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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国医无双
作者：老胡十八
内容简介
 事业脑清音凭借精湛医术和管理才能，年纪轻轻就实现财富自由，开医院，研发新药，造福一方，谁知睡前看了本年代文，里面有个跟自己同名同姓，只出现过一章却死得很惨的路人甲，原因无它，谁让她是女配的小姑姑呢？ 这侄女明明比小姑姑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父亲在钢厂意外中丧生，留下的工作机会她深明大义让给了男主姐姐。 爷爷为小姑姑攒的嫁妆，她也顾全大局借给男主下海经商。 就连奶奶从娘家带来的两套四合院，她也善解人意超低价卖给了男主一家。 最后，小姑姑没了工作丢了四合院还惨死在男主的死对头刀下，恋爱脑终于成了千夫所指。 他不是渣，他只是 我知道，可是他有时候对我挺好。 清音气得差点乳腺增生，谁知一觉醒来，她居然穿成这个恋爱脑女配的惨死小姑姑！ 大哥还没出头七，不想下乡的男主姐姐正在怂恿好侄女把工作机会让给她，方便她们以后做一对好姑嫂 对于妄想通过自己的无限付出感动男主，最终却适得其反促进男女主修成正果的工具人恋爱脑 事业脑清音：不理解，不尊重，不祝福，滚，别妨碍我搞事业！ 幸好，上辈子的医术也一并带过来了，这一次，小姑姑势必凭借自己的精湛医术，在医学界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成为龙国史上最年轻的国医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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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清音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还是躺在这个小隔间里。
是的，她穿越了，而且是穿书。
上辈子的清音是个孤儿，幸得一位农村赤脚大夫收养，从小品学兼优，高考虽然发挥失常但也顺利考上一本院校，学了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在临床一线工作过多年，辞职创业后把自己的中医馆开成了连锁企业，年纪轻轻就实现财富自由，常被身边人称为“事业脑”。
有了钱她也没“为富不仁”，反而热衷慈善事业，尤其是山区助学和孤儿帮扶……自认没做什么缺德事，可为什么就穿进睡前看的年代文，还穿成里头一个正面出场只有一章却死得很惨的小姑姑呢？
在这本小说里，男主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参加工作后，凭着英俊的外表和出色的为人处世能力，很快成为整个书城市钢铁厂研发车间最炙手可热的技术员，后来又在改开的春风里南下经商，富甲一方。
除了事业美满，感情线也甜蜜不已，男主于微末之时与女主相爱，夫妻双双携手谱写励志人生，偶尔几个小甜饼可把读者甜坏了。
而偶尔的几个女主吃醋，男女主误会章节更是把读者心揪得不行，尤其是每当其中的女配清慧慧出场时，总能炸出很多不爱评论的读者——“恋爱脑什么时候下线”成为大家点赞最多的评论。
恋爱脑有个小姑姑名叫清音，这小姑娘虽然辈分高，但却是清老爷子的老来得女，真真是捧在手心，如珠似玉。小姑姑性格天真单纯，娇憨可爱，长得也十分漂亮，用作者的原话说，她是整个杏花胡同最漂亮的姑娘，就连女主站她身边也略逊一筹。
刚开始介绍到这个角色的时候，读者们都很喜欢她，觉得清家可算有个正常人了。
可看着看着，大家发现不对劲——
清家大哥在钢厂意外中丧生，留下一个工作机会，无论是按清老爷子当年遗愿还是两房平分的原则，这工作机会都本应属于小姑姑，可恋爱脑直接大手一挥，让给了男主那本应该下乡当知青的三姐！
清老爷子辛苦一辈子攒的家底儿，在他去世前一分为二给儿女，谁知恋爱脑在知道男主即将下海经商却苦于无本钱时，直接将小姑姑手里这一份“借”给他，一直到小说结局，都没还。
清老太太当年是江南富商之女，陪嫁不少，其中完好保存下来的四合院就至少四套，按照遗嘱小姑姑分到两套，结果就在房产返还的半个月后，被恋爱脑低价贱卖给了男主一家。
就连小姑姑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未婚夫，也在各种章节中成为男主步步高升的垫脚石。
更别说最后小姑姑还被迫为男主挡了一刀，惨死街头。
最后的最后，恋爱脑终于成了千夫所指，可她很无辜，她觉得男主不是渣男，男主对她挺好，他只是……三观正常的读者炸了，小姑姑大冤种啊！
清音差点乳腺增生，因为她也叫清音，她跟小姑姑同名。
更炸裂的是，清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穿成大冤种小姑姑，麻了。
她上辈子是毁灭银河系了吗，穿哪本小说不好，穿成谁不好，要穿成恋爱脑女配的小姑姑？
清音叹口气，她穿来已经整整一天了，总以为睡一觉就能回到现实世界，可尝试无数次都失败了，脑海里也陆陆续续接收了原主的记忆。
小姑姑说倒霉也倒霉，清老太太忧思成疾，清音刚满月人就没了，清老爷子以六十岁高龄既当爹又当妈的把她养到十七岁，去年也没了。
小姑姑说幸运也幸运，因为从小没妈，父亲和大哥都很疼她，将她宠得天真娇憨，人畜无害，老爷子还竭尽全力为她人生铺路，不仅白纸黑字留下可观的遗产和嫁妆，还早早为她订好娃娃亲。
要是不被恋爱脑横插一脚，她的人生应该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清音再次叹口气，恋爱脑真的，害人害己啊！
听见叹气声，隔壁的林素芬原本只是压抑着的抽泣声，忽然变成了嚎啕大哭。
本来天也亮了，大院里家家户户早已起床，洗脸的，刷牙的，做早饭的，格外热闹，听见林素芬的哭声大家也只是暗暗叹气。
“这老清家是真倒霉，老爷子去年才没，老大今年也没了。”
“俩主心骨都没了，剩下一屋子女同志，接下来可咋整呀？”
“以前清扬在的时候，他们屋里的女同志可不兴摸凉水，他啥都给干了。”
清扬虽然没能传承到老爷子多少医术，只在卫生室勉强当个医生处理一下小病小痛，但他是杏花胡同16号大院里鼎鼎有名的好男人。会做饭，会干家务，会疼人，林素芬嫁给他这么多年，愣是连衣服都没洗过几次。
可惜，这样的“好男人”在几天前的一场意外中丧生，留下妻子和闺女，还有比他闺女还小六岁的妹妹清音。
在众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清音再躺不住，爬起来，穿上夹袄，从外屋端上脸盆毛巾出去洗漱。
初春的早晨，凉气逼人，再被风一吹，清音被冻得打个哆嗦。回想以前，她可是事业脑，为了事业可以连肝三天不睡觉，按时早起只是日常而已，冬冷夏热算什么。
果然，穿书后，连体质都不一样了。
“哟，清音起这么早，咋不多睡会儿？”大院里嗓门最大的赵大妈，心疼地说。
“睡不着，就起了。”
“唉，事情发生了，只能想开点，好在你也马上高中毕业了。”
清音怔了怔才想起来，原主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目前正是高三下期，再过三个月才能高中毕业。
有人拐了拐赵大妈的胳膊，挤挤眼，啥高中毕业哟，现在老清家这状况哪还有钱上高中？
清老爷子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没攒下多少家底儿，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还住十六号大院，大儿子清扬上了这么多年班，但却是个妻管严，工资都花在老婆闺女和妹妹身上，就连前几天出意外住院抢救的钱，都是找人借的。
听说欠了好几大百，还到啥时候是个头儿。
清音大嫂，也就是林素芬，以前本来是钢厂宣传科干事，后来清慧慧高中毕业为了不下乡，她只能主动把工作让给闺女。目前整个老清家上班拿工资的，只有清慧慧一个人。
以前清扬虽说医术平平，但至少年资高，为人和善，见谁笑三分，厂领导们看在清老爷子的面上也很照顾他，拿的是八级主任医师的工资115块，可是整个大院头一份！
清慧慧最开始拿的是八级办事员工资，33块，这几年她也不爱学习，不喜欢考试，同期跟她进去的都考到六级办事员了，她还只是凭着老清家所剩不多的面子和高中学历勉强搭上一个七级办事员，工资三十七块五。
三十七块五，要养三张嘴，还都是以前大手大脚习惯了的“败家娘们”，日子确实艰难。
“慧慧真可怜，自己还是个大姑娘，就要养小姑姑。”有人弱弱地说了一句，其他大妈们纷纷点头赞同。
“以后找对象知道她带这俩拖油瓶，估摸着，悬。”
“清音啊，不怪大妈多嘴，你要是体谅你侄女和嫂子，这学就别上了，反正你以后也是要嫁人的，学那么多又不能考大学。”
清音没说话，只是把说这话的人记在心里。
她始终坚信，凡是劝女孩别读书，说女孩读书就是浪费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他妈不是好东西。
原主不问世事，至今仍是小女孩心态，还总跟大院里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们一起玩过家家煮饭饭，除了懂礼貌会喊人，这些大婶大妈们什么德行，谁跟谁好，谁跟谁打不拢，谁家跟她们家有仇，她压根就不知道。
真是个……傻白甜啊。
心里把这些人的言行捋了一遍，清音刷好牙，洗好脸，回屋。
清音是谁啊，既然已经确定回不去了，那她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保命，能多收集一些信息，说不定到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一直都是静静地听着。大家对于她的反常也只以为是突逢变故导致的，没有多想，说啥都不避讳她。
原书中，清音不是毫无铺垫忽然被炮灰的，几个重要节点她都记得，先是高中退学，然后工作被抢，不得不下乡，再是嫁妆被借，房子被卖……最后惨死街头是八十年代初期，这几年时间足够她想办法保命了。
目前看来，大院里的人都是同情清慧慧的，背后给她出主意，让她劝小姑姑退学的人很多，所以书中的清音也被众人洗脑，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侄女，为了不让她太辛苦，主动提出退学。
却没想到，父母当年留给大哥大嫂一家的，已经足够养活她一个小姑娘了，她压根就没吃谁没欠谁。
后来，因为大哥留下的工作被恋爱脑给了男主三姐，清音没有高中毕业证无法参加临时工招工，她只能下乡当知青。
在乡下的几年里，清慧慧除了要动她嫁妆的时候给她写过一封信，从没去看过她，过了最初的半年后也没给她寄过一分生活费，任由她在乡下自生自灭。
你就说吧，一个年仅十八岁的，无父无母的，长得漂亮，又人畜无害的城里小姑娘，在人生地不熟的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原书没有详细介绍，但三观正常的读者都能猜到。
所以最后小姑姑死的时候，很多读者才会炸裂。
清音想到那个情景，心里的气又来了，恋爱脑，给我亖！

第002章
退学是不可能退学的，清音挎上书包，蹬上大院里唯一一辆崭新自行车，直奔学校而去。
原主虽然天真，但智商在平均线之上，尤其数理化学得好，经常能考班里前三名，上的也是区里最好的高中。
出了十六号大院，顺着杏花胡同骑一段，经过公共厕所的时候，清音险些没被送走——
现在正是家家户户倒完尿壶，扫厕所的工人又还没来到的时候，那味儿，刚才经过的垃圾堆一比都是弟弟。
清音屏住呼吸迅速冲过去，刚到胡同口，遇见几个横七竖八，穿着海魂衫绿军装裤的小伙子，靠在墙上，清音下意识就手一抖。
这都是原主的意识，这几个是盘踞在附近的街溜子，平时见到小孩凶几句，见到野狗踹几脚，见到清音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那肯定是要吹口哨的。
原清音胆子小，每次都是小脸红扑扑，心脏噗噗跳着，从他们面前落荒而逃，生怕跑慢了影子都要被他们踩到。
可现在的清音是谁啊，她从小在农村长大，工作后什么流氓病人，什么奇葩街溜子没见过？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目不斜视，没紧张，更没加速，就这么平缓的，旁若无人的滑过去。
甚至，过去了也没像以前一样回头红着脸偷看一眼。
“哟，刚子，刚才那是小清音，我没看错吧？”
“没错，她咋不怕咱们啦？”
“骑车技术似乎也大有长进？”
“嘿嘿，你们说会不会是安子哥教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上次安子哥发话了，咱们这一片的，不能再欺负小清音，一不许吓唬她，二不许对她吹口哨，三不许……”
“哎呀知道知道，三不许盯着她看，不就是三不许嘛，果然这有人撑腰胆儿就是肥啊。”
……
清音可不知道自己被人议论这么多，她很快骑到学校门口，门卫还问今天怎么来这么晚，课都上半小时了，但转而想起老清家出的事，又跟着唉声叹气。
老清家是真倒霉啊。
清音进了学校，没去教室，而是按照原主的记忆找到班主任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坐着稀稀落落几名老师，都在低头备课，清音在门上敲了两下。
“哦，是清音啊，进来。”李修能放下手中的钢笔，对这个女学生印象深刻。
她不仅长得漂亮，学习还很优异，平时在班上也不爱惹事，更不爱参加这样活动那样活动的，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在打量清音，清音也在打量他。李修能刚参加工作一年，嘴唇一周的胡子都还是青的。当然，这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他也就比清音他们大一两岁的样子，说起话来也很青涩。
“你不是家里有事请假了吗，忙完了吗？如果，如果心情不好的话，就再休息几天吧，上课不着急的。”
清音低头，硬要挤眼泪她可挤不出来。
“或者是你家里遇到什么难事，需要老师帮忙的话你就说一声。”
清音抬头，“谢谢李老师，我还好。”
见她不愿多说，李修能以为是办公室人多，她脸皮薄不好开口，毕竟这个学生一直以来都很乖，也很胆小，于是将她带到办公室外的小花坛边。
“说吧，是有什么事？”
“李老师，我想问一下，能不能办一个休学手续？”
李修能一惊，“你想休学？是家里人不愿意供你上学了吗？”
清音也没否认，现在的恋爱脑忙着追求真爱，还真嫌小姑姑多事，正在被怂恿着准备丢下她这个拖油瓶呢。
“怎么能这样……你成绩那么好，怎么可以不继续念，这简直是，简直是……不行，我去你们街道办找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最后一个学期了……他们要是不管，我就去你父母的厂里问，工会总得管吧，妇联呢，都不管我就去厂办，找你们厂长和书记。”
清音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热心！
在原主的记忆中，对班主任没有很深的印象，因为她一不当班委，二不爱找老师，妥妥的富贵闲人一枚。
“清音同学你别气馁，老师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谢谢李老师。”清音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这次来，就是想办一个休学手续，保留学籍和档案，然后等到期末，我会准时回来参加毕业考，到时候不影响我拿毕业证吧？”
这年头闹学工学农，有的农村孩子家里农忙请假一请一个月的也不少见，学校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开到证明，事情其实很好办。
“我们家的情况老师您也知道，现在大哥没了，大嫂没工作，光靠侄女一人养活我们很困难，所以我想提前参加工作，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
现在是1973年，离恢复高考还早，其实高中上不上意义不大，学校里正经上课时间不多，文化知识学不到多少，她不去学校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拿到毕业证就行。
现在有比上高中更重要的事。
李修能见她神情平静，丝毫没有委屈和难过，再三确认她是自愿申请，一定会回来参加考试之后，长长的叹息一声，“你能这么想也挺好。”
“我今天就帮你办，你明天过来拿就行。”
李修能在学校里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校长的儿子，他母亲又在区里教委工作，单凭清音自己的能力会难，但他帮忙就简单多了。
清音真诚感谢他。
“虽然我只带过你半年，但你要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平时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老师。”
清音有点动容，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对了李老师，您最近是不是总睡不好，眼睛干涩？”
李修能一愣，“啊是，怎么了？”
“您最近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肝，好吗？”
李修能不以为然，毕竟看书多了眼睛都会干涩，况且清音只是个学生，又不是医生。
“您相信我，您尽快去医院看看。”
清音心里寻思，自己先告诉他，过几天来拿证明的时候再来问问，如果他没去的话，自己就想办法给他治一下，以她跟着爷爷行医多年的经验，李老师的肝上绝对有问题。
考虑到他年纪轻，也没什么不良生活习惯，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倒是想直接上手把脉唰唰开方来着，可李修能会信吗？
可她忘了，老清家可是中医世家！
李修能居然很感激的答应下来，“谢谢你啊清音同学，改天我去医院看看，我听说你经常跟着你父亲学习，其实也会看病的对不对？”
清音：“？”还有这种好事？
她正愁以后怎么逐渐露出自己的医术和临床经验又不用被抓去切片呢！
“你父亲医术高明，咱们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你跟着他应该也学到不少东西。”
清音脑海中出现很多个画面：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在看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在旁边数病人的头发丝玩儿；老人抓药，小姑娘就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偷偷尝一口，苦得吐舌头……
原主跟着清老爷子，是纯玩儿。
“对不起，我不该提，你回去好好休息。”
清音回过神，辞别李修能，开开心心骑车离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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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书城钢厂宣传科，清慧慧刚准备下班，忽然门口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个子中等，浓眉大眼，一头短发打整得精神极了，身上穿着熨烫整齐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清慧慧脸一红，“志强哥。”
“红星姐怎么也来了？”
“就许某人来，不许我来啊？”
清慧慧的脸瞬间红成了西红柿，身子扭成大麻花。
“你们聊吧，我车间还有事，先过去一趟。”
柳志强刚走，柳红星就凑过去挽住清慧慧胳膊，“你啊，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去找他？”
“大家都看着呢。”
“怕啥，就不许别人发展深厚的革命友谊？”柳红星嗤笑一声，继而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红星姐咋啦，昨晚没睡好？”
“嗐，可别提了，走，咱上厕所聊去。”无论哪个年代，上厕所聊天似乎更有性价比。
厂里的厕所比胡同公共厕所干净多了，男女中间隔了一堵很厚的墙，她们又躲在最里面，有人进来就不出声，人一走继续，还真没人注意厕所里有俩女人。
“昨儿知青办又来通知，让必须得出一人，志强是大学生肯定不能出，我大姐二姐又结婚了，只能让我去，我愁啊。”
“我也是可怜，要是能有个工作，现在就不用担心下乡的事了，咱俩从小最好，我才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其他人面前我可不敢说。”巴拉巴拉。
十分钟后，清慧慧动容不已，整张脸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光，“红星姐我不知道你最近这么发愁，早知道我就帮帮你了。”
柳红星苦笑一声，“怎么帮，你父亲刚出事，你还有一家子要养，也是难为你了，我看着都替你心疼……不过应该快了，等你跟志强定下，来了我们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清慧慧一脸羞红，受宠若惊。
她喜欢志强哥，这很多人都知道，但志强哥面上对谁都笑眯眯的，她也拿不准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可今天柳红星跟她说的话，分明不就是那个意思？
“志强哥那边……”
“嗐，他就那脾气，嘴里蹦不出三个好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全家都一个意思。”暧昧地笑。
清慧慧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
柳红星继续加把火：“哎呀，但这成不成还不知道呢，我倒是想跟你做姑嫂，但照目前知青办这架势，我不去是不行的，要是能有个工作就好了……有我留城，我肯定给你俩好好说道说道，省得他榆木脑袋，也不知道主动一下，真真是愁死个人。”
清慧慧咬了咬嘴唇，“红星姐你留下吧。”
柳红星一副“你开玩笑吧”的表情。
“我有办法让你留下，我爸去世后，厂里说他的工作岗位还给我们家留着，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干。”
柳红星面上为难，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心里却都乐开花了！
她嫌弃？傻子才嫌弃好吧！清扬以前的工作是在医务室，那可是全厂出了名的清闲部门，清扬混了一辈子啥医术没混到，115块工资却是实打实的！
115的工资是啥概念呢？柳家目前公认最出息的大学生柳志坚，目前也才是十三级工资55元，还不到清扬老头子的一半！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去顶清扬的岗也不是一进去就能拿这么多，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成为女版清扬不在话下，甚至以钢厂为跳板，跳到更好的单位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柳家，啥都缺，就是不缺脑子。

第003章
揉着蹲麻的双腿，俩人一瘸一拐往大院的方向走。
柳红星一路“担忧”，“这工作我记得以前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说，是要留给你小姑姑的，她会不会有想法？”
想到小姑姑那软和和的，什么都好商量的样子，清慧慧很自信：“不会。”
“不过也对，她现在上学都是你在供，要是还有想法就太白眼狼了吧。”
清慧慧眉头一皱，想起自己三十七块五的工资，以前父亲活着的时候，她用来买雪花膏新衣裳还勉强能够，养三张嘴？
那她的脸得皲成啥样。
“这年头上高中没啥用，反正也不能上大学，不包分配的，白花那么多钱，像我家志强，高中没念完不也能上工农兵大学？”
表面听着好像是在说自家事，可听在此时的清慧慧耳朵里，那就是一个意思——小姑姑上高中，费钱，没用。
她的城府都不够看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是什么，柳红星觑着，心里知道，这事十拿九稳了。
看来还是志强说得对，做事不能急，要先想好法子，慢慢的像凿子一样，旁敲侧击。
她们刚走到大院门口，远远地看见厂人事科廖科长，带着两名小干事从十六号大院里出来，边走边说着什么，时而摇头叹息。
廖科长穿着四个兜的干部装，头发梳成大背头，胸前的口袋还别着两支钢笔，平时在厂里都是用鼻孔看人的。
柳红星下意识就拉了清慧慧一把，“今儿风真大，咱走慢点，诶，咱上副食品商店买两把瓜子儿去，姐请你。”
清慧慧满眼狐疑，红星姐可是杏花胡同有名的抠瓢，她能主动请自己嗑瓜子儿？
这倒是愈发说明，她把自己当自家人看待，她清慧慧马上就能跟柳志强在一起了！
话说柳红星故意避开廖科长是有原因的，她本名不叫柳红星，而是柳红杏。当年柳家老头从山里逃难来到书城市，快饿死的时候被城里大龄女柳大妈看中捡回家做上门女婿，他也不识字儿，又一连生了仨闺女，就以村里常见的梅啊云啊杏儿的取名。
红梅，红云，都是好名字，偏偏三闺女叫红杏……被同学和街坊笑了好多年，前几年柳红杏自个儿唱着红星闪闪把名字改了，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可偏偏就是因为她改过名字，后来厂里进行过一场专门针对职工子女的招工大会时，人事科廖科长因为发现名字不对，怀疑是冒名顶替，把她给除名了。
那是她有生之年离正式工作最近的一次。
从那以后，她可真是恨死了廖科长，却又拿人没办法，只能一直躲着。
一直到把两把瓜子儿嗑完，俩人才携手走进大院。
柳家也住在十六号大院，但他们家住的是前院倒座房里的两间，拢共二十个平方，平时总是能听见进进出出的开门声，吵得很，不像清家住正房，不仅安静，房梁还是特意挑高的，前后开窗，真正的坐北朝南明厨明卫。
清家以前一家子都是钢厂职工，分到的自然是整个大院里最好的两间正房，足足六十多个平方，三个女人在里头都能踢足球了！
柳红星做梦都是能住上这样的大房子，一进门眼睛就不带眨的盯着看。
“妈，我小姑姑呢？”
林素芬正举着一幅山水画在研究，“院里吧，不知道洗什么。”
正好，这事就得在外面，当着大院所有邻居的面，让大家评评理，她清慧慧承担了多大的压力，也让大家做个见证，她可不是她爸一死就要赶小姑姑。
嗯哼，她这么做，都是为小姑姑好。
清音正在院里洗土豆，她实在是饿坏了，手里又没钱和粮票，想在外面吃点东西都不行，刚好回家看见厨房里有几个土豆，好在还没发芽，她要先填饱肚子。
“哎哟，小清音的土豆咋还削了那么多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小娃娃洗澡呢！”柳红星笑着说。
这年代大家吃土豆可不兴削皮，削皮是损失，可清音不仅削了，还把发绿和有节点、疤眼的地方都削平了，土豆看上去白白的，光滑滑的，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清音抬头，“红杏姐这是给你姐带娃眼睛都带花了吧，土豆都能看成小娃娃，可千万别把小娃娃看成土豆，回头这一刀下去可不好说。”
众人：“？”
这么尖酸刻薄的话居然是从一向乖巧人畜无害的小清音嘴里说出来的？
清音不仅说了，还端起菜盆子，将水一下泼到柳红星清慧慧的鞋子上。
她不讲武德，她只讲有仇报仇。
这俩货来干啥的，她看过小说可清楚记得这一章呢！
“小姑姑看着点，你把我新鞋都泼湿了。”
“你爸还没出头七呢，你就买新鞋穿，你爸可真惯你。”
众人：“？”
不是，怎么感觉小清音说话这么阴阳怪气。
不过，话虽难听，大家的眼神却在清慧慧身上打量。是啊，清扬才死几天，她就又是新衣服又是新鞋子的，倒是小清音一直穿的旧衣服，脸上也看不见笑容。
“我爸要是知道他供小姑姑念了这么多年书，小姑姑背后却是这么编排他的，心里该多难过啊……咱们家为了供你念书，都快砸锅卖铁了，现在没了我爸的工资，我一个人实在是没办法再供小姑姑了，今儿趁着各位街坊邻居都在，大家也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无非是家里欠债，她工资低，小姑姑念书费钱之类的，说到动情处，她是真哭了。
邻居们想到清扬往日里的为人，也纷纷红了眼睛，“是啊，慧慧真可怜，小小年纪还要供她小姑姑念书，真不容易。”
“要我说，小清音这书要不就别念了。”
“就是，反正以后也是要嫁人的，初中文化也够用了。”
“别说初中文化，我扫盲班没上过，也不影响我结婚生俩大胖小子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全都关切地看向清音，仿佛她今天不答应退学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知好歹。
“好，既然大家说到供我念书的事上，那我想问我嫂子和侄女两个问题。第一，直到去年年底之前，我的学费和生活费用都是由我父亲给，他一个月工资比我大哥还高，供我上高中不成问题，对吗？”
众人点头，清老爷子不仅有工资，还有诊金收入，一个月至少能挣二百块，养老闺女就是天天吃香喝辣也够用，更别说上个学！
“所以，何来的我大哥大嫂和侄女供了我‘这么多年’？大嫂，难道你们都忘了以前父亲每个月给你们的补贴了吗？”
林素芬在屋里，不知道是还在欣赏世界名画，还是躲着。
想装死，偏偏清慧慧应付不了忽然变刻薄的小姑姑，直接把门推开，“妈，小姑姑说的是真的吗？”
林素芬老脸涨红。
大家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看母女俩的眼神都不对了。
“第二，我父亲去年临终前是当着街道办和居委会的人分过家的，除了家产一分为二之外，我念完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费用父亲也提前给了大哥大嫂，大嫂要是记不清的话，我可以去请居委会的人过来。”
“这……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都忘了，是我的错，倒惹得大家误会你了。”林素芬强颜欢笑。
“记不清没关系，反正咱们分家的事是备案过的，除了居委会，还有七舅姥爷那边也可以做见证，总不可能大家全忘，你说对吗？”
林素芬对上清音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总觉得很魔幻。
明明昨天还是人畜无害的小姑子，怎么一觉醒来就变得这么得理不饶人，这么阴阳怪气。
“大嫂也别怪我说话直，要是哪句话冲撞了你，你别放心上。”清音忽然低怯下来，隐隐带着点哭腔，“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帮你们减轻负担，我一定不会丢父亲和大哥的脸。”
清慧慧和柳红星对视一眼，什么叫努力工作？她不是应该努力读书吗？
“你这孩子，大嫂从小把你带大，倒春寒天不亮就起床给你做饭，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林素芬像往常一样笑着，眼里流露出慈母一般的关怀，似乎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她总是会扮演最好的长嫂，这是清音在小说的字里行间读出来的。
林素芬别看表面和和气气，一副文化人自居，总是把自己“养大小姑子”挂嘴边，总是说自己带慧慧都没带她这么精心，即使是对外展示上，慧慧穿的用的也永远没有小姑子好。所以大院里的邻居们都夸她不愧是文化人，当长嫂比当妈的还精心。
而也正因为她的这份格外精心，清老爷子对她很信任，清扬也敬重她，放心地把工资全部交给她。
清音可是清总，她不相信林素芬那样心细如发的人，会不知道清慧慧对小姑姑的所作所为。抢工作，借嫁妆，卖房子，哪一件不是需要全家动员的大事？但她一直没阻拦，没劝过一句。
沉默就是默许，默许就是纵容。
清音讨厌恋爱脑，也平等地讨厌恋爱脑她妈。
“大哥大嫂对我的恩情，我终生难忘，尤其是一想到这么冷的天大嫂还要起床给我和慧慧做早饭，我就心疼。”
众人点点头，这姑娘是个知道感恩的。
林素芬虽然对她夹枪带棒的捎带上慧慧不满意，但她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倒是让她放心了，“没事，嫂子愿意的。”
“不行，嫂子虽说是自愿，但我却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我必须对家里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眼里燃起少先队员宣誓的光芒。
“所以，学我决定不上了，我要参加工作。”
“啥？！”
“不是，你好好的学为啥不上了？”林素芬着急。
“我不忍心让穗穗供我念书，我不想再当大嫂和穗穗的负担。”
钱不钱的先放一边，柳红星和清慧慧纠结的点是——“你参加什么工作？”
清音一脸奇怪地看她们，“当然是顶替我大哥的工作啊，反正这工作空着也是空着，万一哪天厂里政策有变，我大哥岂不是白白牺牲了，呜呜我可怜的大哥啊，直到临死还在惦记着我，一定要把工作留给我呜呜……”
众人看过去，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清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
清扬断气之前，管院的一大爷二大爷都在现场，想起那画面，他们也微微红了眼。
清扬真的是个好儿子，好大哥。
“不行，你不能参加工作！”柳红星尖叫道。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清音要是工作了，她就得下乡，她凭啥下乡啊？凭啥下乡的不是清音！
“哦，是吗？”清音似笑非笑看过去，“下午人事科已经去学校调档了，刚才廖科长就是过来做审查的，下周一我就要去上班，养家糊口报答大嫂和侄女了呢。”
柳红星心口一痛，呼吸苦难，她她她居然把工作办好了！

第004章
柳红星一噎，结结巴巴，众目睽睽之下，让她怎么说？
说她要抢清音的工作？大院里的口水就能把她淹死！
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像被枣核卡住似的，不上不下，一张脸又红又白，精彩极了。
不管被气得翻白眼的柳红星和一脸吃了苍蝇的清慧慧，清音看向围观众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小跟着父亲研习中医，各位叔伯婶子大妈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的照拂我也记在心上，所幸我悟性不算太差，略微学到一点皮毛，将来我一定会好好工作，把父亲的医术发扬光大，为广大群众解除病痛，为祖国医疗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虽然略显青涩，但却铿锵有力，隐隐居然有两分清老爷子的架势。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掌，人群中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好样的，我就说小清音这孩子聪明，从小跟着老爷子进进出出，果真是学到真功夫的。”
“清家的医术有传人，老爷子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去年老爷子一死，大家最惋惜的就是清家医术失传。别的无所谓，医术是能普惠大众，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的，以前清老爷子活着时候，给大家伙省了多少医药费啊。
“以前咱们只当她是好玩儿才跟着，没成想她倒是清家最有天赋的。”
小时候的小清音，因为年龄比大院里的孩子都小，慧慧也不愿带她玩，她只能跟着年迈的父亲出诊，学没学到东西也只有她知道。而清音只要一口咬定学到了就行，因为这个事情是无法求证的。
清慧慧还想说什么，被林素芬悄悄拉了一把，眨眨眼。
知女莫若母，她知道慧慧肯定会当众质疑小姑姑的医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到底学没学到东西，学到多少，以后自然有机会“验证”，今天她们已经失了人心，还弄丢了工作，要是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显得她们狗急跳墙。
反正清音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看着呢。
等大家散去，清音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她赶紧将土豆拿到厨房，打开门窗，让所有人都看着，她可不是靠林素芬和清慧慧养活，她自己能做饭呢！
而且，做得贼拉香。
土豆不大，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清音随便切成手指粗的长条，锅里放了两大勺清油，炸。
清家一向伙食好，买的清油还有五六斤，反正都是自己父亲和大哥的工资买的，清音用起来一点也不含糊，油越多越好吃。
炸到四面金黄，捞在盆里都嘎嘣响，再加点辣椒，酱油和花椒，搅拌搅拌，一份简单的家庭版炸薯条就出锅了。
大院里的男女老幼们，使劲吸鼻子，他们被香迷糊了。
小孩们再也不要吃自家那没油没盐的粗粮，闹着要吃清油炸土豆，要吃又香又麻又辣的土豆！
清音也不管那母女俩吃不吃，自己连盆端进屋里，没有添加剂的年代，吃啥都嘎嘎香。
另一边，前院倒座房的柳家，一家子跟死了爹似的难过。
“三姐你再好好回想一下，清音真是这么说的？”柳志强还是觉得魔幻，小清音是个什么样的面人，大家都知道，他们姐弟四个小时候就从她手里骗到不少好东西呢。
小姑娘没妈，嫂子也不是真心疼她，没有什么可以说知心话的人，偏偏清家父子俩又毫无原则的疼爱她，好东西不要钱似的塞她手里，可不就被柳家姐弟四个惦记上了嘛。
揍他们是不敢揍的，但他们可以骗，可以哄，假装跟她玩，假装分东西吃，她就能乖乖把好东西交出来，大家一起“分享”，等吃到满嘴流油，再意思性跟她玩一会儿，小傻妞还只会感激他们呢。
没办法，柳家经济困难，柳大妈一个人养四个孩子，日子实在是太难了呀。
柳红星双眼通红，“真真的，大院里多少人都听见的。”白让她在厕所蹲那么久，腿都麻了，还花钱买了两把瓜子儿，全他妈进了清慧慧的肚子！
柳志强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她不仅把所谓的‘供小姑姑读书’辟谣，还把工作都办好了？”
他们原本还想给她洗脑一下子，让她觉得愧对大哥大嫂，看来是不成了。
“三姨我要吃炸土豆！”外甥海涛把半碗大碴子粥一摔，嘟着嘴说。
“我也想吃，要不你去问问清音阿姨，看她给不给你。”
海涛立马抱出姥爷家里最大的碗，往后院冲。
以前，他们就是这么干的，闻着后院做肉和细粮，就让孩子腆着脸，抱着最大的碗过去，多少能讨点。
“要是没工作，我最迟下个月就得下乡。”
“20号院里的小何下乡，去了北大荒，那都不叫人过的日子，还有他对象，去的是琼南，热得能让人脱层皮，听说一张脸晒得又黑又红，俩人都闹掰了。”
“志强你要帮帮三姐啊，三姐都是为了你才没好好上学的，当年咱家供不起两个学生，我原本学习那么好，为了你才没继续念的。”
柳志强嘴上说着他不会忘，垂下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嘲讽。
一家子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海涛依然没能抱着一碗油炸土豆回来，“海涛这小子肯定是自己把土豆吃了没敢回家，呸，外甥是狗，吃了就走真没说错。”
海涛他妈不在，一家子就骂了海涛半小时，倒也怪下饭的。
清音那边，自然是听到海涛的敲门声了，但她没理，自己吃不香吗？说实在的，对柳家这一家子，她宁愿吃不完喂狗也不会给他们。霸凌小清音，抢她嫁妆抢她房子最后还把她推出去挡刀，没一个好东西。
吃到打嗝，还剩几块，清音强忍着胃里的满足感全部炫光。
“小姑姑，你炸的土豆呢？以后少放点油，酱油也是要花钱的，辣椒和花椒买起来也不方便，这过日子还是要精打细算。”清慧慧在厨房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直接来清音屋里问。
“吃了。”
“啥？你全吃光啦？”
清音关爱傻子似的看着她，“又不是吃不完，嗝——”
清慧慧整个人都不好了，小姑姑用了那么多油那么多调料炸的金黄黄嘎嘣脆的土豆居然被她一块不剩的吃了！
挥手，“把门关上。”
清慧慧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小姑姑今天到底怎么了，从不反驳她们的，今天反驳了；从不想工作的，今天直接办好了；从不吃独食的，今天吃了。
躺了一会儿，清音把门反锁上，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在原主记忆中，老爷子去世前曾悄悄给她留下一点东西，但当时她光顾着悲伤，没注意听，被饿一天的清音是真怕了，她得给自己找点钱和票傍身，在拿到工资之前，得先保证不被饿死。
清音一个人住一间，足足有三十个平方的大开间，中间用报纸糊在竹篱笆上做成一个隔断，内间是炕，外间是她的书房，靠窗放着一个小书架和写字台。虽然是土炕，但铺着整齐的小碎花铺盖，后窗窗帘一层白纱一层红白格子，写字台上收拾得很干净，下面是一块白色蕾丝桌布，上面还盖着一块跟桌面同样大小的，四角磨钝的玻璃。
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显得十分温馨。
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居住条件，非白富美莫属。
清音搜罗一圈，经常看的苏联小说里没有，磨得起毛边的诗集里也没有，终于在书架上的新华字典、成语大辞典和英文词典中找到一堆东西。
五颜六色的钱和票，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是老爷子对她的爱。
当然，爱也不少，光现金就有三百块，其它粮票布票肉票也不少，而且是全国通用，日期也是最近的。
清音留了一点在身上，其它的全部藏在一个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第二天一早，等清慧慧上班，林素芬也出门买菜后，赶紧去胡同口找人。
这年代也不是绝对的不能摆摊，政策规定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城市贫民和残疾人是可以在特定区域摆摊经营的，她记得那天看见的大叔好像就是独臂。
可清音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正准备往更远的地方找找，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口哨声。
清音刚开始没搭理，可她走哪儿，那魔音就跟到哪儿，还有鞋子不好好穿，摩擦在地上的拖沓声。
她回头，身后是两个小青年，准确来说是精神小伙：吊裆的露出一圈皮带的军装裤，衣领歪斜的海魂衫，一双不好好穿的绿胶鞋。
就这样的精神小伙，她连脸都不想看，直接皱眉：“有事儿？”
真的，这一瞬间，她有种刷某短视频被推送到精神小伙的感觉——这号，是彻底废了。
要是她看他们正脸的话，一定会发现其中高个子那个长着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乌黑的眸子里正带着某种打量。
“走，走了？！”
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刚子急了：“安子哥，我我我没看错吧？小清音居然不鸟你？”
“难怪上次小六他们说在胡同口遇到，她正眼都不看他们。”
顾安踹他一脚，“滚，我今儿穿这身，她一定是没认出我。”
刚子咽了口唾沫，不敢叫疼，心里却狐疑：这可是你从小订娃娃亲的人，就是化成灰也认识吧？

第005章
顾安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若有所思。
“安子哥，你说小清音会不会是真被她大哥去世的事刺激到了？”
顾安不置可否，可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以前小清音看见自己的样子。
她从小就怕自己，却又喜欢追着他玩儿，哪怕是男孩玩的丢沙包斗鸡公她都要眼巴巴跟着去看，身边的小伙伴都笑话他顾安去哪儿都带着个小媳妇儿没意思，他每次想要凶她走，她就可怜巴巴的含着两泡眼泪。
后来，他故意带她去捉老鼠和小蛇，吓得她抱头大叫，从那以后就不敢跟着他玩了。
刚开始他是高兴的，可一段时间后发现她也没别的小伙伴，整天跟清老头出诊，泡在中药堆里，他又开始不得劲了。
这小丫头片子，不跟他玩就没朋友了，怎么那么笨？
再后来，他俩都长大了，知道娃娃亲的意思，明白对方都不是自己的菜后，逐渐开始避嫌，即使住一条胡同里，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
“只是两个月没见，人的变化能这么大？”他摩挲着下巴上青涩的胡茬，很是费解。
“哎呀甭管这些啦，化肥厂那边消息来了，咱还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顾安踢踏着绿胶鞋，走了两步，警告刚子：“今天的事不许跟人说，也不许再弄这种衣服给老子穿。”
“得嘞，我安子哥现在可是进钢厂保卫科工作了，得注意形象。”
艹！
*
清音走过两条胡同，终于在路边见到一个木头做的简易小架子，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配钥匙”三个红漆大字。
“大叔，有锁头吗？”
“介绍信。”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头发花白，胡子拉碴，右边袖子空荡荡的，神情也十分淡漠。
“我没介绍信，我多出钱可以吗？”
大叔抬头，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她瞧，瞧着倒是眼熟。
“这是我的户口簿，您看，我实名登记，成不？”
大叔眼角都没动一下，“谅你也不敢跑。”
清音松口气，她对锁芯锁头什么的也不懂，但这年头东西质量好，看着价钱选贵的就行。
因为贵总有贵的道理。
“要几把钥匙？”
清音本来也可以找其他人配，但她就是对这个大爷印象深刻，“大叔我专门找过来的，您这一把锁有几把钥匙，我全要。”
“一般自带的是三把，你家里人口多的话，能多给你配两把。”大叔不以为意，头也不抬，粗糙的手指熟练的操作着。
在清音看来明明是一样的锁，但他却能迅速说出每一把的优缺点，迅速从一串葡萄一样的钥匙里找出三把，无论眼神还是动作都非常迅速和熟练。
“大叔您以前做啥工作的？”因为创业的关系，清音跟谁都能搭上两句。
“掏粪。”
清音一顿，拿不准大爷是说真的，还是故意敷衍打发自己。
很明显，大叔并不想跟她多聊，找出锁头和钥匙，收钱，挥手赶人。
“姥爷！”
“姥爷！”
不远处跑过来一大一小俩女孩，大的八.九岁，浓眉大眼，朝气蓬勃，额头的刘海都被汗水浸湿，黏在脑门上像只炸毛的小动物。
小的才将五六岁，粉雕玉琢，只是精神头略有不足，“姐姐等等二丫。”
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老头顿时眉开眼笑，“二丫慢点儿，别摔咯，大丫你等等妹妹。”
大丫这才回头，等着妹妹过来，牵起她的小手，蹦蹦跳跳来到小摊前，仰头好奇的看向清音。
“你们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姥姥饭做好没？”
“姥姥没做饭，爸爸来接我们出去吃。”大丫抢答完，忙着丁零当啷的玩钥匙。
大叔面色一沉，但当着孩子什么也没说。
二丫看起来有点蔫巴，靠在配钥匙的小推车上，大眼睛打量清音。
清音在临床一线干过很多年，一看就发现二丫不对劲，“大叔你家小孙女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咳了好几个月，一直不见好。”
“我妹妹吃过好多好多药呀，有白的，黑的，扁的，圆的，还打了好多针，小针吊针……”大丫用手比划着，介绍起妹妹的情况。
难怪蔫蔫的，鼻根发青，嘴唇苍白，清音心说，这就是典型的肝旺脾虚型咳嗽啊，一般外面的医生治咳嗽都容易走入见咳止咳的误区，因为病人和家属着急见效，大家都习惯用镇静止咳的药物先稳住症状，可越是这样，越是容易把咳嗽拖长，慢性咳嗽可比急性咳嗽难治多了。
二丫这个分明就是已经发展成慢性咳嗽了，再继续这么一股脑的乱吃乱用，只会适得其反。
上辈子收养清音的爷爷是一位赤脚医生，虽然在农村闲云野鹤，但医术却出奇的高明，不仅得到十里八村的认可，还有很多城里人慕名前来，她随侍左右，还没学说话就先会背药性赋汤头歌诀，会写字后跟着抄方、出诊，见过的病人也不比一般医生见的少。
以她的经验来说，二丫的病不算严重，只需要吃两副调理脾胃的中药就成，倒是大丫……
对上她的目光，大丫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利索起身，拿出一根红绳翻起来。
十指纤细而灵活，犹如小精灵一般，偶尔翻出一个复杂的花样，还冲清音得意的扬扬眉毛，好一个神采飞扬。
“大叔，恕我直言，你家二丫的病不严重，没必要到处求医，回去给她多吃点山药就行，倒是你家大丫的情况，有点……”
为了不吓到小孩子，她压低声音，凑到大爷耳边：“大丫的情况比她妹妹严重多了，要是不重视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独臂大爷见她看出二丫生病并不意外，可她居然说二丫治了几个月大小医院跑遍都不见效的咳嗽居然是小病？
反倒是一直活蹦乱跳小猴子似的大丫病情严重？
放屁！
大爷本来刚对她升起的好感，瞬间就没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诅咒大丫生病？”
清音连忙解释自己不是诅咒，但独臂大爷懒得听，挥手赶苍蝇似的，“走走走，别来烦我。”
他出来摆摊这段时间，没少遇到围观的，有的想看他挣多少钱，有的想看他热闹，还有的则是想抓他把柄，但像今天这样一来就诅咒大丫生病的，却是第一次。
“你是谁派来的，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我就是死也不会同意。”
清音一头雾水，“您误会了，没人派我来，我是住在杏花胡同16号院的老清家闺女，我父亲是清老大夫，您应该听说过。”
独臂大爷这才怔了怔，细细打量她，眉眼之间确实像。
“行了，你走吧。”老清对他有恩。
清音见他态度软和下来，还是打算再提醒一下：“大丫的情况不能受惊，你们切记。”
老头挥挥手，正打算收摊，马路上驶来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一名中等个子的中年人下来，“爸。”
刘老头脸一臭，“谁是你爸，我可有不起你这么出息的儿子。”
“爸爸！”大丫却不管姥爷的臭脸，神采奕奕，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挂男人身上，“爸爸你怎么都不回家呀，我和妹妹好想你呀。”
男人抱抱她，又一把接过小女儿抱着，看她面色青黄青黄的，像一根蔫头耷脑的小豆芽菜，心疼极了，“以前那些大夫看不好没事，爸爸这次找的是省医院儿科主任，是咱们领导帮忙联系的，说最擅长治的就是小儿内科疾病。”
老头依然臭脸。
大丫隐隐知道姥爷不喜欢爸爸，想要转移话题，连忙将刚才有个大姐姐说她生病的事说了，瞿建军笑笑，“你活蹦乱跳猴子似的，怎么可能生病，估计是遇上什么江湖郎中了。”
大女儿叫肚子饿，小女儿也精神不济，瞿建军就不急着去医院，先带她们到对面的国营饭店吃饭再说，一路上大女儿叽叽喳喳活泼得像只小鸟，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可把瞿建军逗得不行。
连带着臭脸老头被劝着，也半推半过去了。
瞿建军站在玻璃橱窗外点菜，大丫还跟着跑过去，东张西望。
橱窗旁的墙上挖出一个小门，直通后厨，方便平时上下菜，本来也没什么，但大丫实在是好奇心太重，头伸进去一瞄一瞄的。
瞿建军忙着跟厨师交代老丈人不吃什么，忽然就听一声尖叫，他反应迅速，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就见大女儿倒地不起。
他忙过去一把抱起孩子，后厨的人说：“这孩子刚才看见我杀鸡，估摸着是被吓到了。”
刘大叔也忙过来，“大丫见不得血，以前大夫就说她这个叫啥晕血症。”
“好了好了，不怕了啊，没啦没啦，咱们回家。”他像平时一样轻拍孩子的背，按照惯例，几秒钟就能缓过来，这真是没法子，胆子贼大的孩子，偏偏得了见不得血的毛病。
可今天却很反常，大丫不仅没醒过来，还忽然抽搐起来，手脚像蜈蚣一样蠕动，从一开始的翻白眼，到很快口吐白沫。
瞿建军也懵了，他曾在电话里听丈母娘提起过大女儿晕血，但这分明不是晕血啊……
其他食客见状，连忙说：“掐人中，快！”
“这是羊癫疯，赶紧筷子，塞嘴里，别让她咬到舌头。”
瞿建军心里发慌，但军人的素养还是让他冷静下来，按照众人说的，先把筷子横着塞大女儿嘴里，又掐她人中。
掐了一下，没反应，他以为是自己力道轻了，狠狠心，用力，还是没反应，抽搐甚至还越来越快了。
没几下，孩子人中那里都被掐破出血了，有个老妇人忽然小声说：“这，会不会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中……中那个了？”
哪怕没敢说中邪，周围人还是立马闪开，离她两米远，这年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啥叫破四旧，就破她这样的！
刘大叔自然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四下里寻找，忽然眼睛一亮，冲着外头大喊：“小女同志等一下！”

第006章
清音正琢磨吃点啥好，附近就这一家国营饭店，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忽然有个人影跑过来一把拉住她，“小女同志你还记得我吗，刘老头，请你帮我大孙女看看。”
清音很快反应过来，估摸着是自己想的情况，跑得比刘大叔还快。
果然，一刻钟前还活蹦乱跳神采飞扬的女孩，此时浑身抽搐得犹如一条蜈蚣，嘴巴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白沫涌出……这个情况她跟着爷爷见过很多，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农村，来不及送到大医院，都是送他们家来的，有的是正在发作，有的是发作完，但没多久还会继续发作。
“不要抱着，把她头歪过来，对，让口水流出来，千万别呛着。”来个吸入性肺炎可不值当。
瞿建军连忙照做，把大女儿放平在地面上，歪头。
清音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桡动脉，果真是癫痫发作。
她当时就提醒过独臂大叔，其实大孙女的病比小孙女更严重，但她没机会说完，人家就不乐意听了。
清音也不计较，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一圈，从一位大娘头巾上摘下一根缝衣服的针，二话不说直接扎进女孩的合谷穴，心里默念爷爷的心法口诀，让病人在最快时间内得气。
众人都有点回不过神，当定睛一看，顿时傻眼——女孩的抽搐居然神奇的止住了，白眼也不翻了，白沫也不吐了！
这从扎进去到止住症状，也就半分钟的事吧！
众人虽然惊诧，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她。
大概两分钟后，女孩悠悠转醒，就跟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忘了发生什么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看见杀鸡的那一刻。
刘大叔抱着她轻轻拍，不敢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这差点人就没了啊，瞿建军整个人也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浑身肌肉崩得发痛。
“谢谢你，同志。”他起身，冲着清音深深地鞠了一躬。
清音上辈子虽然年轻，但见过的场面是真不少，此时面上依然不卑不亢，“没事，只是这孩子的癫痫今天恐怕是第一次发，你们去医院正规治疗一下，避免以后加重才行。”越早治疗效果越好，预后也越好。
“好，我们待会儿就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对了，你是不是刚才就看出来孩子有癫痫的？”
清音点点头，“而且，我没猜错的话，她母亲是不是怀她的时候受过惊吓？”
瞿建军一惊，这事只有家里少数几个人知道。
“是，你怎么知道？”
清音自然是看出来的，她跟着爷爷行医多年，这种先天性癫痫的孩子看着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只是这种细微的差别一般医生看不出来，他们看过足够多的样本，爷爷又自有一套辨别方式而已。
“想不到小同志年纪轻轻医术居然如此了得。”
“是啊，这用眼睛就能看出脑袋里的病，简直神医啊！”
“我咋看着她眼熟，是不是杏花胡同十六号的老清家……”
“对，清老大夫！”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清老大夫的老来女，以前大家还惋惜清家医术没有传人，可今天一看，医术没失传，只是穿女不传男。
清音也不好多做解释，只是顺便又看了小女孩一眼，“你家二女儿的病，也不用吃什么药，平时多吃点山药扁豆就行，记住别吃太多甜食和油腻的补汤。”
以前的医生一直看不好，估计是下意识的以为咳嗽就是肺上的疾病，但古人有云“五脏六腑皆能令人咳”，她的病位其实在脾胃，脾胃好了咳嗽自然也就好了，只知道治肺，那就是用力用错了地方。
瞿建军听得一知半解，“好好好，我记下了，回家我就让人给她做山药扁豆稀饭，可以不？”
“可以。”想到稀饭，清音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先走了，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杏花胡同十六号院找我，我叫清音。”
大家看着她小小年纪，脊背笔直，颇有两分清老爷子遗风，倒是无人怀疑她的医术。
毕竟，在东城区这一带的底层老百姓中，清老大夫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受益。
瞿建军把孩子抱上车，刘大叔想了想还是别扭着坐上车子后座，“那什么山药扁豆稀饭，她们姥姥会做。”就不用回你们瞿家了。
瞿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他神色，叹息一声：“爸，您跟我生气我理解，但大丫二丫是我亲生孩子，我不会害她们，您怎么还是不信呢？”
“我当年就是轻信你的承诺，让小芳跟着你，吃了那么多苦生下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人就没了……你也别拿不会害她们说事儿，有后娘就有后爹，你能为我闺女守几年？就是你能守，你们瞿家愿意吗？”
瞿建军叹气，说来说去，又回到根源问题上，老丈人不信瞿家。
但瞿家以前确实亏待过妻子，妻子怀大丫的时候受惊就是最好证明，现在大丫的癫痫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都是他没本事，没能护住妻女。
当年妻子出事后，老丈人凭着一条独臂直接杀到瞿家，把瞿家砸了个稀巴烂，还将俩外孙女带回家，给她们更名改姓，从此再未回过瞿家。哪怕过年时候，瞿家两老上门叫孩子，刘大叔也不让她们回去。
瞿家，是害了他闺女的地方，他们虽然是一介平民，但养活俩孩子也饿不死。
这几年瞿建军经常来看望孩子，给的钱老两口也不要，倒是买的衣服玩具文具这些，他们看孩子实在喜欢，才没扔出门外。
今天，老丈人也是看在孩子高兴的份上，才跟着来下馆子，丈母娘就直接不来。
瞿建军把车子拐进刘家住的胡同，先让俩闺女回去休息一会儿，说好明天早上过来接她们去医院检查，他要先去医院安排一下，顺便还有个事……
开着车子，很快来到杏花胡同的某个院子门口，按一长一短两声喇叭，很快从里出来一个瘦高个的青年，表面看着流里流气，眼睛却在警觉地打量周围环境。
瞿建军把车玻璃放下，“安子上车。”
“建军哥。”年轻人四下里一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灵巧地窜上车，从怀里掏出巴掌大一个小包，“找到了，在市第三化肥厂家属区，这是他们用的东西。”
瞿建军接过来，闻了闻，立马就皱眉。
“对，上次你不是说让关注那几个倒爷的动态嘛，我一直没注意，前几天有个兄弟忽然说化肥厂丢了东西，是一批硝酸磷肥，我以前曾听……说过，这种东西能生产出硝.酸.铵，这玩意儿在某些地方是制作土.炸.药的的原料。”
“原来如此。”长久以来困扰他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瞿建军难得的舒口气，“上面一直在查他们到底哪儿来的东西，原来是自己制作的，这样你先别打草惊蛇。”
“好嘞，我让人远远地看着，我那兄弟从小就在化肥厂家属区长大，知根知底，人也普通，轻易不会被怀疑。”
瞿建军还是不放心，又交代几句，毕竟那玩意儿的威力谁都知道，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鬼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会不会把整个书城市给掀翻。
“对了，以前我好像听你哥说过，你从小订了个娃娃亲，说等对方满十八岁就结婚，是不是快了？”
顾安嘴角抽搐，“那都老人喝高了说的，不当真。”
“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书都写下了，怎么能不当真，看着要是合适就把婚结了吧，也好让你妈安心。”
顾安低头不说话，他压根就不喜欢小清音那种黄毛丫头，他要怎么说？以前说过，他妈就说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当年他们全家人的命都是清老爷子救的，清老爷子的托付他们不能忘，还说什么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她和老顾也没感情，结婚前甚至都没见过面，这么多年不也过得好好的？
反正，最终都会归结为他顾安想要忘恩负义，动辄鸡毛掸子伺候。
“建军哥，你说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是什么感觉？”
瞿建军眯着眼，叹息，他硬扛着，父母还暂时没动真格，但应该也快了，大概就是相敬如宾，了无生趣吧。
“你跟嫂子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你以前一定很幸福吧？”
瞿建军眼眶泛红，点点头。
忍不住又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扔过去。
顾安似乎是没看，但却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迅速叼进嘴里。
两个男人沉默着，车里很快烟雾缭绕。
一直到把一盒烟都抽完，瞿建军才轻咳两声，“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如果有，就好好去争取，娃娃亲那边也妥善解决，别伤害了两个女同志。”
顾安顿时被踩到尾巴似的猛地咳嗽起来，“没，没有的事，我还没有，但……反正我感觉，我不喜欢她那样的小妹妹。”
“怎么着，你还喜欢大姐姐？”
顾安脸一红，别过脑袋。
瞿建军余光扫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朵，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安子你真喜欢大……大姐？”这小子跟自己可是有啥说啥的，今天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是诡异。
“也不用太大，也不是那意思，反正年纪不重要，心态要成熟，要聪明。”
瞿建军不知道这种女同志在后世叫御姐，他心里只剩震惊——从小看着长大的安子不喜欢年轻小姑娘，只喜欢大姐，这这这，只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啊。

第007章
话说清音回到家，果然发现自己撒在门后的薄薄一层灰上留下两个女人的脚印，夹在几本字典里的头发丝也掉了。
她冷笑一声，看来这清家不干净啊。
幸好她早早将老爷子留下的钱换了位置藏，不然现在就没了。
有的人，真是贪得无厌啊，连老爷子留给她的救命钱都要贪。
但她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吃过中午饭，等清慧慧去上班，林素芬夹着毛线织的小包出门后，清音立马开始干活。
以前刚毕业自己租房住的时候，找人开锁换锁的价格太贵，她都是网购来自己摩挲着换，多换几次也不难，慢慢的技术也不差。这不，趁着大院里人都在睡午觉，赶紧找出清扬的螺丝刀，吭吭哧哧几下就将锁芯换掉。
插上钥匙试了几次，开锁，上锁，反锁，都没问题，她就将一把钥匙随身携带，剩下的两把藏好。
以后，她的屋子只能她有钥匙。
也是她动作快，锁头刚换好，林素芬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条半斤多重的鲫鱼，特意提高了声音说：“音音这几天都馋坏了吧，今天嫂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鱼。”
大院里睡醒午觉的人家探头探脑，嘴上猛咽口水，心说这林素芬对小姑子可真好，以前就一直听说小清音喜欢吃鱼，大家感慨这都是啥人家养出的爱好。但这话里话外的，又在说小姑子馋，尤其是在清扬还没出丧期的节骨眼上。
“好啊，那还是跟以前一样，鱼肚子肉厚的地方给慧慧吃，我继续吃鱼尾巴？”
林素芬一梗，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她从小就给小姑子灌输“鱼肚子不好吃，鱼尾巴才好吃”的概念，清家爷俩粗心，还真就以为清音挑嘴，专喜欢吃鱼尾巴。
“嫂子以前总是把鱼肚子给慧慧吃，让我吃鱼尾巴，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嫂子是口甜心苦的人呢，反正父亲和大哥都不在了，以后嫂子要想吃鱼大可自己一个人吃，我可不能再让嫂子背骂名。”
林素芬整个人：“……”阴阳怪气都要溢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围观众人：“？”还有这种事！
大家只知道林素芬总在院里说今天小姑子想吃啥她要去买啥，鸡蛋鱼肉鸭子老母鸡，可要真像小清音说的，买来好的都给慧慧吃，不是扯虎皮嘛？
“哟，素芬呐，以前你公爹没少给你支生活费吧，我听说一个月好几十呢。”
“这要放一般人家都够一家老小顿顿细粮了，怎么你还老说生活费不够使啊？”说话的是后院的刘嫂子，平时就见不惯林素芬这“文化人”，买个白菜帮子都要拎个毛线小包，tui，跟资本家大小姐似的。
“你公爹这么多年给的生活费不会是变成你的私房钱了吧？”
林素芬脸一红，“哪有的事。”
清音怎么能让好大嫂吃亏，立马帮腔道：“刘嫂子也是，不能因为我嫂子去年看见你拎半个猪头回娘家，正月里拎一副猪大肠给你弟家就冤枉她呀。”
面上人畜无害，一副维护嫂子的模样。
刘嫂子却脸色一变，果然看见人群中的婆婆垮着老脸，立马一个箭步冲出去，指着林素芬就骂：“放你娘的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娘家送猪头和猪大肠了？上下嘴皮一碰是吧，就喜欢挑拨是吧？”
“清音五岁那年我还看见你悄悄躲那棵老梨树下掐她呢，就因为尿了床你就掐她，晚上你男人和公爹回来你说孩子是自己跌倒的，还有脸哭诉自己没看好孩子。”
“去年你还想把清音介绍给你娘家外甥，把你那外甥夸出花来，要真这么好你咋不让清慧慧嫁？你不就是打你她嫁妆的主意嘛？”
众人眼睛一亮：“？”还有这样的事！
林素芬会做人，温柔爱笑，在大院里名声很好，偏偏刘嫂子看不惯她，明里暗里没少盯着她，要发现蛛丝马迹很容易，她说话又快，林素芬压根插不上嘴，就被她抖落出七八件坏事来。
尤其是说到惦记嫁妆的时候，清音倏地眼睛一红，珍珠样的泪水挂在脸上，“嫂子，我还小，不想结婚，你别赶我好不好？”
弱小，无助，可怜。
大妈们看得心都软了，“素芬啊，你怎么能这样，你公爹和男人刚走就把小姑子赶出门，这是人干事儿？”
“就是，平时看着挺和气，原来只是面子上做做。”
林素芬平时就最会装好人，永远是贤妻良母好长嫂的派头，被这么多人同时质问，只能干着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啥说不出来呢？清音正抱着她胳膊“哭”呢，好巧不巧，清音刚碰到她胳膊，她就觉得舌根发麻说不出话来，一着急，脸还红。
但凡她嫁进清家这么多年能跟着学学都会知道，中医有个叫“腧穴”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啊，只能急。
“哟，这是恼羞成怒了吧，看把你急的，急也没用，我刚说这几件事大院里好几个都看到了，不止我一个。”刘嫂子终于回到制高点，“要我说你惦记也没用，清音的嫁妆在她七舅姥爷那儿保管着呢，除非她结婚，不然谁都不能动用。”
“he——tui！我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敢惦记我未来儿媳妇的嫁妆！”忽然，人群外忽然冒出一声怒喝。
众人回头一看，是一个膀大腰圆，一脸黑红的女张飞！
她人本就生得粗犷，方脸粗眉，偏还在脖子上戴一快绿头巾，显得不伦不类，裤腿也是一高一低，还溅着泥点子，刚下田回来似的。
“顾大妈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我儿媳妇都要被人欺负死了，我亲家公尸骨未寒，就有人惦记她嫁妆，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玩意儿？”
她虽是问句，铜铃大的眼睛却死死瞪着林素芬。
林素芬麻了，她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不就是像往常一样说句做鱼的话嘛，怎么就引来这么多人的围攻，还把这煞神给招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清音未婚夫的妈，名义上的未来婆婆顾大妈。
“顾大妈，误会误会，咱们就是说着玩儿的。”
“呸！谁跟你说着玩儿，别以为清家人一死你就能只手遮天，音音将来可是咱们老顾家的人，睁开你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少跟我来叽叽歪歪那一套，把我隔夜饭都给恶心出来了，你不会照镜子看看啊，四五十的人了还学小姑娘那一套，你以为谁都吃啊？”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哪里像个小姑娘，啥样的年纪干啥样的事，就承认自己老承认自己小学没毕业不行吗？非要装，你是大水缸啊，这么能装！”
……
噼里啪啦，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得又快又狠，直接不给林素芬反驳的机会，最后为了以示警告还直接把引发矛盾的那条鱼一把捞起，使劲一捏——
原本还活蹦乱跳的鱼，当即白眼一翻，断成两段，肠子啥的血糊糊掉了一地。
“再给我耍心眼子，我就跟捏死这条鱼一样捏死你。”
林素芬：瑟瑟发抖，倒退三步。
其他人：退退退！
这位顾大妈不仅自己不好惹，她还有个整个东城区赫赫有名的街溜子儿子，大家一想到小清音将来要嫁给那样一个玩意儿，都是既同情又可怜。
清老爷子看走眼了啊。
清音却看得眼眶发酸，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体验到被人真心维护的感觉，也是原主残存意识的感动。
以前，林素芬一直给她灌输“顾大妈凶悍”“顾大妈又脏又臭”“顾大妈没文化”“顾大妈不讲理”等等负面信息，她自懂事后就一直对这个传说中的未来婆婆敬而远之，即使逢年过节顾家人来送礼，她也避而不见。
那时候她傻啊，以为嫂子随便买个糖人就是对她好，随便给她做条鱼就是关爱，却把顾大妈亲手做的布鞋，亲手捏的花馍……拒之门外。
而也就是这样一位粗犷不讲理的大妈，在书中，也是唯一一个经常去乡下看她，给她寄吃寄喝的人。
顾家日子也不好过，她没工作，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寄给清音的，为了节省邮票，她都是人力背着，翻山越岭送过去，一走就要三四天。
当知道生产队有二流子想欺负清音，她直接拎着砍刀在知青点守了好几天，逮到谁砍谁，反正她是老太太，她不识字，她没工作，那些坏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后来，为了弄清楚清音为什么会下乡，为了帮她讨回工作，她一个人连夜进山，却遇到山洪，最终被洪水冲走。
这样的好人，不管以后能否做婆媳，清音都觉得有她是自己的福气。
“顾妈妈。”
软软糯糯，又可可怜怜的声音。
顾大妈怔了怔，待确认真是小音音叫的，当即眼眶一红，一把将她搂住，“音音你终于又叫我顾妈妈了，真好。”
音音小时候一直叫她顾妈妈，可前几年忽然就不再叫了，跟其他人一样毫无感情的“顾大妈”，老太太为此还难过了很久。

第008章
当年清老爷子为了给她铺路，早早给她订下一门娃娃亲，对方家族是世代城市贫民，到了第四代终于当上工人，根正苗红，顾虑到他和老太太的出身，即使将来有什么事也能给闺女多一层保护。
再加上他于顾家有恩，又同住杏花胡同，知根知底，在那个年代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不知道的是，长大后的顾安和清音这两个小瓜压根扭不到一处去，顾大妈又一头热，在中间干了几件帮倒忙的事，两个年轻人渐行渐远。
后来清音去了乡下，顾安也去看过她，但后来有事就走了，谁知这一走，就很多年没再见面，等再次相见的时候，俩人都大龄未婚，但都不想跟对方将就，他每个月会给清音生活费，平常只兄妹相称，直到清音的死亡。
清音死后，唯一去替她收尸的就是顾安。
读者看了都说恋爱脑害人不浅，不仅毁了小姑姑一生，还把顾家母子也连累了。
清音想到这些，看着顾大妈的眼神也是分外愧疚，“对不起，顾妈妈。”
“对不起个啥，你叫啥我都高兴，正好，咱们不稀求她做的猪食，顾妈妈带你回家吃，走。”
清音吸了吸鼻子，跟着她离开十六号院。
顾家很近，走三分钟就到了，进门也是一样的格局，但顾家条件不好，一直住的是后罩房，光线暗，空间狭窄，一间十来平的房子中间用报纸墙分成两个隔间，母子俩各睡一间。
“你安子哥上班去了，顾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不让他知道。”顾大妈像哄小孩似的，拉着清音的手，搓了搓，眼睛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真乖，你都多少年没来过这边了，还记得这个椅子吗？”
“这是你顾爸爸给你做的，还没做好，他人就没了，后来你安子哥续的尾，凳子脚都是一高一底。”
清音小时候喜欢跟着顾安跑，可她比顾安小六岁，个子矮矮的小土豆在人群后什么都看不见，顾爸爸就给她做一个小板凳，方便她站在上面看热闹。
清音爱惜地抚摸着小板凳，脑海中出现一位朴素慈祥的老人。
顾家老两口原本有两个儿子，老大叫顾全，是一名军人，屡立战功，前途无量；老二叫顾安，从小生得好，粉雕玉琢，冰雪聪明，成绩拔尖。
清老爷子当年看中顾安不是没原因的。
可惜没几年老大顾全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顾家老两口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中，也没顾得上管历来省心的顾安，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从一个品学兼优、机灵聪明的好孩子变成人人见了都叹息的街溜子，不是他跟人打架就是别人跟他打架，有时候一天要打好几拨，书不好好念，就跟那些不三不四的鬼混……这些年顾大妈没少头疼。
顾大妈絮絮叨叨数落了半天，手也没闲着，很快的揉好一个面团，醒发上。
又去隔壁借来两把花生，炒焦后把红衣搓掉，一吹，就剩下一把焦黄色的花生仁儿啦。
“你小时候就喜欢吃顾妈妈做的馅饼，尤其是白糖花生馅儿的，今儿尝尝顾妈妈手艺退步没。”
清音想起来，顾家日子一直不好过，顾爸爸虽是钢厂的工人，却身体虚弱，常年多病，顾妈妈从周边农村嫁过来，至今还是农村户口，也没工作。全家人就靠顾爸爸少得可怜的工资养活，可他们却非常有骨气，清老爷子看不过意想帮他们一把都被拒绝，他们常说的话就是没钱也有没钱的过法，甚至还经常省吃俭用，给小音音做白糖花生馅儿饼。
顾妈妈的手艺做别的不行，但这个饼子却是拿手绝活，刚出锅就用筷子戳着一个递过来，“音音快尝尝，小心烫，啊。”
筷子戳进去的地方，融化的白糖汁儿和清油滴滴答答流出来，清音心疼坏了，一嘴咬上去，啊烫死了——
但，甜是真的甜，比她上辈子吃过的所有糖果都甜。
香是真香，花生米被煎得脆脆的，能让她从嘴巴到喉咙到耳朵都是香的。
“妈做啥好吃的？我闻着咋有股花……”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走到门口，看见那把一高一矮的小板凳上，正坐着个妙龄少女。
少女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小月牙。
“还知道回来，还知道有个妈啊。”顾妈妈冷哼一声。
“哎呀妈，我最近这不是忙嘛，你知道的刚上班要好好表现，不能给我爸丢脸不是？”
这个“精神小伙”居然长了双桃花眼，看上去本应该是坏坏痞痞的，但他眉毛却又生得十分英挺修长，配上高挺的鼻梁和厚薄适中的嘴唇，居然有种亦正亦邪的感觉。
再一看，身高至少一八五，宽肩窄腰，不好好穿的裤腿下能看出两条大长腿的形状十分不错。
清音上辈子谈过几个不错的男朋友，但外形条件这么出色的，却是第一个。
“怎么，不认识你安子哥了？小丫头片子，还知道来我家，我以为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呢。”顾安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吊儿郎当的，直接拎起一个馅饼就是一口，烫得“呼哧呼哧”的。
原来这就是“未婚夫”啊。
“别碰音音，你手脏，音音今天可是受了大委屈……”巴拉巴拉，又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顾安脸上依然是吊儿郎当的样子，顾妈妈忙着数落也没发现，但清音却发现，他偶尔投过来的目光很奇怪。
像是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什么，可他明明是个人尽皆知的街溜子啊！
其他人可能发现不了，但清音阅人无数，病人、供货商、下属、竞争对手接触过很多，才能发现他这种细微的反差感。
但她也没细想到底哪里不对劲，她现在忽然想起个要紧事——嫁妆。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清家老两口老蚌怀珠时考虑到精力和大儿子一家的情绪，也曾想过不生了，去打掉，可老太太身子骨弱，老爷子怕她下不了手术台，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但老两口也跟老大一家说清楚了，老大两口子的工资随他们怎么用，不用交生活费，一家老小吃穿用度由老人包，这算是弥补。同时，老两口的家产由兄妹俩平分，尤其是清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房产还剩四套，以后要是能还回来就每人两套，还不回来就算了。
当时，是老大一家选了最大的两套，小清音接受最小那两套。
考虑到清音年纪小，怕他们去世之后老大两口子翻脸，音音的嫁妆保不住，老爷子还把分给清音的那一半嫁妆交给一位据说非常可靠的人保管，等将来清音结婚之后，心智成熟，懂得支配钱财的时候才可拿回财产。
而他托付的人，就是清音的七舅姥爷。
别听辈分挺高，其实此人年纪不大，也才四十多岁，是清音母亲娘家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当年他老家冀北省遇到灾害，全家人都饿死了，只有他受清音外祖母的帮扶和资助活了下来，后来还被送进新式学堂，靠着学到的文化知识安身立命，自此他就认清音外祖母为义母，常与清家人来往，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就当正经亲戚一般。
老爷子和老太太相信他的人品，觉得他不会贪墨这笔钱。可清音是在商海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知道在利益面前，什么样的关系都不可靠，钱只有拿到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清音现在，发愁的就是怎么拿回这笔钱。
时移世易，人走茶凉。原书中，清慧慧就是伪造她的笔迹，以她的口吻给七舅姥爷写信要嫁妆，七舅姥爷居然也没多加考证就还给她了。结果钱压根没过她的手，直接到了恋爱脑手里，最后成了男主进军商海的第一桶本金。
七舅姥爷这个人，在清音看来一点也不可靠。
未免夜长梦多，她打算尽快将嫁妆拿到手，清音把目光投向顾安。
“怎么？”顾安呲溜呲溜吸着糖汁儿，做了个龇牙咧嘴的怪样。
清音在心里摇头，就这不靠谱的精神小伙？还是算了吧，虽然她对结婚什么的不感兴趣，结了再离也不是不行，可要跟他结婚，她觉得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顾安见她沉默，也没多说，吃完糖饼，“妈晚饭别等我，我外头吃。”
“天天就是外头吃外头吃，你身上到底有几个钱经得住这么造。”
“你安子哥就这样，不爱跟女孩相处，但你放心，有我在以后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现在在你们厂保卫科上班，虽说只是临时工，但工资也不低，以后说不定还能再提提，养你不成问题。”顾妈妈生怕清音嫌弃自家儿子，还拍着胸脯保证，“就是他工资低，我身上也还有点钱，你过来日子不会苦的。”
这是实话，顾大妈虽然没工作，但她喜欢回农村打野，什么野猪野鸡野兔的总能弄到一点补贴家用。别人轻易不敢去黑市倒腾，她却自有自己一套门路，以前父亲手底下好几个徒弟现在都在各大肉联厂和国营饭店上班，东西要出手比别人方便安全多了。
且，她最擅长的不是捉这些，而是捕蛇。
顾家以前不仅是村里的猎户，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捕蛇人，他们老家一带植被茂密，森林覆盖率很高，盛产的蛇类也多，尤其是中药常用的乌梢蛇和白花蛇，山上可不少。
资源多，但能捕蛇的却很少，顾大妈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她八岁就能抓一条大蟒蛇缠在脖子上拖回家。
据说她能一手同时抓两条剧毒乌梢蛇。
据说她能十秒之内抓蛇杀蛇剥皮抽胆一气呵成。
据说她捕蛇多年从无败绩，记仇的蛇子蛇孙们连她腿毛都挨不着。
这也是林素芬和邻居们这么害怕她的原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嘴炮不值一提。

第009章
顾大妈看着远去的儿子背影唉声叹气，“他们这群孩子都是同一年的，志强上了大学回来当技术员，红云嫁个好人家，刚子和小赵也在肉联厂和化肥厂顶了家里的岗，就你安子哥，要不是我豁出脸去求人，他现在还飘着呢。”
顾安生得高大，浑身有劲，本可以去顶替顾爸爸的工作，成为一名轧钢工人，但他愣是不去，悄悄把工作卖掉不说，还闹着要参军入伍，要守卫边疆，可把顾大妈吓个半死，说破天也不同意他去。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呀，大儿子的牺牲已经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打击她经不起第二次。
更何况，顾家人至今一直对顾全的牺牲耿耿于怀。
最开始传回的消息是顾全他们这支小队在执行任务途中失踪，顾家人还心存侥幸，觉得失踪不是最坏的，说不定哪天还能回来。
可就在顾大妈求神拜佛的时候，又传回消息说顾全的尸体找到了，确认死了。
还没等他们从悲痛中回过神，那边又说在顾全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找到一些信件，部队营房里也搜出一些“东西”，甚至有人专门上顾家来搜查了一圈，几十号穿军装的人进来什么也没说，但外头都在传，顾全是叛徒，是间谍，因为他的叛变导致整个小队全军覆没……
这顶帽子甚至比死讯更让顾家人难以接受。
当时老两口忙着四处求人，看能不能再调查调查，还儿子清白，谁也没注意顾安默不作声就变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整个东城区有名的街溜子。
“音音你还记得吧？他以前不这样的。”
清音点头，顾安以前可是有名的“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从他哥哥牺牲后，他才忽然性情大变。
那时候清老爷子也帮着奔走过一段时间，可惜没找到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事情就被搁浅下来。
这件事在原书中并未出现过，不知道是真实世界就是如此，还是作者的隐藏设定，她也不好接茬，而是问起顾大妈最近的打算。
“我能有啥打算，就等你啥时候愿意了，跟你安子哥结婚，我就专心在家带娃，打野我也不去了。”整天在深山老林里跟毒蛇猛兽打交道，怪累的。
“结婚的事暂时先不说，顾妈妈您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清音脸上丝毫没有小女孩的羞怯，而是一脸正色。
“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也成。”
“您最近别去林子里，一定别去。”
顾大妈满眼疑惑，“我还说趁着春天进去淘点东西，木耳蘑菇小荠菜都是你爱吃的，到时候顾妈妈给你包饺子吃，这等天一热雨季一来，就不好进了。”
清音暗暗叹气，果真如此。
原书中，她就是在今年春天进山的时候被毒蛇咬到，为了保命只能截掉左手。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跟毒蛇猛兽打交道这么多年早有心理准备，但顾安却因为这个消息在工作的时候分心，酿成大祸，从而被开除，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机会，一直在社会上飘着。
后来顾大妈既要做他思想工作，又要给下乡的清音送东西，这才在奔波的路上出事。
顾安现在本就是临时工，被开除之后档案留下记录，想要再安排进单位就几乎不可能了。清音会好好报答顾家母子对原主的照顾，打算以后自己打开局面之后，给顾安安排个好去处，也让顾大妈放心。
所以，顾安的档案里至少不能有污点。
怕顾大妈不相信她，清音眼珠子一转，“我跟着我爸学过一些五运六气，据他老人家推算今年林子里会出事，而且是跟毒蛇有关的事。”
她司天在泉的说了一通，顾大妈压根听不懂，但她信任老爷子，觉得老爷子能在去世前推测出来的运势，肯定不会有错。“好，我听你的，春天都不去了，等夏天再说。”
“夏天也不能去。”
“那秋天呢？秋天我就进山去摘点榛子，到时候给你煮又甜又面的榛子饭吃，咋样？”
清音笑起来，“好，那我跟顾妈妈一起去，顾妈妈可不能背着我悄悄一个人去。”
顾大妈这心里啊，就跟喝了蜜一样甜，她只有俩儿子，特别稀罕人家有闺女的，尤其是小音音这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恨不得直接抢回家来养。
*
跟清音和顾妈妈躲在家里吃了一肚子的白糖花生饼不一样，林素芬却是吃了一肚子的气。
莫名其妙被刘嫂子撕了一顿，被人指指点点半天，又被彪悍的顾大妈指着鼻子骂个够，好容易把瘟神送走，她趁着没人去拧清音房门上的门把手，没拧动，又回屋拿备用钥匙，结果发现连锁孔都插不进去……她居然换锁了！
林素芬气得跳脚。
偏偏清慧慧没眼色，又扭着身子来为柳红星说工作的事。
“妈你就帮红星姐想想办法吧，她要是再安排不到工作，马上就得去乡下了。”
林素芬忍着牙疼，“你妈我一不当官二没工作，我上哪里给她想办法去？柳志强又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清慧慧脸一红，“妈你别老这么说志强哥，他对我很好的，他现在可是大学生技术员，工资高着呢。”
“高，能有你爸以前高？看你那点眼皮子，浅的。”
“他不是还年轻嘛，以后有的是上升机会，再说我又不图钱，我只图他对我好。”
“对你好能这么多年拖着你没个说法？就他们家那穷酸样，就是把你当姑奶奶供着你也吃不上饱饭。”
清慧慧被怼生气了，嘟着嘴“哼”一声，气冲冲走人，林素芬在后头气得肝疼。
她是打心眼里看不上柳家，穷得裤衩子都穿不起的人家，她闺女从小不缺钱不缺爱，咋就看上那种人，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要是好人家，当年老爷子怎么不把清音订给他家？
是的，曾经柳家听说清老爷子要给宝贝闺女订娃娃亲，也是活泛过的，可惜老爷子没看上，说“就凭他家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就不是良配”。当时林素芬还觉得老爷子太过武断，多姐一弟的家庭多的是，也没见就怎么着，可这么多年在大院里，她见得多了，才终于明白老爷子早早就看透柳家人的嘴脸。
连清音那黄毛丫头都看不上的人家，她闺女凭啥会看得上！
不过，老爷子千挑万选最终不也看走眼了？顾安那街溜子，要工作没工作，要学历没学历，听说手上还不干净，搞不好哪天就要去劳改的货，清音嫁给他，“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生着气呢，忽然大门口跑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咋咋呼呼，“林大妈林大妈，有人找你家。”
“这孩子，啥大妈，该叫林阿姨。”林素芬笑得温和，她有那么老吗。
“那人穿着解放军叔叔的衣服，肩上有星星呢！”
林素芬忽然精神一振，“说要找谁没？”
“找清大夫家，那不就是林大妈家？”
林素芬忽略“林大妈”，赶紧整了整衣服，小跑着到大门口。
果然，那里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子是暂新的，锃亮的，车上下来的老人满面红光，肩上果真星星很多。
她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但她直觉这个老人肯定不简单，于是态度谦卑得不得了：“您好，您找我什么事？”
老人看看她，又想想儿子说的“年轻小姑娘”，看向身边的警卫员和司机。
司机问：“你是清大夫的……”
“我是他家人，老首长您找他有什么事吗？”谁都以为这个“清大夫”是已逝的清扬，她寻思怕是有啥好处，也没说清扬已逝的事，平时这样的人家她连脚后跟都攀不上，现在来了，那肯定要牢牢把握住的。
瞿司令呵呵一笑，“叫我瞿大叔就行，我今天是专程来感谢清大夫的，那天多亏她出手相救，我孙女才能抢救过来，经她提醒，大丫头果真在医院里查出癫痫，但好在发现及时，用药效果不错。就连小丫头的咳嗽，连着吃了几顿山药扁豆粥，也好利索了。”
说着，司机就从车上搬下来一堆东西，不是菜市场买那种用网兜装着的，而是亮晶晶、红通通硬纸箱包装好的，一看就是高级货。
林素芬的眼睛顿时就不会眨了，哪里留意瞿司令说的病情和经过。心说清扬活着的时候平平无奇，做啥都很中庸，没想到死前倒是治好了有钱人家的孩子，正巧这有钱人又讲规矩，事情一了就上门送礼感谢，这是那死鬼给自己留的礼物啊！
“可惜我们今天来得不巧，没能遇到你闺女，不然倒是能好好聊聊。”瞿司令以为清音就是她闺女。
林素芬心吓一跳，啥叫遇到闺女，莫非……那死鬼跟这老头说过自家还有个未嫁的闺女？
她最会审时度势，此时一看这架势，心里忽然燃起一把小火苗，“她上班去了，等礼拜天我一定带她亲自登门拜访。”
瞿司令呵呵笑了两声，于是留下自家住址和电话号码，让她们去之前打个电话就行，这才离开。
林素芬一直跟着车子送到胡同口，把手挥了又挥，这才赶紧跑回大院门口，见众人已经把那一地的高档礼品围个水泄不通，心里暗爽不已，嘴上还要埋怨：“老清这家伙，给人治好了病也不说一声，默默做好事，现在人孩子爷爷找到家里来，还给送了谢礼，我说不要不要，人家偏要给，还让咱们有时间上家里玩去。”
“可拉倒吧，送礼是送礼，可明明是你死乞白赖说要上人家里去的，你当咱们都聋啊？”刘嫂子任何时候都不忘给她添堵。
林素芬一噎，“但也就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才有这样的善缘。”
“我家老清一辈子与人为善，广结善缘，生前没被人感谢过，倒是死后才……唉，有些人的心啊，就是黑，见不得别人一点好。”
要论装可怜，装文化人，刘嫂子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到感谢清家这么多年免费看病的话题上来。
清扬医术虽然差老爷子差得远，但普通的感冒咳嗽也是信手拈来，谁家都受过他恩惠，说起来都有故事。
一时间，大院里热热闹闹的，就跟要过年似的。
清音倒是不知道，她刚从顾大妈家里出来，遇到一个摆配钥匙摊的，眼睛一亮，“刘大叔？”
独臂老人见是她，淡淡的答应一声，“谢谢你，丫头。”
“我还得谢谢您呢，帮我挑了一把最好的锁。”林素芬可是气得跳脚啦。
独臂老人终于难得的露出一抹笑，“以后有啥事吱一声。”然后头也不回的推着小车子离开。
直到此时，清音才发现，他居然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地推动了那台至少一百五十斤重的车子！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就跟她拎两斤大米似的！
刘大叔，倒是个奇人。

第010章
她总觉得，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刘大叔，其实应该有一段不凡的人生经历。
但人家不愿说，她也不会多问，只是内心对此人更多了两分敬重。
她后来又去别的钥匙摊问过，就她那天买那把锁，至少要比刘大叔的价格贵两毛钱，且钥匙只能给两把，摊主要留一把。
即使自己没救大丫，刘大叔也平等地对待每一个顾客。
光凭这一点，清音就觉得老人家值得尊敬。
*
清家姑嫂俩各有各的高兴，唯独清慧慧愁眉苦脸，这不，刚离开林素芬的视线就拐进柳家的倒座房里。
“志强哥，对不住，我妈也没法子帮红星姐。”
柳志强心里暗骂一声“废物”，脸上笑得温和，“没事，这本来也是强人所难，你已经尽力了，我们知道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清慧慧感觉他真是太善解人意太为自己考虑了，内心的愧疚更浓了，“对不住志强哥，要不我再去问问小姑姑，她一定会心软的。”
柳志强摇头，“算了，她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
这个小傻妞在经历亲人的离世后，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
“那怎么办？红星姐就要去乡下了吗？”
“乡下哪是人待的地方，小何他姐姐刚下去两年就跟那边的农民结婚，现在还闹着要何家帮她和男人落实工作，还有那谁，去了北大荒，去年春节回来，我看她头发都白了一半，还有……”
“够了。”
柳志强不以为意，他们家历来都是这样，他最重要，其次是父母，再次是大姐，然后是二姐，最后才是三姐。牺牲三姐一个，换得全家安宁，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我有办法。”忽然，门口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留着齐耳短发，蜡黄的脸上有几块黄褐斑，显得整个人很憔悴。
来人正是柳家大姐柳红梅。她也算柳家的能耐人，在重男轻女的柳家能够凭着自己的聪慧和勤奋杀出一条血路，最后赶在六六年之前提前从大学毕业，进了区医院，成为一名优秀的内科医生。
因为她的勤奋好学，现在已经是内科副主任了。
“大姐昨晚没睡好吗？”
柳红梅顶着眼下青黑摇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柳志强眸子中忽然闪过一抹狠厉。
但姐弟俩多年形成的默契，让他们在外人面前什么都没说。
“红梅大姐真的有办法不让红星姐下乡吗？”
“嗯，这段时间谢谢慧慧为咱们家的事奔走，你先回去等好消息吧。”
清慧慧想问，但面对和蔼可亲的红梅大姐似乎总是有点怯意，她身上有跟厂领导一样的气势，让她不敢多问。
等她一走，柳红梅把家里的门窗打开，确保外面不会有人躲着听到他们说话，这才盘腿坐在炕上，轻声说了几个字。
“什么？三姐会愿意吗？”
柳红梅淡淡的叹息一声，“不愿意又能怎样，形势比人强。”
柳志强还是有点犹豫，想到刚才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想法，试探着说：“大姐，最近咱们大院发生一件新鲜事你大概还不知道……”扒拉扒拉，把那天瞿司令来送谢礼的事一字不漏全说了。
柳红梅神情憔悴，但双眼越听越亮，把老人家的穿着、肩章、配备人员、车子情况，甚至连车牌号都问清楚，心里大致有个底，“没想到，清家居然还有这样的机缘。”
“谁能想到呢，清扬死之前还能认识这样的人家。所以我寻思着，不如等林素芬带清慧慧上门的时候，让慧慧提一嘴，三姐说不定就能捞个工作。”
柳红梅沉默着，似乎是在看炕桌上的纹理，又似乎是在想什么，柳志强不敢打断她的思路，心里也有点打鼓，自己这想法实在太冒险，太不要脸面了。
“你觉得，是你三姐的工作重要，还是留着这条线，以后发挥更大的作用重要？”
柳志强心头一突，猛然醒悟过来，“是我目光短浅了。”
*
接下来几天，为免夜长梦多，清音又往厂里人事科跑了两趟，她让顾大妈帮忙从黑市淘两包牡丹烟，进门就发，无论是科长可是普通干事都有份。
她这么大方，廖科长也给了准话，“小清你就放心的回去等着，工作的事稳了，只是最近张副厂长出去开会，要等他回来批复，你就可以来上班了。”分管人事和财务的副厂长不签字，工资和福利就没办法定档，厂里的规矩对于不太紧缺人手的岗位，都是等手续办妥再入职。
清音笑笑，趁没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中华，“好嘞，有廖科长这句话，我心就放回肚子了。”
廖科长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可是书记和厂长才有资格抽的好烟！
清音心里当然也肉疼，这可花了不少钱呢，但没办法，为了工作的事不出纰漏，这点关系就必须维护好。退一步讲，就是真出了纰漏，有这包烟的情分在，廖科长也能提前通知她，让她有个准备。
分家她肯定是要分的，但她得先把工作白纸黑字落实下来再说，毕竟在大众眼里她现在顶的是大哥的工作，林素芬又善于卖惨，煮熟的鸭子先吃进肚子里才安全。
清音出了人事科大门，正好见一群人说说笑笑从前面走过，再一看，被众星拱月那人还有点眼熟。
穿着保卫科统一制服的顾安，明显比不好好穿衣服的时候精神一百倍，整个人挺拔得小白杨似的，有种鹤立鸡群的好看。
顾安似乎是没看见她，目不斜视地跟保卫科同事说着谁家的涮羊肉鲜，谁家的黄焖驴肉香。
清音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这家伙怎么总是亦正亦邪？光看外表人模狗样，可一听他说话的内容就知道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
但她也懒得主动跟他打招呼，而是直奔区医院附近的国营饭店。
当然不是去下馆子，而是去帮忙给顾大妈拿钱的。上次顾大妈打野的时候捉到几只野兔，送来国营饭店，里头大厨是她师兄，所以当时看他们忙着招待领导也就没提要钱的事，后来她自己也粗心，就把这事忘了。
这两天那位师兄带话来，让她过去一趟，不巧顾大妈腿上的风湿病犯了，清音不忍她奔波，直接把活揽过来。
反正，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
话说，李修能自从上次被清音提醒上医院看病后，一开始也没当回事，该熬夜看书还是熬夜，只是昨天晚上，忽然就感觉眼睛昏花，什么都看不清，持续了大概半小时也没缓解，他怀疑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赶紧连夜上医院。
眼科大夫认真检查一番，无论外观还是眼底血管都正常，说他应该是用眼过度，疲劳了，让回家休息两天，观察一下。
可要是没问题，为什么他就是感觉眼睛干涩，视力模糊呢？他没有近视眼，眼睛上也从未生过什么病，莫名其妙的视力下降，他是真的着急，于是缠着医生再帮他仔细检查一下。
可再检查一遍，结果都是一样的，完好无损。
忽然，他想起清音那天说的，让来看看肝，“大夫，麻烦您帮我检查一下肝脏，会不会是我肝不好？”
大夫仔细看了他的眼睛：“你皮肤不黄，巩膜不黄，尿不黄，手上也没蜘蛛痣，怎么会是肝上的问题？”
李修能也是听人说，肝不好的人会眼睛皮肤发黄，所以清音当时提醒他注意肝脏的时候，他虽听进去却没放心上的原因。他的皮肤一直偏白，压根不黄，尿液也是很正常的颜色。
“这检查一次也不便宜，你就听我的，先回去观察几天，这几天别用眼看书，尽量闭目养神，多看看绿色植物。”
李修能心里也这么想，就忽然在想起清音说这话时候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再想想这个学生历来惜字如金，无用的话应该不会多说，忽然心里就有点好奇，花钱就花钱，还是抽血看看吧。
眼科大夫被他逗笑，最终磨不过他，还是给开了单子。
这边，清音从大师傅手里拿到八块钱，顾大妈的野兔很肥，饭店给的价格也很公道。她把钱随身揣好，大师傅又悄咪咪给她塞了两根剐得白森森的大骨头，说是饭店用剩的，拿回去也能炖个汤尝个味儿。
清音当然不会拒绝，但她也不会拿回清家，打算直接送顾家去，正好给顾妈妈补身体。
说来也是巧，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在医院门口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老师？”
李修能回头，“清音同学怎么在这里？”
“我有事过来一下，您身体怎么样，检查过没？”她本来还打算过几天去学校看看他，感谢他帮忙办休学手续，还给迁档案，让她省了不少事。
李修能无奈苦笑，把昨晚的事说了，他的检查结果是今早才出的，刚才把结果拿去找内科医生看，结果人家告诉他，他肝脏的指标完全正常，一点问题也没有。
清音心说不可能啊，接过结果一看，还真是每一项都没问题，再看他也没发黄，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但爷爷曾用这个辨识方法确诊出很多肝脏疾病早期患者，她不信邪，“我能给您把个脉吗？”
李修能点头。
清音捉过他的左手，用指腹着重感受了桡动脉关部——
不对劲。
想了想，根据上辈子的经验，像这种年轻心态好，承受能力强的病人，她打算说实话：“李老师，您肝脏上应该是长了个东西。”
李修能手一抖，“啥？”
长个东西，这也太吓人了！
“应该是血管瘤，您去做个B超检查看一下，大约六公分，应该尽快手术，不然会有出血风险。”进而危及生命。
怕他害怕，最后四个字都没说。
可饶是如此，李修能还是吓得够呛，“这这这，你咋看出来的？你确定？肝功能检查明明没问题啊，这到底是……”
清音没回答他一连串的疑问，而是询问他最近有没有腹胀腹痛的情况，尤其是肝区疼痛。
“没有，我身体一直很好。”
这就是难以置信的地方，明明这么好的身体，居然一连两次被清音说有病，这次还说长了六公分的血管瘤，六公分是啥概念啊，比鸡蛋还大呀！
人的肝脏能有多大，上面挂一个鸡蛋大的瘤子，还是在狭窄的腹腔内，不就是汽油罐里闷个地.雷嘛？
想到那画面，李修能脸色惨白。
清音解释很多疾病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因为一直没什么不舒服，也不发黄，肝功能也正常，所以很多人都发现不了这个疾病，大多数在两三公分就会有症状，李修能不知道是历来身体底子好，还是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居然长到六公分都没发现。
再三确认清音没开玩笑，李修能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这瘤子要是破了，会有生命危险。
他立马转回内科要求做一个B超，现在的科室分工还没那么精细，只要不是外科的疾病都统一归内科管。
B超检查在这个年代还不多见，只有少数的市级及以上医院才有，刚好区医院就有一台，刚引进不久，来做检查的病人也不多。
李修能很快躺上检查床，医生一开始还说说笑笑，问他为啥做这个检查，这可不便宜，看他年纪轻轻好端端的，没必要啥的，可看着看着，年轻医生忽然“哎呀”一声。

