，而不是争执打闹，于是让俩人牵着手站在教室后面听了一节课。
她决定武课从站桩开始，等他们能站够一节课的时间再教导他们学习射。
先生有此耐心，学生却没有，不少学生开始武课学习之后，每天回家都是哄哈一路跑回家。
张桃花又拿了文课第一名，算了算自己的积分后就一路狂奔回家，“阿娘，我再考两次第一就能从学校里换到一把弓了。”

第1326章 教育（二）
张桃花都想好了，“等我拿到了弓箭，文课武课都拿第一，再用积分换第二把弓箭给小妹。”
张小妹正蹲在地上玩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向姐姐，手下意识的往嘴里塞。
看到她嘴上一圈的土，张桃花头皮发麻，伸手拍掉她的手，和她娘王大娘道：“阿娘，我们先生说了，孩子入口的东西要小心，这些脏东西不能吃。”
王大娘不以为意，“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小时候也没少吃。”
张桃花：“……那是因为我饿，当时没吃的，去年丰收，家里有余粮。”
“也要省着吃，距离收麦子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呢，家里就还有一袋麦子。”
张桃花沉默了一下后道：“等我拿到了弓箭，先卖了换粮食吧，先生说，五谷养气，人生病多数是因气血不足。”
王大娘：“谁不知道啊，吃饱饭，不生病，这不是没有吗？去年打下来的粮食还了不少前年和大前年的饥荒，不欠多少了，今年只要老天爷赏脸，到明年开春最少可以有两袋麦子，再到后年就更多了。”
王大娘私下和丈夫算过，喜滋滋，“再熬一年我们就真的有存粮了。”
她有生之年竟然有存粮，她活了二十多年，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夫家，从未见过存粮。
往年这时候家里已经开始清汤寡水，勒紧裤腰带靠喝水和野菜充饥了，所以她对现状很满意，至少家中还有一袋麦子，两斗多的米，一天两顿可以吃混着麦麸的饼子和米汤，满足了。
她训斥张桃花，“宁亏了肚子也不能亏了教育，陛下说了，你们是未来，只有你们学会知识，这个天下才会越来越好，我们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过，所以弓箭不能卖，你得拿着练习箭术，你要比任何人都要强，到时候到军中或者朝中为陛下效命。”
因为赵含章是将军出身，一路打仗登顶，民间已有风气，并不觉得女子从军有什么不对。
张桃花答应不卖弓箭，但依旧不许张小妹吃手，孜孜不倦的去拍她的手，到最后终于把人拍哭，惹来王大娘一阵怒骂。
张桃花不觉得自己有错，和她娘据理力争，“先生说朝廷出了一册《民间大夫手册》，是好多大夫聚在一起写成的，已经交由书局刊印，明天我就去学堂换纸抄一份回来给您看，那上面有好多知识，明确说了不能给孩子吃手，尤其是脏手。”
根本不用张桃花抄，在第一次刊印发到各州郡，获得正面的效果后，赵含章当即下令命各州郡书局自己刊印，由州到郡，再到县、里和村，保证每户人家都要有一册，并命学堂每旬一节医学科，专门为学生讲授《民间大夫手册》，里正和村长也要进学，再由他们回村传授给村民。
此命一下，压力最大的是里正和村长。
学堂里的先生们都懂一些医理。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医国如医人，不论你是道家、儒家、法家还是兵家，都会与医理扯上一些关系。
讲究的是进可医国，退可医人修身。
更不要说大量的从学堂里毕业出来的新老师们了。
他们没有旧老师们博学，但基础的都会，《千字文》《论语》和《诗经》三本书都是读全的，除此外就是算术、思德课和战时创伤紧急处理了。
这几门课是每个学堂的固定课程，“战时创伤紧急处理”是四年生开始学的课程，顾名思义，就是应对战争医疗的课程，当时情况特殊，赵含章请的是军医和当地大夫给他们上课。
除了外伤处理，自然还会有别的医理传授，而《民间大夫手册》的内容并不高深。
这是两年前赵含章平定匈奴入洛阳后命人开始修撰的，请来的大夫都是民间大夫，再由太医院里的太医审核，大家一起编纂了此书。
为了通俗易懂，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学会，甚至不识字的人听过也会，特意写得简练，且都是用乡间之言，针对的都是常见的病症，主打就是一个预防。
开篇就是，生水属阴，水中很多不可见的虫子，故不能饮用生水，当饮开水。
大的病症比如生孩子应该怎么生，需要准备的东西，旁人要怎么帮助产妇生产；
小的如打嗝怎么治疗恢复……
只要是生活中常见的病症，这本手册上都有写，且还列出一二三个疗法来。
里正和村长们在痛苦之后很快适应，很感兴趣的学习，然后将学到的知识带回村庄，晚上劳作过后就把人都聚在空地上就着火光一点一点的教他们。
上面甚至有草药的图画，以及具体的用途，甚至还有目前草药的价格。
村民们更认真了，上面的草药看着都好眼熟啊，比如这车前草，咦，现在他们脚下踩的不就是吗？
大家左右转动着脖子，纷纷挪开脚，惊叫起来，“这个也是车前草，这不就是牛遗，路上都是啊，咋的是草药呢？”
里正喝道：“慌啥，草药也是草，长在路边不是很正常吗？先认真看书，等学会了，以后再有些小病小痛，自己就能解决，不行扯些草药送到药铺里去也能换半副药回来，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各朝各代，有哪个皇帝如此爱民，如此关爱你我这等草民？陛下费心请人修撰此书就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孩子！”里正大声喊道：“孩子总是夭折，一是在母亲腹中没发育好，所以家中有媳妇怀孕的，你们要对媳妇好点儿，严格按照手册上说的，多照顾孕妇，多给孕妇吃鸡蛋和米粮，宁愿自己少吃点儿，也不能饿了孕妇；”
“二则是因为孩子刚出生，正是娇弱的时候，这个时候要好好的带孩子，严格按照手册上的育儿来养育，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养出健康的孩子……”
村民们高声应下，纷纷跟着里正朝着西方拜下，先谢过皇帝的恩典，然后就捧着书努力看起来。

第1327章 教育（三）
认字的看字，不认字的看图，然后竖着耳朵努力听里正的传授，记下来再努力跟手册上的对比。
除此外，家中有孩子的，他们还会把手册给他们看，让他们教自己认字，或者捧着书给自己念，争取就算不认字也要会背，能完全记住书上的知识。
民间有《民间大夫手册》，军中也有《军医手册》，并以什为单位的学习。
军中的学习比民间方便多了，且也更精细化，除了班长教他们，每旬还有一节大课，是全军坐在一起听军医亲自授课。
其实就是战场的急救知识，学了这个，到了战场上，即便军医一时不能到达，战友之间也可以互救。
赵含章已经决定，全军配备医疗包，再打仗，出征的士兵身上都会带一个简易医疗包，既可以自救，也可以救人。
材料有了，现在就是学习知识了。
全民掀起一股学习医术的浪潮，而很快，朝中又发下来新的手册，这一次是《司农手册》，这一次手册是皇帝亲自参与修撰，和司农寺官员们一起编纂的书籍。
里面详细介绍了各种农作物的选种、育苗、播种和除草、除虫等。
它分为三篇，上篇是五谷等作物，中篇是牛羊鸡鸭鱼等畜牧篇，下篇为杂篇，有各种沤肥的方法，果树的培育，蔬菜的种植，还有各种常见木材的种植注意事项，以及树苗的培育等……
里正和村长发现他们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旬竟然要抽出两天去学堂学习，然后他们依旧领着微薄的俸禄。
但他们是看重钱的人吗？
为了陛下，为了华国，为了孩子们的未来，他们哪怕头发掉光也要努力！
可是真的好难啊！
里正和村长们脸上一片严肃，心中泪流满面。
赵含章印书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发书更不必说，随手一扬的事，这让暗搓搓正想上书完善招贤考的豪门士族们措手不及。
他们只能将商量好的文书删去，重新写，他们认为，现在朝廷对老师的要求太低了，只要在学堂里上过五年学，毕业成绩为良就可以到小学堂教书，这在他们看来是误人子弟。
所以他们希望能严格筛选，加大招贤考的难度。
他们认为，不仅学堂的招贤考过于简单，还有县考、州考和国考的问题设定都过于简单，以至于选出来的人才良莠不齐。
赵含章认为他们说的有理，但只采用了他们的观点，没有同意他们增设的条件。
更多的士族则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时代的变化，他们顺应这种变化，因为由此看到了和千年来不一样的盛世，加之这百年来的战乱，让他们迫切的希望这个世界安定祥和，而不再有纷争。
于是他们纷纷献出家中的藏书。
赵含章大喜，特别挥笔为每一个献书的人写字。
皇帝的墨宝自然是很贵重的，每一个拿到的人都很高兴，然后发现，他左边的邻居有，右边的邻居也有……
全国上下，获此墨宝的不下千户。
士人们：……
他们不由的怀疑，这真的是皇帝的墨宝吗？
那当然是的，为此，赵含章每天上班，中途休息的时候都要写两幅字，下班也要加班半个时辰写字，早上起床锻炼过后的练字时间也是写它……
勤奋的赵含章一天可以写五十幅到八十幅，写好的字通过驿站送出，绝对保证到手。
也是因此，赵含章在后世留存的字太多，以至于她明明丰功伟绩，但她的字就是不太值钱，因为太多了。
获得很多藏书，这些士族的藏书内容可丰富了，里面有很多外面不流传的知识。
傅庭涵甚至在某一本书中看到了墨家关于木牛流马的解析，上面有详细的图解。
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本，还是残页，是华佗遗留的手稿，送到太医院时，太医们都快要疯了，那里面有治疗脑疾和开腹取子的具体过程，还有治疗三种不同时疫的药方，其中一种名叫伤寒，一种叫鼠疫。
太医们是真的要疯了，每翻动一页都小心翼翼，等看完抄完这一册，他们就去向皇帝恳求，希望能够参与到整理赠书的环节中，他们要亲自去寻找其他医书。
赵含章答应了，然后太医们就轮流一头扎了进去。
和他们一样的还有好几个部门的官员，就连汲渊和明预都忍不住沉迷于此，每日下班后就想进宫来为她义务劳动。
整理好的书册，一些可以交给书局刊印，向外售卖，或者送到学堂里去给孩子们阅读；
一些则是印上几册，然后收在翰林院和皇宫里。
这些基本属于技术类，或是一些思想比较危险的流派，这种书不适合外流。
但赵含章和历代皇帝不一样，她不会将书藏起来，只放在皇室里，而是皇宫里有的，她都会允许翰林院里有一份。
只不过她命赵铭、贺循和荀藩等人为书籍设级，危险的书放在最高层，重要的书放在下一层，普通的书放在下面几层，不同的官员，不同的目的可以借阅不同的书。
天下因为这些藏书，知识更加丰富，学子们能看到的世界更加丰富，能学到的知识更加广泛，赵含章心里也更满足，然后腰包也更空。
天下书局一半属于赵含章，一半属于朝廷和各地衙门。
天下的纸坊大多数也属于赵含章，不过因为纸张制作简单，一开始没人能做出像皇室纸坊那么便宜、多样的纸张。
但随着时间推移，制作过程慢慢泄露，外面便也有了方子，于是有人试探性的私下悄悄制纸，发现皇室和衙门不管后便光明正大的开起作坊来。
后来赵含章知道，还特意通过报纸说了一声，认为他们具有钻研精神，做得很好，并公开了好几种纸张的制作方子。
那些新开的制纸作坊大喜，光明正大的抄起来。
赵含章知道，天下读书的人会越来越多，只靠天下书局和皇室纸坊是不够的，她并不拘进入这一行的人。
尤其是纸坊，她只想要掌握书局主脉，其他的，自然要让利于民。
但短期内，至少五年内，市面上的纸张和书籍绝大多数都来自于她的书局和作坊，所以大量的印刷书籍，像《民间大夫手册》和《司农手册》的成本都压在了赵含章和朝廷身上。
就连《军医手册》虽有兵部买单，但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赵含章和朝廷身上。
所以，她真是痛并快乐着。

第1328章 教育（四）
从汉末持续到现在的门阀是通过选官的制度来垄断政治权利。
司马昭当街杀了皇帝，强势上位，为了把持朝政，没少杀人，有名的竹林七贤，当中的嵇康等人不就是被他砍了吗？
可就是这样，司马家也摆脱不了门阀世家，他们可以杀个别人，却杀不尽门阀世家。
所以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司马不得不与门阀世家共治。
不过惠帝上位之后，门阀世家就开始跟韭菜一样被收割。
一王造反便割一茬，被杀得最厉害的是石勒和刘聪南下，尤其是石勒拦杀司马越那一战，朝中七成官员，洛阳八成门阀世家都有人死在他手上。
活下来的只有老弱妇孺，那一战，晋国半数门阀世家落败，而后几次大战，门阀世家又杀伤无数，所以现在留下来的并不多，能在朝中有话语权的更少。
也因为他们曾经大量南逃，赵含章一旦收复地方就从底层向上，四处开设学堂，又清点人口，便让离开故土，丢失土地的门阀世家没有了根基。
如今华国权势最大的门阀只有一个，就是赵氏。
就算盛极一时的王氏，如今都分崩离析，无力带领门阀世家跟皇权抗衡。
所以赵含章的招贤考推行得很顺利。
招贤考就是破除门阀世家垄断的最大利器，而新学制就是铺在招贤考下的土壤。
华夏几千年来的知识垄断，本来只有一丝很细很细的线连接着外面，靠的是一些人的良心，以及孔圣人的那句“有教无类”来支撑，可现在，它全面打开，成千上万条细线连接着外面，将它的养分通过这些细线输送出去，让天下人，不论何出身，都可以通过学堂汲取这部分养分，慢慢壮大。
赵含章不想走黄巢的老路，物理上消灭门阀世家。
这世上的事物皆有两面性，没有了门阀世家，士绅勋贵会代替它成为普通平民的另一面。
所以，她要做的一直只有一件事，保证这世上绝大多数平民的利益，从律法上维护他们权益的正当性。
不必过于执着去消灭一些人，既然是两面性，那保证另一面的利益，壮大他们的同时，不就可以压制另一面了吗？
教育要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平民的数量很庞大，千万人中只要有一人从小学堂走向县学，再走向州学、国子监，最后立于朝堂上为他们争取利益，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希望有一天，这个大殿上，以及各地衙门里坐着的官员有来自于各个阶层，各个领域，他们的进阶之路相对公平，她便满足。
所以教育被立为最重要的国策之一，在经济之前，与农业并立。
众所周知，华夏的农业一直被视为国本，国家的基本税收全靠的农业。
人没有衣服，没有住房都可以活，唯独不能没有食物，所以保护农业，就是为了保命。
赵含章将教育提到和农业同样重要的位置，可见对教育有多看重。
她不能保证每一个孩子都可以上县学，但可以努力让每一个孩子都上三年制的小学堂。
三年，他们可以学会常用字，学会最基本的加减算术，可以轻松数到一百，还可以学到许多做人的名句。
为了让他们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学到最有用，甚至可能会影响其一生的东西，赵含章命礼部和国子监一起修教科书，自己也亲自去监督，并给出指导意见。
新编的教材一再被打回，饶是赵程脾气好，也忍不住有些恼。
贺循也快头秃了，忍不住和赵程进言，“子途不如进宫细问陛下，她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教科书？”
荀藩默默地将一叠纸推出。
贺循已经不看了，“陛下说要三年内学完常用字，又要学做人做事的道理，我们就把《千字文》和《论语》分开编入，然后她说内容太繁重，孩子们怕是学不会；”
“我们就把内容删减，加上各地乡言不同，为了统一雅言，便注尔雅音义，陛下又觉得我们教得太慢，而且知识太散，不利于记忆，还说什么干货太少，”贺循将那叠要求推回去，“我已经能将陛下的要求倒背如流，不觉得哪一版不符合要求，但我等的稿子被打回来五回了！”
他想要知道她更具体的要求，比如，上交的这五版，她到底对哪一点不满？
荀藩却不着急，还劝慰道：“现在学堂还是用旧教材，离八月十九开学还有好几个月呢，我们只要提前两个月把稿子交上去就行，来得及。”
贺循自觉够平和，够稳定了，没想到荀藩比他还稳定，他不由扭头去看赵程。
赵程垂眸思索，片刻后抬起头来，坚定道：“我去面见陛下。”
他们稳得住，他却不能如此摆烂，他说什么也要在两个月内把这套教材写出来。
赵程当即进宫去。
赵含章早等着他了，他才开完口，赵含章就道：“你有没有教过乡下七岁到十岁的孩子？”
赵程蹙眉：“臣给五年生和六年生都上过课。”
“能从小学堂里脱颖而出进入县学本就要比一般孩子要聪明一点，”赵含章道：“而朕现在要的是，三年制的学生在学堂里也不荒废光阴，可以听懂先生教导的百分之八十的知识，而这百分之八十包括简单的算术，他们一生的常用字，和一些最基本的做人道理，就这么简单。”
这一点也不简单！
赵程满脸严肃，“陛下，他们只有三年的时间，而且，您还要我等寓教于乐……”
“快乐才是学习的源泉，”赵含章道：“朕不要他们只止步于三年级，三年过后，有一部分孩子会进入县学继续读书，但更多的孩子或自愿，或被动回家务农。”
“这不意味着他们就到此为止，现在不是以前，朕的邸报、报纸散落得到处都是，将来纸媒会越来越多，他们可以通过报纸认识更广阔的世界，学到更多的知识。”
“书也越来越便宜，只要有心，只需要付出一点钱，他们就可以买到自己想买的书，继续学习，”赵含章道：“所以朕还要你们教导他们的向学之心，不屈困苦，不屈命运。”

第1329章 有孕
赵程嘴唇抖了抖，低声道：“不屈命运，便会生出许多野心，如此，陛下也愿吗？”
赵含章笑道：“赵卿也太小看朕了，教材之中又不止这一点而已，教材中教导他们的道德，首要便是忠义仁孝。”
赵程终于知道他们的教材为什么通不过了，他们提倡了忠和孝，却很少提到仁义，更不要说坚强不屈了。
再要求寓教于乐，赵程垂眸，看来他们要自己从历史中找出对应的典故编入教材之中，最好还能和《千字文》和《论语》等联系起来，这样还朗朗上口，容易记忆。
哦，还有好学，还得教孩子们学习的途径和方法……
赵程深吸一口气，果然任重而道远，看来，要了解孩子们的接受程度，他们还得下乡亲自教学一遍，最好让各地的先生也写一写教材稿子递上，要说最了解那些孩子的，自然是亲自教导他们的先生了。
赵程恭敬的退下，继续去开会。
赵含章目送他离开，往后靠在椅子上，继续休息晒太阳。
两刻钟过去，听荷适时提醒，“陛下该进屋了。”
赵含章便扶着听荷的手起身，叮嘱她道：“你记一下，每年都要从内库出一笔钱印刷书籍送到乡下学堂去，让他们在学堂内部立一个阅书楼，不论是学生，还是村民，只要指甲是干净的便容他们进阅书楼看书。”
听荷应下，表示已经记住，回去就和王惠风入档，今年就可以执行。
赵含章放开听荷的手，大步朝后殿去，打算睡个午觉再起来干活。
托去年丰收的福，虽然她国库私库还是没盈余，但大的债务基本还清，也能保证官员们的俸禄，她没以前焦虑了。
郭璞说，今年天象显示没有大的天灾。
真是高兴啊，赵含章回后殿睡了半个时辰。
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王浩猛的一下睁开眼睛，终于察觉到赵含章这段时间的异常。
候在一旁的来清也目光微闪，心有所感，俩人不由的对视一眼，但一触即分，谁都没表示。
他们一个是有职业操守的著作郎，一个是依附皇帝而生存的内侍，即便窥见了一点秘密，也不敢显露。
赵含章身边的消息密不透风，即便是每日跟在她身边的王浩和来清，见她依旧每日锻炼，只是将早上的枪剑练习改成了五禽戏；
每日午睡的时间从之前的两刻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每日上午还喜欢在可以晒到太阳的亭子里和大臣商议事情，他们并不能肯定心中所想。
直到五月份，各地夏收和夏种陆续结束，汇报上来的数据很好，今年黄河以南的夏收算丰收，只是豫州一州，便生产出了可以供三分一个华国吃用的粮食。
郭璞说，今年依旧是个好年。
而五月又下了两场雨，给刚站定的秧田里充上了水，农民们喜气洋洋，朝廷也喜气洋洋，赵铭和常宁算着国库里的钱粮，终于同意好几个地方申请的请人修路，修沟渠等。
赵含章依旧坚持减轻劳役，所以朝廷要做这些事，就得花钱请人。
赵铭和常宁前脚刚批复了文件，赵含章后脚便宣布了一件喜事，她怀孕了，国将有后。
赵铭愣了一下，然后狂喜，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恭喜陛下，贺喜傅尚书，此乃国之大喜，当大赦！”
满朝文武立即反应过来，纷纷应和，大喜不已。
不仅赵铭，汲渊和明预都感动得差点落泪。
坐在赵含章左手下的傅庭涵本来也激动，虽然他早就知道了，但赵含章当朝宣布，他的心脏还是没忍住剧烈的跳动了好一会儿。
等他冷静下来，发现满朝文武都比他激动，有几个干脆拎起袖子抹眼泪，一脸的感动和激动。
傅庭涵：……怎么都比他这个做丈夫的还激动呢？
能不激动吗？
皇帝有后了，这意味着王朝更安定了。
天才能知道这三年来他们有多担心，皇帝和傅庭涵成亲三年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偏皇帝倡导一夫一妻，自己首先遵守，让他们想打探都不好开口。
这到底是皇帝不行，还是傅庭涵不行？
要是傅庭涵不行还好，可以多纳几个皇夫，可要是皇帝不行怎么办？
这也是赵二郎尤其受欢迎和受宠爱的原因之一，皇帝一天无后，他们就会盯着赵二郎，过继什么的，自然是赵二郎的孩子最亲近了。
现在好了，皇帝有后了。
大臣们纷纷提议大赦。
赵含章拒绝了大赦，但提议了推恩。
大赦的概念从周朝时就有了，在汉朝时形成了固定的制度。
每当皇帝登基、立太子、立皇后，或是有其他喜事，大的天灾时，都喜欢大赦天下。
当然，大赦是有选择的，基本上是免除一些轻罪犯人的刑罚，比如因偷盗，不缴纳赋税，打架斗殴等入刑的罪犯；以及一些老人和小孩也在免罪之列。
死刑犯会改轻判等。
有好的一面，但在赵含章看来，弊大于利，首先便是破坏了法律的公正，而她希望华国能够依法治国，以德为本，所以她不想继续这一条。
但这的确是国家的喜事，所以她愿意推恩。
这也是汉朝形成的一个制度，往往会和大赦一起使用。
就是赏赐孝顺子孙、节妇、义夫等礼物，不过赵含章的要求改了，她要赏赐的是突出的孝顺儿女，仁义之人，以及退役的老兵，尤其是伤残兵。
赵含章大方的道：“这笔钱从内廷出。”
也就是说从私库出。
正好第二季度的钱到了，私库有钱。
百官想了想，反正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不管是大赦，还是推恩都算，最关键的是，孩子是在赵含章肚子里，他们自不会为这样的事惹她生气，于是答应了。
傅庭涵松了一口气，散朝之后和赵含章手牵着手往后殿走时道：“我看他们一脸不服的样子，还以为会和你争辩呢。”
赵含章狡黠的笑道：“你看着吧，未来几个月内他们都不敢太惹我生气。”
不过，前年下半年以及去年一年，大部分改革法案都争论过了，彼此已经过了冲击最大的时候，现在他们好像没啥大架可以吵了。
赵含章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惋惜多一些。

第1330章 棉花
皇帝有孕，举国同庆，消息传到西凉国，本来已病重半昏迷的张轨精神一振，竟然奇迹般的好转，又续上了一口气。
他问次子张茂，“你兄长有消息了吗？”
张茂摇头，安抚道：“父亲放心，儿已另派人去寻找，一定会把兄长找回来的。使团未还，陛下也连派两支队伍西去，一定会找到人的。”
不管是朝廷派出的使团，还是赵瑚等民间团体派出的商队，去年八月都没回到洛阳。
时间已经超过皇帝定下的期限，且这一去，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没收到他们的信息，恐怕是凶多吉少。
张轨已经有心理准备，且这段时间来各种坏结果都想过了，他已心无波澜，“新种下去的棉花怎么样？”
西凉将得到的棉花种子一分为二，一份上贡给皇帝，作为她登基的贺礼；一份则自留，没人知道他们手上有多少种子。
皇帝投桃报李，当时便让人带回来种植棉花的注意事项，去年温度开始上升后他们就悄悄的种植棉花，就是用皇帝给的方法。
当年八月，他们就收获了皇帝说的棉花，依照她给的方子，将棉籽摘出，除掉杂质，又洗又晒，然后就收获了蓬松又保暖的棉花。
他们一时不知道怎么使用，打听到皇帝用棉花给太后做了两床被子，当即就把晒好的棉花一股脑的塞进被套里。
虽然凹凸不平有些丑，但，真的很暖和，运用到衣服上就是用棉花代替碎布和芦絮等填充衣物，同样很暖和。
张轨这时便知，赵含章为何如此看重这棉花了。
若能大规模种植棉花，那这天下无冬寒矣，当时他就让人将收获的种子仔细保管，今年继续种。
同时叫来次子和心腹们，叮嘱他们要对朝廷忠心，就守好北方国门，每年节礼和皇帝的寿诞都要往朝廷送礼，不可怠慢。
就在半个月前，感觉到身体情况急剧下降的张轨还叮嘱次子，“我走以后，西凉事务由你暂代，等你大哥回来。”
而此时，得知皇帝有孕，张轨猛的又活过来，沉默片刻后就问：“今年的棉花长势如何？”
张茂道：“很好。”
张轨就点头，“很好，派人仔细看护，陛下此时公布，说明她已怀孕三月有余，消息传到此处……最多再有五月，皇长子或者皇长女就会诞生，到时候我们棉花已经收完，我要以新收获的棉花种子作为贺礼。”
张茂道：“礼会不会太薄？”
张轨摇头，“今年民间没有棉花的消息，显然，送给陛下的棉花种子还不够，他们也在培育，量不足以惠及民间。”
他这次依旧只留下次子和心腹将军们，却道：“我要和朝廷上书立你为世子。”
张茂瞪大了双眼，不等一旁的将军们说话立即拒绝，“不行，父亲，兄长是嫡长子，世子之位应该是兄长的。”
张轨：“你兄长不知生死，我等不及他了。”
张茂道：“儿子愿意为兄长守护西凉，等兄长回来。”
张轨：“要是以前一定可以，但现在不行了，此事我意已决，王融，你来助我起草文书，我要亲自向陛下请封世子。”
长史王融应下，去取纸笔，一旁的将军孟畅搬来小矮桌摆在床上，然后去扶张轨坐起来。
张茂瞪大了双眼，拎起衣袍就跪下，砰砰磕头，泪流满面，“父亲，您是要置儿子于不悌不义，我，我以后还怎么见兄长？”
张轨：“我自会写信给你兄长说明一切，他一定能理解我，也能理解你。成逊，难道你只在乎你兄长，就不在乎你父亲吗？”
成逊是张茂的字，张寔字安逊，由此可见张轨对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期望。
张轨呼吸急促了一些，缓了缓才喘过气来，声音微弱道：“我半生戎马，皆在西凉。西凉的百姓是我的子民，我的家人，西凉的将士和官员是我的兄弟，你的叔伯，你忍心看到他们再陷战乱纷争之中吗？”
张茂哭道：“父亲不是说陛下仁善，不会轻言战事吗？”
“不错，可若是西凉内乱，先起战事呢？”张轨道：“你忘了张镇贾龛之祸，忘了张越之祸，忘了麯晁和麯儒了吗？如今西凉内还有多少个这样心怀不轨之人？”
张轨缓了一口气后继续道：“我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立安逊为世子，他，崇尚佛法，任性妄为，此次他出行西域，我曾一再劝诫他不要去，但他不听从。”
佛法是西汉末年，东汉初传入中国的，此时在中原并不盛行，而是在北方等少数民族区域最为活跃。
而此时的佛法是以小乘佛法为主，即修炼渡己，以“自利”为主，张寔便很受小乘佛法影响。
此时的佛教没有后世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张寔很自由，他隐约觉得现在的佛法不太对，至少不能解疑他心中的疑惑，也不适合他在中国推广。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更多真理，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
张轨尊重儿子的追求，但他不认同，在他看来，佛法太过小众，不渡人，更不能渡己，远不如道和儒。
所以他老早就想换继承人了，可他深受道儒思想影响，虽然知道长子不太适合，可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他，倚重他。
若不坚定的选择嫡长子，兄弟阋墙引起的混乱更是毁灭性的。
西凉并不是一直安定的。
这几年中原一直在打仗，西凉也没安定多少，张镇贾龛之祸就不提了，张越都不是他朝廷官员，只是个小小士族罢了，连门阀都算不上。
因为听了坊间传闻，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于是就造反了，可他振臂一呼还真有不少人跟从。
而麯晁是张轨的凉州别驾，他们一起打过仗，喝过酒，甚至在一张床上睡觉，这么好的交情，因为张轨中风，他立刻认为自己能够取而代之，于是造反。
西凉这么大，像他们这样心怀不轨的人有多少？
张轨几乎不敢想。

第1331章 立世子
他的长子张寔，虽有能力，但，心软，手不狠，爱享乐，他死了之后真的能守住西凉吗？
他的目光滑过张茂、王融和孟畅等人，在心中暗道，有他们在，多半是可以的。
可中间一定会有波折。
要是别人做皇帝，波折也只是西凉内部的波折，但……赵含章不行。
她一定会借此踏进西凉，如此一来，张家的未来就不可预料了，张寔不是可以审时度势的人。
只有他的次子张茂，他才能屈能伸，能在赵含章手下存活。
写完请封世子的文书，张轨低声叮嘱张茂及心腹们，“我死后，成逊要亲自上书请求陛下任命，争取每两年就要进京述职一次，你要记住，张家不是西凉张家，而是华国西凉张家，西凉，是朝廷的西凉，是陛下的西凉。”
他不是要和赵含章作对，他是要西凉长治久安，要张家绵延百世。
张茂含泪应下。
张轨的心腹们更没有意见。
相比张寔，他们其实更信任张茂。
在张轨中风之前，张寔隔三差五的不见踪影，身边只有张茂，他的才智和武功是得到大家认可的。
他只有一个问题，就是至今无子，但……他有女儿。
众人目光交流，皇帝也是女子，张茂的女儿才八岁，一切都还来得及，现在教就是了。
在场的人，最懵逼的就是张茂了，他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此时他一脑门都是，哥哥回来，我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谈完话，张轨更精神了一些，他道：“我要活着，等陛下生下长子，等安逊回来，把药拿来吧。”
张茂回神，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取药。
赵含章是六月份底收到西凉文书的，汲渊等大臣都建议赵含章拒绝，“张寔才是嫡长子，西凉王世子之位应该由他继承。”
但想到历史上张寔干的那些荒唐事，赵含章很想同意张轨的请封，可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赵含章眼眸微闪，点头道：“尔等回一封公文吧。”
张轨除了公文外，还给赵含章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详细解释了自己选择张茂的原因。
赵含章很能共情，于是给他写回信，暗示他，你考虑的很有道理，但嫡长之制才是根本，若朕轻易同意你立次子为世子，恐怕百官会多思多想。
去写回书的汲渊并不知赵含章私下的操作，他们对张寔的印象都不错，认为赵含章对张寔的印象应该也很好才对，毕竟她登基时俩人相谈甚欢，她还把出使西域这么大的事交给他。
汲渊微微蹙眉，“西域使团还是没消息吗？”
“没有，我前两日还去陶朱公家打探了一下，他派出去的商队也没回信。”
汲渊就叹息，“丝绸之路未通，还是因为我华国兵力不够强啊。”
官员们深以为然的点头，觉得还是得发展，现在还不够。
张轨早知道不会这么顺利，但没想到赵含章会这样回他的私信。
看来，她也看出张寔不是好的继承人了，只是碍于嫡长制不好明着支持。
张轨越发确定自己的选择没错，他没选错继承人，也没选错君主。
赵含章既然也想给西凉挑选更好的西凉王，显然是真心想带着西凉一起向前的。
于是张轨兴奋起来，更加精神，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和赵含章来往信件四次，惹得张茂都侧目了。
“父亲，我们也有电台。”
两年前赵含章送来的，随行一起送来的还有一队电讯士兵和工兵，所以一些信息没必要走陆路递送。
但张轨就不，“我和陛下私语不宜经过电台。”
但他没少通过电台申请立张茂为世子，公文和电报信息双重刷，让中书省和门下省烦躁不已。
一直到七月中旬，棉花开始收获，张轨第八次上书请封世子，这一次他打悲情牌，算起来，张寔去西域已经两年了，失联也一年零八个月了，他实在不能想象他怎么样了，也不敢想象。
但他病体沉疴，显然已经等不及他回来，为了西凉的安定，还请皇帝同意立张茂为世子。
附送张轨的脉象和吃的药，他还请了画师画上自己的画送到京城，告诉皇帝和百官，他现在瘦骨嶙峋，连下床都困难了。
自永嘉二年中风到现在，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能撑到元贞二年已是奇迹，他自觉没几日活头了，还请皇帝答应。
他在信中哭道：“若是可以，臣自是希望由长子安逊继承王位，可他如今生死不知，为西凉长久计，次子成逊是最好的选择。”
送来的信上全是泪水，赵含章看完就当众落泪，感动张轨的一片慈父之心，和为西凉的拳拳之心，然后让赵铭当殿给百官念了一遍。
赵铭念完，忍不住叹息，百官也叹息，总算不拦着张轨请立次子为世子的事了。
赵含章便下旨，立张茂为西凉王世子。
百官退去，有官员窃窃私语，“我还以为陛下是对西凉有看法呢，没想到就这么答应了。”
“这样不好吗？”
官员沉默了一下后小声道：“挺好的，陛下厚待西凉，将来自也会厚待我等。”
“可惜了，张寔不在西凉，他若活着回来，西凉该如何呢？”希望到时候不要发生兄弟阋墙，西凉混乱的事。
“这也是陛下和汲侍中等人忧心的吧，所以久久不肯答应，但……张刺史病重，已经支撑不下去，谁让张寔现在不在西凉呢？”
“唉~”
“唉~”
所有人都在为张寔惋惜，只有赵含章为西凉的百姓和官场庆幸，“张寔挺好的，就是不适合当地方官员，尤其是一州刺史这种父母官。”
傅庭涵给她盛汤，问道：“他到现在都没消息吗？”
说起这个赵含章就忧愁，摇头道：“没有，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段路上出事，明明带了电台，但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
“我怀疑电台早不在他们手上，这得多大的危机？”赵含章皱眉，“也难怪后续派出去的人也都联系不上他们。”
傅庭涵看她的脸色，问道：“你想派兵去西域？”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肚子，颔首道：“再等一等，等我把她生下来我就派人去西域走一趟。”
她眼睛有些冷，带着他熟悉的锋利，“出使之路之所以如此艰难，不就是因为丝绸之路不通吗？既如此，我就把它打通！”