第011章
李修能正是惊弓之鸟，脸更白了：“咋，咋了大夫？”
“你别动，别紧张，先放松，放松——吸气，屏住——同志等一下，我去叫我老师过来。”
李修能整个人都不好了，啥，还要摇人？
这不会真是啥大毛病吧？他不会是真有生命危险吧？可他才刚二十一岁，刚走上工作岗位，还没结婚，还没好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没……
于是，影像科主任秦振华进屋，看见的就是一个晾着肚子，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你先别急，我看看，我听小刘说你本来是因为视力模糊来的医院，怎么想起来要查肝脏B超呢？”秦振国倒不是闲着找人聊天，而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别那么紧张，顺便也了解一下病史，更有利于诊断。
李修能战战兢兢，又把清音提醒的事说了一遍，尤其是刚才说的，什么肝血管瘤，六公分。
秦振华先是皱眉，学过医的都知道，血管瘤跟眼睛有啥关系？通过眼睛干涩和视力模糊还能倒推出血管瘤？心说什么狗屁神棍，把脉就能把出体内的瘤子，还连大小都把出来，这他妈咋不去算命呢？支个摊算命还来钱更快！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患者肝左叶上确确实实有个血管瘤。
再一测算，他眉头都能夹死苍蝇——怎么直径不多不少就是六公分？
不行，一定是他测错了，他又换了个方式和方位，再测，还真是。
再测……
十分钟后，秦振华看着李修能的肚子，又看屏幕，“我给你摸一下，行不？”
他觉得，一定是那个神棍触诊摸出来的，有些经验老到的医生，通过触诊也能大致有感觉，可他摸了好几圈，愣是没摸到，这血管瘤位置非常奇怪，触诊居然诊不到，要不是影像检查他千真万确看到，真的都不会相信。
“你这个情况，大概率是血管瘤，也确实是六公分的直径，超过五公分就要考虑手术，我亲自送你去外科，你能不能告诉我，给你把脉的人是谁？”
李修能已经过了最开始的战战兢兢，结果尘埃落定，心反倒落下来，于是把清音的名字告诉他。
秦振华一听是个十八岁的女高中生，顿时“唔”一声，没往心里去，因为他压根不信！
绝对是她瞎猫碰死耗子，蒙对的。
*
这边众人小心翼翼将李修能送到外科，联系家属，安排住院事项，接下来完善各种检查，准备开刀取瘤子，清音是不知道的，她终于收到人事科通知，手续办妥，可以上班了。
星期一早上，清音早早醒来，端着脸盆出去院里打水洗漱。
虽然有的胡同已经通自来水，但杏花胡同还没通，整个大院所有人共用一口水井，要上班的年轻人得赶早才不用排队。
很明显，清音起晚了，她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已经端着脸盆排起长队，但大家动作都很快，摇啊摇的，上来一桶能够三个人用，大家端了水就去一边蹲着洗漱，把位置让给下一个打水的人。
“哟，清音今天起这么早？”
“要上班。”
大家都差不多是一个年纪的，七嘴八舌问她是不是就去医务室，以后找她打针她可千万手下留情啥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肯定是去当护士。
清家是中医世家不假，可她不像老中医啊。
清音也没解释，倒满漱口杯，开始蹲着刷牙。
“红星姐你今天咋起这么早，不用上班就该多睡会儿。”这是单独把一桶水跟柳家人分享，忽略小姑姑的清慧慧。
柳红星含着牙膏沫子，没说话，但也没好脸色，尤其对着清音的方向翻白眼。
“咦，红星姐你眼睛怎么是肿的，昨晚哭过吗？”
清音差点一口牙膏沫子喷出来，这清慧慧的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这个经常往外跑的人都知道了，柳家给柳红星找了个对象，俩人已经见过面，马上就要结婚了。
“红星这是要嫁人了，舍不得家人才难过，慧慧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当时结婚前可哭了好几场呢。”
清慧慧脸一红，视线在一群男同志中间找寻起来。
可惜，柳志强头也不回。在外面，他总是可以保持距离，从不跟哪个女同志多有来往，所以在大院名声很好，简直是清清白白洁身自好黄花大闺男。
清音乐得看好戏，一边鼓着腮帮子看戏，一边在心里琢磨剧情走向会变成什么样。
原书中，因为她的工作被柳红星抢走，柳红星去到医务室却啥也不会，待了几年连最基础的打针都学不会，班上的坑坑巴巴，工资却领得心安理得。
但她仗着有份正式而体面的工作，在相亲市场很吃香，相到街道办一名干部，小日子蜜里调油，后来丈夫步步高升，从街道办调到区里，又从区里到市里，最后在柳志强和柳红梅的帮助下甚至到了省里。
话说回来，柳志强能取得那样的成功，除了他自己有城府，会来事之外，还有三个姐姐及姐姐配偶们的鼎力相助，他赚到钱后又反哺三个姐姐姐夫，助他们走上人生巅峰。
在小说里是兄弟姐妹互相成就，可在清音大冤种这里，这就叫裙带关系给她织了一个命运的网，将她死死的困住。
现在，柳红星抢来的幸福没了，清音就想看看，她能找个啥样的对象，柳家姐弟怎么个“互相成就”。
洗漱完，早饭跟着清慧慧随便喝碗大碴子粥，用林素芬的话说，现在家里困难，生活水平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
清音无所谓，上辈子想吃粗粮还得多花钱呢。
吃完，清慧慧也不等她，追随着柳志强而去，清音先把衣裳整理好，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原主有一层薄薄的空气刘海，显得很人畜无害，但清音不喜欢，直接用黑色小钢夹给夹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下子就成熟不少。
以前总是小白兔似的眼睛，她也刻意练习过，尽量不要眼角下垂。
她倒是想装得凶悍一些，最好是像顾妈妈那样，可奈何长相不具备条件，一装还有种小孩装大人的滑稽感。
书城市钢铁厂不远，出了杏花胡同往右拐，走一段大路，就能看见两根巨大的高耸的烟囱，进了大铁门就是厂区。满打满算，也就走了十五分钟。这还是她不赶时间，特意走得慢，要是按清总上辈子走路带风的速度，她只需要走七八分钟。
进大门，左边上风向的小半坡是家属区和各种领导住的小洋楼，有花有草，鸟语花香；右边是生产区，也就是大烟囱所在的地方。有这么个大厂在，周围的空气质量其实好不到哪儿去，幸好杏花胡同离这儿有点距离，一年四季都是上风向，不然人住久了都得出问题。
往前直走是一条能容两辆大卡车通行的柏油路，医务室就位于一栋五层小楼的办公区，再往后则是厂房仓库。
清音径直走到一楼挂着“医务室”的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法令纹很深，眼神冷冽的短发中年女人抬起头来。
清音露出一抹微笑：“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女人不说话，上下打量她，几秒钟后才推了推眼镜，“你就是清大夫的妹妹？”
女人是卫生室主任，名叫林莉，原本是个战地医生，解放后被分到钢厂卫生室，跟清扬一起撑起整个卫生室，本该是有一份深厚的同事友谊的。
但她却这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清音心里推测，要么她跟清扬平时就不大对付，要么她不喜欢清音这个人。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只来过几次卫生室，跟林莉也没什么接触，按理来说不会有矛盾才对。
心里想着，面上依然客客气气：“是的领导，我叫清音，今年十……”
林莉冷着脸，直接打断：“先介绍一下情况，目前卫生室只有我一个医生，三名护士，分别是小张，小杨，小李，慢慢的你就熟了，单位是大家，跟你在小家肯定不一样。”
“这栋是办公楼，一楼所有房间都归咱们卫生室管，我看你就先跟小张她们一间屋吧，注意搞好同事关系，这不比家里。”
一连说了两次“不比家里”，电光火石之间，清音脑海里忽然想到个事——林素芬有个堂姐，以前去林家走亲戚的时候就听说，好像是在什么卫生室工作。
再一看俩人的五官确实有一丁点的相似。
不过，清音也不怵，医疗卫生行业虽然也有潜规则，但这年代基本还是凭本事说话的，只要自己遵纪守法，合理合规的操作，她就是跟林素芬穿一条裤子也不能真拿自己怎样。
想着，清音笑得更甜了：“是，领导。”
“还有，以后别叫领导，可直接叫我名字。”林莉皱眉。
清音于是说：“是，林主任。”反正你不乐意，那以后都公事公办。
同时，她也好奇，卫生室其他人是怎么称呼她的，到底是她一人被针对，还是她只是无差别攻击。
谁知，等到了护士办公室，她算是大开眼界——
正在织毛衣的护士姓张，她对林莉的称呼是“嫂子”。
趴在桌子上看苏联小说，哭得眼睛红红，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姓李，她称林莉为“二姐”。
靠窗那个空着的位子，据说主人又又又出去参加联谊会相亲的姓杨，是林莉的表妹。
清音：好好好，合着全单位就我一个外人是吧？

第012章
清音在打探别人的情况，其他人也在打探她的底细，哦不，八卦。
“小清啊，你满十八没？”张姐收针，织完一只袖子，另一只打算下午再织。
“过完十八岁生日三个月了，上到高三。”
“哟，还是高材生啊！”小李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捡起两根头发夹进小说里当书签用，下午还得继续看呢。
“听说你那天噼里啪啦直接把想抢工作的柳红星撅回去了？”还算客观。
“听说你未来婆婆直接打上家门，把你嫂子摁地上打了一顿，是真的吗？”逐渐离谱。
“她带蛇没？”离大谱！
清音：“？”你们听谁说的呀大姐！
这俩人都比自己大，张姐儿子上小学，李姐的闺女刚上幼儿园，所以叫姐不为过。
“我们可都听说了，你是嘴皮子利索，你婆婆是能动手不哔哔，但哔哔的时候也很厉害，她可是这一片最厉害的捕蛇人，当年……”巴拉巴拉，这都是传了几百手的八卦，清音听得眉头紧皱。
在厂里的传说中，顾大妈仗着艺高人胆大，是整个片区有名的泼妇。
很好，相较于被极品蹬鼻子上脸，她还挺喜欢这人设的。
上午轻轻松松结束，下班时间一到，问清楚不用值班之后，清音就撒丫子往外面跑，肚子饿得不行，早上那晚稀饭解个小便就没了。
刚走到大门口，后面就有人喊她：“小清，等等我。”
回头一看，是后院老秦家儿媳妇，平时也没啥接触，只知道是老秦家的小儿媳，刚结婚半年，从北城区嫁过来，叫啥名字来着她记忆中没有。
“秦嫂子。”
“你怎么走这么快，刚下班呢，慢慢走，咱们这一带都是钢厂的，跟着大部队走没错。”
清音点点头，跟她并排，混在下班大潮中，边走边聊。
主要是她听，秦嫂子说。
“听说没，柳红星的对象是肉联厂的，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单位啊，也不知道走了啥好运，居然找到这么好的对象，等婚一结就不用下乡了。”还天天有油水吃，更别说要是带回点边角料啥的，每天都能满嘴流油。
大院里的刘嫂子家，就是她小姑子嫁了个肉联厂工人，老刘家就经常有便宜的猪头和免费的大肠血旺这些，刘嫂子这不才能接济娘家嘛。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惜，杨钢据说是个杀猪的，煞气重。”杨钢就是柳红星对象的名字。
清音是不太信煞气这种东西的，但她喜欢听八卦，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真的吗”，就引得秦嫂子再接再厉，又扒拉出这个屠夫的很多传闻来。
据说此人家里没什么亲人了，爹妈都死了，也没兄弟姐妹，全都是被他克死的，但家里却有两间房，柳红星嫁过去就能住宽敞的大房子，这可真是令人羡慕啊！
工作好，有房子，父母双亡独生子，这放任何一个年代都是“香饽饽”。按理来说应该有很多追求者才对，柳红星长相一般，是柳家人里最不出众的，关键还没工作，这样的“好事”怎么就掉她头顶上呢？
秦嫂子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解释就是男人命硬，别的姑娘不敢嫁。
清音却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但大院里的人都震惊于柳红星居然能找到杨钢这么好的对象，倒是没几个人去扒拉深层次原因，清音想吃瓜也找不到地方，只能悻悻作罢。
临分别，秦嫂子主动发出邀约：“明早工人俱乐部你去不，一起呗？”
见清音愣神，她解释了几句，原来是前不久厂里有个女工舍己救人的事迹受到各级部门褒奖，出了这样的先进事例，厂里自然要号召大家一起学习，组织全体职工去聆听报告。
但清音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婉拒了。因为她发现，林素芬母女俩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一到周末就往外跑，有时候拎条咸鱼，有时候拎半斤鸡蛋，穿戴得倒是整齐又漂亮，清慧慧甚至还特意画了个淡妆，很是赏心悦目。
清音自然知道她们去哪儿，她还乐见其成呢。
省得林素芬在家里，天天只做大碴子粥和白水煮菜，油花看不见也就算了，还有一股黄焖猪食味儿，清音嫌难吃，干脆从厂食堂打俩高粱馍配上一荤一素的菜，贵是贵了点，但至少营养均衡。
吃饱喝足，清音从后门猫出去，戴上帽子围巾，将发型打乱，在胡同里七弯八拐，来到一个学校门口，给门卫发根纸烟，聊两句，很快离开。
结果刚走到顾家大院门口，顾大妈就叫住她，“待会儿下班就来家里吃，你小孩子家家的回去也没个人管。”
麦乳精泡饼干好吃是好吃，但确实费钱费票，还容易上火，清音痛快答应，等下班直接绕到菜市场溜达一圈，买了一把粉条和两斤豆腐。
她倒是想买肉，可那是紧俏货，早早就连猪尾巴都没了。
进了顾家大院，大爷大妈们见她手里拎着东西，都笑着打趣，“小清来看你顾妈妈啊，还拎这么多东西。”
这个大院的人对顾家都是同情居多，所以顾大妈的人缘还不错。
清音一路喊人一路来到后院的顾家，顾妈妈正在揉面，“来就是，干嘛还带东西，见外。”
“我正好从菜市场路过，看见粉条和豆腐就想吃了。”
“你啊，这段时间忙啥呢，我去你们大院几趟都没找着人。”
清音笑笑，只说闲着随便逛逛，那件事等能一锤将人锤死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顾妈妈也没多问，面揉好，再小心翼翼掏出婴儿巴掌大一块肉，少到没几刀就剁吧好了，清音帮忙把煤炉子燃上，锅支上，锅底用猪油少少的抹一层，豆腐片放进去小火煎上。
清家吃这个菜都是放几勺清油炸，油能淹没豆腐的，顾家却没这么多油，平时顾妈妈煮菜都不舍得放的。
顾妈妈手艺实在不敢恭维，没几下豆腐都糊了粘锅底上，她心疼得直吸气，清音干脆自告奋勇接过锅铲。
她上辈子很小的时候就负责给爷爷做饭，毕业后也经常自己做饭吃，厨艺不算顶顶出色，但做家常菜没问题。
“呀，音音你煎的豆腐真黄，一点也不糊呢！”
“真香，早知道我也锅底放点盐，这样就不粘锅了。”
“你这孩子居然这么会做饭，一定是林素芬手底下磋磨出来的。”
顾妈妈有点难过，但很快往煎好的豆腐里加半壶开水，再把粉条加进去，切点白菜，慢慢炖上。
俩人同时快手快脚擀面，包饺子。
大院的邻居们都吸着鼻子，本以为顾大妈今儿不年不节的割二两肉包饺子就是顶顶了不起的伙食，谁知道居然还有炖豆腐，香味飘荡在院子里，大家都无心做饭了。
顾家这亲家结得好啊。
“哎哟，顾安回来了，赶巧，你妈她们正要吃好的呢。”
顾安吊儿郎当的进屋，吸了吸鼻子，又看看正在忙碌的清音，以眼神问他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大妈白他一眼，“还知道回来，算你小子有口福，音音给咱们做好吃的。”
煎过的豆腐吸饱了汤汁儿，炖得香香软软的，粉条爽滑无比，再配上每人一大碗的饺子，那真是香迷糊了！
顾安吃完饺子，又给自己来了一碗炖豆腐汤，心说不是他妈做的，就好吃。
清音也吃得非常满足，她享受这种做饭的感觉，自己喜欢吃啥就做啥，不用考虑其他人爱不爱吃，会不会受欢迎，亲自将原材料变成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看着他们的满足，自己成就感也会爆棚。
吃完，顾大妈捶了捶老腰，主动弯腰收拾碗筷，准备端到外头去洗。年轻时候经常跋山涉水，关节老化严重，这几天风湿病又犯了，弯腰清音都能听见骨头的“咔咔”声。
扭头一看，顾安那小子居然大咧咧的，在炕上躺着，直接给他脚踝上踹了一脚，“去。”
顾安瞪大眼，“什么？”
“碗在这儿，没看见啊？”
顾安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指着自己，“你让我去，洗，碗？”最后三个字是咬着说的。
“难不成是叫你去洗澡？”
顾安：“……”
他发现，小清音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她，居然敢支使他干活，还是洗碗这种女人才干的活！
“不洗也行，下次我和顾妈妈做的饭你都别吃。”
顾大妈也反应过来，是啊，凭啥她又要做饭又要洗碗的，直接把洗碗帕往他手上一扔，“对，有本事你别吃。”
顾安一句脏话在喉咙里翻滚，用平生最大的忍耐力把那个字憋回去，扔掉那脏兮兮的帕子，甩头而去。
妈的，这世上能让他洗碗的女人还没出生呢！
顾大妈知道他脾气，估摸着又是一去不复返，下次再回来不知道多少天后，只能唉声叹气，准备自己去洗。
清音拦住她，“顾妈妈您别惯他，爱洗不洗。”
精神小伙，不做家务，还不服管教，他可真牛。让她为了拿回嫁妆跟他结婚？那她宁愿不要嫁妆。
结果，两分钟后，顾安稳稳的端着一盆水进屋，嘴里还在跟门外的大妈聊天，“嗯，对，洗脚呢。”
“哎哟你这孩子，用冷水洗脚老了会得风湿的。”
“没事，我不怕。”门一关，盆放地上，蹲下.身，一股脑把碗筷全放进去，稀里哗啦洗刷起来。
清音：“……”
悄悄洗也是洗。

第013章
至于冷水洗没洗干净她不管，反正顾大妈在旁边盯着呢。
婉拒了顾大妈的挽留，清音趁着夜色离开顾家，但也没回十六号院，而是来到上次配钥匙的地方。
她最近总是不在家，已经被顾大妈发现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大院的人也会发现，上班后时间不自由，她必须找个人帮忙。
幸好，独臂大叔还在那儿，正低头磨钥匙呢。
“大叔，您现在还不回家吗？”
“这班没人管，想上到几点到几点。”
清音于是顺着话头问：“那想去哪儿摆摊也能去哪儿摆吗？”
刘大叔抬起头来，“说吧，想让我干啥。”
清音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独臂大叔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她还真没绕弯子的必要。
“您能去区二小后门那附近摆摊吗？”
这个学校正好是大丫上学的地方，老头以前也去过几次，况且二小离这儿也不远，他推着车也不用走太远，只要跟居委会和打办的人报备一声，“成。”
清音压低嗓子，如此这般说了几句，尽量不往夸张说，生怕吓着大叔，谁知人家眼角都没动一下，“就这？”
刘大叔没想到，清音鬼鬼祟祟跟了他几天，就为了让他做这事。
心里倒也放下了防备，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她的所求压根不是他以为的那样，跟那些事比起来，她的要求太简单。
清音不知道自己这几天的行踪其实已经暴露了，更不知道刘大叔把她想歪了，还生怕他没理解，又细细说了一遍，听得刘大叔直挥手，“行了知道了，回去吧，等消息。”
“您懂我的意思吧大叔？”
“你不走，我走。”
清音差点一口喷出来，刘大叔的倔脾气，真的，这段时间她除了自己去盯梢，其实也在打听刘大叔的事。
顾大妈告诉她，刘大叔本名刘福祥，原本穷苦人家出身，旧社会的时候走街串巷给家家户户收泔水掏粪啥的，后来因为他这项走街串巷的本事，还帮着地下工作者送过几次信，打鬼子的时候他也出过不少力，帮着掩护过几次抗日英雄，解放后是被大领导表扬接见过的。
他的右手就是在一次行动中失去的。
上面优待他，让他当领导，他不识字，也不愿管人，继续走街串巷做点配钥匙的小活。
因为他身份特殊，区里领导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刘大叔”，他又遵纪守法，所以这配钥匙的小摊，他想去哪里摆就能去哪里摆。前几年动乱严重的时候，那些小兵们谁都敢动，唯独不敢动他，就是这个原因。
他虽然残疾，但他家里贴的奖状，大领导亲笔写的表扬信，与大领导的合影，都墙上高高挂着呢。
清音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帮自己，只能冒昧的朝他开口，没想到大叔居然满口答应，毫不犹豫。
接下来几天，清音依然雷打不动的上班，其实现在也没她能做的事。
林莉不待见她，她明明是顶清扬的岗，却将她安排成护士，名义上让她先学着打打针，配配药，可卫生室太小了，离区医院市医院甚至省医院都不算远，一天压根没两个病人走进来。
即使进来了，也就是拿点免费的感冒药打虫药这些，她想学也找不到机会。
*
这天，她跟往常一样刚来到办公室，就听李姐一脸兴奋地进来，“诶诶诶听说没，昨晚出事啦！”
“咋啦？”张姐毛衣都不织了。
“昨晚化肥厂那边出事了，公安和部队一起在那边端了一个间谍窝子，足足有六个人呢，听说其中还有他们一个级别很高的头目，搜剿到的土制.炸.药有百八来斤，已经全填埋到咱们市好几个大厂地下，只要一拉引线，咱们市的重工业全都得干废。”
“那咱钢厂地下也有？”
“有，咋可能没有，咱们这儿的全在冶炼炉下面，要是炸了，咱们今天都没命在这儿说话了。”李姐一脸后怕，“冶炼炉下面多高的温度啊，只差一点点，那些东西就炸了，要是晚发现一个小时，咱们这一片现在尸骨无存。”
坏分子可真是够狠的，炸了是小事，冶炼炉里都是成百上千吨的高温钢水，那温度就跟火山喷发一样，沾上立马就变白骨。他们把东西埋在下面，就是想干一件震惊全国的大事件，伤及人命越多越好，影响越大越好，对生产力破坏越大越好。
清音想着，也不由得捏了把汗。
张姐“菩萨保佑”的说了几句，连忙追着问详情，清音却觉得有点奇怪，抓间谍这么大的事儿，昨晚才发生，今早就能传到钢厂来？是李姐消息太灵通，还是公安保密工作没做好？
“一般人可没这消息来源，我家那口子他们派出所，早在三天前就被抽调过去帮忙了，当然，他们没能进去最里面，是听分局一个哥们说的，窝子是昨晚才端的。”
原来如此。
这是清音第一次活生生的听到关于间谍的传闻，很感兴趣，又追着问了几句。
“哎呀多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去保卫科问问，听说昨晚拆除东西后，今早保卫科还全体出动下去检查过呢，他们那里应该有一手消息。”
保卫科，清音忽然想起昨天遇到顾妈妈，说顾安那小子自从那晚不情不愿洗完碗后，当天夜里又跑出去，至今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一天也不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啥，让她要是白天在厂里见到他，让他回家去一趟。
清音想着，正好去保卫科看看，把话带到。
谁知她和李姐张姐来到保卫科，却被告知，顾安这小子请假了。
清音疑惑，但大家都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谁也说不清他的去向。
毕竟，他只是临时工，工资最低，工作最累，只要需要他的时候能找到人就行了，今早他跟知道厂里会有大动作全体出动似的，没等科长去找，他就自己打电话过来，说有急事请假两天。
清音心里觉得奇怪，但见大家都忙着聊间谍的事，顾安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他的同事们谁也没问一下到底是为什么请假。
平时聊起涮羊肉黄焖驴肉可全是好哥们呢。
她本来也不想管那精神小伙，但想到那晚他洗碗的样子，想到顾大妈的腿脚，还是决定去他家看看。
不过她也没翘班，一直坐到下班才离开。
*
“啥？他跟单位请假了？可他不在家啊，这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这几天间谍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他可别闹出事来……”顾大妈听了清音的话，更着急，“不行，我得去问问。”
清音见她走路都腿疼，只能跟上，搀着她，俩人一起来到刚子家。
刚子是他平时最要好的跟班，因为刚子父母去世了，家里有两间房，所以顾安平时基本都在刚子家睡的。
谁知刚子也是一头雾水，“我都好几天没看见安子哥了，还以为他忙工作呢。”
“工作，工作个锤子，整天就知道鬼混，他要是再不好好干，保卫科的工作都得黄！”顾大妈实在是气极了，口不择言。
好在刚子已经习惯了，“大妈您别着急，我去祥子和亮子家问问，您先回家等消息。”
“我安子哥平时最好的兄弟就咱们仨，不在我家肯定在他们那边。”
清音也跟着劝，顾大妈也只能答应。因为祥子和亮子家住得更远，都在北城区那一带了，她这几天的腿脚压根去不到那边，家里又没辆自行车啥的。
清音本来没啥的，可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下班，刚子也没回来，她开始觉出事情不对劲了。
这个节骨眼上，胡同里都多了很多民兵巡逻，家家户户天一黑就关门，连林素芬母女俩都不出门走动了，顾安这种常在市井混的最是知道看风向的小混混居然消失了，真的很反常。
她听巡逻的人说，好像是有间谍的同伙还没抓到，钢厂这一带是他们搞破坏的重要目标，所以方圆十公里内都加派了很多人手，甚至每个大院还要求出人跟着民兵队巡逻，每个大院都在开会，家家户户都要数人头的时候，他的“失踪”显得更为反常。
清音一面想着，一面往厕所跑。
睡前习惯上个厕所，在这个还得依赖公共厕所的年代，可真不容易啊，天黑黑的，又没个路灯，清音垫着脚跑得飞快，必须速战速决。
谁知刚走到厕所门口，忽然不知道从哪儿伸出一只手，“清同志，别出声。”
清音没出声，下一秒一个横扫直接踹向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那人堪堪躲开，“是我，瞿建军。”
瞿建军，清音当然记得，就是刘大叔的女婿，大丫的爸爸，但她依然没好脸色，任是谁在这种时候被吓一跳，都有脾气。
“烦请清同志跟我去一个地方。”
清音来不及说“不”，忽然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两个黑影，将她一左一右“请”上了吉普车。
清总：上厕所被绑架，这操蛋的穿书世界！

第014章
吉普车很快开动，瞿建军坐在清音身旁，抱歉地说：“以如此唐突方式请清同志，还望见谅。”
清音不出声，心里却在计划自己大声呼救成功的概率能有多大。
“但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是想请你帮忙看一个病人，最多一个小时一定会将你安全送回家。”
清音心说，是什么样的病人要这么做贼似的，莫不是见不得光的？
“我只略懂点中医。”
“我相信你。”瞿建军看着她的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她眼里的淡定和从容，一般女同志要是遇到这种事，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吧？刚才横扫那一腿，明显是用了十成十的力，跟成年男子一样的力道。
久经沙场的他也只是堪堪躲过，要是换了别的人，现在已经废了。
况且，他已经调查清楚她的身世情况，跟被错认成救命恩人天天上老爷子跟前打转的林素芬母女比起来，这个女同志很不一般。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瞿建军想起上次她救治大丫时的镇定自若与宠辱不惊，莫名的觉得她可靠。
这次的事到底找谁来帮忙，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才定下她。
“我有位小兄弟，受了点外伤，想请你去看看。”
前排那俩小伙子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后排的话，瞿建军顿了顿，压低道：“是木仓伤，不方便去医院。”
清音瞳孔地震：木仓伤！
这年头什么人会受木仓伤啊，伤了还不敢上医院，不敢找医生，那说明受伤原因见不得光。
再看这三个明显行伍出身的练家子，清音脑海中顿时涌出很多电影情节，谍战剧，□□剧，警匪片……
但无论哪一种，她现在也没下车的机会了，只能尽量给自己争取时间，眼睛盯着车子行经路线，默默记在心里。
很快，车子停到西城区一个破旧厂房外，厂房里安安静静，一点有人存在的迹象都没有。两个小伙子利落下车，一个警觉地盯着四周，一个去大门上轻轻扣了几下，大门很快打开，清音这才被瞿建军请下车。
往里弯弯绕绕走了大概三分钟，清音猜测现在已经不是刚进来的旧厂房时，才见到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
清音跟在瞿建军身后进去，炕沿上坐着的男人立马起身，冲瞿建军敬了个礼。
“怎么样？”
“还是没醒。”
清音的眼睛，在看见炕上那个惨白无人色的家伙时，眨了眨。
她没看错，真的是顾安！
可顾安不是人尽皆知的街溜子，厂保卫科的临时工吗，怎么会跟瞿建军搅和在一起，又怎么受的伤，还是木仓伤！
瞿建军轻咳一声，“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跟安子的关系，请你救救他吧。”
听见“安子”，一直负责照顾的小伙子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瞿建军，似乎是意外于他居然将顾安的身份泄露给这个小女同志。
“无妨。”
清音想到那个唯一替原主收尸的人，想到他骂骂咧咧洗碗的样子，很快进入状态，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顾妈妈仅剩的唯一的孩子了，不能让他有事。
顾安是左胸第五肋间受伤，正对左锁骨中线，按理来说是正常人心脏的位置，这里受木仓伤在这个年代必死无疑，可他还能活到现在，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心脏不在那里。
果然，原来照顾他的小伙子说：“敌人本欲置他于死地，但没想到他的心脏却长在右边，我们前晚已在最短时间内取出子.弹和碎片，但他至今昏迷不醒，呼之不应。”
说实在的，他只是按照瞿建军指示介绍病情，至于让这个小女同志治病，他想都没敢想。
清音首先洗个手，扒开包扎的伤口看了看，经过清创缝合，有少量渗液，但都属于正常现象，按理来说伤口没感染的话，两天早就应该醒了，“从中.枪后就一直没醒过吗？”
“取弹片的过程中没有麻药，他是硬捱的，当时还清醒，手术完我们以为是正常的睡着，谁知到现在还没醒过，偶尔会说两句胡话，但呼之不应。”
生捱取弹片？清音心头一突，这哪是一般人能扛过来的？这么硬汉的行径也就电影大片里看过，她在现实中行医多年一次都没遇到过，更何况是一个人尽皆知的街溜子……
来不及多想，清音捉住他的手，左右同时号脉。
军医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他没看错吧，都这情况了，她居居居然还优哉游哉的号脉？！
他对中医的理解是，看病可以，但仅限于小病，伤风感冒拉肚子之类的大部分自限性疾病，哪怕不吃药，病程到了它自然也能好的病。
“同志，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病人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属于不明原因的昏迷，不是伤风感冒。”把这么严重的病当成感冒病来治，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看在瞿建军的面子上，后半句他忍住了，但面上的愤怒却掩饰不住。
顾安在这次行动中立了大功，从一开始他发现硝.酸.铵到揪出间谍窝子，再到排查埋藏的炸.药，到最后冲进窝子抓住主谋，都是他一人提供的线索……要不是如此，敌人狗急跳墙的时候也不会拿他出气。
就是这样的好同志，这个女同志居然没有丝毫尊重，没有丝毫敬畏，他血红的眼睛里似乎能喷出愤怒的火苗，死死地盯着清音。
瞿建军不懂，也觉得有点儿戏。
“中医在某些疾病上确实有奇效，这不可否认，但……恕我直言，安子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西医来得更快些？”
“那你们这两天也没少用抗生素吧，怎么感染没控制住？”
年轻军医一顿，“他哪来的感染？”
“病人伤口渗出液正常，无红肿热痛畏寒，无呼吸急促，体温虽有波动，但尚属正常范围，丝毫没有伤口感染的症状。”况且，这屋里备足了目前他能拿到的最先进的抗生素，就是有感染，联用这么几天也早该下去了，何来的感染一说。
这个女同志，不仅草菅人命，还信口雌黄！
年轻军医的眼里不喷火苗，改喷刀子了。
清音却只是淡淡的，“你测过他的心率吗？”
“测过，血压心率等生命体征早晚各一次，都在正常范围。”
“不是早晚，是现在。”清音将顾安软软耷拉着的左手递过去。
军医心说现在也就夜里十二点半，刚才自己是十点测量的，就两个小时而已，能有多大差别，这个女同志真是风大不怕闪了舌头。
但出于职业本能，他还是接过顾安的手，搭上去，看表，开始默数心率。
他还不信了，等他数出来，他倒是要看看她还能编出什么鬼话来！昨天和刚才量的都是72次每分，属于正常人里最理想的数值，就两个小时，还能相差到哪儿去！
“1，2，3……98，99……121，122……”军医的神情从信心满满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
不是他少见多怪，而是……而是……“他的心率居然高达154！”
一般人正常的安静心率是在60到100次之间，可顾安现在居然达到了154！相当于剧烈运动时的心率，可他明明是昏迷状态啊！
军医不信邪，又去数他的右手，这次更高，居然是156！
而且，一般人心率如此高的时候，应该还伴随着呼吸急促和胸口剧烈起伏，但顾安却完全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是我疏忽了。”这么高的心率，应该高度怀疑感染，他应该加重抗生素剂量才对。
清音却摇头，“不行，不能再用抗生素了。”
“感染不用抗生素用什么？中药吗？简直笑话！”军医再一次暴躁了，他刚为自己的轻视而抱歉，结果清音这句话又把他点燃，他真怀疑这人是瞿建军从哪儿来找砸场子的，不信任他的医术可以直说，没必要找个菜鸟来砸场。
这哪是砸场，是侮辱！
瞿建军也迷糊了，“感染就要用抗生素，这是我一个外行都懂的道理，不知道清同志的意思是……”
“恕我直言，你们这里的抗生素就是成吨给他喂下去注射进去，都不会有用。”
清音指指撮箕里的针水瓶和药盒，似笑非笑：“这两天也没少用吧。”
至今仍昏迷不醒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些东西压根没用。
不，不仅没用，大量寒凉的抗生素下去，还遏制了他体内的阳气，阴阳相搏，心率只会更快，正气更虚，感染愈发严重。
军医脸一僵。
清音也没时间跟他掰扯，现在出去抓中药不现实，但中医的治法又不是只有内服一种。
她从一堆器械里找出一根医用缝合针，幸好都是无菌包里的，不用重新消毒了，直接找准穴位，快准狠扎下去……当然，也不是那么“狠”。
至少，在外行的俩人看来，她扎针的力道很小，也不算很深，就好像被一根木刺扎了一下，有轻微刺痛，但完全在耐受范围内。
俩人正想着，就见清音在针体上轻轻弹了两下，捻转两下，像是在玩什么小玩具……
年轻军医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瞿建军的眼神压下去。
然而，下一秒，就见刚才还一无所觉的顾安，眉毛皱起来，手脚不舒服的动了两下。
俩人眼睛一亮，“安子？”
顾安嘴唇蠕动，似乎是想答应，但发不出声音。
清音又弹了两下，他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嗯”一声。
“安子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瞿建军。”
“能。”虽然比较微弱，但确实是能对答了。
连续两天呼之不应的人，就因为一根针扎了两下，忽然能叫得答应了，这简直是奇迹！
年轻军医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第015章
清音也没留针太久，大概一刻钟后，取出针，因为手术缝合针比一般针灸针是要粗和硬一点的，所以稍微有点出血，不多，用棉球随便压一压就没了。
“明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记得别用抗生素，我开个方子，明天你们出去抓。”
瞿建军再一次见识了她的针灸神效，哪有不信的，立马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和钢笔。
清音略加思索，开出一个清热解毒、凉血化瘀的方子，嘱咐煎煮和服用方法，就准备走人了。
鬼知道她现在有多急！
但手却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是顾安，他已经睁开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平时的顾安吊儿郎当，桃花眼里满是兴味，似乎下一秒就要打什么坏主意，但此时他的眼睛却格外清明，眼白稍有些红血丝，但眸子很黑，里头像有一湾水 ，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别说，他现在还挺像……像个正常人。
清音摇摇头，心说自己对精神小伙的要求可真低。
“别，别，让，我妈，担，心。”他换着气，很久才把一句话说完。
“行，我会跟她说，我今天看见你了，等你养好伤赶紧回去。”人是抓间谍当晚受的伤，昏迷之后所谓的给保卫科科长打的电话也是瞿建军帮的吧。
“好。”
不知道怎么回事，清音居然觉得他这声“好”，像个小学生，居然莫名的有点……乖。
清音走到门口，忽然发现那个年轻军医一直在跟着自己，她挑眉，“有事？”
“嗯，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把她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清音还真没生气，能看出来他也是真心关心顾安才会对自己生气，他跟顾安应该是不错的关系吧。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只相差两个小时，心率差别却那么大，他明明是静息状态。”
“子时阴阳相交，二者相搏也是最激烈的。”
她知道什么样的人信中医，什么样的人不信，他就是后者，跟他解释子午流注解释阴阳关系他肯定嗤之以鼻，所以留下一句爱信不信的“鬼话”扬长而去。
军医：“……”什么乱七八糟的阴阳，怎么不说五行，怎么不说八卦！
驾驶员负责把清音送到胡同口，清音瞅着没人，赶紧猫进去，直奔厕所。
憋了这么久，她膀胱都要炸了！
幸好，院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刚才她就好像听见男厕所有人抽烟，估摸着也是出去上厕所的。
这一夜，没人知道她出去了一个小时，就是住倒座房的柳家也只是看见她进来，没看见她啥时候出去。
第二天一早，清音赶紧去顾大妈家，说自己昨天在厂里遇到顾安了，那小子潇洒得很，只顾着跟朋友去吃涮羊肉，还让她们再上刚子家找他，兄弟们都笑话他呢。
这些话倒还真像他说的。
顾大妈“阿弥陀佛”几声，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
接下来几天，清音照常上下班，关于间谍的传闻却依旧热度不减，每天都能听到李姐打探来的各种小道消息，什么随着窝子被端，又陆续抓到几个下线，什么除了这些土制.炸.药，还有手.枪啥的，就藏在化肥厂家属区内，大家听得是又好奇又后怕。
毕竟，谁能想到，昨天还跟你一起上下班有说有笑的同事，明天就查出来是窝藏大量暴力武器的间谍啊，这光想想就刺激！
“对了，小杨你上次相亲对象不就是化肥厂的，他没跟你说点啥？”张姐挤挤眼睛，问杨护士。
杨护士不自在的翻个白眼，“又没成，啥叫对象。”
“咋没成？哎呀小杨啊，不是张姐李姐说，你年纪不小了，差不多得了，可不能再这么挑下去，女同志的青春经不住啊……”巴拉巴拉。
清音听得津津有味。
杨护士相亲在钢厂一点也不稀奇，附近几个大厂的适龄男青年基本都被她相完了，愣是没一个看对眼的。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她看不上对方，毕竟医务室护士是体面工作，她长得也不赖，对男方的家境和工作要求也不低。
几人正说着，忽然一道黑黢黢的人影来到门口，“叽叽喳喳像什么话，这是单位，不是菜市场！”
林莉狠狠瞪了所有人一圈，尤其清音脸上。
清音：“？”合着就我一个人说八卦是吧？
“最近不太平，少在外头嚼舌根，别仗着自己年纪小……”
“林主任，您是在说我吗？”清音人畜无害的脸上，困惑加迷茫。
林莉一噎。
但清音不给她找补的机会，说实在的她忍林莉很久了，要是她自己工作没做到位被点名批评她心甘情愿受着，可明明她好好上着班呢，就因为听了两耳朵八卦，全程没开口传过啥就要被扣帽子，清总也不是软柿子。
“我从小跟着父亲学医，临证多年，时时谨记‘事不可以不严，分不可以不查’的教诲，主席老人家也说过‘党员应是实事求是的模范，是具有远见卓识的模范’，我不知道林主任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我希望您作为一名合格的领导，说话做事要能实事求是。”
林莉平时最会用大道理压人，没想到这个人畜无害的小丫头居然比她会说大道理，还句句在理上，让她反驳不了，搞不好她还要给自己扣一个“不合格党员”的帽子……这真的是堂姐林素芬说的被宠坏的小女孩吗？
清音也不扯其他人下水，留下这么一句，坐回自己位子上看书。
林莉站了会儿，愣是没想出怎么反驳，只能黑着脸离开。
“小清你可真牛，居然敢跟她叫板！”
“你可是咱们卫生室这个。”李姐竖起大拇指。
清音只是淡淡笑笑，没出声，三名护士虽然是林莉七弯八拐的亲戚，但因为她一直摆着教导主任的架子，大家都不喜欢她，平时也没少说她坏话。但她们说是她们的事，她却不能，她跟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别看小小一个卫生室，只有五个人，关系却复杂得很。
不过，跟上辈子自己待过的临床科室比起来，这都是小儿科，毕竟这里没有动辄以万为单位的利益关系，也没有复杂的医患关系，跟如履薄冰的临床比起来，打嘴炮真的怪轻松。
*
林莉的郁闷并未结束，她寻思着下次见到堂姐要好好问问，怎么清音跟她说的不一样，谁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见一群人朝这边走来，领头的还是厂里办公室主任，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嘴巴咧成一朵菊花，可后面的人压根没接他的嘴，那几个陌生人就只跟刘副厂长说话。
估摸着是哪里来视察的领导。
林莉也不是会来事儿的，不喜欢往跟前凑，正想进屋，忽然就被办公室主任看见，“哎哟，巧了，林主任！”
“你今早听见喜鹊叫没？你们科有大好事啊！”
林莉满头黑线，心说放屁的好事，她刚被清音气了一顿呢。
“你们科室的小清大夫呢？快把她请出来呀！”
林莉差点骂脏话，她还要把清音请出来？她没听错吧？
然而，办公室主任已经快步跑到护士办公室门口，把“小清大夫”给请出来了。
清音比林莉还懵，李张扬三人更懵逼，她们以为林莉这是打嘴仗打不过，去搬救兵呢！
“小清你别冲动，厂办的问啥你说啥就是。”
“对，咱们可以帮你作证，你别怕。”
“这位就是小清大夫，实在是英雄出少年，虎父无犬女啊！”
清音：“？”
“你才刚上班没多久就帮咱们医务室收到有史以来第一面锦旗，真是给咱们医务室大大的增光了啊！”
清音这才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陌生人，当然也不全然陌生，其中她还认识李修能呢。
此时的李修能，正被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妇搀扶着，他手里还捧着一面红色的锦旗。
和刘副厂长站一起的，是几位梳着大背头的中年领导，只见其中一位和李修能五六分像的迈步过来，一把握住清音的手，大力晃动几下：“感谢清大夫，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你。”
林莉：“？”我没听错吧？
李张扬：“？”小清音真会看病？
其他人则七嘴八舌，说清楚来龙去脉。
“幸好你提醒及时，修能才能及早发现，及时手术，医生说要是再晚几天，瘤子就要破了，他就会有生命危险。”
“谢谢你啊清大夫。”李母也上前跟她握手，虽然心里对她的年轻程度大感吃惊，但李修能一说她是曾经赫赫有名的清老大夫的闺女，似乎又说得通了。
毕竟，中医是很讲究传承的实用技术，早跟师，早临床，就能早成才。
现在送锦旗不像后世，患者家属一送了事，李家不仅全家出动，还直接把区里组织部的领导都请来了，在大家见证下，又是放鞭炮，又是领导讲话，最后才在众人注视下将锦旗挂上去。
隆重程度，让清音都咋舌。
难怪以前爷爷说送锦旗是对医者最大肯定时，她总觉得不太像，毕竟那个年代的锦旗随便花点钱就能在文印店打印一张出来，甚至有些江湖郎中还能造假，自己给自己送，营造一副医术高明的假象。
这年代的锦旗，含金量可真高——
本来，清音入职拿的是全厂倒数第二的十七级工资，因为这面锦旗，厂人事科直接破格给她涨了一级，涨到中专生实习工资37元，比上了六年班的清慧慧还高。厂里还承诺缩短她的实习期，只要满半年就能再涨一级，中专转正工资可是四十二块五！

第016章
锦旗威力大，大到上午发生的事，下午就传到杏花胡同，顾妈妈亲自上门来问清音。
就连大院的邻居们，看清音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用大家伙的话说，清扬在医务室干了一辈子也没收过一面锦旗，他妹子才去多久就能收到，还是区里组织部亲自送来的，以后还得了？
群众送的锦旗，那是个人对她的肯定。
组织部那是啥？那可是代表组织上对她的信任和肯定啊！
“素芬啊，你家小清音真是深藏不露，以前跟着你公爹跑，我们还当她是去玩，谁知不声不响的就学到这么厉害一手医术。”
“你家清扬小时候也是老爷子带着言传身教，咋就……看来学医啊，还是得看天赋。”
刘嫂子此话一出，林素芬神情有两分不自在，“这话说的，她小孩家家的，或许就是运气好而已，大家可千万被捧杀了她。”
“我看你是见不得别人捧她吧？”
林素芬瞪她一眼，“我看你才是没安好心，想捧杀她。”
“我看你就是嫉妒你小姑子，见不得她好。”
……
好吧，两个女人又掐起来了，清音乐得看热闹，省得林素芬整天闲着也不干正事儿，尽做一些比猪食还难吃的菜折磨她。
幸好，她很快就能自己开伙，不跟她们一个灶台吃饭了。
而另一边的胡同口，瞿建军看着顾安依然惨白的脸色，不确定地问：“你确定要回家？再住几天也没事。”
“不了，省得我妈担心。”顾妈妈虽信了清音的话，但一天找刚子问三遍，刚子快招架不住了。
“我先去她跟前露个面，以后都住刚子家，建军哥有事直接上刚子家找我。”
瞿建军点点头，“这次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组织上准备好好褒奖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提，我会跟上面反映。”
“不了。”
瞿建军大吃一惊，“你差点都……至少也要个工作吧，是继续在你们厂保卫科办转正，还是上街道派出所，我想着不行就一步到位，直接去区分局吧。”这年头的保卫科也是可以配枪的，但跟正经民警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更别说区级单位又是另一个级别了。
顾安摇头。
瞿建军看着他的眼睛，见他丝毫没有退让和妥协。
无奈苦笑，“你还是想查你哥的事，但这件事很复杂，已经被尘封多年，要查就要伤筋动骨……”
“我不怕伤筋动骨，我就是不信，我哥会是叛徒。”
顾安眼圈红红的，倔强地看着他。
在他心目中，哥哥是个英雄，会照顾他，会把一切好吃好玩的全留给他，做好事从来不留名，十二岁就会抓流氓，十六岁入伍屡立战功，多次死里逃生留下浑身伤口，却不愿跟家人叫一声苦流一滴泪的人，怎么可能是叛徒？
全世界都有可能是叛徒，唯独他哥不可能。
“我只想还他清白，建军哥。”
瞿建军叹口气，想到战友也不由得眼睛泛酸，“好，我尽量。”
*
“哟，小清音这是高兴傻了吧？”刚走进大院，一群大娘就看着她笑呵呵的。
清音打声招呼，乐颠颠的进屋，刚把饼干桶和麦乳精抱出来，准备冲开水，门口忽然有人问：“小清音回来没？”
听出来是后院刘嫂子的声音，把东西藏好，打开后窗透透气，这才开门：“在呢，嫂子啥事儿？”
刘嫂子也顾不上打量大院第一白富美的房间，急慌慌地说：“你赶紧的，赶紧去，跑快点！”
清音一头雾水，“赶紧去哪儿？”
“哎呀当然是去领工资啊，你这孩子还真让人教傻了，刚才我看你嫂子乐颠颠出门往你们厂的方向去了，她一个不上班的女人去厂里干啥？”
说实在的，清音也知道刘嫂子并不是真的对自己好，她只是见不得林素芬好，巴不得她们姑嫂掐起来罢了，不然以前林素芬虐待小音音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了却为啥不跟清家父子俩说？
但今天，她给的消息，倒是挺有用的。
今天发工资是钢厂的惯例，林素芬急慌慌跑钢厂肯定是领工资的，清慧慧的轮不到她领，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好啊，班小姑子上，工资大嫂领，她咋不去抢银行呢！
巧了，清音对她的忍耐也到头了，“嫂子，我啥也不懂，我要说我嫂子不好，压根没人信啊，你知道的她在大院里名声极好，你说我该咋办？”
弱小，无助，可怜。
刘嫂子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你等着，只要她敢做初一，你就不怕做十五，我去给你喊人，你别急，啊。”
且说林素芬这边，算着今天开饷了，也是瞅准时机的，眼见着清音前脚刚进门，她后脚就往厂里跑，每个月开饷的日子，财务室都是从早忙到晚，中午也不休息，连饭都是换着吃的，下午还要加班俩小时，为的就是方便职工和家属们及时领到工资。
她紧赶慢赶来到财务室，那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她也不好插队，只能忍着饥肠辘辘，慢慢排呗。
小姑子刚上班就靠着锦旗涨工资，直接三十七块，比她家慧慧的还高，能顶大用呢！
“素芬今天怎么来这边？”大院里的秦嫂子看见她，也是意外，毕竟清慧慧的工资她这当妈的可沾不上手。
“还不是小姑子，她年纪小不懂事，说让我来帮忙领一下工资，我说别人看着不好看，可她苦苦相求，我也不忍心拒绝。”
“要说咱钢厂，就你头一份，对你小姑子真是没话说。”有人竖起大拇指。
林素芬赶紧谦虚，“嗐，这有啥，毕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在我心里就跟慧慧一样的。”
大家七嘴八舌都是夸她长嫂如母，夸她够意思啥啥的，林素芬觉得，有这些不要钱的好话，肚子都不饿了。
好容易轮到她，“同志你好，我来帮清音领工资。”
大家都是熟面孔，她又拿着清音的工作证，快的话两分钟就能办好，林素芬计划着，待会儿领了工资就去国营饭店的熟食窗口，买上半只烤鸡，晚上等小姑子睡着，她和闺女在炉子上热着，边热边吃，那叫一个香！
谁知里头的出纳不仅没数钱，还问她：“你说的是医务室的清音？”
“对呀，我是她嫂子，后面的老邻居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出纳可不管在这些，只恨她耽误工作进度，多浪费一分钟，待会儿就要多加班，“她的工资已经领了，下一个。”
“啊？！”林素芬石化。
“啊什么啊，别浪费时间，下一个，赶紧的。”
下一个要上来，被林素芬一把拦住，“等一下，同志，我今天都没出过门，没来领过工资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出纳翻个白眼，“人自己签的字，自己领的工资，你不会看啊？”
签字栏里，确实是清音的名字和笔迹，林素芬傻眼了，“她她她怎么能自己领工资呢？”
秦嫂子嗤笑一声，“哟，瞧你说的，清音是成年人了，咋就不能自己领工资？”
林素芬脸一僵，也不敢久留，赶紧挤出人群，往大院赶。
三十七块不是小数目，她得趁钱还没花出去之前，赶紧哄过来，小姑子是个小傻子，只要她承诺给她买点吃的喝的，再念叨几句生活的不易，她就会乖乖把钱交给她，以后领工资这事也得她来，自己怎么能领工资呢，真是不懂事！
想着，她的心情放松不少，又开始想着瞿家那边，上次瞿老司令说自己精力不好，人老了总犯困，她就一直寻思着给找一根老山参送过去，正好手里的钱还不够着点，加上清音这个月的工资，就够了。
等把老山参送过去，相信瞿家一定会对慧慧另眼相待。
她都打听清楚了，瞿家的儿子丧偶好几年了，只有俩丫头都是姥姥姥爷在带，慧慧只要嫁过去，没继子继女烦心，一年半载生个儿子，这家里里外外还不是她说了算？
至于癞.□□想吃天鹅肉的柳家？呸，她闺女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可能嫁给柳志强！
一家子破落户倒插门的货色，眼里的算计都快溢出来了，也就慧慧傻，看不懂。
想着，她加快脚步，像踩着风火轮似的，心里把怎么哄小姑娘的话过了两遍，恨不得能一脚飞到正房去。
“素芬回来啦，赶紧的，你家里出事啦！”赵大娘一喊，所有人都回头看过来。
林素芬这才发现，自家两间屋子门口，居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强装镇定，“这，这是咋啦？我就出去一会儿的工夫呀。”
大家也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具体怎么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但绝不是她喜欢的。
人群正中央，是正在唱主角的刘嫂子，她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居然是委屈、心疼、愤怒和得意……多种情绪交替出现，显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姚大姐您看吧，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本来不该咱们外人管的，但这做嫂子的实在过分，我们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这才请您来主持公道，给小姑娘主持正义啊。”
人群中，稍显丰腴的女人正是杏花胡同所在街道的街道办副主任，分管工青妇工作，平时性格随和，很好说话，总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大家私底下都亲切地称呼她“姚大姐”。
姚大姐点点头，“要真像你们说的，确实是过分，事情我会下去核实。对了，小清同志，你先别哭，冷静一下，你有什么诉求可以说嘛。”
“就是，小清音快别哭了，咱们姚大姐是街道办最公道的人了，她一定能帮你解决的。”
清音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兔子似的看着姚大姐，“我，我，姚大姐，我想分家。”

第017章
“啥，分家？不行！”姚大姐还没说话，人群外的林素芬先忍不住了，小姑子怎么能跟她们分家。
要是分出去了，她还怎么掌控她，怎么取她三十七块的工资，怎么用她那些令人眼红的嫁妆？
“音音呐，我知道院里有人见不得咱们好，一定是她们挑拨过什么，但嫂子这么多年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你怎么舍得让嫂子难过？”捧着心口，泫然欲泣。
“父亲和你大哥刚走，知道的是你自己要求分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见不得你要把你赶出家门，以后我可是真的没法子见人了呀！”
——搬出清家父子俩，你得为我想想。
“天可怜见的，你刚出生就没了娘，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在我心里比慧慧还重要，就是和慧慧分家我也不可能和你分家的呀。”
——道德绑架。
……
清音依然在“哭”，冷眼旁观她的表演，她就知道，林素芬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只要她一哭清家父子俩的遗愿，哭这么多年的不容易，哭她对自己的恩情，就能站到道德的制高点上，清音以前工作没落实的时候防的就是她这手，就怕她借机把工作闹回去，所以只能按兵不动。
现在，她的工作是红头文件落实入编了的，还有组织部送来的嘉奖锦旗，连工资都涨了，相当于是上了三重保险，所以她还真不怕她这一套。
时机成熟，这家她是分定了。
“呸！还好意思说你拉扯清音，以前你偷偷打她的事忘了？”刘嫂子又说起上次的事，反正她坚信，一件事只要自己说的次数多了，不是真的也会变成真的，更何况那本来就是真的，她理直气壮。
林素芬真是恨死了她这个搅事精，哪哪都有她！
“姚大姐您可以问问，这事咱们大院里谁不知道？”
姚大姐看向众人，大家还真不好说不是，说看见吧，还真没看见，可有没有这回事呢，上次林素芬都没反驳，可不就是有吗？
而大家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姚大姐心里也有底了。
“林素芬同志，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同志。”
“我没有，我……”
“还敢说你没有，敢不敢跟大家伙说说，你刚才去了哪里？”刘嫂子双手叉腰，冷冷地看着她。
林素芬正想瞎编，忽然秦嫂子也在她后面赶到，“我作证，刚才素芬婶子是去厂里财务室取清音的工资。”
清音立马“哇”一声嚎啕大哭，“嫂子你要钱可以直说的，我可以只留两块生活费，我就是太饿了，我大头都给你，呜呜，我知道嫂子负担重。”
“那她亲闺女的她咋不取，是不喜欢吗？”
“就是，慧慧的她不说，小姑子的倒是开饷就去守着取，这不光头上的虱子嘛。”
“今天敢取小姑子的工资，明天就敢动小姑子的嫁妆，这人的胃口啊，都是一天天养大的。”
姚大姐皱眉，这个林素芬，真的过分了，不过……“什么叫你太饿了？”
清音没说话，其他人早忍不住，将这段时间林素芬做饭只做她和清慧慧的，不做清音的事说了。
“要么不做，要么就随便煮点大碴子粥敷衍，以前她们家不是这个生活水平的。”
“大家有所不知，我们孤女寡母的生活困难，没办法跟以前一样。”
“放屁，我可好几次看见你跟你闺女下馆子了，半夜偷吃好的也不一定……诶等等！这是啥？”
刘嫂子的眼睛就跟显微镜似的，居然从她们那屋的炉子底下的煤灰里，生生扒拉出一堆啃过的鸡骨头！
这下，包括姚主任，所有人看林素芬的眼神都透着了然。
昨晚吃的还没来得及倒掉吧。
林素芬真是要被亲生女儿蠢死了，她说过要看好屋里看好屋里，她倒好一个大活人竟让刘嫂子冲进去找鸡骨头，真是十足的猪队友！要不是亲自生出来养大的，她真怀疑清慧慧不是她的种！
姚主任可不管她怎么想的，拍了拍哭得伤心的清音，“小清别哭了，你肚子饿大姐知道，走，上大姐家里吃去，只要有大姐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你饿着。”
”怎么能麻烦姚大姐呢，咱们还有这么多街坊邻居呢，小清音可以来婶子家吃。”
“就是，你赵大妈虽然不挣钱，但我有仨儿子都是光荣的钢铁工人，你过来，饿不着你。”
“来我家，我有工作，就我两口子吃饭，咱们不亏你。”
邻居们七嘴八舌争着说，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清音还是发自内心感激她们，她们现在越热情，越是能衬托出林素芬的虚伪，越是能让姚大姐厌恶她。
果然，姚大姐忍不住了，对着林素芬就是一顿大道理输出，从思政政治层面、责任义务和道德层面进行了全方位的批评，直接说她这么做，换三年前是要被拉去思想学习班上课的。
姚主任平时很好说话，说出这种话表明她已经非常非常生气了。
林素芬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挨训，挨到最后，她正想顺着话头说她立马改，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小姑子的时候，清音忽然轻轻拉了姚大姐一把。
“姚大姐，谢谢您仗义执言，但我知道嫂子的难处，正是因为知道她一个人既要照顾慧慧还要照管我，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不能再给她添麻烦……”巴拉巴拉，“所以我想分家。”
林素芬心道：完了。
要是清音一开始揪着分家不放，她还能哭几声，可她在前面那么多铺垫下，当所有人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之后，忽然以一副“成熟懂事”的姿态提分家，就显得很顺其自然。
就这样的，她再说不放心她一个人生活，谁信？
果然，姚大姐也没多犹豫，“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本来家是去年我父亲去世前就分好了的，他临终前就是不放心我，怕我长不大，一直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一定要学会独立生活，要……呜呜……我好想爸爸呜呜……”
大家哪还舍得她提伤心事，都劝姚主任主持公道。
“分家没关系，可，这家里实在是没什么钱了啊，你哥治病花了不少，都把家底儿掏空了呀……”
这下，不用谁说，姚大姐先发难了：“林素芬同志，说话做事可得实事求是，清扬同志的去世大家都很难过，但他的医药费上个月厂里已经全报销了吧？”
“还补偿了一笔丧葬费呢。”
林素芬：“……”
“我记得去年分家那天，二大爷和三大爷都在，居委会的也来了，老爷子两千块的家底儿，兄妹俩一人分了一半是吧？”
家当时确实是分清楚了的，除了嫁妆和四合院，老两口也没啥烧钱的爱好，尤其清老大夫那么高的工资，多少是能存下钱的。
“对，我在外头也听见了，一人一千块。”
“嚯！一千块！”这年头双职工家庭半辈子省吃俭用也就这点积蓄吧，清老爷子对他的一儿一女，可真是掏心掏肺了。
对儿子这么好，大家觉得正常，但对闺女也能把一碗水端平，在这个年代实属罕见。
姚大姐自己是家里的老大，从小没少受委屈吃亏，难得看见这么一位一碗水端平的大家长，心里不由得感慨：老清家的家风，那是从上到下的清正。
“清老爷子要是知道你拿着小姑子的一千块还饿着她，眼睛也闭不上啊。”
“就是，一千块真不少了，人咋能这么贪心呢……”
大家七嘴八舌，再看姚主任的动容，林素芬知道，自己今天又栽了。这段时间清音都好好上班，没有再给她惹幺蛾子，她也放松了警惕，其实从她悄咪咪换锁那天开始，自己就应该好好“关注”她的。
嫁妆交给七舅姥爷保管，但分家的家产却是清扬帮忙保管着，现在清扬没了，钱肯定在林素芬手里。刘嫂子一想到她还捏着这么多钱，眼睛都快红了。
“怎么，不想给？你要说没钱，那我家大姑姐的妯娌就在银行上班，让她帮忙看看你名下到底有多少钱？”
林素芬眼睛闪了闪，“瞧你说的，公爹在世分清楚的，我可一个子儿没动过，我只是担心清音小孩子家家的，咱们院里别有用心的人多的是，你说对吗？”
“放你娘的狗屁！”
“说谁别有用心啊你？”
姚大姐皱眉，“行了，都少说两句。”
不得不说，清老爷子真的很有先见之明。林素芬这么多年隐藏得好，但他终究还是留了一手。
院里的管院大爷也回来了，趁着姚主任在，客气几句，开始说起分家的事。
“钱呢，趁着咱们都在，素芬你最迟明天下班前把清音那一份取出来，姚主任您放心，接下来我们会持续关注此事，她要是没按时拿到钱，不用您说，我们大院自有处置。”
大院也有大院的规矩，虽说不一定有法律效应，但只要管院的发话，街坊们都一致同意的话，有的是办法让她在院里待不下去。
“对，房子也是按老爷子分好的，清音左边这间，素芬母女俩右边这间。”
清慧慧嘟着嘴，“小姑姑一个人住那么大，我们俩人住的却那么小，真是白眼狼。”
众人不吭声，这可真是戳到所有人的痛处了。
现在城里的住房多紧张啊，多少人家十几口人还挤在一二十平的小房子里，多少小夫妻没房子结不了婚。清音一个小姑娘，独自住着三十多平的大房子，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房子是厂里和街道分给清老爷子的，他当年为咱们东城区的传染病防控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他想怎么分是他的自由。”姚主任大声说。
众人连忙说是。
“况且，两间正房相差也就四五个平方，林素芬你们那边也不算吃亏。”
“至于家里的生活物品，也都一分为二，正好大家伙也搭把手，给拾掇拾掇。”
现在，立即，马上就分！
林素芬心里再不乐意，也来不及装可怜了。只能跟在土匪一样进屋的众人身后，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嗯，前提是，来得及的话。
家里一大一小正好两口铁锅，她仗着人口多一口，要大的，清音就要小的。
两把套着藤编壳子的暖水瓶，一家一把。
菜刀菜板只有一份，清音暂时不做饭就没要，转而要走了炉子。
其它碗筷米面粮油等能够均分的，则是按人口平分。
至于唯一一辆自行车，对不起，那本来就是老爷子送给清音的生日礼物，清慧慧只能眼巴巴看着她把车子推过去，干瞪眼。
有管院大爷和姚主任在，不用他们开口，大家伙勤脚快手几下就帮忙收拾好了，最后走的时候，清音真心实意对大家伙深深鞠了一躬。
虽然大多数人，譬如刘嫂子等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但不管怎样都帮她解决了最大的难题，这就值得感谢。
这一晚，清音睡得踏实极了，从今天开始，她就正式成为清音，开始在这个年代立足了。
要说对上辈子不留恋那是假的，毕竟自己穿越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分一厘打拼出来的，筹备上市的连锁医馆，大房子，好车子，舒适的生活环境，想吃就吃的美食，得心应手的人脉资源，以及想谈就能谈到的情绪价值满满的男朋友……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原主能不能回来，先等等看吧。
一墙之隔的清慧慧却是气得睡不着，“妈，你怎么就答应分家了？分出去这么多东西，还连钱也分走那么多。”那些钱，妈以前就说过是准备留给她的，她都跟志强哥说过了。
林素芬睁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房梁发呆。
“哎呀，妈，咱们这么大损失你不会是还能睡得着吧？”这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心没肺？我当然生气，但生气又能怎样，终究还是小看了她。”
大意失荆州啊。
“你今天就该死咬不放，就不分她能怎么着。”
林素芬一开始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可事情太突然了，从她取工资扑空，到忽然赶来的姚主任，再到刘嫂子的推波助澜，小姑子一步步层层递进的铺垫……不，更重要的是，她过几天要做的事。
那件事要是做成了，分出去的一千块，也不算什么。
这么多年她负责柴米油盐，也没少攒钱，更别说……
这么想着，她心口的气终于顺了一丢丢，等着吧，失了两滴血，过几天她就能咬下一口肉来。
＊＊＊
可她没想到的是，清音动作居然那么快！
第二天顾大妈听说分家的事来问，知道她没吃亏才没找林素芬麻烦，但嘴炮几句肯定少不了。
林素芬为了接下来的大事，也不敢再节外生枝，只能躲出门去，正好去银行取钱。
顾大妈力气大，又常在外面跑，一看清音都分家了，既想她生活方便点，也不想林素芬继续占便宜，干脆跑去找她几位师兄。
大家都是外面混的，路子广，半天时间就给她找来了要的各种材料。
敲敲打打一整天，等林素芬磨蹭到天黑回来，傻眼了……
两间正房中间的走廊上，居然被一堵青砖墙隔开，是没占她这边一厘米，可，可，可，这样就把清音的前窗包进去，她以后还怎么偷偷看她屋里情况？！
清音的屋子一前一后两扇大窗，后窗正对着刘家，她但凡敢去瞄一眼，刘嫂子就能嚷嚷得全院皆知。
而更让她吐血的是，屋檐下原本放着她的花花草草的地方，也莫名其妙多出来一间小厨房，有门有窗，里头灶台是新砌的，用新黄泥糊出一个锅圈形状，支上铁锅就能做饭，加上分到的小炉子，清音以后大灶小灶都能做饭了。
“哟，素芬今天都去哪儿了？你还不知道吧，顾大妈带人来帮清音盖厨房呢，你看这多敞亮？”
顾大妈虽然风风火火，但也不是全无头脑，盖之前她就找居委会和管院大爷问过，得到他们同意才开工的，每一块砖都在规定范围内，让人挑不出刺来。
大院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都这么盖的，只是他们没有顾大妈的速度和人脉。
林素芬深吸两口气，不停的用“大事最重要”安慰自己，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将一千块钱递过去。
有大家见证，清音也不怕她再耍花招，接过来数清楚，关门，开始跟顾大妈商量装修屋子的事。
“啥，这么好的房子你还要装修？！”
“对，我想着方便点。”清音笑笑，赶紧倒杯水，双手捧到顾大妈跟前，“您累了一天，快喝口水。”
她今天去上班，顾大妈也没自作主张，要怎么拾掇怎么盖都是直接跑厂里去问她，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虽说不用这么麻烦，她哪天请假再盖不迟，可老太太怕她吃亏，就是要趁热打铁，还不许她耽误上班。
顾大妈受用极了，“哎哟喂，年纪大了，不比从前，安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又，不然就该让他来帮你跑腿。”
清音心说他现在正养伤呢，弱鸡一个。
“对了，你说要怎么个装修法？”
清音真的睡不习惯土炕，将来肯定是要干事业的，没时间烧炕，也嫌味儿大，“我想把烟道拆了，以后都不烧炕了。”
“这哪行，寒冬腊月耐不住啊。”
“到时候我买电热毯。”再多加床好点的棉被，或者买空调。
空调她不确定现在有没有，但电热毯她听张姐和李姐说华侨商店有卖，除了贼贵，其它缺点都能忍受。
“中间的报纸墙，我也想拆掉，到时候放柜子。”
“可三门柜才多高，你一小姑娘家家的，卧室还是隔断一下好。”
清音解释自己要的柜子是一整面墙一样那种，顶天立地，上下不留缝隙，既大大增加储物空间，还能起到隔断作用。
顾大妈听了她的描述，自己也心动起来，“还有这样的大衣柜？那我那边也打一个，这样安子就不用总往刚子家睡了。”
大家都说顾安夜不归宿，可她知道，儿子是觉得家里房子小，想让她睡得宽敞一些，里间大，外间小，摆一张弹簧床都嫌麻烦。
“但这种柜子市面上没有成品，到时候还得麻烦顾妈妈帮我问问，家具厂和木材厂接不接受定做，我可以给他们画个图纸。”
“得嘞。”顾大妈看来看去，厨房有了，锅灶有了，“到时候我让他们多给你打一张吃饭桌子。”
清音自己一个人吃，在书桌上就能解决，但她也没拒绝顾妈妈的好意。
有长辈帮忙操持的感觉，真好！
同事们知道她分家，一向爱八卦的张李二人居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给她添置了菜板和菜刀，这年头买这些东西都要票，她们知道清音没有，所以也是在变相的补贴她。
就连大院里的秦嫂子，也给她送了一筐土豆和两颗大白菜，说是她出去买还得花钱，她们家地窖里还有，以后一个人过日子钱得省着点用。
看吧，吃瓜就是“滋生”女人友谊的“温床”。
当然，刘大叔则是给她厨房送了一把锁，以后人不在家也不担心有人进去拿东西了。
就连大丫二丫也给她送了礼物，大丫的是一个用她们旧衣服做的拖把，二丫的则是一个草珠子串编的小狗熊，挂在窗前当小摆件也不错。
李修能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分家单过的事，直接给送了一对暖壶一对搪瓷盆，这就是更加实用且难得置办的生活用品了。
清音一一感谢大家，将大家的好全都记在心里。
＊＊＊
定做柜子的事没几天敲定下来，留够装修费和接下来一个月的伙食费，清音把1100块存到银行，这就是她的第一笔存款啦！
木工边干，顾妈妈边来看着，每天把门窗打开通风，加上清音要求不刷油漆，都是木头本身的香味，晚上睡觉也安心。
厨房虽小，五脏俱全，顾大妈找人给她搬来带盖子的大水缸，连煤炭和柴火都给她买了几十斤，足够用很长一段时间的，等把所有拾掇好，清音就发现——真的能做饭了！
又吃了一个月的食堂，等柜子晾晒得只剩木头味之后，正式开伙这一顿，清音打算请顾妈妈过来吃饭。
“不用不用，你那边等我给你挑个黄道吉日再开，今天你就来我们这边吃，你安子哥给拎回一只大羊腿呢！”顾大妈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段时间顾安又开始回家了，班也按时上了，甚至还知道给家里买好吃的，她心里熨帖得很。
清音也想看看顾安身体恢复情况，遂答应，下班绕到菜市场买点粉条白菜啥的，加羊肉汤里正合适。
顾安拎回家的羊腿可真不小，保守估计也有六七斤，另外还有半斤多的白花花的羊油，散发出的羊膻味引得邻居们驻足观望。
都说顾安这次倒是出息，居然能买到这么好的羊肉，这可是比猪肉鸡肉还稀罕的好东西啊。
前院的张大娘想到自家几个孙子已经快半个月没尝过肉味儿了，更别说羊肉，他们都忘记啥味道了，于是试探着问：“安子他妈，你看能不能分二两给我家？我不白要，我拿肥皂跟你们换，成不？”
她家儿子在肥皂厂上班，发肥皂是福利。
顾大妈家里其实不缺肥皂，但她心软，“好。”
刘大娘一听连忙跟上，“那我拿糖票跟你换三两，成不？”
李大爷：“我家没票，我拿红糖跟你换半斤，上次老三送来的红糖还没动过。”
这些东西稀罕是稀罕，可都有保质期，顾大妈平时节省惯了，哪里舍得留那么多，但看清音冲自己眨眼，就顺势答应了。
于是，大家有钱的掏钱，有票的掏票，没钱没票的拿鸡蛋、细粮、肥皂、毛巾、洗头膏洗澡票等一切具有流通价值的东西来换。不大会儿工夫，一只羊腿就只剩骨头和一斤多的肉了，顾妈妈板着脸不给了，回来晚没换到的邻居们唉声叹气，让顾安下次再拿啥好东西回家要喊一声。
他们不贪便宜，都是按照市价换的，主要是他们没顾安这样的关系能拿到这么好的东西不是？
清音看得津津有味，这时候的邻里关系可真和谐，她一直以为顾安这样的街溜子，大家都会避而远之，谁知老邻居们对他除了发自内心的恨铁不成钢之外，还有一种长辈看小辈的慈祥。仿佛，大家都知道他当街溜子是在大院之外，只要进了大院的门，他就只是顾安，只是顾妈妈的儿子。
“音音，刚才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清音看着人都走了，这才小声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你们用不上，但拿去别的地方能用嘛。”
顾大妈眼睛瞪大，“你是说让我拿到鬼市上去？”
清音摇头，顾大妈以前敢去鬼市那是因为打野有门路，但这些东西她那几个师兄弟不一定有门路，倒来倒去过的手越多越不安全。况且城里人对糖啊肥皂啥的稀缺程度远不如乡下。
“改天我跟顾妈妈去一趟乡下老家，咱们可以跟老乡换点米啊鸡蛋瓜果蔬菜啥的。”想到那些原生态的好食材，清音就流口水。
她喜欢这个年代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的东西比后世的好吃。就像爷爷常说的，后世的瓜果蔬菜鸡鸭鹅都更大更肥更漂亮，但味道就是比不上以前那些瘦精精干巴巴的小东西，那些东西能吃出食物本身的味道。
就像今天的羊肉，看着没后世的肥，肉也不够厚，但一炖上，那小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清音记着爷爷说的，炖羊肉不必要放太多大料，两块姜，一把白芷就成，那样的汤出来就是奶白色的，一点也不上火。
顾大妈吸着鼻子，一个劲的说“真香”，但又看着那块白花花的羊油发愁。“这小子，买啥不好偏要买这玩意儿，这才多大会儿工夫，苍蝇招来不少。”
她可吃不来羊油。
清音想起香得掉舌头的羊油花卷，自告奋勇：“顾妈妈我给你熬羊油吧，能吃辣子不？”
“当然能。”
清音于是把羊油切成小块，按照熬猪油的方法，小火慢熬，没多久，清亮的羊油就出来了，等把油渣熬焦，捞出来，锅里就是又清又香的液体油啦！
“咦，咋一点儿也不膻呢？”
“我放了大料嘛，再加点辣子，变成红油，以后煮面蒸花卷的时候放一点，保准香得很！”
“就是平时喝羊肉汤，往汤里挖一丢丢羊油进去，那都是极香的。”
“羊油渣明天咱还能包包子吃，比猪油渣包子还香，到时候咱剁点白菜进去，嗯……太香啦！”
光想到那个味儿，清音就流口水。
“你喜欢吃？”不知何时，顾安来到清音身边，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当然喜欢，这可是好东西。”上辈子想吃还买不到呢，除非提前预定。
为了鼓励他以后再把家一点，清音甚至说：“以后要是再遇到卖羊油的，记得多拎点回来，这是好东西。”
顾安依然笑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顾妈妈忙着把饭菜盛出锅，“安子傻站着干嘛，赶紧来帮忙啊。”
顾安依然双手插兜，浅棕色的眸子里意味不明。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兜里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超群的厨艺，可以说是在林素芬磋磨下练出来的。
越来越强势自信的性格，也可以说人长大会变，可以说清家两个主心骨接连去世的打击之下有所改变。
可原来的小清音不懂医术，顾安确信自己曾听老爷子念叨过很多次他的医术后继无人，但她那晚居然能救自己的命……一个人即使突逢变故，变化再大，也不可能从一窍不通变成能让军医甘拜下风的程度，更不可能忽然喜欢上从来不吃的东西。
在这一刻，馋虫上头的清音忘了，原主小清音是不吃羊肉的，从小娇生惯养说是羊肉膻，吃一口都会吐出来那种，更何况是羊油。
忽然，他迅速逼近清音，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清音手一抖，丝毫不怀疑，他手里要是有家伙的话，此时已经抵在她的腰间。
顾妈妈没听见，但见儿子脸色铁青，暗叫不好，直接一把拍他背上，“边儿去，别打扰音音做饭。”
顾安于是又变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桃花眼上挑着，忍住胸口的疼痛，慢慢走开。
清音的心却无法平静，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在顾安面前彻底暴露了，这顿羊肉是他故意让顾妈妈去喊她的，是试探，也是最后的确认。
在给他看病之前，是她小看顾安了。他表面玩世不恭，其实内里却是个心思及其细腻，及其能藏住事的人，她甚至怀疑，那晚所谓的抓间谍，他是军警方的卧底或者探子之类的，反正帮了大忙。
可对外，他依然是保卫科的临时工，请假这么久，没人来看一眼的边缘人物。
清音忽然想起来，在原书中，原男主能一路青云直上，并非他的专业技术多么出众，而是因为他在工作之余多次立功被褒奖，而且都是跟抓间谍有关，就连后面下海经商一路顺风都让清音有种莫名的违和感——似乎一切都太顺了，似乎他背后有一股巨大的不知名的推力，在做他的垫脚石。
而全书中最大的垫脚石，不就是这个炮灰未婚夫吗？
清音第一次发现，作为穿书者，她并不是对所有人物所有事件都拥有上帝视角。
一直到羊肉出锅，白菜粉条炖得烂烂的，清音心里还在打鼓，这样的隐藏大佬，知道未婚妻换了芯子，他会怎么对付自己这个“寄居者”？
清音觉得，这顿羊肉真是寡淡无味。
顾妈妈虽然粗犷，但不是瞎子，她看俩年轻人的眉眼官司不对劲，“顾安我可警告你，不许欺负音音，不然我饶不了你。”
回应她的是响亮的嗦粉声。
“音音呐，正好你也参加工作了，我就寻思着，要不把你俩的婚事给办了呗？”
清音差点一口羊肉汤喷出来。
“顾妈妈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想着你一个人生活也不方便，每天回家冷锅冷灶的，顾妈妈心疼。”
“来了顾妈妈家，你想吃啥我做啥，我厨艺不好，但我可以学嘛，哪个厨子也不是天生的，对吧？至于安子，他回不回来无所谓，反正你跟我过，不跟他过。”要不是怕影响小姑娘名声，她早就想让清音搬过来这边吃了。
清音连忙敷衍过去。
顾安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思索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还是在考虑怎么弄死清音这个寄生者。
喝完羊肉汤，顾安又消失了，不过清音也没心情帮这个有可能弄死自己的隐藏大佬看病了，她带着心事刚从二十号大院出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老清家丫头。”
“刘大叔？”
“你让我跟的事有眉目了……”如此这般，清音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忍不住的雀跃起来。
好啊，她正愁怎么帮原主拿回嫁妆呢！这不正瞌睡，枕头就送来了！
“谢谢刘大叔，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刘大叔也知道清家的复杂情况，叹口气。“我一个废人，辛苦啥，就是你，要当心，你这位七舅姥爷不是简单人物。”
七舅姥爷名叫刘加敏，跟清音母亲以姐弟相称，以前两家人来往频繁，自从前不久清扬去世后，他再未来过清家。
虽然原书对这个人物着墨不多，连路人甲都算不上，但能让阅人无数的清老爷子放心将嫁妆交给他，能把持着小清音的嫁妆那么多年，清音从不觉得他简单，所以即使迫切想要拿回嫁妆，她也一直按兵不动。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在不清楚敌人什么状态之前，千万不要把自己自己暴露在明处。
她最初是自己去二小家属区附近跟踪他，但因为原主实在是长得太过出众，每次都要易容很麻烦，也怕长时间不在家引起其他人注意，只能请刘大叔帮忙。
“此人为人谦和，教学水平优异，在同事邻居和学生中的口碑很好，你跟我说的那些方面我也做过调查，但都毫无破绽。”
清音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她最开始是打算先抓七舅姥爷的把柄，用把柄威胁他不得不将嫁妆提前归还，说实在的为了钱跟一个没感情的人结婚，哪怕是假结婚，清总也觉得是对小清音人生的不负责任。
她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原主对顾安没有丝毫男女之情，甚至只有厌恶和害怕，她为了钱把婚结了，万一哪天穿回去了，原主回来，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婚姻和人生？
她要对这个十八岁女孩的人生负责。
可她还是低估了七舅姥爷，此人压根没什么把柄，就她能想到的男女关系、职务犯罪、思想问题等，刘大叔跟了一段时间愣是没发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太完美，太无懈可击了。
“可就在今天，太阳落山，我准备收摊的时候，你猜我遇到谁？”
“你嫂子。”
“林素芬？”
“对。”刘大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对自己好长嫂的直呼其名。
清音皱眉，“她娘家就在那一带。”林家跟顾家一样是祖辈的城市贫民，家里兄弟姐妹众多，都基本没啥正经工作，全家一直靠糊火柴盒谋生，她这个排行中间的闺女更加不受重视。
当初和清扬的相识，也非常戏剧化。据说是清扬跟着老爷子出诊的时候，遇见一个小地痞欺负女孩，那时候整个石兰省还没解放，书城市里的兵痞地痞无赖不少，大多数都是身上带着家伙的。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化人，正义感爆棚，不仅赶走了地痞，还给了林素芬一笔钱财，回去好给全家人买米下锅。
后来，林素芬就找到清家来，说要以身相许。
清扬被闹个大红脸，青年人的正义和热血，让他隐约也有了青春的萌动。
其实，客观来说，他不是见色起意，因为林素芬也就是现在上了年纪好打扮，看起来比一般家庭妇女显得有涵养，可年轻时候其实长得非常一般，可偏偏清扬就跟中了邪似的喜欢她，清家老两口本也不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可就是说不上为啥，不怎么喜欢她。
用老太太的话说，她觉得林素芬眼神不正。
可再牛的父母也拗不过儿女，最终俩人还是结婚了，在清扬的恳求下，清老爷子还豁出脸面帮她在钢厂宣传科找到一份工作，后来她又传给清慧慧，所以老爷子临终前交代清扬的工作要由清音去顶，这是公平的。
儿子一家得了他的庇荫，小闺女也不能吃亏。
这段历史清音这段时间已经了解清楚了，“她和七舅姥爷是亲戚关系，以前两家人也常有来往，在学校门口遇到也正常。”
“怪就怪在今天他俩在门口遇到，却一句话都没说。”俩人同时从家属区校门进出，几乎是擦肩而过的距离，不仅没说话，连眼神都没交汇过，这就很反常。
明明是熟人，甚至可能比熟人还要近一些，却假装陌生人。
清音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大叔的意思是，怀疑他们故意在外面避嫌？”
什么人会需要避嫌，那肯定是有嫌的呗！

第018章
清音轻轻拍了个巴掌，这妥妥的有问题啊！难怪原书中清慧慧能轻而易举拿走她的嫁妆，这俩人肯定有猫腻，七舅姥爷或许早就监守自盗了！
“这人不简单，我知道你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但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好，谢谢大叔提醒，我会注意。”清音想了想，又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刚说完，眼看不远处有人过来，他们很快分开。
清音走得很慢，她有边走路边思考的习惯，刚走到大院门口，就见倒座房门口围了不少人。
“清音回来得正好，你还没见过咱大院的新姑爷吧？”秦嫂子一把拉住她，挤到最前面。
柳家的门开着，柳家老两口盘腿坐炕上，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乖巧坐八仙桌旁，其中穿着绿衣服扎着红头绳的是新娘子柳红星。这时候条件有限，也不允许大操大办，昨天一早她戴着红花出门就算嫁过去城北了，今天上午回门，要在娘家待一天，吃过晚饭才回去。
桌上放着一兜苹果和两斤红糖，而最馋人的是，旁边还放着一整个粉白色的闭着眼睛的猪头！
猪头不算大，粉白色的耳朵支棱着，隐约还能看见嘴角上翘的弧度。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在咽口水。看来红星嫁过去是真享福了，整个杏花胡同谁家新姑爷回门带得起一个猪头的啊？
所有人脑海里冒出一句话：杨家的日子，比大家伙想象的还好过。
不过，清音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她发现柳红星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平时张扬的丹凤眼此时低垂着，双手捏着衣角。
而她身旁一名络腮胡壮汉，估摸着就是新郎官杨钢了，倒是真的很阳刚。
身边几个年轻妇女轻笑一声，开始议论：“红星咋还有黑眼圈了呢，昨晚没休息好吧？”
“昨晚可是新婚之夜……”大家捂着嘴，笑得暧昧极了。
清音再细看，那种青灰跟纵欲过度的青黑不太一样，但她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种话题不太妥当，也没说啥。
倒是秦嫂子见她若有所思，以为是她不懂，小声斥责道：“你们几个胡说啥，咱自己荤素不忌，但小清音可还没结婚呢。”
众人这才止住话头，说起柳家今天人真齐。不仅大姐红梅带着孩子回来，就连一直鲜少回娘家的二姐红云一家几口都在，给与新姑爷的重视可见一斑。
这是穿书的清音第一次见柳家两个姐姐：老大柳红梅长相平平，气质稳重而朴素，目前是寡妇。她在原书中一直是好大姐，为家庭牺牲大，胸怀广大，目光远大，最后也是姐弟几个里官当得最大的。
老二柳红云长相是三姐妹里最好看的，嫁的人家也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怎么回娘家，小时候的小清音倒是很喜欢她，因为她会给小姑娘扎辫子，也不像姐姐弟弟会骗小清音的东西吃。
清音在脑海里回忆着，那边柳家显摆够了，猪头也舍不得当场吃，说要擦点盐腌上，以后腌成腊猪头，下酒贼拉香。
大家没围观到吃猪头的盛景，最终遗憾散场，秦嫂子挽着清音的手，絮絮叨叨说昨天接亲的场面有多大，来了多少人，多少辆自行车，全是新的，凤凰牌的巴拉巴拉。
清音昨儿上班，秦嫂子休息，倒是看了个正着。
而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柳红星抬起头来，怨毒地盯着清音的背影。凭什么，凭什么她能有那么好的工作，那个工作明明是她的！小弟为她谋划了那么久的好工作，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手的工作！没了工作，她不得不嫁给父母口中的“好人家”
………一想到昨晚的新婚之夜，她瑟缩一下，拧衣角的手更紧了。
柳红梅在旁边看见，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力量。
这个家里啊，就只有大姐最疼自己。柳红星想到这里，斜靠到柳红梅肩上，“大姐，这屋里闷得慌，咱们上外头说会话吧。”
柳红梅拉着她，将人直接带到大门口的石狮子旁，确保不会被人看见，这才关切地问：“红星你跟姐说实话，他对你好不好？”
回门好几个小时了，父母都只顾着享受杨钢的奉承和显摆猪头，大姐是第一个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的，柳红星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扑进柳红梅怀里，小声的哭起来，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柳红梅满眼震惊。
“他，他真的那样对你？”
“嗯。”
柳红梅脸上滑过两行清泪，“大姐对不住你啊，本以为是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就不用下乡了，谁知道却是把你推进了火坑，我该死啊，我……”
她哭得比苦主还伤心，还绝望。
柳红星一时间都忘记哭了，连忙反过来劝她，捡着好的说。譬如家里房子大，敞开的吃住，家里不缺油水，等她过几天就能给大姐家也送点油水过去。
自从大姐夫死后，大姐和海涛海花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个人扒拉俩孩子，娘家不待见，婆家回不去，她是真的难啊。
跟大姐比起来，自己也就是在炕上受点罪，吃穿不愁，还不用上班，这已经幸福太多了。
想着，她立马重整旗鼓，“反正我也想清楚了，既然嫁都嫁了，就先把日子过起来，你和弟这边，我一定不会忘了你们的恩情，以后有啥好的我都会记着你们。”
“不用不用，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们就放心了，我和弟的心一样的，都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聊着聊着，她忽然又说：“刚才我看你似乎对清音有点意见？”
柳红星眼里闪过恨意，“要不是她，我又何至于嫁给杨钢！”
她不够明亮的双眼里，燃烧着火苗一样的东西，似乎能灼烧人的衣服。柳红梅不自在的闪了闪，“你先别忙着恨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清慧慧攀上了不得的关系，你多撮合撮合她跟弟。”
“那个废物？工作的事到嘴都飞了的玩意儿？”
“你可别小瞧她，现在她们母女俩认识了军区的老司令，经常去跟前打转，林素芬想把她介绍给瞿司令儿子，听说是丧偶的。”
“要是清慧慧能嫁进那样的人家，那对咱们弟也有好处啊。”
柳红梅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女人一旦嫁了人，想的都是丈夫和孩子，还怎么全心全意的帮助柳家？
“况且，志强也不喜欢她啊。”
“喜不喜欢重要吗？”
柳红星沉默了，她的婚姻就是这样，不重要，只要能让柳家日子越过越好，让那些曾经轻视她们嘲笑她们的人家都哈巴狗似的扒上来，那才是好。
“行，我会好好撮合的。”
*
接下来几天，清音按部就班工作，虽然卫生室依然没什么病人，但被怼了一顿的林莉，也不怎么去她们那间办公室，倒也相安无事。
顾安不知道干嘛又消失了几天，清音不敢再大意，她对男女主发家路有上帝视角，但对这位隐藏大佬却是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是在酝酿怎么弄死自己，还是在计划怎么让自己消失，她都得做两手准备。
同时，清音也没忘记观察林素芬。
以前只把她当普通人看，毕竟一位母亲偏心自己亲生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她虽然讨厌林素芬的伪善，但从未把她往私德有亏方面想。
现在被刘大叔一提醒，清音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买菜时间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普通人都是早上去买最新鲜的，她却总是以省钱为由，吃过中午饭，大家都睡午觉的时候出门，当然也不会逗留太久，有的时候回来早，有的时候回来晚一些。
而回来晚的时候，都是星期三、星期五，刘大叔打探到，这两天也是刘加敏下午没课的时候。
这可不就巧了嘛！
清音的样貌实在太过出众，她想要自己去跟踪林素芬太冒险，很容易被认出来，而刘大叔又是摆摊的，总不能带着摊子跟着林素芬跑，要是手底下能有几个能用的人就好了。
唉，上辈子她手底下调教出去的人，可都非常拿得出手，最后即使离开她的公司也能在别的单位混得风生水起。
为这事，清音愁得大半夜睡不着，就在想啥时候能有人用就好了。
顾安就不一样了，以前看他是个小混混，身边狐朋狗友奇多，但自从他出事自己去帮忙找那次就能看出来，他身边最好的刚子祥子和亮子都不错。
刚子家也在杏花胡同，因为早年丧父，孤儿寡母的被亲戚欺负得不成样子，后来还是顾安看不过眼帮着想法子收拾了一顿，那些亲戚才不敢蹬鼻子上脸。后来刚子的母亲去世，娘家亲戚也来闹着要分房子，顾安再一次出手，把闹得最慌那个送进监狱关了一段时间，刚子才能以“一人之力”保住父母留下的房子。
试想，这样的交情在，刚子还不得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正想着，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隔壁的房门开了。
清音立马竖起耳朵，借着窗外月光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是夜里一点半，正是最困的上半夜，林素芬和清慧慧谁起了？是上厕所吗？可她记得，她们屋里是有尿壶的。
那脚步声不徐不疾，节律均匀，甚至还在自己屋外停住……清音连忙发出深长的呼吸声，那脚步声顿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她在好好睡觉，才又往另外一个方向去。
听着，是后院。
清音可以确定，是林素芬，因为清慧慧的脚步声没这么“稳”。爷爷曾说过，人的脚步声其实是性格气质的一种体现，在不伪装的前提下，二者基本是能够保持一致的。
清慧慧那样咋咋呼呼的性子，不可能有这样的脚步声。
可大半夜的，林素芬去后院干啥？那里的刘家正是跟她不对付那家，平时因为掐架的事，她几乎不往那边去……不对！
清音悄悄爬起来，确保脚步声走远，清音也蹑手蹑脚带上门，以防万一，还往被窝里塞了个枕头，伪装出一个人形。
这个点儿，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树上几声慵懒的鸟叫，清音练过爷爷祖传的内功心法，只要她愿意，走路完全可以做到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不，她悄无声息跟着林素芬来到后院，她回头看了几次也没发现后面有人。
“怎么这么久才来，夜里真凉，快冻死我了。”一把男声从后院的大枣树下冒出来，清音借着月光一看，嘿，居然是刘大！
也就是林素芬宿敌刘嫂子的丈夫。
刘家是大院里最早一批住户，人丁兴旺，三个儿子都在钢厂工作，三个闺女也嫁的都是工人，甚至还有一个在肉联厂当小领导的，所以刘家偶尔会有点猪头猪下水啥的改善生活。刘大因为会来事儿，手头宽裕舍得花钱，在厂里混得不错，现在已经是冶炼车间的小组长了，据说等车间主任退休，他就能顶上，到时候高低也是个中层领导，能在大院里横着走。
也正因为这样，刘嫂子在大院里是见谁不爽就直接开炮，林素芬深受其“害”。
“你怎么搞的，让你家那黄脸婆少针对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林素芬低声说。
清音整个人：“？”
她是真没想到，一直文化人自居的林素芬，居然跟八竿子打不着的刘大能这样熟稔的说话，这俩人平时在大院里遇上连招呼都不打啊！
而林素芬那么好的风评，从上到下没人不说她好，唯独刘嫂子一直跟她争锋相对，看来也是有原因的。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
“呸，你跟她一般见识个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一天只知道叽叽歪歪，不知道爷们在外头行走手头要宽裕，清嫂子您可是我的财神爷。”语气里居然有种钦佩，反倒没有清音预料的男女私情。
再看林素芬的表情也很平淡，没有平时那股扭捏劲儿，清音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莫非这俩人没私情，只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
管它呢，先看看。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们这叫互惠互利，上次说的事儿办好没？”
“人已经找到了，绝对可靠，但东西太多，又是那个，你要想出手也得等段时间，最近城北的事闹得不太平，鬼市上也不好出手，毕竟，那可是……”
“嘘，别说了，我知道，老规矩，给你一成。”说难，不就是想多要钱嘛。
林素芬心里满是不耐烦，面上还得念几句自己一个没工作的女人生活多么艰辛。
刘大想了想，“你手里还有多少，如果多的话，一次性出手直接找个更大的买家。”
林素芬眼珠子一转，心说你还想来探老娘的底？
“也没多少，这是最后也是最多的一批了，你又不是没看出来我小姑子现在精得很，想要再倒腾她的东西只会更难。”
清音瞳孔地震：“！”合着所谓的要拿到鬼市上卖的东西，居然是她的？！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多，那到底是多少，你给我个数。”
林素芬伸出一个巴掌，刘大倒吸一口凉气，“五，五……”
“大的。”
刘大整个人倒吸三口凉气，“大大大……”
“瞧你那出息，因为数额大，所以我才提早让你去打听，可别办砸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这几次哪次是砸了的？就是自从清扬死后，那黄脸婆天天盯我盯得紧，我下班晚到家一会儿她都要上车间找，回家还得上闻下闻的，真是狗鼻子。”
林素芬不爱听，眼神里满是厌恶，但又不得不强忍住，继续说正事：“数额多，咱们最好不要再见面，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先把东西放在老地方，星期二晚上夜里三点半，放那儿，你找借口回来拿，顺道将钱放进去，中途咱们不能碰面。”
“你那天是上夜班吧？”
刘大答应一声，林素芬想了想，终究是不放心，“钱你必须先点清楚，不能少一分。”这次的事实在是太重要了，太缺钱了，少一分都不行。
这真的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比以往所有加起来都多，要不是那边急着用钱，那样的好东西她也舍不得以这个价格出手，加上小姑子忽然精明起来，她也怕夜长梦多。
只要这一票成了，她以前吃的那么多苦都值了。
“我知道规矩，对方也是信任我，不然不可能提前付一半定金，你可以出去问问，这书城市里头，几个人能有我这样的面子。”
林素芬打断他的大吹大擂，再次核对时间，这才各回各家。清音一直猫在后院拐角的磨盘下，等林素芬走远，听见她关门的声音，又蹲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腿都麻了，这才往回走。
她刚才在门把手上拴了根细细的头发丝儿，果然回去的时候头发丝不见了，林素芬拧过她的房门，幸好刘大叔挑的锁是用钥匙在外面就可以反锁的，她这么拧，绝对想不到里头没人。
麻蛋，她上辈子搞商战也没遇到心思这么细腻的对手，以前真是小看林素芬了。
清音蹑手蹑脚睡下，第二天早上起床又是那副时而人畜无害，时而阴阳怪气的模样，林素芬不疑有他，还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喝碗大碴子粥。
前后脚出门的清慧慧，嘴唇上还沾着点油光，很明显是躲屋里吃过小灶的。
清音好笑，“都分家了，还这么小心呐？”
林素芬一僵，心说我再让你阴阳怪气两天，等着吧。
不过，清音也没跟她打嘴炮，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听到的事：什么东西？老地方在哪儿？
原主实在是太傻白甜了，对家里和大院的事一无所知，想要从她记忆里找突破口不可能。但可以肯定的是，林素芬和刘大都能在大半夜的，短时间内经过的地方，应该就在大院附近，最远不会超过胡同口，她不动声色转了两趟，也没看见能藏东西的地方。
这事一直想到下班后，也没想出个头绪，正好走到以前配钥匙的地方，居然遇到两个一高一矮小姑娘。
“音姐姐！”
“大丫二丫，怎么是你们？”
大丫牵着二丫，挎着小书包，跑过来，“音姐姐，我们来这边玩儿，你下班了吗？”
清音跟她们说了几句，觉得有点奇怪，“天快黑了，快回家吧，别让你们姥姥担心。”
“姥姥生病了，在医院，姥爷去照顾她，我们没地方去。”大丫的嘴巴特别快，没几下就把她姥姥生啥病住哪个医院几号床都给说清楚了。
清音感念刘大叔的帮助，也担心小姐俩独自在家不安全，“走，那你们带我去看看姥姥。”
这年头的家长们把孩子独自放家里是很常见的事，毕竟治安好，大人忙，家家户户都这么过来的，但清音是几十年后的人，她能预料到很多潜在的危险。
去看病人，得买点东西。
清音先带她们回家，拿出三块钱和一点糖票，先上副食品商店买两斤红糖，再称一斤饼干，三人边走边吃。
这饼干倒是好东西，用料足，每一块都吸饱了油脂和奶粉，拿着沉甸甸的，吃进嘴里酥酥脆脆的。
大丫二丫看得出来平时没少吃这种好东西，每人吃了两块就不怎么吃了，让着“音姐姐多吃点，放坏就不能吃了”。
现在的东西很少添加长效防腐剂，都放不了几天。
清音倒是很好奇，什么样的家庭条件能养成小姐俩这样的姑娘，刘大叔和刘大婶很明显是没这个经济条件的，她们的爸爸瞿建军，应该出身相当不错。
也倒是，林素芬和清慧慧最近扒着瞿家不肯松手呢。
刘大婶住在区医院内科病房，据说是阑尾炎，刚做完手术，还不能下床，清音她们走到的时候，刘大叔正用一只手笨拙地给她喂白粥。
“大婶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麻药劲儿过去，刀口疼。”刘大婶是位样貌清秀的妇女，头发丝是躺久了的凌乱，但脸上干干净净，显然被大叔照顾得很好。
“你也是，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清音笑笑，将红糖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询问病情。
“唉别提了，这老婆子舍不得浪费，孩子吃剩的饭菜她舍不得倒，愣是要留着自个儿吃，这几天肚子疼得厉害她也不说，前晚实在是耐不住了才说，要是白天我就去找你了，但夜里我想着不方便就直接送医院来，人一看就说是阑尾炎，里头肠子都烂了。”
清音点点头，瞿建军隔三差五给俩闺女送吃送喝，一次性送得多，孩子吃不完，老太太可不就是吃出毛病来了嘛。
“不过，阑尾炎这种病，它要发谁也控制不住，就是不吃过期食品它依然会发，大婶不必太过自责。”
刘大婶这才松口气，问她们怎么想起过来。
“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大丫二丫还没吃饭，大夫说今晚还有针水要吊，我也不能回家，要不……清丫头，大叔求你个事成不？”
清音不用他开口，连忙说：“大叔您哪儿的话，大丫二丫先去跟我住两晚，后天大婶身边能离人了，您再回去不迟。”反正她屋子大，多睡俩孩子不是问题。
刘家老两口感激不尽，嘱咐孩子要听话。
“我们保证不要东西，不给音姐姐惹麻烦！”大丫高兴的原地蹦跶两圈，嘴里叨叨待会儿要回家去抱自己的小枕头，要给妹妹的新头绳拿上，让音姐姐帮忙扎头发。
“嗯呐，扎辫辫！”粉雕玉琢的二丫也跟着附和。
清音自己是很喜欢小孩的，前提是不熊的小孩，这小姐俩目前看来都很乖巧，更何况刘大叔还帮了自己大忙，她也高高兴兴应下。不过，出于医者的职业习惯，她还是先去办公室找医生了解一下刘大婶的情况，毕竟手术是在肚子里，她肉眼也看不见，做成啥样只有主刀医生最清楚。
医生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梳着一个三七分的短发，看见她眼前一亮，“同志你找谁？”
清音今天穿的依然是白衬衣配花格子列宁装，两根黑黝黝的辫子垂在肩头，脚底下踩的是一双圆头黑皮鞋，里头是白色棉袜，看起来又干净又漂亮，像一朵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荷花。
“你好，我找张医生。”
“我就是，你是有什么事吗？快坐，我给你倒杯水吧。”
清音也不客气，自然而然坐到他对面，“我是3号床的家属，想来问问她的情况。”
张医生倒水的手一顿，“你是她家属？”
清音点点头，“是亲戚，他们家里因为只有老两口，不太清楚情况，所以我来帮忙问问。”
张医生直接没倒水了，一屁股坐回板凳上，连眼里的惊艳都没了，说话也变得不耐烦。
“手术还行。”
“注意营养。”
清音还想再问问，就被他三言两语打发。
不过，听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信息，清音也没把他的态度往心里去，毕竟这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不值得因为他的轻视而生气，只是心里对刘大叔老两口的同情又加重两分。
他曾经可是帮地下工作者立过功的，走出去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就因为无儿无女，家境普通，不说受歧视吧，不被重视是真的。
大叔之所以不敢回家，就是因为昨晚输液的时候，针水打完了，刘大婶叫护士，护士没搭理，叫医生医生没回应，血都回了不少，最后是她没办法自己给拔了的，结果一小时后护士过来反倒把她骂了一顿。
清音作为同行，理解他们工作的辛苦，同时也不否认确实存在以貌取人的同行。
试想一下，昨晚躺那里的要是刘大叔的亲家，那位瞿司令，恐怕院领导都能在旁边尽职尽责守一夜吧？
收拾好心情，先去医院食堂打两份有荤有素的热乎饭菜送到住院部，让老两口一起吃饱，清音这才慢悠悠的牵着大丫二丫回家。
以前清音没时间吃零食，要吃都是钟点工阿姨剥好洗好的，很少需要自己动手，但带她俩就不一样了，除了饼干，清音又买了半斤盐水花生，刚从蒸笼里出锅的，热气腾腾，轻轻用手一掰，里头的仁儿是粉白色的，饱满极了，吃起来咸香咸香的，还特别面。
三人边走边吃，压根停不下来。
“大狮子！”二丫指着十六号院门口，惊喜地尖叫。
清音也笑，杏花胡同几乎每一个大院门口都有两尊石狮子，前几年破四旧推倒的，戳瞎的，被拔舌的，不要太多，十六号院门口这两尊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们家门口都没有石狮子，一个都没有。”大丫很是羡慕地说。
刘大叔当年立功拒绝了当领导，上面直接给他分配了一个小独院，屋子多不说，还有一口独立小水井，院里空地还能种两圃瓜果蔬菜，跟大杂院可不一样。
清音心说，你们羡慕我，我还羡慕你们独门独院呢！
“哟，小清音回来了，这俩孩子是……”
清音简单介绍一下，不用她教，小姐俩就甜甜的喊人，然后跟着她回到正房。
天已经黑了，林素芬母女俩关着门，不知道又在鼓捣什么，清音懒得看，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昨晚听到的消息。
今天已经是星期一了，后天星期二就是他们要“交易”的时间，可她愣是想不出“老地方”是哪里。
“音姐姐，我想上厕所。”玩闹到十点多，二丫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
这时候出去还要吹冷风，万一受凉感冒就不好了，清音想了想，自己屋里也是有尿壶的，忙找出来给她们用，上个小厕所她也能忍。
不过，上完她可忍不了让尿壶一直放屋里，她拎出去准备倒公厕里，还要用水冲洗几道才行。
现在的公厕男女联在一起，中间一堵墙隔开，墙上还挖出几个洞，用来临时存放大家的私人物品，有些老太太生活习惯不好，一张手纸小便用一次，团吧团吧塞洞里，过两天大便又用一次，清音自从见过一次之后，就对那些小洞敬而远之……实在是太脏了啊！
可此时，看着那一个个黑漆漆不知道塞了些啥的洞洞，她忽然灵机一动。
因为这些洞是男女两侧都有的，会不会有联通的地方？
这样一来，林素芬前半夜把东西从这头藏进去，刘大后半夜假装上厕所，就能顺理成章从另一头掏出来呢？大半夜出来藏东西，什么地方是既符合常理，又不让人怀疑的呢？那绝对是上厕所！
清音心口狂跳，居然有种莫名的兴奋。
她真没想到，林素芬为了往黑市倒腾东西，居然连这么埋汰的地方都能想到，这跟她平时的形象实在是大相径庭啊！
想着，清音把尿壶反过来倒扣地上，踩到尿壶底上，顿时就能把所有洞都够得着了。
不过，实在是太恶心，她没敢一个个的摸一遍，毕竟还没戴手套。
第二天一大早，把大丫二丫送到学校，亲眼看着她们走进教室，清音赶紧往厂里赶。
昨晚太过激动，大半夜睡不着，今天差点睡过头了。
踩着点走进办公室，依然只有张姐李姐在。
“别看了，她今天不会来了。”李姐把小说拿出来，开始分享起她的一手消息。
杨姐又去相亲了，不过这次相的居然不是工人，而是区医院的医生。
“张医生嘛，我知道，做手术很出名的，医专毕业，切阑尾很厉害的。”
“我二姨上次阑尾炎就是找的他，据说技术好得很，切得快，缝合也漂亮，不会增生留疤。”张姐也插嘴道。
清音一听张医生，年纪性别和科室都跟自己昨天遇到的那个对上了，心说也不怎么样嘛，她昨晚看过手术记录，切得快是快，但潦草，缝合的也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就连换药处理伤口也很马虎。
不过，这倒是更符合自己对那人看人下菜的第一印象。
“清音你想啥呢？”
“没啥，就是在想杨姐这次能成不。”
“我看悬，这次她能看上人家，人家可不一定能看上她。”
张姐点点头，但又忍不住为自己同事说两句好话，“小杨其实也不差，那个张医生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年纪差不多，工作性质也差不多，没啥好挑的。”
女人之间就是这么微妙，她们平时怎么说小杨，那是内部矛盾，可一旦对外，小杨就是她们的一份子。
这也是清音越来越喜欢跟她们相处的原因。
“嘿嘿。”李姐笑了两声，先跑门口看一圈，确保没人，这才小声分享另一个劲爆消息：“张医生的口味跟普通人不一样。”
“咋说？”
“我听我那在药房上班的堂姐说，他跟内科一个女医生不清不楚呢，值夜班的人，外科值到内科去，人一问还说是去会诊，谁见过会诊会三四个小时的啊？”
清音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无非是男女那点子事，什么那个姘头是个寡妇，有俩孩子巴拉巴拉，她没有再细听。
她现在，只盼着时间过快点，天快黑！
大丫二丫的中饭和晚饭刘大叔负责，清音也不用管，下班过去把她俩接回家里，给看着写写作业，监督着洗脸刷牙就行。
在等她们睡着的过程中，清音还特意去院里坐了会儿，看见刘嫂子匆匆经过。
“刘大媳妇儿这是咋啦？”
“我咋看着脸上青了一块？”
“还不是刘大，今早吵了几句嘴……”众人叹气，刘大长得孔武有力，又是在冶炼车间干体力活的，动起手来没轻没重。
“也就是他今天值夜班，要是平时，咱们哪敢说他的事，人家以后可是要当领导搬过去厂里住的哟。”
“就是，听说他舍得花钱，前几天还请好几个科长下馆子呢，喝的酒都是茅台，茅台你们知道吧？”
……
清音对他喝啥不感兴趣，反正这些都是花的小清音的钱，今天这一顿打，是狗男人向林素芬“投桃报李”呢，呸！
不过，她也注意到，林素芬今晚已经众目睽睽之下跑了两次厕所，还有人开她玩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苦着脸答应，装得倒是挺像。
清音确保刘大和林素芬在按计划行事，也就不再逗留，先回屋睡觉。
小姐俩已经睡得打起小呼噜了，清音把她们往炕里侧挪了挪，但心里有事实在是睡不着，一直捱着，捱到三点多，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她直接一骨碌爬起来。
刘大应该会赶在下班之前先溜回来拿东西，所以清音必须抓住林素芬回房后的很短的时间。
计算好时间，清音直接跟林素芬前后脚出门，从角门出去，在后巷转了一圈，确保她离开后赶紧拎着尿壶溜进女厕所，开始挨个挨个的摸。
虽然戴着手套，但那些东西真的……她不怕老鼠不怕蛇，就怕摸到老大娘们用过的……
什么？！
居然啥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清音不信邪，又摸了一遍，依然是空空如也。
可昨晚她千真万确听见他俩对话的啊，要不是真的有东西，怎么会演得那么真？可要是真的有东西，她不藏厕所还能藏哪儿？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道刘大什么时候就要回来，清音也不敢耽搁，心里把林素芬这只老狐狸骂个半死，只能悻悻往回走。
不过，这次她一生气，直接忘记走角门，一直走到正门口，看见那俩石狮子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进去可是很容易暴露的。因为刚才林素芬进去的时候顺手把大门关了，她要想进去就得喊醒睡在倒座的柳家人帮忙开门，以柳老太太的大嘴巴，天一亮林素芬就会知道她出去过。
以前，清音不会这么防备她，现在栽过一次，她可不敢小看这个女人了。
清音叹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石狮子，准备绕到后巷去。
忽然，她想起大丫说的，她们家要是有石狮子，就可以把钥匙藏在狮子嘴里，这样以后放学忘带钥匙也不怕了。
这两尊石狮子的牙齿和舌头都让人拔了，本该衔石珠的地方空空如也，黑夜里看过去黑洞洞的，仿佛藏着某种令人胆寒的怪物。
是啊，可以藏东西！
清音忽然灵机一动，她一直觉得林素芬和刘大交易的地点不会离大院太近，一直往远的地方想，万一他们玩的就是一招灯下黑呢？

第019章
清音连忙将手伸进狮子嘴里掏，这些地方早被孩子们玩坏了，黑洞洞的不知道藏了些什么东西，刚开始是一些废旧作业本烂菜叶子之类的，再掏，指尖忽然碰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是用油纸包包着。
清音眼睛一亮，使了好大劲才把东西拽出来。
再一掏，还有一个！
换另一尊狮子，嘿，居然连掏三个！
因为东西实在太沉了，是分成五个小包分别塞在两只石狮子嘴里的。
五个，加起来足足有三斤多重！
清音来不及多看，赶紧将东西裹在棉衣的内侧口袋里，绕回后巷，从角门溜进去。
回到屋里，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清音静静听了会儿，确定林素芬那边早就睡熟了，这才放心的打开手电筒，看掏回来的东西。
每一个油纸包，都沉得压手，打开之后，一阵金光一闪而过——
清音连呼吸都快忘了，里头居然是五根金灿灿的大黄鱼！
大黄鱼啊，民国时期铸造的一条就有三百一十多克的大黄鱼啊！
清音用自己从小精准抓药精确到克的手掂了掂，一根至少在312克左右，一克不少。
五根就是1560克！
给自己手上掐了一下，是真的，她没做梦。
按这年头的人均工资算，一条小黄鱼已经是很多工人家庭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更何况还是大的，还是五条！
清音感觉，这泼天的富贵，自己都不敢呼吸了。
她记得非常清楚，原书中小清音的嫁妆里，除了一些艰难保存下来的金银玉首饰，以及那个东西……最闪瞎人眼的，就是五条大黄鱼和两条小黄鱼！
一开始，恋爱脑尚有部分理智，先“借”给柳志强两条小黄鱼，可惜不够他从南方买半导体收音机的本钱，恋爱脑又多借了一条大黄鱼，然后柳家人发现她手里有钱，继续想方设法套出剩下四条大的。
五大二小黄鱼，是他发家的第一桶金，也是小清音嫁妆里目前最值钱的东西。
说目前，是因为那个东西的价值以目前条件无法估计。
但不重要，现在五大已经在她手里了，剩下的二小，不知道是还在七舅姥爷和林素芬手里，还是已经被他们这几年鲸吞蚕食。
不过，不重要，今天的收获清音很满足——
以为这样就完了吗？不，她得让林素芬再出点血！
＊＊＊
太兴奋的后果就是，清音雪白的脸上两只熊猫眼特别明显，从未用过原主化妆品的她，找出一盒鸭蛋粉，直接扑在眼下，又淡淡的匀一点口红上去，不仅完美遮住黑眼圈，还显得比往日都漂亮。
她把大丫二丫送到学校，按照平时的节奏到厂里上班，没事先往区里送份材料。厂医务室虽说是归钢厂管，但很多医疗卫生方面的文件和资料还都在卫生局管着，全区那么多厂矿单位，每个单位都有一个医务室，区卫生局的也不可能为了一件小事专门跑到每个厂里来，所以很多材料都是他们自己送上去的。
平时这份工作都是杨姐负责，最近因为新介绍了对象，不爱出去相亲了，林莉安排她，她推给了新人清音。
清音正愁没正当理由出去呢，当即“不情不愿”答应。
送材料才一会儿功夫就办完了，清音坐一趟公交，转个方向，直接去了南城外。
书城市现在发展最好的是城东区和北区，大型厂矿单位林立，南边目前还是郊区农村，到九十年代末期才慢慢扩建出去，推平大山，修建公路和住宅区，清音坐着公交，转了两趟才终于来到城南终点站。
幸好，这趟公共汽车坐到最后一个站的人不多，她跟在两个小年轻身后，身上挎着绿书包，手臂上箍着红袖章，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司机把他们一放下就踩油门跑了。
那俩年轻人也没留意她，走着走着各自分道扬镳。
清音眼看着视线所及之内都没车没人，“嗖”一下钻进路边的野草丛里，顺着小路狂奔。
来到一个长满荒草的小山包上，也就三四百米的直线距离，但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毕竟现在可是“负重”呢。
清音先找到一棵巨大的槐树，坐下休息。
“大槐树，左边两棵老梨树，右后方三棵板栗树，正前方还有一棵核桃树，没错。”
她念叨着，然后挑了一块不算醒目但也好记的地方，又采了几样具有防虫防潮功效的草药，捣碎糊在油纸包上，然后吭哧吭哧挖坑，将装满东西的油纸包埋进去，最后再恢复原样。
当然，全程一直在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她是真的累，干完浑身衣服都湿透了。
清音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这么藏东西。
她知道，自己虽然换了锁，但林素芬要真狗急跳墙的话，完全有办法掘地三尺翻她的屋子，放在家里是最不安全的。
毕竟，她一次性出手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偶然。清音估摸着是遇到一件急需用大钱的要紧事，逼着她不得不出手，这笔钱说不定比她命还重要。
她一定会变成毫无理智，胡乱攀咬的疯狗。
况且，这么贵重的东西，清音想要出手也不太可能，容易被坑，搞不好还要被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一个林素芬绝对找不到，而她又能随时来看看的地方。
这里，叫独山村。
跟上辈子一样的叫法，她记得这个地方，是因为上辈子的好朋友就是这个村的，她跟着来过很多次，也听说了这个村子的发展进程，在至少二十年内，这个村子周边不会有大的改变，而她埋东西的这个小土包，正好位于两座小山的山坳中，隐蔽不说，一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维持老样子，老槐树还是老槐树，它周围的梨树板栗树核桃树还跟那时候一样。
而且，她也相信灯下黑那一套。
这里因为有几棵果树，到了果子成熟的季节经常有附近村民来采摘，大家都只关注树上的东西，很难想到地底下还埋着好东西。
清音想着，顺便看了看果子。
春末的果子都才刚结出雏形，一个个小小的，嫩绿的，她也没摘，等秋天就能来打野了，真好！
待到远远地看见一辆公共汽车驶来，清音拍拍屁股，把鞋底的泥擦洗干净，这才回城。
因为时间计划得刚刚好，回到厂里正赶上下班，顺道去医务室众人跟前溜一圈，还能再打上一份大锅饭回家吃。
倒是一进门，就见林素芬正在炒菜。
难得的，她今天居然在炒莲白的时候放了四五块小油渣，还假模假样嗔怪：“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让你回家来吃，就是分家了嫂子一样要给你做饭吃。”
清音都快被她的演技逗笑了，到底是多大的利益，才能让她面对着一个讨厌的人天天这么关怀备至，这么体贴入微啊？
“嫂子你知道的，我不爱吃莲白。”
林素芬嘴上笑着，心里幸灾乐祸：不喜欢，哼，以后有你喜欢的，分家的一千块也经不住你几天造哟！
清音是真的不喜欢吃莲白。以前跟着爷爷日子穷啊，她还小的时候还没学会种什么菜，只会种莲白，因为好养活，于是上顿莲白下顿莲白，炒的煮的凉拌的都吃腻了，后来学会种其它菜后，她打死也不愿再种这个。
林素芬对她的冷脸也习惯了，面上一副失落样，心里却笑得要死：死丫头你就等着吧！等这次的事情办妥，你嫁妆里可就没啥好东西了。
到时候有你哭的。
一想到这个，她炒菜也心不在焉，不知道刘大有没有按时把东西交付出去，刚才她倒是看见他睡眼惺忪的带着东西出去了，看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得抓紧去把狮子嘴里的定金给拿回来。
本来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该拿的，偏偏柳家那破落户起了个绝早，在大门口不要脸的烧猪头，把整个大院的人香起来不说，还耽误了她拿钱。
本来，她也不想这个节骨眼上一次性出手，可听那人说，最近港城那边来消息，全世界金价暴涨，正是最佳出手时机。
狮子嘴里是两成定金，足足三千块，不拿到手里她终究是不放心。
要是平时也就罢了，这次是那人急需用钱，指定要迅速出手的，要是中途出什么岔子，她也兜不住。
清慧慧皱着鼻子埋怨：“妈你干啥呢，菜糊了。”
“哦哦，我昨晚拉肚子，没睡好，有点恍惚。”
清慧慧早被娇宠坏了，听说她拉肚子也没问现在好点没，吃药没，就跟没事人似的，“妈上次你带回来的芝麻酱呢，在哪儿？”
林素芬皱眉，她知道慧慧不爱吃芝麻酱，她肯定是要送柳家去，顿时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压着声音骂：“你是不是傻，咱家都吃不起的好东西，你成天往外送，你是不是哪天要把自己也送出去？”
清慧慧脸一红，觉得母亲说话太难听了，“讨厌！”
“嗯哼！”
林素芬回头，见是刘大正一脸不忿的盯着自己，也来不及想他为啥这表情，连忙问：“事情成了吗？”
刘大几乎是目眦具裂，“你他妈还敢问我！”
林素芬傻眼，但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事儿的地方，赶紧指指地底下，那里是地窖，现在不是冬天，很少有人下去拿菜。
“林素芬你他妈玩老子？！”刚进地窖，刘大的愤怒就如火山喷发，直接将她一把抵在墙上。
“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林素芬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推他的手都是发抖的。
“跟老子装糊涂，刚刚老子拿了东西过去，结果当着那么多人面打开一看居然是他妈的几块废铁，差点被人打了一顿，老子帮你办了这么多次事，你就这么阴老子？”
“别忘了，你去年出手的那个祖母绿戒指，老子都没收你手续费，半年前的玉镯子，老子也只收了你一百块，你他妈就这么坑老子？！”
林素芬腿都软了，“别，别说了。”再说就要把小姑子的嫁妆抖落干净了。
刘大脸色扭曲：“警告你，你屁股底下的屎，老子一清二楚，你要阴我，大家都别想好过。”
林素芬一个家庭妇女，想要往黑市倒腾那些好东西，而刘大想要往上爬当领导急需用钱，又在外头混得开，俩人一拍即合，从去年开始悄悄倒腾东西，达成了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
林素芬眸光一闪，当初要是多找两个分销的人就好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他：“刘大兄弟，我怎么会阴你？你好好说说，什么废铁，油纸包里我明明放的是大黄鱼啊。”
“呸，还做梦大黄鱼呢，你他妈睁大狗眼看清楚！”刘大甩出一堆丁零当啷的东西。
林素芬蹲下去，好好的一根根的看，形状是像大黄鱼，大小也差不多。
傻眼。
她千真万确，昨天中午才去拿回来的大黄鱼，一直藏在屋里从没离开过，夜里一直没睡，确保东西放进去才睡觉的，怎么就，就变成了废铁？
“你确定是狮子嘴里拿的？”
“可这重量分明不对，你感觉不出来吗？”铁和金的重量不一样。
刘大抓了抓一头乱发，“老子值夜班眼睛都熬得睁不开了，谁能想到你会阴老子。”一方面是困，一方面是他们合作这几次都很顺利，他也想不到这个女人居然敢玩这一手。
他倒是想回到家偷偷涨涨眼，可黄脸婆盯着，一直没机会打开。
“我这么缺钱，我怎么会阴你，难道是被人掉包？”林素芬自言自语，又好好打量废铁，没有任何标记。
因为这里是钢厂家属区，谁家都有那么几块废铜烂铁，想要从上面找线索压根不可能。
“少他妈惺惺作态，别的我不管，你把定金还我，下午我还得给人还回去，以后也别想再让我帮你。”
林素芬一愣，“什么钱，我还没去拿……”
话未说完，刘大直接一个拳头招呼到她脸上，她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接下来是一阵钻心的剧痛，整张脸都麻了，但她更关心的是刘大下一句话——
“老子刚才看过了，钱早被你拿走了，还跟老子装大头蒜呢？”
这一刻，林素芬知道，她完了。
金条被换了，那边肯定会让她好看，这些东西虽然是清音的，但早已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她只是中间人，这样的损失就是把她骨头拆了也赔不起。
她这几年虽然没少偷偷转卖清音嫁妆里的东西，大头也进了她的腰包，但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毕竟清家父子俩还活着呢，她也不敢太过分。
几年下来，到手也就两千多块，这次丢失的三千块定金，得让她把吃进肚子里的全吐干净不可，还把私房钱都搭上！
“少他妈装蒜，我就一句话，钱呢？”
看着咄咄逼人的刘大，林素芬流下两行清泪，以前都是装可怜，这次是真可怜，“大兄弟，我真没贪买家的钱，我还没来得及去拿，一定是偷金条的人拿走的，对，一定是那个人，他想阴咱们，咱们一起想法子，把这狗东西揪出来……”
刘大可没这么好的耐心，三千块定金还不上，他不仅要倾家荡产，他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混鬼市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惹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
很快，地窖里传出林素芬压抑的痛苦的哀嚎，以及拳头碰撞到皮肉骨头的闷响。
清音自然是听不见的，她昨晚数钱和金条数了大半夜，困得不行，吃完饭倒头就睡。
明明眼皮困得睁不开，可脑子里的梦却一个接一个，像是在看电影……哦不对，这些梦都跟另一个叫清音的女孩有关。
最开始的画面，是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奄奄一息。清音发现，她身旁的心电监护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医护人员正在积极抢救，却一无所获，一男一女中年人哭得不能自已，瘫软在地。
很快，一张白布盖到她的脸上，男女拉着她苍白的手，不愿放开。
这样的画面清音临床上见过，一时间心里也是酸酸的。
可没多久，画面一转，直线又变成了规律的曲线，女孩甚至睁开眼睛，打量病房环境，还说了好些诸如“我在哪”“你们是谁”的胡话，中年男女喜极而泣，抱着她又哭又笑。
画面再转，她出院了，跟着回到一个很普通的家，房子不大，有辆小汽车，养了一猫一狗，墙上挂着电视机，茶几上摆着葡萄、巧克力和饼干，她有一间不大却朝阳温馨的卧室，里面一切东西都是粉色和白色蕾丝边的，就连睡衣和拖鞋都是可爱的小兔子造型。
再一转，她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前面几个字似乎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市第三中学”，走进高一（6）班的教室，老师笑着鼓励她，同学们为她能战胜病魔重返课堂鼓掌，还一个个上前拥抱她，给她送了很多小礼物，她感动得眼眶红红。
画面又一转，下晚自习了，中年男女开着车子等在校门口，见到她赶紧迎上来，接上车，递过暖暖甜甜的银耳汤，还有一盒洗好的葡萄，还问她想不想吃宵夜，带她去吃卤肉面……小狗在前排激动的上蹿下跳，小猫趴着发出呼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对外界不感兴趣，可微微摇摆的尾巴却显露它的开心。
女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起来，依偎进女人怀里。
她在心里说，她终于有妈妈，终于有朋友，能继续上学了，她喜欢这样的人生。
清音像一个看客，看着一家三口平凡而温馨的生活，眼眶也慢慢湿润了。
是啊，这才是十八岁的小清音应该拥有的人生，她只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善良女孩，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她不应该过群狼环伺没有朋友，连学也上不了的日子，她就该这样。
“你放心吧，如果你不愿回来，我也回不去的话，我会好好经营你给我的人生。”清音喃喃自语，谁知“电影”里的女孩却似乎是听见她说话一样，朝着她看过来，先是愣了愣，然后又露出甜甜的笑，“谢谢姐姐。”
“你能看见我？”
女孩甜甜的点头，“妈妈留给我的嫁妆，最重要的不是那些，而是……”
后面几个字，清音没听清，梦就醒了。
清音半天回不过神。
她知道小清音的意思，大黄鱼是目前来说最值钱的，但老太太留下的嫁妆不止于此……莫非就是那个东西？
而原主的告别，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她就是真正的清音，再也回不去了？
惆怅片刻，听见大院邻居关心林素芬，说怎么饭还没吃就睡觉了，锅里菜都烧成锅巴了云云。
清音回过神来，心说你现在知道哭，早干嘛去了，以前欺负小清音的时候你不笑得挺欢？欠的总要还的大姐。
可以预见，接下来一段时间，林素芬和刘大都会如疯狗一般到处乱找，她自然是他们的首要怀疑目标。现在没动作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今天出这趟门可真是太及时了。
*
刘大婶出院后，大丫二丫就回家里住，清音又变成一个人，安静倒是安静，就是显得有点冷清。
按照顾大妈挑好的黄道吉日，1973年5月16号这天，清音给小家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开锅仪式。
新砌的灶台晾干之后，可以烧火了，加上屋里的柜子也组装好，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清音一大早就跟顾大妈坐车，跑到北城区去买菜。
据张姐李姐说，北城区化肥厂附近的国营菜市场，卖的东西最多最全，还非常新鲜。
果然她们的生活智慧是无穷的，顾大妈看着那人头攒动的菜市场，震惊得嘴巴都张大了，“音音你没说错，这也太多了！”
不仅菜品多，人也多，而且好些个摊位居然都不用给票，给钱就行……其它菜市场也可以，但那都是最后卖不完的，不紧俏的货品才能不用给票。
对于本就没什么票的清音来说，这可太好了！
“师傅，这块五花头子，给我来四斤。”
“四斤？”割肉的师傅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周围排队的人也吓得不轻，心说这啥人家啊，居然一口气买四斤五花肉！
清总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嘛，她又是从不会委屈自己的性格，“对，就要两斤，下水还有没？”
“还有半扇猪肝。”
“我全要了。”
“嚯！”众人看她就像看土豪。
“音音，这会不会太多了，咱们自家人吃顿便饭，不用太多菜。”顾大妈也被她的财大气粗吓到了，心说她是不是娇生惯养对数量没概念啊，啥叫四斤，啥叫半扇。
“没事，难得大家这么帮衬我，吃不完我放着自己多吃两顿也没啥。”
顾大妈一想也是，她一个人开伙，买菜啥的也不方便。
接下来，又买了豆腐、豆芽、粉条等常吃的，加上一些春天常见的绿叶菜和厨房经常用的调味料，俩人提着满登登的网兜回到大院才刚十点。
吃过中饭开始忙活，大概两个小时整治出两荤三素一汤，客人们也都差不多来齐了。
刘大叔一家四口，李修能，张姐李姐，以及一直帮衬她的秦嫂子，大丫二丫是小孩，也不爱上桌，随便吃点东西就饱了，跑出去玩，几个大人挤着正好坐满一张桌子。
“这红烧肉真香，又软又糯，入口即化！我老头子没牙也能吃。”刘大叔眯着眼细细品味道。
“大葱炒猪肝真嫩，吃着一点儿也不腥，小清同志你厉害啊。”张姐一连下了好几次筷子，要不是看见锅里还有，她都不好意思吃这么多。
“我倒是觉得番茄炒豆腐也好吃，这豆腐炸得真好，外酥里嫩，入味儿。”
“还有这个，清炒西葫芦也好吃，甜甜的。”
……
清音嘴上谦虚，心里却是得意的，她的厨艺是上辈子多年历练出来的，爷爷一直说她要是不学医的话完全能去当厨子了。
虽然顾安没来，但清音还是每样菜给他单独扒出一点留着，毕竟顾妈妈白天一直念叨他答应会来的，没来一定是有事耽搁了，就为了顾妈妈的一片慈母之心，她也给他留点。
清音本来想借此机会，跟他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份，可他这段时间像是忘了这回事一样。
就是苦了隔壁的清慧慧，小厨房在外面，门窗开着，做饭的时候她就闻了半天的味儿，此时见他们吃得热热闹闹，居然都没来客气的喊她们一声，她都成复读机了，翻来覆去就只会“白眼狼”三个字。
林素芬最近身心俱疲，大黄鱼和三千块定金不翼而飞，都快掘地三尺了，那边还放话要是找不到她就得自己填补窟窿，她真是哭死的心都有了。
“烦死了，你妈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惦记吃的，你有没有心？”
“妈就会扣大帽子，我不信你不馋。”
林素芬一口气梗在心口，她不馋吗？怎么可能！
那些红烧肉和爆炒猪肝，以前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好菜，清音居然拿来招待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户，她真的气得肝疼！
“我要是有一千块，我也这么吃。”清慧慧叹气。
林素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咬牙切齿道：“一千块算什么钱，眼皮子浅的，你就只看得见一千块，你妈我可是……”刚损失了一万八呢！
鬼市的人惹不起，定金她已经掏空这么多年的私房钱补上去了，可五条大黄鱼的损失，她去哪里补啊？就是把她拆了卖都卖不到这么多钱！
也幸好清慧慧不知道她曾经这么有钱过，她曾经也能天天这么吃的，不然还不得跟林素芬大干一架才行。
到了晚上，天一黑，隔壁也散了，林素芬穿上外衣，开始出门，她得赶紧想法子补上亏空才行。
谁知走得急，在大门口跟人撞了一下，抬头见是顾安，她立马堆出一副笑脸，“是安子啊，你来晚了，清音那边吃完散场了呢。”
顾安也没搭理她，用一种很不客气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抬脚进了大院。
“呸，街溜子！”
顾安后脑勺上似乎长着眼睛，回头看她一眼，林素芬心里有鬼，不防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屎。
顾安发出爽朗大笑，扬长而去。
“顾妈妈您就坐着歇会儿吧，咱们做了一天的饭怪累的，锅碗瓢盆啥的，放着就放着，又放不坏。”
清总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收拾，尤其是刷锅洗碗，上辈子她刚工作就花重金装了洗碗机，后来有了钟点工更是，甭管厨房被弄得多乱，阿姨都会像田螺姑娘一样静悄悄出现，等她洗完澡出来，厨房已经恢复洁净。
有钱真好，这是她由穷到富之后最大的感触。
“对了，音音，你今天没叫后院的刘嫂子吗？”顾大妈在椅子上坐着捶腿，“她这人虽然也不见得是真心帮你，但那天分家还真多亏了她找来姚主任。”
“去喊了，但人不在。”
顾大妈还没说话，院里的赵大妈接茬：“听说是回娘家了，这几天两口子天不亮就出门，刘大都跟单位请假了。”
“啥事这么着急？我看刘大满嘴泡，眼睛都是红的。”
“谁知道呢，不止他们急，林素芬也急，前几天不睡觉就在咱大院里溜达找东西，问她找啥又不说，现在见天儿的往外跑，鬼知道是不是丢了魂。”
在座的只有清音知道，他们这是在发疯的找财宝呢！这种敌在明我在暗的感觉真爽，嘿！
“笑什么？”忽然，眼前一暗，一道瘦高的身影挡在清音跟前。
她连忙收起笑容，“来了，吃饭没？”
昏黄的灯光下，她坐在一群中老年妇女中，身边是满脸慈爱的母亲，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避如蛇蝎，甚至都没有问他怎么现在才来，这么多天去了哪里。
炉子还没灭，把小铁锅支上，下面放点水，支一个铁丝缠的小架子，再把大碗放上去，蒸一下很快出锅。
“你还知道回来，这些菜都是音音提前给你留好的。”顾大妈念叨着，知道问他行踪他也不说，干脆也懒得问了。
红烧肉一热，更软更糯，简直入口即化，顾安吃了一块没忍住又来一块，就连烧在里头的土豆也是软面得很，被红烧汤汁儿浸泡久了，有种吃土豆泥的丝滑感。
他知道，这不是母亲能做出来的味道。
这个女人，这个不是小清音的女人，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小清音又去了哪里？
“我知道你想问我是谁，她去了哪里，我可以诚实的回答，但你不一定会信。”
顾安大口大口吃饭，眼角余光见母亲出门聊闲去了，这才点点头。
“我确实不是小清音，我也叫清音，但我年纪不小，我原本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一觉醒来就成了小清音。”
顾安：眉头紧皱。
“我知道此刻的你一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原本有非常成功的人生，变成小清音我也很无奈，你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那是她奋斗了半辈子的财富自由。
“我知道你把小清音当妹妹，我可以告诉你，她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
漂亮的桃花眼里唰地射出一道厉光，“你说什么？”
清音叹口气，简单说了小清音目前的生活状况，也不知道是她说的太真诚，还是顾安今天心情好，他眼里的厉光慢慢消散。
“你要是伤害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你不仅有这个能力，还有这份决心。”
“你只要记住，我接手了她的人生，就一定会活出个人样，同时我对你和顾妈妈都没有恶意，因为你们是这世界上唯二真心待她的人。”
顾安沉默。
但他吃饭的动作变得慢了很多，似乎是一只低吼的护食狼狗，忽然被捋顺了背毛，不疾不徐。
清音也知道，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真诚才是打动他的基本功，事实证明，她应该是成功了。
等顾大妈再进屋的时候，就见儿子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慢悠悠的吃完一锅饭和一大碗菜，“回家了妈。”
“这就回家了？”你们不多聊会儿？多难得的机会啊。
清音正头疼一屋子的锅碗瓢盆呢，也没空挽留他们。
再一次感慨，等有钱了，她一定要买洗碗机！在买到洗碗机之前，她真的不想再在家里聚餐了，真他娘的累，短视频里那些一个人从头到尾又买又洗又切又炒，最后还得收拾一屋狼藉的女人都是牛人啊！
她可没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
接下来几天，林素芬和刘大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着急，一天比一天憔悴，林素芬头顶的发缝都更宽更亮了。
清音在上班的同时，也在注意观察他俩。
说实在的，大黄鱼和钱到手之后，她倒是更好奇林素芬到底是怎么拿到的大黄鱼，又准备卖那么多钱做什么用？
毕竟，按照目前的国际金价，一万五都卖亏了，她这么着急出手，肯定有原因。
至于保管不力的七舅姥爷，有的是机会算账，越是没有上帝视角的时候，越要谨慎。
正想着，下班铃响起，清音起身，挎上绿书包准备开溜，谁知隔壁却传来一阵吵嚷声。
“谁呀，咋这么吵？”张姐说着，抱着织到一半的毛衣出去看热闹，李姐也泥鳅似的钻出去。
林莉的诊室兼办公室被一群中老年妇女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但仔细一听都不是啥好话。
“你们白家养的好闺女，还说劳动节结婚，我呸，就你闺女这样的破鞋，倒贴我家都不要！”
“就是，我儿子被你闺女耽搁这么久，你们得赔钱，得负责！”
“好好一大姑娘，说是在家里养病，谁知道居然是养男人！”
“胆子可真够大的，这么多街坊邻居眼皮子底下就把肚子搞大，啥劳动模范，就应该向工会举报，让厂里把荣誉称号都收回去。”
“你们胡说，我家雪梅不是那样的人。”在众人的质疑声中，有一把虚弱的女声，显得毫无说服力。
她不反驳还好，一反驳其他人更加愤懑，七嘴八舌骂得更难听。
听着，似乎是越来越激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清音再不敢往人群里挤，躲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看就行。
在众多嘈杂声中，林莉也在尽力劝双方冷静，但似乎没用，没一会儿，有个老头实在臊不住，动手跟人推搡起来，一时间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住手，都不许闹，这是办公区，不是菜市场！”穿着干部装的保卫科科长，带着几名科员赶到，众人一看这才住手，但看着对方的眼神都恨不得把对方吃掉。
刚刚打入敌人内部的张姐李姐出来，跟清音悄声分享着刚吃到的瓜。
原来，今天来闹事的是包装车间的老白家和老赵家。赵家儿子原本在去年跟白家的闺女白雪梅定了亲事，说好今年劳动节结婚。偏偏就在去年十月份，国庆节后不久，白雪梅在一场车间事故中为了救工友而受伤，造成了脾破裂，当时虽然抢救回来，但接连做了两场大手术，身体一直很虚弱，都在家里养着。
赵家小子不仅没因为未婚妻受重伤而嫌弃她，反而在医院衣不解带的照顾，喂水喂饭，端屎端尿，一直照顾到她出院还经常拎着鸡蛋红糖上门探望。
厂里都知道赵和文是好男人，鉴于他在照顾未婚妻期间的感人表现，厂工会还给他颁发了奖状，人事科将他的工资提了两档，全厂职工心服口服。
毕竟，白雪梅的受伤是见义勇为，是因公救人，厂里当月就给她评为劳动模范，不仅发了奖金，还有锦旗，说是明年还能代表厂里全体无产阶级工人上京市，接受大领导的接见 。
清音想起来，自己上班第一天，秦嫂子说的工人俱乐部先进代表演讲，主角可不就是叫白雪梅？
享有如此殊荣的白雪梅，毫无疑问是工人心目中的英雄，而对英雄不离不弃，照顾有加的人，也该得到表彰和鼓励。
但最近两个月事情有点奇怪，本应该逐渐恢复的白雪梅却忽然开始足不出户，不让人探望。
大家都体谅她或许是身体虚弱，暂时不适合出门，过段时间就好了，到时候附近几个国营大厂还要请她过去做巡回演讲呢。
谁知道就在今天一大早，赵家一位远房亲戚无意间撞见白雪梅，肚子居然都有五个多月那么大了！
那亲戚还来赵家面前说恭喜，咋小两口结婚有孩子都不通知她一声，赵家人满头雾水，赶紧问儿子，儿子也是一脸懵逼，他跟雪梅虽然情投意合，但谨守本分，从未越雷池一步啊。
赵家人一听，不得了！头上多了顶帽子！
当即杀到白家去，果然看见一直遮遮掩掩不愿出门的白雪梅，肚子都老大了。
于是，两家人就吵起来，赵家说白家不做人，故意把破鞋闺女塞他们家，白家矢口否认，说不信来卫生室问问大夫，她闺女真没怀孕。
保卫科的一来镇场，双方也不打了，就盯着林莉，“林医生你给看看，这么大肚子，不是怀孕是啥，刚才我都看见胎动了。”
清音赶紧跟着张姐李姐重新进屋，站在林莉身后，这样才看得清楚。
“胎动？”林莉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边框眼镜，看向白雪梅的肚子。
因为是被赵家人强行拉过来的，她没来得及穿厚外套，只是一件薄薄的衬衣，腹部被顶起高高一团，时不时还微微跳动两下，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白雪梅一脸寡黄，双眼哭成了核桃，想捂住肚子，可实在太大了，压根捂不住。
她刚做完大手术没多久，四肢瘦弱得秧鸡一样，肚子却像青蛙一样明显。
保卫科的人也是见了鬼了，这个白雪梅的先进事例，厂里可是刚组织他们学习过的，现在爆出未婚先孕的事，这他妈让他们咋学？学她未婚先孕？还是学她背信弃义？孩子要是未婚夫的也就罢了，大家虽然背后议论，但只要赶紧把婚结了，大家议论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孩子不是赵家的啊！

第020章
清音注意到，几天不见的顾安也在队伍里头，他倒没跟其他同事一样窸窸窣窣，看向赵家人的眼睛里更多的是打量。
忽然，他凑到科长耳旁，小声说了句什么，保卫科科长赶紧点头，“快去，跑快点！”
“我闺女啥样的人品，大家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她怎么会做……做那样的事？林主任，您是咱们厂里医术最好的大夫，您帮忙看看，我闺女她真没怀孕啊。”白老头带着哭声说。
林莉看向白雪梅，“事已至此，你愿意当众给我看一下肚子吗？”
白雪梅把心一横：“您看吧。”
反正，她今天要是没办法证明清白，跟死了也没差别。不过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在众人中找寻，并未看见那个熟悉的天天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明明，昨天他还跟自己说，会一辈子爱护她，一辈子只对她好的。
白雪梅凄凉一笑。
下一秒，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衣服下，是一个圆溜溜的大肚子，肚皮被绷得紧紧的，上面青筋纵横，看着就是一个虚弱的孕肚。
“看吧看吧，肚子都那么大了，还说不是怀孕，这是当咱们都是瞎的啊？”赵家老娘真是恨得眼睛都喷火了，这就是把他们老赵家的脸撕下来，在地上踩啊。
“至少五个月了呀，你们老白家真他妈不是东西！”
林莉皱眉，拿出听诊器，在肚子上换了几个地方听，都能听到声音。
其实吧，在没有专业胎心检测仪的时候，不专业的人不是很能分清胎心音和血管搏动音，尤其是“孕肚”不够大的时候，林莉数着节律，刚好每分钟一百一，那更是难以鉴别了。
只有清音，她看见大肚子虽然也被震惊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很快被肚皮上的几道手术刀口给吸引了。
刚才张姐和李姐只顾着吃瓜，没说清她做的什么手术，此刻清音却能推断出来，“你除了抢救时候做过脾脏修补术，切除部分脾脏，还做过肠道上的手术吗？”
众人正在大眼瞪小眼，不妨听见这把声音，都循着看过来。
清音今天刚好穿着一件白大褂，平时没病人都不怎么穿的，也是巧了，正因为这件衣服，大家都以为她是卫生室的医生或者护士，对她态度还不错。
白雪梅点点头，弱弱地说：“出院后一个月，我又发生了肠扭转。”
肠扭转轻微的话只需要复位就行，要是严重坏死的话得切除肠子，看刀口应该是切除部分了的，白雪梅真是没少遭罪。
本来就瘦弱的她，好容易从鬼门关回来，又上手术台，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她也算命大了吧。
“她做过几次手术跟怀没怀孕有啥关系？”
“就是，做完手术又不是不能怀孕。”
清音见林莉也皱眉不解，干脆直接上手，轻轻抚摸着白雪梅的肚子，“正是因为做过肠道手术，你们看，右下腹的刀口是紧绷的，把左边的皮肤都牵拉过来了。”
众人一看，还真是，刚才光顾着看大肚子了。
“如果不是有右下腹这道刀口的话，她的肚子应该是左边大。”
大家一看，还真是，不说不觉得，一说都觉得这个大肚子不够居中，而是偏左一点的，只是因为皮肤牵拉，往右了一点，加上人嘛，都不喜欢看狰狞的刀口，所以选择性忽略了刀口，也就忽略了其实这个肚子一点也不居中。
见赵家人还是愤愤不平，清音继续问：“你们见过几个怀孕的肚子只长左边，不长右边？”
“对哦，孕肚一边高点一边低点我以前就这样，但也没有光长一边的啊。”张姐接嘴道。
在场的多是妇女同志，说起孕肚来，这才发现，这个“孕肚”不正常。
赵家老娘也有点懵逼，难道真的不是怀孕？可刚才大家都千真万确看见的胎动又算啥？
“我也不确定刚才看到的是胎动还是血管搏动。”林莉站出来说。
清音不由对她高看一眼，她以为林莉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而随大流下定论，没想到她可以面不改色的说“不确定”——这在众人面前无异是自认医术不精。
这下，赵家人又躁动了，指着林莉说她怎么这样，也是多年的老医生了，居然连胎动和血管跳动都分不清，要是连这点小问题都分不清，也不知道平时误诊了多少人巴拉巴拉。
林莉脸色有点铁青，但没有反驳。
清音一直知道，林莉对自己有意见，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分析，她觉得林莉应该是听信了林素芬的一面之词，觉得她是个被宠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以前仗着父亲和大哥的疼爱怎么怎么欺负林素芬清慧慧，所以自打她第一天来，林莉就不怎么待见她。
毕竟，她可是林素芬的堂妹，就算是为了给堂姐出气，她也看不上清音。
可现在，她却能力排众议，忍着众人的指责，示意清音继续说。
“白雪梅不是怀孕，而是肚子里长了囊肿。”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囊肿是啥大家其实不是很清楚，但估摸着就跟肿瘤差不多吧，长肿瘤？这么年轻的姑娘？刚刚被全厂职工学习完的劳动模范？不是怀孕？这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何以见得？”忽然，门口传来一把威严的男声，有认识的赶紧叫“刘副厂长”。
刘副厂长五十出头，梳着伟人一样的头发，穿着干部装，浑身上下掩饰不住的威严。当然，殷勤地跟在他身后引路的，也是顾安。
清音本来不想出风头，刚才实在是忍不住，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花季少女被逼死，没想到居然把领导给招来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一把搭在白雪梅的桡动脉上。
“咦，这小护士是谁，她居然会把脉？”
“我看着像以前的清大夫。”
“我听说清大夫的妹妹上个月来卫生室上班了，不会就是她吧。”
张姐连忙说：“大家可别小瞧咱们小清，她上个礼拜才收到组织部亲自送来的锦旗呢！”
于是，众人看她的眼神又不一样了，送锦旗他们虽没亲眼见过，但组织上肯定不会弄错！
赵家人眼见大家都被一个小黄毛丫头唬住，顿时老大不乐意：“把脉不是老中医才会的嘛，她才几岁？”
“可别是故弄玄虚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把出个啥来，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别说咱们，刘副厂长第一个就要开除她。”
“就是，她年纪轻以为啥样的风头都能出，却不知道咱们刘副厂长可是最严厉一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上次冶炼车间有个工人操作不当造成事故可是被当场开除的，她今儿不是出风头，而是出洋相。”
顾安看向人群中的女孩，她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气恼，反而比刚才还气定神闲，一副“老子不鸟你们”的样子……这种感觉，跟清老爷子简直如出一辙。
在这一瞬间，要说她不是清家人，他都不信。
可她又确实不是。
他不禁在心里设想，这要是小清音，哪里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力排众议，说句话她都会脸红，她就像一只胆小但善良无害的小兔子，以前有老爷子护着，她能无忧无虑，可自从老爷子没了，身边的牛鬼蛇神全他妈冒出来盯着她这块肥肉，恨不得一嘴全吃进肚子里。
那样的她，留在这样的环境里，真的不是明智之举。
或许，她的离开，也是一种幸运？
但一想到清音说的什么另一个世界的“鬼话”，他又觉得纯属放屁。
清音不知道他内心的纠结，只集中精力，屏蔽外界杂音。
三分钟后，直接问白雪梅：“你是不是做过三次手术？”
白雪梅一愣，众人更是好笑。
“诶我说你个小女同志是没长耳朵还是怎么说，刚才白家人不是说她做过两次手术嘛。”
“摆了半天架势，原来还算错了，想把人笑死吧你？”
“对，我家雪梅只做过两次手术。”白家老两口也很肯定地说。
他们是感激清音出手帮白雪梅，但明明只做了两次却说做三次，这就有撒谎的嫌疑了，他们老白家虽然穷，但也是有原则的。
况且，肚子上的手术，做一次赵家都害怕雪梅生不了孩子，要是做三次，还不知道外面会怎么传呢。
清音却没接他们的茬，而是静静地看向白雪梅。
白雪梅状似无意的避开视线，其他人没注意，但刘副厂长和林莉人老成精，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林莉，她分明记得非常清楚，刚才白雪梅的腹部较大的伤疤只有两处，这跟病史是能对上的，清音从哪里得出三次的判断？
莫非真是靠把脉？她不太信。
清音没管别人怎么想，也没揪着刚才的问题，而是继续问白雪梅：“你的肚子，是不是第二次手术后开始长大的？”
“这怎么可能，这么大的肚子少说四五个月，她最后一次手术是三个月前，三个月的身孕怎么可能长这么快，这对不上！”赵家人似乎是抓到一个把柄，开始质问清音。
“所以，她不可能是怀孕。”林莉淡淡地说。
赵老婆子生气，想反驳什么，但林莉平时就对谁都没好脸色，她轻易不敢得罪，倒是清音还是个软柿子，“你这女同志净瞎说，白雪梅自己啥都没说，全是你瞎猜的，结果还猜错了，压根就是个骗子！”
“不，她没说错，就是三个月前大起来的。”白老娘忽然幽幽接嘴，“那天你家来合八字，完了还把我家厨房里的二两油给提走了，我没记错。”
“你你你！”她急了她急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抖落啊，偷油和今天的事压根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张姐和李姐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赵老婆子是厂里有名的抠搜货，苍蝇进去都要被她薅掉一层皮的人，平时嘴上说得多好听，他们怎么照顾白雪梅，怎么等着她理解她，结果白家都穷成那样了，她临走还要顺人油壶。
“可真够不要脸的。”
“你你你！”她更急了。
“闭嘴吧你。”赵老头白她一眼，脸上挂不住。
清音没管这些，继续问白雪梅：“一开始肚子长大那两天，是不是感觉左肋下刺痛？”
白雪梅再次惊讶的张了张嘴巴，“我，是，确实是这样，我以为是伤口痛，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让观察几天，后来回家不怎么痛，我就没管了。”
白雪梅的意外不是作假。
林莉实在没忍住，看向清音：“你怎么知道？”
毕竟，据她所知，清音和白雪梅之间互相不认识，这种事情又是很私密的，白雪梅压根不可能主动往外说。
“脉象。”
清音不想解释太多，自己不想出风头都出了，那就尽量保持点神秘感吧。毕竟，跟一个不信中医的人讲理论，就是对牛弹琴。
幸好，林莉是西医出身，对中医历来不敢兴趣，也没继续追问，只是示意她继续。
“一开始肚子有波动感，大概一个星期就没了，对吗？”
白雪梅眼睛瞪大，点点头，对于清音的“料事如神”，她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自己在她面前，压根没有秘密，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说出自己昨晚吃了什么一天上几次厕所哪天来的例假！
本来还想看清音出洋相的人，都傻眼了。
这，怎么跟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谁都知道中医是越老越吃香，可这个清音才几岁，高中都没毕业……
倒是刘副厂长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发问：“打断一下，我有个问题，肚子里有波动感，是不是就是说明肚子里有水，或者有液体？”
“对。”
刘副厂长眸光微动，“那我作为外行问一句，医院不是有可以抽取积液的治疗手段吗？”
“刚开始区医院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说啥能给做引流，但要把肚子剖开，雪梅才刚经历两次大手术死里逃生，那肚皮要是再开一刀，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还不知道，我们就没同意。”
刘副厂长点点头，但见清音脸上不是很赞同，白雪梅神情也不太自在，联想到一开始清音开口说的三次手术的事，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莫非……她没说错？
清音没说错，白家人也没说谎，那么说谎的就是白雪梅。
刘副厂长在厂里素有威信，此时被他这么威严的盯着，白雪梅腿肚子打颤，看着哭得双眼通红极力维护自己的父母，为自己丑事奔走的亲戚，而另一边，是怎么也找不到的平时关怀备至的未婚夫，她心里忽然燃起愤怒。
既然赵家人不想她好，既然他宁愿相信别人的捕风捉影也不愿相信自己，任由他的家人如此为难自己，那她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对，我做过三次手术，第三次是流产手术。”
“嚯！”
“啥？！”
“我没听错吧？她居然做过流产手术？”
“她真怀孕，怀过？”
“她啥时候怀的孕？”
“孩子是谁的？”
清音叹息，自己一开始问她是不是三次，她没出声，她也没打算继续追问，毕竟对于一个未婚女同志来说，这真的不是小事。
可就在她也打算不继续深究的时候，她居然又自己承认了。
白雪梅是彻底被小赵伤透了心，但凡他愿意相信自己，劝一下家里人……不，他没有，他只是躲起来，让她一个人面对千夫所指，让她年迈的父母跟着蒙羞。
“手术后，赵和文一直照顾我，就像大家所看见的，他每天给我送汤送饭，给我洗衣换衣，可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强行与我发生了那种事。”
“你放屁！”
“我儿子清清白白大小伙子，怎么可能强你，外面追求他的小姑娘都排到菜市场了，他图啥啊他？”
白雪梅嘲讽一笑，“那是刚从鬼门关回来，刚下手术台的我强了他？”
哄堂大笑。
清音觉得，今儿真是开了眼了，赵家人这叫啥，不停的得寸进尺，不停的求锤得锤。要是他们一开始不是抱着要让白雪梅身败名裂弄死她的目的来闹，这事或许私底下议论两句也就过去了。
“一定是你勾引他，你个烂货，一定是你寂寞难耐……”
“失血三千毫升，面无人色的我能勾引到他，你是看不起你儿子吗？”
赵老婆子整个人风中凌乱，她傻了，她被堵得无话可说。
“就是，雪梅接连两次大手术，怎么可能勾引他，一定是赵和文强.奸她！”有人终于说出这两个字，而白老爹再也忍不住，犹如一头困兽，直接冲赵家老两口冲过去。
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赵家人头上，脸上，没几下就见了血。
白老太也是“嗷呜”一声上去，直接抓着赵老婆子的脸就是挠，使劲挠，挠成土豆丝儿！
在场众人，居然没一人上前阻拦。
跟着来帮忙的赵家人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都啥事儿啊，你照顾病号就照顾病号吧，反正都定亲，马上就结婚了，你非要把人家那啥……赵家出了个强.奸犯，以后赵家人还怎么工作，走出去还不被笑死？
不行不行，赶紧溜吧，省得别人回过神来把他们也恨上，他们跟赵和文可不一样。
卫生室众人则是被这毫无人性的爆料给惊呆了，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男人？表面上照顾未婚妻，其实在病床上把人强.奸了，最后一家子还要把女方置于死地，畜生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吧？
刘副厂长平时多严厉一人，此时却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任由赵家老两口挨打，保卫科主任见领导不动，他也不动，下面的人更不敢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打了半小时。
顾安：不仅没看见，还顺带上去踹了两脚。
对不起，他脚痒。
*
卫生室里一地的血，分不清是老头还是老太的，血里还有几颗黄牙，赵老太喊救命都漏风了。
不过，喊也没用，直到白老头打累了，手酸了，刘副厂长才如梦初醒，呵斥保卫科的：“像什么话，先把人拉开。”
“小李小刘去派出所报案，就说咱们厂里出了强.奸案，你，你，你们四人，发动群众的力量，尽快将□□犯赵和文抓捕归案。”顾安一马当先冲出去，逮这种玩意儿，他喜欢。
这几句话，彻底将赵和文钉死在耻辱柱上，赵家人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今儿要是不闹这一出，哪里会求锤得锤出这么多屁事，他们悔得肠子都青了！
而清音作为医务工作者，在看够热闹之后，也没忘记正事。
“当时区医院提议开腹引流，其实是你刚做完流产手术，经不起再一次手术，所以想要修养一段时间再去，对吗？”
白雪梅红着眼点头。
“后来，肚子越来越大，错过了最佳引流时机，我也不敢再出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流产手术不够彻底，孩子还在肚子里……爸妈，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们。”
其实那段时间她也害怕，对于没学过医，科普又不到位的人来说，压根分不清子宫和腹腔。
“你这孩子，你要是早点跟我们说，该多好啊。”这几个月，他们还一直把赵和文这衣冠禽兽当成乘龙快婿，对外说了老赵家不少好话，让赵老太连吃带拿的占便宜，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打算，要是雪梅以后都不能工作了，就把她的工作让给赵和文的妹妹。
毕竟，在一家子老实人看来，赵和文不仅不嫌弃雪梅，还衣不解带的照顾她，等着她恢复还要结婚，对于这样的“大恩”，他们除了让工作，真的无以为报。
清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不是白家人傻，而是正常人都想象不出来能在病床上把人那啥。
关键，这种道德沦丧毫无人性的事，居然是她满心期待，即将走进婚姻殿堂的未婚夫做出来的。
*
且说顾安几人，出了卫生室，也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赵和文这小子，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看不出来这么缺德。”
“就是，这都啥事儿，就该去吃枪子儿！”
“咱们厂好不容易扭转的名声，又让他坏了。”
“我逮到他我先锤死他！”
“不过，咱们去哪里找人？”有人问了一句，大家都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不约而同全看向顾安。
“安子你说说看，你平时点子最多。”
顾安此时倒是难得的正经，他心里恶心啊。
恶心得都快吐了，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街溜子，也不讲什么礼义廉耻和道德，可在赵和文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还真他妈像个正人君子。
“咱们去他家里吧？”
“你傻啊，刚才赵家亲戚先走，已经给他通风报信了，咱们去只会扑空。”副科长骂了一句。
顾安什么都没说，他觉得压根不需要亲戚报信，今天的混乱赵和文也有份，说不定他刚才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呢。从心理学上说，这种类型的人都有点自负，喜欢在人群外欣赏自己的“杰作”。
想到这里，他抬眼四看。
厂里他夜里来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块石头，哪里有棵草，而此时，办公楼背后的仓库，似乎……
他向副科长使个眼色，指指后面。
多次合作的经验让副科长立马明白过来，顿时眼睛一亮，“走！”
*
卫生室里，白雪梅在冷静下来后，求生欲开始涌现出来，“清大夫，我还有救吗？还能治吗？”
“是啊，求求小清大夫，救救我家雪梅吧，您帮我家洗脱冤屈，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是大好人啊！”
清音一把扶住白老太，新社会不兴跪不跪的，她作为医生，自然会尽力治疗，但在治疗之前，她还是要把病情说清楚。
“你腹内原本只是有少量积水和瘀血，要是当时及时引流的话，应该不难治愈，但因为拖的太久，水凝为痰，痰瘀互结，病久入络，已经发展为胰腺囊肿。”
“囊肿不是肿瘤，你们先不要着急，我的建议是，因为囊肿比较大，你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尽量能手术就手术。”正好，区医院最近引进了一台B超机，在影像手段的配合下，更能精准定位囊肿的位置、大小和性质，这对手术是必不可少的。
李修能的病就是靠那台机器检查出来的。
白家一听还有救，当即又是千恩万谢。
清音实在是累了，她体能再好，现在也过饭点很久了，肚子咕咕叫个不停，众人该散也就散了。
刘副厂长走之前，还跟她友好交流了几句，包括她是怎么看出白雪梅的病情，尤其是怎么断出她做过三次手术，又是怎么知道囊肿的性质和位置。
清音知无不言，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在有经验的老中医那里，压根不是秘密。
“小清牛啊，你把脉真神，跟谁学的？”
清音继续搬出家传那一套。
“好你个小清，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干大事啊，早知道你把脉这么牛，上礼拜就让你帮我看看了，我去中医院挂的主任号，还排了俩小时的队。”
“结果啥都没把出来，你倒好，一下就连白雪梅做过几次手术都把出来了。”
清音摊手，心说那时候我给你看你也不愿意啊。
倒是林莉一直观察着她，见她被众人奉承依然神色淡定，不骄不躁，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她是先入为主的不喜欢清音，但清音这段时间以来规规矩矩，从未迟到早退过，每天还能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小张小李说长道短的时候，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从未从她口里漏出什么八卦……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确实不那么讨厌她了。
堂妹关于这个女同志的说法，一点也不客观。
“你的医术不错，要不就来当医生吧，反正现在卫生室也正好缺医生。”
清音眼睛一亮，“好，但我以前学的东西不够系统，要是有不懂的请教您，您别嫌我麻烦就好。”
林莉点点头，她喜欢好学的年轻人，小张小李和小杨三人，当年都是来顶替父母岗位的，啥都不会，也不愿学，她倒是想教，但她们只想随便混个工作，会打针就行，她也是恨铁不成钢。
偏偏她们仨跟她都沾亲带故，念在多年亲戚的份上，她也不好说什么重话，这一来二去，倒把她们养懒了。
清音可不知道她的困扰，现在只想赶紧干饭。
谁知刚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卫生室，就见张姐李姐兴奋得嗷嗷叫：“赵和文被抓到啦！”
“你猜在哪儿逮到的？”
“居然是在咱们后面仓库旁边的公共厕所里，他躲在女厕所里！”
“听说保卫科的人进去，他正准备往粪坑里游呢……”
清音嘴角抽搐：可不可以不要用“游”这个动词，蛮有画面感的。
“就连公安来了都说没想到他能躲到那种地方，咱们保卫科的同事可真能干，要我我可猜不到，去他家里铁定扑空。”
“谁说不是，咱们厂保卫科最近可没少立功。”
清音静静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事跟顾安脱不了干系。
他真的很聪明，平时从不显山不露水的，从不过分出挑，但也不是完全没存在感，可以说他把一个不学无术但又颇有小聪明的街溜子演绎得非常好。
别说，清音还真对他有点兴趣了。
好奇，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样的。
白天在厂里没觉着消息传得有多快，晚上下班回到家，清音才发现，整个大院都在议论今天的事，而她，更是处于八卦暴风的中心。
“小清音，你快跟咱们说说，那个赵和文真的……真的……”
清音点头，连公安都把人带走了，假不了。
“我呸！”
“真是畜生不如！”
“这都啥玩意儿，要是谁敢这么对我家闺女……啊呸呸呸，我满嘴喷粪，当我没说。”
众人了然的点点头，这事还真不敢往自家孩子身上套，难受。
“这白雪梅也是可怜，我听说吧，她就是傻，说把她的工作让给赵家人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这年头一份工作有多重要，谁都知道。
“我看啊，她也不一定是傻，是赵和文太精。”
清音点头，赞同。
今天她抽空跟白雪梅聊过，大致有了了解，这个女孩从小家庭困难，自卑敏感，所以当文质彬彬异性缘不错的赵和文追求她的时候，她几乎是没做任何考察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了。赵和文又正好拿准了她的讨好型人格，在她因工受伤之后，照顾她，从舆论和心理上给她施压，让她对他感恩戴德，而她又是个懂得礼尚往来的性格。
说好听叫懂得礼尚往来，说难听其实就是讨好型人格，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好”，捧上了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
赵和文敢□□她，一是笃定她不敢报警不敢跟家里人说，二来也是想进一步拿捏她，让她从身体上和心理上同时“臣服于他。
众人又聊了几句，清音没继续听，直接回家休息。
前几天洗碗洗伤了，她最近都不想做饭，总吃食堂，所以也没啥家务需要干，洗漱过后，拿本书在炕上靠着看起来，看累了就睡。
得亏晚上睡得早，睡得好，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她刚到卫生室门口，就见一群人站在那里，看见她全都奔过来，“小清医生来了，早啊，昨天累坏了吧？”
清音：“？”她昨天之前不都还是信口开河的高中生吗，啥时候有这么好的人缘。
为首的是白家老两口，见面就拉着她的手使劲晃，犹如大领导握手一般，诚意十足，感激涕零。
“白叔白婶你们咋了，有事就说呗。”
老两口对视一眼，“噗通”一声直接跪下。
我嘞个豆，幸好我是练家子。清音拍着胸脯后怕极了，她前世跟着爷爷，是信一些玄学的，年纪轻轻她可受不住。
“求求小清大夫救救我家雪梅吧，求求你了！”
“小清大夫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铭记，我们只有这一个闺女啊，救救她吧！”
这一跪可好，把办公区整整五层楼几十间办公室的几十号人全引出来，轰隆隆全来看热闹了。
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清音好容易才听明白。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清音不是让他们直接去区医院做手术嘛，刚好区医院现在条件也挺好的，谁知他们去到那边，完善检查之后，那边的外科大夫居然无一人敢给她做手术，让她转到上级医院去。
“哪有这样的医院，咋病人去了还不给治呢？”
“人说用B超机一照，雪梅肚子里的囊肿有这么大。”白老头比划一下。
清音和林莉昨天其实已经通过触诊初步预测过大小，囊肿至少是16公分乘20公分，这还只是体表初步估计。在人体小小的腹腔内，长这么大一个随时有可能破裂出血、感染的庞然大物，说出来着实吓人。
加上长的位置比较特殊，即使是B超成像也有误差，这么大的囊肿，这年代一般外科大夫还真不敢做。
“人家还让我们直接去省医院，但我们去到省医院，那边又说他们做手术的主任出去考察了，其他医生都做不了。”
本以为迎来希望，谁承想居然又是闭门羹，“那咋办？”
“我说要不你们上京市去做，雪梅是咱们的劳动模范，路费和手术费咱给你们凑。”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她可是为了救工友负伤的，而她的不幸都是因为负伤造成的，凑点路费正好弥补一下昨天对她的误会，大家心里也能好受点。
可谁知白家老两口却还是痛哭：“省医院的医生说了，她身体太虚了，啥啥都低，好多指标不合格，不适合长途奔波，让咱先回家养俩月。”
“这咋成？”
“要是继续长大怎么办？”
“就是，治不了也不能把人往外推啊。”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数落医院的不是，清音其实能理解医院的做法，毕竟做不了的手术强行做，不是救人，是要命，同时也能理解众人的不满，大家上医院就是为了治病的，你治不了病还把我赶走是几个意思？
“小清大夫，你把脉能把病情把得那么准，肯定也能治疗的，对吗？”
清音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在生命面前，一定要尽力。
她还记得，爷爷是怎么践行这句话的。小时候，老家条件很差，很多村子都没通公路，半夜家属来找爷爷，爷爷发着高烧，踩着泥泞，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病人家里。
有时候，是终末期病人，大医院已经没办法了，家属找到家里来，哪怕已经知道死亡是早晚的事，但爷爷还是会出手救治。
爷爷说，哪怕只是让他多活一天，对他自己，对他的家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哪怕没能让他多活一天，但能让他在临终前吃上一口亲人做的饭菜，能睁开眼看亲人一眼，黄泉路上不冷不饿不怕，也是宽慰。
人类在很多疾病面前是无能为力的，但哪怕是死亡，也有早死晚死，笑着死哭着死的区别，而最终能带来这些改变的，就是医生。
清音刚开始不太懂，觉得既然都治不好，那少花点钱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以免人财两空，可当见过爷爷用几毛钱的药材就让重病患者焕发生机，用山上随处可见的野草改善病人终末期生存质量的时候，她又再一次懂了爷爷说的“尽力”。
尽力用最少的花费不给活着的人增添负担。
尽可能长的延长病人寿命。
尽最大努力改善生存质量。
如果每一步都做到了，但依然还是走向死亡，那至少她不会后悔，病人和家属也不会后悔。
上辈子爷爷临终前，在前来送最后一程的所有乡亲面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两个字也是“尽力”。
想到那个画面，清音挺直腰杆，“我可以尽力一试，成与不成你们都不能怪我。”
“好，我不会怪你，我的家人也不会怪你。”
白家两老还没说话，白雪梅被人扶着走到门口。
清音和她的目光对上，那是对生命和健康的渴望，对新生活的期盼。
“处方上我来签字。”林莉也站出来说。
清音没想到，这种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帮助自己的，居然是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的林莉。准确来说，清音目前开具的任何处方都是无效的，甚至违法的，因为她没有医师资格证，没有处方权。
而林莉一旦在一张这样的处方上签字，她就得为这张处方负责，一旦出现任何后果，她都是法定的第一责任人。
刘副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一旁围观，此时也主动说：“今天的事我来做见证人，如果治疗得当，因病情发展而造成的一切后果均与你无关。”
本来只有办公区的同事来看热闹的，也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没几分钟呼啦啦居然有车间工人和家属院的家属们都过来了，原本只占一层楼的卫生室，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小清大夫你就试试吧。”
“就是，反正西医已经没救了，你就试试吧。”
在这一刻，大家不止是在看热闹，还是在帮助白雪梅求生。因为她不仅是个不幸的女孩，还是大家心目中见义勇为的英雄。
清音郑重其事地穿上白大褂，望闻问切一番，思虑十分钟左右，慎重地开出一个处方。
她给白雪梅的治疗思路其实也不复杂，用爷爷的话说，中医不难，“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不全是骂人的话，很多时候本质就是这么简单，没有那么多云里雾里。既然病机是痰瘀互结，那就活血化瘀即可，复元活血汤与桂枝茯苓丸合用，加二两黄酒同煎，再根据白雪梅症状和耐受能力，临证变通一下，很快开出一个处方。
林莉不懂中医，但她很痛快地在处方上签上自己名字，还盖了私章。
刘副厂长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让人一字不漏誊抄两份，一份留给清音保存，一份则由他收到厂里的保险柜里。
万一以后真出什么事，这就是能够证明清音清白的东西。

第021章
白家人拿了方子出去抓药，但围观的人群一直到中午才散，为啥呢？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个的争先恐后的，让“小清大夫”帮忙把个脉，看看他们有啥病。
上了两个多月班一直在摸鱼的清音：“？”还有这等好事！
苍天可鉴，自从自己开医馆后，手里握着全省几百号各科老专家资源的她，已经很久没好好自己看诊了！
医术这东西，长时间不用，也是会生疏的。
清音通通来者不拒的后果就是，一个上午居然看了三十四号“病人”，但好在问题都不大，要么是风湿，要么是高血压，要么是伤风感冒拉肚子，这些病在农村那真是家常便饭，她跟着爷爷那些年不知道看了多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用药。
她的熟练和游刃有余，倒是让林莉和刘副厂长更意外了，这样的“老大夫”架势，不是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生还真装都装不出来。
俩人对视一眼：不愧是清老爷子的嫡传亲闺女，这架势简直如出一辙。
难怪大家都不理解以前老爷子为啥把她走哪儿带哪儿，看病都要把她抱在膝头，原来这就叫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看来，是咱们看走眼了。”
“可不，以前总觉得清扬是清家传人，现在看来，他妹子才是嫡传。”
说到这儿，想到八十不到就去世的清老爷子，所有人都分外惋惜和怀念。
清音虽然没见过老爷子，但心里也有种物伤同类的惋惜，中医里有句行话，说学中医的不到八十就去世，那都算夭折。
她脑海里想到的是爷爷。从小相依为命的爷爷，在她上高三即将高考前的半个月，正值雨季，正是石兰山区雨多路滑猛兽出没的时节，他半夜去十里外的某个村子给人看病的途中，被野猪挑伤。
伤势太重直接当场昏迷，又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因为失血过多和受伤过深导致全身严重感染，村民们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那里治不了，说让转到县医院，县医院也说没办法，爷爷不想自己死前的几个小时还要被浑身插满各种维生管子，提出放弃治疗。
他趁着最后一丝清醒，让村民把他送回家，说不要告诉清音，孩子要高考了，别影响她发挥。
可村民们实在不忍心一辈子为大家做好事的老大夫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在家里，还是去学校找清音。
等她赶回家，爷爷已经进入弥留之际，说话已经不清醒了，他一辈子治病救人，帮扶老弱，对家庭困难的病人分文不收，甚至还免费送药，就是收费也只按国家规定的乡村医生标准，诊费低到可怜，药物加成更是一分没有……辛苦一辈子，也没留下什么物质上的遗产，就连住的房子也还是很多年前的土坯房。
但他留给清音那两个字，却是莫大的财富。
*
接下来几天，在众人的期待中，白雪梅每天都来卫生室复诊，清音根据她的舌脉和症状微调处方，别的没看出来，精气神倒是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
以前她的脸是寡黄寡黄的，鼻根和嘴唇还有点发青，但吃了一个星期中药后，面色微微红润起来，嘴唇也有了血色。
一连一个星期，她状态越来越好，连声音里的中气都足了不少。
这不，今天她又来了，不过跟以前被父母搀扶着不一样，这次居然是一个人来的，刚进门就被张姐和李姐看见，“哟，雪梅来了？”
“张护士，李护士，清医生在吗？”
“她在隔壁看病，你先等会儿，啊。”
这俩人毛衣不织了，小说也不看了，直接拉个凳子坐到白雪梅身边，“我看你最近气色不错，感觉好些没？”
“好多了，能吃下一个馒头了。”以前可是吃一两口就不行的，喉咙里像有什么塞着，咽不下去。
问过身体，俩人最好奇的还是赵家事儿，“听说公安让你去指认，是赵和文的事定了？”
白雪梅脸上丝毫没有难为情，甚至还有点痛快，“嗯。”
那天被保卫科的抓住后，赵家人当天晚上来白家哭求到大半夜，儿子被关在派出所，老两口还是用以前那一套，先说自家有多不容易，一家子就指着最出息的赵和文了，顶梁柱可不能倒，然后再打感情牌，说他俩以前两情相悦多好啊，马上就结婚了，在他们看来雪梅就是亲闺女，疼爱还来不及呢，就是小两口真发生点什么也没什么，反正要结婚了巴拉巴拉。
好话说尽，还流了不少眼泪，见白雪梅居然还是一口咬着，不肯撤案，白家人瞬间破防。
大骂她白眼狼，自家儿子对她那么好，不吃不睡的照顾她，给她端屎端尿，结果她反手就想把人送进监狱，她这样的毒妇看以后谁敢要她云云。
更别说什么“破鞋”“流过产”“以后不会生”的诅咒，白家老两口被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白雪梅倒是一脸平静。
“这一家子可真不是东西。”
“幸好，我听说案子就要判了，他要去蹲大牢？”
白雪梅点头，“公安说最低五年。”□□罪虽然没有直接物证，但当晚病房里还住了另外两个病人，人家都是能作证的。再加上受害者是重病患者，刚抢救回来，造成怀孕又流产，这伤害性比一般强.奸大多了。
更别说，她还是厂里正在大肆宣扬的工人英雄。
这两年厂里实在是不太平，已经接连出了好几次事故，上面很生气，白雪梅这个模范正好能增加点正面形象，谁知又出这档子事，厂里十分生气，可恨死赵和文了，巴不得他多判几年呢。
“听说不仅判刑，你们家还要求赔偿？”
白雪梅坦然自若，经过跟清音的谈话，她也意识到自己要求经济赔偿不是讹诈，是合法合理的，所以公安一听她的要求就答应了。
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伙食补助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加上这两年赵老太在白家的连吃带拿，合计八百块！
“哎哟，我就说，今早听人说赵老太病得下不了炕，一家子到处借钱，原来是还得赔钱，气坏了呀。”
清音进屋的时候，正好听她们说到这儿，心里也替白雪梅高兴。
这个案子，说不定能给更多女性树立一个好的典范——被欺负了，别管施害者是谁，跟自己什么关系，都要第一时间报警，只有报警才能保护自己，才能让坏人绳之以法，让更多的人幸免于难。
望闻问切一番，清音发现白雪梅身体恢复不错，又让她掀起衣服。
“咦，小了！”李姐第一个发现，大叫一声。
她们可都记得那天肚子有多大，现在至少小了三分之一，就连肚皮上的青筋都少了很多。
白雪梅自己不太看得见，“我只感觉穿裤子松了些，晚上睡觉也不憋闷了。”
清音触诊一番，发现囊肿真的小了很多，“再吃几天药，下星期去医院照个B超看看。”
白雪梅大喜，眼睛都红了，“谢谢你清大夫，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莉也过来看了一下，确定囊肿真的变小后，看清音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
白雪梅肚子变小的消息不胫而走，没两天就传得人尽皆知，清音倒是没时间关注这事，确定药物对症之后，只需要持之以恒就行，剩下的都交给时间。
“小清过来一下。”
清音看林莉冷着张脸，也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乖乖跟到她办公室。
“坐。”
“既然要当医生，就别跟她们那几个不求上进的混一起了，我旁边这间，以后就是你的诊室兼办公室。”对那些裙带关系是大写的嫌弃。
清音一愣，那些可是你的裙带……但听到后面，简直大喜：“好嘞！”
能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这是她刚上临床时梦寐以求的事，虽然在张姐李姐那边每天都能吃到厂里内外的新鲜瓜，但她毕竟是事业脑，吃瓜只能当消遣。
“主任，我有个顾虑。”
“你说。”经过两个多月接触，林莉也习惯了她的直来直去。
别说，以前有多见不惯她，现在就有多后悔，堂妹差点让她错失人才！
“就是我目前还没有医师资格证，处方权的事。”最近来找她把脉的人，多数都是抱着好玩，试一试的心态，她也没开出去几张处方，可将来病人要是真多起来，处方权就是个问题。
“你先用我的私章。”林莉递过来一沓东西。
清音一看，居然是厚厚一沓已经事先在右下角签好林莉名字的处方签，还戳了她的私章。
安全起见的做法，应该是清音每开好一张处方，请她过目，审核之后确定可以临床使用，她才签字盖章，病人拿到外头抓药才行，可她居然审核都没审核，提前就给签好这么多“空头处方”！
清音一时不知道该说她是太信任自己，还是太信任自己。
“以前的事咱们翻篇，今后卫生室就只你和我两个医生，我们要把全厂职工家属的卫生健康工作扛起来。”林莉也有点不自在，轻咳两声，主要是怕她每天跑来找自己签字盖章，她嫌麻烦。
她目前对清音这个下属的感觉有点复杂，说讨厌吧，已经不讨厌了，甚至还挺惜才，但要说喜欢，也喜欢不起来……毕竟她还当着同事的面怼过自己，她也不是贱皮子。
你就说吧，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每天跑来找你几十次签字盖章，这换谁能高兴得起来？
清音想到那画面，也笑起来，“好嘞。”
别说，她就喜欢这种简单粗暴屁事少的领导，她始终坚信，每一个刚进入职场的新人，千万不要妄想跟自己的直属领导成为朋友，能维持好正常的干净利落的上下属关系，才是最有利于双方的良性人际关系。
很快，张李二人知道她要搬走了，心里都很是不舍，“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
“你是要干事业的，不像咱俩，整天就男人孩子热炕头，没啥追求。”
清音笑笑，“你们的生活也是一种追求啊，想干事业的是追求，想好好把小家庭经营好也是追求，没有高低之分。”
就像她虽然不赞成很多女性当全职主妇，但人家做出这个选择了，她也不会去指手画脚横加指责，每一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理想生活的权利，也应该有为自己选择买单的勇气。
张李二人立马眉开眼笑，帮忙收拾办公室。
那间诊室倒是不小，窗子大，光线和通风都很好，里头还摆着两个木头做的文件柜，里头放着的都是卫生室这几年上上下下的文件，平时只有林莉会来看一下。
清音先把柜子腾空，用湿抹布抹干净，晾干水汽，再将原来的文件分门别类统一放进一个柜子里，另外一个空着的，以后就能放她的病历资料和书籍。
*
跟渐入佳境的清音不一样，林素芬再再再一次失魂落魄迈进大门，感觉整个人沉重得不得了。
刘大看见她这样子，希望的小火苗熄灭，转成愤怒的大火。
俩人一前一后钻进地窖。
“我是真的没法子了，那边催得急，让我必须下周二中午十二点之前凑够大黄鱼的钱。”
三千块定金她已经自己垫付出去了，可五条大黄鱼，她去哪里抓呀！
“你小姑子的嫁妆不是不少嘛，再拿点出来呗。”刘大悠哉悠哉的，斜着眼看她。
“我婆婆那个年代过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被整怕了，古玩字画啥都没留，就只留下大小黄鱼，小的以前陆陆续续用完了，这次的五条，已经是最多的，你们只看到她以前风光，那是解放前的事，解放后都夹着尾巴做人。”
“我听说她以前是江南刘家的唯一后人，刘家以前可是在皇宫里当御医的，哄得那些后妃一高兴，随便赏赐两件都是好东西……啧啧。”
清老太太家确实是御医传人，但从她祖父辈就厌倦宫廷斗争弃医从商了，那些东西或许早就成了他们第一桶金，或许还留着一些，反正谁也说不清。
反正，小清音的嫁妆里，就只有硬通货黄鱼，没有什么稀世珠宝。
“对了，你说，咱们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被她吃掉？”刘大再一次发出疑问。
林素芬凝眉，“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丟东西那天晚上，刘家那俩孩子跟她睡，我悄悄问过那俩孩子，她没出去过，后来她屋里也没多什么。”
“那也有可能第二天就紧急送出去呢？”
“我找我堂姐问过，接下来一个月她都没请过假，每天也都按时上下班回家，不可能有时间。”尤其是丢东西第二天，很多人都在食堂看见她打饭。
俩人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动机，只能骂骂咧咧的离开地窖。
唉声叹气回到家里，没看见清慧慧，林素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去了哪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柳家真是狼子野心！
慧慧傻，只知道最近柳志强给她好脸，帮忙买几个鸡蛋灌饼半斤瓜子儿，她就乐得找不着北，在林素芬忙着“寻宝”的日子里，俩人已经偷偷看过好几次电影了。
现在大院里都传他俩在处对象，林素芬真是听着都刺耳朵。
可当务之急不是拆散他俩，而是把那边要的钱凑齐，不然……她是知道他们手段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俩人刚从地窖出来，后面一排堆满杂物的木架子后，居然猫着一个身影。
顾安吹了吹手上的灰。
又待了会儿，他在地窖里溜达一圈，一会儿就没了身影，等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胡同口的刚子家。
“安子哥吃过没？”
顾安看着他一碗黄多白少的大碴子粥，单身汉嘛，连咸菜都吃不起。
“你最近就吃这个？”
刚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不是最近日子不好过嘛，上次亮子他妈生病，我把钱借给他，看他们手头没转过来，我也就没提。”
顾安点点头，兄弟几个互相帮扶是正常的，上次化肥厂的事，还多亏亮子找人。那兄弟也跟着受了点伤，顾安做事仁义，直接给出去三百块的治伤费，现在手里的活钱也空了。
“对了安子哥，城北兄弟那边说，钱他过段时间会还你，厂里已经嘉奖了他，他不好再拿你一份。”
顾安倒是不在意，别人给他盯梢和通风报信也是冒风险的，不能让人白干。
刚子使劲嗦着寡淡的粥，摇头晃脑：“要是能去哪儿弄笔大的就好咯。”
顾安忽然眉头一动，他想起家里那些多余的糖票肥皂票，是上次清音鼓励他妈，让她接受羊肉换的。
有票不算啥，他在糖厂肥皂厂还有几个认识的人，“这样，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咱们……”不说赚大的，至少改善伙食先。
刚子眼睛一亮，“得嘞！”
第二天，睡到太阳高照，大部分人都出门上班之后，他俩才揉着眼睛起来，洗把冷水脸，一人跨上一辆自行车，往城外骑去。
路上遇到的基本是熟面孔，虽然不一定能谈得上什么交情，但都得叫声“安子”。
俩年轻力壮的大小伙，骑车速度那是杠杠的，不用一个小时就来到一个城郊小村子，不像独山村通公共汽车，这里连能容机动车经过的公路都没有，进出村子全靠一条泥巴小路。
下过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已，车轮要么陷在里面，要么打滑，刹车都刹不住，刚子嘴里骂骂咧咧的，顾安却什么都没说。
两个陌生小伙子进村，很快引起大家伙的注意，“你们打哪儿来的呀？”
刚子刚要说话，顾安抢先开口：“安市。”
刚子心里竖大拇指，心说安子哥就是安子哥，安市是书城的隔壁市，他居然连口音都仿得十成十，就是真来一个安市人也得跟他认老乡。
顾安也不啰嗦，见在家的都是老弱妇孺，直接拿出肥皂毛巾和红白糖，问她们换不换。
“咋换？”
“大娘你们家里要是有钱，就用钱买，咱们不用票，价格跟公社供销社一样，没钱也可以用鸡蛋鸭蛋老母鸡换。”
大家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这些全是农民稀缺的，赶上家里要办红白喜事，找关系排队都买不着的好东西啊。
再一问价格，居然还真跟供销社的一样，大家立马行动，回家拿钱的拿钱，抓鸡的抓鸡，搂鸡蛋的搂鸡蛋。
大概也就半小时，他俩带来的东西就全“换”完了，也不逗留，直接骑着车子往回走。
不过，他们换到的东西比较多，不像肥皂那些小东西可以藏身上，来到城边，顾安提议分开走，最后再到刚子家汇合。
“得嘞！”刚子的嘴巴都咧到耳后根啦，那些他在家也不怎么缺的东西，在乡下居然换到六只老母鸡四十几个鸡蛋，十几个鸭蛋，钱也得了八块多，这简直就跟捡的一样！
＊＊＊
因为白雪梅的恢复大家都有目共睹，加上上次组织部亲自送锦旗的事，清音的病人渐渐多起来。
每天能看五六个左右，多数集中在上午。而且多是中老年人，沟通效率不是很高，经常一个病人看半小时，到下班讲得嘴巴冒烟。
没办法，老年人喜欢絮絮叨叨，说东扯西，光说病史就要说好久，中途还很容易说到东家长西家短……清音都把厂里大小瓜吃了个遍。
林莉平时也能有两三个病人，可奇怪的是，自从清音独立坐诊之后，她那边就无人问津了。
大家背后没少议论，不就是她技术差脸还臭呗。
那些老大娘老大爷们，经常是话没说完就被她黑着脸打断，要是再絮絮叨叨她直接不给好脸，一来二去即使她技术不错，在有选择的前提下，大家肯定还是愿意选小清大夫。
“你也别生气，小清不是故意抢你病人。”张姐边织毛衣边说。
李姐也劝慰道：“小清的为人咱还不知道？病人要选她，咱也没办法。”
她们不说还好，一人一句，林莉的脸更黑了，直接拂袖而去。
张李二人：“？”这黑煞神又怎么了？
可林莉真是越想越不舒服，在自己办公室里听着隔壁清音跟病人们温声细语的交谈，时而还有欢畅的笑声传出，怎么来他这里看病的就没有？
是他们生性不爱笑吗？
越想越生气，林莉直接走到护士办公室，“在你们心目中，我就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说罢，也不等她们反应，再次拂袖而去。
张李二人：“？”这是又怎么了？
然后，隔壁的清音就再一次收到了一沓厚厚的“空头处方”！
她实在是不知道林莉又哪根筋没搭对，把最后一个病人看完，已经是到下班时间了，她刚把白大褂脱下，就见门口斜靠着个人。
“我妈喊你过去吃饭。”顾安穿着保卫科统一发的旧军装，理着短短的小平头，鬓角发际线仿佛是雕刻出来的，角度完美极了，完全是一张建模脸。
哪怕是见惯了帅哥的清音，也不由得愣了愣。
这小子，是真的帅。
顾大妈皮肤不好，但五官端正，个子很高，顾爸爸则是个子不高，但皮肤白皙，眉眼好看……这小子完全是挑着他俩的长处在长啊！
“怎么，几天不见，又不认识了？”顾安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你把头发剪短，挺好看的。”清音从来不吝啬夸赞别人。
顾安的脸红了一下，“你知道啥叫好看，小丫……”算了，芯子不是小丫头片子。
“你放心，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清音笑着对他说，她最近又做了两次关于小清音的梦，她在那个世界真的很幸福，成绩稳步上升，有了一个能互诉心事的小闺蜜，她的父母事业顺利，小小的升了一级，正在商量给她在将来想去上大学的城市买套房，房本只写她一个人名字。
顾安沉默，他大概能听懂，但又不是很懂。
清音也没再说话，跟他并排出门。路上遇到熟人，大家都热情的跟他俩打招呼，都知道他们是定过娃娃亲的，走一起也没人说闲话。
一直走到胡同口，顾安忽然来了一句：“小心你嫂子和刘大，你的……小清音的嫁妆不好拿。”
“何出此言？”
顾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双方都是聪明人，清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就在一瞬间，她忽然有种“何不结盟”的想法冒出来。
现在她已经接手了小清音的人生，那么接下来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只要对自己负责就行。能早日拿回嫁妆，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因为那里面还有一个至今无法预估价值的东西。
那是一本医书——《刘氏万病回春录》。
大小黄鱼和玉首饰，虽然也值钱，但毕竟是死物，花了也就花了，也就是现在听上去能卖一两万，好像真的是巨款似的。但在上辈子见过大钱的清总眼里，这真的不算什么，就是全丢了，她也能挣回来。
清老太太留下的，小清音在梦里尚未交代完的，真正的无价之宝，其实是一本刘氏家族祖传的医书。
清音每次梦见她，梦境快要结束之际，小清音都会交代她把嫁妆里的“东西”拿回来，不能便宜了外国人。
清音一开始不明白这件事跟外国人有什么关系，直到今天，她想起自己是穿书世界，才把逻辑理顺。
所有人都只知道清老爷子娶了江南富商之女刘汝敏，清家祖传的医术也一直被人津津乐道，推崇备至，可很少有人知道，刘家曾经也是医学世家，甚至跟清家这样的民间医生不一样，他们是御医！
刘家祖上最高可是做到正一品太医，专门给皇帝和受宠后妃看病的，尤其在给后妃看病的时候，他们似乎有某种秘密“回春术”。
除了减肥美体这些，还能让女人原本黝黑的皮肤变白变光洁、黄黑的牙齿变得洁白有光泽、无神的双眼变明亮、黄发或者白发变成青丝，甚至助孕生男，回春二十岁……据说某位被判终生不孕的后妃，就是在他的调理下一举得男，成为皇位唯一继承人。
本来，新社会不讲这个，但清音是从医美鼎盛的时代穿过来的，她不仅相信，还从中受益不少。有钱，运动加医美，真的能让人回春，哪个女人拒绝得了？
而更拒绝不了的是，东亚某个国家的日化品牌曾推出一个赫赫有名的“汉方本草回春”系列，号称就是用了清代刘御医的祖传秘方研发巴拉巴拉，名头先不说，那效果也是杠杠的，销量常年高居全世界护肤品类榜首。
清音恨就恨在，这个资本家靠着这个系列割了全世界，东亚女性，尤其是龙国女性那么多钱，结果这些钱又变成辱龙的资本，甚至还资助了不少反龙势力，在境外大搞活动，最后甚至还为在龙国家门口布置某些不可说的武器而站台助威。
清音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真是受够了这个品牌的阳奉阴违，她倒是倡议大家不要给这种资本家送钱，可没多少人听啊，人家效果确实好！
效果，就是最大的购买动力。
清音在网上跟人唇枪舌战三百回合后，最终只能偃旗息鼓。但她也没闲着，经过多方收集整理发现，这个所谓的汉方本草回春系列居然是来自东方神秘古国的中医古方！
而且就出自一本名叫《刘氏万病回春录》的医书，还好巧不巧，她看的年代文里，也提到了这本医书原本属于刘汝敏。
虽然刘汝敏在书中连名字都没出现过，但清音有感觉，作者在创作的时候应该是参考了一定的原型，这些经历在现实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艺术加工过。
刘汝敏深爱自己的小女儿，深知古玩字画金银细软留给她只会招来灭顶之灾，但医书不一样，那是活的！
清音长长的舒口气，她决定了，“我们合作吧。”
顾安本来静静地看着她，闻言挑了挑眉，“合作什么？”
“我们一起帮小清音把她的东西拿回来，你随便提条件，我只要一样东西。”
“医书？”
清音一愣，“你知道？”
顾安冷哼一声，他知道的可比她多多了。
清音不得不再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顾安轻咳一声，“清老爷子临终前嘱咐我。”老人家拉着他的手，要他保证一定要把医书拿回来，以后他和清音的孩子想学医的话，就传给那个孩子，不想学，他就上交国家，这将是一笔不可估量的国家财富，将造福全体炎黄子孙。
嘿，这老爷子，你说他看走眼了吧，他临终前都还在相信顾安跟其他人不一样。
果然是人老成精，清音不得不感慨。不过，既然他知道医书的价值，那么谈合作就简单多了，“你说吧，要怎样才肯跟我合作。”
顾安却不答反问：“你很喜欢那本书？”
“我从五十年后网络上偶尔流落的信息里，看见书中的方子组方严谨，药味精简，甚至用的都不是什么名贵中药，知道这对于中医人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瑰宝，是龙国祖先为龙国子民创造的瑰宝，打下的江山！
“什么是网络？”
“就是一种信息流通的渠道，或者媒介，作用类似于现在的报纸收音机。”
顾安眼里若有所思，这不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种新鲜词汇。
“不拿回来会有什么后果？”
“外国人会拿着里面的方子申遗，把龙国祖先的智慧变成他们的，靠着这层外衣扭头赚龙国人的钱，再帮助列强把飞机大炮核武器架到龙国人家门口。”
她每说一句，顾安的眸色就深一分，当说到飞机大炮核武器架到家门口的时候，眼睛迸发出一抹红色。
他的哥哥，出生入死保卫的国土，怎么能容列强的飞机大炮核武器？
“好，我们合作，但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顾安依然避而不答，“怎么合作？”
“我想先设法抓住刘加敏的把柄，逼他就范。你在外头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找几个这方面的奇人异士，最好是能留下录音、照片之类的证据。”如果要用到钱买装备，她想法子出一条大黄鱼。
她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谁知顾安却只是“哦”一声。
“你手里没人？”
清音心说要有人她就不用蛰伏到现在了，虽说请刘大叔帮忙盯梢，但刘大叔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家里有老有小的，她不想让他牵连太深，以免给他的家人带来危险。
“那个独臂老头，是你安排的吧？”
“嗯。”
“让他收手吧，没用。”
是的，顾安其实也在跟踪刘加敏，但他发现此人心思缜密，基本是无懈可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一个人太无懈可击，其实并非好事，恰恰说明他身上有致命的弱点。
太缜密，其实就是反侦察能力太强，一定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我怀疑，林素芬和刘加敏之间似乎不简单。”
“别费劲了，我都跟八个月了。”自从去年清老爷子去世他就开始跟踪他们，打的也是这个主意，能通过结婚之外的其他手段把嫁妆拿回来。
因为，他也不想跟小清音结婚。
“你确定？”
顾安轻咳一声，“你是不是还怀疑，清慧慧是他俩的私生女？”
清音怔了怔，点头——这家伙，怎么每一步都刚好走在她前面。
“先不说清慧慧和他样貌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就是他们的血型我也查过，清慧慧清扬都是O型血，林素芬是B型血，而刘加敏是AB型血。”
一个B型血和AB型血是不可能生出O型血孩子的。
清音看着他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还懂遗传学？”
顾安摸了摸鼻子，“什么遗传学，这不是高中生物课本上学的吗。”
“所以，短时间内想逼他就范，几乎不可能。”
“但长时间又不敢拖。”清音接茬道。
俩人视线对上，很快瞥开，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点不自在。
夕阳洒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晕出淡淡的茸毛，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五官气质，却又是同样的好看。
“我不是趁火打劫的人，但现在确实是一举拿回嫁妆的最佳时机，因为最近你的嫁妆里丢了点东西，很值钱，你七舅姥爷应该正焦头烂额，顾不上管医书的事，咱们直接来个釜底抽薪……”巴拉巴拉。
清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嫁妆里的东西丢了呢？
不过，她也没问，毕竟鱼有鱼道，虾有虾道。
“你在听吗？”离得非常近，顾安能看见她耳朵上浅浅的茸毛，以及光洁额头上浅浅的毛茸茸的碎发，风吹来，像小动物的毛，会飘。
“你在说我们结婚。”
顾安脸微微一红，“不是真结，先把东西拿回来，马上就能离，而且你放心，我会找人帮忙，不给你档案上留下痕迹。”以后也不影响她嫁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可能，他有一瞬间的失望，但也就是那么一下下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帮老爷子完成遗愿，她要拿回属于中医人的瑰宝。
事情是这样的，去年清老爷子和刘加敏白纸黑字立过代保管合同，还请街道办居委会以及管院大爷作见证，合同一式三份，刘加敏和街道办各留一份，清音这一份则是放在顾家，顾大妈一直跟家里存折放一起，好好保管着呢。
因为这份合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所以清音要拿回嫁妆也得满足合同条件才合法，否则她就是撒泼耍赖也没用，刘加敏可以一毛不给，她报警也没用。
而条件只有两个：一是清音成年，二是已婚。
当时老爷子是一心为闺女打算，把他通通能想到的会出现的纰漏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两小只压根看不对眼，这个条件反倒成了清音拿回嫁妆的绊脚石。
“你，很排斥我这个人吗？”见她不说话，顾安试探着问。
清音先点头，又摇头。
一开始她确实都懒得看精神小伙一眼，但慢慢接触下来，她很为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抱歉。
“虽然我不知道你一天在外头忙什么，但你确实不是个坏人。”
顾安松口气，“那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的人生留下污点。”
结过婚又离，是污点吗？清音不觉得。
有这种想法的人，估计不是裹了小脚，是裹了小脑。