第1332章 生产
赵含章和傅庭涵十天前就知道孩子的性别了。
厉害的中医可以从脉象中判断出孩子的性别，这是太医们心照不宣的事，只是很少有大夫说出口，而是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不说衍生出来的各种原因，他们不说的根本原因却是统一的，少造杀孽。
有的人不想生女孩，有的人不想生男孩，或者，有的不想让孕妇生女孩，有的不想让孕妇生男孩。
所以为了保证孕妇和孩子的安全，不言就是最大的善良。
但这点在赵含章这里就没必要了。
作为皇帝，还是女皇帝，不论生的女孩，还是男孩，她都会好好抚育。
所以太医在她有孕满六个月后就诊出性别，当场就告诉了她。
不错，赵含章怀孕六个月了，外界以为她就怀了四个月左右，除了傅庭涵和太医，也就听荷知道具体的时间，连王氏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就要感谢当下流行的服饰了，赵含章可选择的样式有很多，除了习武和出行穿的便装外，她在皇宫里的朝服和便服都以宽大为主，前者繁复，后者轻松飘逸，都遮肚子。
而且，她的肚子不是很大。
赵含章中间还担心过，觉得这肚子怎么也不长，四个月的肚子就跟她晚上多吃了一顿烤肉般就凸起一小块，谁知道进入第五个月开始肚子就跟吹气球似的长，赵含章这才公布消息。
她很谨慎，她信任汲渊和明预，也相信赵铭祖逖等人，相信赵二郎和北宫纯，相信文武百官，但……
她同样多疑，哪怕是傅庭涵，她可以交托后背，却不会故意去试探人心。
所以，她会做好意外的准备，拿出信任之态，心底永远为自己留一个空间。
孕期八个月之后，外界猜测的六个月，赵含章开始减少朝会次数，大朝会由每旬一次改为每月一次，小朝会由每日举行改为五日一次，集中汇报事情。
赵含章临时成立了一个议事阁，由中书省、门下省的正副官和尚书省六部尚书组成，政事由他们商议过后给出处理意见，重大事务再报给赵含章。
别说，议事阁成立之后，工作效率还提高了。
赵含章对此很满意，傅庭涵也减少外出，大多数时间在宫里处理尚书省事务，同时帮她处理一些政务。
其实就是，她不耐久坐，他就把交上来的文书念给她听，由她给出处理意见后他提笔为她书写，偶尔给出一些意见。
赵含章是算着预产期更改小朝会日期的，她很幸运，九月初九是重阳节，朝假到九月十二，所以小朝会顺延到九月十五，她在九月初十那日阵痛，开始生产。
太医们早就准备好，赵含章是自己走进产房的。
傅庭涵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她进去，她一边在产房里绕圈圈，一边吩咐在窗外听命的曾越，“动静不要太大，注意宵禁就行。”
曾越问：“可要从四营中抽调兵马入宫防守？”
赵含章拒绝，“南营和东营的距离不远，一个时辰援兵就能到，不必惊慌。”
傅庭涵见她嘴上安慰人，手也放松的拍着肚子，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便伸手去抓住她的手，“深呼吸一下？”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让曾越去安排了，这才拉着傅庭涵的手晃来晃去。
俩人的手心都有点湿，傅庭涵的手心出的汗比她还多，看出来了，他是真紧张。
赵含章也紧张，不过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将它当成一场仗来打，天下没有她打不赢的仗。
她对傅庭涵道：“我这次也会赢的。”想要得到傅庭涵的肯定，以增添一些信心。
傅庭涵点头，“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我们准备许多药，还请来了擅长外科的军医，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我们也能应付。”
赵含章信心满满起来。
王氏临时去祠堂上了一炷香，请公爹和丈夫保佑女儿一切顺利，然后就急忙赶来。
只是才进院子就被拦下了，范颖轻声道：“娘娘，陛下要专心生产，您不如在偏殿休息，等候佳音。”
王氏道：“不行，我得去三娘身边守着。”
赵含章听到她的声音，推开窗道：“阿娘，您去偏殿等着吧，您在我这儿我还分心。”
傅庭涵也说，“您放心，含章这里有我陪着。”
王氏看到傅庭涵在产房里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但想到她的女儿都是皇帝了，傅庭涵陪她女儿生孩子怎么了？
生孩子多痛啊，身为皇夫陪在女儿身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于是王氏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断在心里打压根深蒂固的想法，片刻后理直气壮起来，颔首道：“那我在偏殿等着，三娘，你要是有事就叫我，我生过两个孩子，很有经验的。”
算了吧，她的经验在赵含章这里没有可学习之处，她生孩子到教孩子都是一脸懵懂，毫无经验可言。
不过赵含章还是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目前的阵痛是一阵一阵的，赵含章忍痛能力高，并不把这点痛放在心里。
她认为自己只害怕生产过程中的医疗意外，并不害怕生产痛。
如今，她的体重合格，腹围合格，太医和稳婆都摸过她的肚子，胎位正确，孩子的大小也合适，她的心率，把脉得出的结果都很健康，所以她有什么可惧的？
生产的痛而已，她身上被刀砍过，被剑刺过，被箭射中过，很多痛都经历过了。
然后当天晚上赵含章就痛得脸色发白，抓着傅庭涵的手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连喊都不喊。
傅庭涵跪坐在她身后支撑着她，一只手臂环绕在她身前，让她紧紧地抓着。
赵含章的指甲已经修剪过，但此时抓着他的手臂，还是掐出了血，傅庭涵觉得疼，但心神全不在此，他看着她的脸，脸色和她的一样白，，汗水如雨一般落，着急的看向太医和稳婆。
太医一头的汗，他第一次在产房生产之初就能进产房，皇帝不愧是皇帝，皇夫也不愧是皇夫。

第1333章 产女
他连忙去摸肚子，确认道：“没问题，陛下，您听稳婆的话用力。”
稳婆也连连点头，“是，现在才开始，您只要听我的指令呼吸用力就可以。”
赵含章点头，跟着稳婆一呼一吸，深吸一口气后用力……
产房里只能听到稳婆的指挥的声音，不管是赵含章还是傅庭涵都很沉默，沉默的感受疼痛，感受那股不一样的感觉，宫女们便也跟着沉默，捧着东西站在一侧等待。
听到两个稳婆高兴的声音，太医也给赵含章加油，指导她用力，一个呼吸之后，赵含章便感觉到有什么脱离自己而去。
赵含章似乎看到了一抹白光在眼前炸开，这是一抹永久的白光，四周一切都安静了，声音和疼痛一并消失，只有她手上紧抓住的紧实的手臂还在，熟悉的触觉让她一秒脱离了那种状态，她眨眨眼，从虚幻回到现实中。
稳婆轻轻地托着孩子的头抱起来，赵含章的目光追着她看去，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
赵含章抬起头，这才看到抱着她的傅庭涵浑身是汗，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脸上汗、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已。
赵含章片刻的虚弱，“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傅庭涵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抱着她哽咽道：“我们就生这一个好不好，你带伤陷入流民军的时候脸色都没那么白。”
赵含章道：“一个不行，最少得两个，不然出现意外，很容易玩完。”
她可不希望失孤的危机发生在她身上。
太医已经帮赵含章处理好，很高兴的告诉她，“陛下生产很顺利，产后的情况很好，接下来好好坐月子，不受气，不劳累便可。”
极其顺利，比一般健壮的妇人生产还要顺利，皇帝身体好就是好，或许是习武的原因？
太医觉得以后他家里的女孩子们也可以学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别的不说，生产时便能少去不少危险。
赵含章应下，身体的疼痛已经褪去，她精神恢复了一些，抬手让太医退下。
稳婆此时已经剪掉孩子的脐带，拍了拍她的脚底，她一开始没怎么吭声，只低低地嗯嗯两声，赵含章听到了，但稳婆没听清，拍了两下以为没反应，吓得狠狠拍了一掌，孩子“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声音突兀而响亮，还带着一股怒气。
赵含章和抱着她的傅庭涵都吓了一跳，齐齐抖了一下。
傅庭涵心痛不已，提醒道：“可以轻点拍……”
稳婆却很高兴，和傅庭涵解释道：“皇夫，殿下哭得越响亮便越健康，这是大好事。”
她快速的将孩子放进温水里冲洗好，擦干净后放进襁褓里包好，这才抱到赵含章和傅庭涵面前给他们看，“陛下您看，是位公主殿下，长得白白净净的，妾身接生了这么多孩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白净的孩子。”
赵含章探头仔细看了看，她没有一般孩子刚出生的红，而是白白净净的，眉眼间……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傅庭涵，对比了一下后道：“都说女儿长得会像父亲一些，我现在相信了。她长得真像你。”
傅庭涵也认真的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轻轻地按了按她脸庞边的襁褓，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夫妻俩都一脸柔情似水的看着她，听荷等了一会儿才提醒道：“陛下，太后和史官都在外面等着回话呢。”
赵含章回神，吩咐道：“长公主出生，告知天下吧，孩子暂时安置在这边，不能受风，请太后移步过来看望。”
听荷领命而去。
傅庭涵对稳婆道：“先把孩子抱到外室吧，陛下要梳洗一下。”
她刚生产完，按照规矩是不能洗澡的，赵含章不想去挑战几千年的坐月子传统，所以只是到盥洗室擦洗了一下，换了一身中衣，披了件舒服的外套就往外走。
傅庭涵身上汗血泪交加，所以也下去洗澡换衣服了。
王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进来看孩子，正惊叹连连一抬头看到女儿出来了，不由瞪圆了眼睛，“你你你，你怎么下床了？”
赵含章：“太医没说不能下床。”
王氏立即丢下外孙女去赶女儿，将她赶到床上，“坐月子可不能任性，要躺着不能动的。”
赵含章这一躺就是三天，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下床，还从产房搬回了主殿，还走到前殿处理了一下这几日堆积下来的公文。
百官：……
有点吓人，然后油然而起的敬佩，看到赵含章出现，百官不敢怠慢，纷纷汇报各种紧要的事情。
各地秋收已经结束，今年又是丰收的年份，赵含章便道：“今年各地征役，役令不得超过十五日。”
这种属于杂役，不是正役，这种杂役能做的工程都很小，也就修修官道，沟渠，以及铺设一些小桥梁而已。
有官员问，“那大的工程……”
赵含章：“花钱。”
懂了，不发正役，像自己村里，县城附近的官道和沟渠等，就发杂役修了，要是工程庞大，比如大桥，堤坝等工期超过半个月的就要出钱请民工了。
“陛下，今年棉花亦是大丰收，今年剥出来的棉花种子晒干之后足有三百六十八斤，可以种植七十二亩左右的棉花，明年若无意外，收获后的种子可以增长至六百亩。”
听上去挺多的，赵含章问：“种子可有退化的情况，今年晒干的种子可有废种？”
官员流汗：“有一些……”
沈如辉道：“有十四斤六两的废种，三百六十八斤中又分为上中下三等棉种，其中上等种只有一百二十九斤，的确有棉种退化的情况，但也有优生的种子，此时若能有外来的棉种与之中和培育就更好了，陛下，西域的使团还没消息吗？”
官员们觉得沈如辉很没有眼力见，长公主出生，多大的喜事啊，这时候就应该多说好事，让皇帝跟着高兴高兴，其他的事完全可以等过段日子再说嘛。
连忙有官员打断他的话，“陛下，皇长女出生，应该大赦天下。”
赵含章：……这些人怎么总是动不动就想大赦天下？
赵含章咬了咬牙，然后挤出笑容道：“行，那就与民同乐，今年的劳役再减五日吧。”
百官：……

第1334章 丧报
赵含章平安产女的消息传遍天下，举国欢庆，远在西凉只吊着一口气的张轨猛的睁开眼睛，摆脱因为中风而口舌不清的状态，一再询问，“陛下安否？”
张茂跪在他身前接连回答：“陛下安。”
确认赵含章平安，他这才含糊的问道：“殿下安否？”
张茂哽咽道：“殿下安。”
张轨就放下心来，力气一泄靠在枕头上，喃喃道：“皆安，皆安，天下安矣。”
张茂落下泪来，张轨含糊的道：“你应该高兴。”
张茂点头，憋住哭声，尽量扬起笑脸，“是，西凉谨遵陛下圣旨，今年继续轻徭薄赋，与民安息。”
当天晚上，张轨就高兴的吃了两大碗饭，没再醒来。
西凉王府哭声一片，王融提醒张茂，“陛下大喜，朝廷大喜，不宜如此悲痛。”
张茂就只能按住伤心，电台上报父亲病逝，并将张轨留下的遗言上报。
其实张茂和王融更想迟一个月再上报，毕竟殿下刚出生没多久，皇帝都还在坐月子中。
举国欢庆时上报死讯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可赵含章登基之后就有严令，郡守以上的地方官，若离世，三日内就要上报朝廷，以能接触到的最快途径；
州刺史以上的地方官，若离世，十二个时辰内就要上报朝廷，以其能接触到的最快途径。
这是防止因为地方高官发生意外失去对地方的控制，造成叛乱、民乱等事情发生。
现在，天下看着安定，但人的心还未完全定下，不少人心中还有乱世的感觉，故要特别防备。
西凉是赵家军唯一不曾涉足的藩王地，双方的关系全靠多年来的互相帮扶支撑。
但这种支撑坚实的地基，甜蜜的时候很甜蜜，但也极易崩塌。
张茂不知道皇帝心里怎么想的，反正他和父亲俩人一直心中不安，想要更多的保障。
可惜，他们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不然去年也要争一争秦郡王妃的位置。
不能联姻巩固地基，父亲的丧事又恰巧撞上了殿下的喜事，要不是有强悍的理智，张茂差点忍不住联系北宫纯，请求他代为说项。
张茂和王融等人坐在电报室里等待朝廷的回信。
洛阳皇宫的电台室。
通讯官才将西凉的电报全部译出，瞳孔便忍不住一缩，连忙递送到议事阁。
西凉王病逝，没人敢隐瞒，汲渊和值守的赵铭立即跑到后殿求见赵含章。
赵含章虽然在坐月子，却已经开始理政，不过大多时候还是在后殿。
赵含章翻开张茂的禀报，他详细解释了父亲的病情，他是得知皇帝平安产女后才放心离去的，并将张轨临死前的遗言一五一十的记录上报。
“父亲临终前得知陛下平安生产，心中欢喜，直言陛下安，殿下安，天下安矣……”
赵含章心中大痛，眼眶微红，“之前派去的太医不是重新开了药，说已有好转吗？”
汲渊：“毕竟曾中风瘫痪，身体不如从前，即便有恢复，也很快耗尽精血，陛下节哀。”
赵铭也劝她，“陛下正在关键时候，当节制哀愁，莫要伤了身体。”
赵含章是真心喜欢和敬佩张轨，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他愿意把北宫纯给她，为了助她安抚军心，还耗费大力气将西凉军的家眷全送入关。
他要是想拿捏她，北宫纯就是一个很好的渠道，西凉军家眷在他手上，她和北宫纯的西凉军都要顾忌一二。
但他毫不犹豫的将家眷送给她，之后又几次援助她西凉马，她出兵反攻匈奴时，是他在北方牵制羌族和鲜卑，让他们不敢出兵参加这场混战。
如果说她对北宫纯和石勒是征服，对张轨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合作。
赵含章能明白他立次子为世子，舍弃长子的心痛和考量，也能明白他拖着病体强撑到今日的忧虑。
赵含章眼眶通红，忍下几乎要奔涌而出的泪水，哽咽道：“通告天下，全国举丧，命张茂立即收殓西凉王，着礼部快马赶往西凉，助他理办丧事。”
汲渊张了张嘴，连忙看向赵铭。
赵铭支持由礼部去理办丧事，愿意亲自草拟一封祭文告天下，但认为不应该全国举丧，他低声道：“陛下，这个月是殿下的喜月。”
赵含章道：“长者为重，张士彦于国于民有大功，鸣鸣还小，将来属于她的日子还有很多，此事就这么定了。”
张轨字士彦。
可她是长女，看赵含章的意思，很有可能会立她为皇太女，让一个太女为西凉王让路……
赵含章却已经确定。
等赵铭退下，汲渊便叹息道：“隆恩过重，恐生事端。”
赵含章道：“若下一任西凉王是张寔，我便是再爱张士彦，也会克制，但张茂性格谨慎，清虚恬静，这份荣耀就该给张士彦，也能安西凉的军心民心。”
汲渊微讶，“陛下没见过张茂，怎么能确定他的为人呢？而上次我等见过张寔，他虽有些轻浮固执，为人却很良善。”
赵含章：“良善又轻浮固执，这不是大问题吗？作为一州刺史，一地藩王，良善又固执，会让他听不进去鹰派的正确意见，轻浮又固执，会让他自利而忽略民声。”
历史上，他不就是这样的吗？
最后自己都死于叛乱之中，本来他可以不用死的。
“观其言行便可知其品性，”赵含章道：“张寔随性，常年不在张士彦身侧，是张茂陪侍左右，张士彦一中风，便先封他为将军，等待张寔回去。”
“张寔一回到西凉便被众人拥护，能快速处理好西凉事务，既平叛，又能安抚人心，先生觉得张寔具有那样的才华吗？”
汲渊：“西凉王身边的王融有安民的才能，孟畅有冲锋的将才。”
“张士彦身边的权势没有出现倾轧的情况，张茂要占一大功。”赵含章道：“张寔要感激张茂。”
汲渊瞬间明白过来，要不是张茂没有争夺之心，还真心帮助张寔，张寔根本坐不稳位置，更不要说代父平叛了。
赵含章继续道：“而南阳王几次征召他，他都不应，由此可见他的聪慧克制和孝心。”
“这样的人才，朕怎能让他陷于惶恐不安之中呢？”赵含章低低地道：“就算是为了张士彦，也该安抚他的心。”
汲渊心中激荡，一揖到底：“臣这就去写公告。”
赵含章颔首。

第1335章 忠义
傅庭涵回来时，大殿里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灯，大半区域都是昏暗的，赵含章倚靠在床边一动不动。
傅庭涵探头去看她，见她眼睛红红的，就递给她一张帕子，低声问道：“要不要再哭一场？我把他们都遣走了。”
赵含章气笑了，“所有人都劝我少哭，不哭，你怎么反过来劝我哭？”
“我怕你憋得难受，”傅庭涵道：“我知道把眼泪和伤心憋在心里有多难受，所以虽然月子里哭不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宣泄出来。”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擦掉眼角的泪渍，没再发脾气，“我好了，只是哺乳期激素不受影响，要是从前，这样的事我是不会哭的。”
话是这样说，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一颗一颗往下掉，明明才擦干的。
傅庭涵轻叹一声，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赵含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偏头靠在他身上，低声道：“我真想出兵西域，张轨死了，赵信和张寔不知何时才能有消息，虽然我们的棉种每年都在增多，但相对于整个天下来说还是太少了……”
傅庭涵拥住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伤心便伤心，不必找这么多的借口，这些年张刺史没少帮衬我们，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可凭借信件便可知他为人，他当得你伤心这一场。”
赵含章嘴巴紧闭，安静下来，默默地落泪。
第二天，赵含章为张轨罢朝，百官沉默的回到家中，为张轨挂上白灯笼举丧。
赵含章执笔列数张轨多年来的功绩，追赠其为凉州牧、侍中、太尉，谥号武穆。
圣旨由治丧的礼部官员快速送往西凉，为了安西凉的军心和民心，电报先将圣旨以明文报了一遍。
所谓明文就是各州，凡有电台的人都可以收到的讯息，举国皆知西凉王病逝，全国举丧。
因为长公主降生的喜悦被冲淡，家家户户换下家中的红灯笼和红布条，挂上白灯笼和白麻布，谨遵旨意为张轨守孝。
北宫纯收到电报，这才知道老主公病逝，他“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丢掉佩剑，穿上麻衣，绑上孝带就往军营里跑。
黄安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跺了跺脚，一边哭一边回将军府，请北宫夫人拿出所有的孝麻，又派人全城购买，拉着两车麻布去军营。
西凉大军看到大将军一身孝服哭着过来，都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是北宫老夫人出事了，但一想不对，大将军虽孝敬老夫人，却公私分明，岂会带丧来军营？
然后浑身一凉，难道是陛下……
正惊慌，北宫纯径直找到那十几个曾与他一起在张轨手下做亲兵的老兵，大哭道：“老猛，老主公他……殁了。”
瞎了一只眼的老猛愣了一下，眼泪飚出，和北宫纯抱头痛哭，“何时的事？”
北宫纯：“刚刚收到的电报，九月二十二去的，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西凉的老兵们反应过来，皆痛哭。
这里面还有很多西凉的年轻兵，他们大多是听说了北宫纯的威名，赵含章的仁善大度，加上张轨也不禁止，于是从西凉来投军的，他们对西凉王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此时也跟着低头落泪。
北宫纯这一生就遇到两个会用他，肯用他的好人，赵含章是一个，张轨是一个。
如果说赵含章是他走到绝境时看到的一盏明灯，那张轨就是将他从一万匹马里挑选出来的伯乐。
北宫纯将他当做父亲一样敬重，他的离世让他内心都空了一块，只剩下嚎啕大哭的本能。
好在他的悲伤来得猛烈，也去得迅速，在黄安拉来一车麻布，分发下去让全军戴孝时，北宫纯就打着嗝一抽一抽的理智回笼，“全军戴孝，得，得请示陛下。”
北宫纯是个极守法律和军命的人。
黄安道：“陛下下令全国举孝，军中也属全国之列。”
但北宫纯还是顽固的要请示，并州这支军队虽名叫西凉军，却归属于朝廷，他们的吃穿用度都是朝廷给的钱，已经不归西凉。
他为张轨戴孝是他的个人行为，军队戴不戴，得听皇帝的。
赵含章同意了，还允许西凉军出两个人回西凉奔丧。
北宫纯一听，当即选中黄安和另一个老兵，他哭道：“恨不得不做这个刺史，不做大将军，我也想回去见老主公。”
说到这里北宫纯一顿，喃喃道：“若是此时辞官……”
黄安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大将军，陛下一定不允，说不定还会怪罪西凉，认为西凉和我们走得太近。”
北宫纯抹掉眼泪道：“闭嘴，陛下不是那样的人，我虽这样说，却也知道辞不掉。”
黄安一口气憋在心里，知道辞不掉您说出来干什么？吓他好玩吗？
离并州不远的幽州，石勒看完电报后叹道：“是个英雄，我这一生到最后若能有他的成就便足够了。”
张宾笑而不语，心里却知道石勒是得不到“武穆”这个谥号的，他的荣誉只在生前，身后……唉，前半生错事太多，这世上想杀石勒的人比皇帝还多，不知多少人恨死他。
张宾现在只有一个目标，让他的主公有更大，更多的成就，减轻前半生的影响，争取死后也能有个好结果。
西凉的张茂发出电报后就坐在电台室里等候，一直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一直静默的电台突然响起来。
电台室里的人全都坐直了身体，提着心去看。
不一会儿电讯官将译文拿过来，恭敬的递上。
王融伸手接过，眼睛通红的念道：“帝闻听噩耗，甚恸，命西凉王世子收殓遗容，命礼部官员前往协理丧事，再命，命全国上下举丧，哀送西凉王。”
张茂脊背一下就松懈下来，靠在椅子上，嘴巴颌动，眼泪滚落，一直憋着的伤心终于落在实处，可以痛快的大哭出来。
全国举丧，说明陛下并不怪罪丧事冲了殿下的喜事。
西凉王府这才哭声一片，开办丧事。
第二天，他们又收到京城来的电报，是提前来的圣旨。
张茂带着一家大小跪在电台室外听，听到王融报说追赠太尉，谥号武穆，张茂便哐哐的磕头，身体伏于地大声道：“臣叩谢皇恩，我张家以孝友传世，自汉代初年至今，世代忠顺，臣张茂必不忘祖训，要为华国，为百姓，为陛下守土开疆，死而后已！”
他抬起泪眼，回头去看跪在他身后的侄子张骏和女儿张若，“你二人也要谨记祖训，绝不辜负华国和陛下！”
七岁的张骏和八岁的张若板着小脸，一脸严肃的应下，躬身拜下。

第1336章 母女天性
赵含章的每一点回应都点在了张茂及西凉军民的身上，因张轨病逝而伤心嚎哭的西凉军民很快将这种情绪转移到赵含章身上。
“都说大将军和皇帝感情好，原来竟这么好。”
“当然极好，皇帝未登基前，我们西凉粮荒，是她派人送来粮食，我们缺人，她便迁来许多百姓。”
现在西凉的百姓，有近三分之一是从关内迁出去的，那几年太艰难了，背井离乡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轻松的求生模式。
他们对张轨和赵含章的感情更深，更真挚。
当年一脸惶恐的出关来，害怕由此沦为马奴，但张轨没有将他们当下等人看，而是直接分出汉州，将一个大州一分为二，以容纳他们这些灾民。
在他们感激却又惶惶不安时，赵含章紧跟着送出几批粮食，又亲自写信过来请他们在西凉安家，若实在过不下去便回乡来，到豫州去，赵家军一定会给他们找一处安身。
张轨也亲自来见他们，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他们同出一脉，本就是亲人，让他们安心在西凉住下。
所以爱张轨，爱赵含章，得知张轨病逝，这些人便沿街痛哭，一路哭着向北，想要去送张轨一程。
西凉本地的百姓尤甚，他们过得苦，但张轨一直给他们撑起一顶铺满瓦片的苍穹，虽有风雨，却可以抵御。
这时候，他们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张轨，恨不得他得到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故，死后哀荣极重。
朝廷要是因长殿下的缘故不许西凉大办丧事，西凉的军民虽不敢造反，但心中一定怨怼，对朝廷，对赵含章必怨恨不已。
可现在，赵含章将张轨放在第一位，全国举丧，这是极重的荣耀，一般除了帝后、太后和太子外，没人有此殊荣。
这一点便抚慰了西凉军民心中的伤痛。
赵含章还追赠他为太尉。
她曾经做过太尉，按照避讳规则，从此以后，只要是华国，都不会再有人出领太尉一职，虽然是追赠，但这也是一种你类我，你同我的极大荣耀。
然后就是“武穆”这个谥号是上谥。
所以此次之后，西凉军民对华国、对皇帝的归属感达到最高点，张茂也愿意为赵含章肝脑涂地。
丧事一结束，礼部这才掏出圣旨，命张茂继承西凉王王位，接继张轨管理西凉。
张茂领命，当月便继承王位，然后将分出来的棉花种子交给使臣，让他们随同礼部官员一道回京。
他们除了带去种子，还带去张茂的一张请表，他言说西凉偏僻，人才凋零，所以请求朝廷能在西凉开设更多的学堂，让西凉更多的学子能参与到招贤考中；
第二，西凉的官员，除了他们父子外，无人受朝廷任命封赏，他请求皇帝封赏西凉官员。
普通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张茂在为西凉官员邀功，是得寸进尺，但所有聪明的人一眼便可知，张茂在让西凉彻底融入华国，他将西凉任命封赏官职的权利交回了朝廷。
从此，西凉不再是藩属国，而是华国亲自管辖的地方，西凉王，只是在西凉管理事务的一个王罢了。
赵含章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收获，握着请表的手指一紧，半晌没说话。
汲渊很激动，和赵含章道：“陛下，西凉王深明大义，当重赏。”
明预也很高兴，但迅速回神，道：“此时厚赏不妥，陛下不如将此事记下，将来再加恩。”
赵含章点头。
她没有在这时候任免任何一个西凉官员，只是依照现在的官员出具任书，然后将西凉的教育体系纳入华国，明年会有一笔新的教育款项拨向西凉，一起过去的还有教谕和部分先生。
现在天冷了，她决定明年派一支御史团队前往西凉，主要做吏治、地理和农业的调研。
西凉苦寒，要发展起来一定需要中原的支持。
西凉的牛羊、马匹、药材都会是很好的商品，但……还是太少了，他们受地理环境的影响，农业经济发展会比中原慢很多。
所以需要朝廷从别的地方援助。
西凉，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
一个人时，赵含章便站在地图面前，盯着西方那块地方静默不语，两年了，赵信和张寔还是没回来。
赵含章叹息一声，听到殿外传来的说话声，便从地图上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大殿门口。
许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脚步声响起，听荷此时也听到声音了，看了眼赵含章，连忙迎出去。
不一会儿，王氏就抱着睡醒的孩子进来，鸣鸣难得清醒，虽然是被横抱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灵动的转动着，好奇的盯着房梁上的雕花看。
王氏转了一下，扶着她的脑袋立起来，让她对上赵含章的脸，笑吟吟的道：“鸣鸣你看，这是谁呀，这是你阿娘，阿娘——”
赵含章对上婴孩滴溜溜的眼睛，忍不住露出笑容，抓住她的小手指捏了捏，“外面下雪呢，您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我们都走的廊下，又有宫人走在两侧挡风，一点儿也不冷。”王氏嗔怪道：“你一忙起来就忘了回后殿，孩子想你都找不到你。”
赵含章无言道：“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在睡觉，傍晚清醒的时间最长，我和她父亲都陪着她呢，只有我想她的份儿，她这点年纪哪能知道想我？”
“胡说，母女天性，你别看她现在小，但眼睛所看，身体的感受她都是有感觉的，”王氏道：“你得多带带她，这样将来她才能更亲近你。”
王氏心疼孩子，将她放进赵含章怀里，按了按她的襁褓道：“她才吃了你两个月的奶水，我一想起来就心疼。”
听荷连忙道：“娘娘，可是长殿下的奶娘不尽心？”
这个时代，母亲都会亲自喂养孩子，下至贫民，上至皇后，即便极贵之家有奶娘，也会亲自喂养满百日。
不仅是为了培养母子亲情，抚慰孩子，还因为人们发现，这样喂养孩子的夭折率要低，母体恢复的速度也会更快。
当然，平民之家不会去思考这些，但家境富裕，有条件的世家豪门，他们是会去留意，去研究的。
毕竟这个时代的婴孩夭折率真的很高，千百年来，他们早发现了，初生的母乳最好，尤其是亲生的母乳，婴孩食用后会更健康、强壮一些。
而母亲喂养孩子，她身体上的疼痛也会有所缓解，恢复得更快。
由此还发生过荒唐事，听说汉时，就有皇室吸食人乳，而且一定是生产百日内的母乳，为此没少收集即将生产的产妇。
并且这个癖好在当地还一度成为时尚，好多世家豪门跟着学习。
赵含章给孩子请了奶娘，还是四个，但她自己也喂了两个月，一是将初乳的营养给孩子，让她更健康；二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
现在她已经开始断奶，精力开始放在国事上。
她喜欢孩子，却不想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和她在一起。
她觉得现在的相处时间就很好，早上起来她最精神的时候抱着她玩两刻钟，然后她去吃奶方便睡觉，她去上朝处理国事。
下午回来她已经睡了一天，为了晚上能睡得更好，这个时候是她认识世界的时间，她和傅庭涵一起陪她说说话，玩一玩她的小手小脚，半个时辰后，她去洗澡吃奶睡觉，他们夫妻俩也可以去做别的事。
天伦与自由兼得，这不是很好吗？
赵含章劝慰王氏，“阿娘放心，我们之间有血缘羁绊，怎会不亲近呢？”
王氏还是觉得孩子还是自己带着才亲，三娘和二郎不就是她亲自带的吗？
她劝道：“反正孩子身边有奶娘，你不如将孩子带在身边，日常看一看，有事吩咐奶娘去做就好。”
赵含章没说话。
虽然这孩子乖，但该哭的时候还是会哭，赵含章只是没亲自养孩子，并不是不知道养孩子多辛苦，不然也不会标配四个奶娘。
每天光是吃吃喝喝就很累人，她和大臣们议事，孩子躺在一侧，一会儿抱下去换尿布，一会儿抱下去喂奶，一会儿又要哄玩，她这是上班还是居家？
赵含章并不觉得这个天下真是她一个人的，说白了，皇帝就是一份工作，一份她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实现自己蓝图的工作。
既然是工作，那就要公私分明。
见赵含章面色不虞，青姑连忙打断王氏的继续劝说，笑道：“娘娘，您来找陛下不是为长殿下百日的事吗？”
“啊，对，”王氏这才想起来，连忙道：“弘农公主给孩子送了好多东西，之前为了前西凉王的丧事，我们鸣鸣的满月都没过呢，现在百日怎么也要好好的办一办吧？”
赵含章扭头看了眼外面的冰雪天，国丧二十七日已经过去，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请公主和驸马入宫，我们自家人庆祝一番就可以，等她周岁吧。”
王氏心疼。
赵含章就道：“阿娘放心，将来她弟弟妹妹们都跟她一样，满月和百日都不大办，都只庆周岁。”
王氏：……更心疼了。
赵含章知道，她长愿达成，此时正是最爱鸣鸣的时候，别说她了，她和赵二郎两个人加起来都比不上鸣鸣的一根手指头。
她给孩子取的小名叫珠玉，寓意如珠似玉，但赵含章嫌弃太俗了，还是觉得鸣鸣更合适，她当初那一声嘹亮的哭声可吓得她和傅庭涵不轻，所以才坚持唤鸣鸣。
王氏还想把孩子放到自己身边住，可她又怕孩子和赵含章不亲，所以她计划白天由赵含章带着玩儿，晚上赵含章要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的工作，她就带着孩子睡。
可赵含章觉得孩子抱过来抱过去的麻烦，天又冷了，很容易着凉，且白天黑夜的换地方，孩子眼中场景变换会不舒服，所以坚持孩子养在她的后殿。
前殿后殿连接，又隔了一段距离，宫侍们在后殿带孩子影响不到前殿，她也能偶尔回去看一眼。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母女俩为了带孩子的事便争执了好几次，大到孩子吃奶睡觉，小到奶娘的饮食起居。
相比之下，弘农公主不远不近的表现反而让她更舒服。
自她生产以来，弘农公主倒是经常进宫看孩子，但从不插手她带孩子，每次进宫只送东西，看看孩子就走。
赵含章都忍不住和傅庭涵道：“我娘要是也能和公主一样就好了。”
傅庭涵做了两个月的夹心饼干，脸色如常，一边拿彩色的绣球去逗床上的鸣鸣，一边道：“母亲要是和公主一样，只怕你要伤心的，觉得她不关心你。”
赵含章发誓，“我一定不会那么想的，上天啊，请让她不要那么爱鸣鸣吧。”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了想后道：“国丧已过，京城下了几场雪，郭璞说下旬还要再下几场，我听人说京郊的梅林结花苞了，这两日天气都好，阳光明媚，到下旬花苞可能要半开，你不想母亲总把注意力放在你和孩子身上，不如让她办个赏花宴，也能出宫去散散心。”
赵含章立即应下，“正好，天寒地冻的，将赏花宴办成慈善性质的，到时候凑到的钱捐给育善堂和各地穷困的百姓，哪怕只是多置办些木柴，衣物被子也好。”
皇室的慈善事业一直挂在太后名下，因为赵含章和傅庭涵都在前殿有实权，所以很多慈善投资都以太后的名义在做。
赵含章将此事记下，打算第二天就去找王氏，有了要忙碌的工作，转移开注意力，他们母女的关系应该不会再因为孩子而急剧往下了吧？
赵含章趴到床边看正用力去抓彩色带子的鸣鸣，点了点她软乎乎的脸颊道：“都怪你，你怎么这么招人爱呢？”
鸣鸣似乎知道母亲在跟她说话，兴奋的抖了抖腿，挥了挥手，然后小手紧握，瞪着大眼睛，脸色一瞬就憋红了。
赵含章身体一僵，傅庭涵立即跪坐起来要将她抱出去，连声道：“等一等，等一等，你等一等。”
鸣鸣一口气已经呼出，一股臭味立即在大殿里弥漫开来，她开心了，脸色松下，咧嘴一笑，又高兴的挥起手来。
赵含章面色如常的下床退了两步，离他们父女远了一点，扭头往外叫了一声，“来人——”