第022章
商议好计划，俩人分头行动。
整个杏花胡同一派祥和，可清音却隐隐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好容易熬到星期天，一个星期才能休一天的周末，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清音打算睡个懒觉，再起来琢磨做饭的事。
吃食堂她是真的吃不动了！
每天翻来覆去就那三四个菜，全都少油少盐，她上辈子吃减脂餐也不是这么吃的呀。
正发愁，屋外就有人叫她，“音音！”
“顾妈妈？”
“快，跟我走。”
清音刚起来，人还懵着，随便洗漱一下，就被她推着自行车往外跑。
“顾妈妈咱们去哪儿？”
“我带你摘木耳去，这几天雨水多起来，山上的木耳也冒出来不少。”顾大妈准备充分，挎着两个竹篾箩筐，里头还有两样撬土的工具。
几个月不进山，她实在是闲得手痒。
清音也知道拦不住，只要说好平时她不偷偷一个人进山，这次就满足她吧，毕竟自己会好好看着的。
“要不是看你上班累了多睡会儿，我五点多就来喊你了，挖野菜就得趁早。”顾大妈会骑车，只是家里没车，最近清音上班走路不用车，都在她那边放着。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清音打个冷颤，抱紧她的腰。
“你安子哥最近真是奇了怪，好像懂事不少，经常回家吃饭喽！”
“只要他在家吃，都会帮忙洗碗，别说，还越洗越干净喽！”
“所以顾妈妈您就别惯他，人都是锻炼出来的。”谁天生就会洗碗干家务啊。
不得不说，她现在对顾安真的改观了很多。
“谁说不是，他们这一批孩子，谁家条件也不好，都是磨炼出来的，还记得8号院的老苏家闺女不？”
清音眼睛一亮，怎么可能不记得，这可是原书女主！
女主名叫苏小曼，长得漂亮且能干，从小成绩优异，要不是大学停止招生，绝对妥妥的栋梁高材生。杏花胡同曾经最著名的“别人家的孩子”就她和顾安，可惜顾安后来泯然众人，她却越来越优秀，逐渐成为一弯高悬天边的明月。
她和清慧慧、顾安、柳家姐弟俩，以及刚子等人都是同一年的，小清音比他们小六岁，从小只能远远地羡慕地看着他们。
“我昨儿还遇见她了呢，自从进了药材厂，她表现可好，每年都在涨工资，今年已经涨到五十了，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从小被比较着长大的一对小孩，人家的越来越出息，自家的却越混越差，换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清音记得，原女主苏小曼最初确实是在书城市药材厂工作，凭着出色表现连升多级还积攒下不少人脉资源，没几年辞职经商，做的就是药材生意。能把一本消遣时光的小说追到最后几章，其实最吸引清音的就是女主的人设。
清音虽然挺讨厌柳志强的，但女主她是真喜欢！
“昨天小曼还问起你，说听说你分家了，改天要去找你玩呢。”
清音猛点头，“好。”
在清音“不经意”的引导下，骑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俩人终于来到城南郊区。
清音远远地看见自己埋东西的小土坡，指着那边说，“咱们去那边看看吧，我看着像有几棵果子树。”
俩人把车子停好，这年头也不用担心会丢，挎着箩筐走到大树下，一段时间不见，核桃板栗都长大不少，梨子已经被摘光了。
“呀！这里居然还有核桃树！不用俩月就能摘，哎呀呀，音音你真是小福星，手随便这么一指，就找到风水宝地！”
清音虚得很，她可不敢说自己就是专程来看宝藏还在不在的。
幸好，她做的暗记都还原封不动，没人动过。
“呀，这里有木耳！”
“呀，这里有蘑菇！”
“呀，这里有蕨菜，可惜老了，要是早来一两个月，咱们筐子还不够装呢……”
在顾大妈一声又一声的惊喜中，俩人很快开始了采摘大赛。
清音上辈子就是农村长大的，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了如指掌，拿着小锄头一挖一个准：湿漉漉的软软弹弹的是木耳，米黄色的香香的是无毒的蘑菇，青青绿绿的是小荠菜和车前草……
没一会儿，箩筐就满了。
当然，顾大妈比她更快，已经在往深处走，技痒准备打野了。
“顾妈妈，咱们回去吧，这怪凉的。”还适时的抖了抖身子。
顾大妈明明看见一只彩色尾巴的野鸡就在前方的草丛里，闻言只能叹气，“行吧，下次进山你要多穿点衣服。”
清音拽着她，生怕遇见蛇啊什么的，又让她技痒。
老太太真的成也捕蛇，败也捕蛇，以后都得离蛇远远的。
回到杏花胡同时间还早，俩人开始做饭，毕竟，小野菜就要趁新鲜才好吃。
“哎呀音音这手艺，我是真帮不上忙，你说要点啥，我来准备。”顾大妈搓手手。
“您先把木耳和蘑菇洗干净，趁着这几天太阳好，晾晒干。”不容易发霉，还能祛除毒性，以后啥时候想吃抓一把泡发就行。
“瞧我这记性。”这种能吃的东西，谁家都是放在屋檐下自己眼睛看得见的地方晾晒。
顾大妈忙去李大爷家借筛子。
清音则是先把荠菜择洗干净，和一盆面糊糊，将洗干净杀干水分的荠菜加进去，打个鸡蛋，搅吧搅吧，再加几粒盐巴，开始烙饼。
荠菜饼，那可真是又鲜又香的存在。清音小时候一直觉着有股味精的香味，后来才知道荠菜里就是含有谷氨酸，跟味精的主要成分一模一样，为此爷爷还调侃她真该去当大厨，嘴巴叼。
“也不知道安子又去干嘛，最近总见不着人。”
清音嘴上说自己也不知道，其实只有顾妈妈是被蒙在鼓里的。
*
第二天是星期一，清音谁也没说，悄咪咪上厂办开到介绍信。
经过一段时间接触，她发现林莉压根不是跟林素芬同流合污的人，但以防万一，清音还是没让她知道，完事跟顾安以最快速度奔向民政局。
“坐稳。”顾安骑着她的车，她横坐在后面，不知道是风的缘故，还是事情有了转机，心情好，她居然闻见一股清新的肥皂味。
顾安今早洗头了，还特意刮了胡子，掏了耳朵，修整了鼻子和眉毛。
他享受着初夏的微风，一面骑车一面回头看她……的头。
“怎么？”
“你没洗头？”
清音摸了摸自己的麻花辫，“没，本来今早该洗了，但变天了，还是注意些。”家里可没吹风机。
毕竟，学中医的人，活不过八十岁都算夭折，她可不想夭折。
顾安抿了抿嘴角，骑车速度更快，大概一刻钟就到了区民政局。
户口簿和介绍信递过去，核对是本人以及自愿结婚后，很快俩人就领到了一张纸一样的东西。
而户口簿上，俩人也变成“已婚”状态。
清音松口气，把属于自己那一份结婚证一并收起，“走。”
二人分头行动，清音回厂里叫人，张姐李姐秦嫂子等人既是朋友，也是能帮上忙的，几个女人一听她的意思，班都不上了，放下毛衣（小说）就往二小奔。
除了秦嫂子，张李都有自行车，清音载着秦嫂子，秦嫂子经过娘家，又喊了娘家俩嫂子，很好，一下就凑齐三辆车六个娘子军。
她们前脚刚离开杏花胡同，顾安后脚也召集了刚子亮子等七八号兄弟，按照他的吩咐，叫人的叫人，堵人的堵人，各司其职。
柳志强中途有事，请假回家，在胡同口遇到他们，还笑着打招呼：“哟，刚子你们这是去哪儿耍呢？人这么齐。”
“哎哟，大学生下班啦。”
柳志强平时非常享受大家叫他大学生，可现在明明是他在问刚子话，刚子却搪塞自己，他高兴不起来。
别看刚子平时不太靠谱的样子，但从来唯顾安马首是瞻，凡是涉及顾安的事，他嘴巴就跟拉链一样紧实，就是特务来了也撬不开他的嘴。
柳志强又聊了几句，见实在探不到什么，老大不爽的走了。呸，啥玩意儿，问你是看得起你。
老子还不稀罕知道呢！
他刚进大门，就看见清慧慧已经画好妆，正在等着他。
“怎么现在才来，快走吧，电影都要开场啦。”
“你啊，说你什么好，上班不好好上班，你知不知道宣传科是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的科室。”刚还带话说有急事让他请假回来，他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结果是看电影。
“哎呀少说两句，比我爸还啰嗦，快走吧。”
“你妈呢？她能放你出去？”自从上次发现他们看电影后，林素芬最近盯清慧慧盯得更紧了。
“她比我还忙，不用管她。”
*
此时的林素芬哪是忙，简直就是万念俱灰。
“真的没办法了吗？”
对面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加敏。
虽说大家都依着小辈叫他七舅姥爷，但刘加敏真的一点也不老，相较于他的实际年龄甚至还显年轻。他留着普通中年男同志的短发，鬓角微白，眉眼温润，眼下纹路细长，鼻子不高不矮，嘴唇不厚不薄，就连身高和体型也很适中。
总之，在最初的两个月，清音都被他普通的外表蒙蔽，一直将他当普通中年人看。
“你以为我没想办法，凡是能做的我都做了，可那边就是不松口，实在是数额太大了。”
林素芬再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双本来没什么特色的眼睛，忽然也多了两分风韵。
刘加敏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老友一般拍拍她肩膀，“唉。”
“要不，咱们再出一部分她的嫁妆，先把这次的损失填上？”
“她的嫁妆里有些什么你比我还清楚，你自己看看，这段时间你都卖了多少”
林素芬当然是心里有数的，以前的小打小闹，卖了也就她拿着，没人跟她要，可这次的大黄鱼，她却只是中间人。
忽然，想起什么，她眼睛一亮，“里头不是还有些书啊画的，你看看有没有值钱的？”
“画你知道，就那两幅，都不是什么稀品，书先不能动，里头有一本医书，或许能……”
“哦？怎么说？”林素芬双眼亮得犹如电灯泡。
“还不确定，我听港城那边说，有人在找咱们大陆地区的古医书，刘家又是御医世家，或许能卖上价。”
“但你记住，这本医书不能再擅自做主。”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林素芬连忙应下。但他知道刘加敏素来谨慎，他说得这么保守，其实应该是已经找到买家了，甚至价格也不比大黄鱼低，不然不可能还这么沉得住气。
只要把医书卖掉，大黄鱼的窟窿就能填上，搞不好还能有结余……林素芬感觉，人生又有了希望。
刘加敏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马上就下班了，家属区人多眼杂，你快走。”
他先出门，他是学生上自习中途溜出来的，也不敢多作停留，直接回教室，林素芬又等了几分钟，确保外头没人才出去。
她心里有鬼，也不敢走大路，是从学校后门出去的，自然没看见，清音一行从正门进来，直奔刘加敏正在上课的教室。
*
随着“叮铃铃”的放学铃响起，孩子们如出笼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出教室。
刘加敏不厌其烦的嘱咐大家“小心”“跑慢点”“当心摔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当看见门口一群人的时候，他的动作还是顿了顿。
“音音怎么有空过来？”
“我还说七舅姥爷怎么最近都不去我们家了，今天正好过来请您吃两颗喜糖。”
清音从绿书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也不看他脸色，对着下课经过的其他老师，见人就发。
大家都下意识的停下来，将她和刘加敏围在中间。
“我结婚了，一是来给七舅姥爷送喜糖，感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二也是来完成家父的遗愿。”
她故意说话只说一半，围观的其他老师都好奇，“你父亲的遗愿是什么？”
于是张姐李姐秦嫂子等人就开始发功了，老爷子托付嫁妆啊，立下代管协议啊，现在终于可以来领了啊巴拉巴拉，周围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这倒是，结婚了就可以还给她了。”
“她也是成年人了，还在医务室上班，拿着嫁妆好好把日子过起来，老爷子在天有灵也就放心了。”
刘加敏面上依然笑着，可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他娘的什么事！
谁让你结婚的？你怎么悄悄就结婚了？关键是结婚这么大的事，林素芬居然压根不知道！
是说她消息落后，还是说清音太狡猾？
“七舅姥爷？”清音笑眯眯的看着他。
“瞧我，都高兴傻了，我先恭喜你，啊，明天，明天我一定上你们家喝喜酒，到时候咱们好好聊。”
“有什么好聊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先把我儿媳妇的嫁妆还来再说！”顾大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魁梧的身躯挡住他的去路。
“你不拿出来，不会是不想拿了吧？”
“哎呀大家快来看看啊，教书育人的刘老师居然贪墨孤女的家产，居然想要将小辈的东西据为己有，这老登西真是够不要脸的！”
秦嫂子等人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一开始她们是挺敬佩刘加敏的，可看了这么会儿，发现他好像不是那么想还嫁妆，顿时也看不上他了，尽情的吆喝，尽情的宣传。
很快，不仅老师们，学生们都不走了，不敢走近，就在远处吃瓜。
刘加敏的脸有点红，又有点青，慢慢的变成黑。“这位同志你先别嚷嚷，一来就说你是清音的婆婆，你有什么证据？毁坏我的名誉，我可以去法院告你。”
顾大妈当即甩出一张结婚证，“看清楚没？”
刘加敏迅速的，仔细的看了两眼，是真的。
他之所以敢这么花销她的嫁妆，也是林素芬说的，在她多年的有意引导下，小清音很讨厌未婚夫顾安，就连见面都不说话，也讨厌粗俗蛮横的顾妈妈，逢年过节走亲戚都避开的，除非哪天太阳打西边升起，不然这俩人这辈子绝不可能结婚！
可他们现在，居居居然结婚了！
“哎哟原来是亲家母，倒是我眼拙没认出来，咱们先上家里坐，好好聊聊。”
“上家里可以，拿嫁妆嘛，正好刘老师的各位同事也跟着去看看，咱们刘老师这一年不到的时间帮忙保管，那可真是尽职尽责啊。”
“正好，当时你们立代保管合同的时候，居委会姚主任和16号院的管院大爷不是也在场嘛，他们马上到，咱们先上家里坐着，慢慢等，姚主任可是最喜欢做事踏实，兢兢业业的老教师啦。”
吃瓜群众：阴阳怪气。
但不重要，大家就爱看！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推着他就走。
刘加敏哪里肯走，回家去看啥，看他怎么鲸吞蚕食孤女嫁妆吗？一旦当着姚主任和管院大爷的面打开装嫁妆的箱子，他今天就是一个身败名裂。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有一个办法——
只见他凝眉，似乎是在思考国家大事，然后又长长的舒口气，对着清音说：“好，本来我也想着该跟你好好聊聊这件事，既然你主动提起，今天也这么多人在场可以做个见证，那我也就……”
“噗通”一声，他居然朝着清音跪下去。
幸好清音反应快，连忙跳开。
有人尖叫：“刘老师您怎么能给她个孩子跪下，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就是天大的事，她做一个做小辈的也会原谅你的，她当不起啊。”
众人也被这阵仗吓得倒退两步，一个长辈给小辈跪下，那真是天大的事！
“都别管我，是我该死，我对不住姐姐姐夫的嘱托，我该死啊……”啪啪啪几个大耳刮子，脸立马就肿起来。
清音：要不是知道内情，还真就信了。
刘加敏这招痛心疾首和负荆请罪，把周围人都吓傻了，倒是秦嫂子反应快，“啥，清音的嫁妆不会是被你花了吧？”
“我擦，保管着保管着就进了他的腰包？”
“听说嫁妆不少呢，那么多钱，他不得顿顿吃肉，不得天天穿新衣服？”在场的同事都是普通工薪家庭，向往的也不过如此。
“比被我花了还更让人痛心疾首。”刘加敏抹了把泪，开始说起最近的事。
原来，清扬去世后没多久，他就被学校委派到另一个区参加学习，是因公出差，那边安排有住宿，所以他并不是每天都在家，只有偶尔家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回来。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前几天，我听说音音分家的事，就想起嫁妆，寻思她分家了应该要用钱，就想把嫁妆先给她，谁知道啊，一打开，发现都……最值钱的都没了……”
他的哭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是鼻涕眼泪一把抓，可他却是那种静静地流泪，平静地诉说，平白的给人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实感。
真诚，总是能打动人。
随着他的诉说，大家都对对那些偷走清音嫁妆毛贼恨之入骨。
清音冷笑，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松的装过去？连忙一副很着急的样子问：“那您报公安了吗？”
“我这几天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既怕你生气我没保管好，又深觉愧对姐姐姐夫，想当年我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要不是义母收留，要不是姐姐照顾……前思后想，今天还是决定亲自向你负荆请罪。”
“发生这么大的事，刘老师内心已经够自责了，哪里还想得到报公安？”有同事帮他说话。
“正好，公安来了，不用麻烦七舅姥爷跑一趟了。”清音说着，让开身子，众人这才发现大门口远远的，进来五六个穿制服的公安。
刘加敏没想到她丝毫不动容，甚至还把公安给招来了，自己做的事哪是能见公安的？顿时也慌了。
“你这孩子，公安日理万机，每天忙不完的案子，怎么还能拿咱们的家事去给他们添麻烦。你放心，丢的东西七舅老爷不推脱，就是砸锅卖铁也会给你补上，走，咱们上家里说去。”
“知道的说您是想帮我减少损失，不知道的背后还得说您是监守自盗，侵吞他人财物，您教书育人一辈子可不能留下这样的名声，况且您为我保管嫁妆这么长时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决不允许别人这么非议您。”清音一把拽住他，秦嫂子等人赶紧将他围住。
想走？没门儿！
刘加敏脸色有点黑，又有点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清音是医生，暗叫“不好”！
“刘老师不是有高血压嘛，可千万别生气，万一气出个好歹……哎呀，刘老师晕倒啦！”
“大家快送刘老师回家休息！”
“送医院吧，隔壁区医院。”
同事们内心还是更偏袒他的，毕竟共事多年，他一直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不争不抢，跟谁都没红过脸。
清音抓住他的手腕，发现这家伙真不简单，他不怕装晕，而是真晕！呼吸暂停，颈动脉搏动消失，连胸廓起伏都没了。
试想，有几个人能做到想晕倒就晕倒？他就能。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清音是“老”中医！
只见她从随身书包里掏出一根缝衣针，“我是医生，大家快帮忙把刘老师鞋子脱掉。”
救人要紧，虽然同事们多少有点怀疑她的医术，但还是照做了。
于是，本来还毫无知觉的刘加敏，顿时感觉脚下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呢忽然脚底板一阵刺痛，钻心的痛，痛到骨髓，感觉整个人像被一把斧头从脚底板劈成两瓣……
“哎呀，怎么还不醒呢？小姑娘你真是大夫？”
“咱们小清可是钢厂卫生室正儿八经的大夫，祖传中医，没醒肯定是力道不够，小清你再扎深点，用力，不行换我来，我力气大！”
刘加敏人没“醒”，但额头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子，毕竟呻.吟能忍住，但身体对疼痛的生理反应却是控制不住的。
“哎呀咋出这么多汗，看把刘老师热的，音音你快给他扎两个散热的穴位。”
于是，刘加敏忽然又感觉膝盖下一痛，一股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窜，像是双脚陷进了冰封的河水里，先是脚，小腿，膝盖，大腿，小腹……很快冰冷刺骨的河水淹到了胸口，到肩膀，脖子……不行！
再往上他不是被淹死也得被冰死！
他下意识的长长的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真好！刘老师醒啦！”
“小姑娘真厉害，你后面这两针一扎上，刘老师脸上的汗就干了。”
“一下子就醒啦！”
刘加敏就这样，在他共事了几十年的老同事的欢呼声中，不情不愿的醒过来，睁眼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今天自己是栽了。
栽得很难看。
“有人报案说你们学校有巨额财产损失？当事人在哪儿？”公安们其实到了一会儿，只是看清音在抢救病人就没上前，此时见他清醒过来，也就不再客气，话是问，眼睛却盯着他。
“七舅姥爷，您快告诉公安，都丢了些啥。”
“就是，可别吞吞吐吐的，越早报案越方便侦破。”
刘加敏咽了口口水，“我出来得急，嫁妆单子在招待所那边，你们也知道为保守起见，嫁妆和单子我是分开放的。”
“正巧，我把嫁妆单子带来了，咱们对对。”顾大妈从怀里掏出几张保存得很好的合同，那可是一式三份的东西。
“我们街道办保管这一份我也带来了。”姚主任和管院大爷及时赶到。
公安接过去大致扫了一眼，“走，去看看现场。”
也不需要他愿不愿意，早有顾安的人在前头引路，一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他们的人，就是防着有同伙趁乱进刘家做手脚。
到家门口，公安先仔仔细细检查门锁，发现压根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心里就有了怀疑。
一般巨额财产丢失，正常人都会及时报案，刘加敏却是一拖再拖，这很难不怀疑是监守自盗。
等进了屋，刘加敏磨磨蹭蹭进屋抱箱子的时候，他倒是想做手脚，可几十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他呢。
装嫁妆的箱子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头箱子，也不大，就是一般大夫出诊箱大小，刘加敏从身上掏出钥匙，随着“咔哒”一声，众人屏住呼吸。
一路上认识不认识的又被秦嫂子普及了一遍清家的情况，都知道老清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知道留给闺女多少金银财宝呢！里头说不定打开就是金灿灿的，珠光宝气的，金银珠宝都快满得溢出来那种……在场的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对于金银财宝啥的只在老人口口相传中听说，要说见，那是谁也没真见过的。
大家摩拳擦掌，就等着见识闪瞎眼的泼天富贵！
然而——
“东西呢？”
顾大妈先跳脚，拉过姚主任，“姚主任你快帮我看看，我记得去年写合同的时候，咱们一起看着，装进去可是满满登登的，对吧？”
姚主任也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里面真的空了。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空，至少箱子底上还垫着一块红绸布，绸布上还稀稀落落放着两幅画两本书，以及几样小首饰。
公安看了看手中的单子，又看了看箱子，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了不得，这可是大案要案！
顾大妈气的想要破口大骂，清音的视线在看见那本线装繁体竖排版的《刘氏万病回春录》之后，大大的松口气，给顾安使个眼色。
“姚主任，麻烦您念一下嫁妆单子，咱们一件件的对对，都少了哪些东西。”
箱子，顺理成章的到了公安手里，顾安亲自站在旁边。
清音也是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嫁妆单子，原书中只是淡淡的提了一嘴，没想到上面记录得如此详细！除了品名，还有年份、出自哪位大师之手，产自何方何地，什么材质什么花纹什么特色，甚至就连哪个部位有什么瑕疵或者印记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项，祖母绿扳指一对。”
“丢，丢了一只。”
“第二项，羊脂白玉雕花手镯一对。”
“也丢了一只。”
“第三项，冰红玉葫芦耳坠一对。”
“唉，都丢了。”
“第四项，长白山三百年野山参一对。”
“药材因为生虫，我怕影响到其它东西的保存，就都给处理了。此事并非我自作主张，而是今年年初与清扬商议过，经过他同意才处理。”
箱子看着满，那是因为清家留的药材多，但药材多，也容易生虫。他说经过清扬同意，清音暂时不跟他计较。
顾大妈却气得胸口起伏。
众人则是听得直吸气，难怪一直听院里老人说清家有钱，清家老太太是江南富商独女，家中里里外外都被她一个人继承了，就这些，还是经过那个年代风雨，艰难留存下来的不那么扎眼的“普通”物件儿，这要是能全保留下来……嘶。
谁也不敢想象，清家现在到底多有钱。
顾大妈也想到这茬，再念下去要激起民愤的，直接看着刘加敏的眼睛：“最后的两项，还在吗？”就是大小黄鱼。
“也丢了。”
顾大妈气得一蹦而起，直接一拳打他那张狗脸上，“我他娘的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前面的你说丢了咱都忍了，药材你说生虫也罢了，后面这两项你……你……”那可是五大二小的黄鱼啊！
金条硬通货啊，他轻飘飘来一句“丢了”，这他妈当大家都是瞎子呢？
清音看了看嫁妆单子，也是双眼通红，拽着他就是一顿撕。
当然，在外人看来就是气急了撕打，可只有刘加敏知道他有多痛，明明是个小姑娘，力气也不大，但碰到他的一瞬间，自己五脏六腑都是痛的，甚至痛得都移了位。
关键是，他还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他压根张不开口啊！
清音是下了十成十的力道，往死里整，她跟着爷爷学了十八年的内功心法和经络腧穴全用他身上了。
一直到打得差不多了，公安大喊一声，“都住手，带回去调查。”
混战结束，谁也没注意到，顾安冲清音眨眨眼——落袋为安。
*
派出所里，刘加敏被单独看守，清音和顾大妈在一起，她可是苦主，公安安慰她几句，教育以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就没她们什么事了。
清音当然不会走，她看向办案的警察，“公安同志，如果我要告他侵吞他人巨额财产，保管不力监守自盗，应该去找哪位同志？”
公安一愣，“你还要告他？”
为什么不告！
清音蛰伏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首先，我父亲与他订立的代保管协议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且我父亲已经一次性付清保管费用，证明契约已经生效，即使不是他监守自盗，他也该履行赔偿义务。”
公安点头。
“其次，要是他监守自盗，那就是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性质更恶劣，他身为人民教师，却行小人蛀虫之事，损毁的是整个群体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是不是该从严从重处罚？”
公安再点头，是这个道理。
“第三，鉴于我父亲对基层医疗卫生事业做出的贡献，我又是他死前最牵挂的孩子，我相信国家和政府一定不会放任这样的坏人继续逍遥法外，不会让他老人家失望，对吗？”
派出所所长起身，敬了个礼：“你放心，这么大的事，我们一定会从严从重从快处理。”
顾大妈看着全程不卑不亢的清音，忽然有种不认识她的感觉。不难看出，她想要拿回自己的嫁妆很久了，早在高中休学那天她就在计划了，要是别的孩子，中途早就忍不住上门找刘加敏问了，可她愣是装傻充愣这么久！
这个孩子，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能一举将人打趴下。
就像她捕蛇，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彻底捏住它的命门，刘加敏就是一条毒蛇。
而被单独看守的刘加敏，则在心里不停回想自己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有没有漏洞，要是有漏洞的话接下来应该怎么圆回来，还得保证在接下来的审讯中，保持先后一致。
他其实心里一点也不慌，因为他已经想好怎么把事情推脱到不存在的“毛贼”身上，只要能捱过去这两天，外面有办法把他弄出去。
只要能出去，他还有那本医书，那才是他翻身的法宝。
想到医书，他连忙问公安：“同志，剩下的嫁妆没被人拿走吧？我也是担心今天人多眼杂有人浑水摸鱼，给你们工作带来麻烦。”
小公安心说这人倒是想得挺周到，难怪是口碑很好的老教师：“你放心吧，东西都在隔壁证物房放着，有专人看守，谁也带不走。”
刘加敏松口气。
而他不知道的是，别说什么医书，清音压根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保管不力是一宗罪，监守自盗又是一宗罪，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把卖掉的东西赔出来，再加上那五条去向不明的大黄鱼！
废话，那五条他连摸都没摸过的大黄鱼，当然得算他头上，至于他要算谁头上，那就看他本事咯。
闹了一出，大家伙也都累了，各回各家。清音倒是想请今天来帮忙的人吃顿饭，以表感谢，但大家都体谅她丢失巨额财产“伤心欲绝”，说以后再吃。
清音坐在顾安自行车后座上，小心翼翼掏出那本书。看外表装订排版和纸质应该是有一定年头的不假，再翻到自己曾在网上看过的那首方子，经核对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初步确定应该就是真的了。
看着她把书小心翼翼护进怀里，顾安也舒口气，这份爱惜，老爷子没托付错人。
等他们迈进二十号大院，倒是被里头热闹景象吓一跳，院里，顾大妈正抓着一只芦花鸡跟人说话，正是上次拿红糖跟她换羊肉的李大爷。
“哎呀安子他妈，你就卖给我吧，我都看见了，你家两只老母鸡呢，我家老三媳妇儿就快生了。”
“不行不行，这是给我家音音补身体的，你家儿媳妇要吃上外面买去。”
“要是能买到我还找你干啥，老三去了两趟都没找到卖老母鸡的，黑市倒是有，可忒贵……”
顾大妈是真的心善，经不住缠，最后狠狠心还是卖给他了。
老母鸡很肥，屁股还能摸到鸡蛋，李大爷也厚道，比外头多给了三毛钱，一共是五块八毛钱。
芦花老母鸡换出去，还有一只白毛乌骨鸡，顾大妈手起刀落几下收拾干净，清音就负责炒。顾家母子俩也喜欢吃重口的，清音就用大酱炒到金黄酱香，再把半干的木耳蘑菇加进去，等鸡肉脱骨了，再加必不可少的土豆和青菜。
一下子，一只鸡就变成满满一大铁锅啦，鸡肉酱香软烂，蘑菇和土豆吸满了饱饱的汤汁儿，咬一口都是浓浓的香味儿——
“唉呀妈呀，真香！”刚子的筷子一下比一下快。
不过，他也是有心的，那么快的速度还能保证不夹好肉，只夹鸡脖鸡脚和蔬菜。今儿安子哥的大日子，叫他来是看得起他，他得有点眼色。
“我就说来顾大妈家准没错，这一下就让我碰上好吃的。”
“好吃你就多来，都是音音做的，我可没这手艺。”顾大妈把鸡腿夹进清音碗里。
清音也不客气，她知道顾妈妈就是这样的老人，你跟她客气她还不高兴，就是爽爽快快接下，开开心心的吃进肚子里，她才高兴。
“好嘞，正好我乡下亲戚也给送了两只公鸡，明天我拎过来，麻烦小……呸呸呸，是嫂子，嫂子一起做了呗？”
他话刚出口，所有人都愣了，谁都知道清音以前多讨厌顾安，尤其是别人一提她将来要嫁给顾安就会哭得喘不上气。今天这证领的，让人大跌眼镜。
顾大妈心里更是打鼓，她知道清音是为了拿回嫁妆才跟儿子结婚。她就怕这场胜战的庆功宴，会变成他俩的散伙饭。
谁知，清音却没反驳，只是淡淡的“嗯”一声。
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跟顾安合作，真的受益良多。
作为一名合格的商人，她知道什么叫合作，什么叫利益最大化，她曾经因为没有帮手而夜不能寐，曾经因为没有可信的合作伙伴而被逼得按兵不动，可现在，有了顾安，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他有智慧，有人脉，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谢谢你。”

第023章
吃过晚饭，刚子一脸苦色帮着洗碗，他一个单身汉，碗都是两三天吃到实在没碗了才会洗一次。
当然，他的洗碗方式也很粗暴，就是冷水里加肥皂碎屑，丝瓜络，猛刷，然后不洗碗底，也不会多漂两次。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自从被清音说过后，顾安实在是没眼看，“边儿去，你这洗不干净。”
“咋就洗不干净，以前都这么洗的啊。”心里吐槽，安子哥真是，婚是上午结的，脸是晚上变的。
“安子哥，晚上要不兄弟们给你和小……呸呸呸，和嫂子闹闹？你们这证扯的还挺突然，咱们都没准备，不然高低得给你们布置一下婚房，办顿酒。”
既然清音说自己不介意把跟他“结婚”的事说出去，他也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不然显得不够男人。顾安沉思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酒先不办，你也先别声张，以后少不了你。”
这年头先扯证后办酒的也多，大家都是工人阶级，工作重要，就是不办酒直接住一起的也不少，没谁会说闲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憧憬那画面，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来他和清音的新房里，给他们闹洞房……呸呸呸你想啥呢！
“安子哥你脸咋这么红，很热吗？”
“滚。”
倒是刚子依然不知死活的蹦跶，“诶我说安子哥，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总摸头发啊？”一晚上少说摸了几十次吧，也不怕薅秃。
顾安手里的碗一滑，面上依然淡淡的，“老实说，我这头发，不傻吧？”
“嗯？太短是有点傻，咱们一起留的三七分，怎么你就变卦了？”不过，侧身一看，是挺精神，挺帅的，就跟个当兵的一样。
哪个男孩子不想当兵呢？当年要不是被顾大妈以死相逼，安子哥现在都在部队呢！
顾安不说话，但很明显，洗碗的速度加快了。
他对以前的装扮说不上多喜欢，而且青少年时期总是有点傻气的，大人们越是批评的他越是要尝试，这次换发型单纯是上次清音说他头发太长了。
“安子哥，你说咱们明天还去不？”
“怎么不去。”顾安将碗筷收好，刚才邻居们换鸡倒是提醒他了，既然城乡差距大，物资供应不平衡，那他就有从中倒腾的余地。
至于说什么投机倒把，他顾安天生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守规矩的都死了。”像他哥。
刚子一咬牙，一跺脚，“安子哥你想干啥，我都跟定你了。”
“去你的，搞的像上法场似的。”
“对了哥，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来了。”
“那你一直不说？！”
刚子挠挠头，“这不是忘了嘛，你等着，马上来。”
三分钟后，他拎着一个鸟笼进来，笼子上罩着一个黑漆漆的罩子，也看不出里头关的是啥。
“哟，安子还养鸟？”
“哪儿找来的鸽子，品相不错嘛。”李大爷是个花鸟爱好者，苦于家里没条件，不然自己也想养那么几只，此时见到一身雪白的小鸽子，腿都走不动道了。
顾安跟他们敷衍两句，将东西拎回家塞他妈手里，“明天给清音送过去。”
“送她只小鸽子？我看这鸽子也不会下蛋啊。”再说你俩这婚结的，是打算分居两地？
但她没敢问，年轻人的事，她管不了。
刚才当着清音的面不好表现出来，一个人的时候，她心里实在忐忑，一想到儿子这不知道哪一天就要结束的婚姻关系，顾大妈愁得睡不着。
清音也一样，她一夜未眠。
到家第一件事先把医书掏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一字不落，一直看到夜里三点多，方才敢确认医书是真的。因为里面的每一首方子，无论是治病的，美容的，养生的，还是助孕的，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组方精妙！
这样的方子，要说造假能造到这个高度，那绝对是位中医大师。
清音点着灯，花了一整晚时间，将整本书大体背下来，这只是临时记忆，接下来几天还需要不断反复的强化背诵，所以她压根没睡。
这样的中医瑰宝，放哪里都不如放自己脑子里安全。
因为一夜未睡，第二天到卫生室，走路都发飘。
“诶小清你这咋啦？”张姐关心问。
李姐拐她一下，冲保卫科的方向使个眼色，“你没看见小顾也是？”
俩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清音：“……”你们以为我俩大战三百回合，其实我俩披星戴月干私活。
不过，顾安干啥私活她并不知道，现在能把东西拿回来，她整个人就是轻松的，愉悦的，至于离婚，等他啥时候有空，一起去趟民政局就行。
清音一面想一面打哈欠，一面使劲揉着黑眼圈，真的好困好困啊，要是像平时一样没病人，她立马就能趴桌子上睡着，可偏偏今天病人还不少，一个上午都看六个了。
“小清你怎么还在这儿？”秦嫂子风风火火从门口经过，还以为看岔眼了。
“怎么嫂子？”
“出大事儿啦！”
“出啥事？！”张李俩人迅速跑出来，一左一右抱住秦嫂子，经过昨天的“并肩作战”，三个女人之间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林素芬被公安带走啦，好几个公安上门哩，还把你嫂子家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可吓人。”
“真的？”
“那肯定，我们车间小赵今天休息，她在咱们大院门口亲眼看见的。”
李姐眼里的光亮得不像话，“公安为啥抓她？”
张姐生活经验更丰富些，想到清家最近出的事，“会不会是跟昨天的事有关？”
“清音嫁妆被盗跟她有啥关系？”
“难道她是小偷？这不可能吧，她就是一家庭主妇，没飞檐走壁的本事。”
“可公安办案，没有确凿证据也不会直接来逮人嘛。”
“不行不行，不把这事弄清楚我没法安心上班，你们帮我看着点，我去去就来。”李姐嗖一声就没了影，嗯，带着全村人的希望。
毕竟，大家都知道她爱人在派出所，这但凡是涉及公安抓人啥的，都要经过他们基层派出所，她的“包打听”名号可不是吹的。
清音心里有数，估摸着是查到林素芬头上了。不过，跟众人猜测的刘加敏供出她不一样，清音心里门清，因为这是她和顾安事先设计好的。
顾安从顾大妈那里“偷”到嫁妆单子，尤其是那三样不太起眼的首饰，祖母绿扳指和羊脂白玉雕花手镯都是成对的，他们单独卖了一只，顾安前几天就让人在鬼市上找呢。
根据那天刘大和林素芬吵架时说的时间，书城市就这么大，又是独此一件的东西，想找不难。
之所以选择昨天发难，其实就是祖母绿扳指已经找到了，看吧，刘加敏是昨天抓的，公安今天就“很顺利”的找到了其中一件脏物，顺藤摸瓜不就查到林素芬这里来了嘛？
刘加敏供认不供认不重要，只要找到脏物和上下游过手的人，林素芬这次就跑不脱！
果然，下午李姐就带来重磅消息：“鬼市上有人认出卖扳指给他们的人，你们猜是谁？”
大家乱七八糟猜了一圈，秦嫂子都快把门口的石狮子猜上了，结果——
“你们院里的刘大，就是咱们冶炼车间的小组长。”
“啥？刘大？”
“他是毛贼？”
“长得倒是魁梧，可也不像会飞檐走壁啊。”
“你别看他长得魁梧，其实软得不行，没审多久他就撂了，说东西是林素芬给她的，他只是从中帮忙出手。”
秦嫂子瞪大双眼，“他俩平时不都是不说话嘛，咋还勾连上了？”
“哦？快说说，他俩平时怎么装的！”
……
清音全程饶有兴味的听着，虽然都是早就知道的，但代入吃瓜群众的角色，好像更有味道。
晚上回到大院，整个16号大院依然是瓜田瓜海，整个杏花胡同的吃瓜群众都聚集到这边，纳鞋底的，搓麻绳的，篦虱子的，都在说刘大供出林素芬的事。
“我看这俩人平时就不对劲，那眼神哟，都快拉丝儿啦。”
“看吧，上次我就说半夜好像听见后院有动静，我家老头子偏说是野猫发.春，保不准就是他俩……”
……
好嘛，现在话题已经扯到他俩在大院里，清刘两大家子人眼皮子底下偷情上了，足见谣言和马后炮有多离谱。
听说刘嫂子气不过，下午就跑回娘家了。
不过，清音知道，她不是回娘家，而是被顾安鼓动着上派出所举报林素芬呢。她跟林素芬是半辈子的不对付，平时收集的鸡毛蒜皮不少，此时不踩一脚都对不起顾安给她的机会。
清音听得哈欠连天，正准备回房睡个早觉，就见顾大妈乐颠颠的跑来，手里还提着个鸟笼，里头是只雪白的小家伙在咕咕咕。
“音音呐，喜欢吧？”
清音嘴角抽搐，这是准备给她油炸还是清炖？油炸嫩倒是嫩，但她现在馋肉，没二两肉不行啊。
“这是安子送你的，我就说他对你搬家的事很上心，那天吃饭来迟了就是去满城找鸽子……”巴拉巴拉，润色一番。
清音：“噗……”这都多少天前的老黄历了，难为顾妈妈还能拉出来当借口，要是不知情还以为顾安真的喜欢她，想讨她欢心呢。
但话说回来，这鸽子比一般鸽子都小，十分精致，爪爪是接近透明的宝石红，看上去非常干净，这让平素爱干净的清音也不忍心嫌弃。
“咕咕咕——”
黑黝黝的眼睛滴溜转，黄红色的嘴巴仿佛是美学天成。
“这只鸽子不仅漂亮，它还认路，刚才我试着放它出去，它能找到我家，一会儿还能飞到你这边来，不信你试试？”
清音只在新闻上看过，将信将疑。
“放心吧，铁定飞不走。”顾大妈打开笼子门，小鸽子歪着脑袋看看她们，扑棱扑棱翅膀，一下就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上空。
大院的邻居们都围到这边看热闹，一看小鸽子飞走了，有的人拍大腿说“完了回不来了”。
有的说“我倒是要看看会不会回来。”
“咱们打赌吧，要是能飞回来，我给你俩鸡蛋。”
大家众说纷纭，清音也乐得不行。
这年代没啥娱乐活动，大院就是一个大家庭，有啥新鲜事都够大家伙乐好几天。
可以预见，小白和刘大林素芬这一鸟二人，接下来将是整个大院的风云人物，八卦中心。
是的，她已经在心里给小家伙起了个名字，就叫小白。
尤其是几分钟后，小白扑棱扑棱着翅膀，“咕咕咕”着站到清音面前时，大院里的欢乐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害我妈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还能高兴得起来？”清慧慧进门，幽怨地盯着清音说，“真真是个白眼狼。”
“诶你这孩子咋说话的，你妈的事是刘大供出来的，跟你小姑姑有啥关系？”
“就是，你妈要是不偷拿你小姑姑的嫁妆，刘大能赖她？”
“谁说我家老大赖她了，明明是她威逼利诱迫使我儿子犯错，她才是主谋，她个不要脸的……”刘大妈垮着张老脸，愤愤不平地说。
自己的母亲被骂这种难听话，清慧慧却不以为意，继续将枪口对准小姑姑：“你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妈，我妈这么多年对你还不够好吗？”
众人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我妈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对我们，还要帮着小姑姑，你们的良心呢？”
众人第一次发现——慧慧这孩子是真有点好赖不分。
清音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恋爱脑，曾经毁了小清音一辈子的恋爱脑，“你们现在承受的，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不，百分之一都不及。
她们只是被抓，只是失去自由，可小清音失去的，却是父母留给她的财产，瑰宝和生命。
不知道为什么，清慧慧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毛毛的，现在的小姑姑真的不是曾经人畜无害的小姑姑了。
“慧慧啊，你就记住大妈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
话音未落，天空忽然响起一个炸雷，整个黑夜被撕开一个口子，清慧慧吓得浑身一哆嗦，哭着跑到倒座房的柳家。
不行，小姑姑就是白眼狼，可她偏偏拿这个白眼狼没办法，她要找她的志强哥哥去。
因为下雨，大家也都散了，小白被清音提进屋里，放在地板上，旧衣服做了个简单的小窝，小家伙歪着脑袋看半天，似乎还挺嫌弃，最终还是蹲下去，打起了盹儿。
屋里多了一个小生命的感觉，很奇妙。
清音上辈子从未养过任何宠物，小时候要上学、要帮爷爷抄方抓药，长大后要谋生，自己都养不活哪有余力养宠呢？后来有钱了，好像就想不起这回事了。
这只小鸽子，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喜欢。
*
五十公里外的书城市郊区，两名青年费力的推着自行车，碾压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车上堆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像小山一样。
“安子哥，咱明天得吃顿好的，这几天都累死了。”刚子擦了擦额头黄豆大的汗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湿的。
顾安也没好到哪儿去，连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汗珠子，“成，就吃涮羊肉。”
“要吃城西大街那家，给我来半斤羊血一对羊腰子。”
“可以，但去我家吃吧。”他母亲上次吃羊肉还是三个月前，老太太最近还念叨呢，给她尝尝。
再说，清音现在的手艺也不比城西那家的大师傅差，他可以负责洗碗刷锅。
“诶我说安子哥，你不会是抠门吧？这出去吃一顿才花多钱，咱们这段时间没少赚啊。”他停下车子，抹了把汗，“昨晚你还给我分了三百块呢，我请你。”
“三百块算啥，以后过日子花钱的地方还多。”顾安因是自己出的主意，自己带的头，对外交涉也是他来完成，所以他自己分了五百。
五百块确实不是小数目，但他要为哥哥的事奔波，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更别说还……
“哟哟哟，安子哥就想着跟嫂子过日子呢，现在就开始为你们……痛，我不说话还不行嘛？”
顾安踹他一脚，“闭嘴，这次过后咱们要消停一段时间，你也留点生活费。”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都是换个地方打一枪，每一次都换过装和改变过口音，但顾安谨慎惯了，活动太过频繁还是招人眼，万一被打办的人盯上，那也是个麻烦。
刚子也知道厉害，连忙答应，俩人趁着夜色回家，先将东西藏好，随便吃点就算一顿。
以前顾安一直是这么过的，有时一天吃三四顿，有时两天一顿，随便啃俩高粱馍，喝碗凉水就是一顿。可自从在清音家吃过她做的饭后，他再吃啥都别扭——
就这，也是人吃的？
这不，干嚼完两个黑黑的高粱馍，顾安轻咳一声，“我走了，晚上给我留门。”
“安子哥你忘了你自己结婚……哎哟，我不说还不行嘛，别打脸。”刚子换个哈巴样子，敬了个礼，“好嘞！安子哥你放心，要有人来问我就说你找嫂子去了，有急事就去老地方找你。”
顾安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出角门一拐，钻进夜色里。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上次养伤的废旧厂房里，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瞿建军。
“怎么样，伤没事吧？”
“没事，我心脏长成这样，阎王爷看不上。”
瞿建军把脸一板，“胡说，什么阎王爷，你可要好好的长命百岁。”替你哥活着。
顾安低下头，额头和鼻尖上亮晶晶的，是流汗太多出现的结晶。
“你哥的事我已经向上面提交申请，等审批通过就能重启调查。”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就是自己的职位不要，也要帮他实现。
“谢谢建军哥。”
顾安虽不是军人，也知道军中规矩森严，尤其是涉密的事件，尚未过保密期想要重启调查，受到的阻力将有多大。无论这次审批能不能通过，建军哥都为他奔走了，这份情他会记住。
“你今天过来，不会单为这件事吧？”
“嗯，我结婚了。”
瞿建军差点被一口水呛死，“你说啥？”
顾安挠挠后脑勺，也没细说，但他一说对象名字，瞿建军又露出了然的表情，似乎对他俩能走到一起并不意外。
“行，结了就好好把日子过起来，你哥的事先等消息，最近也不用过来了，改天方便的话我们过去喝喜酒。”
顾安脑海中又出现新房喝喜酒的画面，最近怎么魔怔了。
“对了，我最近在郊区做点小买卖，有点发现。”
瞿建军脸色严肃起来，浑身散发出上位者的威严，“投机倒把的事怎么也沾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安不说话，但他的话都写在脸上——守规矩的老实人都死了。
室内沉默，可怕的沉默，两人在无声的对抗着。
不过，顾安不是来挑衅的，他顿了顿，收起身上的冷冽，淡淡地说：“我推测最近西边的农村在闹猪瘟，也不知道真假。”
“闹猪瘟？我们一直在监测，没监测到这个信息，你怎么知道？”
顾安抹掉鼻尖上的盐粒，“西边几个生产队的社员最近都不怎么买肉，但村里的孩子都不馋肉，我估摸着是刚吃过肉。”他们去换东西专挑青壮年不在家的时候，小孩子嘛很容易聊上天。
给两颗糖，说说城里吃肉的事，很快就能打成一片。
可问题就是那个村的小孩居然对吃肉的话题不为所动，这跟他们一路走过的所有村子都不一样。
这年头农村的生产队都要交任务猪，家家户户多养一头都要被拉去思想学习班，怎么可能有多余的猪肉吃？更何况，就是真要杀猪，也得等到过年。
这个时节的猪半大不小，谁也舍不得杀。
瞿建军坐直了身子，“你是说，他们可能偷偷吃了病猪肉？”
顾安的脸色也很沉重。
按照规定，猪要是病死，尤其是同一个地区大量死亡的话，首先考虑的就是传染病，这种时候最有效的防止疾病传变的手段就是销毁病猪，消杀，隔离……可在人人都馋肉的年代，那么偏僻的村子，看着全村老小眼巴巴的盯着，但凡松动一下，猪肉就进了社员的肚子。
人，就有可能得病，甚至成为下一个传染源。
这不是最让瞿建军震惊的，最震惊的是，城西一带，正是部队养殖场所在地！
大多数驻扎部队内部都会设置养殖场农田，这是老龙国人的天赋点，但城西这养殖场不一样，它是整个石兰省军区最大，种类最齐，产量最高的养殖场。
里面养的鸡鸭鹅猪牛羊，供给的不仅是当地子弟兵，还有京市那边的大领导。
因为书城市的特殊地理原因，这里特产一种小香猪，因其体型瘦小，肉质鲜嫩，香味浓郁，在全国各地很受欢迎。
要是送到大领导桌上的猪是瘟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连瞿建军也不敢想象。
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
“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就我和一个兄弟，他嘴紧，你放心。”
“好，这事我会向上面汇报，你先不要伸张，从那回来之后洗过澡没？”
“洗过。”他们当时推着车子，就在当地的坝塘里洗的，正好身上肥皂多，刷了好几道，连眉毛和头发丝都不放过，后来又在刚子家烧了几锅热水，皮都快搓下一层来。
瞿建军拍拍他肩膀，心思如此缜密的年轻人，做每一件事都走在很多人前面。
这样的人才要是进了部队，肯定能大有作为，可惜了……
不过，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顾安能安安全全的做一份能保证温饱的工作，娶妻生子，无忧无虑的过完下半生。戎马生涯和出生入死，顾全已经替他做了。
离开厂房，顾安双手插兜，一摇一晃的走着，路上有下夜班的工人看见他，远远的躲开。
看那走路姿势就不是个好人。
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要挑衅的吹个口哨，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以前的小动作都有点多余。
此刻他，不想被人嫌弃，就想走进一间温暖的小屋，吃一碗家人特意流出来的饭菜，不用有肉，只要是热过的就好。
*
清音白天忙了一天，晚饭是食堂吃的，没滋没味，结果睡到八点多，忽然感觉肚子空得不像话。
“咕咕咕——”小白趴在笼子里，大眼睛看着她。
“你也饿？”清音给它食槽里加了一把小米，“才吃过又饿，食量不小嘛，再吃我就养不起你咯。”
“咕咕咕——”小白优雅的扬着头颅，慢条斯理的，一颗一颗的衔进嘴里，仿佛一位异域公主在享用她的下午茶。
清音笑着摸摸它柔软的毛，进厨房转了一圈，发现已经好几天没买菜了，只剩两个干瘪的萝卜。
将萝卜切成细丝儿，加盐搓揉杀出水分，然后加点上次买的富强面粉，打俩鸡蛋，打算炸萝卜丸子吃。要是以前她肯定不会在睡前吃油炸食品，可现在的身体太瘦弱了，但凡是带油水的，管它健康不健康，她都要吃。
她的审美从来不喜欢纤纤弱弱那款，女孩子还是要有点力量感才好。
想着，丸子下锅，很快变成金黄色，香味刺激得她直咽口水。
大院里的邻居们又睡不着了——
“我闻着是正房传来的，小清音又做啥好吃的？”
“这是炸丸子吧，哎哟这小味儿，妈我明天也要吃炸丸子。”
“你想屁吃，咱们家可没那么多面粉和清油给你造。”
……
清音是真的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贯彻执行到底，一想到埋在独山村的五条大黄鱼和三千块，她就是躺平也够吃香喝辣的，麦乳精饼干她都吃腻了，身上脸上也长了点肉，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但这还不够，她下一步就要向油炸食品进军。
顾安进了院子，闻到的就是这么一股香味，肚子不争气的叫起来。
也不知道谁家生活条件这么好，可离正房越近，这股香味越浓，莫非……
“你吃啥？”
清音听见是他的声音，将反锁的门打开，“萝卜丸子，你要吗？”
“嗯。”顾安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就在她坐过的小板凳上坐下，上面还留着她的余温。
清音也没问他从哪里来，怎么这个点过来，直接装了冒尖儿一盘丸子进来，刚才都听到他肚子咕咕叫了，衣服也是湿的，干脆又用开水冲了一碗麦乳精给他。
顾安真的是一点也不客气，一个丸子一口麦乳精，喝得贼香。
丸子外酥里嫩，还有点淡淡的萝卜清甜味，清音不得不承认，夜深人静的时候，唯有油炸食品最抚凡人心。
就连小白，也用嘴巴一下一下啄着一颗小丸子，展开翅膀扇了扇，似乎是震惊于人类油炸食品的美味！
“婚先不要离，我需要你帮忙。”
清音点头，“我一定尽力。”
接下来，俩人什么都没说，吃饱喝足又各自散了。
清音有种自己就是缺个伴儿，然后网上随便约了个网友出来吃宵夜的感觉，但说不上为什么，跟聪明人待一起，是舒服的。
＊＊＊
且说这天，白雪梅感觉身上松快得越来越明显，不仅面色红润起来，就连肚子也平了，跟没生病之前一模一样！
她记着小清大夫说的，趁着天气好走到区医院，“同志你好，我……”
她是直接来的影像科门口，也是赶巧，今天上班的是科主任秦振华。
“你是那个，那个谁……就是大肚子那个女同志对吧？”叫不出名字，但秦振华对她印象十分深刻，除了公安来调查案子，更重要的还是她的病情太特殊了。
那么大的胰腺囊肿，偏偏医院没法子给她手术。
诶等等，她肚子平了，心说也不知道是哪个医院的外科那么厉害，敢给她这样的底子做手术。毕竟她接连手术体质已经很虚了，省医院都说要去京市海城做可以，但建议养俩月，各项指标合格了再去。
白雪梅脸上露出一丝羞赧，摸了摸平坦的腹部，“我今天就是来复查的。”
“嗯，先躺上床，我看看。”
嗯，不错，腹部缩小至正常大小，腹壁青筋消退，囊肿也没了。腹腔内也没什么不合时宜的影像，秦振华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白雪梅同志，恭喜你，你的手术很成功。”
白雪梅一愣。
秦振华没注意她的表情，作为一名合格的卫生工作者，他还是要提醒一下：“但胰腺全切后，身体的内外分泌功能严重受损，胰岛素、促胃液素都会受到影响，可能会伴随终身消化不良、腹泻，甚至引起糖尿病，你的饮食必须非常小心，非常……诶不对，你的胰腺怎么还在？”
白雪梅被这一串专业术语说懵了，眨巴眨巴眼，秦主任到底在说啥？
“不对，你那么大的囊肿还能保留胰腺，全国恐怕没几个人有这样的技术，你找谁做的手术？”
“我没做手术。”
“啥？！”
秦振华看向她的眼睛，“你说啥？”
白雪梅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我真的没做手术。”
“没做手术那你肚子里的庞然大物去了哪里？”秦振华觉得白同志真是病糊涂了，不过，想到会不会手术是家属瞒着她签的字，当时她病情严重神志不清呢？
不对不对，这么大的手术她本人不可能不知道，就是术前昏迷，术后恢复期不可能不知道。
秦振华仔细一看，腹部疤痕确实是只有脾脏和肠扭转的，胰腺位置附近确实没有新的刀口，难道是见鬼了？秦振华赶紧让她换了几个体位，他仔仔细细的找了一刻钟，探头就差穿破肚皮了，依然是没找到那个庞然大物。
不，别说庞然大物，连鸡蛋大，鹌鹑蛋大的异物都没找到，整个腹腔影像完整，干净！
太奇怪了，要说小点的假性囊肿会消失，他觉得说得通，可那么大的庞然大物，就这么没了，就是电影也不敢这么演吧。
白雪梅听他一直“没了”“没了”的念叨，心里长长的松口气，囊肿没了就好，她终于是个正常人了。
“是这样的，我喝了我们厂清大夫的中药，慢慢的就想吃饭了，人也精神了，最近感觉穿裤子松快不少，所以回来复查一下。”
“等等，哪个清大夫？”
于是，白雪梅把清音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芒，“您别看她才十八岁，只是个高中生，但从小跟着清老爷子学习，医术好得很。”
“我家隔壁的大娘，几十年的老寒腿，中医西医看过不少，一直没看好，前几天去找清大夫开了个方子，一吃就见效，爬楼比咱年轻人还利索。”
“还有我家对门的大爷，咳了七八年的老慢支，吃了她开的方子，已经一个星期没吱声了……”巴拉巴拉。
秦振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清音”这个名字了，如果说上次李修能的肝血管瘤是瞎猫碰死耗子，那这次不仅准确把出白雪梅的囊肿，还直接喝中药把囊肿喝没了，这要还说“运气”
………
不不不，他摇头，同一个人不可能接连有这么好的“运气”，这是实力。
*
下午，清音也看到白雪梅的报告单，左看右看，“真没有了？”
“真的，秦主任还记得我呢，他也很奇怪怎么我的囊肿没了，问我找谁做的手术，我说没做手术他还不信……别人做这个检查几分钟就好，他给我做了一个小时，后来又从省医院请来啥专家帮忙看，是真的没了。”
是的，白雪梅肚子里的庞然大物，在吃了半个多月的中药后，居然神奇地没了！
清音倒是不觉得神奇，因为中医就是这么立竿见影，只要方法用对，效果也是很快的，上辈子这样的病例她跟着爷爷见过几例。大山里很多人生病都没钱去大医院看，找到爷爷，爷爷触诊确定腹内肿物大小后，都是对因下药，很快见效。
当然也有效果不佳的，那就是晚期恶性肿瘤，这种在把脉和触诊的时候都能有感觉，爷爷也会告诉对方期待不要太高，如果有条件最好还是建议去手术和化疗。
只是不是每一个农村家庭都能有这样的经济条件，最后很多还是会回头来求爷爷。
但全凭自己一人之力治好这么大的囊肿，却是第一次，清音打算把病案记录下来，以后留作参考，要是再遇到类似的病人，说不定还能改进一下。她让白月梅把几次检查的单子借自己用一下，把能誊抄的先誊抄下来……此时真是分外想念复印机。
放进去咔咔咔几下就完事儿。
“卫生室的小清大夫治好了白雪梅肚子里的大囊肿”这个消息在张姐李姐等人的宣扬下，很快传得全厂皆知，尤其是大家亲眼见过白雪梅的肚子曾经有多大，此时就有多么震撼，先是白家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白家三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活了大半辈子，就今天最风光！
当时雪梅舍己救人也没这么风光过！就是前几天赵和文的判决结果下来，也没这么高兴！
老两口把秦振华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来一拨说一遍，来一拨又说一遍，可前面的也不走，就在那里看着，听着，也不腻。
短短两天时间，也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真有病来看病的，清音诊室门口就围了几十号人，有的是在家闲着没事干的老头老太，有的是刚下班的中青年，甚至还有带着孩子来给她看的。
小孩吃积食的，清音也不开药，做个简单的推拿，孩子放几个屁，上次厕所就好多了。
老人感冒的，清音随便开两味田边地沟屋檐下就能找到的草药泡水喝，水是上午喝的，烧是下午退的。
女同志月经不调，清音给她扎几针，针是下午扎的，例假是晚上来的。
……
诸如此类，都是小毛病，跟李修能和白雪梅比起来，这些病任何一个中医大夫都能看好。清音不觉得自己多厉害，但在群众心目中小小年纪能有如此神效，就是“神医”，不愧是清老爷子传人巴拉巴拉。
清音：“……”好吧，被人尊重，谁会不喜欢呢？

第024章
从这天开始，清音的门诊量忽然暴增，从五六个涨到了十个出头，直接翻倍！
当然，跟后世三甲医院的动辄七八十不能比，毕竟书城市钢厂只是一个国营大厂，人口基数在那儿摆着，清音的“出名”也仅仅是在厂里，和杏花胡同附近。
但饶是如此，也让整个卫生室高兴坏了。
张李杨三人平时是翘班摸鱼，但那不是有活干她们不干，不是她们主观上懒惰，是真的没事干。
每天打扫一下办公室卫生，就是把地板擦秃噜皮，也干不了八.九个小时不是？
可现在有了病人不一样了，清音做过老板，知道一个好的领导不是什么都要亲力亲为，旁人能协助的就一定要撒手出去，所以她经常给她们仨派活干。
每次，她都是笑眯眯的，以开玩笑的语气使唤她们，大家也不恼，她小是小，但她真的给整个卫生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在这个集体荣誉感爆棚的年代，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小孩需要做推拿的，清音就叫她们过去看着，自己讲解两遍，示范几次，就是再笨的人，多看多练也能学会。
尤其张姐李姐家里都是有小孩的，学会了她们回家也能给自己的孩子做，谁会不愿学？
杨姐就不愿学，清音也不勉强，就让她帮忙给病人交代中药煎服方法、注意事项，动动嘴的事，她也不好拒绝。
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来二去，四个女同志还真把中医门诊给运转起来了。林莉作为领导，偶尔看两个西医病人，就能有更多的时间腾出手去参加各种行政事务。
是的，上次清音去区卫生局送材料就发现，人家挺不待见她们钢厂卫生室的，就跟上了黑名单一样。
后来了解了才知道，林莉这个老顽固，对于厂里和局里交代的任何与行医无关的行政事务，她从来不干！
她就是那种当医生就只看病，其它事全推的领导，什么局里安排的行业大比武啊，职工运动会啊，文艺汇演啊，厂里安排的会议啊，学习啊，她通通不去。
清音：真乃整顿职场第一人！
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有啥事都轮不到卫生室，她们变得越来越边缘，越来越不受重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譬如，清音刚来上班那俩月，办公室灯泡坏了，报厂里后勤处，人家说好的，你回去等着，结果一等就是一个星期……最后来了吗？来了，但清音已经自己修好了。
想要买点口罩生理盐水啥的，申请交上去，财务批了，领导批了，厂办说等着。
林莉去催，人家也不爱搭理她，最后还是清音忍无可忍，自己去厂办要的。
清音上辈子在医院待过，知道一个大单位运转是需要很多环节和部门同时发力的，但凡一个环节卡壳，再小的事也会被搁置。
卫生室人微言轻，可不就是要处处被人卡脖子嘛？
“而改变这一切，咱们就从最基本的，加强厂办事务参与开始起。”
林莉老脸有点挂不住，“你以为我不想参与，是他们搞行政的闲出屁来，就会拿咱们基层干工作的当猴耍，没意思。”
清音点点头，表示同意，她上辈子离开公立大三甲，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与医疗无关的工作太过，譬如好不容易下夜班回家补个觉，科里非得夺命连环call让你去参加什么晚会的节目彩排。
“我就偏不做，大不了把医务室裁撤掉。”
“何不换个角度，想想让谁做？”
林莉四肢僵硬，蹦跳不是很协调，你让她黑着脸系根红腰带给人扭秧歌？可据她了解，像什么文艺汇演这种文娱性质的活动，张姐李姐很喜欢，她们一个擅长跳舞，一个擅长唱歌。
“而同样的，您擅长的是医疗技术方面的，那区里每年组织的行业大比武，能最大程度展示咱们书钢人精神风貌和医疗技术的活动，您为什么不参加？”
“那不是我以前啥都不参加，等我想报名这个，人家说以为我们不报，已经截止了。”
清音了然，“所以，咱们现在就可以划分好，哪些活动，是适合哪些人参与的，哪些是适合咱们搞技术的人参与的，尽量多参与进来，才能逐渐有话语权。”
林莉张了张嘴。
“主任也别说没时间，说句实在的，就咱们所里目前这点工作量，跟人生产一线比起来，您觉得算大吗？”这里可是全厂公认的，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养老部门。
如果她们甘于被边缘化，甘于被区别对待，清音无话可说，总得允许别人躺平当咸鱼。可她们每次被怠慢的时候，都不高兴，骂厂办，骂后勤，回头还是老样子，清音就觉得有必要鞭策一下。
“世界上任何一种好的东西，都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等着别人送你手里，那你就别想有好的。
林莉看着她，叹息一声，“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看得倒是比我还透。”
清音笑笑，她上辈子为了争取一个好的实习分配医院，大二就跟着学姐学长厚着脸皮上临床，别人每个周末逛街火锅电影，她风雨无阻跟师。进了大三甲，想留下来，她就不断精进自己的医术，不断考证进步，最后才在同批实习生里脱颖而出。留下后，为了早日升职称，早日坐门诊，她依然是学习，看书，考证，论文……更别说自己创业后，多少个夜晚通宵，多少次三顾茅庐请名医。
她的每一次称心如意，都是努力争取的结果。
*
没几天，顾安又来了。
不过，他直接来诊室找清音，“跟你说个事。”
“林素芬大概率出不来了。”
“她扛下了所有？”
“不是她扛，是被刘加敏推的，刘加敏始终坚称嫁妆他没动过，而那些东西也确实是从林素芬手里流到刘大手里，他不是监守自盗，而是保管不力。”
清音点点头，“那他很快就能出来？”怎么越想越不爽呢。
“你要是不爽，我可以让他出不来。”
清音笑起来，“还跟我卖关子呐，说。”
“我以前查他的时候，发现他无懈可击，但他被抓后，我的人在他家和派出所附近蹲守到两个人，都是奔着嫁妆里的医书去的，其中有一个还是上次城北化肥厂间谍窝子的漏网之鱼。”
“意思是，刘加敏有可能是间谍？”
“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不然不可能这么训练有素，这么谨慎。别的不说，单说他装死那一招，要不是清音刚好是医生，还差点就被他蒙混过关了。
正常人装病装晕倒也不少见，可像他那样真“死”过去的，顾安也是第一次见。要不是他提醒公安说此人会假死，公安都差点被他骗了两次送出去就医，这一出派出所大门，那可就是放虎归山。
“他跟林素芬狗咬狗的，倒是倒出不少东西。”林素芬这几年跟他来往频繁，即使没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但为了减刑也会供出一些只有她能发现的蛛丝马迹，尤其是上次着急出手大黄鱼的事，明显他也不是主谋，上面有更高更严密的组织在指导着他们。
“再咬两天，应该就吐得差不多了。”
清音再次笑起来，要是间谍，那就不可能只是关几年的事了，这狗东西，就等着承受国家的铁拳吧！
“你的损失，派出所那边已经封存了刘加敏和林素芬名下的财产，五根大黄鱼的抵不上，但那几件首饰应该够赔偿。”
清音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得遗憾一下下，哎呀呀，五根大黄鱼呢，就这么“损失”了，真是心痛呀。
“不过你放心，要是他们赔不出来，刘加敏的组织一旦被端，里头积蓄的财富，也会把你的大黄鱼算上，到时候一并赔给你。”
清音肚子都快乐开花了，对不起，吃间谍的钱，她不亏心。
“高兴了吧？高兴的话，帮我个忙。”顾安有点不自在，眼睛打量着诊室的布置，干净，明亮，就像她一样。
“能下班不，能的话一起走。”
清音欣然答应，将诊室的门锁上，他骑上车，她坐后面，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下班人流中。
“肚子饿了，先吃饭吧？”
清音想了想，自己下馆子只下过杏花胡同附近的，“好，你是土著，你说哪儿好吃咱们就去。”
不知道为什么，顾安翘起嘴角，把车子骑得飞快，直接来到北城区一条小巷子里，又熟门熟路来到一间小平房，掀开门帘的一瞬间，清音感觉自己开始对这个世界不了解了。
原本，按理来说现在是没有私人饭馆的，可这间平平无奇的小房子里，是完全的小饭馆布局，七八张小桌子都有人，大家吃着饭，聊着天，就像上辈子的街边小饭馆一样。
尤其是发现每一桌的菜都不一样，不像国营饭店每天就只供那五六道菜，横竖怎么点都一样。
“安子来啦，先找地方坐啊，等我把这炒完。”肩上披着白毛巾的大师傅，还冲清音憨厚的笑笑，一位大妈赶紧给他们拿碗筷。
“想吃什么，随便点。”顾安大咧咧坐下，“你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饭馆？”
清音“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还一副邀功的样子，似乎是小孩把好朋友带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隐隐炫耀。
顾安也发现自己忘形了，轻咳一声，“来个孜然羊肉，怎么样？他们家羊肉一绝。”
“好，再来个爆炒腰花，你吃不？”有些人是不吃内脏的。
“吃，喜欢的话，下次咱们尝尝他们家的红烧肥肠。”
清音点头，别说，她对凡是能吃的都来者不拒，小时候苦惯了，哪有那条件挑三拣四，后来吃着吃着，发现有些部位也是真好吃。
而且，她发现个问题，顾安最近跟她说话怪怪的，好像说什么都问“行不行”“可以吗”，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可她记得，这家伙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好像连话都懒得跟自己说，要说也是一副“通知你”的样子。
菜很快上齐，真的是色香味俱全，清音连着干了三碗米饭，吃到最后还用孜然羊肉的油拌了个饭，将盘子底上吃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感觉，在顾安面前很安全。
这种暂且称之为安全感的东西，让她能够卸下心防，聊起她在现代的事，她的公司，她的资产，她的豪宅豪车……而顾安，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会询问几个自己听不懂的名词。
一直到离开小饭馆，清音才想起正事：“你今天请我吃饭，是有其它事吧？”
“请你去帮忙给猪看病，可以吗？”
他的神情不是开玩笑，清音就知道应该是真的，也严肃起来，“是大规模的吗？”
顾安点点头，“目前看来情况有点严峻，畜牧站也没办法，多种抗生素联用依然无法控制住。”瞿建军那天上报之后，上面很重视，当即派出军医和省里的动物医学专家前去那个村子，至今仍然查不出是什么疾病。
“跟我说说都有些什么症状。”清音先回诊室跟林莉说明情况，林莉赶紧让她去，说下午都不用来了，算她出外勤。
清音带上自己的出诊箱，坐上自行车。
大概十分钟后，得知最开始发生猪瘟的村子在西边，叫小西村，是个穷得出名的生产队。刚开始是社员自家养的猪不吃食，没精神，一天只趴窝睡觉，还伴随拉稀、哼唧等不舒服，没几天喂猪的小孩发现猪耳朵尖尖上和尾巴根破皮溃烂……然后没两天，猪就死了。
最开始死猪那家人，也没往猪瘟上想，以为就是运气不好，但死都死了，就当提前过年，把肉给吃了。
没想到接下来，接二连三的，整个生产队的猪都死了，队长发现不对劲，要往公社和畜牧站上报，但社员们不干啊，这要是报上去了，就得当猪瘟处理，谁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白花花的猪肉被掩埋？
最终，眼看最先吃死猪肉那两户人家也没出什么问题，队长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
“现在附近几个村子的社员都被集中管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不会。”清音很肯定地说，这些症状应该就是急性猪瘟，不会在人之间传播，因为无论是原书还是现实世界里，70年代的书城市没有爆发过人的传染病。
很快，车子进入小西村，村口站着几名穿便服的工作人员，看见是顾安什么都没说就放行了，来到一间新改出来的猪圈前，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几名专家和军医，其中还有上次清音见过的帮顾安取子.弹的年轻军医。
徐文宇看见她，脸上有种清音意料之外的惊喜和激动，他主动伸出手：“你好，清医生，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徐文宇。”
“徐军医你好。”
几名专家正愁眉苦脸，听见“清医生”全都转过头来，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有一个想法——就这，就是请来的外援？是护士吧。
倒不是说对医生和护士有什么高低之分，而是她太年轻了，一看就跟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搭不上边。
瞿建军主动为他们介绍，清音也没注意听谁是谁，她的注意力全在圈里那两头还没病死的猪身上。
这两头是最近才发现的后发病例，果然症状都跟顾安说的一样，清音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推断。
但这么多行业专家在场，自己一个年轻人也不适合先开口，于是就假装继续观察。倒是一旁的老专家们，心里已经不太舒服了。
怎么说呢，他们来到小西村已经三天了，用了多种抗生素都没能扭转局势，反倒是让一开始还活着的六头病猪死了四头，现在仅剩的两头，本就让他们面上无光。谁知瞿建军说是去找外援，他们以为是请比他们学术造诣更高，更老道的动物医学专家，谁知居然找了个比他们孙女年纪还小的小姑娘……
小姑娘也就罢了，她还是个中医……
这，气性大的专家，脸都红了，瞿建军这明摆着是在下他们面子，骂他们一群老东西没用！
也有涵养好的，主动问清音：“清医生怎么看？”
“在几位专家面前是晚辈班门弄斧了，但既然老师您考到我，那我就简单的说一下自己的看法，权当是抛砖引玉。”
其他人一见她把话说得这么好听，没有年轻气盛，也没有点他们的治疗无效，心情也好了很多。
“依我看，这应该只是一场普通的急性猪瘟，不会在人之间传播。”
“什么，急性猪瘟？！”
“要是简单的急性猪瘟，为什么我们用青霉素无效？”还治死了三分之二。
清音看向众人，“其实各位老师的治法是正确的，规范的，这是值得晚辈学习的地方，但我作为一名医人的中医，以中医的眼光看，猪和人也有一定的共通性。”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着，你还能给猪把脉啊？”
“这把脉是把哪只手？哦不，哪只脚，猪可是有四条腿呢！”
“不把脉，难道是给猪扎针？”
其他人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就一个扯呗！
清音也不恼，她的资历在这儿摆着，搁一群年纪堪比自己爷爷的老专家面前确实不够看，她也不喜欢打嘴炮，“我的看法是，既然青霉素无效，何不试试清热解毒的中药？”
众人不说话，都看向瞿建军，有俩老专家甚至是准备看好戏的，他倒是要看看，瞿建军会不会信她的鬼话。人生病了喝中药，猪生病也能吃中药，中医就是包治百病呗。
瞿建军却是丝毫不犹豫的点头，“好，你开个方子，我们去抓药。”
老专家们：“……”
奄奄一息的猪啊，就这么灌些草药进去，它们本就脆弱的肝肾能受得住吗？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成分不明的草药，这是嫌它们死得不够快！
有人张了张嘴想阻拦，被身边的人拽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是啊，你阻止干啥，治死了又不用他们担责任，最后要吃挂落大家一起吃，还能有人帮着分散火力。
况且，这样的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就是要让现实狠狠教她做人，她以后才知道什么叫学术权威，什么叫专家。
倒是徐文宇为首的几名军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毕竟很久以前他们就听徐文宇说过自己遇到一个年轻中医治好了重度昏迷病人的事，被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本就对这位神奇的中医大夫充满好奇，此时知道就是眼前这位，大家虽然心里不太赞成，但说不定还跟上次一样有效呢？
反正，常规疗法也没用。
很快，无人劝阻之下，中药抓来并进了大锅煎煮。大家也不走远，三三两两的在猪圈周围站着，等着待会儿看这两头猪怎么个死法。
顾安的视线看过去，见清音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连忙以眼神示意旁边的大槐树。
大家站得久了，腿都有点软，尤其是那几位老专家，清音没来之前他们就在猪圈外站着，现在腿肚子发抖，苦于最高指挥的瞿建军都没位置坐，他们也不好说要坐。
五月底的下午两点多，太阳直晃晃的挂在头顶，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专家们不仅小腿打摆子，额头的汗都快流成线了……忽然，大家眼睛一亮！
有个高个儿小年轻，从村民家里拎来一个小板凳，老专家们眼睛都直了！
虽然是小板凳，太小了，但，这个时候能一屁股坐上去，那真是比吃冰西瓜还让人舒服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琢磨到底是让谁先去坐。老王是研究院副院长，老李是工龄最长的研究员，老刘是参与过重要项目研究的，老张三年前做过心脏手术……不好办啊，谁都以为自己是最适合的那个。
然而，就在大家内心论资排辈的时候，只见那小伙子来到大槐树下，放下仿佛发着金光的小板凳，那个要给猪喝中药的小姑娘坐，坐，坐下去了？
就这么坐下去了！
清音懒得看他们五颜六色的脸，一开始她确实是尊重他们的，可奈何人家不尊重她，那她也就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该坐就坐。
大槐树下是真凉快呀，坐着小板凳，要是再来两块西瓜，一把蒲扇，那这个夏天就完美啦！
很快，中药煮好，工作人员按照清音说的份量，将药液灌进猪嘴里……
接下来就是等待，清音倒是凉快得很，瞿建军顾安徐文宇等人，本来就年轻力壮，站会儿不算什么，可真是苦了那群老专家。
没人给他们搬凳子，没人让他们坐会儿，他们自己又自持身份，谁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就这么尴尬的，热辣的站着……站着……
然而，更让他们郁闷的是，又站了两个小时，这两头猪都没嗝屁。
倒不是说他们有啥坏心眼，他们也很朴素，朴素而坚定的认为，中药会加快它们的死亡，等它们一死，今天的事就了了。
可奇怪的是药下去，按两头猪居然慢慢的不哼唧了，睡了一会儿，发出舒心的鼾声，一会儿起来尿一泡，一会儿起来拉一泡，没一会儿甚至还来拱门！
这意味着，它们肚子饿了呀！
这两头猪都两天没怎么吃食了！
瞿建军发现，连忙让人把猪食倒进猪槽里，它俩就甩着耳朵“啪嗒啪嗒”的吃起来，那久违的咀嚼声，居然像天籁一样美妙。
“好了，可以量体温了。”清音发话，立马有人将体温计放进猪屁股里……
喂药之前，清音让量过一次体温，现在再量，就是用数据证明自己的治疗有效。
“刚才是42度，现在39度，已降至正常。”
老专家们：“……”
大家东张西望，或看天，或看地，或看鞋，就是不敢看清音的脸。
当然，清音也不是要证明自己怎么样，她只是想告诉这些龙国人，中药是有效的，不仅对人，对动物也一样。如果龙国人自己都否定它的作用，那将来愿意学中医，用中医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当中医有一天也跟其它传统文化和技术一样成为非遗保护项目的时候，那才是这个民族的悲哀。
“剩下的药，就喂给附近生产队的猪，早晚各喂一次，不用一个星期，应该就没事了。”
瞿建军郑重记下，双手握上她的手，“感谢清同志。”替我们的农民社员，也替我们的子弟兵。
清音又待了会儿，见没什么事，有点想回家了。
顾安跟瞿建军和徐文宇打声招呼，推上自行车，俩人“嗖”一下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老专家们可终于缓过气了，一个清嗓子，一个看天，一个捶腰的。
瞿建军赶紧安排人送他们回城区，主要是吧，他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益处，清音的方子明显更管用。
*
接下来几天，清音听到的都是好消息，那两头实验猪活得好好的，用上中药的其它猪全都生龙活虎过来，瞿建军将中药分发到附近几个生产队手上，大家为了保住年底的任务猪，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而对于那些偷吃死猪肉的社员，瞿建军也只是口头教育一番，并且亲自出面向公社区里申请免交今年的任务猪，等明年一并补上。
清音知道的时候，对他的感观更好了两分。
看来，他跟瞿老司令还是不一样，他更识人间烟火，更知人间疾苦。
说起瞿老司令，清音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林素芬冒领功劳的事，但她并未拆穿。因为在她心目中，刘大叔刘大婶才是大丫二丫真正的亲人，看老人对孩子怎么样，不是看他们嘴上怎么念，而是要看怎么做。
大丫二丫生病，刘家老两口忙进忙出衣不解带，作为爷爷的瞿老司令却全程没露面，只在孩子完全痊愈之后，作为大家长来感谢一下医生，但他连孩子都没去看过！所谓的孩子“好了”也是他从儿子口中得知。
这事清音也是从大丫嘴里才知道。
这样的上位者，她并不觉得会是个合格的领导者，所以她并不想往前凑。
她不稀罕往前凑，柳家却是巴之不得。
自从林素芬被抓后，清慧慧俨然成了脱缰的野马，几乎天天跟柳志强腻在一起。
就连一日三餐都是在柳家吃的，要不是怕别人说闲话，估计她连家都不想回。
这不，一下班，她就直奔柳家，“柳大妈今天做啥好吃的？我帮您择菜。”
“慧慧下班啦，不用不用，你在家没做过，歇着就行。”柳大妈老脸笑成一朵烂菊花。
能不高兴嘛？清慧慧现在可是给她交十块伙食费呢！听起来还没工资的三分之一，但柳家现在啥情况，能多增加十块，那她就有办法全给它变成纯收入。
十块钱啊，即使真吃细粮，她一个小姑娘能吃下多少，大部分还不是进了柳家人的肚子。
“本来想给你割点肉，谁知去晚了没买到，黑市上的又贵，咱这样的家庭也吃不起，倒是委屈你了。”
清慧慧当即感动成啥样，她妈可不会这么温和而惭愧的对她说话，只会数落她，“没事大妈，我这还有钱，这四块您拿着，明天去买，贵点就贵点。”
柳大妈推拒一番，随后开开心心把钱收下，这顿饭嘛，主打一个开心。
饭后，柳志强和清慧慧开始出门买东西，两罐麦乳精，两斤鸡蛋，加两个书城人见都没见过的高档荔枝罐头，出门坐公交。
柳志强一路都有点紧张，虽然买东西的钱不是他花的，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去拜见瞿老司令，两天前就把今天要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演练了很多遍，他今天是以清慧慧对象的身份去的。
他要展现的，就是即使慧慧的母亲出事，他依然对慧慧不离不弃，支持她，鼓励她的好男友形象。
只要有了慧慧这条线，搭上瞿家，不说瞿家直接给他什么资源，只要他在领导跟前不经意的露出几句自己跟瞿家关系匪浅，厂里都得多重视他两分。
他已经从厂办那边得知，今年国庆节，厂里将推选一名优秀职工，到时候有机会到市里接受表彰，那可是要在市委办公大楼待一天的殊荣，他必须争取！
“志强哥你就放心吧，你是咱们厂里最稀缺的大学生，平时又那么努力，今年的优秀职工非你莫属。”
柳志强宠溺的看着她，“看你说的，评得上评不上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开心就好。”
清慧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她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幸福惨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亲亲老妈是真的惨了。
自从进了派出所，林素芬已经好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不是公安不让她睡，而是她睡不着，因为就在两天前，刘加敏告诉她，那本本来能让他们翻身的医书，消失了。
公安从证物房里抱出来的，居然是一个空壳子！
本来，她还想着能靠硬扛，让刘加敏先出去，他一定会来救自己，他一定会想办法……谁知，刘加敏为了撇清自己，居然把她供出来，说所有嫁妆都是她偷的，他自己把监守自盗倒是撇清了，她却惨了。
两个男人全他妈指认是她干的，公安已经把她定罪，按照丢失东西的价值赔偿，她自以为聪明分开存到不同地方的钱也被查封了，只等核实清楚，她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要合理合法的钻进清音口袋！
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既然刘加敏不想保她，那她也不客气，将指使她卖金条的人供出来，那人正好是刘加敏介绍的上线，是一个能随时联络港城那边的间谍头目。上次化肥厂炸.药的事就有他的身影。
好嘛，公安原本以为，刘加敏只是保管不力，谁知居然还牵扯到别的大案上，那就不是赔钱就能了的。
林素芬本来想偷小姑子的家，结果到头来反被小姑子掏空了家底，那可是她为慧慧准备的能衣食无忧半辈子的嫁妆啊！
还有那五条大黄鱼，到底被哪个天杀的偷了！
林素芬愁得整夜整夜失眠，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却不知道她的亲亲闺女却正在跟她看不上的破落户蜜里调油，要是知道……嘿嘿，又要吐血。
*
因为林莉被清音鼓动得心热，最近几天开始，她倒是一反常态，厂里有啥会，只要通知到医务室，她都去开。
大家一开始都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咋一直装死的医务室开始有活人了？
一来二去参加的多了，她发现也不是所有会议都毫无意义，其中很多涉及到厂里发展的重大策略和讨论，她虽然没发言权，都听一听，也是有好处的。
她听完，回来有空就会跟清音说。
于是，清音间接的，也知道了厂里最近在忙什么，有什么重大决策，甚至还能知道市委革委会那边有什么重大工作和变动，这些都是她一个穿书者所欠缺的。
她学过近现代史，知道国家接下来几十年的历史走向和重大历史事件，可书城市一个小城市里面的事，她却是不知道的。
“最近啊，厂里要搞什么冶钢技术革新，听说是打算从京市请个什么专家来，上下都在忙这件事。”
“什么冶钢专家？”
“我也是听后勤主任说的，说那位专家啊，原本是京市人，前几年最早倒霉的一批，先是去了五七干校，听说他冥顽不灵，不服改造，后来又去劳改农场……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中央会议上都说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人家这种掌握技术的专家，慢慢又开始受重视咯。”
清音听着，怎么感觉有点耳熟，什么专家，什么劳改农场，她应该是在原书中瞟过一眼，但小说太长了，有些情节她是挑着看的，实在想不起是什么事了。
她也不纠结，想不起就暂时不想，刚好门口也有人等着，以为是来看病的，林莉就起身离开。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从工作服来看，不是厂里职工。
林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咦，你是哪个厂的？”
来人很客气，“同志你好，我叫孟友德，是市第六制药厂的研发主任。”
制药厂的来钢厂卫生室干嘛？林莉虽然奇怪，但自己作为医务室的负责人，还是得出面接待，“你好，来这边坐吧。”
孟友德却是看着清音，“我主要是来找贵单位的清医生。”
清音也走过来，心说无论是原主还是自己，都跟什么制药厂没关系啊，“你好，我就是清音，你找我什么事？”
孟友德伸手跟她握住，“冒昧来访，打扰清医生了，你不认识我，但你可能跟家父刚见过面。”
清音更是一头雾水，自己没见过姓孟的老头啊。
林莉见好像跟卫生室无关，也就识趣的离开，孟友德这才说起前几天在小西村的事。
原来，她的父亲老孟，就是那天的老专家之一，当时清音忙着给猪看病，也没注意听介绍，所以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而老孟因为心怀愧疚，回家就跟儿子说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小孟主任听来那天的事哪是什么“闹剧”，分明就是有乾坤！
“首先，我先对那天家父对您的轻视而道歉，但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老人家也是中医出身，后来因缘际会才走上动物医学之路，他心里是信清医生的，只是家父为人谨小慎微，沉默寡言，没为您说句话，他很抱歉。”
清音压根就没注意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别人不为自己说话也正常，“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不知道孟主任今天来是……”不会专门为了道歉吧。
“因家父略懂中医，他早些年也常用中药给动物看病，但效果不尽如人意，那天看过清医生所开的方子，回去之后家父一夜未眠，一直在说高明，所以我今天是专程来请教清医生。”
清音点点头，果然还是遇到懂行的了。
是的，她嘴上说开个清热解毒凉血的方子，可实际上，那样的方子老孟专家也能开，甚至任何一个学过中医的人都能开出十几首来，可他们开的却没用。
清音的有用，不是她运气好，也不是她有什么新奇脑洞，是因为她参照了《刘氏万病回春录》里的一个病案。
当年，刘御医在宫中行走，曾为一位宠妃的波斯猫看过病，那只小猫的症状就跟小西村的猪瘟一模一样，虽然不一定是猪瘟，但中医疗法里，除了对因治疗，还有一个对症治疗，拿不准病因的时候，可以从相同的症状入手。
清音靠着爷爷教的传统中医知识，加上回春录里的特殊案例，开出来的方子表面看还是一个普通的清热方，但效果却来得更快！
这就是老孟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孟友德见她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有种成竹在胸的自信，心里竖起大拇指，自己来对了。
这个小姑娘，难怪能碾压一群老专家，因为他们太自以为是，没有任何改革创新的勇气和决心，守着常规疗法就能称之为专家，却不知道时代在变，疾病也在变，药物也必须要变。
孟友德再次伸出双手：“清同志，我以市六制药厂研发部全体员工的名义，向你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可否将你治疗猪瘟的药物配方专利卖给我们厂？”