第1337章 旧园
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但在赵含章的皇宫里，此事是不存在的。
不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外跑，就说傅庭涵，因为他现在主要负责格物司的事，不仅隔三差五的要去格物司，有时候还会住在那里，一住十几天都是常有的事。
皇宫并不是他的束缚，自然也不是王氏的。
作为太后，她没有被拘束于皇宫之中，想出宫便可出宫，甚至想住到赵宅也可以。
赵含章给她配了亲卫和宫侍，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她只要带上他们就可以。
如今洛阳城中的百姓已经习惯时不时的在街上看到皇帝一家人了。
百官都很佩服曾越，两年下来，一场刺杀都没发生，只是曾统领看着越发沉默了，百官敬佩又同情中。
太后的赏梅宴是王惠风负责办理的，她不仅给京城中四品以上的官眷发了帖子，还有留居京城的世家、附近几个县的豪族也都发了帖子，最后选了个大家休沐的日子举办。
陈四娘知道后建议她从国子监下的几所大学里挑一些优秀学生前往，一是让他们帮忙打理宴会的一些事物，二也是锻炼他们，当做他们成绩优异的一项奖励。
王惠风知道，此举针对的是寒门学子或是家中没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士族子弟。
她略一思索就答应了。
所以旬日的赏梅宴办得很大，很隆重，太后一早也去了。
梅园被围了起来，禁卫军截断道路，只有手持请帖的人才能入内，但依旧挡不住商贩赚钱的热情。
他们贴着禁卫军拉起来的线在路边摆满了摊位，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过往的马车，偶尔凑到一起点评各家的马车、车夫等。
当然，他们的招揽对象不是车里坐的贵客，而是随行的车夫、丫鬟、小厮、护卫等。
人都得吃饭，下人也是人不是？
一个贵客会带来很多下人，在商贩们眼里，这些下人的购买力可不小，人流量一大，需求不就上来了？
王惠风并不拦着商贩们在道路两边摆摊，这是郊外，路宽敞得很，道路两旁也有很大的空地。
百姓日子艰难，尤其是入冬之后，因为寒冷，会出来逛街吃饭的人很少，因此一入冬便商业凋零。
各种宴会反而会促进消费，只不过皇帝提倡节俭，她本人并不喜欢饮宴，更不喜欢举办宴会。
这种事情她一般是交给太后和弘农公主，通过她们将线放出去，让京城的有钱人追求潮流花钱，却又时不时的拽一下手中线，不让放出去的风筝脱离自己的控制，杜绝奢靡，过度浪费。
这些道理，太后并不懂，甚至连弘农公主都是半知半解，但曾被当做国母培养的前太子妃王惠风对这种事最了解不过。
后宅很重要，它与前厅相对，两者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线隔着，男主前厅，女主后宅，两分天下。
而天下的后宅由后宫来领导，天下的女子以皇后为首，她们一直模糊的被领导。
所以说皇后为国母。
但新朝皇帝是女子，朝中官员也有女子，前厅和后宅中间的线已慢慢消失，夫妻不再固定一人坚守在前，一人守护后方，而是要齐头并进，共进共退，那作为后宅的引领者，后宫便也要有所改变。
这种改变不仅在于被推到前面的太后，作为皇帝的赵含章和皇夫的傅庭涵也要参与，否则，天下难安。
除他们外，还有一个弘农公主府，她虽住在宫外，但她是傅庭涵的母亲，是皇亲国戚。
王惠风便是站在四方中间，指引他们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平衡他们彼此间的关系。
目标便由赵含章来设定，作为臣子，她也只听从于赵含章一人。
赵含章叹息冬天经济凋零，民生艰难，她便组织宫宴；
赵含章叹息下雪天冷，孩子们怕是会冻伤，她就以皇室的名义给育善堂捐布料和木炭、煤炭做慈善……
她在前朝时没做成皇后，学了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没想到赵含章当了皇帝，她这个前朝废太子妃却将这一身的本事用出来了。
王惠风穿着官服站在梅园前面，看到一辆马车在面前停下，脸上便扬起笑容上前，躬身道：“琅琊王妃。”
虞孟母连忙挪动脚步避开，屈膝福礼，“不敢当，王总管。”
虞孟母的身体不好，依照历史上的进程，她两年前就病逝，但和丈夫迁回京城之后，她虽然重病了一场，却熬了过来。
这个时代的世家门阀会疏远前朝皇室，会唾弃中途造反的王敦，中途改换门庭的王导，却会尊重王惠风，敬服王惠风。
就算是汲渊和赵铭，面对她时，行礼都要让半步，然后回全礼。
赵含章看在心里，却从不阻拦，反而劝王惠风接受。
她并不怕王惠风坐大，如果她有一天利用手中的权势做不该做的事，她身上的威望自然会消失，她也有能力削掉她身上的特权。
而现在，世人尊敬她，爱护她，是因为被她的忠贞和正义感动。敬望好的品德，就会去学习好的品德，这不是极好的道德风尚吗？
目前为止，王惠风也没辜负她，辜负世人。
王惠风接了三位王妃和夫人，便亲自引她们往梅园深处去。
三人看到倒塌断裂的墙壁，因为冬天，上面的藤蔓落叶枯萎，只有枯藤缠绕在上面，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砖石，不由脚步一顿。
王惠风的一个堂婶王夫人道：“我记得从前这一片都是围墙围起来的，现在竟塌毁大半，怎么不修？”
王惠风道：“这是当年王弥和刘聪杀进洛阳时毁坏的，整座梅园被抢掠之后一把火烧了。”
这是刘聪的锅。
他当年领兵进入洛阳后就纵兵抢掠，四处放火。
王弥这人不把人命看在眼里，也纵兵抢掠，却不愿毁坏建筑，还劝说刘聪，认为洛阳是古都，建得这么好不容易，不如留着，将来他们占了也能用。
刘聪并不听劝，当时他还不确定是否能守住洛阳，自然不愿意将好东西留给后人，于是在抢完京郊的几座园子后一把火给烧了。
气得王弥大骂。
讽刺的是，王弥后来逃命时也放火烧洛阳城，以求得更多的时间。

第1338章 种子
王惠风道：“这园子被烧以后两年荒芜，梅树似乎都被烧死了，可没想到三年前水灾一过，这梅园的梅树一下发出新芽，只半年的时间便长满枝头，当年冬春便盛开，一园的腊梅和红梅。”
“到今日，梅园已经连续三年冬天开花，陛下说这是上天给予百姓的福音，不该圈起来自赏，除偶尔需要圈起来举办宴会外，其余时候都放开予百姓们共赏。”
王惠风看向断壁上大火烧过的痕迹，“陛下还说，留着这断壁残垣，让世人谨记和平来之不易，警醒当政者，勿辜负百姓，让天下再陷战乱，也提醒世人，当以和平为共识。”
琅琊王妃等人惊讶，忍不住叹道：“陛下圣明。”
琅琊王妃参加完赏花宴回家，就忍不住和丈夫道：“景文虽是大丈夫，但与陛下比起来依旧差上许多，勿怪我们江南落败。”
景文是琅琊王的字，夫妻俩感情好，琅琊王妃私下一直叫他的字。
琅琊王：……
他早已知道自己不如赵含章，但好好的，为何要提起这事？
这一次去赏花宴，琅琊王妃捐了十匹锦缎，王惠风当场将锦缎售卖，所得的钱会单立一个账单，这笔善款主要用于育善堂的吃、穿，以及春耕所需的农具、畜力以及种子等。
种子不仅包括五谷种子、菜种，还有鸡苗、鸭苗、鹅苗等。
育善堂是收容孤寡、落难之人的场所，以失去庇护的孩童为主，他们和华国其他的百姓一样，有三年义务教育的权利。
但这其中还有很多达不到这个年龄，或者已经上过三年学不能更进一步的孩子。
朝廷已经尽量将政策倾向他们，可他们的日子依旧过得艰苦。
朝廷有规定，年满十六的少年，不管男女都要离开育善堂，到时候他们会分得田地，种子和部分农具，然后落户安家。
要想将来日子过得好，他们要趁着在育善堂的时间里多学习技能，多累积钱财。
华国还是以农业为主，学习的技能和积累的钱财自然也以农业为主。
赵含章也深知这一点，因而时不时的派司农寺去育善堂里指导。
洛阳的司农寺负责洛阳的育善堂，各地的育善堂自有衙门里的司农寺负责，这是全国性的命令。
孩子们会从司农寺官员那里学到比一般农民身上更精细的选种、育苗、沤肥、除草和除虫的方法，除此外，他们还能跟司农寺的官吏学习修理农具，基础的木工，以及畜牧上的知识。
厉害的孩子，还能学到一些治理畜牧病害的方法。
司农寺得到了西凉送来的一批棉花种子，和他们手中的一混，便超过了拨来种植棉花的皇庄数量，于是经过商议，他们决定放出一部分种子给百姓种植，推广棉花一事也可以慢慢展开了。
王惠风提前得到了消息，她就想拿这笔善款购入一部分棉花种子，交给育善堂种植，如此等到明年入冬，育善堂就有一批棉被和棉衣了。
育善堂里还有些只有两三岁大的孩子，他们受不得冻，一冻就风寒，这个时代，风寒是难治之症。
王惠风一开口，司农寺的官员便同意为他们留出一部分的棉花种子来，还贴心的问道：“王总管可要为育善堂买一些我们司农寺培育出来的稻种，我看育善堂东郊的那部分水田极肥沃，那里引水也方便，我们新培育出来的洛阳东五号已经种植过两年，挑选出来的种子饱满粒大，都是从最长的稻穗上挑下来的。”
王惠风不动如山，“你们司农寺的种子比市面上的贵。”
“这可是我们司农寺最新培育的种子，自然要贵一点的，不过要是育善堂所购，我们可以低一些。”
王惠风：“比市面上的低多少？”
司农寺：“……给您低一成如何？”
王惠风道：“育善堂自己也留有稻种，虽然未必有司农寺的高产，但稳定，不会出现忽高忽低，或其他的问题。”
官员连忙解释，“王总管，这颗洛阳东五号说是持续两年，其实已经研究五年了，是我们沈正卿来洛阳投奔陛下后就开始培育，到今年已经很稳定，绝对不会出现种子不稳定的情况。”
王惠风：“我没在朝廷上听沈如辉推过这颗种子，提的最多的是一颗叫洛阳南二号的种子。”
“哎呀，那颗种子不适合洛阳，那是给江南和荆楚一带的多雨地方培育的，母种就是从荆州来的，那颗种子抗涝，株高，王总管，下官以前落难时曾被育善堂救治过，在里面待过三个月，我坑谁也不会坑育善堂啊。”
王惠风一听，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被石勒大军吓得失语，两个月连自己名字都记不起来，却因为预言了好几场天气被傅尚书破格录取为官的姜雷公？”
姜生憋屈的道：“是下官。”怎么每个人都只记得他吓得失禁失语的事？
也不看看当年他是从哪儿逃出来的。
他是从石勒大营的俘虏营里逃出来的啊。
俘虏营是外面的人给它的美称，实际上，石勒的俘虏营是粮食库，他能趁乱逃出来很厉害的好不好？
就算是现在回想，他还是忍不住打寒颤。
姜生道：“您要是不信我……”
“我信你，种子我买了。”王惠风和他谈价钱和购进的量。
此时，沈如辉也在和赵含章介绍他们今年挑选出来的稻种和麦种。
司农寺培育出来的种子并不会直接进入市场，这是为了避免种子出现意外情况，造成民间大范围的减产。
而且，民间百姓其实更信任自己留的种子。
之前几年，要不是他们没有种子，也不会种植朝廷给的种子。
反正魏晋和汉时，朝廷有支助的种子时，他们都是领回去吃了，然后种植自己留的种子。
也就这几年很多百姓没有粮种，甚至连粮食都没有，这才会领朝廷给的种子。
这倒是让他们养成了一个较好的习惯，会试探性的播种朝廷分发下来的种子了。
民间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度上升了不少，这也得益于赵含章坚持不懈的让学堂和衙役到乡间宣传各种政策。
今年户部和司农寺联合统计了一个数据出来，民间人均种植稻子和麦的亩数上涨，一直占据榜首的粟大量下降，到目前为止，只占了耕地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了。

第1339章 农业（一）
华夏人对饮食有一种天然的热爱，过得再苦再难，也不放弃追求美食。
早在汉时，朝廷就发现麦的亩产高于粟，于是提倡种植小麦，但努力了几百年收效甚微。
赵含章吃过麦饭后就单方面认为以前小麦推广不开是因为麦饭比粟饭难吃。
一直到诸葛亮发明了馒头，加上东汉张仲景之后开始在上层社会流行的饺子，民间种麦的占比才开始上涨。
但因为麦子脱壳和磨粉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所以民间种植的粟依旧占据五谷的之首。
直到天下大乱，连年饥荒，百姓这才短暂放弃口感，转而大量种植小麦和大豆这两种产量高的农作物。
现在天下安定，百姓们又开始恢复种植粟，不过这一次，小麦的种植率要高于粟，甚至在朝廷的推广下，一直居于未位的水稻种植率也开始上涨。
一是因为小麦和水稻的亩产比粟高，二则是因为赵含章多年来推广的石磨和水磨，尤其是她登基之后，她要求每个村子都要有一口石磨，并命各州郡，若有邻水之处，要建造中小型的水磨坊，以方便民众。
水磨坊，不仅舂米方便省力，磨面也快速便宜。
但朝廷总有力所不及的地方，于是民间开始出现营利性的磨坊，有牲畜作为动力的，也有水力作为动力的。
赚的就是个辛苦钱。
赵含章听说以后还在朝上夸了他们勤劳聪慧，并将傅庭涵画的小型水磨坊的设计图给放在报纸上，让有意做这门生意的人少去许多曲折。
这样一来，种植小麦的人更多了。
而像赵瑚、王导、汲渊这样的大地主、大世家、大官僚，他们直接就排除了粟，大量种植更美味，亩产更高的麦和稻。
和普通人相比，他们更不缺劳力将粮食精细化，且因为他们可以承担的风险更大，因此私下联络司农寺，和他们购买培育出来的良种，抢在所有人面前种植。
司农寺也需要大量的数据做研究，因此不会拒绝，只要上门来买种子的人签好合同就行，保证种子不外泄，他们就都卖。
种植数据回头是要上报给司农寺的。
两年下来，他们有种好的，自也有种坏的，但整体来说，好的比坏的要多得多。
不过农业回报率低，就算十亩地只种坏一亩，损失也大于良种带来的收益，所以大家都谨慎了许多，不像最开始那么追捧司农寺出品的良种了。
这次沈如辉进宫来就是抱怨的，顺便来推销一下他们新研究出来的洛阳南二号。
“认种良种的人少，臣等收集上来的数据就少了，研究的时限又被拉长，尤其是水稻，臣发现水稻的产量上升要比小麦高，可它的变化也大，偏洛阳一带地区偏冷偏干，很多地方不适合种植水稻。”沈如辉想去荆楚，或者豫州南部做研究。
赵含章见他似乎对水稻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沈爱卿现在专精水稻吗？”
“倒也不是，不过觉得种植水稻也很有趣罢了，”沈如辉道：“寺中十个人有六个人跑去研究小麦，三个研究水稻，还有一个则是杂项，所以臣觉得研究小麦的人足够多了。”
而且因为赵含章广招贤士，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农，只要有种植上好的见解，都可以到司农寺领一份俸禄，如今寺里可挤了不少人。
要不是沈如辉管理严格，一个司农寺的人都快赶上格物司的人多了，真是恐怖。
赵含章想了想，同意沈如辉在水稻种植期间去荆楚做试验，却不同意他长留，“朕会让王仪风给你安排一块试验田，条件尽管提，你去时多带上几个人，让他们记录数据。”
她顿了顿后道：“荆楚一带的确适合种植水稻，可南方有比荆楚更适合的地方，朕听说，最南边天气炎热，便是冬天都如春夏一般温暖，那些地方可以一年种植两季水稻。”
沈如辉最先想到的是，“土地肥力可以支撑吗？”
赵含章笑了笑道：“添加肥料自然可以，我们是试验田，求的是速度，肥足够，不怕地力消失。民间可以自由选择，我们的目标是提高亩产，而不是只求总的数量。”
沈如辉一听还真是，开始在想更南的地方，忧愁道：“陛下说的难道是交州一带？”
赵含章点头，“交州，还有广州合浦郡一带，朱崖洲等都符合条件。”
沈如辉：“可那里瘴气横生，都是野人，臣去……”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赵含章柔声安抚他道：“爱卿先去荆楚试试，至于广州和交州不急，赵申去了有一年余，朕相信，用不了多久司农寺就可以想去哪儿做试验，便去哪儿做试验。”
赵申不知道赵含章对他这么有信心，他此时刚翻过了一座山，随行的士兵双腿都有点打颤，这山太抖了……
向导站在一旁，嘲笑的看向赵申。
就见赵申正双眼晶亮的仰头看着对面的山，赞叹道：“好山啊！”
等看到山涧流下来的泉水，再次忍不住感叹，“好水啊！”
赵申直接跪下去捧水喝，水清凉而微甜，沁人心脾，他眼睛发亮，大声喊道：“快来喝水，本将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饮到如此甘甜的水。”
士兵们一听，立即上前捧水喝，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有一个士兵惊叹道：“这要是在洛阳，山上这样的小溪早断流了，便是不断流也会结冰，哪还能直接饮用？这里的天气真奇怪，冬天竟然不下雪，天气还如此的清凉温暖，到处都是绿色。”
赵申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比这更神奇的还有呢，你们跟着我别的不说，见识可以越来越长的。”
士兵：……其实这个见识他们也不是必须得增长，看了眼入目的翠绿，他们没有赵申的爱意，只想哭。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啊。
赵申却不急，见大家都累了，这又有水源，便让众人原地休息，他就拿着一个八卦盘四处走了走，算了好一会儿后感叹道：“风水宝地啊，要是在此劈一个洞府修炼，人生满足。”
向导在一旁听到，心跟鸡爪一样被挠了挠，很想上前问，但又不敢。
赵申忙完，掏出之前收到的邸报看，皱了皱眉，“新的纺纱机我知道，缝纫机是何物？”

第1340章 农业（二）
赵申将邸报来回看了两遍，夸张的大声道：“所以有了这缝纫机，女子缝制衣物的速度能提高十倍不止？加上纺织的速度也提高了，从前妇人需要十天才能做出一件衣裳，现在一天就做出来了。”
向导竖着耳朵听，听到这里忍不住起身往那边走了两步，更加认真的听起来。
赵申又夸张的道：“哎呀，司农寺的官员培育出了洛阳南二号稻种，不仅防涝，还高产，比之前的平均亩产多了八十五斤，近一石的高产量啊。”
向导微征，直接走到赵申身后探头去看他拿着的纸。
赵申不喜人站在自己身后，尤其还是这桀骜不驯的南蛮，不过他没表露出来，而是直接收了邸报，侧身问他，“看得懂报纸吗？”
向导立即道：“小的跟人读过两年书，认得一些字，刚才粗粗一看，上面的字大半都认得，使君，这邸报是只给官人们看的文章吗？”
“不是，两文钱一张，谁都能买到，主要登的是朝廷的政策，以及一些官员的文章。”
向导听得眼睛都红了，他们这里纸贵，很少有人能买得起书和纸，部族里要么是用竹简，要么是口口相传，他没想到外面的人过得这么好，两文钱就能得到这么大一张写满字的纸。
见赵申将纸叠起来，他连忙收敛心神问，“使君刚才说的新纺织机和缝纫机是什么？还有那洛阳南二号，有洛阳南二号，是不是还有洛阳南一号，东西北其他号？”
赵申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夸道：“不错，举一反三，够聪明。”
赵申和向导见过的汉人官员不一样，他从不会呵斥他们多嘴，这一路上，不论他问什么，他都会回答他。
但如此外向的夸奖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向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再次启程后，向导就悄悄修改了路线，带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在日落之前便到了一个大部落。
在山里挖草药的山民看见，连忙跑回部落禀报。
赵申去和酋长谈事的时候，几个山民围住了向导，不高兴的质问道：“不是说后天再把他们带来吗，怎么提前了两天到？”
向导：“我们走的正道。”
“为什么要带他们走正道？”
向导：“这个官和以前的官不一样，你们不信，等你们的酋长和他谈完了去问。”
山民们还是不开心，很快，赵申和酋长出来。
酋长高兴的告诉族民，“这是新来的大官，他说他有办法给我们驱邪！”
山民们一愣，眼睛瞪大，兴奋起来：“真的假的？”
酋长道：“当然是真的，使君这么厉害，怎么会骗我们呢？”
赵申：……是啊，他怎么会骗他们呢？
要知道，他这次上任可是带了一个太医来。
赵含章让他带上太医，他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心疼他，为他的身体着想呢，后来才知道是为了广州的百姓。
广州山多林密，而人极少，有很多官道不能到达的地方，那些地方只有羊肠小道，或需要在山间穿行。
这里是部族聚集，一族一寨，一寨几百人到几千人，寨子和寨子之间距离近的，可能走上三五天就到了，远的，可能翻山越岭一个月都走不到。
这在中原很不可思议。
一个月的时间都足够他从洛阳到长安来回三趟了，而在这里，他还不能从这个村走到那个村。
实在是，这里的山太多，树林太茂密，落叶一层积着一层落下，这里气候又温暖，雨水丰沛，落叶很快腐化，和各种腐烂的果实散发出各种毒气，这种毒气在林中弥漫不散，久而久之就会形成瘴气。
人闻久了，身体就会不适。
本地的山民还好，他们的身体早已习惯，且有相对应的饮食可以解毒。
但外来的官兵就惨了，世人为何将流放广州视为等同于杀头的重刑？
除了杀心这层效果在，还有就是因为身体也深受迫害，来这里的人也很难活下去。
最多三年，绝大多数人都会死于瘴气，更多的人是到半年内就陆续病死，一问就是水土不服。
而对于当地人来说，也并不是完全安全，不说这山林里的毒虫毒蛇，还有他们身上的一种怪病便让他们的寿命大打折扣。
发热、腹痛、腹泻，然后慢慢咳血、便血，最后死亡，速度快时，从发病到死亡只要十天左右，慢的，半年也是极限。
这就是血吸虫病。
当地人认为是魔神的诅咒。
赵申肯定了他们的认识，一本正经的道：“不错，就是魔神的诅咒，因为这是一块宝地，它认为我们住在它的宝地里冒犯了它，所以它要杀死我们所有人。”
“但天地间的神很多，远的不说，我们的皇帝陛下就是天之子，地位不比魔神低。”他一脸严肃的道：“对于魔神霸道的行径，陛下很生气，因此特派我来治理这块地方，抗击魔神。”
山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皇帝也就算了，你就是个凡人，你能抗魔神？”
赵申一脸严肃，“本官可不是一般的凡人，本官是陛下从属，奉天子之名，身上自有神光相护，别说它只是魔神，它就是正神，本官也抗得。”
“不仅本官可以，尔等也可以，”赵申道：“你们有陛下的庇护，自有一番正气，魔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然为何这么多年它没能将大家赶尽杀绝？”
山民们一想还真是，兴奋起来，问道：“那要怎么抗击魔神？”
有大胆着直接提出，“可否杀了它，以绝后患？”
弑神，华夏的老传统了，只要是神不好，那便是堕落成魔，就算是普通人也想着杀一杀，万一把神魔给杀了呢？
赵申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抛出一个问题道：“你们知道魔神是通过什么诅咒你们的吗？”
众人立即被转移注意力，摇头表示不知。
赵申：“水！它将诅咒放在水中，依附于一些螺钉上，使其产生一种虫污染水源，人只要接触到污染的生水，就会被诅咒缠上，那些被诅咒的虫会寄生于人的血脉、肺，甚至是大脑。”
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连酋长脸色都变了，他也不确定赵申能解决怪病，不过看他说得信誓旦旦，他便也顺着他的话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没想到赵申真的找到了诅咒的根源和过程，酋长也和他的族民们一起目光炯炯的看着赵申，所以……他真的有办法解决？

第1341章 农业（三）
赵含章不知道血吸虫要怎么治疗，曾经在图书馆读过的书对这方面都是一笔带过，倒是有大量的防治措施。
她将她和傅庭涵记得的防治方法告诉愿意去往广州的丁太医，让他一边做研究，一边从预防入手。
血吸虫病，若是预防得当，光预防一项就可以减少八成的病症。
这件事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让广州的百姓信任他们，一一依照他们的预防去做。
别说广州这样不受教化的蛮荒之地，就是中原这样的礼仪之州，要想百姓按照朝廷规定完成一件事，没有重罚也不可能。
而重罚……
她不可能因为一个家庭中有一人喝了生水就重罚一个家庭，那不是在预防疾病，是在逼民造反。
所以她选择赵申。
果然，赵申不愧是赵申，接替戴渊之后迅速接管广州军，一边训练广州军，一边让丁太医在当地招收一些学徒，和当地的土医合作研究治疗血吸虫病。
华夏的学者一直认为，自然万物趋于和谐，这不仅是万物的意志，也是天地的意志。
所以，毒物的附近一定会出现解药，血吸虫自也有天敌存在自然之中，而且就在它附近，只是他们现在还没发现它。
不过没关系，丁太医表示，他可以一边落实预防措施，一边寻找，他相信终有一天他能找到治疗血吸虫病的方法。
到那时，不仅广州，荆楚江南一带，也不再受血吸虫害之苦。
丁太医信心满满，结果他还没开始就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他辛苦带着学徒们到处宣传不能喝生水，不能在河里溪里洗澡，要留意家人的粪便，以便最快发现血吸虫的存在然后进行防治等等……
努力了一年，愿意听他的人少之又少，倒是给官兵们配了不少防治瘴气的药，当地的市场是一点儿没打开。
结果刺史出去溜达一圈，满广州的乱跑，去一座城停留两天，去一座村寨停留一晚，等他离开，他们就陷入狂热之中，也不用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了，主动烧水，连出门都用竹筒带上烧开放凉的水，而不是随便找条河溪就蹲下去鞠水喝。
甚至他们还会主动来找他要防治的草药方子。
丁太医来了一年，并不是真的一点进展都没有，他还做不到根治血吸虫病，但若是在初期，刚染上的时候，他是有几方杀虫的方子的。
巧了，所需的草药在广州山间皆可寻到。
不过用药要谨慎，得控制好量，不然杀虫杀着杀着把自己杀了就不好了。
除此外，他们还会把粪便带来给丁太医分辨，只要一确定有虫卵，立即就在他们的水源边上生火，祝祷，以及做法事反诅咒魔神。
丁太医整个人都麻木了，看着他们的刺史带头穿上颜色鲜亮的官服，舞着剑踩着八卦步做法事。
使君，陛下知道你拿官服当法事服吗？
丁太医在心中呐喊：陛下——臣想回京！
和戴渊四处立威，收复土民不一样，赵申靠着自己多年来追求神仙的本事拿下了他们。
不费一兵一卒。
血吸虫的防治还没什么效果，赵申已经在广州土民心中有了威望，被他拿来忽悠人的赵含章也被抬到了可以和魔神对抗的高度。
赵申趁机和司农寺要了一批良种，不是什么洛阳南二号，那稻种还没开始推广。
他要的是已经培育出来好几年，并在荆楚等多雨地区有过成功种植的稻种。
赵含章大手一挥替司农寺答应了。
赵含章对广州优待，并不抽要他们的赋税，也就是说，广州本地的赋税都会用于广州本地财政支出。
赵申不是一般世家子弟，他生逢乱世，从十四岁便在外游历，是见过民生疾苦的。
他自己当过道士、游侠，甚至是土匪和乞丐。
赵含章给的俸禄不少，他又有家族做后盾，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所以不会截留州郡的赋税。
上官不贪，吏治便清明，州郡中的余财就多，回馈于民的也就多。
赵申上任第三年的夏末，他的治理开始有回报，广州的土民们在山野之中种出了最优稻种——岭南一号。
这一号稻种出自荆楚一号，但在岭南种植过后，它的生长状态比在荆楚一带还要好，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地还混种自留稻种的原因，它到最后出现了质的飞跃。
不仅稻穗更长，稻粒更多，更饱满，也更抗洪涝。
赵程又轻徭薄赋，和每一个部族的要的赋税并不高。
他知道，偌大的广州，想要派官员往下一地一地的治理不可能，还是得倚仗当地人。
赵含章也一再叮嘱他，要尊重当地的风俗和酋长，治理地方多与他们交流。
因为念过太多次，赵申和父亲写信时还忍不住抱怨，“陛下面对边民就少了从前的霸道，多了两分柔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南蛮才是一家人，而非中原人。”
赵铭就骂他，“将自己治理的百姓称做南蛮，可见你至今未顿悟。陛下一视同仁，不论是哪个民族的人，她皆视为家人。她对边民少霸道，而多柔情，是因为边民自然条件就比中原差，却又肩负保家卫国之责。”
赵铭转身就请赵含章让赵程在广州多留几年，不要因为他三年任期到了就调回。
在他看来，一个官员治理地方，最少得五年才能初见成效，三年也就刚摸清一个地方罢了。
赵申知道此事后又生气又委屈，直接写信和他爹吵架，“这都是你们对我的偏见，难道我不清廉，我治理的能力不高，我不爱民吗？”
赵铭回道：“你从未平视你治地的百姓，作为父母官，你高高在上，从上而下怜悯的看着他们，难道你祖父是这样教导我的吗？我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你七叔祖亦爱你的先生，对他慷慨大方，但你对他一直不假辞色，为何？”赵铭道：“他对你先生便是高高在上的爱，当行至正路时，他的爱是正确的，可他要是行至歪路呢？”
“赵申，不要步你七叔祖的后尘，不论是为官，还是做人，都当向最好的学习，向上比较，而不是向下比较。”
赵申收到信，愣愣的发呆。
他的长史不知道他正在走神，正在回禀，“使君，交趾派了使臣过来，我们是不是要回绝？那群乱臣贼子，还有脸来找我们要良种？”

第1350章 奋斗起来
赵申瞬间回神，沉思片刻后摇头道：“不，将他们请进来，他们要求良种，准备一些送他们。”
长史张大了嘴巴道：“使君之前不还说总有一日会领兵踏平交趾吗？”
赵申上任三年，跟交州相邻的几个地方，上至郡县，下至村寨，时不时的发生械斗。
大规模的有近千人，小规模的有二三十人，尤其是小规模的械斗，时不时的发生，赵申几次都压不住脾气，特意跑到边关带着人打回来才算。
有一次直接就带着人打穿交州，让一群交州土民在后面追着跑。
最后，一直独立，从不主动联系朝廷的交州刺史第一次派人去洛阳向赵含章告状，质问并且要求她严惩赵申。
交州、广州这一块全属于吴越，但在吴越时，因为南方林邑国的扩张就渐渐失去对交州的控制，曹魏时也没能重新恢复控制。
等到晋朝，司马家连江南都控制不住，更不要说更南方的广州和交州了。
广州一直属于半自治，虽然朝廷派遣了刺史，可刺史来这里就是盯着广州，与广州的部族土民斗智斗勇的。
交州更不必说，连刺史都是自立的，朝廷控制不了一点。
现在的交州刺史是自家世袭的，也就赵含章登基的时候上了个表表示祝贺，表示他们认同赵取晋代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虽然皇帝陛下没有听信交州的谗言惩罚赵申，但赵申还是将此仇记在了交州头上，不止一次的声称总有一天要领兵踏平交州。
长史是当地人，性格凶悍，赵申折腾了他许久才把人折服，此时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申，深深觉得他背叛了他们曾经的誓言。
说好的要一起打架呢？
赵申瞥了他一眼道：“这是交趾一郡的使者，还是交州的使者？不管是哪方面吧，既然他们诚心诚意的求了，我们便大方的给他们。他们求的是良种，又不是铜铁，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一衣带水的兄妹，我们也不是记仇的人，”赵申哼哼道：“都是华夏人，都是华民，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不必与他们计较，将使者请进来，我要好好的与他谈一谈。”
可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表示的，长史默默地看他的脸色，虽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打击，说出这样深明大义的话来，但心里是放下了。
刺史不是突然失智就行。
长史下去了。
交州是比广州更适合种植水稻的地方，两地气候相似，但交州土地更平坦，水资源也更丰沛一些，又更热，这让交州出产的稻米不仅产量更高一点，也更好吃。
如果说广州是少部分地区可以一年种植两季稻米，那交州就是全境都可以。
说真的，在了解过后，赵申真的很想把隔壁的交州刺史给踢了，自己取而代之。
好几次他都想悄悄的给赵含章写信，表示他不需要优待，广州这种地方都被戴渊等人打下来了，其实他可以去未曾收服的交州。
他特别想看看，自己拿着交州刺史的任命书去交州上任时，那交州刺史的脸色。
不过也就止步于想想，不管是赵含章还是他自己，都不会去干这么莽的事。
真的只带任命书过去，那试试就逝世了。
怎么的也得带一支大军过去。
但以吴越，以及汉代、秦代三代的经历来说，不要轻易向岭南以南的地方出兵，收益会远远低于他们的付出。
用赵含章的话说是，这块地方虽然属于华国，却也属于当地的土民，只要他们能在土司和酋长手下过得好，便顺应他们的传统，让他们自治。
教化是潜移默化的教导，当他们知道礼义廉耻，不自主的便会遵守律法。
只有当地人更能了解他们想要的东西，以及保证他们的权益。
此时赵申也不想着回洛阳了，他胸中充斥着对父亲评语的不服，但脑海却很冷静的思考到自己是真的有这些问题。
所以他一定要做出一番功绩来，让他爹，让含章看一看，待他回京，一定要他们心服口服！
赵申一边走，一边和长史道：“我要再开一间学堂。”
长史：“衙门开的学堂三年了都没招满学生。”
“所以我要开一间专门教导土司、酋长家中子弟的学堂，还有，让各土司、酋长每年初、中都要来学堂上一个月的课，凡能来，并获得良以上点评的，我免去他们部族一年的杂役，有突出表现者，还可减去一成的税。”
长史心脏怦怦跳，连声问道：“这么大的事使君能做主吗？陛下不答应怎么办？”
赵申：“陛下仁厚，本来就容当地衙门有减免杂役之权，至于减税，我会上书，现在广州的赋税皆留作地方财政，陛下当不会回绝。”
长史眼睛都笑没了，大声的自荐：“使君，您看我怎么样，我也想进学。”
赵申就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是把土司之位让给你弟弟了吗？让你弟弟来，既然当了长史，就少参与部族事务，不然别的部族要是告你徇私，我不好判断，更不好替你说话的。”
长史：路被堵死了。
不过没关系，他打算写信给他弟，让他立即去买汉人的书看起来，他去衙门开办的学堂看过，里面教的都是汉人的圣书。
以前他们也想学习的，那里面有很多大道理，就是汉人的书太贵了，一个部族一年结余的产出才能买两本书，直到赵申到来才好转。
长史在一旁鼓动道：“使君，虽说现在书和纸便宜了许多，但每次购买都需要走老远的路到荆州和扬州，路费便花费许多，您不是常说吗，谁有都不如自己有，我们广州树木多、竹子也多，稻草更是到处都是，不都是做纸的材料吗，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做？”
赵申其实早在申请工匠了，只不过现在工匠紧缺，抽不出人手来，所以赵申便没公布。
他瞥了长史一眼道：“你倒是会想，纸坊的建设要很慎重，现在格物司那边做了严格的要求，纸坊不能建在上游，还要尽量离水源远一点，自己引水过去使用，使用过后的污水也有一番处理的步骤，从开始到结束需要不同的工匠把控。”
“现在已不同早年，只需一两个工匠便可纸坊拉起来，现今朝廷要求严格，一个纸坊要把各个步骤的工匠聚齐才可以开工。”

第1343章 领悟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长史道：“朝廷做事素来拖沓，这要是两年都凑不齐，我们岂不是两年开不起来？除了纸坊还有书局，使君，您在广州还好，您要是卸任，到时候换来的刺史若不得用，我们可怎么办啊？”
去哪儿再找一个既能对他们土民怀柔，在朝中又有话语权的大臣？赵申可是皇帝的堂兄，朝中有人好办事，下一个刺史不一定有他的能力就算了，还未必有他的身份。
其实长史他们私下商量过，最好让赵申一辈子扎根广州。
赵申垂眸沉思，“还有一个办法，花重金去其他纸坊和书局里挖人。”
长史纠结道：“使君的想法不错，但我们岭南一直被认为是南蛮之地，那些工匠怕是不愿意迁居于此吧？”
赵申瞥了他一眼道：“你们各土司和部族不是有很多漂亮又能干的女孩子想和汉人结亲吗？这就是机会。”
长史：……他们是想和赵申结亲，不是和工匠啊。
赵申没说自己一定会挖到人，而是转开话题道：“等书局和纸坊开起来，多印一些圣人言，给交州那边的土民送一些。”
让他们也学一学圣人之言，好歹是炎黄之后，不能因为迁居南方多年就忘了祖宗之言。
赵申用一批良种打开了交趾的通道，又通过交趾和交州其他郡县有了联系。
交州一带的土司和部族都知道广州那边有很多中原传过来的好东西，一开始他们是冲着良种来的，派人过来一沟通，发现他们用的农具，沤肥，播种的方法都比他们好，因此这一年产量才超过他们。
对于好东西，炎黄后代都有一种想法，学它，学它，学会它！
于是使者留下学东西，学着学着发现，他们这里的人用的纺织机也很奇妙，其中有种未曾见闻过的缝纫机更奇妙。
不用人一针一线的缝制衣服，脚踩一踩，针线便快速的穿插打结，速度快的，一天能缝制好几件衣裳，且针脚细密不漏，技艺等同于最顶尖的裁缝。
使者们惊为天物。
不是说中原一直在打仗吗？
不是说汉人被各胡族撵得到处逃生吗？
为什么只是十几年不来往，他们就突然冒出这么多好东西？
从交趾到交州各郡，再到也各自为王的宁州羌胡，来广州的人越来越多，赵申干脆就在接壤的各处办起了互市。
当然，不是国与国的互市，而是各民族互市。
借着这个名头，朝廷终于给他派来纸坊和书局所需的工匠，且因为岭南木材多种且好，格物司还同意在广州建立两个专门生产纺织机的作坊。
在赵申的不断勾引下，赵瑚也派了管事屁颠屁颠的赶过来，要做木材生意。
不过，赵瑚想要做木材生意，须得在岭南办一个布庄，不然赵申就卡着他的节符。
在赵申的经营下，一直各自为政的土民们终于走出山沟沟，愿意和外面的世界交流，并开始热切的修建官道、将孩子送到学堂里读书，族里的各种土产也开始出现在交易市场中。
比如各种蛇虫药酒、药材，以及他们自己的粮种。
光是稻米的种类就有很多种，有红色的米、绿色的米，还有口感很难吃，却可以在极寒之地生长的米，也有口感很好，生长周期却很长的米，有抗旱的，可以在龟裂的野地里生长的稻种，也有能够长在水边，被淹得只剩下一个尖尖也能结穗的稻米……
先不管好吃不好吃，产量高不高，反正各种奇葩稻米都有。
早些年赵含章和傅庭涵就一再叮嘱过官员们，寻找自然中的种子就是以种类多，有特点为主。
赵申知道，早些年沈如辉给赵含章种地，赵含章就让他把一株不会结穗的野稻和他们的稻种结合，最后养出一株能抗旱抗寒的稻种，产量没有变少，植株变矮，穗变短，但穗变多了，可以在冀州一带的旱地里种植。
从那以后赵申就知道了，给司农寺找种子，那就是不拘于产量、口感这些东西，但凡是个种子，只要有特点，都可以给司农寺送去。
于是，赵申就放出话，土民们也活泼，一听说什么稀奇古怪的种子都可以拿到市场上交易，他们立刻把家里，甚至野外撸的种子都带上了。
有的山民穷，甚至把菜种和野外撸的野菜籽都给带上了，问就是，“这野菜虽苦，但嘴里生疮，吃两顿就好了，跟药一样。”
山民们的药材全是野外采摘，岭南以南绝大多数是山林，林中资源丰富，里面的药材根本采不完，没人想过种植药草，也没人会种。
他们认为药材是上天的赐予，只能从大自然中汲取，是不能插手培育的，但菜可以。
他们向来采购的人推荐，“要是体内有热毒，不必吃药，吃这个菜就好，管用！”
采购的人也很感兴趣，问道：“多少钱？”
“不要钱，一包菜种换一包你们的桑种。”
中原传下来的纺织机效率很高，他们部族采购了两台，听说中原的绸缎特别贵，他们也想种桑养蚕，他们这里有很好的染料，一定能染出比他们更精美的绸缎。
但他们的本地蚕比不上中原的，吐的丝太短，且不够坚韧，他们想换成中原的蚕，为了让它长好，自然也要换成它们喜欢吃的桑。
也有愿意换钱的，赵申就用钱买回来不少各种奇葩种子，他让人一一记录好，然后让人送到京城的格物司，转头却分别给赵含章和傅庭涵写信，为自己表功。
母种是他给的，将来要是培育出好东西，要记得先给他啊。
赵申终于不想着用武力解决少数民族的问题了，在长殿下周岁这一个月，看着日渐热闹起来的互市，他终于领悟到一些赵含章和父亲的意思。
当他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而是蹲下来与他们平视时，他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屈服于朝廷，武力的收服只是一时，当他们积蓄够一定的力量时，一定会反抗，叛乱不断。
若能让他们从心里臣服于皇帝，臣服于朝廷，那么，当他们拥有力量时，他们不仅不会造反，反而会成为朝廷坚实的后盾。
当他平视他们，当他成为他们其中的一个，他就知道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想成为什么，然后，去教化他们。
赵申终于放下自己的高傲，慢慢领悟到了赵含章想教给他的东西。

第1344章 抓周
这些东西不必赵申上报，只看岭南与中原的来往日益增多便知，加上元立的人无孔不入，岭南地区的互市很小，却如天星四散一样落于各处，赵含章想不知道都难。
元立为此还特意赶去一趟岭南，确定赵申只是尽责，没有别的想法，这才放心回洛阳，为此写了一个完整的报告给赵含章。
元立来报告时，赵含章正在书房里和汲渊等议事阁大臣议事，这是很小的一个会议，所以将满周岁的长殿下也在这里。
鸣鸣在这里放松得很，太后为了让她们母女培养感情，时不时的就派人来打听赵含章忙不忙，心情好不好。
只要得知她不是很忙，心情不错，立即把鸣鸣抱过来，丢在殿里玩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等孩子和赵含章快不耐烦时就立即让奶娘来把孩子抱回后宫。
于是，在鸣鸣的小脑子里，和娘亲在一起很轻松，很自由，很好玩儿；
在赵含章的心里，小孩子好可爱，好有趣，好像带孩子也挺好玩的。
母女俩感情快速升温。
此时，鸣鸣就正在殿里爬来爬去，她已经快会走路了，爬起来就像沙滩上的小螃蟹一样，蹭蹭蹭就过去了。
她绕着柱子爬了两圈，似乎对柱子感兴趣，扶着柱子就站起来，去摸它上面的图案。
追着图案，不知不觉间就扶着柱子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她立即停下稳住身体，她似乎发现了趣味，稳住身体就扶着柱子慢慢走起来，绕过柱子看到坐在上面的母亲，她放掉柱子，张着两只小手就朝母亲走去，走了两步，身体一晃啪叽一声就扑在了地上……
殿中的大臣们心中一紧，先去看长殿下，然后立即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只是眼角的余光一直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一小团。
鸣鸣跌倒后立即抬头看向母亲，见她没看着这边，立即撑着手臂坐起来，心虚的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没再看她，啪叽啪叽的朝母亲快速爬去……
她爬到母亲脚边，扒拉着她的腿就站起来，用力挤到她的腿边，抬头对上母亲的目光，她就冲她扬起笑脸，依偎在她腿边不动了。
赵含章怜爱的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脑袋，将她抱进怀里。
大臣们悄悄松了一口气，长殿下还真是皮实又可爱，竟一点没哭。
鸣鸣看到新进来的元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元立给赵含章行过礼后又恭敬的与鸣鸣行礼，这才在位置上坐下，同时报告他在岭南一地的调查。
这一次他不仅在广州活动，还悄悄进了一趟交州和宁州，在三州交界处停留了三天，和赵含章道：“三州交界处的互市可以做大，借此进入交州和宁州，使两地依赖广州和中原，不敢再作乱。”
汲渊道：“赵刺史的教化之策乃上策，短时间内看不出效果，但过个五年，十年，第一批接受教育的孩子长成，就不会再凭蛮力和本能行事，知道用智慧和理智去争取，知道忠孝仁义，岭南之危便可解除。”
明预也认同赵申这两年多在岭南的作为，不吝夸赞，“虎父无犬子，恭喜赵尚书了。”
明预是不认同赵申去岭南上任的官员之一，因为他觉得赵申世家子弟出身，恐怕不习惯南蛮的斗争方式，而且他神神叨叨的，他很怕他最后被那些南蛮人同化。
赵铭脸上表情淡淡，并没有多骄傲的样子。
明预收回目光，腹诽，赵家这两代父子都有些奇葩，皆是父压着子打，子就是不顺从父亲。
看上去不慈不孝，实际上却是谁都知道他们父子算得上是慈孝的典范。
赵含章也很满意赵申在广州的政治成绩，和赵铭一样，她计划让他多待几年，将广州治理好。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今年长殿下周岁宴，请交州和宁州刺史来京，”赵含章道：“发电报，让赵申将文书递交给交州和宁州刺史。”
趁热要打铁，赵含章也想见一见两州刺史。
汲渊应下，元立就要去安排人沿途接应。
交州和宁州内部并不安宁，他们既然敢请两个刺史过来，自然不会对他们下手，可他们内部就不一定了。
要是交州和宁州刺史在来京途中被两州势力杀死，那朝廷的脸就被打得太疼了，而由此引发的政治斗争、甚至是战争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
朝廷要将主动权抓在手里。
赵含章给出目标，抱上鸣鸣就走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汲渊他们去做。
交州和宁州很快通过广州的电台回话，表示一定会去洛阳参加长殿下的周岁宴，并旁敲侧击的询问皇室想要的贡品。
两州刺史突然变得友好，赵含章也没有为难他们，通过广州电台向他们传话，她不需要贵重的贡品，只要他们带来两州百姓的祝福就好，若可以，到时候他们和她说一说两州的风俗，带一些他们当地常见的农作物和种子便可。
和他们一样被邀请进京贺礼的只有北宫纯。
自赵含章登基后，他一直镇守边关，这次回京主要是面见皇帝，述职，君臣两个联络联络感情。
鸣鸣的周岁宴办得很隆重，她的满月宴和百日宴都没办，这一次周岁宴是她正式和文武百官见面，连西平赵氏里的老人们都通过赵淞和赵含章申请来参加。
赵含章应下了。
在这次周岁宴上，她要正式定下鸣鸣的大名。
不错，作为华国的长殿下，出生一年了还未定下大名，只有小名鸣鸣。
抓周的红布铺在太极殿里，老大一块，上面有王氏、弘农公主、赵淞和赵瑚等族人送来的抓周礼，几乎将赵含章平生所识的东西种类都包括在其中了，可以做得好看的东西都做好看了。
一些吉礼还特意做得特别耀眼。
赵瑚一如既往的识人心，知道赵含章看重农业，他就送来一串稻穗和麦穗，稻穗是用黄金打造的，粒粒饱满，黄橙橙的；
麦穗则是用玉雕而成，翠绿的玉，麦穗微微下垂，亦是好看得不行。
其实他还想送来一个金算盘，可被赵淞严厉阻止了，他就只能放弃，结果被赵东给送了。
生气，凭什么他送就不行，赵东送就可以？
赵含章将玉玺拿来，也将它放在了红布上，就放在鸣鸣的面前。

第1345章 回来
大殿一静，所有人都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交州刺史韦芳和宁州刺史魏冉目光微闪，快速的在殿内一扫，见大家虽然惊讶，却不明显，更多的是好奇。
似乎是在好奇，长殿下会不会去拿玉玺。
鸣鸣对这四四方方的玉玺并不陌生，她常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拿玉玺去哐哐哐的盖纸。
因为上面雕刻了好几种动物，栩栩如生，她就想玩，但母亲从不给她玩，每次她伸手去拽，她都要将玉玺拿开。
鸣鸣听不懂母亲拿走玉玺时说的话，却知道这是不给她玩的意思，而越是不给她的东西，她越想要。
此时玉玺就被放在了眼前，鸣鸣见母亲直起腰来离开，她立刻就抱上去了。
鸣鸣一把将玉玺抱进怀里，似乎是怕母亲又抢回去，她还快速的挪动屁股，腾挪出好远的一段路，这才抱着玉玺去看母亲，脸上笑开了花，像一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赵含章笑吟吟的站在一旁，并没有如从前一样上前将玉玺拿走。
众人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这么快就尘埃落定了。
可……这让他们怎么夸？
百官痛苦不已，看着年轻的赵含章，难道这时候要上前恭喜她，长殿下将来一定会是个好接班人吗？
长殿下还小，而赵含章太年轻，这时候说这话，有请立皇太女之嫌啊。
站在赵含章身侧的傅庭涵则和正抱着玉玺要上嘴的鸣鸣道：“鸣鸣，其他的东西还有喜欢的吗？”
鸣鸣就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对这个环节她也熟得很，家中的大人常这样送她好玩的东西。
她抬头四看，然后侧了一下身子，从屁股底下拽出一把长长的鲁班尺，木制，红色，上面是标着两种尺码。
对这个她也眼熟，父亲最近常拿在手里雕刻的，也总是不给她玩，有一次她趁着父亲不注意伸手去抓，结果抓到旁边的东西，把手指给扎破了，好疼。
鸣鸣一想，也把它拢怀里了，然后开始去扒拉别的东西，把她喜欢的，看上去亮闪闪，金灿灿，颜色鲜亮的都扒拉过来，玉玺被放在最中间，然后她就横着小腿看向她母亲，笑得讨好，“哒哒哒”的用只有她自己懂的婴语向母亲炫耀。
赵含章看到里面有玉玺，金稻穗、金麦穗等，甚至还有一个金盆，可能是因为那金盆太好装东西了，她把自己扒拉到的东西都放在里面，玉玺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傅庭涵的那把鲁班尺就放在玉玺的后面，压在所有东西的上面，看得出来，对于父母一直不给她玩的东西，她很喜欢。
赵含章挑了挑嘴唇，上前将她抱起来，夸她道：“做得不错，不愧是朕的女儿，你既然喜欢这些东西，将来便要努力学习掌握这些东西，这是你的选择。”
众人就忍不住去看金盆里的东西，猛的一下反应过来，皆同情的看向鸣鸣。
长殿下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吗？
想到他们自己从小为了学有所成付出的辛劳，众人的羡慕立刻打了折扣。
长殿下要是能把金盆里的东西都学会，那这天下还真是她争取到的。
赵含章正式为鸣鸣取大名，“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所以朕为你取名仁嘉，赵仁嘉。”
这句话出自《易经》，意思是，君子以仁为本可以做首领，嘉美汇聚就合乎礼仪，利万物就是和谐，坚持正确就能做成大事。
以“仁”“嘉”二字为名，又特意拿出玉玺来做抓周礼，赵含章的意思最明确不过了。
百官齐声恭贺还不会说话的长殿下喜得大名。
汲渊提醒道：“陛下，名字避讳……”
赵含章：“不避，民间可用之。”
百官松了一口气，长殿下的名和她母亲的名字一样，是很常见和常用的字。
虽然赵含章说了不必避讳，但大家写到这些字时还是会多一笔或者少一笔，除非真是手快于脑子写错了。
百官都知道，赵含章自己的名字没有避讳，长殿下的也不避，将来皇帝们的名字应该都不会被避讳了。
他们既高兴，又纠结，高兴于轻松了许多，纠结于理不合，正复杂着呢，殿外突然传来急急地奔跑声，赵含章眉头一皱，看向殿门，众人疑惑，跟着转过头去看，就见赵二郎一身利落装扮的跑进来。
百官一惊，秦郡王怎么回京了？
百官并未收到赵含章的调令啊。
就见曾越跟着出现，虽然一脸严肃，却看得出来他眉眼间的喜悦，心微微松下。
在曾越开口前，赵二郎抢着道：“阿姐，鸣鸣抓了什么？我也给她准备了抓周礼。”
他将手上一直握着的短刀递上前，刀鞘黄灿灿的，上面还镶嵌了不少红色的，蓝色的宝石，只有手握着的部位是磨砂金，他还当着赵含章和鸣鸣的面刷的一下抽出短刀，让她们看寒光凛凛的刀锋。
“这是用天外陨铁打造的，吹发可断。”
众人：……
不仅百官，连赵淞都看不下去了，皱眉道：“二郎，这是利器，怎能给长殿下玩这个？快收起来！”
可鸣鸣很喜欢，已经探身伸手去够……他手中的刀鞘。
赵二郎避开鸣鸣的手，将短刀插回去，微微一扭，只有赵含章听到了轻轻地哒的一。
他将短刀交给鸣鸣，得意的道：“这刀鸣鸣现在可拔不出来，等她能拔出来了，这刀就不是伤害自己的利器，而是保护自己的利器了。”
赵含章问他，“你是边关武将，怎么回来了？”
一旁的曾越这才禀道：“陛下，秦郡王接回西域使团了。”
赵含章一听立即问：“使团是否安全，此时在何处？”
曾越：“赵信等人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赵含章立即让人去请他们进来，但话才传出去，她又急于见人，干脆抱着鸣鸣就往外走。
赵信正带着人在殿外，他不是赵二郎，自然要等皇帝同意才可进入，但他听到了赵含章的话，心里也急切和激动，命令刚传下，他便立即走进来，两相见面，都忍不住眼睛一红。
赵含章看着好似老了十岁一般的赵信，心痛不已，“信堂兄，你，你怎么……”
满面风霜的赵信眼泪瞬间滚落，屈膝就要跪下，赵含章一把将他扶住，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那些人，疼惜不已。
赵信落泪道：“陛下，臣有负所托，本来一年之期，却在外耽搁了三年多才回来。”
赵含章握紧他的手道：“不，你们能回来朕便高兴了，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第1346章 种子
赵信带出去的五百人，只回来了十三人，更多的人在路上遗失了，不知能不能找回来。
赵信道：“我们刚过酒泉便遇到了一队马匪，他们有近千人，圈了一块地建城，城墙是黄泥堆砌，不是很高，但可以看出是城池的样子，向导说中原大战的这几年西域也不太平，大大小小的部国不知亡了多少，便以为这是新建的小部国。”
“结果我们一进去就被抓了，最后我等杀穿了马匪，占下城池给他们换了个首领才离开的，离开前，我等还派人送信给西凉，希望西凉能派兵来收地收民，因时间紧急，我等没有在那里等候。”
“西域的确混乱，各部国互不服气，经常打仗，但臣等有陛下给的国书和通关文牒，大多数部国都放我们过去，不愿意放我们走的，还有张寔。”
赵信道：“张寔精通佛法，而西域沿途的部国大多信奉佛教，所以靠着他的知识，一路上哪怕遇到刁难也能化解，我等到罗布泊时都还有四百八十九人呢。”
那人是怎么没的呢？
因为进入罗布泊后他们太倒霉了，那是一片荒漠，难辨方向，就算他们带去的向导曾经走过，再进去时他们还是迷路了。
还没等他们找到正确的方向，他们就遇到了一群被马匪追赶的商队，赵信转身就带着人跑了，但张寔抽出剑就冲上去了。
他没办法，只能转身去把张寔抢回来，混乱中，人群哇哇大叫，然后天边突起沙暴，快速的席卷他们。
赵信只来得及伸手抓住张寔……
等再醒过来，身边只剩下五十多人，其余人都不知被卷去何处，而除了被他拽在手里的张寔，其余人里还有三个商队的人，两个马匪。
赵信直接把马匪杀了，然后收下战战兢兢的三个商人，继续往西去，同时找人。
然后，他们就被三个商人给卖了。
赵信自诩聪明，张寔也不蠢，可他们竟然都没看出三个商人如此狡诈奸利，假意投效后又说知道西去的道路，会认方向，反正，他们来回这条商道许多年，向导会的，他们都会！
赵信和张寔都觉得他们憨厚，加上他们的确是西域商人。
哦，那三人都是白脸深邃眼，西域面孔，张寔接触过不少西域商人，拍着胸脯和赵信保证，“西域商人重信守诺，不会骗我们的。”
然后一行人就被卖给一个人牙子，要拉他们去开采宝石。
赵信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带着人反抗跑了出来，然后就被当地衙门抓了，分散送到部国各个地方做奴隶。
放羊、喂马、割牧草，种牧草，甚至连倒夜香这种工作都要做。
因为人员分散，赵信半年都没找到机会逃跑，最后还是他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部国大王和华国建交来往，然后才被放了。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走出那个部国，那个小部国跟邻国因为争水打起来了，打的还挺大，刚给他们送行不到两天的大王就被杀了，然后他们陷入战争，被俘虏了，被带着往西北走，等他们想尽各种办法说服新国王也放他们离开时，已经过去一年了。
除此之外还有呢，因为中途迷路和各种意外，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而小国连对中原的印象都是道听途说，更不会有详细的去疏勒的路线，问了许多人，也只有个别人能大概给他们指个方向。
赵信握着赵含章的手哭得稀里哗啦的，“但他们指的方向也是不对，方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越走越冷，最后到了一个叫科布多的地方，到了那里方知我们走错了。”
但赵信觉得他们已经错成这样了，干脆将错就错吧，越过科布多，穿过北匈奴的领地到了乌孙，又从乌孙到大宛，最后才调头回到疏勒。
他们一路走，一路收集当地的农作物种子，除此外，还有些药材和当地的土产，他们在乌孙、大宛和疏勒一些地方都看到了棉花。
无一例外，他们对棉花种子的把控特别严格，而他们丢失了大量的钱财，路费和买种子的钱都是现赚的。
赵信体内赵氏善于经营的血脉觉醒，眼光精准的找到下一站会需的货物，低买高卖，一路养着使团。
等到了有棉花种子的地方，他更是绞尽脑汁，知道城门查他们这些外来的商旅极严。
本想和他们建交的赵信在经历过几次之后也学乖了，不再一上来就拿出国书，而是会先旁敲侧击的打听。
最后赵信他们在城池中经营，每个地方都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去搭建人脉，在城外大量收购棉花种子，然后组建商队偷偷跑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也苦，但顺利许多，走过一次有了经验，他们归途就规避了大量危险。
但有的危险是怎么也避不掉的，比如草原、戈壁和荒漠上到处游走的马匪。
他们运气很不好，遇到一个大马匪出门打草谷，即便他们武功不错，却还是被他们撵着跑；
但他们运气也很好，竟遇上了因为无聊，所以跑到更远地方巡视的赵二郎。
赵含章：“所以棉花种子带回来了？”
赵信：“带回来了，不仅臣带了一批，臣多余买的，当时遇见有华国去的商人，臣还将种子分给了他们，托他们带回来，只要能带回华国，种子便完全送给他们。”
到时候不管他们是自己种植也好，售卖也好，种子都能传播出去，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好事。
两车种子现在就停留在宫门外呢。
赵含章立即让人将东西送进来，众人跟着一起凑热闹。
麻袋解开，露出里面用油布包着的种子，文武百官都忍不住激动。
文官们：从此以后，百姓不用再受寒冻之苦。
武官们：从此以后，将士们出征不用再受寒了。
棉花絮成的棉被和棉衣，文武百官都用上了，一部分是朝廷过年发的福利，大部分则是花钱买的。
因为棉花稀少，所以价格还挺高，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小有资产的官员，要置办全家的棉被和棉衣，也是要血痛心痛的。
现在有了更多的种子，价格应该会降下来吧？

第1347章 张寔
棉花这东西交州和宁州基本上都用不上，所以他们没有加入争夺棉花种子的行列，可他们的心情也并不轻松。
赵含章果然得上天厚爱，才登基三年竟然就拥有这样的宝贝。
寒冷和饥饿一直是人类面临的最大的两个挑战，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生的追求也不过是吃饱和穿暖。
棉花要是真如他们嘴上说的那样保暖，从此以后，人类就算战胜了寒冷。
天下人，哪怕是不需要棉花的交州和宁州，也会心生敬意。
韦芳和魏冉互相对视一眼，眼底虽有些不服气，却还是出列，和百官们一起奉承赵含章。
赵含章被夸得飘飘然，傅庭涵将孩子递给她，她半升华的灵魂立即回到实处，将鸣鸣抱进怀里，然后让众人去宫宴。
赵含章让赵信跟着进后殿，赵瑚等赵氏族人抬脚也想跟上，被赵淞一个眼神阻止了。
他们着急，“赵信去西域，可是带了三个赵氏子弟，刚才我没在殿外看到人。”
“赵锦死了，因为当时被俘虏，我无力料理他的后事，只能挖个坑埋了，另外两位堂兄则是在沙尘暴和打仗中走散了，不知生死，但……”赵信坐在凳子上，握着热茶喝了一口，将不好在大殿上说的都说了。
以当时的情况看，失散的人凶多吉少，不仅他们两个，其他士兵也很难活下去。
赵含章问：“要是还活着，你认为他们会在做什么？”
赵信想了想后道：“做奴隶。”
赵含章：“他们会努力回来吗？”
赵信：“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为此努力着。”
赵含章便道：“好，那我们就去把他们接回来。”
赵信惊讶的抬头看向她，“陛下要对西域用兵？”
赵含章问：“张寔没有在回来的使团中，他是？”
赵信精神一振，连忙道：“他平安回来了，不过遇到二郎方知张刺史去世，所以他直接挂印回西凉了。”
此事传出，知道的人全都夸张寔至纯至孝，没人觉得他挂印回家有什么不对。
不过……夸奖之余是惋惜和担忧。
赵信已经知道张轨病逝后朝廷很快立其次子张茂为新的西凉王，本来这个位置属于长子张寔的。
赵信偷偷地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垂眸喝了一口茶，随手捡了一块点心塞给坐在一旁玩手指的鸣鸣。
鸣鸣立即双手接过，捧到嘴边安静的啃起来。
赵含章放下茶盏，轻笑道：“张寔出使有功，朕自会厚赏。”
这是不打算换西凉王的意思了。
不仅赵含章不想换，西凉的官民们也不想换。
这一年来，张茂做得很好，他基本延续了其父张轨留下的政策，朝廷还恢复了对西凉的官员任免，政策制定等……
这一年，在朝廷的帮助下，张茂继续收留流民，减免赋税，安抚百姓。
而赵含章基本没动张轨留下的政治资源，目前整个西凉大体上还是张轨在时的配置，不管是赵含章还是张茂，都只做细微的调整。
这让张轨留下的幕僚对张茂更加信服，对他完全臣服于朝廷的姿态也表示支持。
所以这一年，西凉的气氛不错。
张寔突然回来，还是活着回来，就让大家心中忐忑起来，除了张茂是真真切切的高兴外，其余官员和幕僚都忍不住眉目间带上忧愁。
张寔和他弟张茂抱头痛哭，然后俩人一起去给他们爹的灵位上香。
在灵前，张寔和张茂再次忍不住抱头痛哭，张寔就问道：“父亲葬于何处？我要去为父亲结庐守孝三年。”
张茂：“我和兄长一起去。”
张寔摇头，“你现在是西凉王，怎么可能离开刺史府与我结庐于野外？”
张茂痛哭道：“大兄，我不想当西凉王，只想当阿父的成逊。”
张寔便也跟着痛哭。
兄弟俩在祠堂里哭了一天，差点哭晕过去，最后还是被王妃和大夫人过来一起将人扶出去，这事才算是过去。
张寔并不蠢笨，西凉官民的忧虑和暗流涌动他自然察觉到了，心中有些不悦，觉得张茂小看了他。
他是会在意权势的人吗？
正好赵含章通过电报催促他进京去述职，还要论功行赏，于是他去祭拜过父亲后便走了。
张茂将他送出城，看着兄长消失的背影，心情很是不好。
他扭头问王畅，“我一再说明，我们兄弟不是那等争权夺利之人，大兄是真心疼爱我，我也愿意将王位还给大兄，你们谁还在大兄面前表现出来了？”
王畅叹息道：“使君，大公子心思敏感，即便没人敢说出口，行动间带出两分小心翼翼来，大公子也会察觉的。”
“大公子既然察觉，为何不开诚布公的与您谈一谈，解除误会呢？”王畅问道：“您一直相信大公子，但大公子是否相信使君？”
张茂沉默。
王畅道：“这就是大王一直不愿意请立世子，让大公子继承西凉的原因之一，大公子他……做事太想当然，只会沉浸于自己的脑海，而忘了听取外面的意见。”
王畅知道张茂是真心想把西凉王的王位还给张寔的，为此，改立文书都已经往京城去了。
王畅很是忧虑，陛下要是真改封张寔为西凉王，他估计得提前离开回家养老了。
张寔是聪明，但骄傲自负，王畅自信他能在张寔的手底下活下去，且还能活得很好，可他不觉得自己能带着张寔斗赢他所有的敌人。
西凉的位置特殊，不仅周边各个部国想要兼而并之，内部更是有不少人时刻想着杀张家取而代之。
张寔做首领，可比他弟差远了。
张茂叹息一声，和王畅道：“走吧，我们回去等陛下的回函。”
赵含章根本不搭理张茂的信和文书，直接丢到一边，等张寔一到就把信和文书给他看。
张寔一怔，连忙道：“陛下，臣是真的没有继承西凉的想法。”
赵含章轻笑道：“朕相信你，朕将信和文书给你看，是为了让你知道，成逊对你的爱护一点儿也不比你对他的爱护少。”
张寔停顿了一下后叹气，“臣知道，之前是臣想左了，离开前应该好好的与他恳谈一番的。”

第1348章 打穿
赵含章将张寔留在朝中做官，还让他把自个的儿子带来洛阳读书。
然后张茂不仅把他的妻儿送来，把自己的女儿也送来了，将她托付给兄长，让他们姐弟二人一同在京城读书。
借着这条梯子，张寔和张茂兄弟又重归于好。
西域使团带回来的各类种子对国家意义重大，尤其是棉花种子，不仅赵信，张寔和山枫等使团成员也都得了赏赐，官职提升，没能回来的，也都有抚恤和赏赐。
朝臣们商量了许久，经过各地刺史的竞争，朝中的棉花种子被重新分配。
是直接分到各州郡的司农寺手中，由他们培育各州第一季的棉花。
其中以西凉、幽州、并州和冀州得到的种子最多，因为这四地最冷。
虽然西凉手上有一批种子，但去年为贺鸣鸣出生送入洛阳不少，哪怕又培育了一年，手上的也远不足以分给西凉百姓。
礼尚往来，投桃报李，这次赵含章把西凉也罗列在内。
而且，论棉花培育，西凉的技术还比不上洛阳，这一次，她不仅分了种子过去，还从司农寺里派了一个官员过去任职，让他主持西凉畜牧农业的技术变革。
四州里，得到棉花种子最多的是幽州和并州，一样多！
身娇体弱的卫玠早就用上了棉花，他是第一批用上的人，所以知道这东西有多保暖。
消息刚出来，他就和石勒一起上书，为了抢到更多的棉花种子，他更是亲自回洛阳，一边咳嗽，一边和赵含章求种子。
看在卫玠拖着病体的份上，赵含章给了幽州不少的种子。
北宫纯就不一样了，他不会说话，趁着在京城贺长殿下周岁，他就每天三趟的出现在赵含章面前，就冲她笑，然后邀请她一起去演武场里练枪，骑马。
他还和赵含章道：“等长殿下长大一些，臣愿意将北宫家的枪法教给她。”
赵含章分配种子的时候就多给了他一些。
祖逖：……
他一言不发，回京处理兵部事宜时在街上碰见赵瑚几次，每次都问他，“七太爷派去西域的商队还没回来吗？”
赵瑚：……
他心痛不已。
三年了，他已经不想着从赵含章手里拿到悬赏的钱了，只希望商队能够平安回来，要是能带回棉花种子就更好了，哪怕拿不到赏金，他们自己种棉花也能赚不少钱。
赵瑚手里可有不少旱地。
碰了几次面，祖逖和赵瑚有了些交情，他这才从赵瑚那里得到了承诺，要是他的商队能带回棉花种子，一定分祖逖一些。
对祖逖，赵瑚还是很客气的，他是冀州刺史，又是兵部尚书，能与人为善，就不必斤斤计较那点小利，赵瑚认为祖逖也是个豪爽的人，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赵瑚更好奇的是，“他们三年未回，使团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回来，祖尚书为何会觉得他们能平安归来呢？”
祖逖笑道：“官有官道，商有商道，七太爷是个中好手，应该比某更清楚，商贩走卒，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和门路，说不得，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比使团只多不少，平安归来的人也只多不少。”
赵瑚挑眉，没有否认这一点，他对自己的商队也有这样的信心，哪怕他们三年都没音信。
他们身上没有使团那么重的责任，紧要时刻，甚至连货物金钱都可以抛弃，只要保住性命就行。
不像赵信等人，他们是华国使团，就是死，也要先维护国家和皇帝的尊严，顾虑许多，反而不像他的商队耐活。
可是，这也意味着他们会为了保存自己，保存利益最大化而选择留下，不冒险回京。
赵瑚忧伤道：“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我活着的时候回来……”
祖逖意味深长的道：“七太爷有福，一定会看到的。”
没几天，赵含章就命赵二郎回回长安点兵，和西凉合作，分两路向西域前进。
西域沿途都是小国，或是一些部族聚集在一起，连国都算不上。
雍州和西凉突然出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二郎久不打仗，这次又有北宫团圆陪伴，更想打好，于是领着自己的兵马就往前狂奔，五天时间便狂奔两千里，沿途收服了三个部族，打下坞堡无数。
张茂才向北出发不到五百里，和北匈奴打了两场，就听说赵二郎已经彻底将西凉到长安的道路打通，大军到达张掖。
张茂忍不住侧目，“果然少年英才，张掖到长安两千里，沿途多山匪和马匪，几年下来，我们怎么清也清不完，就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坞堡和各部族暗中支持，本以为这次他会绕过这些坞堡向西，没想到他竟把他们都打了。”
不止，赵二郎还直接带兵冲进了西羌的地盘，他觉得从西凉去西域太远了，直接将西羌格尔木以北全都撕了下来，他和赵含章道：“阿姐，到时候你把我的雍州扩到这里来，使团再去西域就走这条道，我敢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再遇到马匪。”
赵含章看着赵二郎的战报半晌无言，他打下的这一片相当于后世青海的北半边，这么大一块地方，怎么可能并到雍州里？
不过……
“西羌是怎么回事，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元立立即让人去查。
但西羌的消息很难查询，那里山高，地广，人稀，大片区域属于高原地区，平原上的人过去会呼吸困难，难以行动，元立虽然也有望那边派探子，但能收集到的信息很有限。
很久，元立才收到消息，“姚弋仲甚有威望，这几年西羌好几个部落投向他，有奉他为主的意思，邓至羌本来也愿意，今年不知为何突然和姚家打起擂台来，秦郡王攻打西海郡时，他们正内斗，根本无暇支援西海郡。”
也是赵二郎速度太快了，羌族地区又是地广人稀，有时候跑上一天未必能看到一个村庄，他速战速决之下，消息都没传出去，他就已经把西羌北部给打穿了。
赵含章自然不觉得这只是运气而已，大赞道：“二郎果然是一员将才！”
这样的将运，也是能力啊！