第025章
清音一愣，卖配方？
“清医生先别忙着拒绝，可以先听我把话说完。”
孟友德在屋里踱步，“是这样的，我们市六制药厂跟其它制药厂不一样，我们的主营业务主要是动物用药，虽然大体跟人的用药差不多，但剂量和剂型略有差异，这几年因为国外药物研发飞速进展，我们生产的药物多数却效果不佳，都知道是技术落后的原因，但国外的技术，我们又学不到。”
这是事实，现在全世界都在对这个古老国家进行全方位封锁，无论是资本主义阵营还是社会主义阵营，而生物医药技术更是重点封锁领域，同样是抗生素，国外已经研发到了第三代第四代，而龙国还在使用副作用大、成本高昂、效果不佳的第一代产品。
就这，还是当初花了老鼻子钱从国外医药公司买来的专利和技术！
外面的世界在日新月异，国内却苦于无师可拜。“以前我也进入一个误区，以为国外的都是好的，先进的，可这次清医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为什么咱们龙国人就一定要学别人的技术，我们明明自己就有好的技术。”
用了那么多抗生素都没效的猪瘟，一剂中药下去就立竿见影，要说两只猪是偶然，那么小西村附近所有瘟猪喂了中药后都一天天好起来，至今不仅恢复正常进食，连体重都稳步增加了，这还不是疗效吗？
其实老孟那样中学西的人很多，一是对中医无坚定信念，二也是环境所迫，国外先进的临床技术和制药工艺就像飞机大炮，暴风骤雨扣开大门，再加民国时期几次废止中医的浪潮，让更多的中医人对自己所从事的领域失去信心。
中医院校停办，中医院改成西医院，报刊杂志都在一股脑宣传西医，大家也就选择性忽视了中医的作用。
其实谁都知道，中医中药能治动物病，老专家们不是傻子，可在这样一边倒的形势下，所有人都下意识迷信西医，选择西医，为自己所选的利益方站台。
老孟就是回家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后悔当时为什么没声援清音，跟他一样后悔的，孟友德相信还大有人在。
“真的对不住，我父亲他很惭愧。”
清音再次说没事。
孟友德这才说会刚才的话题，“我观察了几天猪瘟病情，又把清医生的方子拿过去研究了好几天，我父亲请了他们所里曾经教授中兽医的同事，依然没能破解出清医生的配伍比例。”
当然，当时军区找专家，都是下意识找的临床方面的，那位中兽医专家要是在场，或许就是不一样的结果了。
“明明用的中药就那几味，咱们都耳熟能详，可为什么效果就是不一样呢？家父说，中医的方子，讲究配伍，是这样吗？”
清音见他态度好，也倒是不介意跟他聊聊：“对，中药的配伍和用量，才是不传之秘。”
接着，她又举例，“同样的两味药，用量比例不一样，效果却能谬以千里，不知您是否听说过枳术丸和枳术汤？”
孟友德连忙点头，“听家父曾提起过，它俩其实是同一首方子，药物组成一模一样，只是剂型不同，一个丸剂，一个汤剂，对吗？”
清音点点头，又笑着摇头，看来老孟专家是真的转行太久，有些细节的中医功已经忘了。
“在方剂名称和药物组成上，它俩确实可算同一首方剂，但在药物用量来看，却谬以千里。”
清音随手从桌上拿起两支笔，“两首方子里头都有枳实和白术，但当枳实用量倍于白术的时候，它叫枳术汤，功效更偏攻，治疗的是气滞水停水肿类疾病。可当白术用量倍于枳实时，它就变成了枳术丸，是个补方，治疗的也是脾虚食积类疾病。”
一个攻，一个补，一个治水肿，一个治食积，就是丝毫不动中医的人，也都知道，这完全就是谬以千里！
孟友德看着她手中的两支笔，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小女同志不仅临床好，连中医基础理论都如此扎实！
简单几句话就把他一个外行都听得明明白白，“中医实在是博大精深，深不可测。”
清音又笑了，所以当时她虽然给瞿建军留了方子，但用量就没留给其他人，而是让顾安每天骑车送过去，哪味药用多少，就连瞿建军都不知道。
她留的就是这手，回春录里的东西，那是瑰宝，瑰宝哪能随便给别人？
没想到，自己这一手，反倒给招来位财神爷。
“我也知道找您问配方是强人所难，但据我所知，目前全省已经有别的地方也发现了这种猪瘟，要是任由发展下去，今年或许咱们全省老百姓都没肉吃。”
这年头农民和养殖场能养出一头猪多不容易啊，又是年中，每头猪都半大不小的，死了那真是又可惜又心疼。
“如果你愿意，我们愿出两千元购买你的秘方，早日研发成方便携带的药丸或者注射液，早日控制住局势，最大程度的减轻国家和农民损失，你看怎么样？”
孟友德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对条件不满意，又补充道：“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还可以商量。”
两千块对此时的任何一个龙国人来说都是巨款，可对一个药厂来说，不算多，更何况，跟购买国外专利比起来，这就是毛毛雨！
清音摇头。
孟友德心头一跳，这是什么意思？不卖？他今天出门可是跟领导立下军令状的。
“是哪里不合适吗？您只管开口。”都改称“您”了。
“我可以跟贵厂合作，但我不要两千块，我只有两个要求。”
“您说。”别说两个，就是二百个他都答应！
“第一，如果你们拿了我的配方去研发新药，药名由我来定，可以吗？”
孟友德松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不就是一个药品名嘛，现在的药物命名还没有后世那么多条条框框管理，自由度很高。“可以，不知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刘氏清瘟净。”
“清瘟净，可以，这个可以，一看就知道是治猪瘟的。但为什么不叫清氏？”很明显，她是想给药物冠姓，但她不是姓清嘛，清家正好是祖传的中医世家，说不定就是老清家留下来的祖传秘方。
清音笑笑，“我想纪念我的母亲。”冠以母亲之姓，感激刘汝敏女士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依然能把老祖宗智慧保存下来，还能义无反顾传给女儿，让它造福龙国子民。
孟友德露出了然的神情，转而问她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以后，你们研发出来的刘氏清瘟净，每卖出去一份，我都要收取3%的专利费。”
清音说这个比例其实是很低的，不是她不想赚钱，而是她也在后世深受其害。要是按照国外资本家那一套，专利费就占了大头，那药厂还怎么赚钱？中间药品流通各环节怎么挣钱？大家为了赚钱，厂家就会压缩生产成本，以次充好，中间商会不断加码，最后到了病人手里，就是价格高昂但效果却欠佳的药品。
最后买单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怎么这么低？我个人承诺可以给你到5%，回去商议一下，或许能到5.5%，我们也不能占您便宜，实话说，药品的利润不算低。”
清音摇头，“我知道，所以我还有一个附加要求，我的专利费要的低，希望你们也不要把药价定太高，我希望龙国每一个农民每一个养殖户都能买得起，用得起。”
孟友德半晌没说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点自惭形秽，自己在厂里待久了，想到的不是什么造福于民，而是怎么压缩成本怎么帮厂里赚最多的钱，可这个小姑娘，她却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为广大群众换一个低价保障。
这种胸襟，令他惭愧。
“好，到时候具体事宜会有我们厂的专人过来跟您详谈办理。”
清音也爽快，“下午过来吧，顺便签合同。”毕竟还有其它地方也有了猪瘟的迹象，能早一天研发出来就能尽量早一点减少损失。
等他一走，林莉连忙过来问是啥事，需不需要卫生室出面。
清音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关心自己的事，倒是有点罕见，以前她对谁都不爱搭理，怎么出去开了几次会，性格也渐渐有了点温度？
“没事，是我跟他父亲认识，他来找我问点事。”把涉及钱和猪瘟的地方省略了。
清音还是挺高兴的，药物一旦上市，每卖出去一块钱的药物她就能得到三分钱，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她看的是以后，一旦市场打开，这种普适性药物的销量会非常大，而她的收益就非常可观。
那可都是源源不断的钱啊！一次性拿两千块专利费，以后货币贬值物价上涨，两千块都不算钱，但分成比例不变，以后收到的专利费也会随着物价上涨越来越多。
签合同的时候，顾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也跟着来卫生室，好像是在看热闹，其实把合同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还帮着挑了两个小毛病……嗯，他以为清音不懂，可清音上辈子签过的合同比他读过的书都多。
清音就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想着有了钱，晚上要吃点啥好的。
不过，还没等她想好，这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几个戴大檐帽的公安同志，由刘副厂长领着，“这位就是你们要找的清音同志。”
“清音同志，这几位是咱们区公安局的同志，找你有点事。”
要是穿便装的，大家还没这么好奇，公安啊，还是好几个，上面几层楼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在大家心目中，小清大夫安分守己，待人和气，应该不是犯事儿，“估摸着还是她嫂子。”
“可她嫂子不是应该去宣传科找清慧慧吗？”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顾安直接把门一关。
公安看看他，又看看刘副厂长，“公安办案，无关人员需要回……”
“这是我爱人。”
顾安听着这把清脆的声音，感觉怎么那么舒服呢！
“哦，行，我们今天过来，是要给你传达一个事，关于你举报刘加敏，哦原名刘加明，另案处理，关于他侵吞巨额私人财产的事，现已查明，在签订代保管合同后，他未尽到保管责任，导致你的如下财产被林素芬以欺骗等方式骗走，你核对一下是不是这些……”公安照着笔记本，叭叭叭的念。
每念到一样，清音就点头，但不包括五条大黄鱼，最后得到她的确认后，公安告诉她，这些物品按照市价评估后总价值高达1275元，然后递过三个胀鼓鼓的信封，请她收款。
清音随便数了下，因为药材是刘加敏一口咬定清扬同意他销毁的，所以只能按照过期药品的价值处理，大头还是在镯子、扳指和两条小黄鱼，价格也很公道，比当初他们转卖的价格还高。
“至于一千五百克黄金，因为他和林素芬都只承认是拿出去过，但没转卖，鉴于二人还要另案处理，具体不便告知，但我方将于处理结果下来之后，通知你去领取。”不仅不认还哭着求公安给她做主，她平白损失了三千块定金呢。
清音点头，她不亏心。
原来，刘加敏不仅叫刘加敏，在外头行走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名字刘加明，他也不仅仅是一名教师那么简单，这么多年他潜伏在石兰省内，为境外间谍提供过不少信息，这才是重罪。
当年他在被刘汝敏的母亲救济前，其实就已经被策反了，老太太心善看他可怜，供他吃供他穿还送他上学，但好在老太太还清醒，知道自家只有一个独女，无论他怎么表忠心怎么苦苦哀求，都没同意认他做儿子，更没记入族谱。
一旦记入族谱，本该全属于独女的家产就得分他一半。
谁知就因为没如他的愿，后来他就耿耿于怀，恩将仇报。
当然，这些事情公安不可能告知清音，是顾安随意露出几句。
“你说你咋知道这么多？”
顾安挑挑眉。
“你是不是有别的身份？”
顾安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呢？”
好吧，清音觉得，只要他们还是同盟关系，不该她问的她就不问。毕竟，自己黑吃黑，拿了大黄鱼和三千块定金，不也没告诉他吗？
各怀心思的俩人，一起下班，还是顾安骑车，清音坐后面，“去菜市场吧。”
今天拿到的赔偿，加这几个月的工资，她手里有钱了，就想跟顾妈妈一起吃顿好的。
国营菜市场都快下班了，没什么好菜，肉是一点没有，只剩些不太新鲜的黄瓜茄子土豆，清音看了一圈，摇头。
顾安忽然灵机一动，“想吃羊肉吗？”
“你能弄到？”
顾安没回答，让她先回去等着，他自己骑上车，一溜烟消失在视线中。
谁知清音来到顾家，顾妈妈正在摘豆角，家里的大碴子粥也煮好了，她打算炒个蒜泥豆角随便吃一顿应付的。老人家听话不进山，在家也没啥事，儿子也经常不回家，她一个人是真没做饭的兴致，大多数时候都是大碴子粥玉米馍就咸菜。
清音忽然有点点伤感，她想到后世的很多留守老人，城里老人还能城市广场市民中心可以活动一下，山区里的，电视要花钱舍不得看，老伙伴们老的老，死的死，每天干完农活就孤零零守着一盏小灯……
她是真的喜欢顾妈妈，她想让她开心。
“顾妈妈，以后我都来您这边吃，每个月给您交生活费，怎么样？”
顾大妈先是一喜，又怒，“交什么生活费，我还养不起你吗？”
“嘿嘿，我这不是馋嘛，顿顿都想吃肉。”
“放心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只要你来。”
清音想着，以后自己想吃啥了下班顺道买过来就不用她花多少钱，“得嘞，那咱们说好，以后做饭都得做我的份。”
老人家，给她一点事做着，她才能有被人需要的感觉。
顾妈妈立马就笑了，嘴角弧度大的哟，“你想吃啥，头一天告诉我，我早早去买。”
顾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们也没等他，就着粥和炒豆角，随便应付一顿，清音又陪着顾大妈聊会儿天，看时间差不多，正准备回家，就听见院里传来“咯吱”的自行车声。
夜色里，顾安从后座抗下一个大包，鬼鬼祟祟进屋，直接扔地上。
没几下，就有血水流出来。
清音：大哥，是让你去买羊肉，不是让你去杀人啊！
“一……一头羊？”
“嗯。”
“这么晚，还能买到一整头？”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顾安也不想再装什么街溜子了，“找了人，那边听说我要，是当场现杀的。”
果然，那羊肉似乎还冒着热气儿呢！
顾妈妈也惊讶坏了，心说自己儿子啥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的？以前这家里里外外都是她靠着那几个师兄弟的关系才能搞到两斤肉，这小子不声不响直接来一头！
“这么多咱也吃不完啊，要不还像上次一样，跟邻居们‘换换’？”
顾安摇头，“明天，我想把那天帮忙的人都请来吃顿饭。”他看着清音，似乎有点怕她会反对。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合计一下，你那边有多少人，我这边大概十个左右。”
清音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再好的感情也需要经营，她不会心安理得享受朋友的帮助却毫无表示。
“刚子他们八个，建军哥和文宇，也是十个。”
俩人同时看向顾妈妈，顾妈妈指指自己，“我的关系也能请？”
不过，看着小两口有商有量的样子，她比吃了蜜还甜，“正好你们结婚我也想请几个师兄弟来喝杯酒，可……可以吗？”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清音，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笑。就像小孩买东西被父母问喜不喜欢行不行的感觉。
“好啊。”
顿时，家里的气氛就变了个调调，顾大妈高兴的拿出菜刀，开始分割羊肉，顾安把锅里温着的粥和豆角吃完，默默打水进屋洗碗。
清音也没闲着，她列菜单。
既然是请客，就要宾主尽欢，加上他们仨，一共二十七八个人的饭菜，也就是四桌左右，四荤三素一个汤，大概每样菜要备多少，她都写在纸上。明天她和顾安都要上班，就让顾妈妈照着单子去买菜。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各司其职，说着胡同最近的新鲜事，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知道为什么，顾安觉得心里很踏实，自从哥哥牺牲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安定踏实的感觉了。
年少时，他的心被愤怒所占据，后来自己找到出路后，终究憋着一口气，最近瞿建军的申请交上去，上面一直没发话，他的心更毛了。
可今天，真是不一样。
*
第二天下午，清音跟林莉说一声，知道她要先回家做饭，林莉倒也没为难，反正她平时病人多的时候晚下班一两个小时，今天早走俩小时也没啥。
回到顾家，顾妈妈已经按照菜单把需要的菜都择好洗好，只是有些菜不知道要怎么切，等着她回去做主。
清音洗洗手，猪肉切成拇指大，鸭子斩成块，先用黄酒腌上，其它素菜配菜，手起刀落“唰唰”几下切好。
当然，顾家可没这么多碗啊盆的，清音把自己那些全搬过来，又找秦嫂子和刘大叔家借了一些才勉强凑够。
大灶上，顾大妈将米饭蒸上，清音就开始煎煮烹炸，大院里那叫一个香，谁家都没心思做饭了，这他娘的老顾家是打算馋死他们呀！
顾大妈人好，见谁都说今晚别开伙了，来家吃，可大家也都识趣，嘴上感谢着，自家该吃啥还是吃啥。大院里谁家都不好过，以前他们娶媳妇嫁闺女，人老顾家也没上门蹭席吃不是？
清音想了想，问顾大妈要不要待会儿菜出锅，给每家送点。不用多少，就肉菜素菜都夹点，有一碗就行，就是图个心意。
顾大妈没想到她这么大方，“好，邻居们也没少帮衬咱们。”
上次顾安失踪，大院里要求出人去参加民兵队的巡逻，大家伙都没往上报顾安失踪的事，她说自己替安子去，大家伙还把她劝回家。
这份人情，她一直想找机会还。
“音音你真好，你咋就不是我生的呢？”
“噗嗤……”顾安刚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安子哥你咋啦？唉呀妈呀，真香！”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小伙，年纪差不多，但这次不精神小伙了，不知道为啥，剃了跟顾安一样的平头，一个个看着精神极了。
“嫂子！”众人排开，齐声喊。
清音笑笑，“来啦，先坐会儿，啊。”
众人眼睛瞪大：这，这，这还是以前那个小清音吗？
不过，已经被安子警告过的众人，虽然心里奇怪，但嘴上可是啥都不敢说，这可是安子哥的媳妇儿，就是再小，那也是他们大嫂。
不一会儿，清音这边的客人也来了，秦嫂子加张姐李姐刘大叔一家四口，令她意外的是，林莉居然也来了，还拎着一网兜青苹果。
清音今天上班时候只是跟她说一声，因为想着她估计也不会来。
不过，来了，她也高兴，连忙安排大家坐下，等瞿建军徐文宇和顾大妈的师兄弟们进门，就开席了。
又软又糯的红烧肉，鲜香可口带点酒味的黄焖鸭子，用料十足的羊肉汤，酸菜炒羊肝羊腰子羊肠子，光这四个荤菜就让大家香掉了舌头，没想到的是，居然连几个素菜也那么好吃，一向话少的林莉都连连点头。
这味道，这份量，满满的都是诚意。
就连秦嫂子娘家的两个嫂子，也是冲着小姑子竖大拇指，这清家和顾家真是好人家，她们只是跟着去摇旗助威，人家就请她们吃这么丰盛的饭，以后要是再帮上忙，那岂不是还有好吃的？哎哟，这肚子里的油水啊，就靠小姑子带咯。
大家吃着，顾安招呼着，清音就看着哪个盘子空了赶紧加菜，谁酒杯空了赶紧倒酒，顾大妈则是端着菜盆子，挨家挨户去送菜。因为他们碗不够，只能让邻居们自己拿碗出来盛。
好嘛，大家惊呆且推脱不过的同时，全都不约而同挑了家里最小的碗……
清音看着就想笑，她想起了柳家那个叫海涛的熊孩子，每次上门要饭都抱最大的碗，恨不得把人连锅端走。
*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秦嫂子几个女同志先回家看孩子，剩下几位师叔伯和顾安一群喝酒，喝到十点多，师叔伯们散场，怕不回家就要挨老婆骂。
刚子几个都是单身汉，没人管，中途顾大妈又给热了好几拨菜，一直喝到十一点，大院里家家户户都睡了，顾大妈这才赶人。
“就不能少喝点儿，刚子回去好好看着他。”顾安走路脚下发飘，全靠刚子扶着。
偏偏刚子也醉得不轻，出了顾家大院晕头转向，不知怎么回事把人给扶进了十六号院，一路往正房而去。
这个点儿清音已经睡了，倒是小白耳朵灵敏，“咕咕咕”的叫起来。
没多会儿，门就被拍响，“嫂子，嫂子睡了吗？”
“睡了，什么事？”清音只是坐起来，没去开门。
“我安子哥喝醉了，我给送回来，你好好照顾，我走了，啊。”
“诶等等，你把他带……”走，好吧，外面已经没声了，倒是大院里好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都问啥事。
就见顾安直挺挺睡在门口。
“清音，你快把人扶进去先，这么冷的天别冻坏咯。”
“就是，前头老张头，就是喝醉酒冻傻的。”
清音无奈，总不能让顾妈妈仅剩的儿子变成傻子吧？
顾安真是醉得不轻，眼睛还睁得贼大，里头水汪汪的，像只听话的小狗，但身体却已软成一滩烂泥，她终于知道啥叫“烂醉如泥”了，这家伙，一跟他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就变得不正常。
将人扶到炕边，清音给他擦了擦脸和手，戳他两下：“喂，醒醒？”
没声。
好吧，让她给送回顾家去，她是没办法，太沉了，总不能刚成合作伙伴，刚受益就把人赶出去冻死街头吧？清音叹口气，将人推到炕上，“睡吧睡吧，反正我这套铺盖明天也要洗的。”
她倒是不介意俩人住一个屋，他们领证这么长时间不住一起才可疑呢。
“就这样，谅你也没办事把我怎么着。”
清音睡前是这么想的，可睡到半夜……
是的，他不打呼噜，不磨牙，不打屁，也没对她动手动脚，可清音还是觉得顾安这小子烦人！
听说过滚筒洗衣机吗？就那样的，从炕外侧滚到里侧，又从里侧滚到外侧，每次一滚就裹着被子和她，连人带被的被他带走，又带回……
清音睡觉从小就很规矩，无数次忍住把他踢下炕的冲动，终于熬到天亮，一睁眼，一双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醒了？”男人的声音喑哑得厉害，清音下意识看向他的下巴。
一夜之间，那里冒出好多好多青黑的胡茬，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荷尔蒙的魔力。
“昨晚我没怎么着吧？”
“得了吧，赶紧起开。”
顾安看着她先下炕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炕比自己的钢丝床大多了，也软和多了，有种陷进去温柔乡的感觉，铺盖上还有一股肥皂的清香，以及她身上的味道，那天去领证他就闻见了。
他看书上说，每个人的身体都会分泌出一种独特的只有亲近之人才能闻到的味道，她的确实很独特。
清音发现，自己一出门，无数双眼睛就在似有似无的看她，大概不用到中午，全厂都能知道，昨晚她跟顾安睡一起了吧。
他俩这婚结的，昨晚那顿饭已经被认为是他们的酒席了吧。
清音对顾安的感觉，怎么说呢，他总在不断的给她惊喜，这种惊喜不是送花送礼物那种小打小闹，而是随着进一步接触，能不断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就像一块璞玉，外头全是泥土，用自己眼睛去不断发现里头的宝藏，会让她有莫名的成就感。
算了算了，既然答应要帮他忙，继续跟他假扮夫妻，那就再看看吧。
上午看完病人还没到下班时间，清音跟林莉请假去了一趟学校办理毕业手续。毕业考是上个星期举行的，清音请假一天回去参加，现在只要去拿一下毕业证，她的学历水平就变成高中啦。
“清音，这边！”
“李老师。”
经过两个多月的休养，李修能的身体恢复很好，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吃了清音的调理方子甚至还长胖四五斤。
“这是你的成绩，看看。”
清音接过成绩单，都在自己意料之中，其实考出来就有感觉不会太差。现在的高中主要任务不是学文化，还有不少老教师受波及，留下的都是教学经验不够丰富的小老师，出的题目也很简单，清音哪怕没复习也能考及格。
不过，她提前突击过，所以成绩非常亮眼。
“你的总分是全校第三。”
清音挑眉，还不错。
“你的成绩就这么参加工作太可惜了，应该继续上大学才对。”李修能忽然压低声音，“其实你现在参加工作，可以从单位上报考工农兵大学，如果需要推荐信的话，我给你想办法。”
“谢谢李老师，但我这两年还是想先工作，积累一点临床经验，大学的事以后看吧。”
工农兵大学跟全国统招的全日制大学可不一样，大学她肯定上，但她要上最好的。
李修能又说了一些工农兵大学的好处，见她不为所动，只能唉声叹气，这学生啊，就是太清高了，万一以后大学再也不会恢复招生，她这么好的成绩，可就浪费了啊！
清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现在距离高考恢复还有四年多的时间，但她该复习的也不会落下。
*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医务室居然来了个老熟人。
“小清音忙呢正？”
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柳红星。
清音心里诧异她来找自己干啥，面上淡淡的，“什么事？”
“哎呀瞧你，还生分呢，连红星姐都不叫了。”柳红星扭着腰进屋，她身上穿着最时兴的的确良衬衣，两根麻花辫上绑着两根红绸带，脸上还擦着鸭蛋粉，连嘴唇也红艳艳的光彩照人，很明显是特意打扮过的。
毕竟，她现在可是整个16号大院嫁得最好的女孩，每次回娘家来都要引起众人关注的。
清音出于职业本能，擅长“察言观色”，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她白白的脸蛋上。
虽然擦了很多鸭蛋粉，但眼底依然还有淡淡的青灰。
“我这不是听说咱们大院出了个小神医，来找你看病嘛。”说完，她又捂着嘴吃吃的笑了两声，“当然，也不算看病，是找你给开个养身子的方子。”
清音实在腻歪她这副模样，“挂号没？”
柳红星银牙咬碎，暗骂：小狐狸！我来找你看病是看得起你，居然还要挂号，惦记钱你倒是在行！
清音不说话，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她只好又扭着腰出去挂号。
清音接过单子，确认确实是挂的中医科的号，也就不跟她啰嗦，抓过双手开始把脉。
这会儿卫生室是真没什么事，柳红星来看病也算件新鲜事，张李二人又颠颠的过来看热闹了。
她们也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红星哪儿不舒服呀？”
“我看着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柳红星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摸向平坦的小腹。
“噢哟，这是有喜啦？”
“恭喜恭喜，这么快就有喜了呀。”
柳红星面上浮出一抹红云，“这次的例假迟了一个星期还没来，每天早上还恶心干呕的，整天只想吃酸的，我就想着咱们厂里的小神医，来找她看看，开个保胎方子。”
她是新婚，无论是例假推迟还是恶心干呕，又或者是嗜酸，正常人都会往怀孕方面想，张李自然也不例外。
就连从门口经过的林莉，也停下脚步。
她倒是要看看，上次清音能把出假怀孕的白雪梅，这次能不能把出真怀孕的柳红星。
清音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将她双手的寸关尺全把了个遍。
她越不说话，柳红星越是得意，故意挺了挺肚子，像一只揣着宝贝蛋的小公鸡，“把不出来也没事，你给我开个保胎方子就成。”
“咱们从小一个院里长大，我也不会对外说的。”
因为清音长时间不说话，张李二人也有点奇怪，心说小清这次不会是真的没把出来吧？这要是传出去，赵家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呢，上次把出白雪梅假怀孕怕不是瞎猫碰死耗子？
张姐终究是老成些，连忙打圆场：“怎么会把不出来，咱们小清是沉稳，不就是保胎的方子嘛，她马上就给你开。”
李姐也冲清音使眼色，不就一个保胎方子嘛，学中医的谁不会。
她们都是好意，不想清音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被柳红星坏掉，可清音却压根不在乎。
“我不会开保胎方子。”
柳红星“桀桀”怪笑两声，“不会是你爸没教过你吧？”
“你没怀孕，保哪门子胎。”
柳红星气得一屁股站起来，“你胡说啥，我例假都推迟了怎么可能不是怀孕！”
清音心说自己从医多年，不承认自己怀孕的，见过，不承认自己没怀孕的，倒是少见。
“你的脉象沉涩，肝肾尤其明显。”
张姐反应过来，连忙说：“是啊，我听人说怀孕的脉是滑脉，你这个明显不是。”
“那我恶心干呕还喜欢吃酸的是啥意思？”
“就是单纯的吃坏肚子，少吃点吧。”清音把手收回，慢条斯理的将桌上东西收好，“最重要一点，别生闷气。”
“我生什么闷气，我生活幸福，我……”
清音都懒得跟她说了，柳红星的沉涩脉，其实最主要还是身上有伤。
而且藏在不可告人之处。
这种地方的伤口，只可能是亲近之人造成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清音本来想给她留点面子，但她自己要死鸭子嘴硬，她也犯不着客气：“你身上的伤，虽说不在致命的地方，但长期以往，你的女性生殖能力会严重受损，有可能导致终身不孕。”
柳红星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使劲拢了拢衣领，“你胡说！”
张李和林莉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虽然嘴还硬，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红星被她男人给打了！还打在那种地方！有可能造成终身不孕！
这信息量实在太大，就连一向爱八卦的李姐都被惊得嘴巴张大，没敢说出一个字。
被家暴的女人清音见过不少，尤其是在急诊和妇科的时候，很多一看就是伴侣造成的伤害，她一开始总是热血上头，劝她们报警留证，可很多人为了面子或者所谓的家庭孩子，最后都选择忍气吞声，甚至还有的转头就把她的原话说给丈夫，人丈夫还来诊室警告她别多管闲事。
慢慢的，她也就没那么热血上头了，该劝的会劝，但已经不那么容易真情实感了。
反正下次挨打的又不是她。
可在这个年代，柳红星是第一个，她既然看出来了，就要说两句。
“你的例假推迟，一方面是跟生闷气有关，另一方面就是隐□□受伤，最好还是去妇产科检查一下。”
柳红星还想狡辩，可清音那句“终身不孕”实在是把她吓惨了，“真，真的会那么严重吗？”
清音点头。
女人又不是铁打的，尤其那种部位十分脆弱，随便来个扭转或者大出血，为了保命都是要切除卵巢子宫的，那不就是终生不孕了吗？
但她知道，柳红星不一定会相信自己，也懒得跟她废话，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对柳红星同情不起来，毕竟这个人上辈子抢走了小清音的工作，是她人生悲剧的第一只推手，但身为女性，她又觉得这人挺可悲的。
杨刚看起来确实是男子汉气概十足，所有人都以为她嫁了个好人家，谁知道背后过的却是这种日子？
但怎么说呢，结婚自由，当时这么好的条件找上门，她就不会自己掂量掂量哪里不对劲吗？要说婚前被骗能理解，但离婚也自由啊，她要不想过，又不是没办法。

第026章
十八岁还在长身体，肚子饿得快，清音下班直奔杏花胡同。
别说，她才刚到胡同口，顾大妈就在门口使劲挥手，“音音下班啦？”
也不知道在大门口等了多久。
清音心头一软，她知道，顾妈妈是怕她忘了那天晚上说的话，怕她避着顾安，又不来他们家了，所以在这“堵”人呢。
“顾妈妈，饿死我啦，今天咱们吃啥？”
这个“咱们”可真好听，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吃鸡肉，前几天安子拎回来的小公鸡，我没舍得吃，一直给养着，已经杀好咯。”
昨晚待客的饭菜全吃光了，剩下的羊肉已经挂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吃，刚吃过羊肉清音确实想换个口味，“还没炒吧？”
“没呢，我就说不知道你想吃啥口味的，等你回来再做。”要不是怕打扰音音上班，她中途就想跑去卫生室问问。
这年轻人啊，就是辛苦，尤其音音最辛苦，上班最累，最忙。
“那咱们吃糍粑辣子鸡嘛，去我那边炒。”
“啥叫糍粑辣子？”
清音解释一遍，回家跟她一起拎鸡。主要是做这个菜比较呛口，顾家的厨房太小了，还不通风，她得保护好自己的肺。后世有研究表明，罹患肺癌最多的两种人群就是老烟民和经常做饭的家庭妇女。
以后开放了，她得配台抽油烟机！
到家，顾大妈生火，清音先将鸡肉剁成小块，再把上次买的辣椒煮一下，捣成一碗糍粑辣椒，加姜蒜开始爆炒……炒这个鸡时间很关键，大火七八分钟就行，炒太久肉会柴，炒太短又不入味。
很快，糍粑辣椒的软糯香味，裹挟着鸡肉的嫩香味，飘荡到大院的上方，无论是正在吃饭的还是准备吃饭的，都沉默了。
是的，一次又一次，他们都沉默了。
小清音今天是把厨房给炸了吗？
咋就那么香呢？
她的调料和油都是不要钱的吧？
孩子们又闹着不肯吃自家饭菜，想要上清音家吃饭了。
清音：关门，开饭。
米饭是现煮的，她嫌蒸米饭麻烦，都是一锅焖熟的，口感虽然差点，但配上又香又嫩的糍粑辣子鸡，还嫌米饭煮得不够多呢！
一口鸡肉，能下三口米饭呀。
糍粑辣椒不像一般的干辣椒段那么燥热和辣口，既容易入味，还不容易上火，清音上辈子请过一个老家是西南一带的做饭阿姨，自从吃过一顿后就彻底的爱上了，糍粑辣子鸡，糍粑辣子火锅，糍粑辣牛肉，糍粑辣豆腐……全是她的心头爱。
吃完再热乎乎的来一杯温水，整个肠胃里都是暖的。
顾大妈一边吃一边惊奇，“看着一锅辣椒，红通通的，咋吃起来不怎么辣呢？还特别香，比干辣椒还香！”
“不行，我还想再吃一碗饭。”
清音笑，“那就吃呗，反正吃完咱晚上再煮。”
正好一只鸡炒了一锅，她们也吃不完，晚上加点汤进去，就变成辣子鸡火锅，加点青菜土豆之类的又是一顿。
顾大妈心里感慨，要是安子回来就好了，音音做这么好吃的辣子鸡他都还没尝过呢。
吃完，清音舒服的叹息一声，顾大妈把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她还能浅浅的睡个午觉。
顾大妈将房门轻轻带上，也回了自家那边。
倒座房里的柳家，海涛终于是馋得再也忍不住，嘴角流下了羡慕的泪水：“姥姥姥爷，我想吃香香的鸡肉。”
“吃吃吃，你去要呗，看人给不给你。”
海涛擦了擦流成瀑布的口水，他是知道正房清音的，她长得漂亮，住着大房子，拿着高工资，偏偏却有一副比铁还硬的铁石心肠。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从她那里讨到东西吃了。
“妈妈，我想吃鸡肉。”
柳红梅此时正焦急的等着柳红星的消息，也懒得跟孩子费口舌，直接掏出两分钱的硬币，“去买根冰棍儿吧。”
旁边的妹妹海花看见，也屁颠屁颠过来，歪着脑袋：“妈妈妈妈，我也要。”
“边儿去，一个丫头片子吃啥冰棍儿，那样的好东西也是你配吃的吗？”柳老太直接将人推开，柳红梅也顾不上女儿，反正柳家的女孩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来了来了，可终于来了！”柳红星捂着肚子进屋。
“怎么去了那么久，别人都早下班半天了。”
“我肚子痛，去厕所蹲了会儿，痛死我……”
“怎么样，她给你开处方没？”
“没。”
“出门前不是才教过你，你就说自己恶心干呕例假推迟，你是不是没把症状说齐？”
柳红星苦着脸摇头：“那小狐狸精得很，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一句不落，她还要给我把脉，结果一把就把出来我没怀孕。”
“她真能把出来？”柳红梅有点疑惑，她临床医学出身，对中医也是不太相信的，最近都在传清音是小神医，她嗤之以鼻。
“真的，她还能准确说出我是因为……才没来例假。”
想到回去将要面临的生活，柳红星声音都是抖的，她真的真的不想再回那个“家”了啊。
可抬头一看，父母弟弟和和姐姐都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害怕，她抿了抿嘴角，“咱们的计划不行，她不上当。”
原本，清慧慧现在对清音恨之入骨，柳志强为了给她“报仇”，也看不惯清音扬名立万，就想给她点“教训”。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柳红星假装怀孕，去找清音开个保胎方子，回头就说孩子掉了，都是她的药害的，反正他们只要一口咬定怀孕了就行，公安也无从查证。
再说老百姓大多数都听风就是雨，哪怕没实质性证据证明是清音的药堕胎，只要把她“保胎药错开成堕胎药”的名声传出去，看以后谁还敢找她看病！
到时候，他们不仅能把清音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口碑一举粉碎，还能要一大笔赔偿。他们可是听说了，刘加敏和林素芬赔了她不少钱呢，一千多块，这些钱本来就应该是林素芬留给清慧慧，清慧慧再带到柳家来的。
所以，他们要回的，只是原本属于他们家的钱！
“小狐狸，果然精，她不上当，那咱们咋办？”
柳红星连忙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她没上当，但我拿到了这个，大姐看看是不是你说的东西。”
这是两张处方签，一张是写满字的，另一张则是空白的，但却签了林莉的名字和私章。
柳红梅对着光线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这清音倒是好本事，能哄得林莉给她担保开空头处方。”谁不知道林莉是个黑煞神，跟谁都不讲情面，结果清音才去几个月，就把她哄得团团转。
不，这不仅是团团转，这是用她的职业生涯和个人声誉在为清音做背书。
就说她柳红梅自己吧，是绝对不可能给谁的处方上签自己名字盖自己章的，打死也不可能！
“这玩意儿有啥用，大姐你都不知道，清音太警惕了，我废了老大劲才悄悄拿到这张空白的，她又把我毛病说得那么严重，差点吓死。”
不过，柳志强更在意的是，“她只把脉就知道你没怀孕？”
“真的，当时好几个人在场呢。”
“管它呢，中医再厉害，能有大姐厉害？大姐在医院这么多年，手里可不少关系。”
柳家老两口也跟着奉承，柳红梅脸上微微露出两分享受。她拎着手里的两张处方，“只要有了这两张东西，清音的医生就不用当了。”
“哦？”柳志强也凑过来，他对医疗卫生领域的事不太懂。
“你们不知道，清音没有处方权，她开出去的每一张处方都是非法行医，至于林莉的背书？呵，林莉一个学西医的，怕是连上面的中药名都叫不齐。”
柳志强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卫生局举报她？”
“对，但不能咱们出手，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多绕几个弯子去办。”兄妹俩窸窸窣窣说了半天，其他人都没听见，但他们都知道，小清音这次是得意不了多久咯。
柳红星顿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哼，我让她抢我工作，她抢走也守不住！”
“就是，三十七块的工资呢，这本来就该属于咱们红星，属于老柳家！”
“三十七块都够咱们家吃三个月的细粮了，她一丫头片子拿那么多钱干啥，真是浪费。”
“三十七块啊，她吃得完吗？难怪天天吃香喝辣，饿死鬼投胎，手里有几个钱就这么造，顾家能养得起她才怪！等着吧，离婚的命。”
“就是，女人一点不懂持家，在咱们村那是绝对嫁不出去的。”柳老头一脸鄙夷的说，可口水却不争气的流到下巴上。
等两个姐姐一走，柳志强出门，找到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简单耳语几句方才离开。
当然，以防万一，他也没把两张处方签交给他，毕竟这是最关键的证物，万一弄丢可就前功尽弃了。
嘿，小清音，就等着好果子吃吧！到时候你就可劲的哭吧，反正这丫头从小就喜欢哭鼻子，他是不会心软的。
柳志强哼着小曲儿，乐颠颠的往家走，边走还边琢磨，下次再去瞿老司令面前露露脸，他就能跟研发部的同事聊聊瞿家的事了。
林素芬坐牢，留给清慧慧的钱也基本赔进了清音口袋，要不是她还有瞿老司令这条线，他已经快受不了她了，其实他不太喜欢慧慧的性格，太咋呼了，他还是喜欢……嗯，喜欢八号院里苏小曼那样的。
漂亮，聪明，会来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要是清音知道，高低得感慨一句，癞。□□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倒是挺美。
话说那人扭头，掂了掂手中的东西，又七弯八拐找到一间小平房前，敲开一扇小门，跟一个又黑又瘦的矮个子男人说了几句话，确定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这才从怀里掏出十块钱。
“这是定金，事情成了还有二十块。”
黑子眼睛一亮，三十块啊，一个月工资呢！
就是去卫生局举报一下，几句话的事，就能白得三十块钱，顿时笑出一口大黄牙，“您就放心吧，我保准给办妥妥的。”
*
从那晚醉酒之后，清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顾安，就连顾大妈也说他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要是能让身边人知道，就不叫顾安了。
清音想着，来找林莉。
“又有什么事？”
“嘿嘿，林主任您过目，这是咱们卫生室最近两个月的门诊量和处方量。”
每天看了几个门诊病人，又开出去几张处方，清音都会记录在本子上，现在数据看上去就一目了然。
“这个月的门诊量是上个月的三倍，处方量却是四倍多，接近五倍。”门诊是要挂号的，清音的级别一个号才八分钱，但饶是如此，她也给卫生室创造了二十多块的收入。
“这说明更多的人不仅是来把把脉，还愿意接受我开的处方了，要是……”
“有话直说。”林莉看着门诊量变化，嘴角也不由得翘起来。
现在的门诊量是她以前的几十倍，可惜……
“要是咱们开的处方，能在咱们卫生室配到药，药物收入还能增加一笔。”
林莉叹口气，不说创收，但只负责开方，却没药给人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药不是自己抓的，未知因素太多。而且对一些不方便外出的老人和孩子，也不方便。
“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开个中药房？”
“对，既能方便职工家属看病，还能给卫生室增加点收入。”
增加收入意味着什么，林莉知道，因为清音的医术，她逐渐感受到卫生室被人重视的感觉，现在出去看会，其它车间主任遇见，高低得喊声“林主任”“最近忙不忙”“小清医生在吧”，要换以前，人管你是谁，从你面前走过顶多点个头。
有时候遇到刘副厂长，还要跟她聊两句卫生室发展，让她们有问题只管找厂里巴拉巴拉。
这种受重视的感觉，只要她一天真正躺不平，她就一天需要。
“好，药房可以开，但咱们有这条件吗？”
“无非就是地点和人员，以及进货渠道。”
清音一样一样给她分析：地点是现成的，一楼所有房间归卫生室管，抽出一间或者两间就行。
至于进药材，她上辈子就是开连锁医馆的，怎么进货怎么选品简直不要太熟练。
“就是人手可能麻烦一点。”
林莉和她都不可能去抓药，张李杨三人嘛……
“小张小李帮忙做推拿，就是小杨还总爱往外跑，让她抓药。”林莉说起这个就来气。
一开始是安排她在清音诊室，给病人交代药物煎煮和服用方法，可她态度不好，没说几句容易跟人呛声，有几次遇到难缠的老太太，吵到清音一个临床医生都得去帮忙劝架。
这事闹得，没几天她自己就说不干了，她只负责配药打针。
可西医科室一天也没一个病人，哪里有什么工作量？于是，她又开始往外跑了。
这样的员工，要是在清音手底下，她绝对让她卷铺盖走人，可偏偏这年头是铁饭碗，杨家又是多年的厂子弟，在厂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她一个不当领导的，也不好出手。
“既然拿工资，就得干活。”林莉是真生气，以前大家都没事干的时候，好像大家都一样，衬托不出谁的品性高低来，可现在小张小李都忙成啥样了，她还能到处跑？这种人，就要想办法给她用起来，用不起来就哪儿凉快哪儿去。
而小杨变成现在这样，她林莉才是最大的责任人。是她的疏忽和纵容，让她如此有恃无恐，不然同样是护士，咋人张姐李姐就乐得干活？
“这事你别管，我来弄，她要不干就滚一边儿去！”
清音应下，这不就一下子解决了嘛。
晚上吃过晚饭，在顾大妈“怎么顾安就是不回家”的唉声叹气中，清音也没回家，而是往前面走，去了八号大院。
八号大院也是大差不差，一样的红漆大门，一样的石狮子，大门口就有老太太坐着聊天，看见她过来都会打声招呼。
清音记得，苏家也是住正房，也是两间，因为苏小曼的母亲早逝，苏父娶了续弦，还给生了个弟弟，人一家三口住正房，苏小曼自己在旁边住偏房，一直住到下海经商赚了钱，买到单独房子才搬出去。
这不，苏家一家三口正在宽敞的大房子里聊着天，偏房里一个高挑瘦削的背影正在看书，就连电灯都没通，用的是煤油灯。
明明是一家人，过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子。
“小曼姐？”
“清音，你怎么来了？”苏小曼把书收起来，请她进屋坐。
终于跟自己喜欢的书中角色见面了，要说不激动那是假的，清音感觉自己声音都有点颤抖：“你吃饭没？”
“吃了，你应该也吃过了吧，来，喝杯水。”
倒了水，苏小曼坐到清音对面，聊起她分家和结婚要嫁妆的事，反正这些事整个杏花胡同都知道，清音也捡着能说的说。
看不出来，书里那么冷静理智的女主，其实生活中还是有点小八卦的，可爱！
而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居然要嫁给柳志强那样的坑货鸡贼男，清音就想一拳打爆原作者的头，哦不不不，还想打爆自己的头，当时看文的时候怎么没发现男主这么不靠谱？
她还嗑呢，嗑个锤子！
这真是应了那句，屁股决定脑袋，她作为读者只看到男女主的甜甜甜，却没发现男主一路上升是踩着别人作垫脚石，而她和顾安就是柳志强最大的垫脚石。
既然她能穿进来，那肯定就不会任由柳志强得意下去，首要的就是阻止他追求苏小曼，他不配！
只见她东拉西扯，终于将话题扯到了清慧慧身上，叹气，“唉，我虽然是小姑姑，但也管不了太多，现在大家都知道她跟柳志强处对象，我大嫂又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她这……”欲言又止。
“他俩在处对象？”果然，苏小曼眉头一皱，似乎是有点意外。
“对呀，小曼姐你们前头可能不知道，咱们一个大院都知道，慧慧一日三餐都在柳家吃，每个月工资大半都交给柳大妈作生活费。”
苏小曼的脸上果然露出一丝不悦，清音暗自高兴。
她和苏小曼能不能成为朋友另说，但她会尽力让她看清柳志强的嘴脸。
不过，苏小曼能当女主，那也不是一般人，情绪只是波动那么一下下，立马就恢复正常，聊到别的话题上。
“对了小曼姐，听顾妈妈说，你现在咱们书城市中药厂上班，对吗？”
“嗯，销售科，以后有事直接去销售科找我。”她本来是在炮制车间顶苏母的岗，但那边的活计太苦，她就自己考证，不断上升，终于上个月调到销售科去了。
销售科只需要偶尔出去跑一下业务，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厂里搞接待，确实比较轻松。
“那要买中药是不是得找小曼姐？”
苏小曼回过神来，搞半天这小丫头今晚的目的是这个啊。
她笑起来，“你啊，我听说你现在医术高明，在厂里声誉不错，是不是想给你们医务室建个中药房？其实我早就想去找你了，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
一个要增加药物销售量，一个要找一个长期稳定质量可靠的进药渠道，俩人几乎是一拍即合。
清音也就不再装傻，巴拉巴拉说清楚现在的状况。
苏小曼听得连连点头，“好，你们自己开个中药房挺好，能方便厂里的职工家属，外头的人也能进去看病，省得拿了方子还要到处跑。”
处方到了病人手里，要是遇到坏心思的，在上面添添改改，味道可就变了。到时候要把人吃出毛病，清音和林莉难辞其咎。
“这样吧，你先给我列一个你需要用到的药物清单，我看看我们厂里的药齐不齐，要是能配齐，我再给你向厂里申请一个底价。”
清音当即掏出单子，“已经列好了。”
苏小曼愣了愣，继而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精。”
这份果断和准备，哪里还是以前那个软糯糯的人畜无害的小清音？
难怪林素芬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吧，这手一捏上去，俩人都愣了……
清总：我也有被人捏脸脸的一天？
苏小曼：这年轻就是好，皮肤比刚剥壳的鸡蛋还嫩滑！
“嗯哼，我……我看看，一共46味药，不多，麻黄桂枝柴胡……”念了一遍，发现厂里都有。
“到时候我尽量用常用药。”太生僻的就算了，不好进也不好保存。
“成，按照门诊量，你觉得一个月大概需要多少？”
清音在心里默默的计算一下，按照以后门诊量稳步上升的速度，报给她一个数字。
“居然这么多？”她以为就每样一两斤。
“嗯，这只是初步的，以后应该会更多。”
苏小曼拿着单子起身，走了两步，又把单子整整齐齐叠好，揣进工作服的口袋里，“行，你这个用量，价格上应该还能再谈下来一点，等我信吧。”
“好嘞，谢谢小曼姐，等周末咱一起出去踏青？”其实已经进入夏天了，但最近顾大妈又想打野，她就想趁机也出去溜达一圈。
现在的城里年轻人，踏青多数是去公园，但她觉得没意思，跟真正的大自然比起来，小小的公园就像过家家。
“好，我周末都有空，你们啥时候去叫我。”
嘿，这不就把下次也约了吗？
清音高高兴兴的回家，开始琢磨中药房的问题，场地人手和渠道都有了，那么剩下的就是布置。中药房最重要的就是药柜，要是搞不好会直接影响到药材质量，进而导致治疗效果不佳……甚至吃坏肚子。
尤其到了雨季，药材容易发霉生虫，这可是个大问题。
第二天到了单位，清音直奔林莉那边，把自己的顾虑都说了，看看她那边能不能找木材厂或者家具厂，定做几排好点的药材柜子，主要是每一个抽屉上都要标记药材名字，是个细致活，上次顾妈妈帮她找的做家具的，估计还不行。
“成，我待会儿过去木材厂问问。”
俩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且声音越来越近，听着像是冲医务室来的。
“清音是谁？”
清音心头一跳，赶紧出去，看见为首的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穿着四个兜的干部装，不过因为肚子太大，衣服扣子都扣不起来。
林莉怔了怔，“刘科长怎么来了？”
来人是区卫生局医政科的科长，医政科就是专门主管医疗质量安全，以及各种考证过级的科室，清音一听林莉的称呼就知道是谁，上辈子她最不喜欢接触的主管单位就是医政科，比监督局还让人头疼。
尤其是民营医院，刚开始那两年不够规范的时候，她没少被这些人为难。
刘科长上下打量的眼神，也让清音十分不舒服。
“你就是清音？”
“是，领导什么事？”
张姐老道，看情况不对立马跑厂办去喊人，而且不喊别人，就喊刘副厂长，李姐也忙见机行事，赶紧去保卫科找人。
保卫科就是专门跟这些“来者不善”的外来人员打交道的，况且那还有小清的爱人呢！
“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刘科长从嗓子里咔出一口浓痰。
“清音一直兢兢业业，她没有非法行医。”
“果真？那把你的医师资格证和执业证拿出来看看。”
林莉急了，清音确实没有证，因为资格证不是想考就能考的，清音既没有相关学历基础，也没有在区级及以上医院实习过，确实没资格考。但现在当医生的，尤其是基层医生，有几个有证？
都是赤脚大夫过来的，这些紧缺人才，监管部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医疗事故，大家都当不知道。
“怎么，不会是没有吧？”刘科长怪笑两声，“没有，那就是非法行医！”
“刘科长，能否借一步说话？”
刘科长斜着眼，“你叫谁来着，是卫生室的负责人是吧？我跟你没啥好说的，你不会是想借机行贿吧？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可是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好同志！”
那胸脯都快挺上天了。
林莉脸一红，她一个女同志，他的话恶心人，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更是恶心人。
清音拉了她一下，“刘科长，我本人确实没有医师资格证，但按照现行的医疗卫生机构管理条例，我在具有医师资格证的上级医师指导下开具的处方，一样是具有法律效应的，对吗？”
刘科长一噎，心说这死丫头嘴还挺硬！
“话是这么说，但你的上级医师跟你所从事的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专业，这样的处方她审核得了吗？”
清音正想说话，刘科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处方，“林莉是吧，那你来说说，五天前张二娃的处方你是怎么审核的。”
林莉心头一跳，她哪里知道谁叫张二娃，她平时忙自己的工作，又不坐清音身旁。
“你连患者是谁都想不起来，病情概况想必也不清楚吧？”
刘科长呵呵笑了两声，“那你在不知道病人基本情况，不了解病情的情况下，是怎么做的审核？你审核的依据又是什么？”
林莉平时爱讲大道理，那是她认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可现在她也被问住了。
“哎呀刘科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事情不急的话，咱们先上办公室喝杯茶？”刘副厂长急匆匆从远处赶来，头发丝都乱了，明显是跑着来的。
刘科长见是他，书钢可是省级单位，他顶多是区级小单位的小小科长，倒还真不敢不给面子，勉强笑了两下：“刘副厂长客气了，我也是来办公事。”
“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公事需要刘科长亲自出马？”
刘科长指指清音，“你们厂卫生室有人非法行医，我也是接到举报，过来核实情况。”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刘副厂长连忙递上一根华子，帮忙给他点上，这才若无其事的看向清音，“哦，是小清啊，这事怪我，她本来也不想行医的，是我偶然间发现她医术还可以，能治些伤风感冒的小病，正好卫生室也没有医生，林莉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们厂的情况你也知道，职工多，医生少，这就医需求也多，是我让她赶鸭子上阵的，她一开始打死都不愿干。”
这就是把责任拦到自己头上，他一个堂堂国营大厂的副厂长，也是副厅级别的干部，一般人怎么也会卖个面子敷衍过去。
刘科长也有点松动，他还得在书城混，就离不开这些人脉。
林莉见此，也连忙补充道：“咱们小清也不是外人，她父亲清老大夫，以前为咱们区的卫生事业做出重要贡献的，她哥哥清扬，在咱们卫生室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她也算……”
“等等，你说她父亲是清老爷子？”刘科长烟都不抽了。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发现，他看向清音的眼神里，透着某种阴鸷。
林莉咽了口唾沫，心想完了，自己又说错话了，她怎么忘了这茬！
话说今天这刘科长她也是听过名号的，不为别的，俩人还是同行。当年刘科长是区医院一名内科医生，因为误诊一位病人导致对方不得不切除一颗肾脏，要不是清老爷子出手，病人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偏偏清老爷子又是刚正不阿，发现是他的误诊，立马就给指出来，后来病人知道后没少到医院闹，上面为了平息影响，就给他降职处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当医生，调到了卫生局当干事。
这么多年大家都快忘了这茬，也没注意他居然悄无声息爬到了小科长的位置。
林莉本来都没想起是他，是看着他听见清老爷子名号脸色巨变才反应过来。
“呵呵，原来是清老爷子的后人啊，当年他老人家可是对我‘恩重如山’，我更要好好的替他把把关。”
刘科长发出一声怪笑，“那咱们好好查查，既然你说林莉是你的上级医师，那咱们就来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资质做你的上级审核医师。来啊，查查林医生的资质。”
立马有两名小干事过来，林莉对清音愧疚的摇摇头，是她多嘴了。
但事已至此，她要是不配合，今天怕是不能善了。
对方也很不客气，直接将柜子里的东西翻得噼里啪啦甩了一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保卫科的看不过意，刚想说什么，保卫科科长指了指对方的胳膊，那上面戴着红袖章。
刘科长带来的，可不是一般干事，这是造反派上位，就连刘科长自己也是浪潮中的获利者。
大家知道厉害，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过，林莉动作也很快，“喏，这是我的资格证和执业证，请刘科长查阅。”
刘科长也不接，旁边人接过去，从姓名年龄开始一项一项的盘问，盘到最后，刘副厂长也没了好脸色。
他这堂堂国营大厂的副厂长，被他晾在一边，可偏偏对方来者不善，又拿捏了清音和林莉的错处，他忍了又忍，不得已使出了自己也很不屑的办法：“刘科长，你先忙，我也有段时间没跟你们张局长联系了，我给他打个电话，改天约他一起钓鱼，你忙，啊。”
保卫科科长差点笑出来，想不到刚正不阿的刘副厂长也会有这么“绞尽脑汁”的时候，难得啊。
傻子都知道，这话是明晃晃的“我要找你直属领导告状”的意思，换一般人也该见好就收，可刘科长今天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依然不买账。
“行嘞，那你们好好联络感情，我这边已经查明，按照林莉现有条件，她不具备审核处方的资质，别说中医处方，就是西医处方，她也审核不了！”
“什么意思？我的职称是副主任医生，为什么不能审核？”
“因为你的执业证已经过期了，林医生，你的证咱们就收走咯。”
“不是要到9月1号才到期吗，我证上的注册时间是这个。”
“哟，你还不知道呢，全区的卫生工作者都知道，从两个月前开始，咱们的注册到期时间以5月31号截止，这是文件，需要的话你留着。”刘科长呵呵冷笑，心里畅快到了极致。
林莉一愣，这才想起来两个月前好像是通知过开什么会，主题就是宣读上级关于执业注册的问题，当时她没去，压根不知道是这件事！
此时的她，心里真是一万个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去听听，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多嘴提清老爷子……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好不容易挑选的千里马啊，就要……
“等等！”忽然，人群外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刘副厂长也不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你是……”刘副厂长看着他有点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男子并未接茬，而是直接走到刘科长面前，“林莉是不具备为清音审核处方的资质，那我呢？”
刘科长深呼吸，“哦，是秦主任啊，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秦振华也不理他，直接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我问刘科长，我是否具备为清音审核处方的资质？”
“秦主任开什么玩笑，这，这，你们不是一个单位的，这八竿子打不着嘛。”刘科长吞吞吐吐，明显不敢得罪眼前的人，哪还有刚才的嚣张。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秦主任是主任医师，执业证也在注册有效期内，肯定是可以为下级医师或者实习生审核处方的，这是法律规定，但您的注册地点在区医院，她则是在钢厂卫生室，这八竿子打不着……”
“谁说的，清音同志明明就是我院影像科的实习生，在经过一年的实习之后将具备考取助理执业医师的资格，你是不是弄错了？”秦振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
“哦？那你看看，这是她去我们医院报道的通知，你看看。”
接过秦振华递来的文件，刘科长一脸懵逼，“她，她怎么，怎么……”
别说他懵逼，就连刘副厂长林莉，乃至于清音自己，都是懵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成了区医院的实习生，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秦主任啥时候成了她的带教老师！
文件上的日期，就是清音来卫生室入职的日期，章是区医院盖的，不会有假。
“可……可……这……”刘科长额头冒汗。
“可什么，不知道刘科长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如果需要查看我的执业资质，现在就可以跟我去医院。”
“不用不用，您我自然是信任的，我就是有点，有点……”
秦振华懒得听他狡辩，“那么，请把这两张处方签还给清音同志。”
“你也不用扯林莉，林莉没去开会，所以不知道注册有效期变更的事，且法律规定过期三十日内都尚可执业，她的证你们要没收，还需要再等几天。”
两名红袖章干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看向刘科长。
刘科长艰难的点点头，他们不得不把证书还给林莉。
“至于清音这段时间开出去的处方，是因为我不方便过来卫生室，所以麻烦林莉医生帮忙审核，她虽然不是中医专业出身，但法律也没规定不同专业之间的上下级医师不能审核处方，对吗？”
刘科长哪能说不对，现在法律法规还不够完善，确实是存在一些小漏洞。
况且，最重要的是，清音自从上岗以来从未出过任何医疗纠纷和事故，就连举报的人也说只是举报她非法行医，没说她把人治坏！
“科长还查吗？”
查，查个屁！
刘科长狠狠瞪了一眼自己手下，一甩袖子，挺着大肚子，艰难的挤开人群，想要往外走。
可来看热闹的，都是从清音乃至清老爷子医术受益的人，哪里肯容他出去，这个踩一脚，那个推一下，还有的直接吐口水。
王八蛋，清医生要是被他们给抓了，那大家伙以后还找谁又便宜又立竿见影的看病？
反正他又不是大家伙的什么狗屁领导，那个卫生局还管厂里老头老太不成？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俩臭鸡蛋。
几人堪堪挤出人群，一身恶臭。
“这他妈的什么钢厂，是匪窝吧！”

第027章
等人一走，大家安慰清音几句，也就散了。
秦振华一直站在人群中，跟刘副厂长握手，做了个自我介绍，清音这才知道他是区医院影像科主任。
可，自己跟这位秦主任，也是素不相识啊，他为什么会帮自己？
剩下的都是明白人，那份所谓的实习证明其实是后期补的，只是这种实习证明因为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所以后期补一下不算什么事，但能盖到区医院院办的章子，这就不是一般人。
“秦主任，谢谢您。”清音走过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是一名好医生，你对你的病人全力以赴，你的病人才会帮你。”
清音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这才发现白雪梅一直站在人群之外。
她恢复得很好，但还稍微有点营养不良，两颊瘦削，身形瘦弱，脸上担忧之余，还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今天正开着会，她跑到医院去找我，我还奇怪呢，你这病人可真是，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帮帮你，我都懵了。”
他说得平淡，清音却眼眶发酸，很难想象她花了多大力气请动秦振华。
她从不觉得自己会治病是多了不起，多么值得别人感谢的事，长时间的浸淫临床，让她觉得这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跟做文员，做老师，做清洁工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白家三口却让她深深感受到，这份职业带来的光荣感。
自从治好白雪梅后，一家三口总是给她送吃送喝，可她都从来不收。一是自己的职业操守不允许做这种事，二是白家已然穷困到住院都住不起的程度，她没办法收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东西。
张姐李姐曾说她有点不近人情，其实在一个厂里，大家都是熟人，偶尔收点小东小西没什么，这是龙国人生存之道。
可清音总是一笑置之，按照后世的医患关系，她以为治好了白雪梅，她跟白雪梅之间的接触就结束了，她奔赴她的新人生，她继续治疗下一个，她们顶多在路上遇见的时候，点个头打声招呼……
清音走过去，直接一把拥抱住她，“谢谢你，雪梅。”
白雪梅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受宠若惊。
“小清医生可是咱们影像科大名人，你还记得李修能吗，就是那个肝血管瘤的小伙子，还有这次的白雪梅，你的诊断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清音点点头，“我也就是运气好，纯属偶然。”
她不是谦虚，而是真的，“把脉是能把出气血瘀滞，但气血瘀滞导致的病理产物堆积也分很多种，到底是囊肿还是血管瘤，又或者是肿瘤，这是根据病史推断的。”
至于异物的大小，则是结合病史、其它伴随症状、体表触诊，以及爷爷上辈子的经验，需要将很多条信息在脑海里进行分析推理，才能初步得出结论，而准确性自然也不敢保证。
李修能和白雪梅，单纯是病史不复杂，又刚好身体年轻，没有其它毛病。
秦振华听了她条理清晰的解释，点头。
嗯，不错，不卑不亢，不过分夸大中医功效，还把他个外行都听懂了。
其实，这段时间他也想过亲自来拜访一下这位“小神医”，但鉴于以前跟部分中医从业者接触过的不太好的体验，他也怕这个小姑娘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之流，万一自己来了她给乱七八糟的扯一堆，把中医夸得神乎其神，西医贬得一文不值，这不是自找没趣嘛？
他好歹也是要面子的！
“刚才我拿出的实习证明不是开玩笑，你是否有兴趣来我院实习一段时间？”
清音眼睛一亮，当然！
今天这样被人卡脖子的事她不想再发生第二次，所以考资格证就势在必行！
但她没有学医背景，只有区级以上医院实习一年以上，并且得到至少两位主任医师的推荐，才能参加考试。考的也不是执业医师，而是助理医师，以后想要考执业医师要先工作几年。
能去区医院，算是弯道超车！
“行，你愿来的话，下周一过来，记得开你们单位的介绍信。”
刘副厂长连忙答应，“我待会儿就给她开。”
说实在的，他今天这么扛事，其实也是喜欢清音这么个人才，这样的好大夫他巴不得给一辈子留在厂里，这可都是给大家伙保驾护航的，是保护神！
又聊了会儿，秦振华走了，清音发现林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估摸着她是不喜欢这种领导谈话的场面，早早的遁了。
清音对她的感激，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杏花胡同，大家都来关心中午的事，一面骂那几个红袖章不干人事生孩子没屁.眼，一面还安慰她，别害怕，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喊一声，他们都去帮忙。
清音心里暖暖的，但心里也在琢磨，到底是谁举报自己？刘胖子手里那张张二蛋的处方，她记得是收进柜子里的，后来给林莉统计门诊量的时候，没编号，也没什么固定顺序，她倒是没注意还在不在。
而今天，刘胖子一走，她再找，就不在了。只可能是在他看病后到今天之间丢的，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每天接触那么多病人，除非特殊情况，她也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具体的看病时间。
这样，要查谁偷处方，就比较麻烦。至于空头处方，那就更不好查了。
但这不代表她会放过背后使坏的小人，清音想着明天去诊室，把最近的处方都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清音靠在床头看书，总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
啊对，小白又不在家。
说“又”，是这小家伙已经跟顾安一样，好几天没见正脸了。
习惯了每天下班回来她就咕咕着来蹭自己，接连几天看不见，她还有点担心——
会不会被人抓了进油锅？
但要说它没良心把，晚上它还知道飞回来睡觉，每天放在碗里的食物和水都会按时减少。
顾安可没它有良心，连睡觉都不回杏花胡同了。顾大妈念了几天，去刚子家找了几次都没找着人，听说今天清音出这么大的事他都不去帮忙，可把老太太气的够呛，说有本事别回来，回来她一定要他好看。
清音倒是无所谓，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忙。苏小曼那边已经跟厂里说好，药材价格确实很实惠，林莉也跟家具厂联系好，药柜已经安排进工期，清音得赶在去区医院报道之前把药房的事落实好。
大家都挺舍不得她的，怕她去了上级医院，以后都没时间在卫生室坐诊，找她看病不方便。清音就寻思着，能不能跟区医院商量一下，自己一个礼拜去那边几天，在原单位几天，这样能把病人集中到这几天看完，也不耽误那边的学习。
*
六月中旬，星期一，清音拿着厂里开的介绍信前往区医院报道。
她先是直奔医教科，那边一看她名字，“清音同志啊，秦主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影像科找他就行，他会给你安排。”
一个科主任居然有这么大能耐，清音想起那天刘胖子对他的忌惮，秦振华的身份似乎……不太简单？
刘胖子连刘副厂长的面子都不给，居然能给他面子，应该是忌惮他本人或者他身后的人吧。
想着，领到实习证和名牌，以及印着院名的白大褂，清音来到影像科。时间还早，没病人，秦振华喝了口茶，简单的问了几句她的情况，“这样吧，你虽说是祖传中医，但西医临床也还是要稍有涉猎才好，剩下几个月时间，就内科去三个月，外科去三个月，怎么样？”
“好嘞，内外科都能学习一下，就更好了。”
秦振华见她没有像某些中医老顽固一样抵触西医的东西，心里又高看她两分，“我看你们卫生室工作也忙，这样吧，一个礼拜中一、三、五你来我院，二、四、六就依然在卫生室上班，要是遇上要紧事，你就跟带教老师商量调班。”
清音再次感激，秦振华真的是很能体谅基层疾苦的好带教啊！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时间给她排好了！
秦振华又喝了两口，将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走吧，我先带你去内科报道。”
现在的区医院以前叫县医院，因为划入城区才改的名字，但规模依然不大，门诊一栋小矮楼，住院部内外科加一起也只有五层楼。且上次清音来过就知道，这里的内科是大内科，不分什么消化呼吸血液，凡是没外伤或者不需要做手术的，都算内科。
也是赶巧，他们在楼梯间还碰到一群面孔青涩的实习生，据说是医专的学生，这也是推荐上大学的一种形式。
秦振华走在前面，和医教科另一名干事聊天，清音走在后面，顺带观察这些实习生们，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四十来岁，小的十六七，比自己还小，也就是这个年代才会出现的年龄差吧。
看着，看着，她忽然跟一双亮晶晶笑眯眯的眼睛对上，清音一愣——
怎么有点眼熟？
“清音，是你吗？”说话的是一名齐耳短发女孩，的确良衬衣上面还印着几朵玉兰花，眼睛圆圆的，特别可爱。
“我是，你是……”真的很眼熟。
“我是东城二中68届的毛晓萍，咱们一起参加过诗朗诵的，我叫毛晓萍，你还记得吗？”
清音终于从原主记忆中找到这位学姐，当时她们都是学校文学社的社员，还一起去文化局参加过诗朗诵，只不过毛晓萍比她大两级，后来很快就毕业了，再后来也没见过面。
能在实习岗位上遇到直属学姐，心情自然是好的，清音主动伸手：“你好，我就不叫你学姐了，晓萍同志。”
毛晓萍虽然疑惑她性格怎么变得这么开朗这么大方，但还是跟她握在一起，说起了这两年的事情。原来，她高中毕业后，因为父母都是市医院的医生，她很快被推荐上了医专，女承父业，今年就是来实习的，但她不喜欢学临床，而是学的护理，所以算是护理实习生。
“我还没给真人打过针呢，我们学校也不怎么上课你知道的，等会儿怎么办呀？”毛晓萍有点害怕。
“没事，会有带教老师的。”
说到这儿，前面几个男同学回头，有人多看清音两眼，眼中闪过惊艳，“也不知道咱们中间谁运气好，能够分配给主任亲自带教。”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学生，挺了挺胸膛，颇有种“非我莫属”的自信。
后世的医院里，一般给专科生和本科生当带教老师的，都是一线大夫，初、中级职称而已，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饶是主任也得亲自带教。
“同志你哪个班的，我在学校怎么没见过你？”那名中年男走过来问清音。
“我不是医专的，我刚高中毕业。”
男同学“哦”一声，又走开了，似乎是他们是大学生，不想跟没上过大学的人说话。
清音：好吧，自己太实诚了，但早点说清楚也好，省得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毛晓萍拽了拽她，小声说：“别搭理他，油腻。”
清音差点一口喷出来，这个年代也兴用“油腻”这个形容词吗？她都怀疑，这毛晓萍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秦振华把人带到内科，说了几句就走了，走之前也没特意跟清音打招呼，所以清音跟大家伙一起等着科里分配带教老师，她算是“插班生”，一直到最后才念到，带教老师名叫陶英才，却看见毛晓萍张大了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陶医生可是……咋不把你分给王主任啊？凭啥赵瑞强还能分给王主任，真是走了狗屎运，呸！”赵瑞强就是刚才搭讪的中年男。
“没事，反正跟谁都是学。”
见学姐还要为自己鸣不平，清音赶紧拉她袖子，“算了，你快跟我说说陶医生的情况吧。”
毛晓萍脸色有点古怪，“这人吧，年纪一把，就是有点……糊涂。”
年纪大不是意味着经验丰富嘛，咋还跟糊涂划等号了？清音觉着有点奇怪。
“他……反正以后你在他跟前，少说少做就对了，他最爱给人挑刺儿，干啥都能被他挑出错儿来，据说已经骂走十几个实习生了。”
陶英才是区医院有名的怪人，跟谁都关系不好，无论是领导，还是科室同事，又或者是实习生，甚至连病人，都经常能被他骂哭。以前每年都会按例分俩实习生给他，可别的带教老师和实习生虽算不上和和睦睦，至少也都是正常的带教关系，他的实习生，最长的待了一个月，最短的第二天就哭着求着要求换带教老师了！
这样的怪人，偏偏还嗜酒如命。
每次喝醉酒后，他不仅骂人，还骂娘，医院领导县里领导天王老子他都骂，要是有人劝，他还能跟人干起来，一来二去谁也不管他的事了，而被他骂的那些领导们，也不知道是真不跟他计较还是拿他没办法，也都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据说是他前几年家庭不幸，才导致性格大变，天天旷工喝酒，医院也不好把他怎么着，不就是爱骂病人嘛，那就少给他安排门诊和病床，病人要是投诉告状啥的，院领导就亲自出面求爷爷告奶奶就行；不就是爱骂同事嘛，那就单独给他安排一间办公室，所有用具单独一套。
“他啊，就是东城区区医院惹不起的怪人，都两年多没敢给他分派实习生了。”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不然咋把你分给这种人。”
清音想到秦振华把自己带来的，应该不至于得罪谁吧。
“算了算了，开始上班了，记得有事就来护士站找我，啊。”毛晓萍实在很紧张，她全家都是学医的，偏偏她一点也不感兴趣，上医专也是被赶鸭子上阵，连给真人打针都不敢。
清音跟着同学的步伐来到医生办公室，见办公桌旁坐着不少医生，年轻的不多，大部分是四十岁往上，于是礼貌地问：“请问哪位是陶英才医生？”
听见这个名字，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上下打量。
有好奇，有意外，也有幸灾乐祸。清音知道原因，但只能装不知道，“我是陶医生的实习生，刚分下来的，来找他报到。”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全刷刷变成了同情，多好看一姑娘啊，待会儿哭起来怕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王主任叹口气，指指身后的走廊，“陶医生在那间。”
连科室大主任都跟吃了苍蝇似的，清音有预感，自己这三个月的实习期怕是不会好过。穿过走廊，走到尽头，发现是一间单独办公室，门牌上还写着“主任办公室”，估计也是被鸠占鹊巢。
门是半掩的，能听见里头像吹风机一样的呼噜声。
清音硬着头皮，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敲响办公室的门，半晌，那里面的呼噜声停了停，才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
就见对门的办公桌后，仰躺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鼻头又红又肿，是典型的酒糟鼻，就连身上白大褂也是脏兮兮歪歪扭扭的扣着……双脚放在办公桌上，上面的病例七零八落，甚至还有几个鞋印。
“你谁？”男人的声音是常年喝酒导致的沙哑。
“陶医生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男人打个哈欠，“又是实习生，就不能分派几个牛高马大能干活的给老子……”
清音也不接话，心说牛高马大的医院怕你被揍啊，人家这是在保护你呢。
“叫啥名儿？”
“清音。”
陶英才哈欠连天，“行吧，你先跟着查房去。”
清音还想问跟谁去，他就“哐当”一脚将门给踢上，只能无奈的安慰自己，反正现在大内科的规矩就是星期一是大查房，由科主任带队，每一张病床前都去，所以无论谁是她的带教老师都没区别。
追上查房的大部队，她赶紧掏出本子和笔，因为人太多，也挤不到前面去，只能站在最后，踮着脚尖听王主任问话。
前面几个都还好，都是比较常见的胃炎、高血压和风湿病，她一面看，一面记录，后来居然还查到几个心脏病和肾衰竭的，属于重病了，病房太小，不能全进去，后面这些实习生就只能站在门外竖着耳朵听。
“哎呀，咋没问中医的呢？王主任讲的全是西医病名，我都听不懂。”医专也不是全临床，还有中医的学生。
清音上辈子刚实习就是这样的，明明学校里学的是中医，结果一上临床全是西医，像今天的查房，全程没有提过中医一个字……中医学生真就跟听天书一样。
“以后啊，我还是想搞西医。”有学员握了握拳头说。
清音心内叹气，这就是多少年的中医培养模式弊端，凡是去过医院实习的，大部分都会想转行——不转行没饭吃。
大查房持续了快四个小时，实习生们走得腿都快断了，但前面的王主任却仿佛感觉不到累似的，一面问，一面下医嘱，有要更换药物的，有要新做检查的，有准备安排出院的……看不出来平时挺干瘦一老头，走起路来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终于等到所有病人都查完一遍，实习生们各找各妈，清音就尴尬了。
找陶英才吧，他呼噜声都快把房顶掀翻了。
不找他吧，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总不能就在办公室干站着吧？
幸好，王主任再一次拯救了她，“小清是吧，来，你先把陶医生管的病人情况熟悉一下。”
她计算过，按照病床数量和医生配比，除了主任不直接管病床之外，每个医生都需要管理20个病人，而陶英才只管2人……更离谱的是，这两个病人名义上是他管，可查房下医嘱都是另一位医生在做……
清音：“……”这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医院一霸啊！
病人少，她也不着急，慢慢的拿着病例夹看，都是三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是慢性胃炎，一个是风湿关节痛，让清音说，这都是可住可不住的程度，但病人自己要求住院，正好有床，就给收进来了。
半小时后，清音几乎把病人情况背下来，又去病床上亲自看过，见他们能吃能睡没啥大碍，就准备去食堂吃饭。
这一早上要是戴个运动手环，至少也走了三万步吧！
毛晓萍正好也下班了，“怎么样，陶医生没为难你吧？”
“没，只说四句话就让我去查房。”
毛晓萍长舒一口气，“这就好，你先待两天，然后找个借口跟主任说更换带教老师。”
“你是秦主任带来的人，王主任肯定会同意的，他要是不同意，我给你想办法，咋样？”
清音还真没想到要换老师，毕竟陶英才也没为难她，也没骂她，甚至都不管她，这样其实也方便她自己看病人，要是换一个带教老师她就没机会独立行医了。
“再说吧，你怎么样？”
“唉，我命更苦，一上午脚就没停过，不是输液就是在输液的路上。”都说医生张张嘴，护士跑断腿，她们负责执行医嘱，输液注射抽血换药，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因为护士老师太忙，哪有时间一个个手把手的教，都是直接把针水一丢，让她去给几床几床干嘛，她又不敢说自己不敢打针，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过有一就有二，只要敢打第一个，很快就敢第二个，第三个，一上午就在紧张刺激的氛围中度过了。
清音请喜欢毛晓萍的性格，是那种好打抱不平，又直来直去的，跟她相处很愉快。
*
第一天就在愉快中度过，周二要在卫生室，家具厂过来量尺寸和拿药名清单，她一边看着，一边还得门诊，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幸好，自从去顾家吃饭后，吃啥她是不用操心了，每天到家，顾妈妈就把饭菜准备好，洗洗手就能吃。
吃现成的，她也不讲究什么味道了，只要能吃饱。
倒是顾妈妈也知道自己做菜手艺不行，对于难做的肉菜，她都是洗好切好，等清音回来炒，简单的炖菜和炒素菜她就自己先做好。
而被她每天念叨几十次的顾安，此时正在刚子家里，整个人晒成了古铜色，像是刚干了一个月农活似的。
“安子哥，顾大妈最近来问过好几次了，你差不多也回去露个面，省得她和嫂子担心。”
“嗯，事情查得怎么样？”
“查清楚了，举报嫂子的人是黑子，这狗日的，以前没少跟着哥混，现在反过头来就举报嫂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以前黑子多穷啊，三天吃不上一顿饱饭，要不是安子哥看他可怜带着他，说不定早饿死了。
顾安轻轻地摩挲着手上的老茧，这段时间他不在书城，是瞿建军那边有急事，他跟着出去一趟，回来才知道清音被人举报差点就当不了医生。
“黑子，他有没有说是谁让他干的？”
“那狗日的嘴紧得很，我估摸着是收了不少钱。”黑子以前是什么人啊，跟着安子哥混都嫌磕碜的人，最近却上顿猪头肉下顿小烤鸡，肯定是发了横财。
“没事，不着急，知道是他咱们慢慢跟，那天去卫生室的是刘胖子吧。”
“对。”心说安子哥真是料事如神，才刚回来自己说了这事他就能猜到是谁干的。
“行，我知道了，刘胖子。”顾安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他倒是要看看，谁的屁股底下干净。
*
且说刘胖子，本来一开始都好好的，就因为接了个举报，他这种造反派上位的，可是最喜欢整人什么的，尤其是听说对方还是一个年轻女医生时，他心思就活泛起来。
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这几年趁着动乱吃拿卡要都是家常便饭，现在外头形势慢慢稳定下来，尤其是事关国家重工的国营大厂里，上面有大领导支持着，只要有个好领导就能风清气正，他轻易插不进手。但非法行医这种明晃晃的弱点，可就跟它是什么厂没关系，这他妈就是该他管！
谁知雄赳赳气昂昂的去，却灰头土脸的回，底下人也不乐意，一点好处没捞到还被扔了臭鸡蛋，心里也怨他。
“行了，都别摆着张死人脸，这次也没啥损失，不过是白跑一趟，大不了咱们今晚去西大街吃羊肉，完事再去澡堂子搓个澡。”
一般这种季节很少有去澡堂子的，家里烧点水甚至用凉水都能洗，去搓澡其实就是费钱。
但手底下人一听“澡堂子”全都暧昧的笑起来。
没到下班时间，四个人就光明正大开溜，吃了八斤羊肉和八个羊腰子，也不知道是吃上火了还是怎么回事，天没黑就钻进澡堂子，找到各自的“搓澡师傅”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出暧昧的声音。
顾安在外面听着，连连冷笑。
这一般人还真是想不到，国营澡堂子居然能出这样的事，这跟解放前的暗.娼有啥区别，顾安以前听人说过，只当是男人之间传的荤笑话，没想到还真他妈存在！
待气氛烘托到位，顾安往暗处一挥手，七个身强体壮的“中年人”就跳出来，一脚踹开澡堂子的门，各自逮人。
这些人平日里跟着刘胖子吃香喝辣，身子早被酒色掏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人一左一右的压住。
刘胖子兀自忙活，听见隔壁踹门的声音停了一下，“怎么回事？”
身下的女人扭动着身躯，“没事，大家都下班了，我们是接到你的消息才等着的，门也锁上了，不会有外人进……啊，你们是谁？！”
顾安也不说话，直接让人把女人的嘴蒙住，他一把骑坐到刘胖子肥硕的身躯上，“我们是市局的，接到举报这个澡堂子里有非法活动，你被逮捕了。”
刘胖子早就软成一滩烂泥，“你你你是谁，你们市局的刘局长我认识，他是我哥们儿……”
顾安直接甩出“工作证”，问女人：“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一并带走。”
“不是我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女人哪里敢承认，她也是家庭困难，没法子被刘胖子勾搭上，这才不得已委身于他，要真被抓进派出所，她不仅要丢工作，还要身败名裂，一家老小跟着抬不起头，她干脆一头撞死算球。
所幸，顾安也没为难他，只是冷冷地扫了刚子一眼，屋里顿时穿出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眼见这个“公安”带来的手下掏手铐，刘胖子吓得尿都快出来了，“兄兄兄弟，有话好好说，这样，我请你吃顿酒，你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大晚上的，辛苦了，就在外面，18号洗浴柜里，所有东西归你，怎么样？”
顾安眯了眯眼，冲手下使眼色。
很快，刚子拿出一个人造革皮包，里头装着胀鼓鼓的三百来块钱，还有三道梅花牌手表。
“呸，就这破玩意儿，打发要饭呢？”
刘科长一见这架势，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求财就好，求财就好办。“兄弟别生气，不够的话去我家里取，我家里还有，我家在朝阳大街金鱼胡同……”
这地址倒是对的，但顾安懒得去，因为以他对这种人的了解，他们不会信任任何人任何地方，他们最值钱的东西肯定是随身携带的。他打量刘胖子，只见不着片缕，但脖子上却挂着个小金佛，左手上也还戴着一块蓝色宝石界面的手表，刚才拿人的时候，他宁愿自己肚子先着地也不敢刮花手表，看来……
刘胖子也注意到他的视线，手一抖，藏到身后，“兄弟，我给你现金，我有钱，我家里有，真的，这块手表是我爸给我的遗物，是……”
“划拉”一声，顾安扯下了他的手表。
哟，劳力士，金表！
顾安直接揣兜里，然后以眼神问刚子，隔壁几间房进行得怎么样了，刚子点点头。
顾安当即把刘胖子一捆，臭袜子往嘴里一塞。
女人跪在地上哭求：“求求公安大老爷饶了我吧，我最初是被迫的，我不是自愿，他用我弟在卫生院的工作威胁我，我对天发誓出了这个门我就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求求大老爷看在我还有个八岁孩子的份上别把我抓走……”
顾安皱眉，他本来就不是拿女人出气的，再说今天这事也跟她们没关系，“记住你说的，跟其他几人交代清楚，要是老子听见今天的事泄露出去，我就去找你们的孩子。”
女人连忙答应，抱着衣服连滚带爬的跑了。
他也不把战线拉长，大概半小时后，手下拿着几张纸直接来到身边，大声说：“队长看，他们招了。”
顾安接过“认罪书”，随便念了几项，每念一句，刘胖子的尿就流出来一点，到最后前列腺炎都给治好了！
他妈的这群酒囊饭袋，平时有好吃好喝的都跟着他，结果公安一来为了脱罪全他妈把他干过的坏事都招了！坏事又不是他一个人干的，好处也不是他一个人吃的，他顶多，顶多就是吃了个大头而已。
他拼命挣扎着，想骂人，却张不开口，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房门被从外锁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顾安等人，出了澡堂子把面上的“胡子”“痦子”“麻子”一揭，哪里还有刚才凶神恶煞的中年人模样？分明就是一群小年轻！
*
星期三，清音照常到区医院，谁知一进门就被毛晓萍扔过来一个大八卦——“听说没，卫生局医政科的刘科长被抓了！”
清音奇怪，“你怎么也知道他？”这胖子这么有名的吗？
“我算啥，咱们书城市卫生系统的都知道了，说是昨天早上被人发现五花大绑的睡在澡堂子，身上啥也没穿，公安还收到厚厚一沓举报信。”她父母在市医院，知道的更多些。
因为刘胖子的职位特殊，牵一发动全系统。
“昨天你不在不知道，公安都来调查了，说是他供述出来的事情太多，正在一一核实呢，昨天是王主任被叫去谈话，今天是柳副主任。”
柳副主任就是柳志强的姐姐，柳红梅，清音周一来的时候她休息，周二她上班清音又不在，所以至今尚未见过面。
“听说是他手底下的人写了好几页的认罪书，指认他这几年干过的坏事，加一起至少几十件吧，有强抢人家东西的，有偷拿人传家宝的，还有收受贿赂，最过分的是居然欺负女同志，他手下人把时间地点受害人写得一清二楚，公安一查一个准……难怪，你说咱们都面黄肌瘦，就他肥头大耳，不贪才见鬼。”
清音点头，她其实也想从这方面下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没想到，他翻车的速度比自己想得更快一步。
“昨天科里还开会，让咱们大胆检举，要是有被他欺负欺压过的，只管往上报，其它医院已经有人去举报了。”
苦主那可真不要太多。
刘胖子这几年上位后，一直盘踞在东城区卫生系统，靠着职位的便利和特殊性，吃拿卡要，欺男霸女，但凡是跟他接触过的，都能说出几件坏事来。
“这人啊，真是骨子里都流坏水。”毛晓萍最终感慨一句，“幸好咱们来得晚，应该说咱们运气好，刚迈入医疗行业，就有人替天行道了。”
清音不信，她前几天刚被刘胖子为难，怎么刘胖子立马就倒霉？这家伙怕不是平时就被人盯上，就等这几天动手呢。
无论是谁，那可真是大侠！
在医院食堂吃过午饭，清音回到科室，发现实习生们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小声聊天，她打个哈欠，找到一张没人用的办公桌，趴着睡午觉。
中医讲究睡子午觉，这对下午工作精力和晚上睡眠质量的保持都非常重要。其他同学见有人睡觉，也都下意识的压低声音，六月中旬的书城市，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气温高达二十八.九度，一会儿，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救命啊大夫，救命啊！”清音刚睡着就被惊醒。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醒了，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头发凌乱，衣服的扣子也扣错了，找了一圈发现都是小年轻，于是将目光转向最为老成的张瑞强：“大夫快救救我妈吧！”
张瑞强傲气的挺了挺胸膛，“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他这副淡定的气势，倒是给了妇女信心似的，连声音都没那么颤抖了，“我妈，我妈马上就到，我先进来找大夫……”
说着，就见楼梯口那儿，有个壮汉背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跑上来，这时候还没电梯，只能爬楼梯，普通人跑这么快累成狗，大汉背着这个体型偏胖的老太太却脸不红气不喘。
张瑞强走过去，慢条斯理的，把玩着脖子上的听诊器，“你哪儿不舒服？”
老太太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大点儿声，听不见啊。”
清音皱眉。
果然，那彪形大汉脸色一黑，“大夫你咋说话的，我妈都病成这样了，哪里还能说话！”
中年妇女使劲瞪了男人一眼：“大夫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妈就是半个月前吃坏东西，肚子痛，还胀得厉害，这半个月来总是又呕又吐的，啥都吃不下，中午下炕准备上个厕所，腿一软就晕倒了，我跟我弟这不就赶紧送医院来嘛……”
“我妈就是这毛病，舍不得浪费，都好几天的剩饭剩菜还舍不得倒，硬要吃下去，这不一下就吃出问题了，嗐！”大汉又是埋怨又是心疼。
“嗐，也是我大意了，那天家里来客人，吃剩半只肥鸭子先收起来，我妈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吃，等想起来的时候，鸭子长毛了，我让她扔了她心疼，说用热水把毛洗干净就能吃。”
张瑞强抬着下巴，“要不咋说这叫活该呢，有多久了？”
清音满头黑线，人家不是说了半个月前开始的嘛，这连主诉都搞不清楚，大哥你来搞笑的吗？而且，说老年人生病是活该，嘴咋这么臭呢！
“姚大姐，我能看看老奶奶吗？”一直没开口的清音，忍无可忍，打断张瑞强的问话。
本来她不想插手，毕竟只是一个简单的腹痛呕吐，老年人吃坏肚子很正常，可这中年妇女她偏偏认识。
不是别人，正是帮着她分家还讨要嫁妆的街道妇女主任，姚大姐。