第1349章 臣服
西羌占了青、藏全部，新和川部分区域，是一片广袤的土地，大半为高原地区。
赵含章没想过一次就能把地方收回，王莽改制时将羌族移到西海郡，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几百年，早形成自己的生存习惯。
羌族，是华夏古老的一族，他们不似匈奴那样猛烈，犹如烈阳灼人；也不像羯族那样被打压到底部后触底反弹，犹如凤凰涅槃那般悲壮；这个族群好似水，一直潺潺而流，安静且包容。
所以对他们，赵含章想的不是打服和收复，而是想让他们自然而然的归服，就比如现在，赵二郎打穿了西羌，一路朝西域而去，她就派季平和李天和领一支大军入内安抚沿路被打得凄惨的部族，又让赵申带上魏冉去劝说正在金沙江一带打得正欢的姚弋仲等人。
“别打了，再打下去你们后方都要没了。”
南安羌族姚氏和邓至羌族不得不暂停，一直沉默的成王李雄也忍不住冒出来说和，他是氐族，但羌氐一家，两族的关系素来密切，他也不希望羌族再内斗下去。
他不仅劝他们自己停战，还劝他们归顺朝廷。
“从前是因为朝廷不能安定四方，我等才不得不顶门立户，现在皇帝有天予之德，又有安民之能，我们为何不能臣服呢？”
姚弋仲若有所思，邓至的张寒闻言很不高兴，直接怼道：“成王说得轻巧，你得了赵含章的大好处，建立了成国，名义上是属国，却是自立自治，难道我们西羌也能如此吗？”
李雄噎住。
西羌要是有个统一的首领，自然可以学李雄，可它没有。
姚弋仲倒是想归顺，他很聪明，知道打仗只会消耗财富和人力，只有和平才能让民休养生息，牧羊种地，发展人口。
可其他羌族部落却未必愿意，意识不统一，这不就是他们打仗的原因吗？
姚弋仲目光闪烁，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意识不统一，那他就把他们打服，将西羌统一之后再和朝廷谈。
然后赵含章很快以行动告诉他用不着那么麻烦，赵申将各部羌族的反应告诉赵含章。
赵含章当即选择姚弋仲为西羌首领，命季平和李天和协助姚弋仲，又让宁州刺史魏冉和成王李雄做中，四处劝说西羌各部支持姚弋仲，大有效仿成国一般再建一个属国。
西羌各部瞬间乱起来，有投向朝廷，支持姚弋仲的，也有和邓至羌张家一样怀疑朝廷包藏祸心，不愿意归顺的。
大家乱哄哄的，从秋天吵到冬天，又从冬天吵到开春，赵二郎一路打到鄯善，张茂也向北，向东蚕食匈奴和北羌的地盘。
北宫纯也没闲着，得到赵含章的许可，他就向龟缩在河套平原一带的北羌压境，唯赵含章马首是瞻的拓跋六修也跟着朝北羌调兵，拿到了棉花种子的石勒也听命派出一支大军。
这场仗没打起来，三支大军只是越过边境线在几个大部族边停顿，北羌大部就向赵含章称臣。
北羌和西羌不一样，西羌有天险，地处高原，外面的人不好进去，北羌占着河套平原，有地利，牧羊种麦日子要好过一点，但他们心里不好过。
他们先前被四大强敌包围，根本动弹不得，尤其是南北匈奴，北匈奴是每年都南下打劫，东南方向的刘渊则是直接向他们索取保护费，美其名曰贡品。
还有西凉，两边摩擦不断，就连南边的晋国，总有刺史时不时的跳出来说，我要收复国土，然后就出兵打他们。
北羌一开始还能和西凉匈奴打一打，偶尔趁着晋国内乱往南挪一挪，或是时不时的压着晋国打，好让他们知道，他们北羌不是好招惹的。
但这样的局势在赵含章掌权后慢慢消失。
自赵含章登基之后，北羌就安静了许多，而等到拓跋鲜卑父子易位，北羌更是缩着不敢吭声了。
他们内部早已有臣服的声音，只等赵含章出手。
所以三路大军一压境，他们立即上表投降了。
这让随军的武将们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到手的战功就这么没了。
没人敢无视北羌的投降，强硬的挑起战事，军中有暗察部的人，这样的事根本瞒不住。
大家只能等待皇帝的命令。
赵含章很高兴，当即在河套地区设立夏州，在一众北羌中选了个聪明，有威望，又有远见的羌族首领担任夏州刺史，然后将夏州各城划分辖区，采用羌汉共治的策略。
赵含章仔细挑选了去夏州任职的官员，在他们出发前一一叮嘱，“夏州虽是州治，但辖地羌人远多于汉人和其他民族，故以羌族自治，尊重各民族的习俗，你们此去是扶助他们。”
“河套平原水草丰美，不仅适于牧羊，也合适种植小麦和水稻，我想你们去帮助他们种植麦和稻，也帮助他们养出更肥壮，更健康的羊。”
“陛下对他们过于宽厚，恐怕会让人生起野心，到时候……”
赵含章摇头道：“怎么会呢？只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们日子要比自己单过要好，朕想，他们一定会选择我们的。他们归服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
他们归服不是因为您大军压境吗？
赵含章：“你们一定要和北羌好好相处，西羌看着呢，朕想，朝廷若能让北羌满意，那西羌一定也会因为朝廷的德望而归顺的。”
被叮嘱的官员垂眸思索，听说秦郡王已经回师，却将一部分留在了鄯善，西羌有部族想北迁离开都被拦住了。
皇帝这哪儿是德望啊，分明和对北羌一样，是武力威胁嘛。
赵含章才不承认呢，她的大军只是进去为内乱的各部族劝和，可没有参与战争。
她是希望大家和平相处，不打架的。
夏州新刺史名叫董其胜，是一支羌族的首领，他进京见过赵含章后就忍不住写信给西羌的几个部族首领，都是跟他比较要好的，大致意思是，这个皇帝能处，快来。
有听劝的，立即就联系了姚弋仲表示投效，也有不听劝，把信扔了继续龟缩着不动，打算等他们打完了再决定站谁。
就这样闹哄哄中，春暖花开时，赵二郎带着一串商队回来了，里面就有赵瑚的商队。

第1351章 吞并
很多商队滞留于鄯善以西，他们听说朝廷大军一路打到西域，立即带上自己的钱财和货物，到了鄯善果然看到“趙”字旗和“华”字旗，于是屁颠屁颠的去投奔。
朝廷的军队果然没有拒绝他们的投靠，一路将他们从西域带回了洛阳。
当然，他们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一点保护费还是出得起的。
其中最财大气粗的就是赵瑚的商队。
一来，他们人多，带的货物也最多；二来，他们东家和皇帝有关系，领兵的又是东家的侄孙，就算是为了照顾秦郡王，这点钱他们也出得起。
赵二郎告状道：“鄯善有十国，楼兰、东且弥、卑陆、蒲类、移支，还有前、后部等国，是焉耆、乌孙来我们中原的必经之路，前部国五年前换了一个新王，不知道是不是穷疯了，直接派兵拦路要高昂的保护费，过路的商贩交不起就直接抢，周围的几个国家受不了，就跟他打起来了。”
“那几个国家也是无能，联合起来都打不过他，不仅王孙贵族被杀光，土地被圈占，道路也都被他截断，直接拦路抢劫起来。西域就是因此才大乱的，别的国家有样学样，以至于这两年的商队只去不回。”
“我这次打败了前部国和蒲类，但我觉得不够，汉朝的时候不是曾经在那一片设立都护府吗？阿姐，我们也设一个吧，直接把十个国家全收了，我看他们还怎么抢我们的商队。”
赵含章忍不住赞他，“这主意不错，但现在天冷不宜用兵，你等我派使臣过去劝说他们，先礼后兵，劝不动再动兵。”
西域寒冷，估计要到四月雪才化，这半年来接连两次用兵，把她登基以来存续的钱全花光了，现在国库又空了。
赵含章决定专心搞经济，各种矿产开发起来，粮食种植和棉花种植都铺陈开来。
因为南方气候温热，水稻种植方法的改进，以及新稻种的出现，让水稻的亩产超过了小麦。
在朝廷有意识的调整下，产粮重心向南偏移，落后的南方开始飞速发展起来。
南方除了水稻和小麦外，大量种植桑麻，而北方今年则以棉麻为主。
司农寺官员每旬都要在学堂授课，教会学生各种种植知识后还要到乡里调研授课。
但因为有学堂作为缓冲，大量的种植知识通过学生已经先一步下乡，他们的压力小了很多。
直到此时，朝中的官员才猛的意识到，学堂，是皇权下乡，政策到达乡村的最重要桥梁，其作用一点儿也不比县衙小。
“只要一村、一邻有孩子在学堂里读书，他们就能把学堂里教授的知识和听到的政策带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政策便能被村民们熟知，再遇糊涂或狡诈的官员便可不被蒙蔽。”
司农寺研究出来的棉花种植方法已经很成熟了，百姓们分到棉花种子后便根据他们的指导种起来，等到八月，地里的大豆、小麦和大豆等作物陆续收割完毕，大家便去采摘棉花。
一朵一朵犹如白云般洁净的棉花绽放在枝头，石勒摘下一朵来，捏了捏，捏到里面硬硬的壳，但表面那层是软绵绵的，他一脸怀疑，“这就是现在我家中被子套的棉芯？看着不像啊。”
卫玠道：“自然还有其他的工序，但您看这个。”
他从棉花上扯出一缕一缕的絮，这和他们收到朝廷发的棉被时扯出来的棉絮一样。
石勒咧开嘴笑，“好！是它就行，看这一片，今年我们的棉花是丰收啊，一看就能做很多床被子。”
卫玠：“下官觉得应该先紧着做棉衣，现在大部分人家都堆砌了炕，只要木柴足够，不用棉被也可保暖，但出门却必须要棉衣了。”
张宾也如此觉得，“有了棉衣，他们才好出门干活，使君，今年我们好忙，人力不够啊。”
采摘棉花需要大量的人力。
分到种子种植的农户是全家上阵都不够，只能花钱请短工。
大家纷纷跑出来打短工，石勒也怕采摘不及时把好好的棉花搞坏了，于是今年便将劳役的日子往后挪，让他们先去打短工收棉花。
棉花收完还得脱棉籽，去除杂物，然后是梳理拉伸……
等棉花弹成可填充的棉绒和棉胎，十一月中旬了。
朝廷有规定，幽州和并州等苦寒之地，进腊月之后不得再强民劳役，
此时再发劳役也来不及了，只能花钱请人。
石勒并不是很守规矩的人，可范颖作为巡察御史刚好巡察到幽州。
虽然他不怕范颖，但能少一事还是要少一事，加上今年棉花大丰收，他颇有些财大气粗，于是大手一挥道：“花钱，请役丁！”
强制性劳役犯法，但花钱不犯法啊。
祖逖也在花钱请劳役，今年冀州种的棉花比幽州要多多了，一直忙到现在都没完。
他只留下一部分给育善堂，其余的，高价往外卖。
种植棉花的农户看到，便也跟着高价往外卖，有的人家为了赚钱，连自家的用度都没留，交够应给衙门的额度后就高价卖出。
十斤梳好的棉花能卖出两吊钱，以今年的产量来算，一亩棉花能收七十二吊钱，就算是除去上交衙门的棉花，那也有三十六吊。
天啊，他们种上二十亩麦子，二十亩水稻也赚不来这么多钱。
价格一算出来，农户们开始偷偷的收藏棉花种子，没有全部上交。
祖逖早知道这种事禁不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但开春之后却派出大量衙役下乡，并将各郡郡守叫来刺史府，让他们一定要严查，严禁良田他用。
良田只能种植小麦和水稻等五谷，若有人敢以良田种植棉麻，一律拔除后重罚。
朝廷也如此下令。
“重利之下，一定会有人冒用良田种植棉花，粮为国之本，每年每户良田的种植数一定不能少。”
朝廷给百姓分地时将桑麻种植地也算上了的，棉花可以种在那些地方。
百姓们才不会完全听朝廷的，他们有自己的智慧。
赵大力将棉花种子种在了田埂边。

第1352章 她这么快乐
这里以前是拿来种麻的，但现在棉花最为贵重，好一点，宽一点的地垄都拿来种棉花。
赵大力将给棉花植株上肥，给它的根部填了一锄土，这才跺跺脚离开。
旁边一块地的主人也来看他的麦子，看到田埂边的棉花，忍不住羡慕，“你家分了这么多棉花种子，竟种到田埂来？”
赵大力：“这边地肥，我给麦子施肥的时候还可以给它们撒点肥，分到的棉花种子和你们一样的多。”
对方不信，凑上去小声问道：“我看你们赵家人都种了许多，是不是你们七太爷给的种子？”
赵大力没否认。
对方羡慕不已。
赵大力就道：“收获的棉花得给七太爷五成。”
“那也赚了，”对方道：“现在棉花贵呢。”
赵大力也点头，是的，现在的棉花很贵，他没说的是，要不是赵铭出声，七太爷一开始想抽七成的，后来愣是被赵铭压到了五成，跟朝廷抽的租金持平。
“你家既种了棉花，还种桑麻吗？”
赵大力：“自然种的，听说这棉只做填充被子和衣物所用，论华美不及绸缎，论贴身价廉不及麻衣。”
他们家买了一架新织机，他媳妇已经学会，只要用的纺线够细，织出来的麻布要比从前的细一些，速度更不必说。
只需三日，他媳妇不仅可以织出应交给衙门的二丈五尺布，还能把一家大小制新衣的麻布也织出来。
赵大力回家，中途拐去自家的桑树园里摘了一箩筐的桑叶带回家。
家里养有蚕，却并不多，主要是他母亲和孩子们在养，他们对养蚕还不太熟，可买了织机，要是只织细麻布就太亏了。
他们想接一些绸缎和绢布的织造工作，正巧母亲和三个孩子在家，可以帮忙养一些蚕。
要是有天赋养得好，能赚钱，他们也去学堂里学养蚕技术，赵大力已经规划好，等赚了钱就把孩子送到陈县去读书。
族学和县学虽然也好，却比不上州学，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到时候全都送去陈县，光房租和束脩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而且，他们要是学习不好，还得花钱去学些技艺，不花自己的钱，那就是花朝廷的钱，得和衙门签约，毕业以后要为衙门做一定年限的活，虽也有工钱，却比在外面自己做要少很多。
赵大力是赵氏旁支，和嫡支隔得很远了，也就同一个姓氏，住在赵氏坞堡里，哦，现在坞堡已经不叫坞堡了，而叫赵家村。
在外面喊一声“我出自西平赵氏”，还是很惹人侧目的，可也仅限于此，要想获得什么切实的好处，还是得靠真本事。
所以，要读书，要习武，要学习技艺！
这是赵大力这几年从长辈们和里正那里悟出来的道理。
此时，赵含章也正在和女儿讲道理，她提着女儿的后衣领，将她一路拎回后殿的浴室，丢在地上，撸起袖子就把她全剥了，她嫌弃的看了一眼已经打结的泥衣，然后把人丢到池子里。
赵仁嘉就像一条鱼一样，一沉入水中就憋住呼吸，在水下灵活的翻了一个跟斗，两条小短腿一踩一踹，她就翻出了水面。
她刚出生没多久母亲就把她放在水里游，一旬总要游水五六次，所以在水中沉浮和呼吸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就和吃饭睡觉一样，比走路还熟练。
至少她没学会走路前就已经学会了游泳。
所以这时候她可以一边浮在水上一边和母亲说话，在她的手抓来时她还能咻的一下躲进水里，不一会儿从水池的另一头冒出来，乐嘻嘻的笑着。
赵含章脸色就一沉，“我和你说话，你到底听了没有？”
赵仁嘉跟卷筒一样在水中慢悠悠的翻滚，抽空回道：“听到了，我下次不欺负他们了。”
赵含章深吸一口气，看她把自己洗干净了，就冲她招手。
赵仁嘉一无所觉的游过去，才靠近，赵含章就眼疾手快的下手，赵仁嘉反应也迅速，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要游走，下一瞬就被抓住腿提了起来。
赵仁嘉一懵，水珠顺着她的脸流到头发丝里，再滴下，赵含章将她提起来就拎住她的胳膊朝一旁的木塌走去。
宫女老早就摊开一张大大的浴巾，赵含章才把她放下去，宫女立即把她擦干净，给她穿上衣服鞋袜，再放到地上，和赵含章面对面站着，然后躬身退下。
浴室里瞬间又只剩下母女二人了。
赵含章背着手低头看只到自己大腿的女儿，她正小心地偷看母亲，眼珠子灵活的转着，也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赵含章问道：“鸣鸣，你认为你能打得过祖道重和赵觉几人？”
才三岁的赵仁嘉还不会分辨虚实，道：“我赢了的，我跟娘亲一样武功盖世，无人能敌。”
“倒是挺有信心，你娘亲我的确武功盖世，无人能敌，但你比我还差得远呢，祖道重他们几个最小的都比你大三岁，你以一打四还打赢了，你跟我说你凭本事赢的？”
“我就是！”
赵含章戳破她的幻想，“我看到了，你的拳头还没到祖道重身上，他就啪叽一声往后倒了。”
赵仁嘉一愣，然后脸色涨红，眼眶大红道：“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大概是因为你娘是皇帝，还有，你长得既小又可爱吧。”赵含章慢悠悠的道：“但你要记住，你要是仗着你小，你总有一天会长大，三岁的孩子撒娇是可爱，三十岁像孩子一样撒娇就是可恶了。”
“所以后面两样你不能长久的依持，就只剩下你娘亲我是皇帝这一项了，”赵含章顿了顿，确定她能听懂后就继续道：“可你要记住，倚仗别人的身份作威作福，有一天倚仗消失就会如山崩地裂一样恐怕。”
“山崩地裂是什么样子？阿娘不给我倚仗是因为不爱我了吗？”
赵含章点头，“等哪天工部炸山我可以带你去看一下山崩地裂，如果有一天我不让你倚仗了，那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让我作为你的母亲都难以容忍的事，我爱你，但我不能有悖伦理道德。”
她也不管赵仁嘉是否能听懂，说完便转身，“把今天的话记在脑子里，不管你是否可以听懂。”
赵仁嘉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屁股后面，快乐的应下。
因为腿短，母亲一步，她需要走好几步，干脆就蹦蹦跳跳起来，一路招花捻草的跟在母亲身后往正殿去。
傅庭涵见她已经把身上的泥衣服换下，整个人变得干净清爽，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见她这么快乐，不知为何，傅庭涵脑海里就不停闪现她跟一群官宦子弟在泥地里打滚的样子。
他忍不住道：“她这么快乐，不如让她开始启蒙读书吧。”

第1353章 她很快乐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傅庭涵，然后立即扭头去看身后快乐的小豆丁，不由的露出微笑，“好主意。”
赵仁嘉停住脚步，仰着小脑袋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大声叫道：“阿父午安！”
傅庭涵：“都快傍晚了，你现在叫午安？中午那会儿我从你旁边经过，你没叫我。”
赵仁嘉一脸迷茫，“我没看到。”
“是啊，你在花圃里挖蚂蚁，蚂蚁好玩吗？”
赵仁嘉低下头道：“不好玩，他们把我的手脚都缠上了布条，好热的。”
傅庭涵：“蚂蚁咬人是会死人的，谁也不知你下次遇到的蚂蚁会不会是毒蚂蚁。”
更觉得她应该读书了，傅庭涵和赵含章道：“她精力太旺盛了，习武你觉得早，那还是读书吧，三岁不小了。”
赵仁嘉还没满周岁王氏就喜欢捧着书对着她念，什么《诗经》《千字文》和《论语》，凡是王氏喜欢的书全对着她念了一遍。
鸣鸣就是听着这些书睡觉的，会说话后更是跟着念《千字文》和《诗经》，字认不认识另说，诗文倒是全文背诵了；
再大一些，她的玩具就是各种认字卡，到最后傅庭涵做的认字卡都跟不上她学习的速度了，干脆就拿着书给她认字。
所以她现在年龄三岁，一支笔都没拿过，字倒是认了不少，诗文更是背诵了许多。
之前，赵含章和傅庭涵考虑到她的身心健康，怕她太早入学会有厌学情绪，可现在看，她这么快乐，生活有点压力才是对的。
赵含章低头看了眼女儿，点头：“让她入学吧。”
赵含章第二天上朝就开始给赵仁嘉找老师。
百官皆知，赵仁嘉很可能会是皇太女，所以都想当她的老师，不能当太子太傅，做个侍讲也不错呀。
赵含章深知，学问好的人未必能当好老师，而要做赵仁嘉的老师，除了学问好，会教学生外，还要品德好，少私心，多公心，甚至还要懂王道和霸道。
于是挑来选去，赵含章选中了赵程、贺循和明预做她的启蒙老师。
赵含章和傅庭涵道：“等她再大一点，我让祖逖给她讲兵法，让北宫纯教她习武，汲渊教她算术，赵铭给她讲《中庸》，郭璞给她讲《周易》。”
赵铭而立之时终于确定自己主学《中庸》，赵含章和他谈过几次，不得不承认他在此学上颇有见地，赵含章决定让赵仁嘉直接学习。
而赵程素来偏爱老庄，贺循是儒宗，明预则是王道的推崇者。
只不过明预的王道有点变质，第一天上课，他见到三岁的赵仁嘉便道：“长殿下天之骄女，可以在同龄的孩童中做王，但在比自己年长的孩子里也能当王吗？”
鸣鸣道：“等我学会我阿娘的武艺，他们就服我了。”
明预：“他们要是还不服呢？”
鸣鸣：“我就把他们打服。”
“用武力解决是下下策，而且长殿下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腿，这天下比您年长的孩子这么多，如何能让他们对您心服口服呢？”
赵鸣鸣沉思，当时没有回答明预，晚上回去吃饭时目光就忍不住在父母脸上滑动，最后定在了傅庭涵脸上，“阿父，你把施叔叔借我好不好？”
傅庭涵：“你要他去做什么？”
赵鸣鸣：“我有些小事想要他去办。”
施宏图是傅庭涵的侍卫统领，可能是因为跟着傅庭涵的缘故，他学会了一手木工手艺，木工活做的很不错，给赵鸣鸣雕刻了不少好玩的东西。
傅庭涵以为她是想让他雕东西，想到明天是大朝会，格物司上报的项目也要批复了，他估计要留在皇宫中一天。
而在皇宫里是最安全的，施宏图基本无事可做，于是傅庭涵点头，“行啊，我把他借给你，不过你不许欺负他。”
赵鸣鸣拍着小胸脯保证不会欺负他。
第二天，她就带上施宏图和自己的侍卫队站在学堂门口，挥着小手道：“把所有比我大的孩子都带来，让他们认我为首！”
施宏图和众侍卫：……全国孩子七岁入学，在这学堂里读书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比她年纪大。
施宏图和侍卫们面面相觑，没动弹。
赵鸣鸣不高兴了，奶声奶气的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施宏图和侍卫们最后把赵鸣鸣给抬回皇宫，“长殿下，学堂有学堂的规矩，我等若乱了学堂的规矩，陛下定会严惩我们的。”
赵铭反抗不过，呀呀大叫着被抬回皇宫。
刚上完朝会的赵含章便知道了，她半晌无言，在小朝会议事前抽空见了一面女儿，好奇的问她，“你为什么想要去学堂里让他们认你为首？”
赵鸣鸣：“明先生让我去的，他问我有什么办法让学堂里的大孩子们认我为王。”
赵含章：“这就是你的办法？”
赵鸣鸣失落道：“可施叔叔他们不听我指使，我只知道曾叔叔不会听我指使，没想到施叔叔也不听。”
赵含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听吗？”
赵鸣鸣：“因为我还太小了。”
赵含章摇头，“因为你没有令他们信服的威望。”
“怎样有威望？”
赵含章：“做可以确立威信的事。”
赵鸣鸣亮晶晶的道：“阿娘你说具体点儿。”
“最基本的可以确立威信的事就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赵鸣鸣：“我的分内之事是什么？”
“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身体，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好好听从师长的建议。”
赵鸣鸣焦躁道：“那要多久？”
“那要取决于你做得怎样，头一件便是戒躁戒骄，今天阿娘就教你一个成语，叫欲速则不达。”
等教完女儿，打发她去玩，这才去小朝会，重要的大臣都在，他们要重点商量一些政事。
在开始前，赵含章特意将此事拿出来与大家分享，目光扫过明预和众大臣，意味深长的道：“欲速则不达，此话不仅送给长殿下，也送给诸位。”
众臣心中一凛，低头应下，提议趁机一举拿下整个西域，把乌孙也打下来的激进派沉默下来。
明预不是激进派，却忍不住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才惊觉他对长殿下揠苗助长了。
就连傅庭涵也反省了一下自己，“此时就让她学这么多东西会不会不好？”
赵含章：“问一下她？”她自己也不确定，第一次当娘，没有经验。
于是夫妻俩就去问鸣鸣。
赵鸣鸣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很快乐，入学更快乐了，“以前我要找伙伴玩，要出去，不然就要让叔叔们去请，现在不用了，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的小伙伴们了，我比他们小，但我比他们都厉害。”
赵鸣鸣甚至提议，“阿娘，我想去学堂读书，和更多的人比，我觉得他们都比不过我。”

第1354章 皇太女
赵含章有片刻的意动，然后迅速打消这个想法，“我也想送你去学堂体验一下，但你读的书和别人的不一样，进程也不同，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别人有的自己没有，赵鸣鸣不服气，直接仰头大哭，闹着要去。
赵含章头疼不已，低头看她，沉着脸道：“你要是好好的和我讲道理，或许可以说服我，你要是无理取闹，那我直接拒绝你。”
赵鸣鸣大哭不止。
赵含章不哄她，也命宫侍们不许哄她。
不过一会儿，赵鸣鸣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起来，宫侍们害怕出事，连忙去请傅庭涵。
傅庭涵赶来看到面沉如水的赵含章，还有哭得直打嗝的赵鸣鸣，连忙上前将赵鸣鸣抱进怀里安抚。
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不太赞同的看了赵含章一眼，等赵鸣鸣哭声稍歇，只是抽泣着一抖一抖时才说道：“好孩子都要讲道理，你有理，你阿娘一定会答应你，你没理，那就找出理由来让你阿娘答应，哭闹只会让人心中烦躁，心生厌恶，大人们更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了。”
赵鸣鸣一抽一抽的道：“我太小了，想不出道理来，我就是想去。”
傅庭涵就在她耳边悄悄道：“那就和你阿娘撒娇，撒娇比哭闹管用。”
赵鸣鸣悄悄的去看面无表情的母亲，有点怀疑，但还是晃着双腿从父亲怀里滑到地上，一把扑上去抱住母亲的腿，仰着小脑袋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阿娘，你让我去上学吧。”
说得好像她是剥夺女儿上学权利的恶毒母亲一样。
赵含章很想继续拒绝她，但对上她泪汪汪的大眼睛，她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没能狠心继续拒绝。
她看了一眼傅庭涵，决定让这孩子去亲身体验一下，“行，我送你去学堂。”
没两天，赵仁嘉改名为赵鸣鸣出现在一个京城一小学堂的一年级里。
即使她长得长手长脚，身高也比一般孩子要高，到学堂里依旧是最矮，最小的一个，一看就不是同龄人。
学堂里的孩子都好奇的看着她，一时间没有上去。
赵鸣鸣毫不在意，她一脸兴奋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老师来上课。
这些人年龄都比她大，她会比他们学习好，功夫好，然后让他们心服口服的。
赵鸣鸣第一堂课就拿了第一，然后一直拿第一，因为老师教的都超级简单，她全都会！
义务教育三年本来就是基础的扫盲工作，只要求孩子们将常用字学完，能写出通顺的句子，会基本的算术便可及格毕业，第一学年更是只教最基础的东西，对于从小就由祖母、父亲和母亲三人共同开蒙的赵鸣鸣来说，这些知识剩下的只有“写”这个难度。
她很喜欢写字画画，可父母总捏着她的手说适可而止，不让她总是拿笔。
即便如此，赵鸣鸣的字在班级里也是名列前茅，她不仅继承了父母的聪慧，还继承了他们坚韧的品格，即便年纪还小，她也像父母一样，既决定了做一件事，那就做到最好。
很快，她就对这种没有挑战的学习厌倦了，她坐在台阶上忧伤的捧着小脸，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有了种独孤求败的感悟。
赵含章从她身后经过，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她，“赵仁嘉，老师说你在课堂上看课外书，不认真听课。”
赵鸣鸣收回小手，仰着脑袋去看她母亲，“老师教的我都学会了，他们总是反复的说，反复提及，好无聊，我看的是阿父给我画的小人画，比老师上的课有趣多了。”
赵含章就坐在她身边，“现在还觉得去学堂上课有趣吗？”
赵鸣鸣着急道：“我交到了很多朋友，我们可以一起玩，还是有趣的。”
赵含章点头，问道：“你多久没和祖道重他们一起玩了？”
赵鸣鸣眼中就盛满泪光，委屈道：“阿娘，我想和他们玩。”
赵含章：“你要上学，他们也要上学的。”
赵鸣鸣吸了吸鼻子，哽咽的问道：“我们不能一起上学吗？”
不是你要去学堂上学？
赵含章看了一眼女儿，没有点破，而是问道：“再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下旬你是要去学堂上学，还是在宫里和祖道重他们一起读书？”
赵鸣鸣扭着手道：“我，我想和我学堂的同学们告别。”
赵含章点头，“可以。”
赵鸣鸣呼出一口气，得寸进尺，“我要带听荷姨姨炸的鸡腿去，我要和他们一起分享。”
赵含章答应了。
赵鸣鸣小朋友去学堂上学两个月后又默默地回宫加入小班教学。
给她做伴读的最小也比她大三岁，但她一直是成绩最好，悟性最佳的一个。
朝中的大臣轮流给她讲课，心不断的被折服。
“长殿下虽年幼，却极有天赋，完全继承了陛下和傅尚书的聪慧，有此国本，可保华国五十年安定繁华。”
其他大臣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开始有人试探性的上书请求立皇太女。
当年的九月，赵含章在重阳到来前就封赵仁嘉为皇太女，昭告天下。
赵仁嘉过完五岁的生日，赵含章便宣布有孕。
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陛下有孕，王朝将迎来第二个子嗣，一个孩子还是太危险了；
确立皇太女，国本已定，夺位之争会消弭或减轻，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两件都是好事。
赵含章没想那么早颁布诏书立皇太女的，但一来民心不定，二来，赵鸣鸣比她想的还要抗压，既如此，那就趁早确立地位。
只不过，她脑子里有多出来的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历史告诉她，早立太子的结果通常都不会太好。
她只能不断的告诉傅庭涵，“将来我要是做错了，你一定要提醒我。”
傅庭涵点头。
又对还懵懂，正兴致勃勃给弟弟妹妹取名字的赵鸣鸣道：“我是第一次做母亲，第一次当皇帝，你也是第一次做人女儿，第一次当太女，我们共勉吧。”
赵鸣鸣敷衍的点头，问道：“阿娘，我能给弟弟妹妹取小名叫惊惊吗？这样别人一听我们的小名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了。”
赵含章：“除了你外，恐怕没人能听得出来。”
“阿父就能听出来，不信你问阿父。”
赵含章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一脸懵的问道：“听不出来吗？一鸣惊人，一听就是一家人。”
赵含章：“谁会由鸣鸣和惊惊两个名字想到一鸣惊人？”
父女两个异口同声，“我呀！”
赵含章无话可说，然后就强硬的拒绝了这个小名。
父女俩就只能重新找，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埋在书本里，时不时的提出一个建议，大多数被赵含章一口否定，少数被记下来供挑选，大殿里一时间气氛活泼不已。

第1355章 驿站（一）
元贞八年五月，赵含章生下次子，举国欢庆，这一年，朝廷终于打通丝绸之路，西凉的驿站建设完毕，和中原的驿站系统连在了一起。
华国的驿站最远建到了龟兹，乌孙的前站。
邬良是冀州安平国人，他是冀州安平国郡学的学生，他十七岁时明确的知道自己考不进州学，更考不进国子监，更不要说国考了。
县考倒是可以试一下。
但他不甘于此，他有个兄长，建兴二年参的军，于是他通过兄长考进了军队。
没错，赵家军，不，现在不是赵家军了，而是华国的军队，因为管理严格，对百姓秋毫无犯，颇得民心，而朝廷给军队的待遇也是历朝历代之最，因此民间不再对兵役怨声载道，而是争相参军。
邬良够不上国考，县考又只能做个小吏，因此打算到军中拼一把。
他读书时的武课皆为优，射最佳。
所以他打算到战场上拼个战功。
只是他没想到入伍两年后只是参与了三次剿匪，一次西域之战，只是从普通小兵成了一个队主。
这一次他调任龟兹，是为了建设龟兹驿站。
通过朝廷不懈的努力，丝绸之路上的西域诸国终于同意华国在沿途设立华国驿站，为离乡的商旅收寄信件，传递讯息，也为华国的商旅提供一定的武力保护。
邬良这一小队就被征为龟兹驿站的驿兵，邬良成了驿丞。
龟兹的驿站在一片绿洲的边沿，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黄土建成的房子围成了一个圈，近看是三排连在一起，远看就是一个圈，将中间的区域保护起来。
邬良他们一到，承建驿站的工程队立即和他们交接，急急忙忙就要离开。
邬良挽留道：“何不留下一起吃一顿饭？”
工头叹息道：“他乡遇故知，我们当然也想，但我们还领了龟兹王宫的建设，时间耽误不得。”
邬良目光微闪，问道：“早听说你们厉害，却没想到竟如此厉害，能领到龟兹王宫的建设。”
工头骄傲又谦虚的道：“哪里，哪里，也就是靠着陛下的威信在外讨生活。”
邬良把他们从中原带出来的一些东西送给工头，借此拖延时间。
已经查勘完房屋的士兵借此从工队队员那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跑来和邬良耳语，“他们接的不是王宫建设，而是龟兹王的一个别宫一角。”
那也足够了，邬良决定和他搞好关系，最好能搞到别宫的地图，谁知道将来能不能用上呢？
邬良把人送出五里外，这才回来打量他们的军营，哦，不，是驿站。
所谓驿站，除了收寄信件和包裹外，还有招待华国官员，他国使者，以及勘察军情，护送情报的职责；
而赵含章设立的驿站，除以上职权外，还有保护华国商旅，对外临时外交的职责，相当于衙门的存在。
所以这三排房子只有一排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剩下的两排都是办公区域，一排前面三间，一间负责驿站住宿接待，一间负责信件和包裹的收寄，还有一间则是对公。
比如谁谁谁来报案说他们是华国人，遇上了土匪，钱财货物被抢了，那他们就要出去剿个匪，把钱财货物抢回来。
当然，他们只有一百人，要会量力而行。
但没关系，此去东面和东北面二百里处还各有一个驿站，驿站和驿站之间有联络，他们可以合作。
第二排皆是住宿的客房、厨房、洗浴房等。
邬良将每一间房都查看过，还跑到水源湖边看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就让人把电机取出来装在了第三排正中间的房间里，然后将线拉到第一排甲号房，也就是标记收寄的房间里。
这里有一台电台。
电台室里每天晚上都有三人值守，隔壁就是他们剩下的一什七人。
邬良的电报员并不多，一什只有一人会，所以值班是轮守制，一什一天。
但他觉得这样不行，人还是不够用，所以他决定安顿下来以后就让全队的人学习，不管能不能学会，反正都要上课，能教出来一个算一个。
驿站迅速的开起来。
他将牌子挂上，三什什长掏出他从中原带来的鞭炮，噼里啪啦就燃起来。
邬良有些懵，问道：“你出远门带这个？”
三什什长嘿嘿一笑道：“出门前我就想好了，驿站开张怎么也得放一串鞭炮，不仅红火，也驱邪保平安，这东西西域没有，我就自己带着了。”
邬良无话可说，还有些高兴。
但这里的鞭炮声吓到了盯着这里看的龟兹人。
一直到第二天才有人试探性的往这里打探。
驿站除了接待官员，自也接待一般的商旅，不过他们得出钱。
邬良是第一次做生意，他的兵们也都是第一次。
但没关系，在来前他们培训过，于是看到丢在眼前的一串钱，邬良用力的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客官里面请，是要上房还是中房？”
客人被他残忍的笑吓得一激灵，拿钱砸人的快感瞬间消失，有片刻的结巴，“住，住上房。”
邬良就挥手，让士兵来带路。
在驿站食宿区域的士兵穿的不是军服，而是统一的常服，这是为了减弱军营的感觉，让客人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这也是他们来前培训好的。
士兵们咧开嘴笑，按照培训好的整齐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也绝对不少，一路笑着把人送到客房，
客人：……
华国的驿站有点可怕啊，这个消息他是非打探不可吗？
客人浑身不舒服的在驿站里住了一晚，享受了他们“无微不至”的服务，第二天便赶紧退房，但没离开，而是试探性的问道：“我要是往洛阳寄一封信要多长时间？”
士兵道：“急不急？贵客要是着急可以花多一点钱，当天对方便能收到。”
客人尴尬的一笑，“你们真爱说笑，我是认真的，我真有朋友在洛阳，想寄一封信给他。”
士兵：“贵客，我也是认真的，没有说笑，的确是一日内可达，只要你的地址正确。”
客人瞪大了双眼，然后和士兵去了收寄房，在那里看到了电台。

第1356章 驿站（二）
元贞八年，华国已经实现一驿站一电台，大的驿站点甚至有两台以上的电台。
凡是驿站到达的地方都可以用电台沟通，普通百姓花钱也能用上，所以千里传信在华国早已不是秘密，但在西域还是。
因为地理位置相距太远，中原难收到西域的消息，西域更难收到中原的消息，除非在中原有意传播之下。
比如赵含章平安产下皇次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西域诸国便传遍了；
而棉花产量增加这样的信息，一直到棉制品大量的销到西域来，西域才从中原来的商人口中略知一二。
但客人不是一般人，他是龟兹官方人员，早两年便隐约有传言，华国的军队之所以能迅猛支援，在茫茫草原和戈壁上也如臂指使是因为有千里传音的神器。
他们不相信。
他们信奉佛教，日常生活时认为世界上有天神，但政治上一旦牵扯到现实，他们又表示怀疑。
可现在……
士兵催了两次，客人终于回神，连忙道：“想问洛阳城西白马寺的慧真大师，他何时再来龟兹，他上次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妥，急等他来商议。”
士兵问：“打这么多？此去洛阳甚远，一个字要二十七文，二十五个字要六百七十五文。”
客人咋舌，好高的价钱，他们的龟兹五铢钱三枚相当于他们的“趙”字钱两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驿站的计价单位是“趙”字钱。
当然，他们也收龟兹五铢钱，就是需要换算，所以六百七十五文的“趙”字钱换成龟兹五铢钱是多少钱？
客人的脑子瞬间乱成一片浆糊，算不出来。
士兵却啪啪的打起算盘来，不一会儿就报道：“一千零十二文五分。”
客人眼都直了，好狠啊，一封短短二十五个字的信竟然就要去一个伙计两个月的工钱。
士兵见他如此，就道：“你这信太啰嗦，减少一些字便可。”
他好心的将笔递给他，“你到一旁斟酌斟酌吧。”
客人能说汉话，认识一些汉字已是很了不起了，让他缩减……
客人当机立断道：“您看着增减？只要意思一样就行。”
士兵一听，想了想就在纸上写到：“何时来龟，所托已成，急盼。”
他转给他看，“这样报如何？”
客人一看便连连点头，连声道：“这个好，这个好，就这么报。”
士兵就按照他给的地址报过去，十个字二百七十文，换算成龟兹五铢就是四百零五枚。
客人感动不已，钱瞬间少了一半还多，一个月的工资保住了。
士兵道：“你留个地址，若有回信，我们会通知你的。”
客人目光微闪，道：“我住的地方远，暂住在驿站里，若有信至，叫我便是。”
士兵应下。
客人一走，邬良就晃过来，“他叫什么？”
士兵忙将单子给他看，“木合塔尔，驿丞，他是不是龟兹派来的探子？”
“不知是哪儿派来的，反正一定是探子，”邬良道：“独身一人，谁会跑来这里住驿站？”
他们的驿站在绿洲边上，走过绿洲往西北方向去八十里左右是龟兹王城。
不是他们不想把驿站建在王城里，而是争取不到。
但想想驿站开在这里也不错，这是进龟兹王国的最后一个绿洲，从华国来的商队都要经过这里。
他们在这里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信息，同样的，所有从龟兹出来去往华国的商队也都要经过这里。
八十里不多不少，正好是普通商队一天的行程。
他们在这里可以从过往商旅的身上收集到大量的信息，再通过电台将信息传回去。
或许是对东方神国很感兴趣，邬良他们住进驿站没两天，陆续接待了不少人。
挺大的驿站，竟然住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客房，除住宿的客人外，还有绿洲里的龟兹官员，一些大地主和商户，也都好奇的过来转了一圈。
邬良宠辱不惊，按部就班的点了一什的人拿上路引等物去龟兹王城里置办东西。
“这次去就是熟悉路，多看，少说话，除物价外，其他的先别乱打听，我们初来乍到，要谨慎为主。”
士兵们应下，然后套上车就去龟兹王城。
人刚走，收寄室那里就跑来，“驿丞，白马寺真的有个叫慧真的和尚，他真的认识木合塔尔。”
他将刚收到的电报给他看。
邬良只是扫了一眼，并不意外，“既然收到信了，就让人给木合塔尔送去吧，为了等这封信，他已经在我们这里多住了一天。”
驿站的食宿并不便宜。
木合塔尔收到信时一脸的不相信，他来回看着薄薄的一张纸，满脸怀疑，“这是慧真的回信？”
“是啊。”士兵送完信就要走，木合塔尔连忙拦住他道：“我怎能确定这就是慧真的回信，而不是……”你们在纸上乱写，胡诌的一句话？
士兵不高兴的道：“你也太小看我们了，朝廷有严规，不得截留、冒发客户的信息，否则视后果定罪，最轻者等同盗窃，知道盗窃在华国律法中多严重吗？”
“最少要服劳役三年！”
士兵鄙视的看着他道：“就为了一封信，我们全收寄室都要冒三年劳役的惩罚冒发？图什么？”
可木合塔尔不能理解啊，“你们昨天才帮我发的信，今天就收到了？”
“这不是正常的吗，昨天发的电报，昨天洛阳就收到了，他们要是不忙，昨天就会派人去通知白马寺了，忙的话，也是这两天通知，收件人收到电报，再给你回一封不是很正常的速度吗？”
士兵道：“你要是住在龟兹王城里，我们还得派人给你送信去，或许会再晚个一两天，但你就住在这里，抬个脚的功夫。”
木合塔尔低头看了看信，最后为了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当即咬牙道：“我要再给慧真发一封信。”
这一次，木合塔尔不用士兵帮忙缩减字了，他直接问慧真，“请叙述一遍你交托与我的事。”
远在洛阳的慧真和尚已经在收拾行囊，收到这封电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给他送信的邮递员友好的提醒道：“大师，对方好像挺急的，还付了双倍的钱，让我们立刻送信呢，您看要不要给他回一个？”
慧真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最后还是咬咬牙去了。
他要再去西域，本来的盘缠就不够，唉，木合塔尔为何要为难自己呢？
发电报发这么多字很贵的。

第1357章 驿站（三）
木合塔尔收到慧真的电报，终于相信这台滴滴响的东西真的可以千里传信。
饶是经过训练，他还是忍不住脸色微变，这有多恐怖？
这意味着他们对华国还一无所知时，他们已经通过这个东西看清他们，他们需要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传递的信息，他们瞬息可知。
木合塔尔再也坐不住，立即回王城报告。
邬良注视着他离开，和木合塔尔一起退房离开的人不少，走吧，惶恐吧，敬服吧，接受我们的怀抱吧。
我们的陛下胸怀广阔，不过是想让离乡的游子平安顺遂，也想让异域之民感受我华夏之美。
建造驿站，须得保证道路交通通畅，所以首要就是保证道路的安全。
让行路的客商不会被匪徒随意抢掠谋杀，这样商人才能放心大胆的行商，旅人才有胆气向外走。
通过多年的剿匪工作，中原境内规模稍大一些的土匪都已绝迹，没有任何一个土匪帮派超过二十人。
几个不法分子凑在一起打劫抢掠的事则是禁不住。
大的匪窝被剿灭后，地方再加强治安建设，加上朝廷的各项利民政策，除了个别真穷凶极恶之人喜欢不劳而获外，但商人都喜欢结队而行，他们有能力对抗这些小匪。
一时间，华国商贸发达，南北互通，大量的商人北上或者南下，十几年前因为躲避战乱逃到南方的士族也因为南北交流加强，不再一心想要回乡，而是开始慢慢接受南方的习俗，在南方生活下来。
他们带去的新技术、新知识让南方的农业、手工业和商业快速发展起来。
迁徙南方后新出生的一代最大的已近十五岁，出生在华国建成那一年的也有八岁了，他们从小便生活在南方，接受的是家族北方的教育，后又入学堂，接受的是朝廷的新式教育。
他们是新一代的人，就和邬良这些从学堂毕业出来的人一样，思想与先辈有些微的差距。
而今，匪徒最严重的地方就是这条丝绸之路了。
这就是他们驿站存在的最主要的目的，保证华国商旅的安全。
邬良的反应全都落在元立眼中，他将邬良的履历看了又看，最后对手下道：“将此人招募进来。”
手下领命而去，亲自去了一趟西域。
察事部虽然和六部品级一样，但因为它直属陛下，且特殊的职能，可以优于六部招募官员。
察事部的官吏有明暗两种，像元立这种可以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显露身份的属于明，还有一种，他们需要隐于暗中，身上另有其他职务，将来可能由暗转明，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藏于暗中，直到老去，死亡，将来他们的档案会公布，世上的人才能看到他们的功绩。
元立认为邬良很有做暗察的天赋，只是做一个驿丞，屈才了。
邬良是个有野心的人，能做察事部暗察，说明他更多了一条晋升之路，自然愿意。
他立即同意入职，从此以后，他的情报将会一分为二，一份送往他的直系上司西路大军处，一份则送往洛阳察事部。
因为驿站的开启，西羌又全部归附朝廷，加上西路大军和西凉保驾护航，往来丝绸之路的商旅越来越多。
驼铃阵阵，大量的西域宝石、香料、铜币和银币流向中原。
中原的丝绸、绢棉和琉璃、瓷器等也大量的流向西域，一直对华国抱以警惕的各国王室在发现赵含章真的只保护商旅，在土匪消停之后没有再出兵骚扰他们。
各国王室最先享用到了华国精美的丝绸和瓷器，因为商贸活跃，他们的百姓收益也增多，连带着他们的税收都有所增长。
终于，他们愿意敞开一点点心扉，去注视赵含章展开的怀抱。
驿站，作为沟通的第一站，最先将此变化上报，于是赵含章再一次正式派出使团，依旧由赵信为正使，张寔为副使，出使西域诸国。
这一次，使团走得很顺利，他们一路拜访诸国，被待于上宾，只是两个月便走了十二个国家。
一路平安，每天都能用电台向洛阳报平安。
上次出使西域被抢夺走的电台也被送了回来。
西域诸国已经知道这东西能够千里传信，但他们不会用，为了争夺这个东西，他们私底下打了好几场，还不小心把一个小国给灭了。
最后几个国家坐在一起让工匠把东西拆了，想研究一番，最后发现拆了东西没研究明白不说，还装不回去了。
电台成了一堆废铁，这次使团来出使，当年抓了赵信和张寔做了半年奴隶的国家便将东西还回去，以示做善意。
赵信就好像看不到它已经变成废铁一样的把东西抱进怀里，一脸感动的感谢国王能将它还回来。
国王有些尴尬，连忙道：“只是下面的人保存不当，东西坏了。”
赵信表示没关系，主要是国王有这个心就足够了。
国王一听，立即表示他对这个可以千里传信的东西很感兴趣，不知道它是怎么传递的信息。
赵信垂眸思考片刻，抬起眼眸笑道：“这是我们陛下的皇夫所制，用天地来传递信息，属于天音，臣愚钝，不知其理，但太学中有教授，国王若想知道详理，何不派聪敏有大智的人去太学取道？”
国王一听眼睛大亮，不由坐直了身体，急切的问道：“我等外国人也可以学习？”
赵信笑道：“陛下胸怀宽广，视天下之民为自己的孩子，国王真心求道，我们陛下没有不答应的。”
国王心动起来，所有被赵信拜访过的国家都心动起来。
所以赵信还没走完西域诸国，已经有国家向华国递交国书，想要派遣学生前往洛阳学习。
赵含章欣然同意。
国王并不知道，赵信随队带了好几台电台，他到达龟兹的时候就送了一台给龟兹王，以感谢他同意华国驿站建在龟兹之情。
这是国礼，丝绸之路上十数国，只有五个国家可以得到这个礼物。

第1358章 归附（一）
每一台电台都配了一个发报人，算是借调在此，任期五年，五年之后，他们就可以选择回国。
有幸得到电台赠送的国家都很珍惜这个人才，不仅给他配了房子，奴仆，还送钱送物，甚至有国家许于高位，只要他愿意永远留下，并教授他们的人使用电台。
赵含章不管他们怎么引诱，她既然把电台和人送出去，自是不怕他们使用和拥有。
她希望这个世界越来越好，是整体的好，而不是东方一枝独秀，否则容易风摧之。
外部变得更好了，一定也可以反哺内部，她有耐心等待华夏一统，也有耐心等待科技向外辐射后再回馈。
她对百官道：“大宛之西还有什么国家和人，大海的尽头是否有陆地？我们目之所及的地方太有限，天地之广阔，如今我们人力还不能衡量，焉知天外无天，人外无人？”
“所以我们不能裹足不前，现在的电台和电机我们已经衍变到了第三代，也该和周边的国家更密切的交流了，说不得他们能有更妙的奇思呢？”赵含章道：“天下大安，天下大好，方是真的好。”
百官同意，他们也想知道大宛的西面还有哪些国家，大海的东面是否有陆地，匈奴到达最北的地方是哪里，都有些什么。
人力难以传达的信息，电台可以。
或许是感受到了华国的强大，也有可能是在赵含章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汉朝皇帝的胸怀，西域诸国在元贞九年正月初一，正式递交国书归附。
赵信带回来的十二国使者，齐齐跪在大殿上递交国书，请求皇帝接受他们的国家为藩属国。
虽然此事不是秘密，毕竟递交国书之前都要知会一声，一部分大臣参与其中，早就知晓。
其余大臣也都有耳闻。
可真的十二个使者一起递交国书，依旧让他们震撼不已。
尤其是同来观礼的成国世子李班和西羌各部首领。
去年，西羌归附，赵含章将西羌一分为二，分别建立乌思番都司和朵甘都司，姚弋仲被任命为朵甘都司都指挥使，季平为乌思番都司都指挥使。
也就是说，青藏高原全都依附，目前，青藏高原以东的地方，只有成国一个藩属国了。
也是因此，李雄惴惴不安，加上成国自治，法度和制度不能自洽，手下将领常自领官职，骄矜不羁，常常犯事，却又不被惩治。
李雄已经感受到他的能力不足以控制这么大的地盘，最要命的是，他很难对手下功臣说不，加上他的儿子们对他设立李班为世子很不满，国内争斗越发严重。
两年前，老迈的丞相范长生去世，在死前他和李雄道：“大王，成国的祸乱之根已经埋下，以您的能力难以根除，成国没有人杰可以根除此祸，只能求助皇帝陛下。”
李雄当时半信半疑，还劝慰他道：“我那十几个孩子虽然不成才，却还算孝顺，有我在，他们不会冒犯世子，待我不在了，世子也已掌权。”
为此，李雄还特意将一部分朝政交给李班处理，让他培养自己的势力。
范长生却摇头道：“世子太过纯良，守不住成国的。”
成国的旧臣功勋，连李雄都控制不住，时常犯事，李班却很强硬，坚持以法治之，只要有犯到他手里的，他一律以法惩之；
因此，成国上下虽对李班赞不绝口，但私底下，旧臣功勋对他颇多怨恨，只是不敢宣之于口。
这没什么不对，偏他对李雄的十几个儿子太好，太过忍让，总是不吝于最美好的想象去对待这些堂兄弟，范长生已经可以预见，将来李雄要是薨逝，李班会被他那十几个堂兄弟拆骨入腹。
到那时，那些旧臣功勋再无控制，蜀地会重新乱成一片。
成国是大华的藩属国，大华会出兵平叛，然后重新归附，一切回到最初，可李雄一族怕是会从此湮灭在历史中，也不知最后能活下来几个人。
范长生和李雄君臣相宜，临死前，他终于搭着李雄的手背说出心里话，“当年我劝大王归附，是因为算出赵皇帝是大王和世子的一线生机，如今正是生机兑现之时。”
他道：“大王，若我死后西羌归附大华，大华又确定国本，无后顾之忧，您就自请削藩，让朝廷来治理成国吧。”
李雄脸色大变，没来得及答应，范长生就溘然长逝。
当时是元贞六年，第二年，元贞七年九月，赵仁嘉五岁，被封为皇太女，同年，姚弋仲终于说服西羌各部，率领羌族归附，而生活在西羌高山里的番民也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认同赵含章是他们的皇帝。
元贞八年五月，皇次子出生，赵含章将西羌曾经占领的地方一分为二，设立都司，由朝廷任免官职，治理。
成国成了被包围在其中的唯一藩属国。
虽然赵含章对他还是礼遇有加，常常赏赐他东西，每年要求的贡品都不多。
但他依旧感受到了呼吸不过来的压力，他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他的儿子们了。
他们行事越发荒唐，好几次甚至带人和朝廷的军队发生冲突，李越那竖子更是鼓动老六带人去抢掠中原过来的商队和工程队。
李雄能感受得到，赵含章在忍，朝廷也在忍，他们在等他做出决定。
可……对着亲生的儿子，李雄下不去手。
一种灭顶之祸的感觉笼罩在心头，李雄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开始找来心腹商量削藩之事。
通过半年的考虑和观察，李雄终于下定决心，让李班来贺新年之时上交国书，请求削藩。
但李班没想到，西域十二国会选择在这时候递交国书归附，李雄也没想到。
所以朝会结束，李雄收到李班的电报，着急起来，连忙让李骧问他，“快问他，请求削藩的国书可进上了？”
李骧道：“已经进上，陛下没有第一时间收下，世子说，陛下想亲自与您谈一谈。”
李雄目光闪动，蠢蠢欲动起来，“陛下难道邀请我去洛阳？”
说真的，李雄还真想去，但他有点怕。
李骧更怕，连忙阻止道：“大王，您要是去洛阳，成国必定大乱，您不能离开。”
因为李雄坚持削藩，小王子和旧臣功勋们最近躁动得很，要不是李雄控制，他们早造反了。
李雄要是敢去洛阳，他前脚离开，后脚蜀地就能四分五裂。
李雄叹息一声，“看来只能通过电台谈了。”

第1359章 归附（二）
蜀地的情况虽不至于病入膏肓，却也需要下重药了，不然李雄也不会找上赵含章。
他有十三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成器。
不说年纪大的，就是年纪小的那几个，他们自认是王子，成国是他们李家牺牲许多打下来的天下，七八岁便霸道不已，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要是不给，轻者撒泼打滚，重者胡乱鞭笞臣奴。
李雄国事繁忙，根本没多少余力教导孩子，他们身边的人为了安抚讨好王子便多纵容。
等李雄发现的时候，已经教不好他们。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将孩子们身边的侍从全都换过一遍后，新侍从为了少惩罚和少麻烦，也会很快屈从孩子们。
而且除了侍从，还有他们的母族，亲戚，朝臣等，他总不能将他们关起来不让他们接触这些人。
正如李骧所言，祸乱之根已经深植，他没有能力根除，李班已经是矮子里拔出来的高个，但他很大可能也做不到安定朝纲。
李雄不得不为将来考虑，不仅是为李家，也为成国上上下下臣民，跟着他的那些老伙计……
李雄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还是想要和他们善始善终的。
赵含章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要和李雄认真的谈一谈。
他既诚心待她，她自也要回以诚意。
此时的蜀地还不是后世的天府上国，山多，民少，且民风彪悍，四川盆地因为都江堰水库拥有了千里沃野，但林密草盛，又山高路陡，鲜与外界交流。
现在蜀中很多百姓都还只认后汉，别说她赵含章，就是魏晋两朝都没被百姓认可。
李雄既然看上了中原的资源和发展，想要蜀中和中原一样发展，那他能拿出多少，能退让多少，这就要好好的谈一谈了。
她自也希望国好，民好，士商勋贵皆好，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彼此间的利益既相和，亦有冲突之处，不可能每个人都能接受。
尤其是跟着李雄的将领勋贵与当地百姓的矛盾，如果不是已经尖锐到一定程度，李雄又怎会宁愿削藩也要朝廷来管理蜀中？
不破不立，赵含章对蜀中只有三个最基本条件。
削藩之后，一，朝廷的军队要入驻成国；
二，蜀中要和朝廷共用一套法律体系；
三，蜀中的官员任免需要经过朝廷同意。
只有这三点达成共识，成国才能算是真正的削藩，不然，总有一天会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赵含章特意选了一个时间通过电台和李雄秘密聊了一下，谁也不知他们聊了什么。
朝廷初八开印，但在初八之前，赵含章突然放出话要专心陪伴家人，于是初三到初七不宴客，不见朝臣。
知道李雄自请削藩一事的，除了李班，也就他身边几个心腹大臣了。
成蜀和中原一样有过年的风俗，过了初二，他就带上成国的文武百官的自己的儿子们出门，打算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巡视过去，与军民同乐。
李雄的大营驻扎在巴山，他登上巴山遥望汉中方向，与跟着爬到山上来的众臣叹道：“我很多年不曾到过汉中了，听说现在汉中甚是繁华，驿道通畅，商旅繁多，百姓安居乐业。”
大臣们连忙恭维他道：“我们成国也不差，大王宽和，百姓安居乐业，我们的蜀锦和粮食每年都赚回来不少‘趙’字钱。”
成国有自己的货币系统，有自铸币，但很混乱，在蜀中，魏晋时期的钱币，成国铜币，还有“趙”字钱都可用。
也是因为货币系统混乱，民间小额的交易还是以物易物为主，对商贸的发展很不利。
成国大臣们也已经意料到这点，最近正想将全部的货币换成“趙”字钱，他们认为世子这次去洛阳朝贺新年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个了。
中原这几年发展很迅猛，成国的大臣们虽然偏安一隅，但大多有家人在外游历，或者去中原参加招贤考为官，对外面的世界是有了解的。
他们也想享受到中原的便利和发展的好处，用“趙”字钱，统一货币就是他们跨出的第一步。
他们既想要独立的政治系统，又想和华国其他州郡享受一样的政策和经济支持，他们以为他们的大王和他们是一样的想法，怎么也不会想到李雄想的是破而后立，直接来了个大换血。
巴山的羊肠小道尽头突然出现一队甲胄，大臣们扫过去一眼，猛的目光凝住，感觉不对，“他们是谁？这不是我成国的军服！”
人更靠近了些，大将军李云大惊，上前一步，呼喊道：“快护驾！”
李雄叫住他们道：“这是陛下的亲卫，不得无礼。”
李雄的亲卫们便安静下来，听他号令。
曾越带人走上前来，抱拳道：“成王，陛下行辕在山东侧，还请移步觐见。”
李雄应下。
成国将臣皆惊，心惊胆颤的跟着往东而去，不明白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含章没有在大营里，而是亲自等候在转角处，看到李雄领着众人过来，立即笑着迎上去。
李雄也看到了她，虽从未见过，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彼此。
他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在快奔到赵含章面前时单膝跪下行礼，膝盖还未落地就被赵含章一把扶住，笑着将人扶起来，“仲俊快快请起，朕视你为兄长，也请兄长视为亲妹。”
李雄坚持跪下，给赵含章磕了一个头才起身，他一脸的感动，“本该臣下去洛阳拜见陛下的，却因我等无能，这才劳累陛下奔波来此，臣实在羞愧。”
赵含章扶着他的手笑道：“蜀中的风光与别处不一样，朕这是托了你的福才有幸看到如此壮阔大山，何况兄的为人，别说入蜀，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当得一见。”
李雄涨红了脸，连称“羞愧”。
赵含章一脸正色道：“天下掌权之人，愿意在手握重权后眼见大义退一步者如凤毛麟角，兄的品德如昭昭日月，有何羞愧？”
至于治理不好地方，那是能力问题。
人的能力有限，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便退后一步，不谋其权，其利，这就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强了。

第1360章 谋叛
成国的臣属们都惊呆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他们的大王会突然将成国权柄交出去，这这这……
不知情的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夜晚，赵含章留成国君臣在她的大营扎寨，第二日，赵含章则跟着李雄去了他的大营，面见巴山下的臣民。
跟着一起来的荀藩和范颖皆劝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雄虽诚心，但他手下的那些人却未必真心投效，若是有意外……”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朕认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君子明知墙倒，为何不能先站过去，在倒的那一下再让开呢？”
荀藩皱眉，“太危险了，非君子所为。”
赵含章坚持：“朕相信曾越。”
荀藩有些气闷，打仗出身的皇帝就这点不好，太莽。
他提醒道：“陛下，皇太女还不及七岁，主弱臣疑……”
赵含章轻笑道：“荀卿放心，朕的宝剑还锋利，成王也正当壮年。”
说罢领着她的臣属下去见巴蜀臣民。
李雄当众宣布成国削藩，请求赵含章重新赐予巴蜀州治。
赵含章便道：“成国之前为梁益，朕今日便恢复建制，成王深明大义，所做这一切皆是为朕，为巴蜀百姓，朕想，巴蜀百姓会永念厚恩，朕愿与成王永结金兰之交，兄依旧是成王，赐丹书铁劵，封地益州，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成王的爵位不会随着承袭而被削减。
李雄一听，大受感动，连忙跪下谢恩。
除了一些大臣和将军们沉默不言，绝大多数军民全都欢乐的跪下，大声欢呼。
跪在人群中的诸传最为兴奋，他是为李雄出行提供钱粮的地主士绅之一，他早对成国的这些将臣不满。
没有法度，没有规矩，仗着手中有权有兵，可以随意闯到他们家里来强征钱粮。
执行之混乱一度让他想要举族搬迁离开巴蜀，要不是迁徙不易，而他族群庞大，他早走了。
就算他在豫州为异客时，赵氏一族和他做生意讲究的也是你情我愿，虽有坑蒙试探，但属于在商言商，有谁是上来就硬抢的？
这些年，因为和赵氏合作琉璃坊等生意，诸家在蜀地赚的钱越来越多，影响越来越大，可受的委屈也越来越大，最后一盘账，发现存到自己手上的钱粮并没有增加多少。
闹了半天，辛苦几年全便宜了成国的将军和大臣。
为了这事，诸传没少运作，两次请人到李雄面前说项，但李雄根本管不住那些人。
最后目光一转，选择了世子李班。
李班倒是秉公执法，很是强硬，可那样一来，他替诸传把那些大臣和将军全得罪了。
诸家在蜀地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削藩之事，是诸传旁敲侧击将声音传到范长生耳边的。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人可以劝服李雄，那一定是范长生。
也是他运气好，范长生油尽灯枯，将死之时还为李雄和巴蜀打算好了，将此话点明，不然诸传是真的考虑要举族迁徙了。
虽然他和赵含章有些交情，可离开故土到底令人不安和不乐。
李雄也知道诸传，他几次请他入仕，诸传都没答应，但他很慷慨，常常给成国朝廷捐钱捐物，一些大的活动还会出钱赞助。
李雄的儿子们都很奢侈，但李雄本人过得很节俭，国库和内库都不太富裕，所以过年出行这种事，还需要找人赞助。
他当时就想到了诸传。
没想到诸传也这么大方，他才提，他就拿出了钱粮。
他这么好，李雄自然要把他推荐给赵含章，“小王听说诸郎君和陛下是旧识，这次能和陛下顺利会面，还多亏了诸郎君的钱粮。”
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诸传，颔首道：“诸公子有侠士之风，朕打卫国之战时，也有赖他支持钱粮。”
不过，他也是真心不爱为官，不然招进户部，应该能给赵铭做一个帮手。
他盘活经济的具体手段可比赵铭强，堪比赵瑚。
不过现在想想这样的人才留在民间也不错。
天下有才之人这么多，她的朝廷能得二三分就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若能在民间发光发热，又怎么不是在为民、为国做贡献呢？
赵含章请诸传一起参加晚上的饮宴。
没错，宣布之后，今晚君臣大联欢，决定不醉不归。
李雄的长子李越很不满，忍不住找到弟弟李期和将军李焕，“父王糊涂，将世子之位给堂兄也就算了，怎么还主动要求削藩？朝廷的军队一旦入驻，我等还能为将为官吗？”
李越现在镇守江阳，李期也是个将军，虽然嘴上不愿承认，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赵含章以前用人只唯才，但这几年招贤考已经不止唯才，而是要才德具备才可。
他们兄弟几个在蜀地是横着走的，自然骄傲恣意，却也知道，要是放到外面，不论是论才，还是论德，他们都达不到赵含章的用人标准。
可不靠自己的才德，就只能靠恩荫了。
偏他们爹又把世子之位给了李班，让他们连争夺的可能性都没了。
自从成国投效朝廷，又向赵含章请立世子，他们就知道，就算他们在父亲死后杀了李班，也很难夺得王位。
因为不合法，朝廷一定不会同意，到时候发兵打成国，除非他们的才能和权势达到可以割据一方，和朝廷抗衡谈判的地步。
说实话，李越一直不服，所以一直为此做着准备呢。
可这下，他爹这一把跪，直接把他的后路也给堵死了。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也觉得和杀了他没两样。
李越发狠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赵含章之前不也只是一个郡守吗？一介女流，她当得皇帝，我们为何当不得？”
他压低声音道：“这是成国，杀了她，再打过巴山，拿下汉中，便可剑指中原，天下皆在我们手中了。”
李期不傻，道：“大哥，祖逖是兵部尚书，秦郡王赵永就在雍州，北宫纯在并州也可南下急援，这三个我们打得过哪一个？”
“那就夺汉中郡，只要守住汉中郡，我们进可攻，退可守，巴蜀有天险，他们一定打不进来。”李越发狠道：“大不了我们躲山里去，和他们斗个百八十年，总比窝窝囊囊活着强吧？”
他一脸恶心道：“我可不想将来看李班和一个外人的脸色过日子。”
他最讨厌李班那道貌岸然的嘴脸，今日一看，赵含章也很像李班，话说得那么好听，不过是为收买人心而已，也就他们爹会相信。