第028章
“呀，是小清同志？”姚主任也很意外，刚才找医生的时候她的视线也在清音脸上扫过，但心急如焚压根没注意到。
“姚大姐，您家老太太的情况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姚主任面露难色，说实在的，就是再同情清音，她也不能把自己老母亲的安危交到这么多人里最不像大夫的人手里。
清音了然，也就不再勉强，退到一边。
张瑞强冷笑，“有些人，真是什么风头都想出，也不看看场合，人命关天是能闹着玩的吗？”
清音不想在这种场合跟他吵起来，心里虽然失望但也明白，她现在的样貌确实不像大夫，尤其是跟张瑞强站一起的时候，她顶多像个实习护士，还是“学艺不精”那种，上午去查房的时候，很多病人和家属就叫她“小护士”，还让她帮忙换针水接开水。
将心比心，自己家人要是生病了，在有选择的条件下，也不会找个实习护士帮忙不是？
张瑞强见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总觉得不得劲，但被彪形大汉恶狠狠地盯着，他也不敢再耽搁，简单的问了几句，又将听诊器放在老太太腹部听了一会儿，“没事，就是个急性肠胃炎，先打点消炎针吧。”
姚主任还不放心，“大夫我插句嘴啊，我听人说急性肠胃炎几天就能好，我妈这都半个多月了，会不会……”
“不会，这病我碰到的多了。”以前在农村的时候，腹痛呕吐的病人多不胜数，尤其这些总吃剩饭剩菜的老人，他都是打点先锋霉素就好。
他曾经是在农村卫生院工作过很多年的赤脚医生，后来因推荐上的医专。
“我给你开点先锋霉素，先打吊针吧，打完肯定就能好。”他信心满满地说。
“先锋霉素？这药我们打过，已经在卫生室一连打了七天。”姚主任觉得，这事必须说一下，搞不好是这药对老太太没用呢。
张瑞强一愣，但心里是笃定自己的诊断没错的，以前在乡下他就用这个办法治好了很多老头老太，“先锋霉素抗菌谱广，杀菌力强，那是量不够，你们在外面只打两支吧？”
“啊对，医生说我妈年纪大了，这已经是非常大的剂量了。”
“年纪大是事实，但病也严重啊，你妈这个至少得上三支才行。”
姚主任看他年纪都快赶上自己了，说话也很专业，自然是全盘相信，“行，那就先打上，我让我弟下去交费。”
这时候医生和护士回家吃饭还没来，张瑞强正跟姚主任说话，老太太正好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清音眸光一动，进了病房。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诚如张瑞强所言，先锋霉素抗菌谱广，对一般的引起肠胃炎腹膜炎的细菌都有用，用量也是足够的，不可能打了一个星期还没好。
“奶奶我能给您看一下吗？”
老太太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精神还不好，“看吧小护士。”
清音笑笑，掀起她的衣服，拿着听诊器把心肺区和肠鸣音听了一会儿，见没啥异常，这才开始在腹部触诊，“这儿疼吗？”
“不疼。”
“这儿呢？”
“不疼。”
清音手慢慢的轻柔的移动着，“奶奶您深呼吸，深深地吸一口气，这样……”示范一遍。
老太太心说这小护士还挺细致，比刚才那个“老医生”仔细多了，于是忙照做，可偏偏就在她深吸气的时候，痛得她“嘶”一声。
清音心道不妙，“奶奶您再试一次。”
这次，老太太直接就痛得叫起来，“啊好痛啊，医生救命！”
清音心头一惊，这是典型的墨菲征阳性！
学过医的都知道，墨菲征又称胆囊触痛征，阳性是急性胆囊炎的重要表现，刚才老太太的肠鸣音其实也没很明显的异常，她就怀疑不是急性肠胃炎。
“奶奶您是不是吃了油腻的鸭子肉之后才开始出现恶心腹痛的？”
“啊对，那只鸭子可太肥了，我从没见过那么肥的，扔了多可惜啊……痛啊……”
“是不是夜里疼痛明显，白天稍微轻一些？”
“你怎么知道……啊……”
清音忙按住她乱抓的手，“您先稍等一下，我去给您看看针水好了没。”作为医者的职业道德，她也不好当着病人面说上一个医生给你诊断错了，更何况打先锋霉素也不算错，只是还得配合其它药物治疗。
回到办公室，张瑞强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她进屋眼角都没动一下，今儿他就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临床不是白干的！
“咋，小清有何高见？”张瑞强学着大领导的派头，吹开茶缸里的茶叶沫子，呲溜喝了一口。他在乡下地方熬了这么多年，一旦把握住这次机会，以后就能摆脱那鬼地方了！
在乡下吧，那些大字不识又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人肯定是更相信医生的话，不会像姚主任一样质疑他，可乡下实在是太苦太累了，接触的病人也都是脏兮兮臭烘烘的，手伸出来指甲盖都是黑乎乎的，看着就恶心。
这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就那七十岁的老太太，指甲缝都是干净的。
“病人的情况不是急性肠胃炎，我建议最好还是跟带教老师说一下。”清音冷冷地说。
张瑞强哈哈笑了两声，“小清啊，你以为我跟那些文盲一样，你从医书上背几句话就能唬到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干过二十年临床，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没一万也有八千，都是先锋霉素给治好的。”
“你也甭仗着自己是什么医学世家出身就来说教我，我不吃那一套。”
清音觉着，这人真的是无可救药了，爱信不信随他，但老太太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姚大姐又曾帮助过自己，这事她还真管定了！
“我怀疑病人是急性胆囊炎，已经痛了这么多天不能再耽搁，万一化脓感染会有生命危险，你赶紧把情况跟主任汇报。”
“汇报啥啊汇报，我自己就能治，你不会是连这么简单的急性肠胃炎都不会治疗吧？”
“什么急性肠胃炎？”忽然，一把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家看过去，就见一名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鼻头又红又肿，还打了个嗝，瞬间酒气弥漫整个办公室。
张瑞强幸灾乐祸，“哦，原来这就是咱们小清同志的带教老师啊……”
陶英才眯着眼，也不知道是酒没醒还是瞌睡没醒，“什么带教，我不要狗屁的实习生，我自己就能看病。”
同学们都笑起来，这啥医生啊，跟村里那些喝醉酒的二溜子也没啥区别嘛。
“笑，笑什么笑，刚才你们说谁是急性肠胃炎，我看看。”
张瑞强眼珠一动，心说真是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既然你想出丑，那我就如你的愿。“那边，三号床的老太太，新收进来的，陶医生去‘看看’吧。”
清音也不想跟陶英才接触，反正这事她待会儿要亲自跟主任说，也就没跟过去。谁知几分钟后，陶英才醉醺醺地回来，“哪，哪个王八蛋诊断急性肠胃炎，给老子滚出来，这明明是急性胆囊炎！”
众人一愣，全都看向张瑞强。
王八蛋张瑞强后槽牙痒痒，“陶医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墨菲征阳性你都不懂？就这还当医生，赶紧滚回家种红薯去吧！”
众人一愣，才想起墨菲征，这是王主任查房时讲过的，教科书上也是划重点的名词解释，忙都去病床前确认。
“还真是啊，还有腹壁紧张，压跳痛，疼痛性质和诱发因素都跟书上说的一样。”
“那这肯定就是急性胆囊炎，张瑞强果然说错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看着清音，心说清音可真厉害，不仅人长得漂亮，连临床诊断也这么准确，只是可惜分给陶英才那样的醉鬼。
陶英才却仿佛不知道别人在说他，一步一摇的回自己的专用办公室，“老王回来别忘跟他说啊，医死了我可不负责。”
很快，离正式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大夫们陆陆续续都来了，见到王主任，张瑞强忙上去把情况说明，他也不敢再说什么肠胃炎，但绝不承认自己诊断错误就是了。
王主任一听居然收进来这么严重的病人，连忙赶过去查看，诊断结果果然是胆囊炎，清音嗓子眼那口气终于放下。
这病是急腹症，但也不至于分分钟要命，现在的医疗条件治疗起来也不算难，要是放后世那更简单，做个腹腔镜手术一劳永逸，王主任干了这么多年的内科主任，对这种消化系统的常见疾病驾轻就熟，自己也就不往跟前凑了。
果然，王主任下了医嘱，先保守治疗，用上抗炎、支持和纠正电解质的治法后，老太太没有再哼哼疼了，下班清音就直接走人。
回到杏花胡同，太阳还没落山，沿路都是靠墙坐着聊天的街坊，择菜的老大娘，下象棋的老大爷，还有围着收音机不肯挪步的小学生们。
“回来了？”
清音抬头一看，好家伙，顾安都黑成非洲人了！
“你怎么……”
顾安摸了摸额头，“进屋说。”
清音跟着他进了顾家院子，顾大妈正在剥毛豆，准备炒个毛豆米吃，可惜今天没肉，顾安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居然不知从哪里抱过来一个大西瓜，足足有七八斤重，黄绿交错的纹理，敲着脆响的声音，清音口水当场就忍不住了。
这个季节，正适合吃西瓜！
“少吃点儿，不然待会儿吃饭吃不下。”顾妈妈在外头嘱咐，她今天可是刚从师兄那里拎了半斤绿豆回来，炖了一锅绿豆汤，待会儿放凉了最解暑。
西瓜还能放两天，绿豆汤却是要当天喝才新鲜。
顾安似乎是也想到这茬，没先下刀，而是问清音：“你要先吃西瓜还是先喝绿豆汤？”
“那就喝绿豆汤吧。”老人家一片苦心，放坏了不知道要心疼多久。
“你哪儿弄的西瓜？”
“小西村买的。”
“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
顾安轻咳一声，没回答。
“整天神秘兮兮，你在保卫科都快成幽灵了，当心人家把你开咯。”顾大妈叨叨着，但终究是没舍得说重话，晒得这么黑，应该是在外头吃苦头了。
她不傻，她知道顾安应该是在外面干点啥，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不靠谱，可她不敢问，问了孩子不说还反感，她只能愁在心里。
老太太进厨房忙活，清音喝了一碗放凉的绿豆汤，绿豆煮得沙沙的，还有几颗红枣，放了一把冰糖，那叫一个甜，一个生津止渴。
“上次我们吃饭的那家小饭馆，山叔和山婶，你还记得吗？”
清音脑海中浮现两个淳朴憨厚的中年人，确实是印象深刻，关键他们厨艺还挺好，做菜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他们的儿子，山哥，跟我哥是一个小队里的战友，都牺牲了。”
清音停下咀嚼的动作，这才发现他眼睛猩红。
“他们说不要查了，查不出来，可我不信，我哥不会骗我，更不会是叛徒。”
清音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逐渐狠厉起来，不过也就是一瞬间，他又恢复平静，“我们先不要离婚，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这是他第二次说需要她的帮助。
“好，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只管说。如果需要帮你打掩护的话，你也可以去我那边。”
就他俩现在这样，结了婚却不在一起生活，顾安经常消失，作为新婚妻子的她却无动于衷，有心人一定会注意到，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的。背后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说闲话嚼舌根了，只是没说到他们跟前而已。
顾安顿了顿，“你确定？会不会对你以后……有影响？”
清音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两秒钟后简直哭笑不得，怎么着，俩人不住一起我离婚的时候名声就会好一些？这都哪门子歪理邪说。
“怎么这么墨迹，你搬过来可以，但得讲卫生，不然我……”
“好。”
清音：“……”大哥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快，要是有尾巴，你的尾巴都摇上天了吧！
顾大妈也不知道儿子傻乐个啥，反正晚饭后他居然跟音音一起走，关键是走的时候还带走几件换洗衣物！
顾大妈狐疑，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跟在小两口身后，看着他们一起进了16号院，她又在外头守了好久，也没见顾安出来，那一瞬间，老太太真是高兴傻了！
她脑海中已经把未来宝贝孙子孙女上哪个学校都想好了！
然而，清音屋里，俩人却是在划分楚河汉界。清音睡靠窗那一面，因为她睡得早；顾安睡外面，俩人中间还挂了一道布帘子，白天拉开不遮挡光线，晚上睡觉再拉上就行，反正大炕非常宽，就是睡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不许不洗脚。”
顾安心说老子哪天没洗脚？
“不许不刷牙。”
老子除了喝醉酒那天，什么时候不刷牙？
“不许动手动脚。”
顾安出门刷牙洗脸去了，只留小白在屋里咕咕咕，似乎是在回应清音的话。
“小鸽子你是在帮我还是帮他？”
“咕咕咕——”
“给你一把小米，想清楚再回答，你是我的鸽子还是他的鸽子？”
“咕咕咕——”
清音有点想笑，小家伙，早知道还不如养只鹦鹉，鹦鹉还能说人话呢。
这个季节，年轻人洗漱都在院里，水井旁边，直接弯着腰解决，看见顾安拿着脸盆毛巾从清音房里出来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哟，安子这有段时间没见了。”柳志强先开口，眼睛往清音房里瞟。
顾安直接挡他跟前，“怎么，大学生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我们研发部工作忙，不像你在保卫科。”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一个是终日晃荡的街溜子临时工，他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安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摇水，洗漱，泼水，一气呵成，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柳志强看着他的背影哼一声，他最近很不得劲，上次算计清音没成，还让清音借机攀上秦振华去了区医院，清慧慧正跟他闹脾气呢，可偏偏刘胖子那边也落马了，大姐千叮咛万嘱咐先避避风头。
唉，话说这刘胖子欺男霸女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怎么抓清音没抓成反倒把自己弄进去了？
莫非是有高人在指点她？
可清音不像是能找到公安出动的人，她应该还没这个能力，应该只是刘胖子运气不好，正好撞枪口上吧。
顾安洗好，清音已经把中间的帘子挂好，从今晚开始，她的床的使用面积少了二分之一。夏天流汗多，皮肤也没秋冬干燥，她脸上都不擦雪花膏，只挖一点点擦在脖子上，轻轻的推开就行。
“小心柳志强。”
“嗯？”
顾安自顾自的把自己衣服整理好，盘腿坐到炕上，“这个人心思不正，对他留个心眼。”
清音来了兴趣，他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人，或许有些角度是她作为读者看不到的，“你跟我说说，他怎么个心思不正？”
“你就别问了，反正离他远点。”大家都说他是杏花胡同飞出的金凤凰，毕竟老柳家那样的条件能出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真的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现在在研发科也混得风生水起，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云云。
但顾安就是不喜欢他。
整个杏花胡同，顾安是唯一不喜欢这位“大学生”的人，就连他哥活着的时候也问过他为什么，那时候他说不上来具体的原因。
很快，俩人和衣躺下，因为内心那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清音很快睡着。
顾安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也安定不少，其实他说要搬过来，并非想趁人之危，而是刚子那边查到，黑子已经吐口，是有人给他三十块钱举报清音的，而那个人，就是柳志强一直以来的狗腿子。
柳志强，似乎不是他以前想的那么简单，而清音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当她提出自己可以过来打掩护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
星期三，清音照常来到医院，昨天一整天心里都挂念着姚老太太的病情，虽然王主任经验丰富，是值得信赖的，可不亲眼看着老太太恢复，清音还是放心不下。
这种感觉就像上辈子刚上临床那两年，自己独立管病人的时候，吃饭睡觉都在想那个病人用了药后会不会缓解，什么时候能恢复，会不会复发……按理来说也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出院也就相忘于江湖了，可清音因为太挂念，有时候在街上或者等电梯的时候遇到，还会多看几眼。
后来，接触的病人多了，也就没了这份“闲心”，但责任心是不变的。
刚上五楼，姚主任从敞开的病房门口看见她，“小清，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姚大姐？”
姚主任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住啊，我听我妈说了，要不是你看病细致，说不定我妈的病就耽误了，昨天我还那么不信任你，真是对不住。”
知道她的细致，也就知道了张瑞强的马虎。虽然清音什么都没说，但她干基层工作这么多年，从别的实习生嘴里也知道张瑞强最开始下的诊断有多离谱，多草率，简直就是误诊！差点耽误了老太太的病情！姚大姐昨天找王主任告了一状，好好的批评了张瑞强，搞得他今天干啥都灰溜溜的，更不敢往病房门口凑。
清音笑笑，没放心上，“奶奶好点没？”
“好多了，也不怎么疼了。”姚老太太坐起来，自己说。
清音也为她高兴，她一点也不觉得老年人省一点有啥不好，她爷爷和顾妈妈也是这样的，只要能有口吃的，别说隔夜，就是隔月，他们也能面不改色吃下去。但有些时候不该吃的真就不能心疼，吃点剩菜剩饭省几个小钱，结果住院可就要花大钱了，关键还遭罪啊。
别人怎么劝，老太太都不放心上，但现在小清医生这么说，她倒是连忙点头，“可不是咋，这半个月可差点把我老命弄没了哟……”最疼的时候都在炕上打滚，那冷汗珠子跟黄豆一样大，一开始她也不想耽误闺女的工作，疼也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才说，这不，闺女要给她送区医院，她还死活不来，说先到卫生所打打针看，说不定就好了呢。
“妈你就是固执，当时要是听我的直接来区医院，现在说不定都早好了，还受这么多天罪。”
姚主任家是姐弟好几个，姚主任是老大，那天背着老母亲的是最小一个弟弟，别看凶神恶煞，其实今年才刚32岁，比姚主任自己的孩子也只大两岁。“我弟就因为长得五大三粗，以前介绍那些相亲对象都给吓跑了，他一个人也照顾不好老人，我妈就跟我住。”
看来姚主任也是个孝顺女儿，清音夸了两句。
“可惜啊，我这兄弟啥都好，就是外表不招小姑娘喜欢，不然他工作不错，在区公安局呢，穿上制服很帅气的。”
姚主任夸着夸着 ，忽然话题一转，“你们厂的白雪梅同志，你觉得咋样？有空的话让她上我们家玩。”
清音就是再木讷也明白了，说半天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推脱道：“这我接触不多，但人品是不错的。”
姚主任的弟弟跟白雪梅？清音脑海里出现了美女与怪兽，她倒不是以貌取人，毕竟能当公安那人品应该不差，要是白雪梅不反对的话可以考虑考虑。
只是白雪梅也才刚从赵和文的事情过来几个月，想这些太早，她愿不愿意还不知道呢，清音赶紧打个哈哈溜了。
姚老太咂吧咂吧嘴，“那赵家真不是东西，这么好的闺女给糟蹋了，一开始我也不大乐意，但你弟这样子，看着是不好找咯，那个白雪梅虽然名声差点，但父母人实在，咱们待她好点，以后也会跟你弟踏实过日子。”
“不过，就是不知道做了那么多手术，经过那些事，生孩子会不会……”这可是当妈的最为关心的问题，虽然自家儿子也都三十出头了还要啥自行车，但她不想自家儿子绝后啊。
姚主任把稀饭一勺一勺的喂给她，“你怎么也跟外头那些没文化的老太太一样，动不动就会不会生，咱们妇女同志最大的价值就是生育吗？得了吧，你还想挑人家，人家说不定还看不上你儿子呢。”
“也是，就你弟这样的冷性子，能找到个不嫌弃他的，我就烧高香咯。”姚老太摇头，“算了，吃不下。”
“咋，还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有点担心是不是刚才自己把话说太重。
“别，人家也挺忙的，屁大点事不值当麻烦人跑一趟，待会儿吧，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了。”说着老太太拉起被子，倒头就睡。
俩人都以为，病了那么长时间，身上没力气，吃不下东西是正常现象，所以也没麻烦医生。
一整个上午，清音想办法把陶英才管的那两个病人给办了出院，确实没啥大碍回家就能养的，又跟着帮他管床的医生收了两个新病人进来，同样是最轻，最无关痛痒的。
嗯，很好，大家好像都习惯了照顾陶医生。
清音也好多年没管过病床，不敢拿大，谦虚地跟着学了半天，终于把出入院，下医嘱等操作给学熟练了，抽空还能帮护士打打针啥的。
护士们工作很忙，总有顾不上的时候，她总能主动搭把手，关键事情还做得挺漂亮和熟练，一点差错也不会出，护士站的人都很喜欢她。
大家也不叫她秦医生，或者实习生，而是叫清音。
“清音，你真是学中医的？”到了下午，又出了几个病人，护士站也不怎么忙了，几个护士坐一起聊天，话题自然聊到清音身上。
“对，我跟着父亲学的中医。”
“那你西医还懂得挺多。”
清音笑笑，学西医是迫不得已，想要在综合医院待下去，纯中医是吃不开的。
“那你会号脉吗？给我看看我有啥病。”说话的是护士长。
清音也不推辞，将手搭上去，沉吟片刻：“姐你的例假过期一个礼拜没来了吧？”
“对啊，不是，你咋知道的？”
其他护士就打趣：“哎哟，张姐不会是有了吧？”
“那咱们就提前恭喜张姐啦！”
姓张的护士长也有点意外，工作忙，例假偶有推迟，她倒是没往这方面想，但她和丈夫确实是从两年前就没避孕了，前头闺女已经六岁，她也想再给生个弟弟。
“真有了？小清快帮我看看，是男是女。”夫家三代单传，自从闺女出生，她就知道自己肯定还要生的，能拖到两年前才解除避孕，已经是她抗争的结果了。
看吧，石兰省作为重男轻女大省，那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即使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卫生工作者也不能免俗。
然而，清音还是要让她失望的：“是不是半个月前吵过一场大架？”
“对啊，跟我家那口子。”还是因为备孕两年没消息吵的，他嫌她工作太累，她嫌他喝酒，反正都觉得这些生活习惯不利于备孕。
“是不是乳.房胀痛很久，小肚子也坠坠的？”
“啊对，从上个礼拜开始就这样，以前都不会的。”
清音收回手，“那你这不是怀孕，就是普通的例假推迟而已。”
“啊？！”护士长很是失望。
“您待会儿喝一杯红糖水，要热热的，半个小时应该就能来了。”
护士长闷闷不乐，还想“挣扎”一下，毕竟小清年纪小，看走眼也正常，万一自己真是怀上了呢？闺女也大了，是该生个弟弟了呀。
清音见她纠结，也不多说，倒是一旁的另一名护士递过来一杯红糖水，“喏，张姐，我刚泡的，还没来得及喝，你就试试呗，清音说半小时就能来，咱们看看真不真。”
这年头红糖水可是好东西，能舍得贡献出来，其实也是想看看清音说的准不准。年轻人嘛，都有好奇心。
“就是，那些实习生都说清音厉害，也让咱们开开眼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怂恿，护士长只能喝下，然后顺便去厕所看了一下，“现在是三点半，还没来。”
清音从脉象上已经知道她这是典型的肝郁气滞，但例假已经如决堤之水，现在就差一道闸门了，一旦闸门打开，很快就能顺流而下，而且量还会比以前都多。
果然，半小时后，张姐忽然“哎哟”一声，“不好！”
“咋啦？”
“张姐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感觉应该是来事儿了。”
很快，五分钟后，她神色复杂的从厕所里出来。
“怎么样，来了没？”
“嗯。”
这下子，整个护士站都沸腾了！
“好你个清音啊，真这么准，说半小时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这医术比很多老中医都厉害了吧？”
“我姐上次不来例假，找咱们院中医科的主任看，药都吃了十几副还没来，哎哟早知道就找你看了。”
“快帮我看看，看看我有没啥毛病没……”
清音一时间被她们围住，只能认命的挨个号脉，而每说一句，都说在了她们的症状上，无论谁都听得连连点头，惊呼不已。
这，可是比她们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她们啊！
一直闹到快五点，大家再次核对今天的工作，交接一下准备下班，忽然遇到姚主任急匆匆过来，“护士，你们王主任下班没？”
“还没呢，王主任，3号床家属找。”
王主任出来，习惯性的推推眼镜，“什么事？”
“是我妈，我妈又吐了。”
王主任心说这都治疗三天了，对症的针水都打这么长时间，不是不痛了嘛，咋还在吐呢？
“其实这几天一直都会吐，但因为不严重，我也就没说，刚我正准备回家给她带饭，说起吃的，她就恶心，把中午吃的都给吐干净了。”
清音忙跟上王主任的步伐，也往病房去，按理说胆囊炎也不算什么难治的病啊。
地上，吐了老大一滩，一股恶臭传来，大家下意识的捂住鼻子。
“中午吃的啥？”
“我给熬的稀饭，都是现熬的，很新鲜，也没放其它东西。”
王主任在姚老太腹部检查一会儿，问痛不痛，她都说不痛，“那可能是偶发性的，我先给你继续打消炎针，今晚观察一下，明天再看。”
不知道具体原因，又没啥明显异常，确实只能观察，清音虽然好奇，但也只能看看。
＊＊＊
谁知星期五早上刚来到科室，还没来得及进去问情况，清音就听见护士长指挥人：“输液的先暂停一下，赶紧去把3床的呕吐物收拾好，病房里其他人都有意见了。”
原来，姚老太这两天又吐了几次，但好在胃里没东西，吐也只是清水，谁知今早吃了半碗稀饭，前脚刚喂进去，后脚又稀里哗啦全吐出来。
吐也就罢了，关键还特别臭，清音赶紧去门口看了一眼，呕吐物居然是黑红色的！
清音刚想说这会不会是胃出血，就见一名短发女同志风风火火走来，“等一下，呕吐物样本送化验室看过没？”
大家一听这才想起来，“好嘞柳副主任，现在就送。”
清音记得，这就是柳志强的大姐柳红梅，这几天一直没见着人，今天见到果然如原书中描写的一样，外柔内刚，做事干练果决，很有领导派头。
注意到清音的视线，柳红梅也侧头，笑了笑：“小清，我就听说你来了我们医院，怎么样，能适应不？”
“还好，谢谢红梅姐关心。”面上依然人畜无害。
“行，以后有什么就来找我，有不懂的多问多看。”她像一个知心大姐姐，拍拍清音的肩膀，又对护士台几个护士说，“这是我们一个大院的妹妹，你们可不能看她小就欺负她，我可不饶。”
不知道怎么回事，清音感觉几个护士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
柳红梅又叮嘱几句，就风风火火忙别的事去了。
清音却一点也没放松，在原书中，柳红梅可是个厉害角色。柳家姐弟几个互相成就，可成就最大的，还得是这位大姐。
因为姚老太病情急转直下，以前都没遇到过，科室里还专门组织召开一场讨论会，不仅所有实习生留下，就连醉醺醺的陶英才也被叫了过来。
“大家说说，这情况该怎么处置？”王主任的视线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副主任身上。
柳红梅翻着病例，“是比较特殊，现已电解质紊乱，继续呕吐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不行就上氯丙嗪，先观察。”
这年代辅助检查技术有限，尤其是区县一级的医院，很多设备都没有，上点止吐药看看，要是能止住，那电解质紊乱的情况就能纠正过来。
其他人也都附和，“对对，先上氯丙嗪吧。”
王主任看了一圈，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正想说散会，忽然张瑞强插嘴：“主任，不如让清音说说吧，这病人是她收进来的，她最了解情况不是？”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清音。
清音心说：我谢谢你个狗东西！
但面上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直直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只不过也没接口，她要说也是等着主任发话才说，懒得给赵瑞强脸。
王主任皱眉，心说自己这实习生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这种时候打什么岔，但清音是老秦亲自交代过要好好观察的实习生，自己也想趁机试试她的深浅：“那就小清来说说吧。”
清音点头，“各位老师，那我就抛砖引玉说一点浅显的看法，我觉得这个情况虽然看着危急，但可以从利尿方面考虑……”
“什么，利尿？！”柳红梅一贯沉稳的脸也维持不住了，她因为最近被公安找去问话，又被院领导谈话，心里正是不得劲的时候，看病也没什么心思，都是把病人推给手底下的小医生。
但她不关心病人，不代表她能接受这种离谱且荒谬的言论！
“你居然要给病人利尿？”
赵瑞强反对得最大声：“清音你搞清楚，现在病人的情况是吐得太多了，□□丢失，你还要给她利尿，这不是要她命吗？”
“就是，利尿不是让她雪上加霜吗？”

第029章
“这不胡闹嘛！”柳红梅冷哼一声，她明明是要止吐，清音偏要给她反着来，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清音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清音也不急着反驳，她知道科室里做主的是主任，包括张瑞强在内的其他人说啥都不管用。
闹哄哄一会儿，王主任沉吟片刻，“小清你说说，为啥要利尿。”他总觉得，这个实习生不像信口开河的人。
“诚然如各位老师所说，在西医的理论中，□□丢失不能再利尿，这会加重病情甚至导致病人死亡，但在中医的理论中，见微知著，身体很细微的变化其实也是整体改变的一个征象，刚才我发现病人脚踝肿胀明显，小腿的水肿按之不起，脉象略有浮象，医圣曾言有是症则用是药，我们可以用利尿消肿的治法试试。”
众人沉默，这就是中西医的不同，谁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他们听不懂。
况且，众所周知，王主任是中医出身，后来中学西的，谁要是在他跟前说中医不好，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他出身嘛？可要说小秦同志说得有道理吧，一堆西医出身的大夫又心里没底，这分明就是跟他们接受过的教育和经验所背道而驰的。
沉默着，张瑞强反问：“你别忽悠在场老师，我也是学中医的，你倒是说说既然你发现病人水肿，那为啥她又呕吐呢？这不是自身矛盾吗？咱们中医也要讲究科学不是？”
清音真被他逗乐了，“谁说呕吐和水肿不能同时出现？”
“人体是一个整体，呕吐和水肿虽然是自相矛盾的症状，但它们根源都在于水液输布排泄异常，这种异常可以是排出去的多，也可以是排不出去，更可以同时存在，就跟咱们肚子胀一样的道理，谁规定肚子胀的人就一定是食欲不好不想吃东西？”
张瑞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找不到理论支撑，他所掌握的知识实在是太细碎了。
王主任点头，“是这个道理，在中医思路里，人是一个整体，是矛盾的综合体，并不是简单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其他医生大眼瞪小眼，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并没有这样的中医思维，但也不敢明着反驳。“主任，那这病人怎么处置，要不给转中医科去？”
王主任脸一黑，现在的中医科又没有住院病房，转去谁管？他当年就是因为不想在那边坐冷板凳才中学西的！但副主任和其他同事的反对他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毕竟实习生只待几个月，但同事却是一辈子的，哪怕是为了照顾同事的感受，他也不能一意孤行。
更何况，清音的想法确实匪夷所思，要是真用了她的办法，没事则已，有事他这主任就别想当了。
“这样，先上氯丙嗪，观察半天。”他最终还是选了常规治法。
有没有用，半天就能看出来，清音倒也没为此沮丧，要让一堆学了几十年西医的人接受明面上互相矛盾的中医疗法，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作为科室主任，王主任需要考虑的更多。
用上氯丙嗪，除了清音，几乎全科室都在眼巴巴等着看效果。
中午饭也没顾上去吃，清音的是姚主任硬塞的。“你就拿着吧，做的时候本来就做了你的份，现在我妈也吃不了，你别嫌弃。”
两个铝皮饭盒里，都是香喷喷的白米饭，配上一点清炒菜薹，几片瘦肉，还有半个红得流油的咸鸭蛋，十分可口。
清音也不好再塞回去，两盒自己也吃不完，干脆就叫毛晓萍来一起吃。姚主任做饭手艺不错，虽然每个菜都很清淡，但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好吃，尤其那咸鸭蛋，颜色金黄流油，却不是非常咸，下白米饭正合适。
“这阿姨对你可真好，你们不会是亲戚吧？”毛晓萍吃了一口咸鸭蛋，舔舔嘴唇，要是能一口气吃上两三个该多好啊。
“没，就是我们一个居委会的，以前也帮过我们家。”
刚吃完把饭盒洗干净，俩人把饭盒还给姚主任，“奶奶情况怎么样？”
姚主任摇头：“还是不行，吃啥吐啥，连刚吃进去的药也吐干净，明明就是个简单的肠胃炎，咋就发展成这样……”
姚主任搓了搓麻木的脸，一连端屎端尿照顾这么多天，有工作还要赶回单位，这来回颠簸也够呛的，她的状态也不太好。
“姚大姐您先坐着休息会儿吧，我帮您看着，有什么叫您。”
姚主任也知道自己不是医生，干着急也没用，刚在板凳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就见病房里的护士跑出来：“赶快，病人情况不好，上抢救！”
“啥？我妈她咋啦？护士我妈咋啦？”
护士们忙着抢救病人，哪里有时间跟她解释，姚主任更是急得额头冒汗，“小清快帮大姐看看，是不是出啥事了。”
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在单位她也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女强人啊，可此刻的她，却只是一个女儿。清音心软，也顾不上医院规章制度，钻进病房瞄了一眼。
原来是电解质紊乱太过严重，出现神志昏迷，胡言乱语，手脚乱动，刚才直接就心脏骤停了，幸好抢救及时，不然……
“诶你在里面干啥，别来捣乱，快出去。”张护士长转头看见清音，赶人。
“怎么样小秦？”
清音没打算说谎，作为病人的女儿，姚主任有知情权：“电解质紊乱，情况有点危险，但好在是抢救过来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们全家没做过一件坏事，路上的猫猫狗狗也没少喂，我没别的要求，只求菩萨保佑我妈挺过这关，我愿吃素三年来换我妈……”念念叨叨。
清音却没有很乐观，电解质紊乱别看好像不是啥大病，听起来没癌症心脏病吓人，但严重可是会要命的！
算起来，姚老太太从发病后，至今呕吐已有20天，虽然住院这几天呕吐的量不是很多，大家都没在意，但她不爱喝水，输进身体的液体其实是每天都在损失的，尤其是多种维持生命所需的电解质离子……要是不纠正，这次能抢救过来，那下一次呢？
关键下一次很可能就发生在夜里，或者明天，后天……随时有可能丧命。
跟她想的一样，下班前，科室把所有医生召回，又开了一场讨论会。
大家的意见十分统一，“主任，咱们让家属转院吧。”
“就是，在咱们这儿实在没办法了。”本来还想着要是呕吐物化验出别的，还能对症治疗，可呕吐物是正常的胃内容物，这就彻底堵死了常规方法的路子。
“转到市医院，那边医疗条件比咱们区里好，说不定还能有办法……”
“有啥办法，该试的咱都试过，氯丙嗪都用那么大剂量了还止不住。”
众人沉默。
“没办法咱更应该转院，万一出啥问题就不是咱的责任了。”柳红梅是坚定的转院派，王主任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到时候正主任肯定就是她的，要是老太太死在他们科室，还是死于这么简单的胆囊炎，家属肯定会闹，到时候收拾烂摊子的可不就是她？
所以，怎么说也要转院，甚至——“已经让人给他们下病危通知了，转院的事我也说了，就是家属不太愿意。”
倒不是姚主任不想救母亲，而是怕路上出什么事没办法抢救，留在病房至少还能输液，有啥情况抢救起来也方便。
“家属的思想工作，要不还是主任您亲自出马？”
王主任被吵得头疼，现在他去做工作，万一真在转运途中出问题，他不就是罪人？但跟自己的名誉和后期要收拾的烂摊子比起来，这是一条人命，这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转院还是继续抢救治疗，保命都是最重要的。”
柳红梅忽然灵机一动，“主任啊，您的意思是，还有治疗办法？那可别藏私啦，赶紧跟咱们说说呗。”
“谁说没办法？”这话一出，大家都在找说话的人，因为声音太过陌生，还很沙哑，像是几年没用过嗓子一样。
“别找了，老子说的。”最角落的地方，坐着懒洋洋的陶英才。
柳红梅“噗嗤”一乐，“哎哟，原来是咱们科的陶大医生啊，您有什么高见呐？”
这科室里，谁不讨厌这醉鬼啊，啥活不干却拿着大家的平均绩效，简直就是附着在所有人身上的蚂蟥，吸血鬼！
“我的实习生不是说过，你耳朵聋了？”陶英才也毫不示弱。
柳红梅脸一红，“你！”
“我什么我，要是聋了就赶紧退休，省得碍老子眼。”
柳红梅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打死这醉鬼，但她是科室里最和蔼可亲的红梅大姐……她干脆转移火力，“就是你那实习生说的利尿？那好啊，就上利尿剂呗，我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名师教出这样的高徒。”
这时候，她也不跟清音装熟了。
在有常识的人看来，这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到时候出事可跟她没关系，反正这么多人可以证明她是极力反对过的，只是反对无效呗。
倒是陶英才，他自己带的实习生把人治死了，这锅肯定也是他来背……
正想着，王主任一拍桌子：“够了，都少说几句。”
“就按照小秦说的吧，赶紧给安排上利尿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接茬，反正这浑水谁也不想蹚，甚至在会议决议书上，他们都不会签字，坚决不签。
“等一下。”清音举手，“主任我能说两句吗？”
王主任点头。
“我的建议虽然是利尿，但不用西医利尿剂，而是中药。”
“啥？还中药？！”
“病人本就病危了，你那一堆子乱七八糟的中药下去，肝肾功都给干废吧？”
“就是，吃那么多药怕不是救命，而是催命！”
清音提高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就是中药，我只用九味药。”
“九味药，是比一般处方小，可对现在的病人的情况，也恐怕承受不住啊……”
陶英才懒洋洋的，嘲讽道：“都到这时候了，救命要紧，哪还管什么肝肾功，命都没了，要那么好的肝肾功干啥，留着器官捐赠吗？”
众人一噎，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的重心却在清音的话上，他很想听听，“你说说，是哪九味。”
“柴胡、黄芩、芍药、甘草……枳实、芒硝。”
中间的王主任倒觉得没什么，都是治疗肝胃不和的，可倒数第二个，“芒硝？”
“对，就用芒硝。”
王主任沉吟，跟其他纯西医不一样，他中医基础还在，“芒硝是泻热通便的，用在这个病人身上会不会太危险？”
芒硝是一味猛药，很多医生轻易不会用，只有在十几天不解大便的病人身上，才敢稍微用点。
但姚老太的情况……就像一座破城，城墙都快倒了，要是再猛力攻伐，那分分钟就能城毁人亡啊。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既然是要利尿，为什么不用石韦、萹蓄、瞿麦这些利尿通淋效果更好的药，而是用通大便的芒硝呢？”
“是啊，明明是要利尿，怎么又变成通大便了？”
“小便和大便可不是一回事啊。”
“此一时彼一时，如果是中午就用的话，只需要直接利尿，中途耽误了几个小时，又用过别的药物，利小便已经没用了。”清音毫不客气的指出。
包括王主任在内的所有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就差指着他们脑门说就是他们耽误了病情。
这实习生，哦不，这师徒俩，嘴巴跟抹了砒霜一样。
清音也不浪费时间，继续说重点：“刚才我问过病人家属，老太太自从拉了几天肚子后，大便已经一个星期未解了。”
“病人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没大便也正常。”柳红梅涨着猪肝脸反驳。
“吃得极少，还伴有呕吐，要是有大便才奇怪。”
“就是，肚子里有再多宿便，也早在前几天拉干净了，怎么可能还有大便？”
张瑞强幸灾乐祸地看着清音，心说你个黄毛丫头，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就是小学生都懂，看你还怎么狡辩！
然而，清音再一次让他失望了，只见她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眸环视一圈，“老太太呕吐物化验结果虽然正常，但我闻着有便味。”
所谓的便味，那是含蓄的说法，说直接点就是屎臭味，清音穿越后不仅视力和记忆力好，就连嗅觉灵敏度也大为提升。
“你的意思是，病人腹内有宿便？”柳红梅收起轻视，“我明明触诊过她的腹部，腹部柔软，肠区也没有硬结，本人也否认腹胀腹痛。”
“对，触诊我也没发现异常，但宿便有多有少，不是每一个病人的都能摸到，老太太的量实在太少，少到她自己都没发现。”清音掐着三分之一寸食指尖比了比，“这样的量在年轻人身上可忽略不计。”
王主任眼睛一亮，他以前跟诊师傅的时候，曾经听师傅说过这么一个病例，就是因为一块蚕豆大的宿便堵在肠道中导致病人不得不手术，“所以，就是这么小小一坨大便，堵塞肠道，导致肠道运转失职，引起水液布散异常，表现就是呕吐和水肿同时兼具？”
他脑子里的疙瘩，好像一下子全解开了。
“对，所以我建议用芒硝，既能清热，又能通便，等大便一通，水肿自消，呕吐必止，则电解质也会纠正。”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那么有力，大多数人听不懂，但他们在这一刻都觉得，小同志说得这么肯定，这么有理有据，或许可以一试。
陶英才冷哼一声，“试就试，大不了我兜着，派人拿方子去中药房吧。”
清音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的感谢陶英才，他作为自己的带教老师，他支持自己，自己就不是在孤军奋战，不是在天方夜谭。
当然，她也不会让支持她的人失望——“服药后一个小时，就能见分晓。”
中药房这时候还没下班，还有两个值班药师在，按着清音的方子，只抓了一副，就着药房的锅灶就开始煎。
大概四十分钟后，一名男学员端着药罐上来，“可以了。”
清音将芒硝粉冲在药汤里，扶着姚老太喂进去，因为还在呕吐，也是边喂边吐，三分之二都是吐出来的，真正吸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但即便如此，也够了。老太太体弱，药量少点也是正常，再加上她现在空腹，对药效吸收是最高的。
平时这个时候，不值夜班的话，大家都早在家里吃过饭看上报纸了，可今天，整个县医院内科的大夫们，都坐在办公室里，凝神静气。
谁也不敢说话，生怕吓到什么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十分钟，没反应。
半小时，还没反应。
四十分钟，依然没反应。
五十分钟，老太太忽然又吐起来，一连好几口都是黑褐色的呕吐物，但好在吐过之后就没吐了，居然还奇怪怎么医生现在都不下班。
终于，到第五十八分钟的时候，病房里有人大叫：“医生！”
所有人急匆匆冲过去，“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吗？”
“我妈的大便……”
大家赶紧冲向便盆，就见白底红字的便盆里，居然有一堆黑褐色的东西，跟呕吐物一模一样！正常大便什么样，就是不当医生的也知道，这到底是呕吐物还是粪便，居然让人一时分不清楚。
“哎呀大夫，你们咋还不下班呢？我听着像是开大会哩！”姚老太靠在床头，居然精气神十足的，像往日一样拉家常。
“你们工作这么久，肚子不饿吗？我倒是有点饿了，就想吃我闺女煮的白米饭，配上咸菜我能吃三碗。”
两个小时前，她可是还被抢救，被下病危的老太太啊！
姚主任眨巴眨巴眼，心头大痛，直接没忍住“哇”一声哭出来，她可怜的老母亲啊，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以前要拉扯他们，后来要操心弟弟婚事，现在刚有点盼头，就……
毛晓萍也跟着抹眼泪，姚奶奶怎么就，就……呜呜呜，她好喜欢姚奶奶。
清音简直哭笑不得，忙扶住姚主任，“姚大姐您先别急，奶奶的病好了，这是好事。”
“好啥好啊，哪有白天还抢救晚上就想吃大白米饭的，这分明就是回光返照……”
“真的好了，不信你等着看，奶奶都不吐了呢。”
姚主任一看，嘿，还真是！
于是，她半信半疑地看向王主任。
别说她，就是见惯大场面的大夫们，也有点理解不了，原本已经病危的老太太，在经过这又吐又拉一番折腾后，居然说想吃东西！
“这……”柳红梅为首的一众西医，傻眼了。
王主任却眼神发亮，也不嫌脏，戴上手套，直接就在便盆里扒拉扒拉，还真让他扒拉到一坨黑褐色的蚕豆大小的粪便，硬硬的，十分的与众不同。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就是这坨小小的宿便卡在肠道里下不来，差点要了人命。
本来这样的粪便要是在普通人身上都不算事儿，但老太太不一样，本就体弱多病，肠道蠕动功能比不上年轻人，又因为急性胆囊炎一连十几天上吐下泻，伤了元气，这小小的“绊脚石”就成了催命符。
众人捂住鼻子，心说主任您可真……嗯，够敬业的。
至此，大家对清音的话已经信了一半，剩下的就看老太太情况，“接下来需要用什么药吗？”
“不用，就等着老太太上厕所就行，晚上什么都别吃，明早六点以后才能吃东西，要求清淡易消化，啥都行。”
众人一愣，“还要拉肚子？”
“也不算拉，就是会解少量的粘液便，解出来就好了。”
大家也不敢马虎，一直在科室等了两个小时，这期间老太太果真就只解了一次粘液便，一次也没吐过，连干呕都没了！
清音知道自己的诊断对了，也就不想再守在病房里，因为已经没她能做的事了，剩下就是护士和家属好好看顾就行，“主任，那我就先回去？”
王主任赶紧点头，不过马上又想起来，“你明天不上班是吧，哎呀，这要不，你还是过来一趟？就一会儿，如果没事的话再回你们厂。”好像她不在他们就有点拿不准似的。
主任都这么说了，清音也不推辞，“好，明天我早点过来。”看完还得赶回卫生室，因为药柜安装好，苏小曼那边的药也快送到了，装药的时候她得看着点别弄错。
走出科室，被夜风一吹，清音这才反应过来，天都黑大半天了，自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怎么现在才下班？”清音顺着声音，原来是顾安骑着她的自行车，等在医院正门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头发有点乱。
“科室有点事耽误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顾安不说话，把车头调转过来，她自觉的坐上去，“我妈担心，让我来看看。”
其实可不止顾妈妈担心，他也担心是不是刘胖子后面还有人，查到清音这头来寻机报复。他带人虽然是乔装打扮过的，但毕竟是在查清音之后出的事，刘胖子身后要是还有人就会顺藤摸瓜。
说实在的，要是他自己，他还真不怕报复，有本事来呗，看看谁的刀子硬，他从来就不是守规矩的人。可清音不一样。
“不说话想什么？”
“你想吃西瓜吗？”
别说，清音本就饿得有点低血糖了，此时一听西瓜那种甜甜的东西，哪有不想的道理？连忙点头。
“那我就骑快点。”
俩人回到杏花胡同，顾妈妈站门口张望，看见清音的一瞬间，脸上的焦灼立马没了。
虽然她一句抱怨都没有，但清音却有点愧疚，自己上辈子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独居生活，早点回家晚点回家哪怕不回家都没人过问，也不用向谁交代，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顾妈妈，她会担心。
清音决定，以后要是太晚回家，还是请人帮忙给她带个信，省得她着急。
饭菜一直在灶台上温着，半碗单独留出来的藕丁炒毛豆米，清清甜甜的在这个季节特别下饭，哪怕没肉，清音也吃得津津有味。
顾安则是洗洗手，把那天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西瓜切开，挑出中间肉最厚的两牙，一牙递给顾大妈，一牙放到清音吃饭的小板凳上。
清音也不客气，一口西瓜一口饭，整个人舒服得不行，神仙过的日子不过如此。
炎热的夏天，挂满果子的枣树和石榴树上还有蝉鸣声，大院的邻居们三五成群坐着聊天，清音觉得整个顾家跟其它地方都不一样，这里更凉快。
“工作没有干得完的时候，该下班还是得下班，你们年轻人虽说要以工作为重，但自己的身体也不能忽视，安子他哥以前就这样，在外头出任务两天不吃一粒米不喝一口水，好好个大小伙子才半年不见就把自己熬成小老头，难怪红梅会嫌弃他，换我我也嫌弃，该！”
清音忽然耳朵一竖，“红梅是……”
“哦，就你们大院的柳红梅嘛，本来……”
顾安轻咳一声，“妈就少说两句。”
顾大妈可能也是想到牺牲的顾全，情绪忽然低落下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捶着腰出门遛弯去了。
清音刚被提起兴趣，一边啃西瓜一边问，“你哥跟柳红梅谈过对象？”
“嗯。”
清音咋舌，原书里可没这茬，原书中的柳红梅就是男主的智能团，在他背后默默支持他走出杏花胡同走向南方，走向世界的最大助力。男主对她也像母亲一般的尊重，就连女主苏小曼也对她敬重有加，后来发财了干啥都会带着大姑姐一道。
“她跟我哥是同学，我哥一直对她不错。”何止是不错，柳家重男轻女，她没吃过一顿饱饭，顾全每次都会把自己的饭省下来，揉成饭团给她，顾大妈会打野，家里时不时也能吃上顿肉，他就把自己那份藏起来，第二天带到学校给她吃，有时候都馊了，但她依然吃得开心。
柳红梅没衣服穿，他就把自己的新衣服裁掉，歪歪扭扭缝成女款的样式。
柳红梅没袜子穿，大冬天的他就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给她，自己却冻得双脚生冻疮。
柳红梅没钱买课本，他就把自己的借给她，他每年的压岁钱都留着，春季学期开学给她买铅笔和橡皮。
柳红梅能上大学，除了她本身聪明和够勤奋之外，也离不开顾全的帮助，要是没有这些文具和饭菜，她可能连小学都毕不了业。
就连有小混混欺负她，顾全也是第一个冲在前面保护她，自己受了伤回家也不敢说……整个杏花胡同都知道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后来顾全十六岁参军入伍，柳红梅也顺利考入高中，上了大学，不知道什么原因，俩人再后来也没了联系，大家就默认他俩是分手了，并且认为主要原因是顾全的军旅生涯太苦，完全像变了个人，再也不是记忆中的翩翩少年。
想想吧，柳红梅在象牙塔里，成绩优异，学的又是临床医学，每天见识的都是优秀帅气的男同学，慢慢的有了对比，加上军队管理严格，通信不及时，慢慢的感情也就淡了。顾家对此虽然深感惋惜，但也没什么怨言，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就连顾安，也一直对红梅姐敬重有加，这是哥哥牺牲前也放不下的人吧，他曾经见过一次哥哥回家探亲时，看着红梅姐家的方向黯然神伤。那种落寞的眼神，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里。
所以，这次即使查出是柳志强在背后捣鬼，他也没立即就收拾柳志强，只是按兵不动，算是替哥哥最后守护红梅姐一次。
最后一次，哥哥在这世上的遗愿也就清了。
清音倒是不知道顾安的想法，她叹口气，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月光啊！
她虽然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是事业有成之后才谈的，不是很能理解这种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感情到底什么样，在她看来恋爱就是各取所需，她不在乎对方有钱没钱，只要身体好三观正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就行，而每一次分手也不会太难过，反倒是小男友们一个个伤心欲绝。
她真的搞不懂，他们是因为没了自己这个富婆姐姐而哭，还是真的对她用情至深。
反正，都不重要。
可能是想到牺牲的哥哥，顾安这一晚情绪都比较低落，回到清音那边，小白“咕咕咕”的跳来跳去，他也没搭理，要平时，他早就纨绔少爷似的把小家伙挂手上出门显摆去了。
清音烧了一壶水，兑成温水后，给小白洗个澡。
虽说它会自己清洁自己的羽毛，但清音还是嫌弃，趁着晚上没事搞一下卫生。可惜这小家伙是个见水就疯的，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好容易抓到，放进去水里它就想游泳，一扑腾，弄得到处都是水，清音忽然怀念上辈子的宠物店。
直接送出去洗得香喷喷的，多好啊。
这鸽子毛沾了水的气味，真的不好闻，清音嫌弃的捂住鼻子，臭烘烘的小东西，谁喜欢。
可她没注意到，小白扑腾出来的水也沾湿了她的衬衫，的确良面料紧紧贴在身上，身体曲线仿佛被放大一般，该纤细的地方盈盈不足一握，该丰盈的地方，也很是让人意外……
顾安眼神闪了闪，迅速别开视线，“我来吧。”
他可没那么温柔，一把接过小鸽子，大力钳制住，它钉弹不得，再用给它专用的干净毛巾擦干水汽，扔进窝里——
“咕咕咕——”委屈巴巴。
顾安看都不看一眼，要换他养，烧水洗澡？他直接找个雨天扔出去，飞回来就是干净的，这个女人养东西真金贵，就是不知道以后养孩子是不是也……不行不行，他真是得寸进尺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清音让顾妈妈去卫生室帮自己给林莉请一个小时的假，自己先赶到区医院去看看姚老太的情况。
而整个内科的医生们都发现，自己今天对上班好像变得期待起来。
“喂，老刘你来这么早干啥？平时哪天不是踩着点进办公室。”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睡不着，诶你跑啥，等等我啊！”
“我没跑，你没看见老张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张算啥，你猜我刚才看见谁？”爬着楼梯，有人凑过来说。
“谁啊？科室还能有比老张那家伙早的？”
“陶英才呀。”
众人大惊，一副见鬼表情：“他？”平时都是爱来不来，即使来也是睡够才来，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不成？
众人到了科室，白大褂都顾不上穿，先去三号床，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欢声笑语。
“你真是的，我不就住几天院嘛，你还把大家伙都叫回来干啥，让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别耽误了。”姚老太虽然嗔怪着，但远在外地的外孙外孙女们回来看她，她声音比往日都大，生怕其它病床的老太太们听不见似的。
别看她这几天一直吐，但她不聋，这些老太婆们都说她家孩子不孝顺，住院这么久一个来探视的都没有，哼！
“哎呀妈你好好的养着，前几天他们就要来的，是工作上有事走不开。”其实是自从前天签病危通知单后，她就连忙打电话让外地的孩子们都回来见姥姥最后一面。
她的孩子们，成年的外地上班，十几岁的在乡下当知青，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年不节的接到电话说是姥姥不行了，就是天大的事也得赶回来啊！
谁知到了病房一看，姥姥正端着一碗大白米饭吃得贼拉香！
大夫们亲眼看见老太太不仅吃大白米饭，还吃了一碗蒸鸡蛋羹，不仅没吐一口，还直呼不过瘾，这下是终于信了，清音这实习生，有点东西。
清音也没说错，当天再复查电解质，各项数值就基本正常了，腿上水肿也消了。
科室为此又开了一场讨论会，决定三天后如果没什么不舒服就能出院，然后又让科室负责特殊病案整理的人把这事记录下来，从老太太入院到出院，经历什么样的治疗，什么样的讨论，尤其是最后清音破釜沉舟力挽狂澜这个过程，必须一字不漏记录下来。
可大家都是西医，压根不懂她说的那些中医理论，干脆就把这项艰巨任务交给她，让她好好的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话，将整个思路过程写下来，以供大家学习，以后要是遇到类似病例还能找找灵感……嗯，要是放后世，高低还得整篇SCI。
姚主任虽然没在现场听过清音的据理力争，但她知道自家老母亲能捡回一条命全靠清音，当然是又送东西又送饭的，承包了清音好几天的伙食。
她也不吃独食，水果都会分给大家伙，虽然每个人分不到多少，但却实打实的提高了她的口碑。现在整个内科说起清音同志，那都是要竖大拇指的，不仅人品好，还医术高，胆子也大，连病危的老太太都能救回来。
倒不是大家这么闲的每天说闲话，而是姚老太，自从出院后，她每天都来医院门口的小广场上打太极，逢人便说她的病是在医院治好的，医生是一个姓清的小大夫。老年人嘛，也闲不住，听说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顿时都想来看看，于是护士台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清音大夫在哪里？”
在哪里呢，当然是在陶医生的“主任办公室”咯。
自从姚老太出院后，陶英才就以大办公室人多坐不下为由，将清音叫到自己办公室。
现在，清音坐在背门的地方，与他相对，大眼瞪小眼。
她努力想要找点话题，可陶英才不是打呼噜就是打酒嗝，有时候还放屁磨牙，她都是揪两坨棉花塞耳朵里才行，不然看书都看不进去。
陶英才也不知道是想试试她，还是想偷懒，那两个病人被他要回来，扔给清音，“你去看吧，别把人治死了。”
清音：“……”她都早就把情况背下来了好吗。
每天早上查房，了解情况，该加药的加药，该减药的减药，该出院的出院，顶多半小时就把一天的活给干完了。
当然，陶英才也不是完全甩手掌柜，因为她发现每次病历夹子好像都换过位置，肯定是被他看过的。
这个老陶，应该是有点东西。

第030章
忙碌间，卫生室中药房正式上线，大家听说在厂里就能直接抓药，都更愿意来看病了。
虽然常用药清音只选了四十多种，但药柜抽屉却做了两百多个，因为她计划以后病人更多的时候，有些药该用还是要用，到时候品种更多，占用的地方更大，干脆一步到位。
林莉不懂这些，但她是简单粗暴屁事少的领导，清音说啥她就往上报啥，等把所有药柜晾晒干净，分门别类的上好药材，已经快到七月中旬了。
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偶尔下两场小雨，空气既不过分干燥，也不潮湿，正是适合外出游玩的好时节。星期天一大早，清音就约上苏小曼白雪梅和毛晓萍，打算去郊外踏青。
顾安知道后，也把刚子亮子几人带上，算上顾妈妈，正好十几个人。
大家有自行车的载一下没车的，换着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城南郊区，也就是独山村附近。
清音第一件事是找找自己的标记还在不在。
“你在找什么？”
“看看板栗子还在不在。”清音心说你好好骑你的车不行嘛，还回头关心我找啥，我找我的泼天富贵。
“上次你们来的就这地儿？”
“嗯，找到了！板栗子还有不少呢！”清音指着大树，高兴得声音都高了。
车子刚停稳她就跳下去，底下普通人能够得着的地方，已经被摘了不少，高的树枝还没人动过，不过事实证明她高兴早了。
刚子摘了一个刺球球，剥开，还没熟……
“野栗子熟得晚，最早也要到九月份。”顾大妈心疼极了，让大家都别摘，现在摘了太可惜。
但下一秒，她就指着旁边两棵核桃树高兴起来：“核桃应该熟了，下面的都被摘光了，安子你爬树上去，我们在下面接着。”
大家伙立马高兴起来，刚子亮子兴奋得嗷嗷叫，猴子似的窜上树梢，女同志们就在下面，用篮子或者衣服兜着。
虽然早被附近村民摘得七七八八，但大家还是高兴，这可是免费的，大自然的馈赠啊！
“嫂子你们咋找到这风水宝地？我上次跟安子哥也来过，都没发现，是吧安子哥？”
顾安目不斜视，他就在下面把女同志们接到的核桃青果接过来，用石头将外层青皮砸开，他力气大，几下就能拨开，露出里头棕黄色的核桃来，这就跟外头买的核桃差不多了。
因为是野生核桃，不像后世改良过的品种，那层外壳非常坚硬，女同志们要用石头才能砸开，他却两根手指轻轻松松就捏开，里头的果肉新鲜得不得了，“尝尝。”
于是，清音就在大家的羡慕下，成为第一个吃核桃的人！
新鲜核桃肉又甜又嫩，没有干核桃那种油脂满满的感觉，清音幸福得眯眼。
不知道是因为没花钱，还是纯野生口感好的缘故，她觉得比后世能买到的所有品种都好吃！
大家坐在树下，吃了会儿，几名女同志留在原地做饭，这时候野游都是可以带锅在山上生火的，男同志用石头砌几个简易灶台，再捡一点枯枝来，用干枯的树叶子引火，很快就飘出饭菜的香味，而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洗菜洗锅都非常方便。
大家虽然条件都不怎么样，但因为从小在城里长大，这种形式的野炊还是第一次，别提多高兴了！
刚子亮子几人一边捡柴火一边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白雪梅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慢慢的也跟上节奏，等一曲唱罢，苏小曼和毛晓萍起头，唱起了“线儿长针儿密，含着热泪绣红旗绣呀绣红旗”
………山谷里飘荡着大家时而雄浑有力，时而宛转悠扬的歌声，仿佛连天空的云也走得特别慢。
清音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上辈子一直在努力，一直在疲于奔命，她的好朋友就只有高中那一个，大学毕业后也渐渐没了联系，平时出门聚会，都是别人有求于她，那种被恭维，被讨好，又有几分真心？
这，才是生活的意义。
感谢这个时代，让她不再是工作机器，让她找回青春的感觉。
吃过一顿不怎么熟，但格外香甜的饭后，大家坐在树底下，一边剥核桃，一边聊着最近的新鲜事。
“听说你们厂里要请什么冶钢专家，请来没？”苏小曼问白雪梅。
白雪梅害羞的摇摇头，“还没，我听说是那个专家不愿来咱们这边，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好。”
因为她经历的事，厂里额外多给她批了两个月的病假，她自我感觉恢复很好，可以上班了，也到车间找了几次主任，但主任生怕她又出问题，就跟厂里反应，厂办暂时把她借调过去帮忙，等忙过这阵子估计还是得回车间的。
毕竟，厂办这是多少厂子弟都眼巴巴等着的好岗位，她一个无背景也没干过文职工作的女工，压根不可能进得去。
再加上，现在的厂办也没空缺的岗位，她人虽然过去了，但组织关系还在车间，拿的工资也是车间工资，到期回去分分钟的事。
清音点点头，心说自己要是能给白雪梅帮上点忙就好了，她现在的身体回车间压根受不了。
“你们要请的专家是不是姓陈，叫陈东来？”毛晓萍忽然插嘴问。
“对呀，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他名字，我还知道他情况。”
原来，这位陈专家因为在劳改农场旧病复发，现在正住在她父母所在的医院，还正好是由她父亲在亲自管理，因为他身份特殊，需要对外保密，她爸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你们厂想请他，听说另外几个钢厂也想请，还有海城那边的大厂都来抢人，直接守在病房门口，吃睡都在那里，跟人家比起来，你们厂可算不上积极。”
清音本来只是当八卦在听，可当听到海城也来抢人，吃睡在陈专家门口，那种事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你们厂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和研发部的过去请人吧？”毛晓萍继续说着她听来的消息，清音忽然心头一动！
对了，研发部去请人请了很久，直到那位老专家都快出院了，依然没请动，最后是柳志强出马，居然神奇的把人给请到了厂里来！
因为这次重大立功表现，柳志强开始进入领导眼里，逐渐崭露头角。
这位陈专家，确实是京市来的，曾经在龙国重工钢铁冶炼行业做出过重要贡献的老人家，但因为性格太过耿直，太过直言不讳，在风波中得罪过很多人，要不是他手里掌握着技术，很可能早就被人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现在中央开会提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尤其是冶钢行业鼓励重大突破，哪个厂请到他出山，哪个厂就能掌握最新技术，就能在部委领导面前脱颖而出。
所以国内几个大型钢厂都在摩拳擦掌，跟这几个耳熟能详的大厂比起来，书钢连弟弟都算不上。
这次本来都不想去，要不是刘副厂长极力主张不能错失这样的良机，厂里都不怎么重视。因为跟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厂比起来，书钢要名气没名气，要地理优势没地理优势，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唯一能去试一试的“优势”，就是陈专家下放的劳改农场刚好在书城市境内。
可……
除非陈专家有受虐倾向，否则在有选择的前提下，谁会愿意留在一个曾给自己精神和□□都带来不可磨灭挫折的地方做贡献？还一奉献就是几十年？
当时林莉开完会回来给清音同步的时候，林莉还觉得刘副厂长糊涂了，这个事情压根不可能成。
毛晓萍是真的消息灵通，“这位陈专家很可怜的，跟他爱人伉俪情深，要不是为了他爱人，他早就自……了。”
那几年非人的折磨，有多少人受不了走上绝路，而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唯一动力，就是他的老伴儿还活着，只要老伴儿还活着，他就不会先走一步。
白雪梅听得眼泪汪汪，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深情的好男人啊。
苏小曼也颇有触动，连忙追问：“那他老伴儿在哪里？”
“据说是还在京市，一直守着他们房子，等着小孙子能回来……他们家啊全都是苦命人。”巴拉巴拉。
事情是这样的，陈专家和老伴儿一辈子只生育一个孩子，经过精心培养成了新龙国最早一批飞行员之一，可惜在一次出任务途中牺牲了，而儿媳也经受不住爱人去世的打击，积劳成疾，没多久也没了，只给留下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
偏偏陈专家被下放到五七干校，他老伴儿也受到波及，被关押审查，小孙子只能暂时送到外祖家寄养，等陈专家爱人审查结束出来的时候，被亲家告知小孙子丢了。
“那么大个孩子说丢就丢？”苏小曼先来气，“这年头哪有那么多人贩子，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自行车停大马路上都不会丢，更何况还是个活生生的孩子，那可是京市，皇城根下 ！
“我爸也说听着怪怪的，但陈专家很肯定，说孩子姥姥姥爷也曾到处打听和寻找过，后来因为心存愧疚没多久也病逝了。”
“啊……”白雪梅捂着心口，这也太惨了吧。
这样的人伦惨剧，清音上辈子只在新闻里看过，人贩子拐走小孩，这个家庭就彻底毁了。没想到现实世界里就存在，还直接发生在身边。
“想什么？”顾安又剥了一把核桃仁递过来，还把那层薄衣都扒了，白白胖胖的实在是让人食欲大开。
清音也不客气，从他手里一颗一颗的拿着吃。“我在想厂里请专家的事，你听说没？”
顾安点头，他的消息比清音灵通，他不仅知道陈专家的重要性，还知道只要找到那个小孩，就能请动陈专家。他不像其他人只听八卦，他总觉得那个孩子只要一天没死，就有可能会被找到，这也是陈专家的爱人一直不愿离开京市的原因。
她相信，只要她在家，孩子就会回来。
顾安最近也在犹豫要不要去找孩子，反正瞿建军那边的申请石沉大海，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要是做成了，说不定还能让厂里欠他一个人情。
以后，清音要是再被为难，人情就有用武之地。
是的，他第一反应是清音会不会用得上这个人情，却从没往自己身上想。而巧了，他对面的清音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清音清楚地记得，顾安上辈子是被保卫科开除的，从那以后干啥啥不顺，干啥啥不成，顾大妈没少伤神。她想要报答顾大妈，要是能让顾安转正，成为保卫科正式编制，那除非他犯原则性错误，不然就轻易开除不了。
既然有人要立这个功，为什么不让顾安去？
而柳志强所谓的“立功”，清音作为读者可是记得一清二楚，那是因为柳红梅在机缘巧合之下也知道了陈专家的事，还找到了一个孩子，所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认亲，还偏偏就被他们走狗屎运认对了，那真的就是陈专家的亲孙子！
清音紧了紧拳头，不行，这次泼天的功劳不可能再落到柳家身上！
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偏西，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开始返城。今天收获可真不小，刚子几个小伙子逮到两只野兔子，顾大妈抓到一只野鸡，据她说就是上次错过的那只，白雪梅三名女同志则是捡到一些能食用的野蘑菇野果子，所有人都开心，说下次还来。
顾安倒是更谨慎一些，走之前，又提了两桶水将做饭的柴火堆扑灭，完事还扒开确认没有火星子，这才离开。
清音看在眼里，心里再次冒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无论什么事，只要交给他，他都能给你办得妥妥的，没有后顾之忧。她上辈子接触过那么多人，培养出一些能用之人，但都没有这种全然放心的感觉。
*
第二天是星期一，清音到区医院，依然是大查房，她只要跟着就行，张瑞强被王主任撅了一顿后，终于是老实下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没人添堵，一天的班都很好上，倒是中午准备吃饭的时候，清音还在科室里遇见柳志强。
“哟，小清音上班，实习呐？”
清音点点头，也没搭理他，心说这家伙大中午的来医院干嘛？
她也没走远，毛晓萍帮忙从食堂打了饭菜，俩人坐在办公室里，静悄悄地吃。
另一边的值班室里，柳家姐弟俩却安静不下来。
柳红梅一脸难以置信：“你确定？这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确定，我今早去厂办送材料，站在门口等的时候，听见刘副厂长在里头跟人打电话说的，说消息是从市医院传过来的，绝对可靠。”
柳志强的脸，激动的涨成了大番茄，“大姐，这次要是成了，我不仅能在厂领导面前露脸，我还能……”
“行，我知道了，你先别激动，要找一个小孩不是那么简单。”
“我想着大姐手里有关系，你是我们家最有能耐的，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吗？”
柳红梅脸上却没有被恭维的高兴，她知道，弟弟只有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才会这么求自己，足以看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小孩嘛，总会生病，大姐在医院可以帮忙留意点。”
“你就那么肯定小孩会在书城？龙国那么大，走丢三年了，他不能去别的地方？”
柳志强“嘿嘿”一乐，“我听就副厂长说陈专家一直不愿走，一直留在这边，就是有消息说他孙子有可能在石兰省。”不然为啥放着京市海城那么好的大城市不去？
人有头有脸的大领导都三顾茅庐了，他还是不走。
柳红梅面上不显，内心却翻个白眼，石兰省这么大，书城只是省会而已，他就那么肯定会在省会出现？弟弟说这种话，无非是想动用自己的关系。
“大姐，你在外头认识人多，只要人家愿意帮忙，应该能找到的，对吗？”柳志强嬉皮笑脸的。
柳红梅脸色一僵。
“我知道大姐受了委屈，但你放心，只要以后我上去了，我一定不会忘记大姐的恩情，曾经欺负过咱们家，辜负过大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对天发誓。”
柳红梅最终还是点头答应，“行了，你快走吧，我下午下班过去一趟。”
清音在办公室里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内心有个猜测，能让柳志强大中午亲自跑过来的，一定不是小事，会不会就跟请专家的事有关？
可惜，原书中也没细说孩子是在哪里找到，怎么找到，什么时候找到的，要是能知道他们行动的风向就好了。
截胡，当然要截得恰到好处，气死他们才行。
一直到下班前，清音都没想出个头绪，晚上在顾妈妈那边吃饭，昨天摘的野核桃大家均分之后还剩一些，顾妈妈看她喜欢吃，就没晒干，连夜全给剥成白白胖胖的核桃仁，“你拿回家去吃，当宵夜，别给顾安那小子。”
清音笑笑，连吃两天，她也有点腻了，但可以炒菜，可以凉拌嘛，正好天气热，明天她就打算用核桃仁和木耳做个凉拌菜，中午回家吃。
在卫生室上班最明显的好处，就是没在医院累，中午也能回家吃饭。
回到家，顾安不在，不知道又忙什么去了，她就坐在屋檐下洗摘木耳，核桃放在一边，小白蹦蹦跳跳的跟着，时不时起身在院里飞一圈，时不时又趴下去闻闻筛子里的东西。
小东西讲究得很，清音也搞不懂它到底是在哪里解决的大小便，反正笼子和家里永远是干干净净的，连散落的羽毛都没有一根。
天气越来越热了，大人们都在前院和大门口聊闲，那里通风，坐着凉快。小孩们则是像不怕热似的，到处疯跑，要是谁手里能捏一根冰棍儿，那绝对是整个大院小孩们最羡慕的对象。
原来的小清音，就是大家没冰棍儿吃，她吃腻了；大家没西瓜吃，她吃到不想吃，孩子们在羡慕她的同时，又或多或少带点嫉妒——凭什么她不用干活就能吃那么多好东西？
“这是什么呀？”正想着，柱子后忽然冒出一把稚嫩的声音。
清音回头一看，是一个大眼睛白皮肤的小女孩，怯怯地躲在柱子后，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记得，这个好像是前头柳家的孩子，还是柳红梅的小女儿，叫海花。
自从丧偶后，柳红梅一个人上班没时间带孩子，她就经常把孩子送回娘家。不过，这海花跟海涛虽说是亲兄妹，在老柳家过的日子却是天差地别，海涛是宝贝蛋金疙瘩，上顿鸡蛋下顿肉骨头，只要家里吃好吃的，就是他和小舅舅的，其他人想都不要想；但海花就是小保姆小丫鬟一样的存在，吃最差的伙食，做最多的家务，清音见过很多次她在水井旁蹲着洗碗。
说实在的，虽然自己没孩子，但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干那样的活！
要锻炼可以，但不是让她稚嫩的小手去抱比她身子还大的铁锅！
在原书中，这也是个可怜的小女孩，因为母亲一直只顾着柳家和小舅舅，出于利益联姻，她刚初中毕业就被嫁给一个纨绔子弟，后来也是经常被丈夫和婆家打骂，柳志强和柳红梅发达后，倒是把她接回家了，但接下来不是家庭的温暖，而是继续嫁给另一个暴发户的儿子联姻。
此刻，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音身旁的白瓷碗，手指含在嘴里，使劲的嗦着。
“你没吃饭吗？”清音听见她的肚子叫了。
“没。”
清音看天都快黑了，柳家一家子在大门口聊闲呢，不像是还没吃饭的样子啊。
“我……我把碗打烂了，不能吃饭。”小姑娘低着头，看着脚尖，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
清音心里叹口气，这都什么事啊。她一点也不喜欢柳家人，包括这个小女孩，但小女孩似乎也没做不好的事，毕竟每次上门要饭的都是她哥哥。
“这是核桃，你吃吧。”抓一把放她手里。
小女孩的手脏兮兮的，就跟身上的衣服一样，很明显是男孩穿烂打了很多补丁。
小海花睁大双眼，“我，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但你躲着吃，别被人看见。”尤其是柳家人。
她可不想被柳家人以为自己是大圣母，以后经常使海花来要饭，光应付海涛就够烦的。
小海花立马缩在柱子背后，“咔嚓咔嚓”才一口，眼睛就亮了，“真甜！”
“是吧？”清音手里也没闲着，就有句没句的答应她，其实她真的不想跟柳家人扯上关系。
“我可以叫你音音阿姨吗？”
“随便。”
“音音阿姨，我妈妈和小舅舅很忙哦。”
“是吗？”
“他们在，在找，找一个小弟弟，比我小哦。”
清音心说，果然她没猜错。
“你怎么知道是个小弟弟，不是小妹妹？”
“我妈妈说啦，小弟弟这里有一块黑黑的，这里哦。”小海花摸了摸自己后脖颈。
清音心头一动，对于怎么找到陈专家的孙子其实她也毫无头绪，她只知道按照原书剧情小男孩现在应该在书城市内，但长什么样，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这类的，她压根不知道。
似乎是怕清音不相信自己，小海花想了想，又加一句：“小弟弟这里有颗痣哦。”
她扒着自己右边眼睛的下眼皮，靠近眼尾的地方。
清音生怕她不小心弄到自己眼睛，“行了行了，你赶快回去吧。”
小海花站起来，拍了拍手，又羡慕地看了小白两眼，这才屁颠屁颠的离开。
虽说是小孩子的话，不一定当真，毕竟五六岁的小孩嘴巴就是个大漏斗，原子弹都有可能是她（他）发射的，但清音还是把这两个特征记在心里——
只要是柳家姐弟俩正在找的，那应该错不了。
晚上，顾安回来，见她靠在床头看书，“怎么还没睡？”
“有事跟你商量。”
顾安也就没先洗漱，拉个凳子坐到床边，“你说。”
“陈专家的事，我建议你参与一下。”
“什么意思？”顾安的神情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要查出你哥哥牺牲的原因，还他清白，但你有没想过，你现在的职位虽然方便你外出，但很多事情上你没有话语权，没有参与的资格。”
顾安沉默。
“如果你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追查起来会更便利，很多事情也有了参与的资格。”
“你让我立功？”
清音点点头，她是真的希望他能好，他好，顾妈妈就好，她也会更好，毕竟他是自己的合作伙伴。
顾安再次沉默，他想到了今天瞿建军说的话，哥哥的事因为涉密，上头有人压着不让查，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让他等等，再等等，可他都已经等了十年了！
时间隔得越久，真相就越模糊，他难道就要一直这么被动吗？不，他必须主动出击。
而只有自己站在一定的高度，才有跟人同桌相坐的资格，才有叫板的资本。
“我也知道，你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想，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两个消息，不保真，你斟酌着听。第一，只要找到陈专家的孙子，就能帮厂里请到陈专家，就是立功；第二，陈专家的孙子今年应该是四到五岁之间，后脖颈有块胎记，右边眼角有痣。”
然而，顾安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你，已经知道了？”
顾安点点头，“嗯，已有头绪。”
清音眨巴眨巴眼，可恶，她又被他抢先一步！
这个家伙，他到底是哪来的消息来源，好像干啥都比自己抢先一步，刘加敏和医书是，这次的事也是！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就连陈胖子也是他弄下马的。
“但孩子胎记和痣的事，我还不知道，你给的信息有用。”
清音咧嘴一乐，这小子，还挺给我面子。
*
接下来几天，清音一面观察柳红梅的动态，一面还要上两份班，可真不是一般的累和忙。
幸好，陶英才的院霸属性让她也跟着不用值夜班，每天都能按时上下班，终于也能腾出手来处理处方的事。
因为药房的面世效果十分喜人，大家听说在厂卫生室就能抓药，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都是成群结队的来“打卡”，清音一天能开出去二十多张处方。
趁着病人都看完了，过去隔壁交钱抓药，清音就把最近的处方全找出来，一张一张的核对。
刘胖子手里张二蛋那张，她这几天好好的回想了一下，又找张二蛋问过他的就诊时间，反推就是最近一个月内丢失的，而这段时间内，来卫生室找她的人里，除了正常病人外，就只有一个柳红星。
其实柳红星她一开始也怀疑过，可她记得清清楚楚，柳红星来看病说要开保胎药那天，她一直在诊室，从未离开过，柳红星也没离开过她的视线。
因为肯定柳红星没时间偷处方，所以她就把柳家人的嫌疑给排除了，可今天再整理处方的时候，她就想起个问题——
会不会是内部人员干的？
对外部人员，清音是很防备的，每一个进来看病的人都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打开她的抽屉，可内部人员就不一定，她诊室的钥匙除了自己手里一把，林莉那边还统一收着两把，卫生室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得到。
可究竟是谁呢，林莉首先排除，张姐李姐似乎也不太可能，就只剩杨护士了。
但这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实的证据，清音正好趁机从林莉那里把公用钥匙也要走，以后就她一把，林莉一把，其他人要想进来，只能通过她和林莉。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清音又抽空把所有空白处方编了个号，每天上班只拿二十张出来，每天下班都要数清楚开出去几张还剩几张，进出诊室随手锁门。
这不，正数着，隔壁就传来吵吵声，清音眉头一皱，“谁呀？”
“小杨又跟人吵起来了。”
“不对，是跟主任，林主任。”
“不对，还有病人，病人也跟她吵。”
又是杨护士，清音都记不清她跟人吵了多少次架了！她这暴脾气，直接拉开凳子就出门。
“嘘，你别去，听听。”张姐拉住清音，她是知道杨护士什么脾气的，最是欺软怕硬，林莉她会忌惮，清音去就倒霉，“你要是去了，她铁定就把矛头对准你。”
清音知道张姐是好心，但她清音也不是怕事儿的，杨护士要是敢来撞自己枪口，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中药房里，林莉已经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杨护士给病人抓药的时候，病人说有一味药需要另外包出来，清医生交代过的，她没包，病人说了两句她就毛。
清音也记得，自己在处方上明明白白写着，附片是要另包的，而这些什么药需要另包，什么药需要捣碎，她都是专门给杨护士培训过的，哪怕没仔细看处方，这也应该是她作为一名药房工作者的基本常识。
“明明是你工作失误，你还跟人吵架，你可真能啊！”林莉气得声音都变了。
“我不就忘记另包了吗，多大点事，她就跟我扯皮。”
“清大夫都说了，这个附片另包是需要先煎，因为它有毒性。”
“就你能耐就你能叭叭，你有本事你自己来抓呗！”
病人是一位六十多岁有老寒腿的老太太，被她气得呼吸困难，指着她一个字说不出。
清音扶住她，可别把人气出个好歹，“大娘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看向杨护士，“下次注意点就行，别说了。”
谁知杨护士不仅不领情，还直接质问：“你才工作几天就敢这么说我，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你这中药房还开不起来呢！”
清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是吗？”
杨护士拿准了她现在病人多，而会抓药的只有她一人，也硬气：“不信咱们走着瞧！”说罢白大褂一脱，扬长而去。
其他人：“……”
林莉指着她的背影“你你你”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最终只能指着她的背影跳脚，“你今天要敢走，就别回来。”
“不回就不回，我看你们找谁来抓药。”
“真走啦？”张姐探头一看，咋舌。
“她走了，那咱们卫生室谁抓中药？”李姐也顾不上看热闹了，毕竟这事关她们部门的运营，清音病人那么多，好容易开展起来的中药房要是因此关门，这一个月不白忙活嘛？
想拿捏她？
清音看向被气得胸口疼的林莉，忽然淡淡地问：“主任，对于这种目无组织纪律，三番五次翘班，多次推诿工作，毫无服务意识，多次与病人发生矛盾不知悔改，险些酿成大错的员工，我们可以向人事科反应把人调走吗？”
其它病人听见，也纷纷附和，大家都是苦杨护士久已。
林莉顿了顿，“可以是可以，但她一走，咱们卫生室就真没人抓药了。”
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少了一个人，这工作还怎么做？偏偏她们还是中医为主，离不了中药房。
“没事，咱们再从车间调个人过来。”
“调谁？”
“白雪梅。”
众人一愣，人嘛，当然是记得的，可……“她没学过医啊。”
“杨护士不也没学过医，努力的人，即使不是科班出身，也一样会努力追上来。”清音想到踏青那天白雪梅的愁眉苦脸，反正她在厂办也呆不久，正好直接跟人事科要人，杨护士腾出的萝卜坑，就由她来占吧。
只是可惜了自己手把手的教杨护士认药背药，从最简单的药名速记到配伍禁忌，特殊煎服方法，这些都花费了大量精力。原以为培养出一个同事，以后工作就能得心应手，却没想到，有的人天生就养不熟。
白雪梅是自己的朋友，清音无论于公于私，都想让她占住这萝卜坑。
林莉犹豫片刻，也想给杨护士一点教训，当即就上人事科。
廖科长其实有点为难，毕竟杨护士家在钢厂也算盘根错节，把她从医务室除名，还调一个女工过去顶她的岗，都说打人不打脸，这都把脸扇成大猪头了……
“行，我知道你为难，那我就去找刘副厂长，刘副厂长正好主管咱们医务室的工作，我相信他一定能……”
“诶等等，我又没说不行。”廖科长真是头大，谁不知道刘副厂长现在对医务室那是相当看重，尤其里头的小清大夫，杨护士这种行为本来就不符合厂里规章制度，调离原岗都算轻的，他要是不办，刘副厂长问起原因他怎么说？
“行吧行吧，我们先把白雪梅的档案提到你们科室下面，这个杨护士就直接去包装车间吗？”
林莉得了准话，懒得听他唠叨，杨护士去哪儿都行，只要别再回卫生室，她直接去厂办叫白雪梅。
于是，一脸懵的白雪梅，就被领到了厂里最有名的养老部门——
幸好，清音教杨护士时手写的各种资料还在，她拿一份给白雪梅，让她先从认药背药名开始，边认边抓，每次抓好自己拿过去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再交给病人。
白雪梅也没让她失望，她谦虚好学，有不会的，拿不准的，都不会自作主张，就是再忙也要跑过来诊室找清音问清楚。同时，她性格温柔，说话细声细气，对病人也十分客气，嘴里“大爷大妈叔叔婶子”就没停过，这谁听着不高兴？
没两天，大家就喜欢上这个新来的抓药护士，人事科那边多方了解，刘副厂长直接拍板，那就把档案调过去，以后白雪梅同志就按照在车间的工龄在医务室拿同级工资，属于平调，以后要是能把护士证考下来，还能再涨一涨。
而在卫生室工作了十年依然没考到护士证的杨护士，原以为清音和林莉要被自己拿捏得稳稳的，甚至都想好了她们要是上门请她，她还得再提点要求的时候，却被人事科的通知，要是再不去包装车间报到，车间就要把她退回人事科待岗了，因为车间已经算她旷工三天了！
杨护士只觉晴天霹雳，说好的能拿捏清音，说好的她是卫生室里唯一一个会抓药的，说好的她能在养老部门干一辈子，怎么就去了脏兮兮全是体力活的包装车间？
清音这个女魔头，她还是人吗？！

第031章
弄走杨护士后，卫生室的氛围风清气正，大家各司其职，得闲的时候吃吃瓜，忙的时候有条不紊，这小日子不要太舒坦，就连林莉也唉声叹气的感慨，要是早知道清除一颗老鼠屎能把卫生室的风气打扫得这么干净，她早就该做了。
至于杨护士，想回来？不好意思，人事科已经把所有手续办妥，俩人换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有本事找厂长和书记去，可厂长和书记也听说她在工作时间当着那么多患者和职工的面撂挑子的事，正愁没机会收拾她们这种厂子弟呢，杨家亲戚出面也没用。
想闹？没门儿，卫生室楼上就是保卫科，吼一嗓子就有人下来。
折腾几天，反倒是包装车间也把她给告了，她最后只能在多方协调之下，灰溜溜的去车间上班。
工资是没多大变化，可工作强度那么大，工作时间那么长，环境也是天差地别，别说还想翘班出去，连上厕所时间都没有，动作稍微慢点，上下游的同事就要埋怨，杨护士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倒是经此一事，厂里人都知道小清大夫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想拿捏她的人的都得想清楚。
*
接下来几天，清音依然持续关注柳红梅的动态，发现她经常往儿科门诊那边跑，但都去不久，大概每天十几分钟就会回来，看神情也没什么收获。
“你看啥呢，吃饭去。”又到下班时间，毛晓萍来叫吃饭。
清音只得跟着她离开科室，天天吃食堂她又腻了，“今天咱们去对面的国营饭店改善伙食吧，我请客。”
毛晓萍高兴应下，俩人手挽手来到医院对面，刚进店就被一名大师傅叫住：“安子媳妇儿？”
“师伯，是我。”原来是上次来帮顾妈妈拿钱的师伯，吃羊肉那天清音也见过的。
“来吃饭吗，那别排队了，你们从后面绕进来。”大师傅用毛巾擦了擦汗，直接大手一挥。
清音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耽误他上班，也不好意思走后门插队，可这位师伯一点也不嫌麻烦，“赶紧的，你们先找个位置坐着，吃啥，今天有红烧牛肉和西红柿鸡蛋面。”
清音见面是直接下锅煮的，浇头都是炒好的，下个面两分钟的事，也不算耽搁太久，也就没扭捏，拉着毛晓萍坐下。
“大叔，我要红烧牛肉的，面要二两，清音要西红柿鸡蛋的，三两对吧？”
清音扯着嗓子答应，整个饭店到处都是人，实在是太吵了。
西红柿鸡蛋面，虽然没肉，却酸酸甜甜的很开胃，服务员见她们跟大师傅熟，又免费送她们一碟子咸菜两头大蒜。
清音只是炒菜的时候会放大蒜调味，直接吃生蒜总觉得辣，连忙全推给毛晓萍，“你吃吧，我不爱吃生的。”
毛晓萍本来蠢蠢欲动来着，一想到接下来的工作，“我下午还要给病人输液，算了，别把人熏坏咯。”
清音笑起来，这时候她忽然发现，不远处靠近食堂后门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家三口。夫妻俩四十来岁的样子，模样老实沧桑，显然是经常干农活的，孩子倒是才刚三四岁大的样子，皮肤黄黑，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但眼睛非常大，鼻子高挺，脸型线条都非常流畅，跟父母的普通形成鲜明对比。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真会挑着爸妈的优点长。”显然，毛晓萍也注意到了。
清音顺着她的话，下意识又去看夫妻俩，想要找找他俩的“优点”，但也不知怎么回事，愣是找不到。
毕竟，他俩鼻子又扁又塌，嘴唇都很薄，又都是单眼皮，就连脸型都不像。
小男孩一直默默地吃着大人挑给他的少得可怜的几根根面条，呲溜呲溜的，仿佛是什么人间美味。偶尔与清音的眼神对上，还会笑出月牙一样的眼睛，一看就是小暖男。
似乎是注意到她俩的视线，妇人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了她们一眼，又憨厚的笑笑，还跟对面男人说了啥，男人也抬头，冲她们憨厚的点点头。
动作僵硬，神情木讷中带着讨好，一看就是很普通的进城农民，毛晓萍迅速转移视线，说起别的。
清音心里却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经历过刘加敏的事，她不信真有什么老实可靠的人……一旦老实过头，就有嫌疑。
于是改换方式，嘴上应和着好友的话，眼神却变成不动声色的观察。
只见夫妻俩正迅速而熟练地扒拉蒜皮儿，扒完迅速往嘴里一塞，光听那脆生生的咀嚼声，清音就能想象味儿有多冲。石兰省人爱吃大蒜，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她自己就挺喜欢的，只是不喜欢生蒜而已，炒菜必不可少。
可奇怪的是，那孩子似乎很不喜欢大蒜味，一直在躲避夫妻俩呼出来的气味。夫妻俩说啥，他都是歪着脑袋听，后来甚至捂住口鼻，被男人狠狠教训几句，他才不情不愿的放开手，只是鼻子却皱成面团。
清音心说，这家长也是，孩子不喜欢，你尊重一下他又能怎样。
“打扰大妹子了，这孩子瞎讲究，咱们石兰人哪有不吃蒜的不是？”
清音她们从后门进来，跟他们桌子挨得很近，彼此说话都能听见。“没事，小孩嘛。”
“我跟我家这口子都结婚十几年了才有的孩子，宠过头了，要是有啥对不住的你们别放心上，啊。”
“没事儿。”清音转开视线，开始想下午去到科室该干啥，那两个病人的针水已经打完了，也不用啥特殊处理，不行就问问陶医生能不能给办出院，毕竟还有很多人因为病床紧张而住不进来呢。
想着，面也快吃完了，毛晓萍又点了两个油饼。这里的油饼，也叫油香，白面里加白糖，揉成饼子状，放香油锅里炸到金黄金黄的捞出来，还能往下滴油，那个香哟，让人忍不住口水，刚才那碗面就跟白吃一样。
果然，国营食堂的油香外酥里嫩，又香又甜，咬上一口，清音满足的直眯眼睛，心说周末也得让顾妈妈捞几个吃，隔壁小孩都能馋哭。
想到小孩，视线不经意间落到那一家三口，却发现不知道啥时候小孩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喉头滚动。
不对劲！
清音正要提醒夫妻俩，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哇”一声，孩子刚吃进去的饭菜全给吐出来……还全吐在了桌子上。
顿时，周围人都跳开，服务员正在柜台后收钱，听见响动回头一看也是皱眉，“赶紧的，家长愣着干啥，把桌子擦干净啊，你们这样还让其他顾客怎么吃饭？”
“就是，孩子身体不好就别带来食堂，这弄脏了你们也不打扫一下。”
“真倒霉，好容易下次馆子还遇到这种人，咱们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他俩，妇人赶紧借抹布，男人找拖把。
正常的家长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应该是查看孩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但这两口子却是忙着收拾残局，老实是老实，就是有点不合常理。
清音看向小男孩，见他虚弱地靠墙站着，脸色十分苍白，刚才还黑白分明转来转去的眼睛，现在也变得通红……这是充血！
再一看，孩子山根处隐隐发青，清音赶紧放下油饼，“老乡你们孩子是不是过敏了？”
夫妻俩一愣，“啥是过敏？”
清音来不及解释，赶紧将手搭在孩子桡动脉上，另一只手去翻看他的眼睑，又让他张嘴，看口腔黏膜和咽喉。“粘膜充血，呼吸局促，恶心呕吐。”
夫妻俩对视一眼，“那怎么办？”
清音余光注意着他们，正常家长这时候应该找医生，送医院，而不是反过来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年轻该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孩子或许不是他们的，夫妻俩是人贩子！
好啊，活了两辈子终于让她遇到人贩子了！
眼珠一转，她趁人不注意在孩子身上某个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就见孩子忽然又哇哇大吐起来，当然严格来说也不算吐，只是干呕。可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这就是病情加重了，“赶紧送医院啊，区医院就在前面。”
毛晓萍立马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我就是护士，去我们科吧。”
另一名围观的年轻男同志，赶紧一把抱起孩子就往医院跑。
“大哥大嫂你们赶紧啊，抢救孩子要紧。”清音“好心”提醒夫妻俩，顺便一把拽住女人的胳膊。
哼，想跑？没门儿！不仅要把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还得稳住人贩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知道要是再推辞不上医院就露马脚了，更何况“孩子”都被好心人抱走了，他们怎么可能不追上去？
一行人急慌慌跑到内科住院部，毛晓萍叫来王主任，大家把孩子放床上检查，夫妻俩也不走远，就在病床边上守着，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但清音这人有个特点，就是眼神好，女人刚才弯腰给孩子擦汗的时候，她隐约看见她怀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这个季节，大多数人大中午都只穿衬衣，但她却一反常态的还穿着夹袄。
夹袄宽松，又厚实，好藏东西。
趁乱，清音装作不小心在女人肚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很硬，而且还有把儿……这分明是枪！
清音心里慌成狗，面上依然不动声色，见女人没注意，忙拉了拉毛晓萍，悄悄退到病房门口。“这样，你在这里守着，这么做……”
毛晓萍虽然疑惑，但也照做，“行，你赶紧忙你的去。”
怕她知道真相会露出马脚打草惊蛇，清音没跟她说怀疑他们是人贩子还有枪的事，自己赶紧跑到办公室去打电话报警。
可偏偏关键时候掉链子，今天的电话机居然全坏了，连外科楼也是坏的，要打电话必须跑到医院对面的邮政所，她不能把好友和这么多无辜人置于险地自己却跑开，忙一把抓住一个男同学，“帮我个忙，去打电话，报警。”
“打电话太慢，咱们大声喊人来帮忙吧？”
“不行。”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他们要真发起疯来这些可都是现成的人质和盾牌，她上辈子警匪片谍.战片没少看，知道这时候稳住对方，然后等待专业人员救援才是最明智的。
因为医术高明，性格利索，还乐于助人，清音这段时间在实习生中隐隐有“老大姐”的架势，男同学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撒丫子往外跑。
清音迅速在脑海里想着怎么拖延时间，直接拿起几张告知书，“大嫂子麻烦您跟我来签一下字。”
女人和丈夫对视一眼，“签什么字？就在这里吧。”
清音一脸无所谓，“行，那您听我说一下，这个抢救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窒息、休克的风险，还有……”
她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女人在嘈杂的环境中听不清，“小护士你说啥来着？”
清音蚊子似的嗡嗡几声。
“小护士你说啥，我听不清啊。”
清音无奈，“这样吧，留大哥看着，您跟我来办公室，小孩这个情况很危险，别到时候出啥意外你说我没告知你风险。”
女人回头，冲丈夫使个眼色，这才跟着她来到办公室。
当然，清音带她去的不是大办公室，那里人多，万一发生什么会伤及无辜，而是将人带到陶英才的小办公室，他出去吃饭不知道又跟谁喝酒，据说下午都不会回来了。
“嫂子您看，这张是风险告知书，这里，这里是重点，您看一下。”
只有两个人，谅这小护士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女人也不再伪装，撕掉老实巴交的面具，一脸不耐烦，“你们医院真是屁事多，不就是吐两口嘛，咋还有生命危险了？”
清音陪着笑脸，从头到尾解释原因，尽量拖延时间。
大概两分钟后，女人忍无可忍，“行了行了，哪那么多屁事，我签还不行嘛。”
清音将签字笔递过去，写了几笔没出墨水，她连忙红着脸道歉，“您稍等一下，我去换一支，马上啊。”
女人脸都快拉到胸口了，只能“哼”一声，转而打量起办公室的布置。这间屋子门牌上挂着主任办公室字样，里头还摆着两盆花，热水瓶也是塑料的，茶缸啥的都比外头大办公室高档，所以她也不疑有他。
然而，就在这“小护士”转身的一瞬间，门忽然关上了，她正要说为啥关门，紧接着又是“咔哒”一声，居然被锁上了！
女人心感不妙，跑去拉门，拉不开。
这门不是后世那种弹簧锁，就是一道普通的实木门，从外锁上后里面就打不开，饶是她力气大，硬拉了好几下也是拉不开。
“喂，开门！”
“快开门！”
“老林快来给我开门！”
然而，门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清音之所以带她来这间，是早就观察好的，这间屋子在走廊最深处，一般人走不到这边来，里面的动静外面也很难听到，再加上又是五楼，窗户是钢筋条封死的，她即使撬得开也不敢轻易跳。
只要把人困住等警察来就行，清音安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心里打鼓。
可越是这种时候时间过得越慢，仿佛能听见秒针滴答声，她等啊等，里头的女人喊了一会儿估摸着是没人能听见，干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她在撬门！
就在清音心惊肉跳的时候，忽然抢救室门口传来吵嚷声，其中有几个还是自己同学，刚才她怕毛晓萍一个女孩子拦不住，让去找了几个男同学来。估摸着是那男人见女人总也不回去，心里起疑闹起来吧。
屋里的女人也听到声音，仿佛是听到一个信号，只见她掏出手.枪，对着门锁的地方“砰砰”就是两枪。
事情发生得太快，清音待的距离太近了，耳朵直接被震得嗡嗡响，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眼睁睁看着锁断开，女人从里面冲出来，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她。
在那一瞬间，清音是遗憾的，她好不容易得到一段新的人生，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要再一次嗝屁。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她感觉自己手臂一紧，有人拉了她一把，然后眼前仿佛出现慢镜头，慢到她能看见子.弹擦着自己的头发丝飞过，嵌进墙上，墙体立马凹进去一个洞。
那人将她拉到靠墙的地方，自己则是飞身一踢，直接踢掉了女人的枪，女人惊恐，忽然又从裤腰里掏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直奔来人心口。
动作太快，那人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往后一个下腰，让女人扑空。
同时，赶在女人再刺的前一秒，一把抓住匕首，狠狠一掰，只听“咔嚓”一声，女人的胳膊被卸了。
所有动作发生在十秒钟之内，清音只能看见他们动作，也看不清打斗双方的面容，直到女人被反绞双臂困住时，她才发现来人眉眼间的冷静，那么熟悉。
“顾安。”
顾安不出声，仿佛任何人任何声音都不能打扰到他的工作，一直等到他从腰间掏出手铐拷住女人，他才回头，“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怎么样？”
顾安摇头，将女人揪起来，一把扔到墙角，眉宇间依然冷静自持，压根没有以前的街溜子样。
清音以前就觉得他亦正亦邪，但此刻，今天，却是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这种严肃、正经和冷冽的气质。以至于哪怕是朝夕相对的人，她都觉得陌生极了，这块璞玉，自己发现的闪光点好像更多更亮眼了。
顾安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轻轻地覆到她左边额角，有点笨手笨脚的，果然擦出一点血迹，清音这才感觉出疼来。
看来刚才是太紧张了，都忘了疼。
“妥了，都给拷上了，今儿多亏顾同志。”几名公安从病房里押解着男人，走过来。
墙角的女人拼命挣扎，被公安把嘴堵上了，“闭嘴，自有让你说话的时候。”
“感谢顾同志提供的线索，要不是你第一时间提供线索并联系我们，今天可就……”医院里住着那么多病人，但凡任何一个受伤或沦为人质，后果都不堪设想。
原来，警察能来这么快，倒不是男同学报警电话快，而是在公安接到电话之前，顾安就已经找到派出所并带人出发了，只是顾安腿脚快，又担心同在一个医院的清音会不会有危险，所以跑得比专业公安还快。
两个人贩子被带走，公安看着病床上的小男孩有点为难：“这孩子怎么办，要等人贩子交代才能找到亲生父母，这段时间只能送福利院了。”公安局每天进出那么多人，带孩子去也不现实，再说万一以后都找不着，那公安总不能一直将他养在局里吧，孩子毕竟要上学，要接触外界。
“是啊，年纪太小，估计也记不得以前的事，被拐时间地点还要尽快从那俩人嘴里撬出来。”
有个女警决定试一试，“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小的孩子，脸蛋黄黑黄黑的，眼睛却非常大，非常亮，“狗崽子。”
众人一愣，全都心酸不已。
见大家神色不对，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赶紧缩了缩肩膀，小声重复：“我叫狗崽子哟。”
四五岁的孩子，总是被坏人狗崽子狗崽子的叫，就像小猫小狗被主人叫唤习惯了，就以为这是自己的名字。
清音眼眶一热，人贩子真该千刀万剐！
“这个不是名字，你还记得你爸爸妈妈吗？”女警继续问。
男孩摇摇头，“不知道，没，没有爸爸妈妈。”这一路颠沛流离，为了掩人耳目，这夫妻俩也教他叫他们爸爸妈妈，可小小的他总觉着，爸爸妈妈是很好很好的人，不是他们那样，所以一直倔强的不叫，为此也没少挨打。
清音刚才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就发现，这孩子看样貌只有三岁多，但骨龄应该是快到五周岁了，身上有很多伤痕，新伤旧伤加一起至少二三十处，除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皮，就连男孩的小牛牛也不放过。
“这不是普通的人贩子，人贩子哪有这么大的仇怨，为了卖个好价钱也不可能这么虐待孩子。”她小声跟主事的公安说。
公安看向人群最后的年轻人，“嗯，我们已经接到可靠线索，这俩人很可能是敌特分子。”
清音张了张嘴，惊讶不已，但也知道这四个字不是她能多问的。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了吗？还有名字呢，名字就是小时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叫你的称呼，你好好想想。”女警不放弃，继续循循善诱。
小男孩正要摇头，忽然从人群最后传来一声：“童童。”
男孩下意识就“哎”了一声。
“你的名字叫童童，你的父母爷奶都是这么叫你的，还记得吗？”顾安温声道。
小男孩呆愣片刻，眨巴眨巴大眼睛，珍珠一样的泪珠子顺着脸庞滚落，“童童……”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这说明孩子真就叫童童！
主事的公安赶紧过去问，“顾同志你知道这孩子的身世？”
“嗯。”顾安顿了顿，看向清音，“我还知道他的爷爷现在就在书城市。”
这公安上次就跟顾安接触过，知道他是瞿建军那边的人，对他自然是信任的，“行，那我们就将孩子交给你，你给送回去，到时候让那边街道办给我们发个函就行。”
清音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孩子就是陈专家的孙子！可她在饭店的时候，仔细检查过小孩脸上，压根没有痣，后脖颈也没有胎记，只是微微有些陈年伤疤，他是怎么知道孩子身世的？
一只小手，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角，“谢谢姐姐。”
清音弯腰，对上童童的大眼睛，“童童现在还想不想吐？”刚才自己让他干呕也是权宜之计，希望没有伤到他。
“不吐啦。”小鹿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大姐姐，生怕一眨眼姐姐就不见了。
清音摸摸他脑袋，“想不想吃东西呀？”
童童摇头，看向顾安，手却将她衣角抓得更紧，在这个白色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他只知道这个大姐姐是好人，帮助了他。
“没事儿，这个叔叔也是好人，叔叔很厉害的，能保护你。”
童童眼睛一亮，“真的吗叔叔？”
顾安点点头，“走，带你找你爷爷去。”
*
书城市钢铁厂，此时正在商议怎么请陈专家的事，书记和厂长静静地听着刘副厂长的汇报，越听眉头皱得就越紧，“咱们厂怕是胜算不大。”
“目前看来是这样，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呢，陈专家现在手里掌握的是目前国内乃至整个亚洲地区最先进的冶钢技术，得技术者得天下，这是咱们书钢百年一遇的机会。”
这些话他都不知道在会上说过多少次了，大家一开始还会热血沸腾，可过了这么久，事情毫无进展，大家也都麻了。
一直跟他不怎么对付的另一位副厂长，幽幽地说：“老刘这话倒是好话，就是做起来不好做嘛。”
“也，也未必，咱们这边已经有进展了。”一直没说话的研发科主任，忽然犹豫着开口。
“哦？”所有领导都看过来。
研发科主任咽了口唾沫，“是这样的，我们科的小柳，柳技术员，据他私人消息所说，陈专家一直滞留在书城市就是为了找孙子，如果咱们帮忙找到他的小孙子，说不定就能劝说他留在咱们厂。”
刘副厂长面上淡淡的，因为这条信息他早就知道了。
“而关于找孩子，他也有了一点线索。”
刘副厂长眼睛一亮，“什么线索，快说。”
“他说，那个孩子右眼眼尾有痣，后脖颈有块胎记，咱们找起来就能缩小不少范围。”
“可靠吗？”
“柳技术员说可靠，因为这是他从陈专家那边得到的消息。”
就连厂长和书记也坐直了身子，这样啊，那确实不算大海捞针，“成，那大家伙就赶紧发动身边的力量，为厂里的未来尽一份力，我把话放这儿，谁要是能找到这个孩子，厂里重重有奖，但凡是为钢厂做贡献的职工或者家属，咱们都不会亏待！”
柳志强猫在会议室外，听得心潮澎湃，他要的，就是这句话！科长已经答应他，这事无论成不成，下个月去京市部委参加培训就报他的名字，他将成为全厂最年轻的参加部委培训的技术员！
到时候，别说十六号院，别说杏花胡同，就是整个书钢的人，都得仰视他！
这不，清慧慧那边才听说他有可能得到这个名额，就承诺她的食宿和路费都由她包了，到时候还要上百货商场给他买一身最时兴的好料子衣裳，再去华侨商店给他买一双牛皮鞋和一个人造革公文包，光这身行头就够他风光的。
可惜今天大姐不上班，他得去医院帮忙看着点，想着他乐颠颠的往医院跑。
会议室内，大家正在为新进展松口气，聊着闲的时候，厂办的干事忽然径直来到保卫科科长跟前，“李科长，你们科的顾安说有要紧事。”
保卫科长怔了怔，顾安屡次帮助科里立功却从不贪功抢功，他想帮他往上头请功他都拒绝，所以对于他上班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这小子是非常知道眉高眼低的，忽然说有要紧事……
李科长也没犹豫，赶紧来到门口，就见顾安小两口跟两名穿制服的公安站一起，身边还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你好，我们是东城区公安分局的，贵单位的顾安同志帮忙找到一个被拐卖儿童，并说知道孩子的家人在哪里，我们跟着过来核实一下。”
李科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被拐儿童，什么孩子家人，书钢没有谁家孩子丢的啊……诶等等！
顾安附耳，说了几句。
李科长一愣，“你确定？”
“确定。”他的消息来源不一样，他不像柳志强，消息东一句西一句，到底有几句真几句假都不一定，他的消息全是自己人去到实地考察得出的，自然保真。
李科长没想到，这天大的好事居然落到保卫科头上！激动得脸都红了，使劲拍了拍顾安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
顾安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居功不抢功，“我这算什么，还得多亏科长领导有方，这段时间我老往外头跑，都是科长安排的找人工作，我应该感谢科长给我这个立功机会才对。”
李科长也不是傻子，眸光闪了闪，看了他两秒，再次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冲进会议室。
半分钟后，乌泱泱二十几号人全冲出来，围着顾安问东问西。
童童害怕极了，清音就一路抱着他，看着顾安脸不红心不跳的述说事情经过：原来，心忧厂里发展大计的李科长，把找孩子的任务秘密交给他，他就让朋友第一时间查到陈家亲家那边去，在童童姥姥姥爷家门口蹲守一段时间后，了解到那家人的为人其实不赖，当年不是故意弄丢孩子的，老两口还为此长病不起，后来也一直打听孩子下落，只要听说公安抓到人贩子，他们都会第一时间赶去询问有没有外孙的消息。
孩子是买糖路上走丢的，他还让人找到了当年其他一起去买糖的孩子们，现在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七岁，可能是询问技巧与警方的威严不一样，还真让他找到一个细节——有个孩子说那天很奇怪，明明是星期天，但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却很干净。
当时那条胡同的厕所是轮到星期一打扫，星期天正应该是最脏的时候，他于是去找当时负责清洁厕所的工人，却发现他们已经辞职回老家了。
他于是又顺着线索找到老家去，得知那个地方压根没这号人，他才敢肯定自己的方向对了。
接下来，他又回到书城，经过多方打听和研判，逐渐模拟出当时厕所清扫工的大概人物形象和生活轨迹。一个人可以隐藏身份，改换口音，甚至易容，但饮食习惯大概率是不会变的，譬如爱吃大蒜，爱吃面食，好辣口，这样的饮食习惯让他联想到自己的故乡石兰省。
虽然龙国有这样饮食习惯的人群很多，但第六感告诉他，人贩子说不定就在石兰省，这倒是跟刘副厂长那边的消息来源能对上，陈专家正是基于此才一直滞留书城市。
后来的艰辛，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他也不想详细描述，“最近，我锁定这夫妻俩的身份，正好孩子情况也能对上，这才请示李科长，打算收网。”
而孩子真正被找到，“则是我的爱人，她今天在医院门口吃饭的时候，看见……”巴拉巴拉，说得头头是道。
一众领导连连点头，这后生心真细，一般人都想不到再去找那些孩子了解情况，更不会事无巨细到连公共厕所都注意到，“小顾好样的，你这一人抵千军万马啊，老李你手底下有这样的能人怎么不早点说？”
李科长心里乐开花，面上还得谦虚几句，顾安真有两下子，既把自己找孩子的过程说清楚，又把他捎带上，好像一切行动都是他指挥得当似的……这小子，要是能一直留在保卫科，那就是他的得力干将！
“小清大夫真是功德无量啊，要不是你的一念之慈，说不定小顾追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带走了。”
“对，医者父母心，小清也是好样的，以后咱们厂的发展，还是得看你们年轻人。”
好吧，清音受之无愧，虽然上辈子柳红梅和柳志强也找到这个孩子了，但自己和顾安早一天找到，就能让他少受一天罪，也算好事一件。
做好事被夸，那是应该的。
“姐姐，我怕。”童童紧紧搂着清音的脖子，小身子瑟瑟发抖，清音没哄过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看他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累极了想睡觉，但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要不这样，小清先找个地方安置好孩子，我们去市医院请陈专家。”
刘副厂长想了想，“对，小清你先把孩子带回家安顿好，我们把陈专家请来的时候，务必要让他感受到咱们书钢人的热情正直与善良。”
清音满头黑线，啊，这个怎么“感觉”，她总不能在脸上贴大字吧。不过，孩子是真困，也是真饿，领导们还要想法子利益最大化，还要好好商议一下，带着孩子确实是折腾，“行，那我先带回杏花胡同16号大院。”
顾安冲她点点头，意思是“你放心”。
*
童童是真瘦得可怜，清音单手抱着，从厂里走回杏花胡同，居然一点都不累。
“哟，清音这谁家孩子？”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眼睛真大！”
清音随便敷衍两句，说来奇怪，她没什么跟小孩相处的经验，但小孩好像都比较喜欢她，像大丫二丫，小海花，现在的小童童，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没一会儿，顾妈妈也闻讯而来，“听你们大院的说，你带回家的孩子，在哪儿呢？”
清音指指里屋。
“哎哟喂，真好看，这小脸儿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就是忒黑。”可不是黑嘛，还黄黄的，像棵营养不良的小白菜。
“这孩子可怜，来历最迟明天，我和安子会给您一个说法，顾妈妈您就放心吧。”
这句“我和安子”可真让人舒服，顾大妈立马喜笑颜开，“诶，好，音音做事我放心。”
俩人刚说了一会儿，童童就揉着眼睛醒来，“姐姐？”
“童童乖，这是顾奶奶，你肚子饿了吧？让顾奶奶给你泡麦乳精喝。”
顾大妈倒也不小气，尖尖的加了三大勺麦乳精，“来，快喝吧。”
童童现在对陌生人都有点害怕，看到清音点头，他才颤巍巍的从床上下来，乖乖坐到小板凳上，先伸出舌头舔了舔，像小猫吃东西似的，等尝到甜味儿，眼睛立马亮得不像话。
“真甜！”
“诶诶真乖，快喝吧，喝完还有。”
小家伙也不喝，推给清音，“姐姐喝，我不馋。”
清音觉得，有些孩子的性格真的是天生自带的，在饱受磋磨之下，他还能记着对自己好的人，实在难能可贵。
顾妈妈眼睛红红的，“哎哟可真招人疼，真懂事，安子小时候也这样，吃啥都想着先给我和他爸，我看这孩子，就想起安子小时候，多乖巧啊……”
清音想象不出顾安那个乖巧的样子，或者说，顾安压根与“乖巧”无关。
小童童喝完麦乳精，清音又给他拿了几块饼干，因为长期吃不饱，脾胃虚弱，也不敢一次性给太多，只能先垫垫，关键还是得正经吃饭和菜。
吃饱喝足，童童捧着肚子，打两个饱嗝，开始看自己刚才睡过的香香暖暖的大床，“对不起，我把姐姐的床弄脏了。”
刚才为了不弄醒他，清音就只是简单的给他脱掉外面的衣裤，擦了擦脸和手，其实身上还是脏脏的，“没事，你想洗澡吗？”
“我可以洗吗？”
“这孩子，不就洗个澡，有啥可不可以的，你等着，顾奶奶给你烧水去。”
清音也没闲着，先帮他把长长的指甲给剪短，指甲缝里黑黑的，也不知道多久没好好洗过，头发也被那两口子剪得狗啃似的，长的长，短的短，还长了不少虱子。她想了想，干脆去大院里找赵大妈借来推头的推子，给他推成个小光头。
这么多虱子，要是不剃干净，虫卵就弄不干净。
很快，顾大妈烧来两壶热水，加冷水兑出满满一盆温水，“来童童，把衣服脱掉，洗个澡。”
童童兴奋极了，又很羞涩，“姐姐，我臭臭哦。”
“告诉你一个秘密。”
童童立马凑过来，像个即将剥开硕大松果的小松鼠。
“姐姐几天不洗澡也会臭臭哦。”这孩子身上的臭，她在饭店就闻见了。
童童的眼睛先是瞪圆，然后不知道想到啥，嘻嘻嘻的笑起来，还越笑越大声，像是发现什么巨好玩的事一样。
清音扶额，是不是每个小孩都这样啊，大丫二丫也是，莫名其妙就会戳到他们的笑穴一样。
于是，“唰”一下子，童童就脱个精光，还知道用手捂住小牛牛。
“嘿，你还知道害羞呢，跟安子一样。”
清音差点一口喷出来，顾安小时候也……这样？