第1361章 作乱
李期虽然心中不安，但想到看不到一点期望的未来，也不愿就此束手就擒。
两位王子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李焕了，他两次救过李雄的命，有兵权，他正打算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放到朝中历练。
但何寿和李骧与他有些矛盾，所以百般阻挠。
他已经请王瑰在大王面前说项，来前，大王已经松动，他努力一把，回去两个孩子就可以出仕，可现在赵含章横插一手，成国不再，他们还怎么入朝为官？
不仅他们，将来他剩下的那些儿子也很难再入仕途。
他养着一大家子人，每日消耗的钱粮数不胜数，听说赵含章法度严明，就连她族中长辈行差踏错也不忍让，除了朝廷该罚的罚外，她还会额外训斥。
对亲族尚且如此，何况对外人呢？
李焕心中是很不愿在赵含章手底下做事的。
于是，他决定跟李越拼一拼，拼成了，说不定还能带着主公李雄更上一层楼，不成，大不了一死。
他都死了这么多回，不差这一回。
心中如此想，但他的骄傲的感觉告诉他，他死不了。
李焕愿意做中间人，再去请几个要好的官员一起，都是跟着李雄的老伙计了。
大家一起从少年起兵到现在，还能活着干到今天的，职位都不会太低。
他也知道他们手中都有怎样的把柄，以及顾虑。
他们这些人在李雄治下可以过得不错，到赵含章手里，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没有人想要当一块死肉，要做，就做那条撞开刀的手，夺刀而为。
李焕信心满满的去了。
然后只带回了两个人，剩下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委婉的拒绝了他，他低声和李越道：“他们虽婉拒，却也暗示不会泄露此事，我们带兵过去，他们只当不知。”
有两个人还负责营地保护的事务，负责地点就在赵含章大帐的不远处，他们要是愿意放水，他们会顺利很多。
营地内暗流涌动。
赵含章似乎完全不知，饮宴完毕还留下范颖和荀藩在帐内处理一些事，等夜深了才放人离开。
李雄也没睡着。
正如赵含章所言，他正当壮年，虽然他这人能力有限，又过于讲义气，但该有的警惕和眼光还是有的。
这次出行他为什么带上成国这么多大臣和将军，甚至连一些地主士绅都给带来了？
一是为了让他们做个见证；第二，就是防止他们留在成都听说这件事后作乱；第三……一向刚烈义气的李雄终于拿定主意，这次要借赵含章的手捋顺巴蜀势力。
既然是为巴蜀百姓，那就彻底闭上左边的眼睛吧，只睁开右眼看着百姓。
所以他放任营地中的暗流涌动，等夜色彻底黑透，外面的风都开始安静下来时，他才睁开另一只眼睛，轻声下令道：“让我们的人悄悄前进，于外围保护中帐。”
李骧应下，亲自去。
可不到两刻钟，李骧的心腹跌跌撞撞的跑回来，脸色苍白道：“大王，将军被拿了，我们的人皆被朝廷禁军牵制，动弹不得一点。”
又道：“主帐那边好像也出事了。”
成王愕然，突然，外面传来“砰”的一大巨响，他的心跟着猛烈一跳，只一下，便接连两声同样的巨响响起，地动山摇，成王感觉脚底都晃了好几下。
他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外冲，一出帐，便见相距不远处的中帐前不远处火光冲天，又很快下落，可落下来的火依旧耀眼，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寂静的山中突的出现万丈光芒，一道道白色的光射出，照在隐身于帐篷阴影和林中的成国士兵身上。
透过这一道道白光，他们可以在黑夜中看到同伴脸上的惊惧……以及他们眼中的自己惊恐的表情，清晰无比……
有神鬼！
刀剑噼里啪啦的落下，拼着一股热血听命于长官的士兵们斗志全消，哪里还想着什么军命和前程，纷纷跪下求饶。
冲在最前面的李越、李期和李焕等人也瞬间脸色苍白，握着刀剑惊惧的被一片火光包围。
刚才爆炸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炸开，地上有了三个坑，火光四射，带来的亲兵和随从此时大半在地上哀嚎，身上都是被铁片划开的伤口。
这三枚炸弹是特质的，威力很一般，炸开的坑不够大，但声音响，冒出的火也高，是赵含章来前特意挑来震慑人心的。
来前她都打算好了，若是今夜用不上，她就会在离开成国前，将此作为礼炮使用。
现在还是正月里呢，放炮竹有驱邪驱逐野兽之意，寓意新年开始顺顺利利。
这么大的巨响，不比炮竹寓意更好吗？
范颖手持宝剑，在一队禁卫军的护卫下撩开帘子出来。
握紧了刀，做好准备应对赵含章的李越看见她一愣，在察觉到她身后无人后脸色大变，“赵含章呢？”
范颖冷笑，“凭你也配提陛下名讳？乱臣贼子，跳梁小丑！”
她下令，“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喝！”士兵响应，猛的爆发出强烈的战意。
别说被围在中间的李越等人，就是站在远处围观的李雄等人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杀意。
对战时讲的就是一股气，战前是粮草，是谋，可战场上刀对刀，剑对剑时，谁的战意盛，谁就能多一分生机。
而今，战败已分。
李雄的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眼中有他说不出来的庆幸和恐惧，悲伤和愤怒，复杂得让他的心五味杂陈。
李越等人被禁军压着跪倒在范颖面前，范颖这才侧身，朝着不远处行礼，“陛下！”
赵含章从一片黑暗中走出来，曾越和荀藩跟在她左右。
李越在士兵的按压下努力扭头去看，那是荀藩的帐篷，他知道那是废帝的舅舅，老而不死，极讲究礼仪，手无缚鸡之力，他警惕曾越，甚至派人盯住了范颖，唯独没有考虑他。
一个终会被用尽而亡的前朝国戚而已，他甚至可以在杀了赵含章以后把他养起来，打起废帝的名义，重新让天下陷入争位的漩涡。
他没想到，赵含章会在他的帐中，那是唯一一顶在黑夜中没有亮起来的帐篷，没有一道光落在它身上，让所有人都忽略了它。

第1362章 平乱
赵含章还是一身常服，嘴角含笑走过来，目光却只在他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越过他看向另一边。
李越僵硬着转动脖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到父亲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走来。
他脸上剩余的血色终于消失殆尽，眼中却带着愤恨和不忿。
都是父亲，都是他！
明明这一切都应该是他的，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李班，为什么要给赵含章？
看着被按压在地的儿子和曾经的好兄弟，李雄收起脸上复杂的情绪，恭敬的冲赵含章跪下，俯首道：“臣无能无德，上不能约束臣属，下不能教育儿孙，实在有罪，请陛下降罪！”
“天下战乱不止，兄心怀大义，目光只在万民之中，人的精力有限，儿孙疏于管教，又岂是你一人之过？”赵含章上前将他扶起来，道：“人生于天地间，除了从父母处学得处世之道外，还要学会去感悟这个世界。”
“兄性刚烈好义，又慈爱节俭，明明以身作则，侄儿们却未能从您身上学到两分，可见这不是你的过错，而是他们的。”
李雄闻言，心中的愤怒和悲伤终于化作委屈，眼泪喷涌而出，只能紧紧抓住赵含章的手捂在自己的额头上以示敬服和亲昵，泣不成声，“陛下，陛下……臣真的不知要怎么教他们，真的不怎么教他们，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李雄眼泪横流，抓着她的手又缓缓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成国大臣和士兵们跟着跪了一地，此刻不论是哪一方都悲伤不已，他们感受到了李雄对儿孙的那片无力感。
李雄的声音凄凄切切，在熊熊的大火中显得断断续续，“臣只是侥天之幸，我身边的亲族接连死于战乱，饥荒和寒冻，是彼此扶持，这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所盼着也不过是目之所及的人都能活着，活着罢了。”
“臣从未想过当皇帝，臣是被一众士大夫和兄弟们推举上来，却不是一人之主，而是共治，目的便是让巴蜀的百姓能够活下去，自陛下于神州出现，愿望便又成了让巴蜀之民跟随陛下活得好，活得幸福。”
“臣不止一次的教过他们，成国不是我李家的成国，而是巴蜀百姓的成国，可他们就是教不听，教不听啊……”李雄大哭出声，“臣只有一人而已，不过是仰仗父兄的恩泽能得这么多人追随，这才有了今日荣光，他们为何就不懂，不愿听呢……”
李雄就跟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不管赵含章怎么扶都不愿起来，最后直接哭得失去力气，趴倒在地。
赵含章心中亦戚戚焉，继承人的教育和品德问题现在也是她面临最大的问题，甚至会是国家一直面临的巨大问题。
已经有儿有女的赵含章对他共情，叹息一声，终于扭头正眼去看被压着趴在地上的李越和李期，冷笑道：“你们这一生唯一的长处就是投了一个好胎，有一个好父亲。”
赵含章没有杀俩人，派人将他们压下去，这才看向李焕等人。
赵含章道：“上不能忠君爱民，下不能规劝主上，无德又无能，看在成王的面上，朕饶你三族一命。”
听说家人不被牵连，李焕等人大松一口气，没有反抗，顺从的被士兵们拉下去，不多会儿，刷刷几声，人头落地，血腥气传来，有大臣悄悄的抬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一片殷红。
朝廷的士兵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没有将人拉得很远，就在不远处砍的，地面空旷，无论是否有心，在场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所有人都心中颤了颤，就是跟在赵含章身后的荀藩都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那片红。
赵含章脸上神色没有变换半分，她依旧温和且坚持的去拉李雄，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成王放心，朕知道你的心，你的义气和慈爱，朕也都知道。”
说罢，赵含章连夜开朝会处理这些事。
绵延的巴山山脉下，亮起了一个巨大的圆，从半空中往下看，就好像地球上的巨大火山口正在闪烁着橘红色的光亮。
一片黑暗中，只这一处耀眼瞩目，且亮了一晚上。
左敏和李天和将乱兵全都拿下，这才出现在营帐里，成国的君臣这才知道，赵含章除了曾越外，还带来了两员大将，只是他们一直隐藏，竟无人得知。
元立轻挪脚步，走到曾越身侧。
曾越偏头看去，元立似笑非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哪怕感情一般，对彼此却很熟悉，一看便知外面已经全部搞定，于是去向赵含章禀报。
赵含章虽然放过了李焕等的家人，却不是就这样算了。
成国的问题还是将领和大臣们仗着有功肆意争夺官位和百姓钱财，认为他们庇护了百姓，就可以从百姓身上索取东西。
逻辑倒是没错，但没有法度，索取无度，将百姓视为奴仆随从，可以予取予求，这就错了。
这不是政府，而是土匪了。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除了重制法度外，就是将这些人迁移离开，让他们再影响不到当地，再多开学堂，注重教化，过几年这股风气就能散了。
所以赵含章要将李焕等大臣的三族都迁徙离开，除此外，还有这次冷眼旁观，疏忽职守的成国将领及大臣，全被问罪。
看在李雄的面子上，她没杀他们，只是革职或是调职，同样将他们三族或是全家迁徙出蜀。
根据他们在当地的影响力，作为，以及这次事件中犯的错来定，这时候元立的情报就很重要了。
赵含章翻看着手中的册子，根据上面的情报快速做出宣判。
王瑰没想到自己也在其列，听到赵含章要将他调往冀州做司马，且命他将三族都带上，他便知道，他私下的那些小把戏没有瞒过赵含章的眼睛。
他心中一颤，下意识的去看成王。
李雄已经呆了。
王瑰是他留给李班的人才，很是信任他，最主要的是，他从不与他那些逆子来往，行事也谦逊有礼，怎么会……
但他对上王瑰悄悄看来的目光，一下就明白了，脸色瞬间通红。

第1363章 理顺
成国大臣们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一点傲气和倔强被打散，赵含章远在洛阳都能知道连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成国还有什么能瞒过她，拿什么来与她对抗？
即便没有成王削藩退步的提议，成国终有一日也会被削掉重回朝廷治下的。
这一次，成国大臣们终于真正低下他们的头颅，从心里顺服赵含章。
朝会开到了天亮，赵含章处理完所有人，终于让人打开营帐，让众人出去。
大帐外面已经干净一片，不仅血迹，连地上的坑都被填平了，地上只有零星黑色的焦土，是新土覆盖不过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昨晚这里短暂的成为了战场，且死了不少人。
所有人皆收敛心神，不敢再多看，老老实实地退下。
赵含章留下成王一起用早饭，一会儿他们还要一同出现在人前，安抚附近的巴蜀臣民。
昨晚的动乱只控制在内围，外围还有万余臣民，这里的动静不小，昨晚他们一定吓坏了吧？
为免有不实的流言，她和成王要手拉手出现在人前才好。
果然，守候在外围的臣民们看到联袂而来的成王和皇帝，一颗心放下，他们不知道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但只要成王和皇帝没事就好。
他们喜欢皇帝，也喜欢成王。
赵含章进入成国，做的安排不止于此，从成国离开时，除了带走不少成国原本的大臣和将军，她还留下了一支大军，以季平为将，镇守益州。
成王李雄为益州刺史，封李骧为益州长史，下面各级官员她也都重新做了安排，大多是李雄本来的班底，只从外面另外调了几个官员进来。
从前成国是一个藩属国的规制，有丞相，有御史，有司马，有太尉，而现在，藩国变成州，且还有好几个地方被划给梁州，官职全都改变，自然人数也有改变。
赵含章精简了一番，一番筛选下来，又带走了几个成国旧大臣。
都还能用，她打算带回洛阳改造，改造用到别的地方。
如今天下到处都需要人才，这些人能从乱世中走出来，且能为政一方，就不可能是无能之人。
至于德，先看着，不行还有律法可以作为依据把人给罚没了呢。
赵含章快刀斩乱麻，不到一旬就把整个成国理了一遍，李雄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发出一条又一条政令，本来如一团纠缠打结丝线的成国朝堂被她一条一条的丝滑的抽出来，缕成了一把柔顺的丝线。
掌握在手心垂下，一片丝滑。
看似无关紧要的调任和安排，却让让他们能够互相合作，再不会因为各种原因私斗暗争，偏旁边又有监督之人，让他们一时想联合起来做坏事都不行。
李雄彻底被折服，这一次，无关人品，而是完全折服于赵含章的能力。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范长生了。
他两次劝他归附赵含章，不止是因为赵含章的人品，更因为她的能力啊。
她有此能，即便没有降服天下的品德，天下也无人能是她的对手，何况她还有降服天下的品德。
天下岂能不在她手？
赵含章在益州和巴蜀百姓度过了第一个元宵节，第二天才启程返回洛阳。
成都这几天热闹得很，皇宫，不，是益州刺史府的命令一条一条的往外公布，首先最让他们在意的三条是，一，成国改为益州，刺史府会为益州境内永业田少于十亩的百姓分地；
二，益州为华国益州，一切律法遵照华国，从今以后，益州学子可在益州参与招贤考，不分男女，不分民族，自也不必再出益州参加别州的招贤考。
三，好多官员都被调走了，有的听说全族都被带走，以后他们再也不会一觉醒来就有两个县令在打架，各自坚持他们是县令，或是有官兵闯到家里来说，你家的田地占了道路，需要腾出来……
他们将会和山外的人一样分到一定良田耕种；他们的孩子也可以和山外的孩子一样免费进学堂里读书三年；还可以去学别的技能……
他们出山不用再过关，而是和其他州的百姓一样，只要拿上户籍和路引就可以出关，和其他州的人一样，不会因为是藩属国而没有招贤考……
不论是普通的百姓，还是文人士绅，他们皆兴奋不已。
成国只是巴蜀这一片而已，在成国内出仕，最高也就是做到丞相，相当于一州长史，怎比得上山外那广阔的天地？
但成国是藩属国，朝廷对这里没有直接管辖权，这里的律法是独立的，官制是独立的，教育也是。
蜀地的人才要想进入朝廷，要么很有名，可以直接去洛阳求官，要么就得想尽办法到外面其他州参加招贤考。
而现在，他们的招贤考道路也打通了。
正月十六，成都的百姓热情的夹道送别赵含章，等她走出成都，队伍后面还跟着几百人呢。
曾越就派人去问，不一会儿侍卫回来禀道：“陛下，是益州学子和一些商人，想要跟着陛下去洛阳求学和……经商。”
侍卫问道：“可要驱逐？”
赵含章摆手道：“让他们跟着吧，你们照顾照顾。”
侍卫应下。
曾越倒不怕他们跟着，只是担忧他们会有内部矛盾，到时候打扰到赵含章就不好了，干脆派人去组织接管他们，这样一路安全回到洛阳。
赵含章命左敏镇守汉中郡，为梁州驻军大将军，至此，汉中到西南这一片也彻底归属华国，大华疆域大致确定了下来。
出了巴蜀，赵含章便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洛阳在赵含章出现在巴蜀时才知道他们的皇帝跑成国去了，百官虽心中腹诽，表面上却没什么表现，整个朝堂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汲渊、明预和赵铭三人为首控制着朝堂，傅庭涵每日都要牵着皇太女出现在小朝会上。
赵鸣鸣就睁着一双大眼睛听叔叔伯伯们说些她不太听得懂的话，不过没关系，阿父说了，她就是一根针，阿娘不在时的定海神针，只要她坐在这里，便能安定朝堂。
话虽如此，赵鸣鸣还是企图去理解他们讨论的那些事，阿父说了，现在这些事情都是阿娘做的，将来就是她做的。
如果她早一点学会这些，将来处理起来会更快，岂不能节省很多时间？
她很忙的，本来过年应该是可以尽情玩耍的，结果因为阿娘不在，她每天都要拿出一个时辰以上的时间来见朝中的大臣，直接压缩了她的娱乐时间。

第1364章 未来（大结局）
赵鸣鸣学着她娘的样子，挺直腰背，板着小脸和傅庭涵一起站在城门口迎接赵含章回朝。
今日是正月十九，风和日丽。
巳时一刻，阳光才将将明媚起来，浅金色的阳光从高空中落下，打在人的身上就好像是人在发光一般。
文武百官静静地候在赵鸣鸣身后，只敢微微抬眼往前一瞄，在扫视到马上的威严身影后，立即更恭敬的低下头。
只有赵鸣鸣在用力的仰脖子，看着母亲如天神一般策马走来。
傅庭涵也看呆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示意赵鸣鸣上前，就瞥见她张着嘴巴一脸惊艳呆滞的模样。
虽然对象是自己的老婆，但女儿这样依旧让傅庭涵尴尬得脚趾抓地，莫名的有些羞耻。
他就伸出指尖暗暗戳了戳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快上前！”
赵鸣鸣回神，没有回头，直接咽了咽口水，才七岁的她有点控制力，但还不够，所以忍住了回头，却没忍住抬手擦了一下嘴巴，然后才眼睛亮晶晶的上前，照着王惠风昨天的教导抬手，缓步上前跪下，大声道：“儿臣赵仁嘉领文武百官恭迎圣上回朝！”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山呼恭迎之词，赵含章勒住马缓缓而笑，朗声道：“起身吧。”
她下马，上前一手将赵鸣鸣给拉起来，看着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半束着发，便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不错，皇太女甚肖朕。”
又对百官道：“这几日辛苦诸位爱卿了。”
站在最前面的汲渊赵铭几人一个不吭声，他们身后的大臣却忍不住心中腹诽，您也知道啊，出门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
大过年的，难得可以放开了吃吃喝喝，不怕醉酒坏事，起晚坏事，可以胡天海底的闹一场时，说好了要和家人好好过年的皇帝突然出现在了近千里之外的巴蜀，你就说吓不吓人吧？
赵含章她是皇帝啊皇帝，虽然已经确立皇太女，可年纪太小了，她就是国家安定的根本，竟然就这样跑出去了。
百官微微抬头，目光不满的扫向站在赵含章身后的曾越，又从他身上滑向一旁的范颖和荀藩。
陛下身边必须放可以规劝之人，那曾越虽忠心，却不会规劝皇帝，将来不知还会纵容皇帝做多少出格的事呢。
百官真的好想给赵含章换个禁军统领，但……
赵含章对军队的控制力少有人能往里插手，如今朝廷的军队自是不分哪哪家军了，可那只是表面，实际上，各地依旧分了派系。
北宫纯的西凉军，祖逖的冀州军私底下都有名号，而天下军队最多，最精良和全面的却还是赵家军！
赵家军早已去掉“趙”字，统称为朝廷军，可大家私心里都知道，“趙”就是朝廷，而且至少十年内，这个“趙”还是陛下的趙。
文武百官不是傻子，即便是最憨的那个也不敢对皇帝的兵权指手画脚。
所以他们也只敢用目光对曾越表达出不满，不敢真的提议说，皇帝，你换一个统领吧。
能规劝你，能把你的行踪透露给朝堂的统领。
用脚拇指想都知道不可能。
赵含章领着百官回宫，当着赵鸣鸣的面处理了一遍国事，等过了午时才放群臣离开，和家人回后宫。
赵鸣鸣今天一点也不困，她穿着皇太女的礼服也不觉繁重，身姿轻盈的哒哒跟在母亲身侧，一个劲儿的夸她，“阿娘，你今天真好看。”
“你骑在马上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像天上的仙女一样缓缓落下，我都看呆了。”
见母亲脸上的笑明媚而灿烂，赵鸣鸣好听的话就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倒，继续噼里啪啦，“现在也好看，阿娘，你笑得真好看，你看阿父都看呆了。”
赵含章就偏头看去，傅庭涵脸色微红，正首，目光端正的往前看，手却没忍住拍了赵鸣鸣脑袋一下。
赵鸣鸣捂着脑袋怪叫，“阿父还害羞不敢承认！”
傅庭涵这下不脸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和赵含章道：“这孩子的胆子真的越来越像你了。”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胆子大，将来才能做大事啊。”
笑完她脸色一正，低头看着赵鸣鸣道：“但是，要是只有胆大，而没有智慧和品德，那就是大害。”
她终于伸手，像从前一样抚摸她的脑袋，轻声道：“鸣鸣，你要做一个明君，而不是傻大胆，知道吗？”
成国和李雄用事实告诉她，老子英雄，儿未必好汉。
继承人的重要性决定国策的延续性，一个王朝的寿命。
即便没有她多出来的这一千多年历史记忆，就华夏到魏晋这三千年的历史中也不难看出后继者的重要性。
太子和粮食一样，一直被视为国本，寓意着继承人犹如粮食一般。
失去继承人，就犹如失去粮食，人会饿死。
要是继承人愚蠢狠毒，那就如同食用的粮食有毒，不仅不能饱腹，还会加快死亡。
赵含章牵着赵鸣鸣的手将这些道理掰碎了告诉她，道：“你不止是我的女儿，更是华国的皇太女，做我的女儿，你只要健康快乐就好，但作为皇太女，你要做的事很多。”
年幼的赵鸣鸣疑惑的问道：“阿娘，那我可以选择做不做吗？”
“不可以，”赵含章道：“从你投生的那一刻开始，你命运的方向就已经固定，但你可以选择让通往目的的道路有多宽广，风景有多么的漂亮和多彩。”
赵鸣鸣若有所思。
站在她另一侧的傅庭涵道：“鸣鸣，你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孩子幸运，每个人一出生都带有道意，我为何而来，我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我和你阿娘正在尽己所能的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但我们终会老去，这个世界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看的是你们这一代，还有你的子孙后代们。”
赵含章也点头，饱含期待的看着她道：“鸣鸣，这个国家的未来要看你的。”
赵鸣鸣眼睛晶亮，她感受到了父母对她的期盼和倚重，她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音，清晰的感受到血液奔腾在血管里带来的激动，她很喜欢父母看她的目光，对她的赞许。
“好！”赵鸣鸣骄傲且自信的点头，毫不畏惧的应下，“阿娘，你就看我的吧！”
第二卷 番外

第1章 成长（一）
元贞十二年七月，赵鸣鸣骑在马上，在曾越和范颖一左一右的保护下离开渤海郡回京。
石勒领着幽州的属官和将军们站在城门口相送，直到队伍远去，看不到那顶代表皇太女的仪仗后才收回目光。
属官散去，石勒这才忍不住和张宾感叹，“还真是龙子凤孙，她也太像皇帝了。”狼崽子长大了，还很凶狠。
张宾笑道：“皇太女聪慧，国本巩固，这是天大的好事。”
石勒心情很复杂，喃喃道：“少了几分她母亲的隐忍和宽厚，她要是再像她父亲多一些就好了。”
张宾却好笑道：“使君，皇太女今年才十岁呢，这个年纪的孩子天马行空，意气风发，您过十年再看，下官却觉得她更心软，只会比陛下更仁爱。”
“仁爱？”石勒嗤笑一声道：“仁爱管个屁用，要仁爱，也得对路，不对路的心软只会害了好人，便宜了好人。这次跟东部鲜卑的仗，皇帝仁爱了吗？要我说，就该放开大军冲过去，东部那些部族，有名的无名的几十个，百里一寨，不通音，也不识礼，有钱没钱，只要闲了就南下抢我们，这种人我最熟悉不过，只有打疼，灭其种族，他们才能记住教训。”
所以他是想放开了屠杀的，可皇太女来监军，看到那些人心软了，只俘虏了事，没有杀。
张宾冲他笑了笑，知道他虽然不太高兴，却没有真的介意。
皇太女保下那些俘虏是好事，她真的看着大军坑杀那些人，不说他，只怕石勒心里也要嘀咕了。
才十岁啊。
谁能心硬到面不改色的坑杀这么多人？
下一任君主仁慈总比残暴要好，何况，这位皇太女小小年纪便能上前线督战，没有被战场的血腥吓到，亦没有一味的仁慈，这就很好了。
说督战，不过是为了好听，赵含章送她出来，是为了让她长见识的，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洛阳看到的那么和平和繁华。
十岁的赵鸣鸣很聪明，成长得比同龄人快，这也让她过于骄傲和自信。
哪怕赵含章每年都带着她到基层，让她体验民间之苦，她依旧“有些高”，这种“高”有点类似赵申年轻时的样子。
赵申现在是真的改过，还是让赵含章认为他已经改过她不知道，但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华国未来的皇帝也如此高高在上。
虽然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虽然也宽悯爱人，却带了一种不似人，倒像是神的傲气。
还没做人，就想直接成神，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好一个皇帝？
就算是玉皇大帝，在成为天帝之前也得先做好久的人，得先有人性，才会成就神性。
所以赵含章在思考过后，干脆就让曾越和范颖带她去辽东，让她看到这个世界的本质。
这个世界，不是都像洛阳一样的，它不止我们眼睛看到的那样，也不止在情报上看到的那些文字和数字而已。
只是三个月，赵鸣鸣再回到京城时，脸上已脱去许多稚气，虽然脸上还是带着未消的婴儿肥，整个人却踏实了不少，目光也比从前更加坚毅。
她骑着自己的小马哒哒的进到皇城，大道上走过的官吏侍卫看到她都微微侧身行礼，等她走过了才直起腰来，彼此间目光交汇，“皇太女回来了——”
赵含章提前收到她回来的消息，但没派人去接她，而是让她像普通出差回来的官员一样进宫禀报事情。
她的马可以进皇城，却不能进宫城。
一行人在宫门口下马，曾越和范颖陪同她去面圣。
许多退出早朝的大臣都看到了回来的皇太女，忍不住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不少人都仰头注视着她走进大殿，窃窃私语，“皇太女变化许多呀。”
“战场果然催人进步，陛下竟也放心，那可是辽东，不仅刀枪无眼，还有可能有时疫。”
“雏鹰终要长大，若不趁此时机培养根骨，将来羽翼岂能丰满到可以支撑狂风暴雨？”
“不错，成大事者，必要经历挫折，苦其心志。”苦皇太女还是苦天下百姓，他们选择苦皇太女。
赵申从旁边走过，闻言瞥了他们一眼，心中嗤笑，还真会拍龙屁，三个月前也不知道是谁在大殿上哭天喊地，反对皇帝派皇太女去辽东。
一副皇帝让皇太女去就是在动摇国本，有更换继承人的嫌疑。
皇太女离京三个月，上书讨论二殿下启蒙的公文摆满了皇帝案头。
现在辽东大捷，皇太女的表现可圈可点，他们就又立即改了风向，哼，墙头草。
赵申心中嗤笑，脸上却一派严肃正直，瞥见他们看过来，立即目视前方，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年初才从广州调回洛阳，虽然他为他在广州取得的巨大成就感到自豪，可他在广州呆了十年，真的是呆得够够的了！
他要在洛阳玩三年，如果达不到这个目的，他决定生病个一两年，再视情况选择是否再入官场。
十年，赵申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是有抱负，但貌似，他可以不止一个抱负，他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束缚在一个目标上？
这个世上有那么多未知，他对它们有无限的疑惑和热情，他为什么不能放下一切从心选择，去寻找自己疑惑的答案？
皇帝总是说他做人做官都缺一点什么，因此不敢将朝廷大任交给他，十年的时间，他一直试图去理解她的意思，去做到她期望的。
可十年下来，他没找到她想让他走的那条道，却想通了另一条道，他不是一个好官吗？
作为一个刺史，他没有治理好广州吗？
他没有为民开化，宣扬良好的品德吗？
他没有清正廉洁，整顿吏治，执行朝廷的政策吗？
他都做到了，所以凭什么认为他做得不好？
世上千人有千面，他就是改不过来，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论迹不论心，我行为做到不就可以了吗？
赵申自觉自己悟了，于是不再为难自己，此时，他也就脸上一派肃穆，内心在疯狂吐槽看到的每一个人，这样的情况持续半年多了，从他回京的那一天开始就没停止过，别说，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也很快乐。

第2章 成长（二）
赵含章大大夸奖了赵鸣鸣，并为她复盘了一下这次辽东之行，母女两个还在大殿里用了午饭，一直聊到申时左右，秘书监的赵云欣领着人抱了一大堆公文来。
赵含章这才让赵鸣鸣回去休息，“去拜见你祖母们。”
赵鸣鸣更想父亲和弟弟，忙问道：“阿父晚上回来吗？”
赵含章笑道：“我已经让人去格物司，他一定回来。”
赵鸣鸣这才高兴的去后宫。
出了正殿，避过朝臣的视线，她拔腿就跑。
她身后的侍从连忙在后面狂追，“太女，太女，宫中不好奔跑……”
赵鸣鸣一溜烟跑远了，回应道：“我去拜见太后！”
但她跑过甬道后还是拐了一个弯，先去了另一个偏殿。
申时，二皇子刚午睡起来没多久，此时正坐在大殿的垫子上摸着面前的玩具，很安静。
听到噔噔的跑步声，他敏锐的抬起头来，敢在他的宫殿里，会在他的宫殿里这样跑的只有一人。
他丢下手中的玩具，撑起手就爬起来。
才站起来，赵鸣鸣就蹬的一下跑进来，在他不远处站定。
姐弟相见，全都眼睛一亮，兴奋不已，赵鸣鸣大叫：“傅惊惊！”
沉静的傅惊惊也大叫，整个人都灵动起来，“阿姐！”
傅惊惊光脚就冲过去，赵鸣鸣一把将他抱起，在内侍宫女们的惊呼声下愣是抱着他转了三四圈，还抱着往上颠了颠，有点嫌弃，“你是不是瘦了？”
傅惊惊：“没有，是你力气变大了！”
赵鸣鸣放下他，用手将他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但他的头发太软，刚睡起来翘得很顽固，她的手一拿开就又缓慢的舒展开，还是凌乱的冲天竖着。
赵鸣鸣按了两下按不下去，难得积攒起来的耐心告罄，又像以前一样干脆的把他头发呼噜一顿，看他彻底凌乱，心里这才舒服一点。
傅惊惊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姐。
赵鸣鸣心虚的移开目光，牵了他的手道：“走，我们去拜见祖母。”
内侍连忙将鞋子拿上来，服侍傅惊惊穿上鞋子。
赵鸣鸣牵着他就走，一旁的内侍宫女欲言又止，很想再打理一下二殿下，但赵鸣鸣已经拉着傅惊惊噔噔的走远。
傅惊惊的宫殿离王氏的正殿不远，她也要干活的，刚和王惠风商量完下个月要给鄱阳湖一带受水灾的地方送物资的事。
这是属于皇家慈善范畴，朝廷有朝廷的赈灾，作为皇室，各地出现灾情，他们要作为表率帮扶灾民。
国家安定，虽然每年各地都偶有天灾，但大部分地区还是风调雨顺，国家积累了一定资本，赵含章一直用私库补贴国库的行为就慢了下来。
这几年，她的私库除了赏赐朝臣、给傅庭涵做各种科学技术的研究，以及一些暂时看不出收益的国家研究外，大多都存了下来。
钱嘛，光赚是没有用的，得用出去才有价值。
尤其对赵含章这个皇帝而言。
因此她给王氏一笔可观的收益，就是让她四处做慈善。
救灾、扶弱、抚幼、赡老、助学等，只要是她想出来的善事，都可以去做。
这一切都由王惠风给她策划执行。
多年来的养尊处优和做善事养出的心胸气度让王氏变得雍容且自信，是天下百姓心中最符合国母的形象。
她上次去长安扶贫助学，顺便看一下小儿子一家，长安空巷，欢迎她的人挤满了街道，甚至有人因为太激动当场晕了过去。
太后，已经成了华国第一明星。
别说满朝文武，就是赵含章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一点，皇室最受百姓欢迎的人竟然是她娘。
不过，她乐见其成。
赵鸣鸣拉着傅惊惊走进来，坐在太后下首的王惠风立即起身行礼。
赵鸣鸣和傅惊惊亦停下欠身行礼。
王氏看到赵鸣鸣很惊喜，“你阿娘放你过来了？快过来我看看。”
王氏将她从上到下摸了摸，着重看了看手，心疼不已，“手又粗了不少，也瘦了，有没有受伤？”
赵鸣鸣挺起胸膛，骄傲自信，“我在中军，谁能伤我？”没有说她带了一支队伍冲到战场上的事。
王氏信了，放下心来，再去看傅惊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醒了喝水了吗？这头发是不是你阿姐弄的？”
她嗔怪赵鸣鸣，“你阿弟年纪渐长，要威严起来了，你不能总是呼噜他的头发。”
赵鸣鸣：“他的头发太软了，祖母，给他留长发吧，到时候扎上小辫子，就不会再翘到天上了。”
王氏犹豫了一下，给傅惊惊顺了顺他的头发，还是摇头，“不行，你阿弟头发本就不太好，不能太早留，再剃几次吧。”
傅惊惊的头发又软又少，他的性格和兴趣很早之前就显露出来了。
和婴孩时候就展现出外向性格的赵鸣鸣不一样，傅惊惊很安静，除了有需求的时候哼唧几声，他大部分时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的观察这个世界。
要不是这孩子眼睛很澄净，赵含章都要怀疑他有前慧了。
王氏很喜欢赵鸣鸣，她又一走三个月，这会儿稀罕得不行，光是听她说沿路的风景都听得津津有味。
傅惊惊也听得津津有味，一脸崇拜，双眼亮晶晶的看他姐吹牛。
王惠风好久才找到插嘴的空隙，“长殿下，您今日还应该去拜见长公主殿下和驸马，时辰差不多了。”
作为皇宫大总管，皇子女们的礼仪教导也是王惠风的责任。
赵鸣鸣意犹未尽的收口，看了眼放在角落里的钟表，发现再不出宫去可能赶不及回来和她爹娘用晚食，这才起身去牵傅惊惊的手，“我带惊惊去！”
王氏犹豫了一下才点头，“去吧，陪你祖母多说会儿话。”
又看了一眼傅惊惊，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发道：“照顾好惊惊。”
虽然傅惊惊性格长相上都更像傅庭涵，可弘农公主对他却很冷淡，反而更喜欢赵鸣鸣。
连日常的节日礼物和生辰礼物都能看出分别的那种。
这让王氏很心疼傅惊惊。
她不知道弘农公主是为了朝政安稳特意避嫌，还是因为私心不喜欢，反正她就是不高兴她做得那么明显，所以她也不太高兴傅惊惊去长公主府。
她的惊惊才只有五岁，怎么能因为那些事情就受这样的委屈呢？
但她也不好拦着人家祖孙见面，只能让赵鸣鸣多照顾傅惊惊。
赵鸣鸣一口答应，牵着傅惊惊就离开。