第032章
“不看你，小心些，先站这里。”清音闭上眼睛，心里还在想着顾安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见她真闭上眼睛，童童这才走到另一个盆里站好，任由清音和顾大妈舀水，从头淋到脚，先把身上的污垢软化，再打肥皂，搓一遍，水一冲，几乎毫不费力就能搓出厚厚的“土豆泥”，也压根不敢用力，毕竟身上那些伤痕实在是触目惊心。
“姐姐，我不疼哟。”
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小暖男！
又烧了四壶开水，才终于把他搓洗干净，顾大妈嫌晦气，顺手把他那几件小衣服扔到门口。“不要不要，通通不要，你没衣服穿，暂时在床上睡个觉好不好？奶奶出去给你买两件新衣服。”
童童实在是太累了，终于来到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打个哈欠，乖巧地说：“好哒，奶奶要快点回来哟。”
清音想起刚才洗澡时的发现，心里闷得慌，什么话都不想说。不说满身青紫，新伤加旧伤，就是原本该长胎记的后脖颈，那里是被人生生剜掉一块皮肤，右边眼角长痣的地方，也有一个三角形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硬物磕掉一块肉。
那两口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对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居然下得了这样的重手！
不敢想象，这个孩子还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原书中柳家姐弟俩能找到他，真的算功德无量，无形中做了一件大好事。
“谢谢奶奶，我也有绿胶鞋啦！”这年代的小男孩，压根拒绝不了一双绿胶鞋的诱惑，这才穿上，立马就连路都不会走了，像第一次穿鞋的小猫咪一样，连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时而螃蟹步，时而内八步外八步，清音是又好笑又心酸。
陈家一家子英雄，陈专家和爱人对国家重工业的贡献不必多说，就是孩子的父亲也是英雄飞行员，他本该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结果却被可恶的人贩子，不，敌特分子拐走这么多年，本应该不愁吃不愁穿的孩子，却因为一双简单的绿胶鞋就高兴成这样。
正想着，大院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这里的居民都是书钢职工，眼见着平时只有在联欢晚会上才能远远地看一眼的金字塔尖的领导们进了院子，所有人都站起来，这个叫“书记”，那个叫“厂长”，又紧张又兴奋。
“小清大夫家是在后院，对吧？”
顾安走在前面带路，身后还有两名白大褂搀扶着一位戴黑边框眼睛的老者，急匆匆跟上。
清音在后面听见，深吸一口气，她自然是要配合厂里的，将孩子抱起来，等在门口。
率先进来的，是顾安，紧随其后就是那位老者，老者紧紧盯着她怀里的小光头，深一脚浅一脚的，“童童？”
童童抬头，看到他也有点害怕，但很快，似乎是在遥远的记忆里找到一点印象，歪着脑袋，好奇的打量他。
本来，来的路上，陈专家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一定就是自家孩子，或许只是巧合，毕竟以前这样的乌龙也闹过几次，老伴儿一听说哪里找到个小孩，但凡是年纪差不多的的，都要跑去相认，失望得多了，他们也麻木了。
可看见孩子的一瞬间，陈专家就知道，这次是真的找对人了！那双跟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不是他的孙子还能是谁？
可看胎记和痣，又没有。
清音轻咳一声，“孩子这几年一直被他俩带着，主要活动地点是石兰省，身上有伤。”
果然，陈专家仔细一看，果真在原本长胎记的地方看见一块皱巴巴的皮肤，那个地方很少会磕到碰到，很明显是人为……
他老泪纵横。
“是我，是我害了孩子。”
一众领导连忙过来安慰，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可千万别伤心出毛病来。
幸好，陈专家难过一会儿，又开始对孩子说：“童童，这几年，委屈你了……”
他倒是想抱孩子，可孩子不让，紧紧地搂住清音的脖子，小脸还躲到一边。
“童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爷爷啊。”
童童刚看见这么多人是害怕的，但他的声音又有那么一点点熟悉。毕竟，爷爷虽然没亲自带过他，但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空军大院看他们，过节的时候爸爸妈妈还会带着他上爷爷家里吃饭。
每到星期天就是最热闹的时候，爷爷奶奶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做好吃的，他呢，就像个胖乎乎的小松鼠，踉跄着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客厅，中途还会拖着个扫把，或者拖根芹菜，拉出根大葱，每次不管他拖出来啥，爷爷奶奶都会非常捧场地鼓掌，说“我们童童真棒”。
这些画面，是他最快乐的记忆，虽然不一定能完全想起来，但他知道——这个老爷爷，有一点点熟悉哦。
他连忙求救似的看向清音。
“这是童童的爷爷，爷爷这几年一直在找你，但因为生病了，一直没找到童童，但他非常想你哦。”
“那我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不来找我呀？”
所有人沉默了。
跟一个刚从魔窟里逃出来的四岁小孩解释这个生离死别的话题，谁也开不了口。最终还是清音打破僵局，给陈专家做点心理建设，“孩子身体不太好，精神上也……”
她不说，陈专家也能想到，泪水打湿了他一张核桃皮一样的老脸。
顾安上前一步，轻声说：“胎记和痣已经没了，我之所以能确定是童童，是因为孩子外公曾对身边人说过，孩子妈妈对大蒜过敏，他也遗传了这一特性。”至于长相，孩子的容貌本来就随年龄增长而改变，又颠沛流离，肤色疤痕和神态都不一样了。
陈专家怅然，“我以前工作太忙，也没注意到。”
是啊，孩子都是跟着儿子儿媳住空军大院，小时候有保姆，他确实是没亲手带过几天。
幸好，还有机会弥补。
陈专家先冲清音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你，小同志，你叫清音，对吗？是小顾的爱人。”
“是的，您不用客气，这种事换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书钢人都会这么做。”
书钢的领导们老怀甚慰，听听听听，人小顾这两口子说话，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真是一句不提书钢，但又句句不离书钢，他们书钢人，就是好样的！
刘副厂长几人的胸脯，肉眼可见的挺拔了不少。
陈专家打量着刚才洗澡还没来得及倒的几盆黑水，剪下来的长满虱子的头发，以及那两件破破烂烂的乞丐装，再看看孙子现在干干净净的小模样，心里也是有杆秤的。
不用任何人说书钢怎样，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等认完亲，大家就发现，这位前几天还将书钢领导拒之门外的专家，居然转头问起了书钢的情况，所有人心头大喜，有戏！
顾大妈搬出小板凳，只有书记和厂长有资格跟陈专家坐一起，其他人连副厂长都得乖乖地站在一旁。
刘副厂长倒是个有心人，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陈专家说一句他就像秘书一样记一句，遇到不懂的，还会特意标注下来，全程只听，没插嘴。
另外两位副厂长，垂着手，陈专家说啥，他们都“是是是”“对对对”的点头，陈专家扫视一圈，心里有数。
秦嫂子也不懂，但她知道今天是16号院的大日子，连忙回家提来水壶，大院邻居们，有茶叶的赶紧贡献出一小把碎茶叶，有白糖的舀点白天，全给领导泡上，搞得像大院来了大家共同的贵客一样。
平时咋咋呼呼的大院，此刻只听得见坐着的三人说话，就连家养的小猫，也静悄悄的，屏住呼吸，仿佛现在谈论的不是书钢，而是事关所有人温饱和生死存亡的大事！
不过，对于什么冶钢技术，什么碳素钢合金钢的，因为都是干这行的，多多少少还是能听懂一些。所有人隐约有种预感，现在这位老者，或许是书钢的未来，是能让千千万万书钢人吃饱喝足过上好日子的关键！
*
当天晚上，童童被厂里的人接走，直接住进厂招待所，据说陈专家愿意留下，厂里忙着给他腾住宿。
专家的待遇跟普通工人可不一样，人家不可能来住大杂院，而是直接安排到厂里小山坡上的小别墅，那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甚至还专门配备了一名保姆照顾祖孙俩的生活。
当然，据说陈专家的爱人接到消息后，明天就要启程来这边，到时候童童的生活就有人照顾了，清音倒是不担心。
就是柳志强挺郁闷的，本以为十拿九稳，马上就能立功的事，谁知半路杀出个顾安，不仅率先一步找到陈专家的孙子，还在专家和领导面前好好露了脸，柳志强越想越郁闷——
顾安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据他们从办案公安那边所知，拐孩子的压根不是普通人贩子，而是R国遗留下来的间谍，因为当年侵略军从龙国撤走的时候，本来是打算把华东地区最大的钢厂一炸了之，让龙国人落不着好的，谁知却被当时在厂里当工程师的陈专家阻拦，后来陈专家又在他们原有的工业基础上研发出重大进展，他们才打算斩草除根的。
拐走童童，一是为了报复陈专家，二也是留待以后在关键时刻可以要挟陈专家，这才是他们的长久打算。
谁能想到，带着童童辗转大江南北几年都没事，就因为在医院门口吃碗面就被清音给遇到了。
清音那丫头，真是走了狗屎运！
柳志强冷哼一声，最近真是干啥啥不顺，以前对他还有两分好脸色的苏小曼，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都不搭理他了，打招呼都不正眼看他，清慧慧那边已经榨不出多少剩余价值了，他年纪也不小了，得加把劲儿啊……
想着，就来到研发科门口，见科长端着茶缸出门，他立马笑着迎上去：“科长早，我来吧，接水这种小事怎么能让您亲自……”
科长正眼都没看他。
柳志强摸了摸鼻子：这是咋回事？
科长现在真是吃了他的心思都有，要不是他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有办法找到人，能帮厂里留下陈专家，他也不必硬着头皮在那么多人面前夸下海口，结果倒好，他大话刚出口，人家保卫科那边就不声不响把人找到了！
他的脸啊，真是被打得啪啪响！
现在保卫科的老李见到他总是露出一股意味深长的笑，可把他弄得臊眉耷眼，越想越气愤，直接把副主任叫来：“对了，下个月的培训本来安排的是谁出去？”
这次去京市的培训可是十年难遇的好机会，研发科多少人铆足劲的争取呢，副科长本来也想把自家侄子推上去，但终究是拗不过正科长这条大腿。
他闷闷地说：“您不是安排柳技术员去嘛。”还问我。
“柳技术员嘛，他工作也不轻松，厂里离了他不行，我看还是不能耽误工作，你那侄子是不是也刚工农兵大学毕业？年轻人，就让他去锻炼锻炼吧。”
副科长一愣，傻眼了。
“科长这这这……”可别是耍我啊！
“你看你，咱们多少年的老关系了，有这种好事肯定优先照顾咱们自己人嘛，你把名字改改，赶快报上去，先忙去吧。”
直到走出办公室，副科长的脑袋还是懵的，换自家侄子去，这意味着什么？他柳技术员是大学生，他侄子也是大学生，他柳技术员去不了的培训，他侄子直接就能去！这说明科长有意栽培侄子啊！
当晚，叔侄俩就拎着两瓶茅台酒敲开了科长家的门。
柳志强刚回到家，就听见家里正在吵架，“吵吵什么吵吵，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啥啊，我们家这么多年的笑话还少了？”柳老太直接捶胸顿足，“从老娘嫁不出去他们就在笑话起，后来招赘了你爸，他们也笑话，一连生仨闺女，他们大牙都笑没了，我这一辈子咋就这么苦啊，老柳家到底是惹了哪路神仙，怎么就……”
柳志强烦躁，从小到大他都听了多少次的老黄历，“妈别扯那些，你到底要说啥。”
“志强啊，妈是替你难过啊，你说说，你堂堂一大学生咋就这么倒霉？”
柳志强纳闷，“替我难过啥，这次功立不了，以后再找机会就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是懊恼得很，厂里多少年都遇不上这么好的立功机会。
立不了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以后他想再在领导跟前露脸，大家都会想起“哦柳技术员嘛，就是当初说要找到陈专家孩子却没找到那个”，这不就成他的污点了？
不过，柳志强的沮丧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还有一个机会，只要下个月能去京市学习，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到时候他又是大学生，又有学习经历，要是能在学习中途认识几位专家教授啥的，以后在这行业里，他也是有山门可拜的。
这么想着，他心情好了不少。
谁知下一秒，柳老太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儿啊，现在杏花胡同都传遍了，你们副科长带着他侄儿，昨晚直接拎着两瓶茅台酒上你们科长家一待就是三个多小时，今天我就听他家老婆子嘚瑟，说那谁要去京市学习，这名额不是你的吗？”
柳志强差点一个踉跄，“你说什么？”
柳老太又把话重复一遍，柳志强只觉耳朵“嗡嗡”作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难怪啊难怪，他就说今天科里的人看他眼神不对劲，副科长的侄子进了好几趟科长办公室，出来都是喜笑颜开，他想去听听可刚凑近就被人阴阳怪气，原来是这样啊……
而柳老太似乎是没注意到他的失落，继续叨叨自己今天遇到的所有不顺心的事，“顾安那小子也不知道走了啥狗屎运，听说人事科给他办了转正，以后人就不是临时工咯。”
以前他们得意的，不就是这批孩子里，只有志强上大学还当上正式工。
柳志强心口一痛，别人的进步比他的失败还让他难过，但他擅长浑身死透唯嘴独硬：“转工勤岗了？那也不算什么，工勤岗一辈子混到头也就那样子。”
“是干部岗。”
“啥？！他算哪门子干部？我都只是技术岗！”
“谁说不是啊，咱们儿是大学生都只是技术岗，他个街溜子直接来个干部岗，我听人说，钢厂保卫科里就只有科长和副科长是干部岗，他因为立了大功，厂里直接破格给他转成干部岗，这不是要把他往领导干部的路上培养吗？”
柳志强只觉眼前一黑，很快失去意识。
*
顾大妈是真痛快，自从顾全牺牲后，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痛快过了，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看见安子成才的一天。
夜里偷偷哭了一场，转头遇上恭维她的街坊们，就笑着说：“哎呀，不是我家安子多出息，他就那样你们看着长大的还不知道，他啊还得多亏娶了音音，这男人啊，结了婚才开始懂事儿，知道上进。”
众人深以为然，要不顾安早不转正晚不在转正，咋一结婚就转了呢，还是干部！
这男人啊，还是得靠媳妇儿带。
清音忙着两头跑，倒是不知道自己在大家心目中俨然成了带着顾安上进的旺夫媳妇儿，她最近在区医院忙得不像话，因为区医院最近在申报等级评审，所有科室忙成一锅粥，她虽然是实习生，但因为陶英才万事不管，凡是涉及到陶英才的所有工作，都得她来做。
现在的等级评审不算严格，需要的资料也不多，但依然是个冗杂的工作，她都忙得几天没收病人了。
好容易下班回到家，刚进顾家大院，就听见顾大妈爽朗的笑声，还伴随着一个小孩“咯咯咯”的笑声，清音一看——
嘿，居然是童童！
半个月没见的童童，变化很大：个子高了，皮肤白了，就连头发也长出不少，眼里的神采很是夺目。
不难想象，长大之后得是个多帅的大小伙子！
“姐姐！”
清音抱起他，掂了掂，“嗯，重了一点，看来这几天好好吃饭了哟。”
陈专家带去给她看过，她开了一个食补的方子，效果还挺明显。
“嗯呐，我有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对吧奶奶？”
清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一名端庄秀气的妇女。按理来说，陈专家看着已经是六十来岁的人了，他的爱人应该也差不多，但童童的奶奶看起来却跟顾大妈差不多大，甚至因为保养得宜，脸上没什么皱纹，头发也没花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
陈庆芳起身，主动握住清音的手：“清音同志你好，我是陈庆芳。”
清音本来是也没当回事，顺水推舟叫了声“陈阿姨”。
“因为前段时间我身体不好，也不好出门，这几天稍微好点，才敢亲自上门感谢你，谢谢你。”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端庄有礼，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可信和真诚。
这种气质，清音在上辈子称之为领导气质。她曾在几位有名的省里女领导身上见到过，她有预感，这位陈阿姨怕是不仅出身教养好，以前的工作经历也煜煜生辉。
果然，交谈了一会儿，清音才知道，原来陈庆芳年轻时候曾是一名精通多国语言的驻外外交官！后来因为结婚才调回国内，一直在京市的国家商务部工作，这几年受到陈专家事情的波及，停职过几年，后来不堪其扰干脆辞职了。
虽然她现在是家庭主妇自居，但清音相信，任何人也不可能真把她当家庭妇女，她身上那股端庄优雅，从容大方的气质，很多人都学不来，包括清音自己。
聊了会儿天，眼看着时间不早，陈庆芳就起身，带着恋恋不舍的童童离开了，还让她和顾大妈有时间的话上陈家找她玩。
“姐姐一定要来找我玩哦！”通通一步三回头。
清音连忙答应，“好，童童有空也可以去卫生室找我玩。”
“我知道，二四六对吗？”
清音眼睛一亮，这孩子才多久，居然就知道她上班时间了。这几年颠沛流离他肯定是没学过什么数数的，奶奶才来没几天，他不仅学会了数数，还知道一个星期怎么分了。
看来，小家伙不仅长得好看，智商也异于常人。
顾大妈看着祖孙俩的背影感慨，“唉呀妈呀，这才叫优雅，人家骨子里的优雅跟林素芬那大水缸就是不一样，啧啧。”
林素芬走路是故意扭腰，营造出一种“婀娜”的姿态，陈庆芳却是腰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平，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却像是走了无数次，简直高下立现。
清音差点一口笑喷，大水缸，这都啥比喻。
不过大水缸林素芬现在倒是挺倒霉的，虽然刘加敏的间谍案跟她没多大关系，她就是个跑腿儿的，但还是被判了七年，刘加敏直接枪毙，他们的间谍窝子已经端了，等核算清楚把该赔偿的赔给清音，他就要被执行了。
可怜林素芬在里面，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告诉她清慧慧居然跟柳志强搅和在一起，听说心脏病都发了好几次。她花了不少功夫请人带话，让清慧慧去看看她，她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眼皮子浅的闺女，可惜清慧慧压根不鸟她，总推说没时间。
是的，没时间，她的时间都用来讨好柳志强，帮柳志强筹划上京学习了。大院里的邻居们，现在看清慧慧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一样，虽说林素芬不值得同情，但她当母亲可没亏待过清慧慧这个唯一的闺女，甚至掏小姑子的嫁妆就为了补贴她，结果这才是真白眼狼。
“童童奶奶真是客气，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叫啥海参，音音知道是干啥的不？”
清音看着高档礼盒装的海参，心里忽然有点疑惑，按理来说陈专家一辈子清廉，生活也很简单，应该是没钱买这么多好东西。
“嗐，童童奶奶倒是实在人，她也说了，东西是前不久她以前的下属送的，那下属在什么海关什么什么署工作，专门抓走.私的，她吃不惯，就给我补补身子。”
清音眉头一动，海关，缉私局，怎么有点耳熟……对了！
陈庆芳，童童的奶奶叫陈庆芳，不就是跟上辈子现实世界里著名的南方女首富一样的姓陈吗？这位女首富很神秘，从来不上什么富豪榜，也只有少数业内人士知道她的真实身家，她的从商经历中最广为人传的是改开时从缉私局低价买了一批进口小汽车，然后正好赶上八十年代初期的进口汽车热潮，直接转手一卖就赚了上千万！
那个时候的上千万，可不是后世只能在一线城市买套房的上千万。后来凭借着第一桶金，她陆续在服装批发、服装制造、房地产、电子产品等多行业开花，具体的真实身家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绝对是一位爱国实业家。
不说每年给各种贫困地区铺路修桥，这些在后世的企业家里都是常规操作，她最出名的就是资助了很多乡村学童，从小学到博士，她资助的唯一要求就是他们学成之后不能出国，必须留在国内报效祖国，其中很多都考上了国内一流学府，毕业后又在她的资助下开了龙国第一批大型重工设备研发厂，专攻海洋矿场的开掘与维护，国外很多大厂高薪挖人都没挖走一个工程师。
更重要的是，她的资助旷日之久，可以说，国家缺什么，她就资助研究什么：八十年代研究汽车制造，九十年代研究计算机，二十一世纪研究机器人，电车，芯片……当清音在网上搜索到零星资料的时候，总感觉像是看小说。
当时某乎上有一个著名提问，当今龙国有谁是让你觉得像穿越人士的？清音记得，说这位陈首富的就是最高赞回答。
她正是因为看了那个答案，才逐渐知道，在很多普通人看不见的领域，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努力，默默做事。
当然，清音的层次压根接触不到这样的大牛，她也是多方了解才知道这位陈首富对外公开的生平：曾经是位外交官，后来在商务部工作过，再后来因为受迫害直接辞职了，一直没有再踏入官场半步……难怪，刚才聊天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耳熟。
好吧，这个世界，真是穿书与现实世界混杂啊，她已经习惯了，麻了。
“音音你想啥呢？这么出神。”
“我就是在想，这位陈阿姨真厉害。”
顾大妈深以为然，“可惜啊，就是命苦，要不是你们帮着找到童童，他们老两口可怎么活？”
俩人又聊了几句，顾大妈忽然想起最近杏花胡同一件大事——“听说你们院里的柳志强，住院了。”
“哦？”
“你忙着上班，不知道也正常，听说是在家里晕倒了，把他爹娘吓得哭天抹地，送到医院去又啥都没检查出来，真是愁人。”
因为柳红梅的滤镜，顾大妈对柳家还是比较有好感的。
清音扯了扯嘴角，心说柳志强的心理素质也不过如此，才开始呢你就晕倒，那后面还有更多更大的打击等着你呢，你急啥。
没一会儿，顾安回来，准备开饭。
说来也奇怪，自从转正之后，顾安好像真的“改邪归正”了，不仅按时上下班，还按时回家吃饭了，除了中午这顿总在外面吃，晚饭是肯定会回家的。顾妈妈高兴的，大概就是这些转正带来的连锁反应吧。
今天的晚饭也比较简单，就是一个芹菜炒豆腐，一个酸辣土豆丝，但全都做成顾安和清音喜欢的脆生生的口感。俩人抱着白馒头，筷子毫不客气，吃完顾妈妈也不让他们帮忙，撵他们出去压马路。
清音跟顾安一起出门，看着外头变成橘红色的天边，路上都是跳房子和跳皮筋的小孩，偶尔还有几个调皮的男孩骑着大人的自行车扭来扭去。
“小心。”顾安没看后面，但听着声音不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清音的手，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擦着清音的胳膊飞驰而去。
“这群小破孩。”他嘴上骂着，但手心却微微有点出汗，他现在拉着清音的三根手指，纤细，骨肉均匀，软软的，这种触感真的很不一样。
清音先是被吓一跳，没一会儿也感觉手上的触感不对，她努力几次想要把手抽出来，他就跟不知道似的，直接把小拇指也拉上，三根变四根，嘴里还给她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他们科里的杂事，一会儿说刚子闹的笑话，一会儿又是瞿建军家介绍的相亲对象……
这家伙，话真多。
清音嘴角也翘起来，无意识的手掌微微用力。
可在顾安看来，这就是在回应他，就是在主动捏他……于是，清音就发现，明明大晚上的，这家伙脸却红红的。
像那种，刚学会打鸣的鸡冠红红的傲娇的小公鸡。
*
接下来一段时间，因为陈专家的加入，厂里热闹了好一段时间，清音依然是两头跑，但好在区医院等级评审的事情忙完，她能松快两天。
只是陶英才最近好像情绪不太对，已经好几天没来医院了，但清音看整个科室居然也没人过问，她有点不放心，趁着护士站没人的时候，悄悄去问张护士长。
“张老师，陶医生最近是有什么事，请假了吗？”
张护士长看了看台上的日历，微微发愣，“哦，这几天啊，他家里有事。”
清音咽了口唾沫，“要不要紧？”
张护士长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算了，你就别管他的事了，他不在你多跟着王主任就是。”
清音明显感觉到，她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但又忍住了，陶英才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好像很看不惯他又拿他没办法？而柳红梅在科室则是，好像能力出众，做事干练，但大家都不太喜欢她？
自从上次她说自己是她一个院的妹妹后，护士们对她的态度都变了一点，不过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大家好像又恢复原来的态度了，就……一整个奇怪。
一直到下班，清音都没想明白这俩人在科室的待遇为何如此截然不同，今天顾妈妈说她要回娘家一趟，明天才回来，所以清音也没去顾家那边，顾安也不在，她一个人就随便搞点油炸食品——麻辣土豆条，应付应付。
而此时的顾安，趁着天黑带着刚子猫进金鱼胡同的一户人家。
金鱼胡同是整个东城区有名的富人区，这里没有大杂院，全都是独门独院，跟杏花胡同的破旧比起来，这里的房子又新又宽敞，还特别明亮，玻璃窗又高又大，就跟中央大街上的高级饭店一样。
刚子咂吧咂吧嘴，“这狗日的刘胖子，比地主老财还会享受。”
顾安也有点诧异，这刘家的屋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除了光线更好，院里栽花种草，好像还特别凉快……这是不是就清音说的，冬暖夏凉？
进了屋子，里头更是奢靡得不像话，天花板上挂着闪闪发亮的水晶吊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沙发是皮的，一坐能把人屁股全包进去，写字台上摆着电视机、收音机，居然还有一台老式唱片机，就连窗帘上都绣着金线。
“呸，这狗玩意儿，我听说他以前就一普通的内科医生，这几年才发达起来的，全他妈搜刮的民脂民膏。”刚子可是根正苗红的穷苦孩子，恨恨地在沙发上踢了一脚，沙发移位，发出“咯吱”声。
顾安不担心，因为这里虽说是刘胖子的老巢，但其实是他老婆名下的房子，他早有准备，去年就跟老婆离婚了，他被抓后虽然认罪速度很快，但这个地方却一直没有招出来，上次报给顾安的门牌号也他妈是隔壁邻居的。而这几天他老婆回娘家，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他于是带着刚子来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顾安倒不是为了钱财而来，自从跟清音生活久了，他也挺有点看不上以前的自己，搞几个钱算啥能耐。他是昨天听北城区那边的人说，刘胖子认罪没认全，因为还有好几个苦主天天去公安局大门口讨说法呢，有的说是他们以前在区医院生孩子，然后莫名其妙被告知生出来是死胎，等家属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说尸体已经被处理了，当时没觉得有啥，可后来又被亲戚在别的地方见过跟自己长得像的小孩，人家也不是傻子，就怀疑当初所谓的产出死胎到底是否属实。
现在听说他落马了就想来问问，能不能重新调查一下这个事。
顾安本来不想管，但他眼见着找回童童改变了陈家命运的事，心里也颇有感触，要是能找到点证据，说不定也是挽救几个家庭。
当初哥哥出事，要是有人能愿意帮他们一把，说不定哥哥早就沉冤得雪。
俩人在屋里找了半天，床底，沙发脚，米缸水缸，凡是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愣是什么都没发现。
当然，也不算完全没发现，至少在床垫子里找到几百块钱和几个金戒指金耳环，顾安不想节外生枝，就没让刚子拿。
反正俩人都不缺钱，以前去“换”东西赚的还有剩。
找了一圈，顾安沉思片刻，如果真留下什么证据，那应该是刘胖子藏的，他为了撇清嫌疑，应该会把东西藏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他轻易不会踏足的地方。
那就是厨房。
“呸，他们这日子可真奢靡，这厨房里的腊肉都挂得发霉了还吃不完，安子哥你看这熏鸡，都发霉了，还有熏鱼。”
“得了，好好找东西。”老子都听见你咽口水了。
这年头普通百姓哪有这样的好日子，刘胖子天天吃香喝辣也不怕报应。但这人要是真怕遭报应，也就不会干坏事了。
想着，顾安的手指在墙壁上一下一下的敲着，耳朵贴着一寸一寸的听，可惜全都是实心的声音，一点空洞都听不出来。等敲到灶台的时候，倒是变成了空心声，但灶膛里本就是空心的，也不足为奇……诶等等！
他贴着灶台某个地方，仔细的听了两秒钟，“拿凿子来。”
刚子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把锤子和凿子，俩人轻轻地，一下一下的凿，虽然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但周围住着邻居，还是小心为上。
一直凿了七八下，砖块松动，露出一个小洞，俩人眼睛一亮，“有货！”
里头，是用锡纸包着的一个小包裹，看起来也不大，但压得十分紧实，像一块小转头。打开一看，都是些发黄的纸张，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顾安迅速看了几张，都是举报信，有单位下属举报领导的，有学生举报老师的，有妻子举报丈夫的，大小得有二十来封，涉及到的都是书城市各大机关单位有名有姓的领导。
刚子咋舌，“这狗日的，留着这些东西干啥？”
“当然是为了敲诈勒索。”只要风波一日不停，他就能拿着这些“命脉”去要挟被举报人，这可是无本买卖。
“真他妈坏！”
顾安继续往下看，举报信之后，是两本护照，哟呵，还是鹰国护照！
顾安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迅速地闪了闪。这年代的护照，尤其是鹰国护照有多值钱自不必说，据说风波开始前，那些资本家为了离开，一箱大黄鱼加一栋大宅子都换不到一本护照，多少人为了拿到这个“自由的通行证”花光祖宗几代的积蓄，倾家荡产。
“咦，这是啥？”刚子从最底下抽出两张东西来，“什么什么大学……”
顾安一看，居然是两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而且看时间就是今年九月份开学的，应该是刚从学校下发就被刘胖子截胡的，不知道是谁的录取通知书。这俩人说不定还在家里傻傻的等着收通知书呢，没有通知书这年头就没法报名，这种认通知书不认人的规则会导致冒名顶替的舞弊行为……虽然是工农兵大学，但也是大学，他这种行为，简直是毁人前途！
顾安看了看，幸好都是书城市的，一个是工业大学，一个是医科大学生物制药专业，“通通带走。”

第033章
清音是第二天中午下班回来才发现，顾安居然在家里，“你昨晚上哪儿了？”
“外头有点事。”似乎是怕她不信，又解释：“不是坏事。”
好嘛，清音也不多问，顾妈妈还没回来，她得自己做饭吃，顾安则是在她书桌上收拾东西，她回来之前桌上有好些东西。
两张通知书，顾安已经安排刚子找人给送到那两户人家去了，因为马上就开学了，要是再收不到，他们的大学名额就废了。剩下的厚厚一沓举报信，顾安好好的看了看，在他看来只要不危害国家，不伤害弱小那都不算罪大恶极。
关键就是那两本护照，这才是重中之重，上面的人名也很陌生，可以确定不是杏花胡同附近的人。刘胖子拿着他们护照干嘛？护照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俩人跟刘胖子什么关系？
顾安觉得，这才是重中之重。
最后，这一趟也没白跑，他居然还在锡纸包里发现三张空头的出生证明，章子盖好了，只需要填上姓名和出生日期就能去上户口，顾安怀疑这应该是刘胖子非法贩卖的出生证明。这东西能给一些来历不明的孩子或者人员制造合法存在的借口，涉及的事情更不可说。
顾安想了想，把举报信和护照留下，将出生证明找个借□□给正在公安局门口讨说法的失去孩子的家长，只要他们往上交，上面就会查，说不定真能找回几个孩子。
清音把面条煮好，他稀里哗啦饿死鬼似的吃了两大碗，就出门找瞿建军去了。
瞿建军这几天一直窝在军区，没敢回家，更没敢去杏花胡同附近看大丫二丫，因为瞿老司令让人在那边蹲守，让他一定要回家去。
见到顾安的时候，他刚挂掉家里打来的电话，一脸疲惫。
“建军哥出什么事了吗？”
“嗐，别提了，还不是老爷子，偏要叫我回去相亲。”
顾安扯了扯嘴角，上次他给清音讲的时候，她很爱听，于是就顺着问：“这次相的又是谁？”
“我管她是谁，反正我不去。对了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顾安大咧咧坐到他对面，刚想问问护照的事，话到嘴边又忍住，想起清音说的，他必须自己走在瞿建军前面，而不是等着瞿建军的帮助，“咳，想请你帮我查两个人名。”
他没掏护照，只是把护照上的名字告诉他，同名同姓的人是很多，但加上出生日期和出生地址，应该能缩小范围。
“这两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吗？”瞿建军抽出一根烟，点上，直接一包的扔过去，连带着打火机。
顾安稳稳的接住，但并未抽，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清音说的，要讲卫生，他知道烟抽多了的男人，身上和嘴里都有股难闻的气味，瞿建军现在就已经有点那味儿了。
“暂时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是我一朋友拜托我查的。”
瞿建军于是不再多问，把写着信息的那张纸揣兜里，“对了，听说你转正了，还没恭喜你。”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除了他妈，谁关心他转正不转正啊，哦对了，现在还多了个清音，前几天转正文件没下来之前，她可没少撺掇他去人事科廖科长跟前刷脸，总担心事情会出岔子。
本来，他对转不转正一点也不在乎，以前也有过转正机会的，但看着她们这么重视，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忽然就觉得，这个正还是转得不错，含金量不低。
“行了，你先忙去吧，等过几天我抽出时间来，兄弟几个给你庆祝一下。”
*
在家里的清音实在是疑惑，顾安那家伙眼下的黑眼圈是怎么回事？不行，晚上还是问问吧，毕竟那天他牵过她的手。
谁知还没等到晚上，太阳落山他就乐颠颠的回来，甩出两张电影票，“待会儿去看电影吧。”
清音还没进过这年代的电影院，家里也没电视机啥的能消遣一下，犹豫片刻答应。
为了这场电影，清音还专门洗了头发，换上原主小清音的一条碎花连衣裙。原主太瘦了，穿着还挺宽松，但清音这几个月养得好，身上长了肉，能把裙子撑起来，整个人显得健康又饱满，面色红润得犹如一颗诱人的水蜜桃。
她走出房门，大院里的小年轻们，眼睛都直了。
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以下，露出一双雪白的纤细的小腿，腰肢被收得纤细极了，胸前又很挺拔，刚洗的头发披散在肩头，黑黝黝的漂亮极了，脸上没化妆，只是把刘海养长之后，别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简直比画报上的女明星还漂亮！
顾安闪了闪眸光，掩饰内心的惊艳，“走吧。”
清音对这样的目光很熟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上辈子长得也很漂亮，哪怕年过三十依然保养得宜，走在外面被人关注是很正常的事。不过，这具身体现在还不够满意的地方就是四肢太纤细了，她不喜欢，要长点肉，最好是肌肉才行。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顾安没骑自行车，俩人就沿着胡同小路慢慢的往外走，路上又遇到骑自行车横冲直撞的熊孩子，他直接一把牵住清音的手再没放开，经过副食品商店，买了点瓜子儿和花生，来到电影院门口又买了两瓶汽水儿。
他今天也是特意收拾过的，头发特精神，胡子刮得净净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个一两岁，俩人走一起那简直就是俊男靓女组合，走到哪儿，路人的视线都要多看他们几眼。
多年以后回想，顾安其实已经记不清这场电影演的是啥了，因为自从清音跟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想的事就跟电影无关。在那一天，他忽然就明白了哥哥看着柳家的眼神，那种想把一切美好记在脑海里，刻在心上的感觉。
昏暗的电影院里，幕布上人影晃动，来来回回，他的心里却异常宁静。
清音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鬼知道他想的啥，反正花生有人剥好，她直接吃花生米，口渴就有人把汽水拧开递过来，时不时遇到紧张刺激的镜头，她看得背都挺直了，眼睛眨都不眨。
跟后世丰富多彩的娱乐生活比起来，看电影真的是最基础的娱乐方式，但在这个年代，清音却觉得分外有意思。
一直到走出电影院，慢慢往家走，她脑海里还在回荡刚才的剧情，连顾安跟她说话都没注意到，“嗯，你说什么？”
顾安深吸一口气，“没什么。”
清音也没在意，不过当他再次来牵手的时候，清音还是决定打直球：“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顾安咽了口唾沫，有点紧张，脑海里冒出一百种说法，说是男女对象，可他好像还没经过她的同意，说是朋友，合作伙伴，那万一她觉得自己不够庄重怎么办，毕竟他以前就是个街溜子……好像无论怎么回答，她都不会高兴。
她曾听结婚的祥子说过，女人生气是不讲理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
清音观察他的神色，大概知道他怎么想的了。“我其实也觉得你人还不错，可以先处处看。”
她不喜欢不明不白的搞暧昧，如果有意思，就发展发展也不错，恋爱不趁着年轻谈，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的坐轮椅上再谈？
“但当我的男朋友，必须专一，至少跟我谈恋爱期间不能跟别的异性交往过密，也不能……”
“好。”
“你还没听听我接下来要说啥。”
“嗯，你说。”
“你还得讲卫生，注意身体锻炼。”
“好。”
然后，清音就没说话了，她自己是医生，其实最不喜欢的就是生病，尤其是身边亲近之人，她不想在单位面对病人，回家还得面对另一个病人。
“然后？”
“没了。”
“这就没了？”顾安咽了口唾沫，就这三个要求，专一，讲卫生，健康，这叫啥要求，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你不要求我工资上交？”
清音挑眉，“我要你工资干嘛？”主要是她上辈子有钱，开心了随随便便就给男友买包买车，现在虽然没那么多钱，但也不缺钱花。
不知道为什么，顾安有点失落。
直到回到家里，他的情绪也没调动起来，怎么祥子的对象就要交工资，就是以前他爸的工资也要交给母亲的，怎么到了清音这儿就不用交？她是不喜欢钱吗？不对，她说她在那个世界是小富婆。
那一定是嫌弃他的钱少，看不上。
一定是这样。
*
“小清你来一下。”趁着诊室没人，林莉把她叫过去，“这个表格你先填一下，下午给我。”
清音一看，居然是一张书钢1973年度优秀职工推荐表，按惯例是以车间部门为单位，每个部门推荐一人，然后拿到厂职工代表大会上公开投票选举，作为书城市赫赫有名的国营大厂，每年只有一个名额，可以想见这个荣誉的含金量。
“我才刚入职没多久，推荐我不合适吧？”
林莉瞥她一眼，“得了吧，你不合适难道她们就合适？”你把中医诊室撑起来之前，这都是一群闲散人员。
“这次的推荐条件不要求工龄，只要入职满六个月即可，到国庆节前你刚好满。”
清音一算，还真是！
对于荣誉，尤其是含金量高的荣誉，清音自然不会拒绝，唰唰几下就把基本信息填好，至于推荐理由和优秀事迹描述，她想了想，也没夸大，就写每天的门诊量，反正大家都能看见。
林莉看着她短短几个字，“你就不能多写点？”
“人其它车间的写了满满一页纸还不够呢。”
清音不喜欢长篇大论，反正上不上也不是根据字数来决定的，还得看职工代表大会的民主投票，虽然她觉得自己工龄不长，跟厂里大部分人都没啥深入接触，应该希望不大。
林莉无奈，“去吧去吧，你啊，是说你上进还是说你不上进。”
清音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随着时间进入九月下旬，她在内科的实习即将结束，正好她也想去外科看看，上辈子因为是学的中医，外科只待过普外，手术上过最多的是阑尾炎和胆结石，骨伤和其它细分的小外科都没去过，总体说来她还是很期待的。
毛晓萍则因为想好以后就从事内科护理，家里人跟医教科打声招呼，她就不用去外科了。
内科最后一个大查房之后，这几天因为农忙，住院病人也少了很多，查完房后基本就没实习生什么事，大家三三两两坐一起闲聊。
“诶你们发现没，张瑞强没来查房。”
“你一说还真是，平时大查房他都站第一排的。”
“是有什么事请假了吗？”
“嗐，请什么假，是被退回医专咯！”有人幸灾乐祸地说。
说好听叫退回去再学习，其实就是开除，医院其实很少会开除一名实习生，除非学生太过分，犯了原则性错误，或者搞出医疗事故，大家一听这消息，顿时来了兴致，“咋回事咋回事，快说说。”
原来，是姚老太出院后，介绍好些老头老太来找清音看病，偏偏她一个星期只来三天嘛，老人们来了没找着她，张瑞强就想趁机出风头，反正以前在卫生所他的病人就全是老头老太，就以为只要是老年病就没他不会治的。
谁知道还真把一老太太给治坏了，人来的时候是便秘，他治了三天把人家治得都要灌肠了！要不是带教老师发现不对劲立马纠正，搞不好还会闹出更大的事故，这老太太可不是善茬，闹到院领导跟前去，要求院方一定要开除这个实习生，不然她就去革委会告医院草菅人命。
本来，这要是一般老太太，院方出面带着张瑞强赔礼道歉就行了，可偏偏老太太的儿子在革委会工作，但凡一句话，县医院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年头的那个机构，那可是人见人怕，单位见了都得礼让三分，区医院好些老专家还在乡下没回来呢。
再加上姚老太也来火上浇油，说上次自己被他误诊，差点治没命的话，老太太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放话医院不把人开除她们就不回家，吃喝拉撒都在院长办公室……医院这才不得不把人退回学校，他们供不起这尊大佛。
“学校倒是没直接开除，而是又给分到下面公社卫生院去咯。”
同学们一阵唏嘘，都说他咎由自取。这批学员都是成绩不错的，以前没少被张瑞强排挤，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没去踩两脚都是大家伙宽容。
清音心里想的是顾安的事，压根没心思听八卦，这家伙这两天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把他的东西全一股脑搬过来，连破袜子都搬到她家里，还整天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到底要说啥。
说实在的，清音这种事业脑的人，不是很喜欢猜对方的心思，有啥话直说就是，什么都能商量。他不直说，她就偏不问，急死他，哼。
很快，医教科的人过来，发给大家一个转科通知书，“今天开始，大家都要转外科了，记得把内科的总结写好，这星期五之前交到医教科来。”
“啊，外……外科？！”
“咱们在内科还能勉强听懂一些，去了外科就是既听不懂还忙得要死。”
“可不是，咱们班有个女生还在手术台上被骂哭呢！”
“骂哭算啥，我听说那谁直接晕倒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内科只要会开药就行，外科不仅开药还要上手术台，大家只是学过一些基本的解剖知识而已，上手术台那就是两眼一抹黑，再遇上胆子小的女孩，第一次看见血糊糊的伤口，不被吓到才怪。
这年头对基层医生的要求其实也不高，只要能应对一些简单的内科疾病和外伤处理就行，至于做手术，尤其是开腹开颅宫腔内手术，一是他们没这专业能力，二是乡下地方无法达到无菌环境，所以上课的时候老师也只是一笔带过。
在学员们的哀嚎声中，科教科的人走了，清音也有点舍不得内科，舍不得毛晓萍，舍不得……陶英才。
虽然他没教给自己什么知识，但在他的放羊式带教下，清音自己独立完成了上百名病人的住院管理，收治、诊断、下医嘱，定期查房，病情好转，出院……一套流程下来，找回当医生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更何况自己提出给姚老太利尿的时候，全程也只有他无条件支持自己，她也很感激。
吃过午饭，清音去国营菜市场买了两斤水果，敲响了陶英才的独立办公室：“陶老师在吗？”
“进。”陶英才依然懒洋洋的，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
“陶老师，我们今天就要轮转到外科了，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带教和照顾，这是我一点心意，希望您不要嫌弃。”
陶英才眼睛都不睁，“拿回去，我不缺这三瓜俩枣。”
清音还想再说，陶英才已经十分不耐烦的赶人：“赶紧的，杵这儿烦人。”
清音动了动嘴唇，好家伙，这老头还真是个怪人。顾妈妈在家还没吃过这么好的苹果呢，大不了她拎回去给顾妈妈吃！
*
周一早上，和医专的几名学员一起来到下面的外科楼报到，这次很奇怪，清音直接被分配给外科江主任，听说这位可是名副其实的红星县第一刀，外科界的扛把子。
清音不知道，是自己这几个月在内科表现优异，还是有人打过招呼。
江主任年纪跟陶英才差不多，但人很精神，不像陶英才一股酒气。此时，他迅速地看了一眼新分来的实习生，严肃地点点头，“走吧，查房。”
于是，内科大查房的画面再一次上演，不同的是，这里的病人很多都是准备手术或手术后正在修养的，所以比内科多了一项查看伤口和换药的工作。
“1床急性阑尾炎，术后两天，无腹胀，无肠鸣音亢进、减弱或者腹壁静脉显露，能进食……”江主任说着，学员们就刷刷地记录着。
“2床甲状腺结节准备择期手术，监测生命体征尤其是心率，需控制在100以下才能手术……”
“3号床……”
学员们满脸苦色，这些知识上课的时候老师压根没讲过！清音倒是能听懂，后世的中医院校教育就是中医为主西医为辅，不说能直接上手术，但基本的理论都不成问题，反正全靠死记硬背。
江主任惜字如金，不像内科的王主任事无巨细的介绍，没几下就全查完了，剩下的就是换药，实习生们跟着护士观摩了两三个病人，也就基本学会了，反正就那一套流程，注意消毒顺序和上敷料就行。
刚转回办公室，江主任就叫她，“小清是吧，走，跟我换药去。”
清音连忙精神一振，能让大主任亲自换药的，要么是身份地位不一般，要么是病情很复杂，她对第二种情况比较期待！
“你们这一批是工农兵大学还是红专的？”江主任腿下带风，边走边问。
清音需要小跑才能追上，“他们是医专，我是书钢卫生室来的基层医生。”
江主任脚步一顿，似乎是没料到居然是这种连半路出家都算不上的学渣，“你，学了多久？”
“从小跟着家父学过几年中医。”
中医？！江主任差点一个踉跄，你一个中医来外科？
叹口气，“那待会儿要是有不懂的，就多看多问。”这老秦给他交的什么人，昨晚在家属院遇到，老秦还情真意切的托付，让他好好带带这个学生，他以为要么是秦振华的亲戚，要么是根好苗子，结果两者都不是。
不过，多年的职场历练让他很快冷静下来，心中疑惑，面上不显。
清音连忙点头，江主任的修养真好！她都做好准备要被人数落中医的不是了。
他倒好，还能好声好气跟自己说话。不过，这也得益于这年代的实习生不多，要是像后世一样一个医生带四五个白大褂，什么实习生规培生进修生全科生研究生的，那谁也没工夫一一交流啊！
“今天需要换药的病人情况有点特殊，是一个剖宫产后并发严重感染的病人。”石兰省不是一般的贫穷落后，这年代的区医院，妇科还没有单独住院病房，只能混在外科楼里，单独开辟几间病房与男病人隔开。
清音的记忆力很好，刚才查房的时候确实有这个一个病人，是个21岁的女病人，小孩已经带回家了，产妇因为感染还在住院，查房的时候只是一句带过，没想到亲眼见到会那么触目惊心——松散膨出的腹部像个瘪了气的皮球，上面红紫色的妊娠纹和黑色的汗毛纵横交错，一道新鲜的竖切口果真已经红肿化脓。
她上辈子没生过孩子，也没待过产科，这是第一次看见产后一个星期的肚子——说实在的，生育对女性的损伤，真的比她以为的大多了！
产妇明明是一个五官清秀全身光滑的年轻女同志，这个“瘪气球”真的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而床边坐着打瞌睡的男人，却毫发无伤，甚至可以说容光焕发，因为女人刚经历了顺转剖为他老&#215;家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这个病人除了处理剖腹产的伤口，还需要查看外.阴撕裂伤……”江主任话未说完，一直装死的产妇老公不干了，“不行啊大夫，你怎么能看我媳妇儿那个地方呢？”
清音腹诽，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关心产妇恢复情况吗？但也能理解，毕竟这么隐私的地方，正想说自己可以帮忙看，因为区医院只有两名产科医生，一人休息一人正在接生，不可能抽出时间来给她换药。
江主任习以为常，板起脸，“在我们医生眼里无男女。”
“不行不行，你要看的话咱就不治了，回家养着就是，不就生个孩子嘛，谁家也没听说住这么久的，光住院费都花了不老少，咱普通老百姓可住不起，我六个姐姐生孩子都没住院，在家里就能生，偏我晦气，生个孩子还住进医院，真倒霉……”男人喋喋不休的骂着，产妇也挺着急。
“对不住大夫，是我不好，我们家日子本就难过，我还这么不争气，花了这么多钱，我……”产妇抽泣，太过激动，呼吸扯到刀口，更是疼得吸气，哭不出来，只剩眼泪在簌簌的掉。
清音忙轻轻拍着她安慰，“这不是你的错，快别哭了，到时候撕裂伤口你更受罪。”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孩子太大，我就不用来医院生，不用开刀，不用住院……呜呜呜，我真没用。”
“我婆婆找人算过，说肯定是儿子，还说要多吃点，儿子才能长得好，我有时候其实也不饿，但一想到儿子大点身体好，我就……”
女人抽抽噎噎，刚把情绪安抚下去，门口忽然进来一老太太，“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俺家大孙子这几天都没奶喝，不住了不住了，赶紧回家喂奶去。”
清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感染是有生命危险的知道吗？是产妇的命重要还是那几口奶重要？”说实在的，小婴儿不喝母乳还能喝别的，但产妇不治疗，就只能等死了。
“嘿你啥态度，我家的事要你个外人管？我家大孙子饿出毛病你赔得起嘛你！”老太太双手叉腰，这就准备掐上了。
清音按耐住扇大耳刮子的冲动，耐心地解释了感染有多严重，不及时治疗会有什么后果，可那母子俩就是油盐不进。
江主任也在一旁劝说，他年纪大些，老太太不敢那么强硬的骂脏话，但还是坚持要出院。
清音没办法，跑去把正在接生的产科大夫找来，让她做说客，毕竟是帮他们接生的人，她说话应该能管点用。
“哟，我当是谁呢，就是你这庸医！我媳妇儿好端端的来做个检查，你偏要说她胎儿大不好生，还说她血压高，把咱们骗来医院里生，要是在家生咱们哪用花这么多冤枉钱？”
“顺产的孩子多聪明呐，我们坚持要顺产，你偏要骗我们开刀，现在好了，刀口发炎都是你害的，你得赔钱！”
“可不是，我孙子大那说明长得好，女人家怀孕血压高点咋啦？我现在还高呢，也没见我出啥事啊！”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庸医谋财害命啊，把咱们骗进来又说顺不了，要剖肚子，剖了又说感染要多住几天，呸！庸医！看老娘不去告你们！”
周围几间病房的家属都凑过来，对着产科大夫指指点点，很多人已经身份代入自己是被骗钱的苦主了。
产科大夫本就不善言辞，被他们母子俩给挤兑得压根没机会还嘴，正巧护士又来叫刚才接生的产妇情况不好，她只能先去处理那边，倒是留下那母子俩指着她背影狂骂。
别的医生护士忙成陀螺，哪里有闲工夫跟她对线，倒显得他们有理了似的。
清音这暴脾气，重生这么久，就是知道林素芬偷拿自己嫁妆那一刻也没现在这么生气，妈蛋她就是不当医生也要治治这母子俩！
只见她似乎是很随意的揽着老太太肩膀安慰：“婶子您别急，我看您脸色有点红，是不是高血压犯了，先坐下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好商量……”
话未说完，围观众人这才发现她脸红得像个洋柿子，“是啊老太太，可别把自己气出毛病。”
“我看这脸色不对劲，咋这么红呢？”
“诶妈你咋啦，头晕不晕？”大孝子忙上去扶住老太太。
可就在他刚扶过去，就听“噗通”一声，老太太居然一屁股坐地上，指着儿子支支吾吾。
“哎呀你这咋当儿子的，刚才小护士扶着好好的，你一接过来就把你妈摔了，要是摔出毛病有你着急的！”
“就是，都当爹的人了，咋还这么毛手毛脚……”
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男人，男人被臊得面红耳赤，终于体会了一把被众人围攻的感觉，“我，我就是不小心，我妈平时身体好着呢，压根不会……”
老太太手脚乱动，就连脖子也是歪的，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则像木偶人似的，居然不会动！
众人这才发现不对劲，“大夫快看看，老太太这是咋啦？”
江主任上前查看，“像是中风，赶紧送楼上内科去。”
大孝子忙背着她往楼上跑，有喜欢看热闹的家属则屁颠屁颠跟上去，病房终于安静下来，清音默不作声地洗手戴手套，帮产妇做伤口消毒。
产妇直到现在还有点懵，“小护士，刚才我婆婆咋啦？”
清音低着头，动作轻柔，嘴角的笑却很冷淡，“我只是实习生，我也不知道。”
这死老太婆，她自己也是女人，也生过七个孩子，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产妇之所以口子这么大还感染，就是因为胎儿太大，看生产记录上写的，十斤的孩子，比巨大儿还大，这样还想顺产，那罪遭的，清音一个女性都没眼看她撕裂的地方。
医生让住院，是骗他们钱。
医生让剖宫，是想害他们家太子不聪明。
好好好，高血压没事儿？那就让她尝尝高血压的滋味儿。
消毒完毕，开始上敷料，清音看着上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真的是一点想生孩子的冲动都没了，孩子是老X家的，命可是自己的。
“护士，你说我婆婆的情况……我是不是就暂时不用出院了呀？”
“少说也得住十天半个月吧。”清音下手的时候就有分寸，“你安心住着，配合治疗，孩子在家有你几个姑姐照顾。”
老X家可舍不得他们的宝贝金疙瘩挨饿。
产妇点点头，或许是看清音面善，在病房憋坏了，居然絮絮叨叨说起他们家里的事，哪个姑姐小气，哪个姑姐像婆婆，哪个姑姐刻薄，她怀孕期间哪个姑姐给送过啥便宜的东西，哪个姑姐空着手来……
清音正好手头没事，心想就当陪她聊两句解解闷，可听着听着，咋感觉不对——反正就是除了她男人，其他人都不是好人呗。
“你爱人……”清音犹豫要不要点破。
“我男人可好啦，你别看他话不多，但对我好着呢！”女人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
清音的斗志，忽然就在这一瞬间没了，“好男人能在照顾你的时候比你这病人起得还晚？”
查房的时候他就在睡，江主任都没能把他叫醒，女人还说别叫他了，他这几天累坏了。一直睡到查完房换药，医生说啥他都没听见，一说要看伤口就跳起来拦着。
“好男人会心疼钱不让你继续治疗？”
女人的脸色一变，“嘿，你这护士咋回事，俺男人好不好俺还能不知道？”
清音翻个白眼，欧克欧克，算她多管闲事，你要哄抬猪价那你就受着吧。
真的，她清音的乳腺也是乳腺。
“你这女同志真是……小清医生也是好心，你咋好赖不分？”就连旁边床上的婶子都听不下去，插嘴道。
清音记得，这婶子之所以住产科病房，是因为她不想跟其他男病人混住，家里又有点关系，科里就把她调到只有女病人的房间来，生的病好像是慢性胰腺炎，这几天就准备做手术。
“婶子您听听她说的啥话，俺男人对俺好不好她能比我还清楚？我看她就是想挑拨我俩关系，巴不得我俩离婚呢。”产妇越想越气，“都说宁毁一座桥不毁一桩婚，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我都骂她了。”
“你得了吧，就你家男人那样的，也就你当宝贝。”婶子也有点来气，这几天她提前来住院本来是想换个环境养养，谁知道这陪护家属进进出出，又是喝酒又是撒尿的，她都快烦死了。
“你说这几天他累坏了，那你知道他在你睡着后干嘛吗？我昨天都听见了，出去跟人打牌呢，打到凌晨四五点回来，不累才怪！”
“那天晚上他不在，你以为你的针水打完了是谁帮你叫护士的？”
产妇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找不到语言，她能不知道男人打牌吗？不仅打牌还输钱了，可她觉得那是男人都有的毛病，只要对她好就行，譬如说赢钱了给她买半斤糕点，给她扯一米的确良，这不是对她好啥样的才算好？
婶子冲清音摇头，“算了，小清医生忙你的去吧。”
真是无药可救！
清音冲她感激的笑笑，“行，那婶子有什么就叫我。”正好也是江主任管的病人。
从那以后，清音进这间病房就只把自己当一个没有感情的换药机器，跟产妇多说一个字都算她输。至于送去内科的老太太，那当然是就在内科住下咯，虽然一套检查下来也没发现中风，也没脑出血病灶，除了血压高点，经常叫头晕，跳得比年轻人还高，每天没少惹事。
“可就是脖子和脑袋是歪的，手脚也用不上力，你说奇不奇怪？”中午吃饭的时候，毛晓萍把这当奇闻聊。
清音嘴角淡淡的，“是挺奇怪的。”
“我猜啊，大概是报应，她儿媳妇都子痫了她还不让住院，你看这不就让她也得高血压了嘛。”母子俩大闹外科病房的事，内科那边也知道了。
“在你们那边大闹，来了咱们内科也不安分，一会儿嫌扎针扎疼了，一会儿说针水打多了咱们就是为了坑钱，一会儿又说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咱们医院就是想骗钱，把我气得哟，幸好不是我管的床，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喷她。”
清音给她分了半个油饼，“消消气，以后遇到的奇葩只会更多。”要是每一个都这么气，那不用多久就乳腺增生甲状腺结节月经不调了。
她记得自己刚实习的时候，就有同班男同学气不过，脱了白大褂跟家属打架，结果嘛，受罚的肯定是实习生，后来那男同学连毕业证都没要，转行了。
她算是知道为啥江主任总是面无表情不愿多说话了，遇到这样的奇葩再好脾气的人也得暴走，但职业道德又约束着，不能真把人怎么着，一来二去干脆就选择做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呗。
“听说产妇挺可怜的，遇上这样的老公和婆婆。”
“这叫全员恶人，你是不知道……”清音也是吃瓜群众，也会八卦，产妇的情况她早就忍不住想要找人倾诉了。
毛晓萍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手里的油饼都不香了。
吃完中午饭，时间还有点早，俩人又沿着医院前的马路散步，一直散到消化得差不多再回科室。
“小清你来一下。”江主任叫住她，“进出手术室穿脱手术衣学过没？”
原主肯定没学过，但清音是受过正规科班教育的，点头。
“走，跟我上手术。”
其他学员听见，顿时向她投去“自求多福”的眼神，清音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胆子小的姑娘，医术再高明那也是中医，跟直面血淋淋的创口不一样，可千万别晕在手术台上啊。
清音却立马精神一振，“好嘞！”
上辈子一直做中医，工作后就没进过手术室，虽然不想做外科大夫，但能见见世面拓宽知识面她也不会拒绝。
“这是一台慢性胰腺炎的手术，难度很大，时间预计很长，有什么不懂的多看多问……嗯，我是说下台以后再问。”江主任摸了摸鼻子，他一开始确实不看好这个实习生，总觉得秦振华把人交给他是有点别的意思，可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这小女同志真的不错，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也强。
是可塑之才。
清音乖乖听着，待听到“慢性胰腺炎”时一愣，“是18床吗？”
江主任侧目，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对。”
清音怎么可能没印象，这就是一直帮她说话的那位婶子啊！
据科里护士说，婶子名叫冯春华，一辈子未婚，自然也无儿无女，但家庭条件貌似不错，工作也十分体面，为人很是正直，有护士被病人责骂她还会出来说公道话，有时候她下属给送来的水果糕点营养品，她都会分给医护人员，大家对她印象很好。
她自己的病床前，总是干干净净，一点垃圾也不会有，就连打扫卫生的大姐都夸她。
“主任我能问一下她的情况吗？”
江主任叹口气，“慢性胰腺炎是一种不易根治的疾病，手术倒是不难，就是我怀疑她的情况或许比现在已知的更严重。”

第034章
清音还想细问到底是怎么个严重法，江主任却被其他人叫住，她只能自己先去手术室换衣服。
这年代还是肥皂刷手法，没有快速便捷的新型灭菌剂，先洗又刷又洗又擦的，最后还得酒精浸泡，至少二十分钟才完成洗手程序，之后手也不能下垂，必须保持拱手姿势，直到走进手术室。
确认手术名称和时间医生病人信息都没错，这才开始想江主任的话。
比已知的更严重，那会是什么病呢？
正想着，传来一阵轮子“咕噜”声，冯春华被推进来，此时的她穿着条纹病号服，脸上也很淡定，还先跟清音打招呼，“小清医生，你来做江主任的助手吗？”
“是的冯阿姨。”自从知道她未婚后，清音就不再叫她“婶子”，而是阿姨。
“那敢情好，我在手术室还能有个熟人。”冯春华笑了笑，问护士自己能不能坐起来，护士也很喜欢她，心想江主任下来也还有好一会儿，麻醉还没开始，坐一会儿放松一下也没啥，就同意了。
“小清是第一次上手术台吧，紧张吗？”
清音老实的点点头，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她上辈子虽然穷苦过，但重活脏活爷爷都不让她干，连村里人杀猪杀鸡她都不敢去看，现在要在一边看着一个活人的肚子被剖开，她当然害怕。
至于大学实习时见过的阑尾炎胆结石，已经全进步成腹腔镜手术，没有这种开腹手术来的刺激。
“我也是第一次做手术，但我不紧张。”冯春华淡淡的笑笑，“我这一辈子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相信老天爷不会让我短命的。”
她今年才刚44岁，确实很年轻。
清音点点头，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顺着话头跟冯春华聊起来。
原来，冯春华是建国后最早的一批大学生之一，学的还是化学专业，毕业后进了石兰省有名的化工单位，后来又因为专业技术过硬，被调到省城化工大学，一边担任授课老师，一边做新型材料研究，是实打实的高知人士。
清音肃然起敬，她自己是理科生，知道化学有多难学，哪怕曾经是学霸，现在的她已经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出来了，甚至她高中的化学老师还说过“女生就是学不好化学”的话，这样看来冯春华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
“冯阿姨您真厉害！”
“嗐，这有啥，我这个领域优秀的同仁很多，我只能望其项背。”
不过，清音也有个疑问，既然她多年以来都在省城工作，又有丰富的人脉资源，怎么会跑到区医院来做手术？
可能是猜到她的疑问，冯春华笑笑：“我是东城区人，以前就是从县化工厂走出去的，再加上咱们县医院不是有江主任嘛，这在省内都是有名的，如果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去到哪儿都一样。”
清音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吉利，“您肯定会好好的，到时候还要回学校教书育人呢。”
冯春华笑笑，又似乎是没笑，清音有点拿不准。
“你也不用安慰我，我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只是现在有个事想麻烦你。”看着护士出去准备东西，手术室里只有两个人，冯春华忽然面色严肃。
清音也下意识的站直身子，“阿姨您说。”
“我的行李放在床头的柜子里，里头有本书，书里夹着的东西，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那东西就送你，我相信你心眼正。”
清音心头一紧，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阿姨您别这么说，您肯定能好好的，这手术顶多一两个小时就做完了。”现在虽然还没有微创技术和腹腔镜，但即使开腹，一个慢性胰腺炎也用不了多久。
冯春华点头，“我知道。”
“就当我杞人忧天吧，我父母已经去世多年，也没有兄弟姐妹，手术签字还是单位出面，你说我还能交付给谁呢？”
清音心头一酸，不忍她失望，“好。”
冯春华这才舒服的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又聊了一些别的，很快护士和麻醉师进来，给她上麻醉，没多久就沉沉的睡着了。
手术准备很简单，都是护士和另一位助手医师在做，清音不好插手，就在一旁看着。
准备到一半，江主任也换好无菌服进来，在无影灯下，手术按部就班开始。清音不忍心看开腹过程，但人手不够，她必须拉钩，尤其是能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腹腔各种器官暴露在眼前，那画面……要不是强大的意志力，她能当场吐出来。
好容易熬到找到胰腺，她快耐不住的时候，忽然听见江主任“咦”了一声。
“怎么了江老师？”
“这个胰头的肿块，比片子上的大。”
清音看过去，她没记错的话，影像检查片子上的只有真实的一半大。本来这也正常，因为饥饱、体位和周围内脏组织遮盖等原因，即使是同一个影像医生，拍出来的同一个部位也会不一样。
可江主任的神情，绝对不可能是“正常”。
冯春华的病历上写着，她是因为腹痛腹泻半个月住的院，然后在省医院被检查出胰头肿大，那边怀疑是慢性胰腺炎，这才来住院的。一般这个病能药物治疗都不会开刀，但当时江主任就觉着不对劲，根据自己多年经验，强烈要求她住院开刀，而不是保守治疗。
“不仅胰头肿大，还伴有组织坏死。”江主任喃喃自语，手下的动作慢下来，“但又没有黄疸……”
清音心头一跳，如果是慢性胰腺炎的症状再加个黄疸，她脑海中冒出来一个病——胰头癌！
胰头的解剖位置特殊，检查的时候也不容易发现病变，早期诊断率极低，却恶性程度高，容易转移，一旦发现基本就是绝症……她赶紧摇头，不会的，冯阿姨没有黄疸，只是个简单的腹痛腹泻，不可能是胰头癌，绝对不可能。
江主任却没这么乐观，他又看了看，犹豫片刻，忽然叹气：“这手术我做不了。”
助手一愣，“主任的意思是，这是胰头癌？”他刚才也听见主任的话。
“高度怀疑。”
当大夫的说话要客观，胰头癌是很多影像检查都查不出的病，他不可能单凭肉眼就断定，至少也要等出了病检才能确定，但历来保守的他都这么说，这就八.九不离十了。
助手沉默。
清音的心直接跌落谷底，胰头癌与慢性胰腺炎本来就非常容易混淆，它们的鉴别诊断就是在后世也很困难，更何况现在很多设备都还没有问世……
“那现在怎么办？”机器里“嘟嘟嘟”的叫声，就是冯春华的心跳。
都开腹了，啥也不做重新关上，这不人道，可要是接着做，“如果是胰头癌就要考虑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我做不了。”
这个手术曾经被称为外科史上最难的手术之一，就是放在医疗条件十分先进的五十年后，成功的几率也保证不了，更何况是现在。清音完全能理解，但她还想试一试，“要是去省里或者京市海城呢？”
那边医疗条件更好，只要花钱和找关系，应该也能找到更优秀的专家。
江主任摇头，“据我所知，目前国内很少有医生能成功完成。”手术复杂，创伤大，除了胰头和十二指肠，还需要切除远端一半的胃组织，胆囊、胆总管，切不干净那这手术等于白做。
退一万步讲，就是他有这技术，他一个人也没办法在预定的麻醉时间里完成这项大工程。
清音心说这真的是老天爷不开眼啊，冯春华那么好的人。
“咱们医院倒是有个人可以做，就是……”这时，一直沉默的助手忽然说。
清音大喜，“谁？”
助手看了看江主任，欲言又止。
江主任脸色铁青，即使戴着口罩依然能看见腮帮子咬得死紧。
清音却顾不上那么多，救命要紧，“王老师您说的是谁，您见过吗？”
“陶英才，五年前我曾有幸做过他的助手，跟着他做过一台，那也是一名胰头癌病人，全程六个小时，切得很干净，术后一个月病人基本恢复。”
“内科的陶英才医生？”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对，就是他。”
清音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个酒糟鼻邋里邋遢的陶医生和能做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外科高手联系在一起。
不过，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胰头癌是高度恶化肿瘤，无论做手术的时候是早期中期还是晚期，五年生存率都只有5%左右。而冯春华现在分明已经是晚期，搞不好半年都不一定能活。
“那个病人生存了几年？”
“上个月我还在百货商场看见他呢，虽然看着瘦点，但精神状态还可以，再活几年应该不成问题。”
超过五年，那可算是医学奇迹了！
见她脸上露出希望，助手小声提醒：“你别高兴太早，陶医生不会帮……”
清音以为他是说陶英才不会来帮忙的话，“没事儿，我去请他，我想办法。”倒不是她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实在是她自己也感觉出来，陶英才对她的态度与其他人不一样，别的方面不说，但在医术上似乎有点信任她，并且有意无意的栽培她。
在内科的三个月，她就坐在陶英才对面，每次自己处理过的病例，他都会悄悄拿起来检查，有他想不通的地方，他都会假装若无其事的聊到那话题上，待听到她的解释就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清音觉得，就像某些武侠小说中的世外高人一样，他的桀骜不驯和萎靡不振，其实都是保护色，或许有别的故事。
但现在都不是听故事的时候，冯春华还等着救命，她连忙撒丫子往外跑，“江主任您等一下，给我二十分钟。”
江主任抿了抿嘴，没反对，那就是同意了，他啊，比谁都希望冯春华能活下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最希望病人活下来的，除了他们的至亲，就是医生。
出了手术室，清音一秒不停的直奔内科楼，现在是十点半，陶英才应该是刚到科室没多久，应该还不会出去喝酒。
果然，她一敲门，就传来陶英才含糊不清的声音，“谁啊？”
“陶老师，我是清音。”
“进。”
他还是老样子，双腿放在办公桌上，病例上都是他的大脚印，只是清音不在，没人帮他收拾，比以前更乱更脏了，桌子就跟半个月没擦一样。
“陶老师，我有一位很重要的长辈，能不能请您帮她做个手术？”
陶英才依然闭着眼睛，“你脑子没包吧？我搞内科的做什么手术。”
“我知道您以前做过，就在五年前，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清音直接单刀直入。
话刚说完，就感觉一道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把她的脸剜出几个洞。
清音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我也是听外科的老师说的，这位长辈我很尊敬她，她的归宿不应该是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死，哪怕存活期只有半年，我也希望她能有尊严的离开……”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在临床上遇到的第一个给予她善意的人，跟姚老太一家不一样，她对冯春华没有直接的医疗关系，没有帮到过她，但她总是对她释放善意，像一位长者一样。
陶英才冷笑，“收起你的眼泪，我不吃那一套。”
清音一噎，“我不是用苦肉计，我就是以一位晚辈或者病人家属的身份，请求您出马。”
陶英才冷哼。
“这位病人真的是很好的人，凡是跟她接触过的人都会……”
“那就让别人做去啊，姓江的不是号称东城区第一刀吗，让他去啊。”
清音想不通，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放在眼前他怎么还能冷嘲热讽，顿时也气急，“跟江主任有矛盾那是你们的私人恩怨，作为一名合格的卫生工作者不应该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是您第一天就教我的，您还记得吗？”
“你！”
清音仿佛没看见他的臭脸，继续说，“我敬您是一位好老师好医生，但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你其实就是个胆小鬼，你以为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就能心安理得吗？听着外头病人的痛苦呻.吟你真的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陶英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视线无法与这个小小的实习生对视。
“我不管以前的你经历过什么，但在此刻，现在，这里，你就应该承担起一名卫生工作者的职责，”清音顿了顿，朗声背诵起来：“不少的人对工作不负责任，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挑轻的；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对同志对人民不是满腔热忱，而是冷冷清清，漠不关心，麻木不仁，这种人其实不是共产党员，至少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1】”
这是伟人《纪念白求恩》一文中的原话，清音记了两辈子。
陶英才终于垂下了自己醉醺醺的脑袋，或者说，五年了，他的脑袋从没有像这一刻的清醒过，没一句提到他的名字，可每一个字仿佛都在说他。
拈轻怕重，利己不利人，漠不关心，麻木不仁……可不就是说这五年的区医院一霸吗？
他啊，曾经也是一名优秀的党员，也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清音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我这位长辈得的是胰头癌，那您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石棉材料研究。”
见他不明所以，清音红着眼解释，“石棉具有致癌性，尤其是与胰头癌密切相关，这个病人长期暴露在致癌因子中，这是职业暴露，是牺牲！”
“她可以为国家事业牺牲，凭什么你就不能做手术？”清音拔高声音质问，她算是知道科里的人为什么对他又怕又恨了。
怕他的喜怒无常，恨他的事不关己麻木不仁。
这句质问，像一把重锤，捶在陶英才的心上，是啊，一个为国家事业奉献一辈子的人正在等着他救命，他还要扭捏个什么？
“那我再告诉您，您知道石棉是做什么的吗？她所研究的领域正是用于新型武器装备的隔热！”这当然不是冯春华亲口说的，而是她也有点拿不准石棉到底是干啥的，昨晚特意问顾安，顾安告诉她的。
室内沉默，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可是，我已经五年不碰手术刀了。”
“那苹果和梨子您是怎么削的？上次食堂的猪肉又是谁给缝的线？您抽屉里那一全套的手术刀不会是留着杀鸡的吧？”
清音有点好笑，她早就发现陶英才抽屉里的秘密，一开始以为是他的私人收藏，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内科医生却钟爱手术刀不是？但后来吃饭的时候，她发现食堂的红烧肉没有猪皮，去后勤问过才知道他居然每隔几天就要去霍霍一张猪皮，各种缝合打结做得跟花儿一样漂亮。
再后来，她还发现垃圾桶里的苹果梨子，也被他各种角度各种形状的霍霍，这已经不能用爱好来解释了。
他虽然没当外科医生了，但他的技能没丢。
陶英才被她看穿，脸不自然的红了红，赶紧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虚张声势：“还不走？”
俩人紧赶慢赶，来到手术室的时候，王助理正急得满头冒汗，“小清你可终于回来了，他是不是不愿来，我就知……诶陶……陶医生怎么来了？”
“怎么，老子不能来？老子在这几间手术室干活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脱掉总是汗臭味的衣服，穿上绿色的手术服，他整个人似乎精神不少。
几人又在门口进行一番彻底的消毒，才进到手术室，江主任只是抬眼，淡淡的打声招呼，“来了？”
陶英才不接茬，冷哼一声。这种紧要关头，他没呛他老江头几句，都是他深明大义。
梁主任也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病人情况小清跟你说过吧？”
“嗯。”
江主任递过来钳子，陶英才眼睛都没抬就接住；同时，陶英才只要一伸手，不用开口，江主任就知道他是要钳子还是刀子……俩人之间的默契，仿佛配合了无数次。
清音觉得，这俩人以前好像合作过无数次。
当然，江陶二人也没时间管她想什么，简单的探查后，陶英才下结论：“应该就是胰头癌，来吧。”
因为是临时修改的手术方案，变动很大，创伤和危险性也大不一样，他们又安排清音出去给病人家属做解释工作。冯春华没有家属，手术室门口自然没人等候，清音是辗转多方才找到她单位的联系电话，打过去那边听说事情很大也不敢做决定，又给了她另一个领导的电话。
就这么电话转电话，遇上领导不在，又要等……一直到三个小时后，才联系到对方单位说话算数的领导。
可惜，领导也不敢轻易决定，只是含糊其辞，毕竟要是手术中途出意外，哪怕冯春华连远房亲戚都不剩了，没人会来闹，但单位也有同事啊，同事们会怎么想他？这不是让自己被戳脊梁骨嘛！
清音没想到，费老鼻子劲居然做了无用功，只能气馁的挂断电话。
虽然很想知道手术进度，但刚才自己出去找人已经破例了，现在再进去只会更多一份病人被感染的风险，她干脆就在科室里等着。
大概又是三小时后，下面手术室来通知外科护士下去接人，说是手术完成了，很顺利，清音的心才从嗓子眼掉回肚子里，这时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咕叫，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冯春华才被推回病房，清音去看了一眼，又帮她把脉，确认除了术后体虚没什么问题，这才准备下食堂吃饭。
虽然清音是忠实的中医人，但也不能闭眼无脑吹，有些病确实西医更有优势，做手术也是西医的强项，值得她好好学习。
从早上七点吃过一个馒头，一直饿到傍晚六点半，清音眼睛都绿了，直接打了一盆米饭，足足半斤，配上食堂大娘免费送的仅剩的半勺西红柿汤，她吃得喷香！
“诶清音你怎么在这儿？”内科张护士长从食堂门口经过，看见她抱着一盆光秃秃的米饭狼吞虎咽，心窝子发酸。
这得多困难的家庭啊，只吃光饭，还得躲到病人医生都吃完了，她才敢来食堂。
可怜的小姑娘哟！
清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同情上了，还热情的跟人打招呼，“张老师今天值班吗？”
“没，我们开会。”她手指指小食堂的位置，那可是专门招待上级领导和院领导班子偶尔搞团建的地方。
她没明说是去开小灶，清音那个羡慕哟，那里面不仅吃的食材又好又新鲜，就连厨师的技术也比大食堂好得多，同样的土豆人家做出来就是香！
张护士长看她“可怜”，干脆在她旁边坐下，“最近去了外科怎么样，还能适应不？”
“能，还跟着上过手术。”
张护士长忙问是啥手术，忽然又想起个事，“我听她们说，今天你去找陶医生做手术，不会就是这台吧？”
清音点点头。
张护士长叹口气，“陶医生啊，本来是位好医生，就因为人太好了……”
清音来了兴致，她问过毛晓萍，毛晓萍总是欲言又止所以她至今还真不知道陶英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不干外科的。
“这事我本不该说，咱们医院为了保护陶医生，下过明令不能私下传播议论……但他今天既然去了手术，说明你跟他有缘，你就多劝劝他，或许能让他早点走出来。”
原来，陶英才年轻时候曾是一名优秀的解放军战士，党员同志，解放前是战地医生，解放后分配到县医院外科，做手术非常厉害，无论呼吸系统还是消化系统，甚至开颅手术都会做，基本零失误，可以说救人无数。因为专业技术过硬，又参加过革命，后来省医院要把他调过去他都不愿意，就因为自己妻女在这一带。
“他对他爱人和闺女可真好，三十几岁才得的闺女，跟眼珠子似的疼爱，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张护士长很是怀念地说。
她也是婚后多年才生的孩子，完全能理解那种疼爱，可跟陶医生不一样，她虽然也疼爱自己闺女，却还是想要生个儿子。
“他爱人身体不好，陶医生就说不生了，主动做了结扎手术，大家背地里都劝他何苦，闺女终究是要嫁出去的，但他一直说别人家闺女他不管，但他家的闺女比十个小子还金贵。”
在重男轻女的石兰省，陶医生这样的男人，真的很少见。清音忽然有点羡慕他的闺女，有这样的爸爸，真幸福。
“然而，可能就是太幸福了，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五年前一个夏天，她爱人和闺女在来医院送饭的路上被一辆拖拉机给撞了，等送到医院的时候都没救回来。”张护士长抹了抹眼角，至今还记得那情形，那天刚好是她下夜班，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向斯文帅气的陶医生像个疯子一样，蹲在地上捧着闺女的书包和妻子拎来的饭盒，又哭又笑。
清音想到那情景，也不由得眼眶发热，一夜之间痛失爱妻爱女，这换谁受得了啊！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开拖拉机的人正是自己半年前从死神手里抢救过来的病人。”张护士长咬牙切齿。
当时那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是被钢筋插进了下腹部，多个内脏破裂出血，再加上医院又缺血，压根救不过来，后来还是陶医生发动大家，自己带头捐血才勉强救回一命，当然手术也是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做的，因为钢筋插入的位置太过特殊，为了保命不得不把已经缺血坏死的男性.生.殖.器官切除。
本来是耗尽全院之力救了那人的命，可那人醒来知道命根子被切后不仅没感谢，还勃然大怒，骂陶医生是庸医，是刽子手。
当时很多医生都跟他耐心解释了情况的危急，本来就已经坏死的器官，就是勉强留下，以后也用不了，还会感染，带来生命危险，可无知的人就是不信，出院后天天来医院闹，闹着要陶医生赔钱，还狮子大开口一万块！
那时候的一万块，举整个外科之力也拿不出来。
陶医生自然不会惯着他，俩人为此闹到法庭上，无论出于人道主义、医学伦理还是科学治疗的角度考虑，生命权至高无上，当时的手术方案为了救命，是最佳选择，他的官司自然赢不了。
输了官司后消停几个月，大家都以为他知难而退了，谁知道酝酿的却是毁灭性的报复。
“虽然那人已经被枪.毙了，但陶医生还是没能走出来。”张护士长抹了把眼泪，“自己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最终却杀死了自己的妻女，陶医生怎么想也想不通，整天用酒精麻痹自己，医院也不忍心他触景伤情，就把他调到内科，当然也怕这事知道的人越多对他伤害越大，所以只有老人知道，你们新来的，我们是下过死命令不许说的。”
“至于现在的江主任，以前只能给陶医生打下手，要不是陶医生出事，他现在还当不上主任呢。”难怪二人互看不顺眼。
清音恍然大悟，难怪毛晓萍犹豫再三没说，以毛家在医疗行业的关系，这么大的事肯定知道，但出于对陶医生的保护，她还是有原则的没透露。这倒是能想得通，难怪他不干活还能拿工资，医院也不敢对他怎么着，这是同仁们对他的保护。
自己今天上午用那些话激将他，又何尝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呢？清音后悔不已。
她觉着，自己必须给他道个歉，这是一个好男人，好父亲，好医生，值得自己尊敬。
然而，陶英才压根没给她道歉的机会，可能是一台手术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也可能是激将法真的有用，从第二天开始，他就主动要求调回外科，刚到就接手了好几台手术，一时间忙得喝酒的时间都没了，清音在科室里偶尔能碰到他，但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清音想道歉也得追上他才行。
这个变化，最高兴的莫过于医院那些老人，曾经意气风发的陶医生回来了呀！放全省都没人能做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他不仅做了，还做了两次，且两次都很成功！
这放在整个医疗界都是相当炸裂的！
当然，既然陶医生躲着自己，那清音也就不再纠结道歉的事，她现在每天都要给冯春华换药。
“冯阿姨，我要开始给您换药了，要是疼您就说，啊。”
冯春华还很虚弱，但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没事，你只管换，我不怕疼。”
手术的事她知道了，要不是这个小姑娘去求陶医生，她或许都下不了手术台。“虽然做了手术我也不一定能活多久，但只要活着一天，我就能多看一天太阳，你看——”
清音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窗外一轮火红的朝阳刚刚升起，翠绿色的叶子被照出形状完美的经络，仿佛半透明的玉制品，温润而干净。
“你这孩子，上次我说送你的东西你怎么不拿走。”冯春华埋怨。
“您肯定能好起来，我不能要。”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也没多少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来不肯委屈自己，光喝一杯咖啡就花别人半个月工资……”
冯春华真的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她年轻时候曾经交过很多苏联朋友，学会喝咖啡和伏特加，现在的咖啡馆只开在大使馆区周围，一杯就要十几块钱，确实是资本主义奢侈，但她却乐在其中。每年买咖啡豆咖啡机和咖啡杯的钱，放别人家都够养几个孩子了。
清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她的东西，所以也没去看过书里夹的到底是钱还是什么。
“你不要就算了，我拿来治病喝咖啡，可不能降低自个儿生活质量不是？”
清音没忍住笑起来，“对，冯阿姨您能这么想就好。”病检结果已经出来了，确诊是胰头癌晚期，就是大罗神仙也没办法，所以开开心心过好剩下的每一天，痛了就止痛，饿了就吃，能过一天都是赚的。
本来以为她要好好开导冯阿姨，谁知人比自己看得通透多了，还有心情八卦，“隔壁前几天刚出院，听说前天又住进内科，你猜怎么着？”
她说的是那个剖腹产后感染的产妇，清音不后悔使点小手段整治老太婆，毕竟当时不教训她一下，产妇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对于产妇……清音也没什么同情心。
“我听外面的护士说，回家后奶水不够要催奶，结果一下子吃太腻，堵奶了，急性乳腺炎，舍不得开刀，就一直在内科住着，天天吃药打针还把奶水喂给孩子，这真是造孽哟……”
“老一辈总以为母乳是最好的，即使产妇吃药打针产出的母乳也是‘好’东西，得一滴不漏的喂给孩子，却不想想孩子的肝肾能代谢嘛，真是无知。”
冯春华说着，清音一面听一面工作，很快就将敷料换好，离开病房。
晚上回到家，清音难得的没有看书，搬个小板凳坐到大院门口，看大家伙聊闲天。今天冯春华的话，给她的触动不小，自己上辈子废寝忘食肝出来的事业，最后不也没享受几年？把最美好的年华都花在赚钱上，却忽略了生活的本质，倒也不必。
她决定，该搞事业还是搞事业，但该享受生活，也不能放弃享受。
“笑什么？”顾安刚骑到院门口，就见她托着下巴，看着远方出神，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回来啦？”清音站起来，看见他的一瞬间，居然有点高兴。
嗯，大概是高兴他自行车后座上挂着的两个大西瓜吧！
“哎哟，安子这是哪儿买的西瓜，真大！”大院其他邻居看见，打趣道，“可真阔，一口气买俩。”
清音闻言，干脆去喊顾妈妈过来，自己回家拿刀子，再搬一张小桌子，就地切起西瓜来。
也不用切太大块，毕竟人多，他们每位邻居分了巴掌大一小块。
虽然不多，但西瓜是熟透了的，特别沙，还特别甜，一嘴咬上去，能让人甜到心里去。
大家也不客气，接过去边吃边夸，这小两口真会办事，为人真大方，还说顾妈妈会教育孩子，会挑儿媳妇，眼见着安子结了婚是越来越出息了巴拉巴拉。
顾大妈笑得合不拢嘴，她当然更不小气啦，一个西瓜而已。
“哼，马屁精，假好人！”清慧慧嘟囔着走进柳家门，“不就是一个西瓜嘛，当谁吃不起呢，你现在买西瓜的钱还是我妈给我留的呢，你们就吃吧，吃了让你们拉肚子，全拉肚子！”
“拉肚子不怕，音音阿姨是医生哦。”小海花弱弱地说，刚才音音阿姨也给她一块红红的甜甜的西瓜了呢，她在石狮子后面躲着吃完才进屋的。
音音阿姨说啦，好吃的就要自己留着，不能被哥哥抢走。
清慧慧瞪她一眼，心说小丫头片子哪都有你，你懂个屁，反正她知道柳家不喜欢这孩子，所以自己给点脸色也无妨。
“哎呀，慧慧这是咋啦，谁惹你生气啦？肚子饿了吧，我给你热饭去。”柳老太嘴上关心着，屁股却没动。
“不用了，大妈您坐着就成。”清慧慧也在炕边坐下，“我们厂真是越来越过分，越来越不像话，那么重要的事怎么能搞裙带关系呢？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柳志强一愣，“厂里出什么事了？”
自从上次被气出病，他请了两天假，研发部就以他身体不适合长时间一线工作为由，把他派到二分厂去了，名义是技术员下去指导工作，其实就是发配边疆，他想去陈专家跟前献殷勤的计划也泡汤了。
清慧慧欲言又止。
“到底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啊好慧慧。”
清慧慧脸一红，“讨厌，还不是你的事，本来我想着你要是能当上优秀员工，说不定马上就能回总厂，谁知道今年的优秀员工居然不是你。”
柳志强的失望毫不掩饰，他是真的没想到，研发部居然这么绝情，科长居然这么势利眼，就因为他让他在领导跟前丢了一次脸，他就这么往死里的折腾自己。
“是谁，是不是我们副科长的侄子？”就是抢了他的名额去京市学习那个。
“不是。”
“那是谁？”
清慧慧咬着嘴唇，似乎是在照顾他的承受能力，“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啊，你上次被气出病，身体就一直不好，这件事我不该告诉你的，反正你也不在总厂……”
“快说！”柳志强的手背上，青筋直冒。
“是我小姑姑，清音。”
只听“哐当”一声，柳志强在刘老太哭爹喊娘的声音中，一头栽到地上。