第3章 成长（三）
傅惊惊出生之后很安静，赵鸣鸣几次哄他，他都不惊不喜，只是睁着圆溜溜，墨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看她，这让赵鸣鸣越发喜欢这个弟弟，却又希望他能多给一些反应，因此坚持他的小名随她叫。
赵含章自认为是个很开明的人，见父女两个都属意这个小名，便答应了。
所以当年新生的小孩就定了小名惊惊。
这件事被人传出，慢慢演变成长殿下权威深重，连才出生的二殿下小名都要经过她的同意。
王氏一度担心会破坏他们姐弟之间的情分，很是下了一番狠手才刹住这阵风。
当时傅惊惊只是个婴儿，自然一无所知，但赵鸣鸣却是有感觉的。
她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注定了天下人对她的猜度，就连至亲如长公主祖母，也会因为她的身份区别对待她和弟弟。
也就只有宫里的祖母，全凭本心，单纯的爱她和弟弟。
觉得她辛苦了，就多爱她两分，觉得弟弟受委屈了，就多疼他两分，笑骂皆由心，简单得不得了。
长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出了皇城一刻钟便能到，老远的，等候在街口的下人看见皇家标记的马车，立即撒腿就回去报信，“快告诉长公主，皇太女来了。”
今天府里一收到皇太女回京的消息便预备着她会来问安，机灵的下人立即就来街口等候，就等着提前收到消息跑回去禀报公主。
果然，消息一报上，内院便给了赏。
门房皆羡慕的看了他一眼，立即打开大门迎接长殿下，干得好，他们也会有赏赐的。
赵鸣鸣和傅惊惊常常要来拜见祖父祖母，就是赵含章和傅庭涵偶尔也要过来孝敬一番，所以门房对接待皇子皇女很有经验了。
他们才将门槛拆了，内院的任慧姑姑也带着侍女们赶了过来，一行人恭敬的候在大门两侧。
赵鸣鸣一下马就冲任慧笑，“姑姑怎么又如此多礼。”
任慧行礼笑道：“您和长公主殿下倒说到了一块儿去，长公主一听说大殿下和二殿下来了，高兴不已，奴婢便自告奋勇要过来接，公主还说，大殿下和二殿下是回自己祖母家，不必多此一举。可奴婢就是想给大殿下和二殿下引路……”
任慧上前牵起傅惊惊的另一只手，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进门去。
弘农公主已经让人准备好许多好吃的点心，看到姐弟俩，目光从傅惊惊身上一滑而过，着重打量赵鸣鸣。
见她脸上稚气稍脱，身上有了股坚毅之感，不由心中颔首，这孩子越来越出色了，看来赵含章是对的，要想孩子成长起来，必须得经历些什么。
弘农公主嘴角微翘，等他们行过礼，就把赵鸣鸣拉到身边仔细的问起辽东之行。
赵鸣鸣就特别兴奋的给她讲起她见到的幽州刺史和各级官员，以及打辽东时他们用的战计，陷阱……
有一战时，他们中军转移时遇到了一支鲜卑援军，她还亲自冲到了最前面，杀首一级！
弘农公主：“战报不是说杀首两级吗？”
赵鸣鸣挥手道：“有一级不算，那人被曾越一刀砍去了半边脑袋，我收势不住，戳了一枪过去，他们算我的首级，但那不对，我自己杀的就一个。”
曾越并不在意那个首级的功劳，因为此战对他来说最大的功劳是保护了赵鸣鸣。
这是傅惊惊在太后祖母那里没听到过的内容，明明是同一趟辽东之行，讲述的事情却完全不一样，连气氛都不同。
傅惊惊同样听得津津有味，炯炯有神，跟着他姐的讲述节奏一惊一乍的。
一直到傅庭涵来接姐弟俩，大家这才惊觉天色已暗，夕阳都西下了。
任慧立即上前道：“长公主，饭已经好了，您看是摆在花厅还是送上来？”
弘农公主迟疑片刻后对姐弟俩道：“你们父亲来了，去见他吧。”
任慧欲言又止，心疼的看着弘农公主。
弘农公主面上却没什么变化，让任慧送赵鸣鸣姐弟出去。
赵鸣鸣笑嘻嘻的提议，“把饭摆在花园里吧，现在天好，还有轻风，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赏景。”
任慧立即应声而去，不顾弘农公主的目光警告。
赵鸣鸣则拉着傅惊惊去接他们爹。
傅庭涵也是要过来见弘农公主的，只不过下人报信跑得快，比他先赶到，一家三口在一个月亮门前碰上。
傅庭涵也是下意识先看了一下赵鸣鸣，见她平安无事，这才笑着牵上傅惊惊的手一起去拜见弘农公主。
任慧速度很快，已经带着人将饭菜摆好。
傅庭涵没说什么，行过礼后就和两个孩子陪弘农公主用晚食。
傅宣不在府中，自赵鸣鸣五岁被立为皇太女之后，朝政安定，他就开始游山访水。
先是洛阳周边，发现赵含章不管束他，而弘农公主也不阻止他之后，他便开始扩大范围，最后越走越远。
如今，谁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山头赏月看星星找老道士呢。
弘农公主偶尔和他吵架，认为他不务正业，坏了民风，但人不在眼前之后，发现她气都能少受一些，民间也并未因为驸马的恣意放纵有不好的风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管了。
所以偌大的公主府里，平时只有弘农公主一个主子。
任慧一直心疼她，觉得她太寂寞了，只要见到赵含章几人，她就会暗示他们常来陪伴。
以前，赵鸣鸣是不太懂这些的，但现在她会察言观色了。
母亲说，不管是作为一个将军，还是皇太女，或是未来的皇帝，察言观色是基本的能力。
治国如治人，皇帝就好比大夫。
须得知道症结所在，方能对症下药。
而大夫，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技能。
作为皇太女，未来的皇帝，她也要具备这条最基本的技能。
赵鸣鸣给祖母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豆腐，给傅庭涵夹了一个藕夹，然后给傅惊惊夹上他最喜欢的大肉丸子，她这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牛肉，吃得津津有味。
弘农公主也不由露出笑容，不再担忧他们晚回宫的后果，专心吃起饭来。
有他们一家三口陪着，今晚弘农公主胃口都好了一些，等吃过饭，天都黑了，弘农公主顺利吃撑了。
这对于守礼养生的她来说是很难得的体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第4章 成长（四）
送走傅庭涵一家三口，弘农公主就扶着任慧的手在花园里转圈消食，她道：“你今日太放肆了。”
任慧恭谨的扶着她的手，声音依旧和缓，“公主孙儿都这么大了，陛下地位稳固，皇太女权威日重，朝局安定，您苦了一辈子，怎么就不能随心所欲些？”
弘农公主：“年老昏聩是什么好事吗？皇祖父英明半生，年老之后却执着于私情，不然也不会坚持立父皇，让天下陷入大乱之中。”
“天伦之乐，于我不过是片刻的欢愉，沉迷其中，却有可能掀起别的纷争，不知要死多少人。”弘农公主冷笑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人这东西最恶，赌什么都不能赌人心，我只要对二殿下流露出偏爱，暗地里不知要滋生出多少魑魅魍魉。”
“庶民为了一吊钱能落草为寇，士绅豪族也是人，又比他们强多少？为了私利，他们什么干不出来？”
弘农公主这一生都在为大晋奔波，扯着大义的旗帜到处拉拢势力，想要揽大厦将倾。
她见过大义之人，但见到的更多的是寡义廉耻之徒，不过是扯着绸缎遮掩身上的丑恶，表现出一番正义以掩盖私欲罢了。
她决不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别说现在只是老了，便是死了，她也不会任由自己的私欲作祟。
弘农公主冷淡的道：“下不为例。”
任慧心中一凛，知道公主动了真格，即便是她，也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她心中一叹，恭敬的应下。
离开长公主府的赵鸣鸣依旧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但这次车里不仅有她的声音，还有傅惊惊的。
他也有许多话和父亲说，在一旁叽里咕噜的补充，有时候抢不过姐姐，便着急的拽耳挠腮。
傅庭涵就将挤在一起的俩人拉开，“一个一个来，弟弟先说？”
赵鸣鸣意犹未尽的住口，大方的道：“弟弟先说吧，我嗓子都要哑了。”
傅庭涵顺手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
赵鸣鸣喜滋滋的喝着，和父亲坐在一旁听傅惊惊说话。
“阿父，你给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了，我还自己套了一个新的，没有人可以解出来，阿姐也不行……”
赵鸣鸣：“那是因为我还没认真，我刚看了不到一刻钟，你等我回去再看看，一定能解开。”
傅惊惊：“我套起来只要半刻钟……”
姐弟俩到底没能一人说完到另一人，而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一起回到了皇宫。
赵含章早知道他们在宫外用饭，所以没有等他们，她自己用过饭就在后殿的园子里散步。
父子三人叽叽喳喳说着话走进来时，她已经绕着园子走了九圈，身上微微出汗，她在路边站定，正好在一盏灯笼之下。
赵鸣鸣和傅惊惊一进门就看见站在灯下的赵含章，拔腿就一起跑过去，“阿娘——”
赵含章笑问：“今晚吃了什么菜？祖母吃得好吗？你们吃到好吃的东西了吗？”
“吃了好多，都是我们喜欢吃的菜，也有祖母喜欢吃的，她添了一碗饭，吃得很开心……”
傅庭涵缓步上前，和她一起把孩子带回殿中，一家四口凑在一起说了些自己今天干的事，然后话题偏到一些有趣的八卦上来。
赵含章道：“惊惊也要进学了，他这么聪明，又在数学上这么有天赋，我在想要不要给他另外找些同学。”
“我听人说荆州有一个天才儿童，八岁就能将整本《九章算术》解完，郭璞已经跑去，想看能不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其实郭璞最想要的是傅惊惊，但赵含章容许他教傅惊惊天文地理和易学，却不同意他收傅惊惊为弟子。
她希望她的儿子是个有本事的人，却不希望他是个沉迷于神学的神棍。
她自己对这个世界都充满怀疑，但这种怀疑是基于事实和一些经历之后的质疑，她有自信可以应付这种怀疑，不让自己迷失其中。
傅惊惊却还是个孩子。
她不喜欢他过早的接触这些思想，他现在要的是客观的学习已确定的知识，将来的怀疑和探索，是他心智成熟之后的选择。
那时他若还选择郭璞，她自不会阻拦。
但现在，他还是个懵懂的小孩，他的方向需要父母来掌舵，所以赵含章直接就拒绝了。
傅庭涵：“比惊惊大好几岁，汲渊的次子和明预的长女也很聪明，和惊惊差不多的岁数，为什么不选他们做伴读？”
赵含章：“我倒是也想过，但他们已经为孩子们找好了学堂。”
有赵鸣鸣在，很多大臣都不想把自家孩子送到傅惊惊身边做伴读，而想送进来的，要么赵含章看不上他们的心思，要么他们家的孩子不适合。
赵鸣鸣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开口道：“阿娘，把名单给我，我去请他们。”
赵含章就瞥了她一眼道：“你别掺和，你阿弟和你不一样，他的天赋在数学上，我想要他快快乐乐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倒不必勉强朝中那些大臣的孩子，我看就直接组个特殊班吧，找些和他一样特别聪明，又有天赋的孩子一起学习。”
少年科学班，将来出来全是科学家，多好啊。
赵含章道：“从民间挑选孩子，不计身份，有意者都可以试一试，只要有能力，我来出钱教养，将来，这些可都是国之栋梁。”
她道：“思想文化是社会进步的基地，那科学技术就是社会发展进步的途径，我们得抓住这条路。”
傅庭涵忍不住乐，“你现在有钱了。”
赵含章骄傲的抬起下巴道：“我现在很富裕。”
赵鸣鸣看得心动不已，一把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大叫道：“阿娘，给我一点，给我一点吧，我好穷的。”
傅惊惊有样学样，也扑过去，直接扑进赵含章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也给我，也给我，一点就好。”
赵含章哈哈大笑起来，抱着俩人道：“行，给你吗。”
第二天一早，俩人起床便收到了赵含章准备的礼物，一匣子金豆，来送礼的内侍笑道：“陛下说，这是给殿下半年的零花，要是不够，回头花完了再说，陛下再给你们拿，只是陛下也说了，这钱怎么花出去的，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他压低声音道：“听陛下的意思，回头陛下是要查账的。”
赵鸣鸣张大了嘴巴，她就知道阿娘的钱不好拿。

第5章 成长（五）
母亲很有钱，这是赵鸣鸣和傅惊惊从小到大坚定的认知，但钱不能肆意取用，即便是属于自己的金钱，花费也需有度，这也是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
所以等他们稍长一些，开始从父母那里分得一些产业自己经营时，有老人感叹，“当年陛下可难了，一块铜板恨不得掰成四份花，傅尚书为了给陛下赚钱，整夜整夜的不睡觉，带着人去琢磨各种可以赚钱的东西。”
赵鸣鸣和傅惊惊都一脸不相信，“我母皇会缺钱？”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老人们就笑起来，告诉两位小殿下，“有一年，陛下为了省一些灯油，让人生火堆，就着火光处理公文，结果当夜风大，飞出来的火星差点把案上的公文给烧了。”
“而且就着火光看字不利眼睛，现在陛下时有眼疾，多半是那时候落下的。”老人笑道：“两位殿下是生在了好时候，所以只看到了繁华、”
傅惊惊无言，赵鸣鸣却想起了辽东之战。
辽东很贫困，而从洛阳到辽东，一路上还有许多贫困之地，在她匆匆一瞥或者看不到的地方。
阿娘说，她看不到的地方，不代表不存在。
别人看不到便可当看不到，但她不行，因为她是皇太女，她对这个国家有责任。
看到，是她最基础的责任！
赵鸣鸣就问道：“现在民间还有用不起灯油的人家吗？”
老人笑道：“当然有，很有很多呢。”
傅惊惊：“那他们不用电灯吗？”
由电台所需的电机，再到煤矿的开采和使用，蒸汽技术快速发展，洛阳早几年就用上了电。
但这是在洛阳，其他地方的电力依旧很少，目前还在建设之中。
傅惊惊的学习生活大多在洛阳，他和他姐姐的教育方式不一样，他接触到的东西都是最先进，最好的，他能画出电力图，甚至能独立设计出一个工厂的动力系统，但他不会用火柴生火。
而赵鸣鸣，她不仅要能站在她父亲身边听他讲解汽车的汽是怎样产生并使车动起来，还要能站在朝堂上听懂大臣们的机锋，更得蹲在一群贫困的百姓中，和他们一起用打火石生火，用手将干牛粪掰开丢进火里取暖……
所以赵鸣鸣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等我带你去看没有灯油的地方，哪怕你不用管这些事，你也不能学何不食肉糜的惠帝。”
民间发展迅速，赵含章君威深重，百姓信服，所以政策能入民间。
而招贤考和学堂结合，加上扫盲运动的开展，让她能从民间源源不断的汲取人才，使政策通过这些人才下到基层。
天下九州，如同她的手臂一样运作起来，基础建设快速铺开，农业和手工业快速发展，百姓的日子比之从前好过很多。
至少绝大多数百姓心中是满足的。
但这种对比是和从前最苦难的时候比，赵鸣鸣不理解，为什么要和最苦的时候比？
“应该和幸福的人比，最少也当与中平之人相比，当所有人与中平之人相比也觉得快乐幸福时，我等才算有所政绩吧？”
老人就笑道：“人心欲壑难填，殿下怎么能以人心中的幸福来定政绩呢？”
“那是因为你们以少数人定义了大多数百姓，”赵鸣鸣道：“有衣，有食，有居，不受饥寒，这是最基本的，有书可读，老吾老，幼吾幼，这是第二层，能达到这一境界，便算是幸福了。”
“我阿娘说，她这一生，只要能达到第一层便算可以，而我要做的就是达到第二层。”
老人听得心中激动，连忙道：“殿下，陛下已经达到了第二层，真的，如今民间学堂广立，孩子们只要年满七岁便可入学五年，每个孩子将来都会认字识数，已经是幼吾幼。”
去年，朝廷发布新的政令，义务教学由三年扩展到五年。
年满七岁之后的孩童都必须入学五年学习，束脩和书费等全免。
老人觉得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早就达成了第二层，但赵鸣鸣知道还远远不够。
她不止一次的在母亲那里看到一些数据，她母亲当时就指着那些数据和她道：“这一个个数字背后是一个个人，只要有一个数字在，就意味着还有一个人不能上学，不能从朝廷的公共事业里学到让自己谋生的本事，这是不对的。”
“而有些人，还不在数字之中。”
母亲告诉赵鸣鸣，国与民的关系犹如父母与子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教导其道德、谋生的本事，使其强壮、健康、长寿和幸福，这是父母一生所愿，自也是国之所愿。
作为国主，达成所愿便是其责。
所以赵鸣鸣一直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避开人，她和傅惊惊道：“等我再回去就要去参加招贤考了。”
傅惊惊一呆，问道：“你要考状元？”
赵鸣鸣：“我虽然想，但我知道我这个年纪肯定考不到，而且，顶着这张脸去考，出来的成绩也不是真实的。”
傅惊惊：“你要换脸考？怎么换？”
傅惊惊当然不会怀疑姐姐去做手术，所以眼睛当即一亮，异想天开，“人皮面具？”
赵鸣鸣：“……你少看些杂书，那是猪皮面具，不过我用不着面具，我参加州考就行，不参加国考。”
只要不是在洛阳，认识赵鸣鸣的人并不多，她还是很容易遮掩身份的，何况，还有母亲这层助力在呢。
赵含章一听她想到基层历练，立刻亲自给她安排。
“广州、扬州、荆州、徐州、青州，还有冀州、幽州、并州，天下二十一州，随便你选，你想去哪个州？”
赵鸣鸣没想到她娘如此雷厉风行，愣了一下才试探性的道：“豫州？”
“哦，豫州不行，”赵含章打量她这张脸后道：“豫州熟人太多，你去了遮掩不住。”
赵鸣鸣就在地图上随手一指，“那就随便一个地方吧。”
赵含章看去，微微一笑，“徐州啊，好地方，去吧。”
赵鸣鸣就成了徐州下辖一个贫困县的学子，她风尘仆仆的和自己的小伙伴一起赶到徐州参加了州试招贤考。

第6章 历练（一）
招贤考年年增加一些新规定，或是部分修改，到今日，招贤考的政策规定和考试内容已经不会有大的改变。
如今的招贤考分为四级。
县考、郡考、州考和国考两级。
国考分两个时间段考试，初试在秋天，考过之后第二年春天就可以参加决考。
这和科举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又叫秋试和春试。
春试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以此类推。
凡县令及以上官吏，都是从国考中选才。
从元贞九年开始，已经很少有人能通过推举出仕为县令以上的实权官员了。
所以，招贤考越来越重要，民间对招贤考也越发看重，天下人争相读书。
公学之后，有大量私学产生。
但，能通过国考的毕竟是少部分人，而且，随着教育的普及和时间的拉长，人才叠出，每年从国考中取中的人数开始下降。
除官员外，朝廷还需要大量的吏。
吏从哪里来呢？
就从国考之下的三级考试来。
县考、郡考和州考。
考生要走到国考，这三级考试必过，但也有的考生，只能过县考、郡考，或是州考。
他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止步于此，那他们就没有前程了吗？
不，朝廷也为他们铺了一条路。
县衙、郡守府和刺史府，每一级政府的运转除了官员外，还需要大量的吏。
这些吏不仅要识文断字，还要了解国家政策、法律法规，以及有一定的道德素养和文化素养。
从这几级考试中选择人才是最合适的。
所以，考过县考、郡考和州考的考生，要是不想再继续考了，这时候就可以选择去做吏。
当然，也不是说考过这几级考试就能马上做吏，这几级考试只是他们对应的敲门砖。
将门敲开以后还有一次吏考，这是针对性的考试了。
赵鸣鸣拿着自己的假户籍左看右看，在郡考和州考之间来回犹豫。
祖道重觉得她太自信了，忍不住道：“你这次县考只排在第九名，先别想州考了，万一郡考都过不了呢？”
赵鸣鸣一拍桌子道：“我那是因为生病了发挥失常，第九名并不是我的实力！”
祖道重还是道：“我们要认清自己的短处，反正我们也不靠招贤考出仕，你的目标是当个吏，县考也行了。”
范连音：“你不靠招贤考，我们却是要靠的，太女，你别听他的，以你的文采，就算考不进三甲，国考还是没问题的，我们就考！”
祖道重：“可我们出来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历练啊。”
范连音：“考试也是历练的一种。”
祖道重的父亲是祖逖，他本人已经从太学毕业，武课和文课都非常优秀，只要他参加武考，立刻就能入伍授官。
而且，以他的家世，就算不考武举，也能谋宫中禁军侍卫的缺，所以他不必跟人去挤招贤考。
但范连音不一样。
她是一定要参加招贤考的。
虽然她母亲范颖也有爵位给她，但范颖对儿女要求极其严格，范连音根本没有第二选择。
这次跟着赵鸣鸣出来也是她的一个机会，提前接触招贤考的机会。
这次三人考试，范连音也是考得最好的。
她现在考试上瘾，特别想郡考、州考一路考上去，要是能一直考到春试就更好了。
赵鸣鸣很快拿定主意，挥手道：“行了，我们去考郡考，我要进徐州户房，考到郡考应该也差不多了。”
很快，现实就给了赵鸣鸣一巴掌，表示她想得太美好了。
户房岂是那么好进的？
她虽考过了郡考，吏考也优秀，但依然被从郡里下放到县里，别说州户房，连郡户房都没进。
她被调回原籍——厚丘县！
赵鸣鸣、范连音和祖道重一起被调回厚丘县，成了贫困厚丘县县衙里的三个小吏。
祖道重因为功夫好，刑律学得还行，被调回原籍时成了一个捕差。
接待他们的文书一脸怀疑的打量他们，“你们是我们厚丘县人？”
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三人耷拉着脑袋回答：“是。”
文书眉头紧皱，“你们县一上的学，还是县二？县考是谁监考的？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三人照着他们的履历说了，文书翻了翻他们的档案，发现还真是在县一念的书，那上面还有县教谕的签名。
他脸色好看了点儿，见他们脸色怏怏的，就问道：“你们年纪轻轻就过了郡考，怎么想不开去考吏试？努努力，过了州考去拼国考，就算春试不过，秋试过了也能求官啊。”
“做吏，一辈子都是吏，即便是有机缘立下大功，一个七品县令也是顶头了。”
赵鸣鸣耷拉着脑袋道：“我要当家了，所以要工作，不能再读书了。”
范连音：“我家重男轻女，我娘说只能供我到这儿，再要读书，得自己赚钱或者嫁人，让我夫家供，所以我出来工作了。”
文书见怪不怪，叹息一声，看向祖道重。
祖道重：……
他憋红了脸道：“我，我家更喜欢我小弟，我胃口大，吃得多，所以被赶出来了。”
范连音替他解释，“他是后爹。”
文书恍然大悟，一脸同情的看着三人，拿出他们的入职书爽快的哐哐按下印章，“行了，你们各自去吧。”
三人接过入职书，齐齐松了一口气。
三人走出办公房，相视一眼，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当时真的只是随手选了一个县做原籍啊，没想过要回来这里工作啊，未来怎么办，他们在这里一个熟人也没有，到底是谁把他们调回原籍啊，不能往邻县调吗？
坚持不走后门的赵鸣鸣也有片刻的后悔，“希望不被人发现吧，大家最近都谨慎点儿。”
范连音：“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被质疑了再找借口吧，当务之急是，我们住哪儿？”
三个外人眼中的穷困学生，当然不可能买得起房子，三人只能租房了，还得是公租房。
所谓公租房，就是朝廷建造租赁给公务人员和一些贫困学生的房屋。
规制差不多，租金便宜，居住的人群也很固定，很受公务员和学生们的欢迎。

第7章 历练（二）
赵鸣鸣进了户房，范连音去的礼房，主要负责的是教育一块的工作，祖道重则是去了捕房做捕差。
一般来说，他们三个的工作凑不到一块儿去。
能凑到一块去的工作必定是极辛苦，极容易出问题的事。
赵鸣鸣没想到她刚入职两个月，才把县城这一亩三分地踩熟就遇上了多部门合作的公事。
朝廷有令，今年要统计全国人口，耕地田亩数以及房屋等情况。
说白了，就是要做全国人口、耕地摸底统计。
建国至今，华国共进行过两次统计，这是第三次。
作为户房的一名小吏，赵鸣鸣得下到基层去统计，因为人手不足，户房从其他房中调派人手。
礼房新人范连音是第一个被抽调做苦力的人，捕房祖道重自然也没被放过。
三人抱了一堆册子回到办公房，发现今早才搬回来的箱子又空了。
赵鸣鸣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爆发了，砰的一声将册子砸在办公桌上，掐着腰问：“白册呢？”
埋头苦干的老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大家都领走了。”
赵鸣鸣：“那白册是我搬回来的。”
老吏没理她。
赵鸣鸣气得原地转圈圈，范连音和祖道重连忙安抚她。
赵鸣鸣看着空荡荡的箱子，噗嗤一声笑了。
屋里的吏员听到她的笑声，都忍不住从案上抬头看她，这人气疯了？
赵鸣鸣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掐着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下连范连音和祖道重都担忧的看着她了，皇太女不会被气疯了吧？
赵鸣鸣笑完了，呼出一口气，和范连音祖道重道：“走，我们再去领一些白册回来。”
所谓白册，就是空白的白纸册子，是常用的办公用品，也是每个衙门消耗最快的办公用品。
赵鸣鸣在没进县衙户房前，根本不知道一个白册的消耗竟有这么多门道。
纸嘛，纸张便宜，不仅树皮可以做纸，稻草麦草竹子甘蔗皮都可以做纸，因此现在天下纸张便宜，五文钱就能买一刀，一刀一百张。
这是普通的书写纸。
其他的纸，比如大小，硬度等有区别的，价钱不一，但办公写字的纸张只论平价，不论贵重。
所以她不觉得纸这玩意有利益之争。
但进了户房才知道，纸这玩意在县衙的利益可太大了。
先不说，纸张背后的供应商问题，就说这户房的白册消耗，那是搬来一箱就没一箱。
户房里有一个算一个，从这里搬回家去的白纸，只怕够子孙三代用三辈子了。
这些纸，全是用县衙财政买的。
赵鸣鸣不止一次的听他们主簿和县令抱怨，说县衙消耗的白纸太多，成本太高；
她也不止一次的在户房前面看到来讨债的纸坊管事，明明是县衙欠纸坊的钱，纸坊的管事却要卑躬屈膝的讨要欠款，最后欠钱的成了大爷。
赵鸣鸣重新去领白册，这一次她不是一箱一箱的往回搬了，她就领了十册，各分给范连音和祖道重三册，自己拿上四册，领了笔墨就出门。
因为她有点刺头，所以户房里的吏员们排斥她，将最苦最远的几个乡村都分给了她。
范连音和祖道重作为新人，分到的地方也不好，距离她的地方不远。
衙门有规定，统计人口和财产，每次都需要两个以上的吏员同行，否则数据不做准。
所以他们三个干脆就约在了一起行动。
三人带上新领的白册下乡去，这一去，可能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三人回去准备了不少干粮，又自己带了一些粮食，这才拉着自己的马下乡去。
县衙对他们的离开不以为然，三个小刺头，刚入行，自以为正义，却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嫌。
他们不就多用了点纸吗？
又不是多用了钱。
赵鸣鸣骑在马上，和范连音祖道重道：“我好无能，连一个户房都管不住，更不要说管整个国家了，难怪阿娘让我下基层历练。”
范连音道：“这怎么能怪太女？身份使然，您不是上位者，他们自不会听您的。”
“不错，”赵鸣鸣握着缰绳道：“所以，我要做他们的头！不过，就算现在我不是户房主簿，我也要把这股风气刹住，”
范连音连连点头，“我听太女的！”
祖道重也点头。
赵鸣鸣道：“我们先把手上的差事办好，等我们从乡下回来，哼！”
她的上司是主簿，要入他的眼，首先得把当下最要紧的全国人口、财产清查工作做好。
只有走到主簿面前，在他那里挂上了号，才好对户房，甚至是县衙的风气下手。
当然，她也可以直接越过主簿、县令、郡守等一干上司，直接向朝廷提出整顿吏治的建议，但那样一来就成了从上往下，和以往母亲整顿吏治有什么区别？
她这次想换一种方式，也想看看，整顿吏治到底有多少种方法？
在户房时，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赵鸣鸣才大笑出声，连日来的郁气一消而散。
“走，我们下乡去！”赵鸣鸣一甩鞭子跑在了最前面。
范连音和祖道重连忙跟上。
他们到了地方，要先找里正，由他带到村里去。
有的里正会全程跟着，有的则是正巧遇上地里忙，赵鸣鸣三个又脸嫩，里正干脆就给他们领到村里，他就跑到地里去干活儿，“再不去，家里婆娘要挠我了。”
赵鸣鸣也不勉强，让他去了。
她就带着白册一家一家找过去，但此时是农忙时节，白天找人，家家户户人都不齐，留在家里的不是小孩，就是已经不能干活的老人，问话都要靠喊的。
赵鸣鸣一看，干脆也不挨家挨户问了，把白册一揣，就跑到地里去看人割麦子。
她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就选了个长得老的老人家帮忙，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镰刀来，袍子一撩，就下地帮着割麦子去了。
她年年跟着赵含章下地，这些农活信手拈来，很快就和地里的农民们打成一片。
范连音和祖道重作为她的小伙伴，每年皇帝劝课农桑，到地里做表率时，他们也跟着一起行动的，因此也会。
三人很快融入其中，等到傍晚收工回去，全村的人都知道上面来人了，是来统计人口和田地的，因为找不到人，还在地里跟他们割了一天的麦子。
晚上，村民们就热情的招待了三人，三人将带来的粮食分出三人的口粮上交。
村民连忙拒绝，“都到了地方，咋能让你们出粮食呢？这不是寒碜我们吗？”
“就是，现在年景好，家里有余粮，不愁吃，粮食管够。”
但赵鸣鸣坚持要给，道：“这是朝廷的规定，下乡官吏都要自带口粮，不得与百姓吃拿卡要，一经发现，我们是要被弹劾问责的。”
村民们也知道有这条规定，但……也就前些年下来的官吏还会遵守，这几年，大家在这方面都松了许多。
见三个小年轻较真，颇有早些年下乡官吏的气势，村民们微微一笑，宽容的收下他们的口粮，不为难他们。
只是有一个村民拎着刀现去杀了一只鸡给他们加餐，对瞪大眼睛的三人高兴的道：“我们村有好些年没下来人了，今儿高兴，我们吃鸡。”

第8章 历练（三）
赵鸣鸣坐在人群之中，拿了一本白册翻开，一边等饭，一边和他们聊天，记录他们家里的情况。
这个村子不大，只有四十多户，此时家家户户都有人在这里，彼此都知根知底，村长也在此处，家里有多少口人，有几亩地，一问一着，很快就能把信息收集完成。
第二天再查漏补缺就行。
建国十七年了，第一代新生儿都长大成人，大多开始加入工作。
有的正好踏着十六岁这个底线成婚，已经是新手父亲或者母亲，所以每户家里人口都不少。
赵鸣鸣看完统计的册子，有一户人家，是建兴三年落户于此，当时只有一家三口，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他们家现在已经繁衍成一户十八口人。
两房兄弟年纪都不轻了，却至今没有分户。
赵鸣鸣很疑惑，一边询问他们家孩子的上学情况，得知不管男孩女孩，到年龄都能上足五年义务教育，便赞许的点了点头。
能够不拘着家中孩子上义务教育，这就是颇有远见的家庭了。
已经很有基层经验的赵鸣鸣知道，即便朝廷的义务教育不要束脩，也不要书费，可依旧有很多人不愿孩子去花费时间去读书。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认为读书是白费时间和精力。
因为读书五年，也只是认字和识数而已，既不能当官，也不能因此学得什么技能比别人更容易找到工作。
因为外面到处都是读过三年和五年书的人。
耕作、苦力、跑腿、伙计这些卖力气的工作并不需要人认字和识数。
在他们看来，孩子只要会走路就可以开始干活了，三岁拔草，五岁插秧是基本操作，七岁已经可以当半个大人使用了，十二岁放在他们那个年代，都可以说亲准备做父母了。
所以让他们把七岁的孩子送进学堂读书，就是在与家庭争夺劳动力。
他们不仅不能让孩子劳作，还得白费五年的伙食费，而且，读书除了束脩和书费外，还要买笔，买纸和买墨水，这些都是额外的支出。
算计着这些钱，他们便不愿意让孩子去读书。
义务教育宣传工作一直是各地县衙礼房的重中之重，每年为了让那些家长送孩子去上学，礼房和县衙的人是绞尽脑汁。
为了实现“不丢下一个孩子”的目标，每年礼房是兵家三十六计全都用上，跟家长们斗智斗勇，恩威并施。
前不久开学季，县衙里就枷了五个人，就是苦劝都不愿送孩子去上学，最后县令一恼，直接把人给枷了示众，最后还拉去修桥铺路，足足服了一个月的劳役才把人放回去。
那之后，许多犟着不肯送孩子上学的人才服软，即便不开心也会送孩子去上学。
赵鸣鸣此时就一边记录一边夸刘家有远见，“送孩子上学是对的，现在外面找工作，就是洗个碗都要问识不识字，会不会数数，有没有学堂毕业证。”
“都是跑堂的，读过五年书的就有可能升账房，升采买，没读过书，不识字的，进去是跑堂，出来的时候还是跑堂。”
一旁的村民们连连点头，纷纷应和道：“现在外头找工作难了，没上过学的吃亏，只是上过五年学堂的也吃亏，还是要有一技之长。”
范连音，“是啊，现在朝廷不是新开了许多技校，五年义务学出来，即便考不进县学和郡学，也可以选择去读技校，学得一技之长，也好找工作。”
墨家经过秦汉之后虽然许多技艺丢失，但在民间的地位没有如后世那般被压缩到底端。
匠虽然几百年来都需要依附于朝廷或者贵族，却因为先秦墨家留下的学说在民间有一定的声望。
华国成立之后，皇帝亲迎墨家巨子进京，不仅封墨家巨子高官，她还亲自参与一些墨家机关设计。
天下皆知，傅庭涵就是一个极出色的墨子，因此匠人的地位提高不少。
且华国成立之后，贱籍渐消，不论是士农工商，还是兵乐奴等籍都不再有明显的区分。
连奴籍都因死契取消而消亡，民间从此只有雇佣合同，不再有奴籍。
也因此，自汉朝开始的大量贵族隐户消亡，民间再难有大量隐户隐藏。
加之均田制的实行，这些年朝廷轻徭薄赋，时常减免赋税，曾经为了躲避赋税而隐藏的黑户们纷纷出来自首。
不仅赵鸣鸣，就是各地县令都可以很自豪的说，我们县没有特意隐藏的隐户。
如果有黑户，那一定是政策到不了，脑子和身体还生活在前朝的隐居之地里，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变化。
十七年来大量繁衍的人口，将前朝丢荒的土地重新开了七八成，人口再繁衍下去，就需要开荒，扩大耕地面积才足够分地了。
赵鸣鸣不仅将各村的人口，已分的土地记录好，还特意去看了一下还未分配的公田。
这一查，就查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有的公田还在老实的长着野草，等着村里的孩子年满十六岁后去瓜分，有的，已经成为别人的私田。
赵鸣鸣回到衙门就查，“陛下登基之前便已有严令，土地不得买卖，登基之后，更是严抓此事，天下之土皆属国家，国家将田地分与百姓，分为口分田和永业田两种。”
“永业田可以继承，这是因为将来天下的田总有分尽之事，到时候便不会再分土地，子孙后代的田只能从先祖手中继承，所以永业田不可买卖。”赵鸣鸣道：“永业田如此，口分田属于租田，更不能买卖，人死便收回国有，重新分配。”
“可这次我们下乡查看，好多原本账上应该是公田的地方都种了东西，一问方知，竟已成了私田。”她道：“这样的情况，一定不止我们县有，其他地方肯定也有。”
范连音：“现在人口还少，所以不显，元贞三年到元贞八年出生的孩子最多，元贞三年出生的人还有两年便要开始分地了，也就是说，从两年后开始，每年都要分出去大量公田，公田被侵占，这些新成年的民就分不到足额，甚至分不到永业田……”
这不是跟百姓抢食吗？
祖道重喃喃：“难怪陛下今年开始统计人口和田地，两年的时间……”
赵鸣鸣也是看到公田的情况后才领悟到母亲此时清点人口和田地的意思，她小声道：“这不仅是朝廷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
干得好了，升官，整顿吏治；
干不好……那不行，一定得干好！
赵鸣鸣将第二种情况打飞，她都想到她娘要干啥了，不能这都干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