第035章
柳志强又病了，但为了不给他留下“体弱多病难堪大用”的名声，柳家一致咬紧牙关对外宣称伤风感冒，哪敢说又是被气的啊呀。
清音是怎么知道的呢？小海花去找小白玩的时候说的。
小孩的嘴就是大漏斗，都不用她问，小姑娘就嘚吧嘚吧全说了。
好嘛，清音本来对自己得这个优秀没什么感觉，但能把柳志强气病，她就觉得含金量更高了。
倒是清音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被同事们恭喜了一圈，她觉得自己胜算不大的，谁知在职工代表大会上，她的得票居然是最高的，她忽略了其实自己这段时间把卫生室撑起来，给大家带来多大的便利，用简便廉验的中药给大家省了多少钱。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平时怎么对大家，真到了民主推举的时候，大家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当然，这个“正确的选择”是白雪梅说的，她一双蓝袖套戴在白大褂外面，头发扎好，帽子一戴，一根头发丝都不会露出来，看着既干净又利索。
清音“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真有她的。
话说白雪梅自从来卫生室上班后，变化不是一般的大，以前的她自卑敏感不敢说话，现在在张姐李姐的带动下，居然越来越爱说话，胆子也大了很多，上次遇到赵家人来抓药故意找茬，她还叉腰跟赵老太吵了一架。
她的吵跟杨护士不一样，杨护士是无理取闹，她是有理有据且忍耐到了极限。
清音看她现在开朗不少，忽然想起前几天姚大姐又拜托她的事，毕竟姚大姐真的帮过不少忙，而姚大姐那弟弟除了不爱说话，凶一点，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清音就试探着开口：“雪梅有没有想过谈对象？”
白雪梅脸色白了白，低头。“我现在这样的名声，谁还会找我……”
张姐生气，“你啥样的名声啊，你可是受害者，你应该抬头挺胸做人，让那些小人看看你过得多好。”
白雪梅一想也是，自己怎么又钻牛角尖了。“嗯对，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也不在乎了，大不了一辈子不结婚，工资能养活自己和爸妈就行。”她现在成了熟练工，动作迅速且不会出错，林莉报人事科又加了一级工资。
清音想了想，还是没提姚公安的事。
就是过几天姚大姐再上家里问，她还要费劲解释一下，姚家是真着急，也是真看上了白雪梅，但清音这中间人也不好做，不行让他们自己上白家说去。
中午回家吃，顾妈妈也是刚从外头回来，今天她师弟那边有点事她过去帮忙，中午人家留饭她也不吃，要颠颠的赶回家给儿子儿媳做饭。
“妈也是，人家留你就在那边吃呗，跑着多累。”
“就是，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你不在家还会饿坏自己不成？”清音笑着，进厨房转了一圈，见泡发了一盆粉条，本来是打算晚上炖白菜豆腐吃的。
“咱们吃炒粉吧，正好有豆芽和韭菜。”菜是顾妈妈回来路上着急忙慌买的。
“啥是炒粉？”
“就是炒粉条。”
“粉条还能炒着吃，那下饭不？”
清音哈哈大笑，炒粉本来就是当主食吃的，炒粉下饭就是主食加主食，碳水叠碳水，“您就等着吃现成的吧，顾安帮我剥蒜，再拿几个辣椒来，摘几根韭菜和豆芽，不要太多。”
顾安照办，他现在连洗碗都不避着大院邻居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他躲着也没用。
清音将红薯粉条剪短一些，煎俩鸡蛋捣碎，再把粉条和韭菜豆芽蒜泥一起倒进锅里翻炒，加点酱油，那味儿一下就香起来，没几下色香味俱全的炒粉就出锅了，因为大家都喜欢吃辣，加点辣椒更香。
顾安的用盆装，清音和顾妈妈则是每人一大碗，就着小咸菜，那叫一个香！
“炒粉真好吃，比炖的还好吃，劲道。”
“没肉也这么香，下次要是放点肉进去，那还得了？”
清音笑，她上辈子吃减脂餐，很长时间没吃过这么纯粹的碳水了，本来上大学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学校后街的炒粉，经济实惠还管饱。“嗯，下次咱们来羊肉炒粉，火腿炒粉，老干妈炒粉，到时候连吃三天。”
大家都心满意足的笑起来，明明是简简单单应付一餐，却像是人间美味。
顾安洗完碗筷，那边刚子过来找他有事，清音就回家短暂的歇个午觉，下午估计病人会比较多。
谁知才刚迷迷糊糊，还没睡着，大院里却吵嚷起来，清音是有起床气的，她闭着眼睛养神，尽量不让自己生气，可实在是外头的吵嚷声太大了，叽叽喳喳，忽然还放了两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把闭目养神的清音吓一跳。
她不得不起床，拉开房门，就见院里有人正往后院搬东西，桌子板凳脸盆水壶，倒更像是搬家。
“秦嫂子，咱们院里这是干啥？”
秦嫂子正看热闹呢，“后院新搬来的人家，就刘大家那间屋。”
刘大因为跟黑市的人秘密交易，指认完林素芬，前脚刚走出派出所，后脚就被打办的人抓了，工作自然也丢了，刘嫂子气不过，离婚回娘家，上个月都成功改嫁了，他们那间屋子也被厂里收回，又重新分配给别的职工。
这次搬来的邻居姓张，大家都叫他小张哥，据说是钢厂大车班的司机，专门开大货车往各地送钢材的，走南闯北，见识啥的都不一样，路上跟人随便换点啥，拿回来再倒个手，就是一份额外的收入，所以他们的经济条件算是一线职工里最好的。
难怪家具那么多，清音想，那天刘大家搬走只有今天的三分之一。
不过，这个张家虽然家具不少，但却只有小张哥一人在跑腿，“据说是老婆和孩子在乡下，还没过来，过几天一来，咱们大院就更热闹咯。”
清音随便听了几句，赶紧去上班。
下午的病人果然比预计的多一些，她现在只有二四六在厂里，大家都知道要看病只能这几天来，这一攒，病人就多起来，有时候一天能看三四十号，中途上厕所都得跑快点。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病人多，抓出去的药多，卫生室从上个月开始渐渐盈利。以前是厂里花钱养她们五个人，现在变成厂里拨的钱花不完，她们自己还能额外的创收，每个月都能有几百块的结余。
在诺大的国营大厂里，几百块钱压根不够看，可在卫生室，却是能让所有人精神大振的动力！
这些钱，每一分都是张姐李姐用手推出来的，都是白雪梅抓药抓出来的，劳动付出就有收获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美。以后看谁还敢说她们卫生室几个女人是来养老的，这老谁他妈有本事谁来养。
看着终于没人能缓口气，清音到楼上的保卫科去。
“哟，清医生来了，找安子吧？”
“安子，你媳妇儿来了！”
顾安过了一会儿才从李科长办公室出来，最近陈专家的加入，厂里忙得不像话，保卫科的工作量翻了几番。陈专家不愧是专家，他不仅带着先进技术，还给厂里拉来了好几台先进设备，这在海城京市那样的大城市已经用上好几年了，但书钢却只听过名字。
为了保护这批来之不易的新设备，保卫科最近都在二十四小时排班，顾安今天能正常下班，明天就要值夜班了。
“我去张姐家吃饭，你帮给顾妈妈带句话，不用等我。”
顾安“嗯”一声，“她家有事儿？”
“没啥事，是她家今天没人在，让咱们过去包饺子吃。”张姐平时有家有口的，很难约出来，今天正好她公婆爱人和孩子都去小姑子那边，她早上又买了块好肉，就说晚上包饺子，让大家都去。
清音自然不会推辞，“晚上估计玩一会儿才回去，你不用来接。”
顾安看着她，心里有点子莫名的失落，他们科要是聚会，可都是会带家属的，上次李科长家老太太过寿，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给拒绝了，今天她们科室的聚会，她直接问都不问他吗？
清音可不知道他想些啥，把话带到就走了。
*
等下班铃一响，大家就直奔张家，张姐家也住在厂区的领导楼，因为她公公曾是上一任领导班子成员，后来退休了，她爱人没在钢厂工作，所以清音都差点没想起她也算领导之后。
不过，这也跟张姐平时的沉稳内敛有关，她不像杨护士天天把自己是厂子弟的那种优越感挂嘴边，所以清音都把她当正常同事对待。
“林主任不去吗？刚才不是说她也要去，让咱们等等她？”白雪梅发现少了一个人。
张姐抿抿嘴角，“不用等了，她家里有急事先回去了。”
“是啥事儿？”李姐问出口，忽然明白过来，“不会是她家老人又生病了吧？”
张姐沉重地点点头。原来，林莉的爱人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去世了，那个时候她才三十岁不到，也没孩子，又是医生，要改嫁其实是非常有利的条件，但她毅然决然留在婆家，照顾一对失独的老人，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
随着岁月的流逝，林莉已经青春不再，而公婆也老弱不堪，这两年健康状况更是每况愈下，每个月都要住院，她是上半月跑完公公下半月跑婆婆，身边人都看不下去了，觉得总这么不是事儿啊。
但林莉这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她的性格里有一种固执，认定了的事就会一条道走到黑，哪怕旁人告诉她危险不值得，她也义无反顾。就像当初对清音的偏见，她也是经过很长时间才调整过来。
幸好，清音也不跟她记仇，还帮忙开过两个调理方子，但两老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势，只能一定程度上的缓解，阻拦不了这个趋势。
大家聊了会儿，很快走到张姐家。他们家的格局就是领导楼的普通格局，倒不是陈专家那样的大别墅，只是三室的大房子，带厨房卫生间，生活极其方便，客厅摆设也都整齐干净，看着就很舒服。可哪怕只是三室，也让所有人羡慕不已，这年头谁家都只有一间房，顶多隔断一下，像这种实打实钢筋混凝土砌出来的三室，那可不一样。
再加上做饭上厕所洗澡都能在家里解决，清音看着都羡慕。
胡同里的公共厕所，她是真的上够了，夏天蚊子咬，冬天冻屁股，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她现在其实有钱，怕现金不好保存，她前几天抽空把藏在独山村的三千块取出来，分别存进了不同的银行，她的存款已经突破五千块了，再加上那五条大黄鱼，她就是顿顿吃香喝辣都花不完。可惜现在还不允许私人买卖房子，不然她是真想把存款变成不动产，换个好点的房子住住。
四个女同志，剁肉的剁肉，揉面的揉面，摘葱的摘葱，边聊天边干，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就出锅了。
“等一下，尝尝这个，我婆婆买的牛奶，加点糖煮一下，就不腥了。”张姐拿出一个塑料袋装的牛奶，是去牛奶厂门市部按斤称的，而且得凭牛奶票，她公婆是退休老干部，供应的额外多一点，所以家里不缺。
“我喝了会拉肚子，都是我儿子喝，听人说外国人都喝这个，长个儿。”
大家都新奇，于是你一杯我一杯的，就着饺子喝牛奶。
清音有点想笑，但她也好久没喝过牛奶了，馋呐。
正喝着，忽然听见一阵吵嚷声，是从上面楼层传来的，似乎是有一群人在往楼下跑。
张姐倒是一点不意外，打开门看一眼，叹气，“刘副厂长家孩子又犯病了，可怜见的，这都多少次了哟……”
刘副厂长家孩子？清音皱眉，她记得刘副厂长年纪不小，快五十了，是年近四十才有的独苗苗，因为来之不易，特别金贵，孩子都一直生活在姥姥家那边，他每天下了班过去丈母娘家吃饭看孩子。
厂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有儿子，却没见过孩子几次。但这不重要，清音已经跟着来到门口，“张姐，刘副厂长家孩子生的啥病呀？”
“听说是哮喘。”张姐也说不清，毕竟这孩子真的太金贵了，他们就住上下楼的都没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都是几个老人跟在后面呵护着，像一只蹒跚学步的大熊猫，“我也是听人说的，那孩子可金贵着呢，只逢年过节偶尔回来一下。”
刘副厂长的爱人自己就是省医院的医生，他老丈人和丈母娘也都是省医退休领导，住在丈母娘家是最明智的选择，既有专业人士照看，又离大医院近，真有什么也来得及。
清音下意识跟上去，想看看情况。
“可别是哮喘又犯了吧？”他家孩子哮喘这很多人都知道，家长们还总叮嘱自家孩子跟刘红旗玩耍的时候别做太激烈的运动，这娃娃跟面捏的一样，热了冷了饱了饿了哭了笑了都会犯病，听说每次犯起病来还格外吓人。
这不，孩子咳不出去喘不上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翻白肚皮，胸膛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弯曲的小蛇，看着就怪吓人，胆子小的妇女都不敢看。
“我看以前哮喘病发作也没这么严重啊，这次不会是……中邪了吧？”有个妇女忽然说。
刘副厂长正准备抱着孩子继续跑，闻言厉声呵斥，“都不许说什么中邪不中邪的，咱们社会主义国家的孩子可不生封建病。”
围观人群都不敢再说，但大部分都是不识字的老头老太，心里还是认同的——要不是中邪，咋脖子上的青筋能成那样？喉咙里还有牛马一样的嚎叫声，哮喘也不带这么喘的啊！
清音挤开人群，“等一下。”
“小清大夫来了，赶快给看看。”
刘副厂长也是眼睛一亮，他刚才不敢动，是因为丈人和妻子都交代过，红旗要是发病，让先不要移动他的位置，先去包里找他随身携带的喷雾药剂，但刚才孩子只顾着玩闹，可能是喷雾弄丢了，他找半天没找到。
清音观察了两秒，把完脉立马将手放开：“先别动，孩子刚刚是不是在吃东西，边吃边跑？”
众人正兵荒马乱，现在一听她的问题都下意识看向孩子父亲。
刘副厂长不明所以。
老丈人和丈母娘今天有事，把孩子送过来他看着，他爱人还没下班，刘副厂长一个人带孩子也没注意，但其他人却是看见了的，赶紧点着头说：“啊对对，刚才就是嘴里含着个杏子出门找我们玩儿。”
清音的心松了三分之一，会出现喘咳困难、青筋暴起的疾病和原因很多，她也是情急之下想起现在正是吃饭的点，家家户户忙着做饭吃饭，孩子嘴里手里有个吃食是很常见的，这才有此一说。
于是，她迅速抱起孩子，双手搂在他腰腹间，然后两根手指在他胸廓下和脐上迅速挤压，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太弱了，骨头脆，不能太用力，怕弄伤他，但不用力又怕没作用，要把控这个力道真的不简单，清音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感觉。
而围观的人见她居然还这么“撞击”一个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的孩子，都有点看不过眼，“小清大夫你这是干啥，孩子哮喘没事都被你打出事儿来了。”
“就是，你这干啥啊，孩子骨头那么脆，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刘副厂长你倒是快说说，你家红旗本就身子弱，这不是瞎胡闹吗……”倒不是大家见不惯清音，而是出于对孩子的爱护。
刘副厂长是既着急又心疼，但看清音神色淡定，她的医术又是出了名的，自然不会上前阻拦。而就在此时，只听“噗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大家就发现原本已经不会呼吸的刘红旗，居然咳嗽起来。
咳了两声还能睁开眼睛。
“嘿，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红旗你能听见吗，爸爸在跟你说话。”刘副厂长双腿发软。
刘红旗眨了眨眼睛，“爸爸呜呜……”放声大哭。
能放声大哭那就是没事了，清音将他递过去，“刘副厂长先抱他回去歇会儿，可别再让他嘴里含着东西跑跳了。”
边吃边玩是小孩子的天性，尤其小小孩都喜欢跟着大孩子后面跑，他这一蹦一跳的可不就很容易异物卡喉了嘛，但这年代很多父母都不识字更没有急救常识，很容易延误急救时机，即使是各种资讯发达人均识字的年代，海姆立克法也不是每一个父母都会。
“异物卡喉的最佳急救时间是五分钟，大家刚才也看见了，要是家里孩子发生这种情况就像我刚才一样……”清音虚空比划几个动作，现场给大家讲一遍，万一就有人记心里了呢？
反正，能救一个是一个。
众人亲眼看着孩子都快咽气了又被她救活过来，此时哪还有不信的，都暗暗记在心里，要是有没听明白的，还问了几句，清音全程很有耐心的解释。
*
这事清音也没放心上，这年头哮喘的孩子虽然没后世多，但也不代表就没有，所以她也没把刘红旗的病往别的地方想。回到杏花胡同的时候，见大家都在门口聊闲，顾妈妈看见清音眼睛一亮，“音音快来，有好东西。”
清音被她拉进屋里，就见地上放着一堆新鲜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红薯，不过这时候的红薯跟后世不一样，没用过化肥农药，个头不是很大，歪歪扭扭，形状也不够规则，上面还有很多疤痕和虫眼，毕竟土生土长完全无人力干涉的东西嘛。
“你那天不是说喜欢吃炒粉嘛，我回老家找老乡买的，很便宜的红薯，你好好上班，我给你做红薯粉。”
清音没想到，做菜手艺一般的顾妈妈居然会做红薯粉，她也只是在短视频上看见过，现在要让她复刻，她已经忘光了。不过，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随口一句话，老太太居然记住了，还大老远买这么多红薯回来，关键是又挑又扛的，至少百多斤红薯，她一个人是怎么弄回家的……
“这有啥难的，以前我们小时候，我常看我妈做的，就是我那几个师兄弟也会，我先做着，这次我宽的和细的各做一些，宽的炖着吃，细的炒粉吃。”
清音挽住她胳膊，“谢谢顾妈妈。”
“嗐，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上了。”
晚上回到自己那边，清音感觉自己身上都是甜甜的粉粉的红薯味，趁着顾安不在，她烧了两壶水，关上门来好好的擦洗一下。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知道夏天能淋浴是多么幸福的事，这种躲在屋里蹲着洗就跟洗屁股似的，没啥意思。
洗完才发现毛巾白天洗了晾在外面还没收回来，清音只得去拿枕巾当浴巾用，反正她的枕巾都是一星期一洗，还算干净。
谁知刚把枕巾拿起来，拉动了枕头，就见自己枕头底下露出个什么东西。清音从来没有在枕头底下放东西的习惯，莫非是顾安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个绿色小本子。
存折，她好奇的打开一看，果然是顾安的，上面钱还不少，居然有1600块！
嘿，看不出这家伙平时大吃大喝的没个正行居然能存下这么多钱！不过，更让她惊奇的是，她可以肯定存折顾安就是故意放她枕头底下等她发现的，难怪这几天这家伙总是时而挤眉弄眼，时而满眼幽怨，估计是她总也发现不了他精心准备的“惊喜”，所以心里不得劲吧？
难怪那天他问她怎么不要他的工资，原来这是自己想想不得劲又把全部身家送给她呢！
清音有点想笑，谁会嫌钱多呢，既然你要上交，那我就拿着，反正咱俩现在是男女朋友。
果然，晚上顾安回来，清音趁机出门上厕所，给他发现的机会，等她再回来，这家伙就咧着一口大牙，笑嘻嘻的。
“你啊你，咋攒下的那么多钱？”清音实在是憋不住，也笑了。
小狗做了好事，想要夸夸呢。
“你别管，反正都是干净钱，你收着，以后，以后……”挠头，他也不知道以后干啥，毕竟在他之前的人生规划里，就没有“以后”。
“以后咱们要是处得成了，就买房子，给顾妈妈换个好点的居住环境，至少也得像张姐家那样的三室，卫生间厨房都在家里，阳台还能种花。”不过，说到这儿，她忽然又明白过来，今天自己说要去张姐家吃饭，他为什么沮丧了。
“首先我不是故意不带你，因为我觉得本来就是同事之间的聚会，人家谁都不带，就我一个带家属，不像话。其次，我觉得虽然我们谈对象，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圈子，我们有重叠的地方，也有各自不同的领域，你说对吗？”
顾安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说谎，她就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带他。
“嗯。”
清音笑起来，“你过来。”
顾安其实已经高兴了，他觉得清音这样的处事方式也挺好的，到时候他去了，其他人都不带家属他一个人也无聊不是？
刚过去，就感觉脖子上被人勾住，然后嘴唇上软软的，凉凉的被碰了一下。
顾安整个人石化，她刚才是……是……是……
“呆子，赶紧把小白弄外屋去，看看地上有没有羽毛。”最近小白到了换毛期，羽毛掉了很多，它一张小嘴压根叼不过来。
顾安照做，可三分钟后又回来，“再来一次。”
清音不理他，既然是奖励，当然得表现好才能有，你想要就能有，那还叫奖……呜呜……
清音感觉，自己被一头猪给拱了。他是一个毫无技巧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空有一身力气和激情，清音没两下就被他按倒在炕上，他甚至还想再进一步……被清音轻轻咬了一下。
“嘶……”
“打住，睡觉。”清音匀着气，努力平复心情，可心里却慌得不行。
因为就在刚刚，她明显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的紧绷，那种压迫感，她觉得比视觉上的冲击更大，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挺不争气的，居然馋他身子。
啊啊啊！要命！
这一晚，俩人都没再说话，但中间那道帘子，也没拉上。
*
第二天从区医院回家，顾妈妈在16号院做红薯粉，指着桌上的两个网兜说：“这是那谁，叫刘，刘副厂长，对，就是昨晚你救的那孩子的爹娘送来的东西，说是感谢你。”
里面除了一罐麦乳精，两个罐头，还有二十个鸡蛋，以及两斤红糖，是这年代很贵重的谢礼。
“我当然不能收，但这两口子忒热情，我这不收都不行。”大院里那么多人看着，推来推去的也不像话。
刘副厂长不必说，就是他爱人也在省人民医院当医生，多认识几个人对小年轻的事业发展也有好处，所以她推拒一番还是收了。
“没事的顾妈妈，收了就收了吧，以后要是还有人来找我，你就推说自己做不了主，让他们等我回来再来。”
“好嘞，我看着那些当官的就犯怵。”她也怕不经意间得罪人，给儿子儿媳招黑。
另一边，顾安却在门口踱步，一直没迈进大门。
就在半小时前，瞿建军告诉他，那两个名字查到了，根据姓名加出生日期加出生地查出来的，重名率已经非常非常低，一个已死亡，一个已失踪。而且死亡和失踪的时间都是十年前。
当着瞿建军的面，他什么都没说，可回来路上越想越不对劲，既然都死亡/失踪了，为什么刘胖子还保存着他们的护照？按理来说这压根就用不了了。根据那两张录取通知书推算，刘胖子最近一次打开那个锡纸包是在三个月前，这么多年里，他每打开一次都有机会把护照处理掉，他一直留着是什么意思？
而更巧的是，十年前正是哥哥出事的时间。
虽然目前还没证据证明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顾安总觉得哥哥的事情好像有点头绪了，但又不知道该从何捋起，正犹豫着，柳志强从倒座房里伸出头来，“哟，安子不进去，站这儿干嘛呢？”
顾安收起心事，也没搭理他。
“呸！当谁稀罕管你的事，问你是看得起你！”柳志强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得劲，越来越郁闷，一直调不回总厂，就在二分厂晃荡着也不是个事啊，看来还是得找大姐想想法子，先把他弄回来再说。
*
时光飞逝，即将十一月的天气渐渐有了凉意，路上行人都裹紧了外套，清音刚准备下班，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小清大夫”。
“刘副厂长？”
刘副厂长满脸急色，“对不起啊小清，耽误你下班了，能不能请你去看看我家红旗？”
自从上次救回儿子，他们两口子就对这个小女同志有种莫名的信任，虽然妻子是搞西医临床的，但也不得不对清音的医术另眼相看，说她跟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老中医都不太一样。
清音也顾不上喝水，“刘副慢慢说。”
“这孩子下午四点多，我在家给他吃了根冰棍儿，也不许他跑着跳着吃，谁知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人就睡地上，又咳又喘的，那脖子上的青筋跟小蛇一样，嗓子里有牛马叫声……”
“我以为还跟你上次说的一样，就学着你给他撞肚子，可他愣是啥也咳不出来，我才发现应该不是东西卡喉咙了。”
两次的症状很相似，正常人都会误以为还是异物卡喉。
但清音却听出不对劲，冰棍一般是不容易卡住的，“除了咳喘还有啥症状没？”
“没了，眼睛也没翻白，我叫还能听见，但就是喘不上气。”
清音的脚步一顿，“最近孩子咳嗽吗，痰多吗？”
“老咳，痰很多，我还以为是感冒了，以前每次感冒都会这样，只要他妈从医院开点甘草片回来含含就行。”清音还不确定这年代盐酸氨溴索有没有在国内上市，但甘草片也很对症，她平时也挺喜欢用的。
但问题的关键是——“这段时间，孩子是不是吃得特别好，也特别多？”
刘副厂长赶紧点头，小清大夫咋啥都能知道呢！
上次他们心疼儿子遭了罪，总想给他补补，不仅一日三餐牛羊肉奶骨头汤的补，还总往家里买饼干奶粉和果干儿，这个季节什么柿饼枣子葡萄干杏干都又甜又便宜，一买就是两三斤，买回来还让孩子可着劲的吃。
刘红旗才几岁，哪里懂啥节制，生病“因祸得福”当然也是敞开肚皮的吃。
清音苦笑，“是吃出来的问题。”
刘副厂长不解，怎么给孩子补充营养还补充错了？要知道那可是他们两口子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啊！要不是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关系，好些东西都买不到呀！
清音也不多做解释，很快来到刘家，刘红旗发作过后恢复如常，正在床上躺着，静静地看着屋顶，嘴里还含着一块杏干儿，炕桌上还放着半碗喝剩的红糖水，估摸着又是他妈心疼他，刚给他冲的。
刘副厂长的爱人起身，“上次的事本该亲自感谢小清同志，但那天我们去杏花胡同你婆婆说你在区医院还没下班，家里只有孩子在家，我们也不敢耽误，就先回来了。”
“红旗，快起来，给清阿姨帮你看看，哪儿不舒服，啊。”
“清阿姨。”
清音将三根手指搭到他的桡动脉上，细细的把起来——如珠走盘，应指圆滑，是典型的滑脉。
“滑脉？”刘副厂长的爱人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知道滑脉这个词，是婚后第八年，她因为两个月没来例假，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去看母亲帮忙找的老中医，当时那位大夫就说她的脉是滑脉。当然，后世只要是看过几集古装剧的人，对“滑脉”也不陌生，因为后面总会跟一句“恭喜皇上，娘娘有喜了”。
“小清，红旗真，真是……滑脉？”可红旗是男娃啊。
清音哭笑不得，“嫂子您想哪儿去了，滑脉不仅是孕脉，也是主痰饮和食积的，你家红旗经常有抽风咳喘的老毛病，说明他体内痰饮就比一般人多，最近又被汤汤水水瓜果奶粉的滋补，脾胃运化不了，全都集聚成痰……”
“那痰不是应该在肺上吗？怎么孩子还总说头晕，叫恶心呀？”
清音让刘红旗伸出舌头，“你看，舌苔白腻，这就是痰饮和食积的表现。”
又翻开孩子的上下眼睑，闻了闻孩子口中的气味，确定没有食物的腐臭味，也没有嗳气，清音才可以肯定是单纯的痰饮作怪，“大家所说的痰，其实是从咽喉嘴巴咳吐出来的痰，这是狭义的痰，咱们中医上说的痰饮其实是一个很广泛的概念，它因为聚集的部位不一样，表现也不一样。”
“像红旗吧，聚集在肺上就会出现咳喘咯痰；聚集在脾胃就是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还老觉得肚子闷闷的；聚集到心脑，蒙蔽清窍就会头昏，严重还可能出现胡言乱语……所以，古人常说‘怪病多由痰作怪’。”范进中举也是这么来的。
刘家两口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小清大夫可真厉害，不仅看得准，还解释得明白，让他们这外行都听懂了。
“咱们卫生室的药也是齐的，我给孩子开个方子，你们先抓三副回来给他吃，应该能见效。”
刘家人赶紧答应，找来纸笔，清音边写，她在一边默念：“苏子，半夏，厚朴，肉桂……呀，就这么点？”
一共才九味药，她记得自己以前保胎抓中药，每次都是二三十味，有时候一锅都煮不下呢！
“药贵精不贵多，更何况孩子底子弱，吃多了也不好，先吃三副看看。”清音也没走，一直等到刘副厂长去找白雪梅加班加点的把药抓回来，熬好。
也是赶巧，这边药还没出锅，那边刘红旗又发作起来，看着比那天那场还吓人，两口子急得不行，也不管药烫嘴不烫嘴，直接给孩子灌下去，没想到药刚入口，大概也就半分钟的功夫，孩子居然就恢复如常了。
“昨天可是在炕上抽了十几分钟哩，老刘这药有效啊！”刘副厂长的爱人激动不已。
刘副厂长也见过儿子发作的样子，以前每次都要持续几分钟，“行，那就再喝点。”
于是，刘红旗又被灌了半碗棕黑色的药汁，他皱着鼻子，“妈妈好苦呀，我要吃杏干儿。”
女人有点心软，想给他两颗甜甜嘴，刘副厂长板着脸，“不行，你清阿姨说了吃药期间要忌嘴，酸冷甜的不能吃，再说你这毛病就是贪吃才加重的……”
刘红旗扁扁嘴，但到了晚上还是乖乖又喝了半碗药。
第二天下午，又到他经常发病那个点，两口子惴惴不安等到天黑，他都没发。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等了六天都没发，只是在第七天傍晚喘了一会儿，但脖子上的青筋小蛇再也没有出现。
一直到三副药吃完好几天了，刘红旗都没有再发过，这可把刘家两口子高兴坏了，孩子被那病折磨这么多年，人都住进省城最大医院了愣是没治好，现在小清大夫开了三副药居然就好了？！
两口子觉着，上次送的礼也太轻了，这可是他们一家子的救命恩人呐！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清音当天刚从刘家出来，就见顾安双手插兜的等在门口，显然是看见她被刘副厂长叫走，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她。
“今晚我要去海城一趟……嗯，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是你哥的事有眉目了？”
“不是，陪陈专家去出差。”
也是，他现在可是保卫科正式职工，随行保护厂里的重要专家，这是工作任务。李科长能把这么长脸的工作安排给他，其实也是在给他机会，只要不出岔子，回头领导们一说起厂里的能人都得提他。
清音也不是扭捏的人，认真想了想，“我想要两罐洗发香波，不拘什么牌子。”肥皂洗头发，她真的受够了，每次洗完头发都炸毛。
“好。”
“如果看见沐浴露的话，给我带点，嗯对了，还有电热毯，看见的话也给我带一条。”这才准备进入十一月，清音就发现不烧炕是真的冷，春天她还信誓旦旦的跟顾妈妈说以后都不烧炕了，她用电热毯就能扛。
好嘛，等电热毯买回来，她就会发现，石兰省的冬天会收拾每一个嘴硬的人。

第036章
当天晚上，刚吃过晚饭，厂里出动一辆捷克牌面包车，把顾安给接走了，至于车上还有哪些人，清音也没去看，更不会瞎问。
倒是顾安这次出差，成为杏花胡同的重大新闻，被热烈讨论了好几天。
要是放以前，顾安去哪儿，跟谁一起，大家压根不好奇，不关心，可现在，那可是厂里的面包车接走的，顾大妈都说了，这是出公差！
出公差呀，一线工人哪有出公差的机会？柳技术员至今还没出过公差呢！
顾安这小子，是真要往领导干部的路子上培养了，这可真是让有儿子的邻居们羡慕红了眼睛，有闺女的则是悔青了肠子，直夸清老爷子慧眼识珠，人给老闺女挑的，真就是最好的。
反观清慧慧，大家摇头。现在谁不知道她跟柳志强处对象啊，偏偏柳家还要欲盖弥彰，不承认也不否认，以为还想骑驴找马，其实败的是他们家的口碑。
这没对比就没伤害，工人是光荣，可哪有干部吃香？大家心思各异，但对顾大妈的态度却是一致的——尊重，羡慕。
加上顾大妈挺长一段时间不去捕蛇了，大家也没那么怕她了，一来二去，顾大妈居然成了杏花胡同人缘最好的老太太。
清音知道后，只是笑。这是老太太该得的，原书中这个时候，她已经因为捕蛇截肢了，还在坚持去保护小清音，给小清音送吃送喝。
不过，顾安不在家，也不影响她们娘俩吃香喝辣。进了秋天后，她们又去过独山村几次，摘回来的野板栗和山核桃都有十几斤了。
“今天咱们就吃板栗红烧肉。”刚剥出来的板栗是金黄色的，失水后稍微干皱在一起，这样生吃都很甜。
清音一面吃生的，一面指挥顾妈妈把五花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块，准备好配料，她到时候直接上手炒就行。
别说，这几个月的锻炼，顾妈妈做菜手艺依然一般，但切菜技术大有长进，只要清音说想吃啥，她就知道怎么切，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吃过中饭，趁着天气好，俩人又把铺盖抱到院里晒晒太阳，不然晚上盖着都是凉的。
“安子一走，这天气可越来越冷了，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回来。”顾大妈一边拍被子，一边叨叨，“你说这人吧，在你跟前的时候，你嫌烦，不在吧，又怪想的。”
清音深以为然，这才几天，她都有点想念顾安了。他在，这家里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但他不在，就少了一个说话的人，连小白都没以前活泼了。
“不过啊，我还是希望他多在外头待几天，在领导跟前好好表现，咱也不图当官，只要他知道上进就好。”
“哟，顾大妈，过来晒被子呐？”后院的小张哥从前头过来，主动咧着嘴打招呼。
搬过来一段时间后，大家都挺喜欢他的，因为他总是笑眯眯的，看见大爷大妈们干活都会搭把手，有时候看见清音一个人吊水，也会顺手帮一把，平时开车出远门啥的，有胆子大的还会请他帮忙带点外头的山货回来。
因为他经常走南闯北，天南海北的东西都能碰上，现在城里缺的什么鸡蛋腊肉熏鱼之类的，他多少能搞到点，而乡下人紧缺的烟酒糖茶，他在城里生活也有点门路。
刘大以前也搞这些，但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去鬼市交易，也从不给大院邻居寻方便，有他这个“反面例子”在，小张哥在大院的人缘非常好，就连顾大妈都喜欢他。
“哎呀小张出车回来啦，顺利吧？”
“顺，接下来能休息两天。”
“这敢情好，我就羡慕你这样会开车有技术的。”顾大妈聊了两句，忽然好奇道，“你媳妇儿啥时候过来？”
小张红着脸，“快了。”
他跟对象结婚好几年了，一直都是两地分居状态，现在的问题在于他不可能调离钢厂，而老爹身体不好，媳妇儿又必须留在老家照顾，这不一耽搁就是好几年，年前终于说动老头子，同意秋收后带着孩子媳妇儿来这边生活，到时候他就是孩子老婆热炕头的人咯。
结婚这么多年一直只有个闺女，他倒不是一定要生儿子，而是心疼媳妇。
他母亲早逝，由父亲一人带大，父亲脾气古怪，一般人都相处不来，媳妇儿在老家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要是能随迁过来，哪怕媳妇啥也不干，他也能看着点，少受老头子的气。
顾大妈笑着打趣两句，小张哥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小伙子人不错。”
清音不解，她对小张哥的印象一般般，热心倒是真热心，可吊水这点小事她一只手都能完成啊，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接触，“您怎么知道？”
“我的眼睛还没看错谁。”
好吧，清音好笑，正打算拿本书来树荫下看，秦嫂子急慌慌跑来，“小清走，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小河边。”
清音不解，看向顾妈妈，就见顾妈妈脸上也迸发一种罕见的亢奋，压着嗓子问：“今儿开了？”
“开啦开啦，我也是刚才娘家嫂子来说的，赶紧的，咱们跑快些还能遇到好东西。”清嫂子穿了一件巨大的旧军大衣，手腕上还挎着一个巨大的竹篮，这哪是去逛街，就是去进货呗。
“音音别愣着，赶紧走，换件有口袋的衣服，篮子我来挎。”
虽然她们是压着嗓子说的，但大院就这么大，其他人听见也纷纷效仿，尤其柳老太，一张苦瓜脸都笑成了窝瓜，她最贪心，直接拎两个竹篮，出门直奔北城片区。
清音也没骑车，就跟在大家身后，没一会儿终于搞明白为啥大家这么兴奋了。原来是书城市的老规矩，每逢初一都会赶庙会，但自从风波开始后就被取消了，但老百姓的生活需求是压不住的，这两年陆续在以前赶庙会的地方形成一种能在白天开的黑市。
一开始管得不严的时候，是每逢初一都有，后来严起来之后，停了好几个月，据说今天小河边这次就是在停了八个月之后的首次开张。
清音以前看年代文一直听“鬼市”，以为黑市都是晚上开的，哪里知道现在的书城市居然白天也能开。
不过，看大家伙的兴奋程度也知道，自己今天遇上纯属巧合，不能代表常态。
几人赶到小河边附近，已经有许多跟她们一样打扮的男女往里挤。清音一看这架势，连忙拉住顾妈妈和秦嫂子，提醒她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藏好，小心点。
这年头，丢一分钱都是巨大损失。
等大家藏好随身带的钱和票，这才随着人流往里去。这个时候的黑市，衣食住行玩乐，那叫一个全面，一个眼花缭乱，清音的眼睛压根就不够用，而人们买东西也来不及砍价，因为你不买后面的人会买，但凡犹豫一秒这个东西就不是你的了。
清音紧紧搀着顾大妈，走过了卖馒头花卷的，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径直来到卖布料的地方，她指着一堆藏青色和蓝色的棉布，也不讲价，直接扯了五米。天冷了，正好给顾妈妈做身厚实点的衣服，她现在穿的旧棉衣还是七八年前的，里头的棉花都早黑了，保暖性能大大降低，“咱们找找看哪儿有棉花。”
顾大妈咋舌，“你买这么多干啥，买你一个人的就行，安子不用管他。”
人太多，跟打仗似的，清音也来不及说是给她做，直接拽着她就往下一个地方去。
而最最拥挤的，当属卖肉的无疑，无论是猪肉牛羊肉还是鸡鸭鱼，那都是水泄不通。好容易才开一次，清音只想买过冬的刚需品，也不让顾妈妈停留，径直往前走。
幸好，过了卖肉的地方，后面就松散不少，看去都是些卖手表、皮鞋和人造革产品的，价格偏贵，也不是刚需，清音也不感兴趣，继续往前走。
“小秦媳妇儿她们还在后头吧，要不等等她们？”
“不用等，大家各走各的。”一等万一等出事怎么办，清音总觉得今天这个“自由市场”开得很不对劲，她觉得太过巧合了，都被取缔一年的集市忽然又开起来，她想到后世一个名词——钓鱼。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吧，清音也不敢耽搁，迅速溜达一圈也没找着棉花，知道这个季节的棉花那是比油还珍贵的刚需，“算了，改天去门市部排队吧。”
她刚拉着顾大妈挤出头，从那边的一座小石桥上走过去，就见左边的小巷道里迅速冲出来一辆自行车，要不是清音动作快，直接就撞顾大妈身上了。
清音刚想发火，自行车上的人却认出她来：“清音，你们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裹着破旧军大衣，包着灰头巾，还蓬头垢面的苏小曼。
不过，双方都来不及寒暄，小巷道里就有一群人往这边跑，“是便衣，快上车！”
清音先跳上前面的大杠上横坐着，顾妈妈也跳上后座，车子顿时“嗖”一声冲出去，清音将刚买的布料藏到自己身上，塞出一个“大肚子”，顾大妈则将竹篮一把扔进小河里。
后面的人倒不是冲着她们来的，到了桥头把里头的人一堵，正门那边也传来哨声和人群骚动声，清音就知道，她们今天是跑对了。
路上遇见盘查的，清音就装怀孕，幸好这年代三个人骑一辆自行车也不算稀罕事，随便问两句就放她们过去了。
一直到离开北城区的范围，苏小曼才把车子停下，猛喘气。“幸好跑得快，打办和公安联合出动，我就说没这么好的事吧，今天全城的倒爷都要倒霉咯。”
顾大妈也是后怕不已，她老太太被抓没事儿，关键儿子儿媳都是有正式工作的，不能影响了他们呀！
清音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这运气，好容易休个周末，居然遇到这么惊险刺激的事。至于苏小曼，原书中她本来就是在做些小生意起家的，来黑市也正常。
“对了小曼，你今儿是来……”
苏小曼也不隐瞒，她相信顾大妈的人品，“我们厂里有些药材卖不出去，给咱们发福利，反正我家也没人吃，就寻思着来试试，可惜刚才为了自保，药材都丢了不少。”
“都是些什么药材？”
“还都挺贵的，石斛，川贝和人参。”
清音点点头，那确实不便宜，这些药材一般人家用不上，也用不起，要想卖出去很难。中药厂去年也是被人忽悠着收了一些上来，结果发现下游压根用不上多少，放着放着还生虫霉坏，可不就是亏本了吗？
“小曼姐，这些名贵药材你们厂里还有多少？”
“至少每样都百来斤吧。”
清音倒吸一口凉气，那可真不少！
“实在是卖不出去，厂里还放话，谁要是能给这些名贵药材找到出路，就能升销售科副科长，那位置空了半年多，咱们科里摩拳擦掌的人多着呢。”包括她自己，今天也是来铤而走险的。
“副科长，小曼姐有意向吗？”
“怎么可能没有，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靠不上的。”母亲早逝，父亲续弦，有了继母和弟弟，她以后别说得到家庭助力，就是结婚的彩礼钱都要被迫补贴弟弟呢。
“那我试试吧。”清音淡淡地说。
苏小曼的眼睛眯了眯，但顾大妈在一边，她也不好细问，俩人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
在这一刻，清音知道，她和苏小曼不仅成了朋友，还成了战略合作伙伴。
她们也没急着回去，苏小曼对这一带熟，听说她们要买棉花，想了想，“新棉花可能买不到，但旧棉衣里拆的，你们介意不？不介意的话，我知道有个地方可能会有。”
清音其实有点介意的，但顾大妈不介意啊，她已经知道是要给自己做棉衣了，自己一老婆子，新棉花旧棉花差别不大，以前塞稻草的都穿过，有棉花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不介意，你快带我们去吧。”
苏小曼带她们来的，是城中区的一家信托商店。商店一楼是一个半人高的柜台，柜台后的货架上，摆着一些不值钱的古玩字画，清音随意扫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
一名穿着工作服的小伙子迎上来，“苏姐今天有空过来，要点啥？我帮你找。”
“小刘哥今天上班呀，有棉衣不？不要太旧。”
“有有有，在楼上，你们先上去坐会儿。”
清音带着放不开的顾大妈跟着苏小曼上楼，楼上的东西明显要更好一些，都是装在玻璃柜里，柜子上着锁。清音对这些东西也没研究，原主嫁妆里剩下的镯子和耳坠，她虽然不知道价值，但也不打算卖的，毕竟是刘汝敏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
很快，小刘哥拖来一个大麻袋，“都在里头了，一块钱一件，你们随便挑。”
看他跟苏小曼的熟稔程度，应该没赚她们钱，收购的时候就这个价。只是这年头想到来买的人家也不多，存手里也卖不出去。
顾大妈眼睛一亮，一块钱一件棉衣！这是什么大好事儿啊！这几天买棉花，一块钱的棉花还不够做只袖子呢！这还是能排上队，能抢到的前提下，像他们没这么多棉花票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抢。
顾大妈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麻袋抱自己怀里，开始一件一件仔仔细细的扒拉。
所有棉衣，都是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来卖的，外层补丁摞补丁，没啥看头，唯一的区别就是里头的棉花，从破洞的地方看进去，能看到黑黑的，也不够蓬松，甚至还有浓浓的气味儿。
但顾大妈却眉头都没皱一下，挑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说：“这件可以，回去把棉花拆出来，外面的布料还能纳鞋底。”
“这件也不错，棉花没啥味儿，回去晒晒，能做双棉鞋。”
清音上辈子也过过苦日子，但捡别人的旧棉衣穿，挑着用不了的黑心棉买，却是第一次。想到顾安交给自己的1600，还有自己存折上的5000块，她忽然想给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妈蛋，这种时候不享受什么时候享受，钱存着有个屁用！
“我们不要了。”
顾妈妈不舍，“才一块钱一件，回家拆拆晒一晒，还能用，大不了多买几件。”
清音从未如此的强势过：“不行，安子出差前交代我要好好照顾您，他回来要是知道……我不好交代。”
顾妈妈的两个儿子都是好样的，一个为国牺牲了，一个做的也是为民除害的事，凭什么他们的母亲连件新棉衣都穿不上？清音想着就觉得自己真是脑袋有包才答应来这里。
不过，小刘哥是苏小曼的关系，人家也没乱喊价，忙活半天啥都不买清音也不好意思，眼睛扫了一圈，在玻璃柜子外面不显眼的地方找到一个青白色的细口瓶，“小刘哥帮我把这个包起来吧，回去插花。”
小刘哥的脸色顿时好了不少，“好嘞，这花瓶我们收的时候是三块，你给我三块五就成。”
清音也不砍价，直接拿钱，然后抱着花瓶，拖着恋恋不舍的顾妈妈走出商店，苏小曼因为还有事跟小刘哥说，就暂时没走。
“顾妈妈您就等着看吧，安子不在家，我照样能让你穿上新棉衣。”她就不信了，没顾安，她连这点能耐都没有。
顾大妈眼圈红红的，知道她是心疼自己，自己再推辞只会寒了孩子的心。“好，顾妈妈等着穿你的新棉衣。”
俩人一路走回大院，谁知刚进院就听见里头“热闹”得不像话，仔细一看，居然是柳老太在地上撒泼打滚，伴随嘴里各种污言秽语，脸上的泪那是一把一把的，头发也被抓成鸡窝，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的。
她骂得太快，快到清音都来不及听清到底是些啥，就见她双手拍打着地面，青石板上的灰都让她徒手拍干净了。
清音的视线在人群里找到秦嫂子，连忙过去问：“嫂子你们没事吧？”
那种时候她只有一双手，顾好顾妈妈已经是极限。
“没事，我还没来得及买东西，打办就带人来了，人家看我空着手，也没说啥就放我们回家了。”秦嫂子依然后怕不已，“幸好听你的把钱藏好，咱们一起出去的，好几个都丢了钱呢。”
她冲哭爹喊娘的柳老太使个眼色，“柳大妈就是丢了钱，回来天都要哭塌了。”
“丢了多少？”
“她说是二十块呢。”
有人吸口凉气，二十块啊，那可是一个普通工人半个多月的工资！以柳老太这抠抠搜搜的性格，二十块都够他们家一个多月的伙食费了，这换谁不心疼啊。
“那些天杀的小贼，还拿了我的五块。”
“还有我的三块。”
都不少，零零总总光16号院的，就丢了三十多块，更何况今天基本全城都出动了，总的丢失数额不知道会有多大，那些小毛贼确实把事情闹大了。
“刚才志强回来听着不对，去派出所报案了，也不知道公安能不能抓到人。”
“这可是不少钱呐，丢了总得有个说法。”
可大家都知道，这种事本来报警也没多大作用，首先人太多，谁也说不清到底哪些人是去买东西，哪些人卖东西，哪些人又是毛贼的，三方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柳志强可真敢想。
还报警，生怕公安不知道他老娘今天去过黑市？
果然，星期二早上刚到卫生室，李姐张姐那边也得了消息，说她们身边认识的谁谁也丢了多少，谁谁丢了啥，算下来这次去逛黑市的人，损失都不小。
“咱们厂那个谁，柳技术员还去报警，我家那口子都被气笑了。”李姐很是不解，“小清，你们大院的柳技术员，脑子是不是不太灵光？”
清音耸耸肩，鬼知道。
正常人谁会带二十块现金出门瞎溜达，柳老太这个闷亏只能生生咽下去了呗，只是可怜清慧慧又要被逼着掏腰包补这窟窿了，不过清音一点也不心疼她，反正是她自己选的。
而柳志强自从被气晕几次后，清音现在看他就像看一只弱鸡，如果没看错的话，他的肝上出了问题。就这，还想给她和顾安下绊子？
“对了小清你要棉花是吧？”李姐凑过来，小声说：“我有亲戚就在百货商店卖棉花，你要几斤，我让她提前留出来。”
清音大喜，李姐真不愧是包打听百事通，估算了一下，一件棉衣要三斤左右，再加一床厚棉絮也要七八斤，这还是最少的，“能买到十斤不？”
李姐咋舌，“你这小款姐，一口气买十斤棉花？”
清音哪里知道这年代的行情，她都是粗略估计的，按她的要求来说，七八斤的棉絮还不足够保暖呢，毕竟她今年不打算烧炕了。以前清老爷子对她是真宠，光新棉衣就有好几件，里头壮的都是好棉花，还有好几套线衣线裤，上班再套个白大褂，倒是不用置办新的了。
至于顾安的，清音觉得，男人在外做事，还是买点有品质的成衣比较好，她想改天去百货商场看看。
“十斤有点悬，我去问问，从他们仓库里出，价格会比外头贵点。”
“没事，价格多少我都要，要是能多买点就更好，您只管去帮我说情。”清音悄咪咪掏出一个小红包想要塞给她。
理解赶紧推开，“你啥意思，把我当啥人了你？”
清音嘿嘿笑着，说是给他们家孩子买零嘴吃，李姐愣是不要，再说还要生气，清音只得收回。
其实红包她是早就准备好的，计划着要是身边也没人有门路的话，她就直接上门市部，给售货员塞红包试试。她是从后世过来的，知道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这种刚需的紧俏货，无论是牵线搭桥的，还是直接卖货给她的，都要给点好处才行。
李姐虽然没要红包，但心里高兴，这说明小清是真会做事啊，她没白跑腿。
*
李姐的动作很快，等周四上班的时候，她就带来了好消息，清音舍得花钱，所以她找到的是最好的疆地那边的棉花，直接十五斤！
清音大喜，晚上天一黑，她就跟顾妈妈去事先约定好的地点交钱拿棉花。
搂着十五斤白花花宣蓬蓬的大棉花，这一晚顾大妈高兴得睡不着，恨不得抱着亲上两口。
第二天一早，她就赶紧按照清音说的，开始做棉衣棉被，音音说晚上冷得睡不着，她就干脆把做棉衣剩下的十二斤棉花全做成被子，含在一个纯棉的花被套里，那叫一个暖和，抱院子里晒的时候，邻居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要不咋说老清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呢，清音盖的棉被一床都顶他们别人家的四五床，地主老财家也就过这种日子了吧？
等能放床上用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气更冷了。清音这几天在外科一直很忙，因为手术多，她几乎每一台都跟着上，无论是江主任的还是陶英才的，她都不错过，有时候回到家都九点多，大家都睡觉了。
不过，顾妈妈每天都会在她这边等着，灶上温着饭菜，一直等到她安全到家，她才回自己那边，要不是清音拦着，她还想去医院门口接人。
盖上新棉被的那天晚上，清音满足的叹口气，这他妈有钱的日子真舒服啊！
*
这天，清音刚到科室。
“小清你来一下。”陶英才居然破天荒的在门口叫她，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
“明天我要去邻省开会，你回去准备一下。”
清音一愣，指着自己：“我？”
陶英才最近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嗯，反正可以带助手，就你了。”他才不管她是那姓江的实习生，反正他就只看她顺眼。
“邻省省医院，全国外科年会，会议日程大概三天左右，加上周末你可以玩四天。”陶英才一副“看我多了解你”的表情。
清音高兴得都快蹦起来，这可是全国性质的学术会议，是全国，不是全市，不是全省，整个书城市估计也就只有陶英才有这个资格参加吧！这种机会科室里正式医生都抢着去呢，哪可能轮得到实习生，陶英才这是故意找机会带她出去见世面（玩）呢！
当天晚上，清音高高兴兴把行李收拾好，其实也不多，就一套换洗衣物和一双换洗袜子，一个书包都装不满。顾大妈知道她要跟着大主任出去开会，那腰杆子更直了，她的儿子儿媳就是厉害，整个杏花胡同有几个人能去开这种全国性的会议啊？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就他们俩。
清音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倒是冷静下来了，下午回厂里请假，林莉知道后也非常高兴，还嘱咐她好好听讲，认真做笔记，回来要给同志们传达会议思想呢。
清音：“……”啊我只是想去混吃混喝混个带薪假期而已啊。
这种会议上辈子参加过太多次，她从一开始的认真听讲到后来发现同一位专家团队里的所有人，无论在任何主题的会议上讲的都是同一套PPT后，她正式变成学术混子，混吃混喝混学分。
第二天一大早，俩人坐上开往邻省的火车，因为是因公出差，车旅费住宿费伙食费都不用自己掏，清音很放心的去餐车点了一份牛肉面，陶英才大手一挥，每人加两大勺红烧牛肉……当然，加肉是他出钱。
面很劲道，牛肉又香又烂，而且是纯牛肉，一块滥竽充数的土豆都没有，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俩人吃得心满意足。
往回走的时候，清音发现居然还有卖水果的，远远看去红彤彤的，她以为是后世说的圣女果，可走近一看居然是一粒粒鲜艳欲滴的山楂果！
山楂在石兰省属于常见水果，山上也有很多，清音许久没去菜市场，顾大妈以为她不爱吃就从来没买过，此时想起那酸酸沙沙的滋味还是忍不住咽口水。今儿正好赶上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大娘，偷偷藏在竹筐里卖，估计是山上的，品相不太好，颜色红倒是红，就是表皮有点粗糙和纹理，但闻着那清香绝对是熟透的。
陶英才走在后面，眼神落在山楂上的一瞬间，红了红，加快脚步越过清音回到座位上。
清音以为是自己走慢了惹他不高兴，也懒得解释，这老头脾气怪得很，虽然重回外科但人际关系依然跟在内科时一样糟糕。想着，她就靠在座椅上，准备睡个午觉。
绿皮火车开得晃晃悠悠，穿过农田，钻进山洞，呼啦呼啦像一头勤恳的老黄牛，让人仿佛坐在牛背上，很快清音就睡着了。
*
清音是被一阵清新的水果味给香醒的，本以为这么嘈杂的环境睡不着，谁知居然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下一个站就是终点站邻省省城了。
她揉了揉眼睛，“这是山楂？”
旁边的陶英才淡淡“嗯”一声，“这东西放不住。”快吃。
原来是他买的，可他明明不爱吃水果啊。
“我家妞妞从小就爱吃，第一次吃是三岁那年，是一个病人硬塞的，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病人东西……那小小一把刚好三颗，直到睡觉前她都咂吧嘴，让我第二天再给她买点。”陶英才沙哑着说。
清音怔了怔，他闺女被害那年才十六岁。
“快吃吧，搞不懂你们小女娃子怎么就爱吃这些，酸不拉几……”
清音不敢看他的眼睛，大概能猜到最近他对自己态度180度大转变的原因了，于是客气的抓起一颗，山上摘的很生态，也不用担心农药残留啥的，都不洗，擦一擦，照着肉厚的地方啃上一口……
眯着眼，“呜呜，酸酸甜甜，真鲜！”
陶英才淡淡的扯了扯嘴角，妞妞要是还活着，也这么大了吧。
傍晚，火车终于到达终点邻省省城站，俩人拎着行李刚走到火车站门口，就见有人举着“龙国第N届外科年会”的牌子，俩人上去核实姓名后，坐上他们向省客运公司租来的中巴车，等人坐满就开往省医院附近的招待所。
陶英才是真把清音当小女孩，“这三天你要不想听课就算了，签到我给你签，想去哪儿玩随你，但注意安全，每天晚上都要回招待所，回来跟我说一声。”
清音心说，这就是后世的研究生跟着导师出去开会也没这么爽的啊——有吃有住还有人代签到！
“好嘞，您放心。”放下行李，清音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她本来想到医院对面的百货商店，那里面有些营养品不用票也能买到，那是为了方便全省各地的人来探望病人才专门有的“绿色通道”，可刚走到某个地方，她动了动鼻子。
一股若有似无的咖啡香味，飘荡在梧桐路上，两边的建筑都是白色的两三层小洋楼。
邻省在解放前有条洋人街，类似于海城的法租界，那附近住的都是外国人，所以西餐厅咖啡馆很多，清音一路走着见到四五家咖啡馆。
她忽然就调转脚步，进去挑了点咖啡豆。
当然，上辈子她也不爱喝这玩意儿，品不出啥好歹，只能请教服务员，最后挑了一个比较苦的、香味浓又价格能接受的。
提着东西，又转了两趟公共汽车，来到石兰省化工大学。
石兰省化工大学，虽然名头带着“石兰省”，但学校却建在邻省省会，据说是解放前为了防止日军轰炸，专门挑的地址，后来叫着叫着习惯了，就一直没改名字。
门卫见她面嫩，以为是里头的学生，也没阻拦，清音一路畅通无阻的过了大门，走到教职工家属区，敲响某一间房的门。
也没人问是谁，刚敲两下门就开了，一个包着灰头巾，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站在里面，“同志你找谁？”
清音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错，“婶子您好，请问这里是冯春华家吗？”
“是啊，你是她学生？”
清音心想自己跟冯春华不是师生，严格来说应该算医患关系？
“朋友，小清是我的朋友，花姐快让她进来。”冯春华穿着一条真丝睡裙，似乎是刚从卧室里出来。
两个月不见，冯春华的面色好了一些，但却比以前更瘦了。清音心头一热，“冯阿姨。”
出院的时候，她就给清音留了联系电话和地址，让清音有空来找她玩，她搬回家休养，所以清音在出来之前就想着要来看看她，毕竟真的是看一眼少一眼啊。
冯春华高兴的上下打量她，促狭道：“哎呀愣着干啥，你以前跟我可不这么客气的。”
房子是这个年代不常见的两室一厅，收拾得非常干净整齐，客厅里除了三把藤椅沙发，就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以及一整个玻璃柜的咖啡杯，金属的，陶瓷的，玻璃的，甚至木质的都有，大小不一，颜色五彩缤纷，但无一都很精致。
清音忽然就觉得自己的礼物，有点……拿不出手。
冯春华嗅了嗅鼻子，“哎呀，你还给我带咖啡豆了啊，我看看，医生不让我喝咖啡，可把我馋坏了。”
她也不用花姐帮忙，自己拿出咖啡机，又挑了一套最喜欢的咖啡杯，忙碌起来。
因为恶病质，她的手骨瘦如柴，上面青筋一根根的，但泡咖啡的时候，清音就是觉得很美。
“最近怎么样，外科待的还喜欢吗？”
是的，她问的是喜不喜欢，而其他人，包括顾妈妈在内，问的都是适不适应。
“很喜欢。”
冯春华的眉眼立马就飞扬起来，“真好，天冷了，书城市的风大，要记得擦点雪花膏，出门戴帽子哦。”
清音点点头，也不敢问她身体怎么样，怕影响她的好心情，于是挑着自己生活里的趣事说了几件，尤其是前几天在黑市差点被抓，以及逛信托商店买棉花的事，把冯春华逗得合不拢嘴。她的生活向来简单，也没什么八卦，听这些就像小孩听故事似的，津津有味。
“原来你是来出公差的，那能待几天？也别去住什么招待所了，这几天都住我这里。”
清音想着自己答应陶英才的话，晚上还要回去找他报道，不能给他添麻烦，于是只能婉拒。
“对了，你说在黑市上载你们一程的姑娘，她想要卖名贵中药？”
清音一愣，她只是顺口一提，没想到冯春华居然记住苏小曼了，看来优秀的人就是有存在感。
“我倒是有个朋友，他在书城的西山疗养院工作，就是专门负责采购的。”
书城市的西山疗养院，听起来平平无奇，其实却是整个书城市不可忽略的存在。因为石兰省风景秀丽，气候宜人，造就了很多长寿老人，而最有名的就是西山片区的长寿村，据说那里居住的老人里，八十岁都算年轻。因着这得天独厚的优势，前两年有人提议在西山片区修建一个高级别疗养院，专门吸引全国各地的高级干部前来疗养。
无论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只要单位有这个条件，每年都会来西山住一段时间。
而这些高级干部的入住，也带动了整个西山片区的医疗资源的飞速发展，曾经平平无奇的疗养院，也变成一所集医疗、养生、康复等功能为一体的综合性医疗机构，据说那里面的医生平均年龄都在45周岁以上，职称均在副主任医师以上，临床经验不少于三十年。
这是每一个临床人都向往的“职业终点”。

第037章
这样的疗养院里，肯定少不了给老专家老干部们准备的各种养生汤，食疗汤啥的，那里面可不就要用到名贵药材？
清音恍然大悟，“谢谢冯阿姨。”
“你傻呀，早点不来问问我。”冯春华嗔怪，起身就去卧室。
因为生病要静养，但工作上还有很多事要交接，尤其是她目前所做的石棉项目，下面人要是遇到不懂的都来问，她嫌面对面的烦，就在卧室装了部电话机，隔着电话线指导工作。
门是关着的，清音也听不清她说啥，干脆就去厨房帮忙。
花姐很淳朴，有种农村妇女独有的健谈，问她哪儿的，做啥工作，今年几岁了，有对象没，家里几口人云云，清音笑着，一五一十的说了。
同时，她也能通过花姐了解一些冯春华的健康状况。
聊了一会儿，花姐忽然压低声音，“小同志以后要是有空，能不能多来看看春华？”
冯春华出院这段时间，来看她的人不少，也不缺贵重礼物，但她始终淡淡的，有些不爱见的人直接让花姐推病打发，连面都不愿露一下。“像今天这样能让她开怀大笑的，你还是第一个。”
清音答应，暗下决心，以后要是有机会过来，她就多来看看，不说住一晚，哪怕只是见一面，一两个小时，她也想让冯春华开心一下。
还是那句话，这样的恶病质，见一面少一面。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冯春华出来，也不用清音回答，“我给老罗打好招呼了，你们哪天有空去疗养院找他，他需要先看看药材质量。”
毕竟是要端上老领导桌子的东西，有没有效果是其次，质量安全是第一位的。清音点点头，要到那位罗经理的电话，记在小本子上，想着过几天回去就给苏小曼，让她自己对接去。
清音实在是太忙了，这种牵线搭桥的工作，到位就行了。
晚上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又喝了两杯咖啡后，清音回到开会的招待所，见陶英才居然还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
“你这啥眼神，老子就不能看书？”陶英才迅速合上书籍。
清音递过去一份在医院门口打包的卤面，“我是深深地被您的好学精神给打动了。”
陶英才一把接过面，还是热乎的，冒着热气，面上裹了杂酱，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几粒小葱花，别说，他看见的一瞬间就饿了。
“不错，味道还行。”
“你才来半天就能找到好吃的，鼻子倒是灵。”
清音知道他还别扭着，说不出好话，笑着聊了几句就回房休息。第二天才是正式开会，清音也没躲懒，按时去签到聆听。
一开始就是统一的流程，领导讲话，各方恭贺，然后主持人开始介绍各位主讲人的基本情况，不过跟后世头衔一长串不一样，现在的介绍都很朴素，就是姓名加科室加工作年限，顶多再加一项突出贡献啥的，清音听得云里雾里。
毕竟隔行如隔山，她只知道一些共通的基本知识，太深太细的她也不太能听懂。
陶英才倒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讲完到了互动提问环节，他更是踊跃举手，专业问题一个接一个，甚至有的时候还跟主讲人就某个不同意见展开辩论，你来我往，气氛十分热烈。
清音在心里竖大拇指，这样的才叫学术会议，才叫讨论，后世那种找几个研究生来当提问者的，实在是没意思。
也就是这一次，让她真正意识到，陶英才的不凡。
虽然踩一捧一是不对的，但作为学生，清音不得不说，他的处事风格完全不同于江王两位主任，他对专业学术的钻研，在专业领域的造诣也远超那两位。
如果没有五年前那件事，他现在应该正是一名外科医生最如日中天，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清音听了会儿，吃中饭的时候跟陶英才请个假，她想在邻省到处逛逛，晚上一定会按时回招待所，陶英才痛快放她去。
这个城市，清音上辈子来过很多次，她的第六家连锁医馆就开在这里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现在却还只是一条破败的老街，周围全无高楼，还都只是民房。偶尔能见到几家商店开着，也跟书城市没什么两样，顶多就是多一些酸枣之类的特产。
溜达一圈，买了一些特产和给顾妈妈的礼物，清音就回招待所休息，晚上照样是过去冯春华家吃饭，主要也是想陪陪她。
倒是冯春华听说陶医生也来了，当即要起身去招待所见他，“你这妮子不早说，我该去亲自感谢他的。”
是这样的，做完手术，她也想好好感谢陶医生来着，但他忙着下一台手术，顶多查房的时候去一下，其它时间她很少能遇到他，哪怕出院的时候，她准备了点水果想感谢他，也只是由护士转达，因为他还没下手术。
“虽然陶医生救了我的命，但我只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是匆匆错过。”
清音一想也对，就当多一个陪冯阿姨说话的人呗。
花姐扶着冯春华来到招待所，却见陶英才正拿着笔记本，对照着另一本书，比比划划，简直跟昨晚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今天的他一直饿着肚子，就等着清音的卤面呢。
“陶医生你好，还记得我吗？”
陶英才抬头，“哦，是你，恢复怎么样，躺床上我看一下。”
花姐：“……”
清音：“……”大哥你要不要这么忘我，现在不是在病房里啊，人冯阿姨也不是来找你看病。
冯春华嘴角扬起微笑，“昨天小清已经帮我看过，她说恢复很好。”至于阎王爷什么时候收她的命，也不是做手术的医生能决定的。
陶英才似乎是感觉不到大家在憋笑，反正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耸耸肩，“请坐。”然后看向清音，意思是他的宵夜呢？
清音从身后拿出藏着的卤面，今天还给他加了俩荷包蛋，“快趁热吃吧。”
花姐觉得，今天的冯春华有点奇怪，平时对谁都都爱答不理的清高性子，今天居然主动跟陶英才说了好久的话，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感觉她比平时更开心。
直到走的时候，冯春华还恋恋不舍，嘱咐他们明天等着一起吃晚饭，她要好好感谢陶医生。
*
星期六下午，听完最后一场讲座，又跟冯春华吃了一顿饭后，师徒二人连夜赶回书城市，刚下火车，走到出站口，就见顾安直直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半个多月没见的他，皮肤似乎更黑了，按理来说这个季节太阳不大啊，他去哪里把自己晒得这么黑？
跟陶英才分别后，清音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到？”
“邻省过来的火车就只有这一趟。”顾安主动接过她的包，走在她左侧。
好吧，清音觉得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人家想来接你，你不告诉时间班次人家也能接到你，但不知为什么，还挺高兴的。
“你哪天回来的？”
“今天中午刚到。”
清音打个哈欠，“事情都忙完了吧？”
“嗯，累了吧？”
清音点头，别说，坐火车是真的累，在外面终究是不如在家里睡得好，他们住的招待所也不能洗澡，只能简单的洗个脸和脚。
“上车，坐稳。”顾安把车子骑得飞快，夜风吹到俩人脸上，清音的瞌睡很快醒了，各自说着这次出差的经历，这样两个人都有去了两个地方的感觉，尤其是清音听到他说海上的事情，很是诧异，“你们去了海边？”
“怎么去那么远？”
清音作为一个内陆省份长大的孩子，对大海那是相当向往的，一路上问他在海边都见到什么，有什么特别的，跟书城市比起来怎么样，吃没吃上海鲜，都吃了些什么……她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反向的分享欲。
巧了，顾安也正好强烈的分享欲，甚至在有生之年看见大海的一瞬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照相机，应该拍几张照片回来，给她和母亲看看的。
一路有说有笑，回到杏花胡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家家户户关灯睡觉，他们从正门进去，只有倒座房的柳老太伸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们，斜着眼睛“啪”一声把窗户关上。
还大干部呢，现在的年轻人，大晚上不回家，真是世风日下哟。
回到家里，顾安将出门前提前烧好的热水倒在盆里，让清音洗漱，他则一直在门外的厨房里守着，听着哗啦啦的水声，不由得又想起大片大海。
温润，凉爽，自由和风，生活在海边，一定非常幸福吧。
直到躺在床上，他的脑海里都还是那片海，不对，他一骨碌爬起来，下床。
“都几点了，你还翻箱倒柜找啥呢？”
“你等等，先别睡。”
清音哪管他说什么，眼皮早就撑不住了，平时她都睡养生觉，很少有十一点之后睡的，今天都磨蹭到十二点多了，就连小白也睡得沉了。
“先别睡。”
顾安找啊找，终于从一包东西里找到一堆彩色的海螺，一个箭步跳上床，“看——”
清音本来迷迷糊糊刚要进入状态，被他一吓，又醒过来，“你这家伙，干嘛呢，不会是要给我看你的夜光手表吧？”
“什么夜光手表，你喜欢？”那下次送你。
清音笑了，他哪里知道夜光手表的梗，于是也坐起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海螺，我听海边的小孩说，这个能听见海的声音，你试试。”
他把海螺凑到清音耳边，看着她的神情，一脸期待，“听见没？”
清音：“……”
他不信邪，换个角度和方向，“听见没？”
清音：“……”
他直接把头伸过去，对着海螺说悄悄话，“能听见吗？”
清音：“……”大哥你离我就七厘米的距离，我要是还听不见那我耳朵可以不要了！
因为离得太近，他呼出来的热气直接在她耳朵上激起了小小的鸡皮疙瘩，有种过电的感觉，下一秒，耳朵就被什么软软的温润的东西包裹住……她的耳朵变成了糖葫芦，被人这样那样的吃了一顿。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俩人都早已意乱情迷。
“你小子，是不是跟谁学过？”不然怎么这么得心应手，除了一开始比较慌乱，很快就能进入状态，且真的很能根据她的反应变换方式。
“没。”他也红着脸，气喘吁吁，但他没敢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俩人都没再说话，似乎是在回味刚才的盛宴。
清音一直自诩是老司机，可在顾安面前，她感觉自己真的很不争气，就像很馋他似的……啊啊啊，要命啦！
为了转移注意力，清音匀着呼吸，“你还没说，你们这次出差，为什么去的是海边。”
顾安的眼神瞬间清明过来，“你注意看明天的报纸。”
这一晚，他们只是浅尝辄止，很快止步于耳，但睡着后的清音，她就感觉冷，非常冷，像行走在冰天雪地里，耳朵都冻红了，正在她嘴巴冒白气的时候，忽然感觉不远处有个火炉，这就跟沙漠里看见清泉一样，清音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抱着火炉就不撒手。
真的太暖了呀！
而被她抱住的某“火炉”顾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床新棉被真他妈厚实！
一晚基本没怎么睡着，第二天醒来胡茬都长了一截。
第二天是星期天，清音先把罗经理的联系方式给苏小曼送过去，让她自己联系，然后回头来分带回来的东西。
顾安带的不少，除了她点名要的洗发香波和沐浴露，还有一些海边的干货，加上清音带的邻省特产，分成几份，给双方亲友各送了一些。
顾妈妈那边是最多的，清音专门给她买了一双防滑的棉鞋，三双厚厚的红色棉袜，以及两条红内裤一件红背心，就连红线衣也有一套。
“哎呀呀，音音怎么买这么多，我一老太婆穿红的，会被人笑话的。”
“他们爱笑就笑，我觉得顾妈妈穿红的最好看。”这年头除了黑白蓝灰也没什么鲜艳的颜色，大红色算是少有的鲜艳，哪个女人拒绝得了？就柳老太那样的抠搜货都还想扯红布来缝裤衩子穿呢。
顾大妈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女同志最懂女同志，安子再孝顺，能有音音这么细心？
当天洗干净在院里迎风招扬了半天，晚上她就给穿上啦！
清音送完东西回来已是中午，她一直记挂着顾安说的看报纸，家里没有订报纸，她干脆中午抽空跑厂里一趟，医务室门口的报纸箱里，卷着一筒今天的人民日报。
在报纸上很不起眼的地方，只有简单几句话介绍——龙国自行设计制造的第一艘核动力潜艇已进入最后验收阶段，将于明年建军节当日正式下水服役！
再看时间和地点，跟顾安陈专家去的时间地点都能对上，清音学过近现代史，记得这艘核潜艇好像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长征一号”，莫非陈老以前研究的居然是……一瞬间，她以前想不通的地方都能串起来了。
为什么那些人抓走童童却一直没把他转卖也没撕票，其实就是在等着更大的用处，譬如这次。
为什么陈庆芳终其一生都在默默无闻支持国家事业发展，活成一个国家缺啥她就研究啥的爱国企业家。
要知道关于核潜艇的研究，早在六六年就开始了，但全世界有核潜艇的国家只有四个，都在对龙国进行重重封锁，龙国的科学家们连买模型的钱都没有，只能用木头在陆地上搭建一个木头盒子。而就是在那一间木头做的“大房子”里，无数科研工作者不分昼夜，靠着双手、算盘和无数张稿纸，反复研究修改实验了八年。
而在这一过程中，除了后世熟知的核物理，还有另一个名词——高强度特种合金钢材。清音上辈子也是很偶然的机会在参加一场海军历史博物馆展览时，看见对这种钢材的简介，因为有了它，核潜艇才能具备更高的隐蔽性、安全性、保温性，可以说它就是核潜艇坚硬的铠甲。
难怪全国所有钢厂都在想方设法请陈专家出山，难怪她和顾安只是帮忙留下陈专家就能得到这样的提升，刘副厂长或许都不知道背后真正的缘由。
原来，那位老人，曾经参与过国之重器的研究。
而生产过上面无数个零部件的无名英雄们，此时此刻就生活在她身边，他们或许是穿着蓝色工装理着平头的小年轻，或许是扎着两根麻花辫的俏丽姑娘，或许是用自行车载着孩子的爸爸，或许是正在灶台边炒菜的妈妈……
清音大概知道，为什么顾安回来之后整个人大变样，连气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这趟出差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啊！
而她，作为一名穿越者，也有幸正在见证历史。
*
这天，清音正在诊室上着班，她请假这几天攒下不少病人，从早到下午就没停过，刚看完一拨能喘口气，门口伸进来一个圆润的脑袋。
说圆润，那是脑袋上没头发，像个卤蛋，但又不是那种棕黑色，而是白白嫩嫩的。
“小清大夫？”
“请进。”
“嘿嘿，我刚来就听人说咱们大院里有个小神医，我正好来看看。”原来是个小老头。
听着不像石兰省的口音，“您是……”
“嗐，我也住16号院里，我儿子是大车班司机小张。”张老头穿着一件掉色打补丁的干部装，脑袋上一颗头发也没有，但还戴着顶蓝色的干部帽，要是不摘帽子，谁也想不到他头上寸草不生。
清音心说，难道是来求治脱发的？
那可真是为难人呀，但凡还有几根根，她都能想想法子，这全脱光了，不是剃光的，连毛囊和发根都看不见了，她还能有啥办法？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她就是大专家她也种不出庄稼啊。
张老头却不说要干嘛，而是东拉西扯一堆，主要是自我介绍，说他以前在生产队当会计，是个干部，跟公社领导关系多么铁，有啥事喊一声，全公社干部都会来帮忙啥的。
越扯越远，清音打住：“是是是，张大叔您可真厉害，对了今天是哪里不舒服吗？”
“也，也没……”他挠挠头，“我听人说，一直在你家那大姐，是你婆婆？”
清音点头，顾大妈最近日子舒坦，又被清音引导着穿一些适合她身材和肤色的衣服，拾掇干净后，看着是要比以前年轻很多，被他叫“大姐”也不奇怪。
谁知张老头又不说话了，吭吭哧哧让清音给把个脉看看，清音不明所以，除了有点肾虚，没啥毛病。
不过对于一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来说，肾虚也不算啥大病，顶多就是夜尿多点，腰酸背痛，眼睛干涩而已。
张老头一听没啥毛病，也说不用开药，自己颠颠的又走了。
“这人真奇怪，怎么净聊他自己的事，完了方子也不开。”李姐从隔壁房间过来，看着张老头的背影。
“谁知道，管他呢，反正只要他挂了号就行。”门诊量加一。
“你别看人模人样的看着像个退休老干部，其实就是个种地的，一直在村里生活，前几年因为身体不好，一直不同意小张把媳妇带过来，硬要把人留在老家照顾他。”李姐的语气颇有微词。
“这你也知道？”
“也不看看你李姐是谁。”叹气，“这让儿媳妇照顾老公公，也不知道是埋汰谁呢。”
清音深以为然，她以前听说小张哥媳妇在家照顾老父亲的时候，她以为老张头是半身不遂瘫痪在床那种严重疾病，谁知人生龙活虎，好着呢！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清楚内情，清音也不好评价。本以为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谁知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看见顾妈妈指着桌上一兜核桃说：“后院的老张头倒是客气，说这是他们老家的山货，你和安子用脑多，给你们补补脑子。”
“家家都送了吗？”
“没，好像就我们家和柳家。”
“柳老太一张脸笑得哟，我倒是说不要，是他偏要给，扔屋里就跑。”顾大妈不是贪小便宜的性子，她只是给小张哥面子，那小伙子进进出出遇到都是大妈长大妈短的，她喜欢。
“他还说了，这16号院里，就咱们安子和志强出息，一个干部，一个大学生技术员，这老张头倒是精，刚来就把大家的底儿摸得透透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老张头跑她们家比小白还勤快，小白只晚上回来睡觉，他倒好，一天要来三次。
大清早的，说给顾大妈做了老家的油饼，知道她不住这边，就颠颠的往顾家大院送。
大中午的，要跟着顾大妈为首的一群老大妈们出门买菜，美其名曰熟悉环境，给儿子儿媳减轻负担。
大晚上的，不跟其它老头下棋，就专往顾大妈在的妇女堆里钻，就喜欢听她们聊胡同里的事。
清音这几个时间段都要么上班要么看书，没时间关注，倒也没注意，更没想到前院的柳家，此时也没闲着。
柳老太正叭叭的劝说张老头：“大兄弟啊，听老嫂子一句劝，咱们整个杏花胡同，你别看顾安他妈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其实家里条件可好啦。”
“首先，她只有一个儿子，结婚了，基本没啥负担，这样的人家你上哪儿找去？”
“她这么多年打野，手里也攒下不少钱哩，你说这么多钱，她那么精明一女人，肯定不可能全给儿子，那不都在她身上藏着？到时候你要吃香喝辣，那还不是随随便便？”
“再说了，顾安现在可是咱们16号院里唯一的干部，以后说不定是要往上走走的，跟你家小张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还不得帮衬帮衬？”
老张头越听越觉得对头，尤其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真合他心意，顾安他妈真不错。
“我再说句你不爱听的，我看着你这身子有点虚啊，顾安他妈就不虚，硬朗得很，到时候你先垮了，还不是她照顾你？咱们找个保姆还得开工资呢，这不需要花钱，还带着钱来的，你稀罕不稀罕？”
张老头咽了口口水，这就跟大白馒头一样稀罕呀！
“所以啊，你得加把劲儿，老嫂子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直到老张头乐颠颠的离开柳家，柳老太才趴在炕上笑出声，“哎呀，这顾安想过安生日子，没门儿！我偏就要给他找个后爹，让他天天给后爹当牛做马！”
“可惜啊，现在志强也不在家，红梅也忙工作，他们要是知道我这么能干，还不得高兴成啥样。”
溜老头咂吧咂吧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顾安他妈这条件，是挺……哎哟喂，你打我干啥，老婆子，我就说说，就说说……”
老两口在自家屋里说话从来无所顾忌，却不知道他们前脚刚说完，后脚小海花就跑后院去找小白玩。
清音养得好，小白的羽毛永远是雪白雪白的，眼睛水灵灵的，它还能听懂人话，小海花叫它飞一下，它就飞起来，扑腾几下，有时候还会叼一片干枯的叶子给她，有时候在她稚嫩的手掌上轻啄两下，痒痒的，哪个小孩拒绝得了？
清音这天下班回来，发现她还在跟小白玩着，“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小孩睡得晚长不高哦。”
小海花把手缩回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白的羽毛，“我不回家，姥姥姥爷说悄悄话。”
“哥哥也出去玩啦，妈妈不在家。”
这小孩挺可怜的，接触过一段时间，清音可以肯定她在那样的成长环境里居然没被带坏实在是难得，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啦，以后没伴儿你就过来这边玩，但太晚还是要回家睡觉。”
小海花乖乖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又跑回来，小声道：“我姥姥要，要给顾安叔叔找个后爹哟。”
清音：“啊？”
“是真哒，姥姥说要让后院的张爷爷给顾安叔叔当后爹，花你们家的钱，吃你们家的饭，还当你们家的搅屎棍。”
清音：“……”
等等，她CPU都要干烧了！
合着老张头最近的反常，都是冲着顾妈妈来的？顾妈妈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多了个追求者？而这份孽缘还是柳老太干的好事儿？关键她的本意还真不是牵线搭桥，而是纯纯的想给她和顾安添堵？
清音真好奇，柳老太的脑袋里到底装的啥？
晚上，清音没忍住跟顾安说了这事，但她没挑明，只是说了一下张老头的殷勤，让他做儿子的自己想去。
“你的意思是，他对我妈……有……咳咳，那个意思？”顾安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妈在众人心目中，那就是个男人婆母老虎一样的存在，除了他爸，应该没男人会主动欣赏她那样的性格。但不可否认，他妈的善良和大方，以及开明讲道理，也是她们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中少有的。
清音只说事实，其实也抱着想试试他的心态，谁知他只是眯着眼。
用后世的择偶观看，这种由寡母带大的儿子，比一般父母双全的儿子更依赖母亲，他会不会激烈反对呢？如果反对其实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不说话是几个有意思？
“那老头人怎么样？”
“啊？”
“我说那老头人品怎么样。”顾安脸上丝毫没有难为情，只是有点担忧。
“你不反对？”
顾安轻咳一声，“嗯。”
清音上辈子的助手也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母亲守寡多年，后来来城里跟他一起生活的时候遇到同一个小区还不错的退休老头，俩人也有共同语言，但小伙子因为担心母亲再婚后没时间帮自己带娃，所以坚决反对俩人在一起。
当时清音还曾推心置腹的劝过他，觉得双方儿女均已成家，对方儿女也不反对父亲找个没退休金的农村妇女，关键是性格合得来，每天有人陪着说话，病了有人端水递药，其实大可让他们试一试。
对于那个母亲来说，把儿子抚养长大已经尽到责任，所剩不多的时光里，她更应该做自己。儿子相依为命多年，固然重要，但儿子也要成家，会有自己的孩子，他要为生计奔波，老年人不是需要多少钱，而是需要陪伴和照顾。
可助手说他女朋友说了，他妈要是敢再找，她就要分手，没婆婆带娃她是不会结婚的。
清音只能留下一声叹息，后来渐渐疏远这个助手。
但那次的事跟这次不一样，“你趁早歇了这心思吧，你知道老张头图你们啥？”于是将小海花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顾安先是皱眉，听到最后都给气笑了，合着这就是柳老太见不得他们好，就想给他们家添添堵？
“那可不行，这堵我先给他们家添上。”
“你想怎么搞？”清音也来了兴趣，凑过去问。
顾安却神秘兮兮的，指指自己嘴唇。
清音亲一口，他得寸进尺，然后小声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片刻后，卧室里传出清音的哈哈大笑声，这小子，真有他的！
*
下午，清音趁着没人，终于有时间在诊室看看报纸，最近最大的新闻当数龙国第二大油田，也就是胜利油田的建成，以后将被写进教科书的存在。这种大型基建项目的开展实施，清音作为一个充分享受过祖国强盛红利的人，那是爱看极了，她前后翻着报纸，还想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类似新闻，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呀，是陈阿姨？”
陈庆芳款款进屋，“小清大夫忙呢？”身后还跟着个小脑袋，冲她龇出一口小白牙。
“不忙不忙，阿姨您快坐。”清音起身给她倒了杯白开水，主要是这边也没茶叶，“童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上课吗？”
童童大大方方，挺直了小胸膛：“今天生病，跟老师请过假啦。”
陈庆芳摸摸他脑袋，“我今天就是正好带他过来看看，听说你把刘副厂长家孩子多年的哮喘都治好了。”
因为这事，现在外头好些家长都带着孩子进来找她看病。
清音无奈苦笑，再一次证明自己“声名远扬”，但刘红旗的病，本来也是痰作祟，只要控制源头，从根子上防治，其实也不难。
“童童哪儿不舒服呀？”
“肚肚痛。”他自己撩开衣服，拍了拍小肚子。
这几个月恢复得好，营养跟上，他这小肚子都圆滚滚肉乎乎的，以前的伤疤也好了很多，基本看不出伤痕了。
清音将他抱到诊疗床上，先用手触诊一番，找到痛的地方在下腹和腹股沟一带，又用听诊器依次听诊每一个区域，把过脉，再问最近饮食怎么样，大小便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呕吐症状，很快得出结论。
“联系他前几天发烧，应该是淋巴结发炎了。”
陈庆芳点点头，“上次去省医院看大夫也这么说，平时我们也很注意，但还是时不时要发一次，一发就要请假，功课也落下不少。”
“奶奶，我会努力，努力追上去哒！”小家伙捏着拳头，信誓旦旦地说。
两个大人都笑起来，他因为以前的经历，错过了最好的启蒙时段，现在上幼儿园只能勉强中等，但陈庆芳对他要求严格，亲自教导，慢慢也都跟上了。“好好好，咱们童童很厉害，以后一定能有出息。”
清音一边笑着，一边逗着他说话，顺便给他量了个体温，发现还有低烧，“他们这个年纪很常见，记得饭后半小时不要做剧烈的跑跳运动就行，先开两剂小柴胡吧。”
没开西药，陈庆芳很意外，她以前带童童爸爸的时候也发生过，“不开点西药，抗菌素什么的？”
“不用，小孩生长发育迅速，很常见的，只要加强锻炼，营养跟上，慢慢长大就好了。”她的原则是能用一种药治好就只用一种药，绝不多加。
陈庆芳见她说得稀松平常，不由得心里一动，忽然话锋一转，“那好，反正要等抓药你也没事，陪我去下面走走吧。”
清音一手牵着童童，一手拿着一个纸飞机下楼，楼底下停着一辆非常罕见的黑色小轿车，陈庆芳将车门打开一条缝，“外面怪冷的，上车说吧。”
没想到，后排座位上，居然坐着一位老人，正在看报纸。
“陈专家您好。”自从猜到他的研究内容后，清音愈发肃然起敬。
陈专家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笑笑，伸出一只手，“小清同志，庆芳同志就是大惊小怪，还惊动你。”
司机已经很自觉的带童童下车玩，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保证既能防着有人偷听，又能看着车子。
清音要是还没琢磨出来就是傻子了，刚才陈庆芳带童童去找她，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帮陈专家看病才是真正目的。
“您哪儿不舒服？”清音收敛神色。
陈专家却只是淡淡的笑笑，“我也说不上来，你从脉象上能看出什么？”
清音知道，这就是对自己的真正的考验来了！
有些不信中医的人，即使勉强来看中医，其实也是相当不配合的，你问他哪儿不舒服，他不会说，只让你把脉看，让你猜，“猜”对了，他才勉强接受让你看诊，要是“猜”错了，那就是不信中医的另一条佐证。这在中医的行话里，也叫“亮山门”。
但她相信，陈专家这么睿智的科学工作者，应该不会全盘否定中医，他是真的想看看自己有多少真本事。
于是，把脉的时候，清音就更认真了。
常规的诊脉方法主要看寸、关、尺三部，以及浮、中、沉三侯，所以又叫三部九侯，再加上力道和部位不同，分别用举、寻、按的方式来探索，感受应指力量，从容得出判断。
往常清音把脉，每只手也就一分钟左右，但今天，她把了三分钟，眉头紧皱。
陈庆芳见过她给其他人看病的情形，也发现不一样了，连忙问，“怎么了小清？”
清音摇头。
可换另一只手，依然是皱眉，陈庆芳不由得紧张起来，终究是革命情侣，是并肩作战过来的，感情非一般夫妻能比，“小清是不是你陈伯伯哪儿不好？”
清音收手，从善如流叫了声“陈伯伯”，“您是不是经常感觉头痛？”
陈专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太阳穴，“有时候工作忙，是会有点。”
陈庆芳松口气，“是这样，你陈伯伯确实老爱犯头疼病，太阳穴总是突突跳着疼，尤其加班熬夜后经常发病，每次我给他按摩一会儿就会缓解，还有力气去加班了呢。”
清音却摇头，看向陈专家。
陈专家目中精光一闪，收起眉宇间的和蔼，仿佛换了个人。
陈庆芳是心多细的人啊，一下也看出不对劲来，“你俩咋回事，我说的不对吗？”
清音以眼神问陈专家，见他无奈点头，这才说：“陈阿姨，其实从脉象上看，陈伯伯是有头痛病，但最严重的的部位不是太阳穴，而是枕后，也就是咱们俗称的后脑勺，还是稍微偏左一公分的位置。”
陈庆芳张嘴，很是诧异。
“陈伯伯您说我说的对吗？”
陈专家靠回座位上，轻轻地“嗯”一声。
显然，亲近如陈庆芳也不知道这个事，但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眶一红，没有说话。
“继续说。”
清音暗暗在心里松口气，看来自己诊对了，“您的头痛病，如果我没诊错的话，至今应该有二十到三十年之间，对吗？”
陈专家点头，也不再掩饰，将疼痛的后脑勺在靠背上轻轻地摩擦着，似乎能缓解似的。
“而且，您的头痛病，应该是有异物卡在那个位置，一直取不出来，导致情绪激动、劳累、天气变化的时候就会复发，对吗？”
陈专家的眼睛倏然睁大，直直的盯着这个年轻女同志。
是的，他在年轻时候确实受过一次很重的伤，就是26年前，在她推断的时间区间内，而且每次诱发的原因也是她说这几个，平时只要保证足够休息、情绪平稳、又不变天的话，也不会发作。
可这个秘密，他可以确定，哪怕是说梦话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就连最亲近的庆芳同志都不知道他的困扰，小清又是怎么知道的？每次发作的时候他都是默默忍受，实在受不了就吃止疼药，有时候为了赶任务，不眠不休几十个小时的时候，吃止疼药也没用，他就自己给自己打止疼针，倒是能缓解一会儿，但下一次发作的时候，却只会更猛。
清音心里叹口气，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真佩服这样能忍的人，无论男女。如果没猜错的话，结合他们那个年代的情况，那块异物应该是碎弹片之类的，卡了整整26年，一般人早就被疼痛折磨疯了！
她临床上见过很多疼痛病人，顾安是她见过最能忍痛的人，但那是急性疼痛，过了也就过了，不像陈专家的慢性疼痛，遥遥无期。
他，不仅能瞒过身边最亲近的妻子，还能在疼痛折磨的这么多年里，头脑清晰、思维敏捷的坚守生产一线，且参与完成那样的国之重器研发，这是何等的毅力和忍耐力，又是什么样的信仰支持着他扛过来！

第038章
陈庆芳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哽咽着说：“老头子，你……”
陈专家拍拍她的肩，“庆芳同志，多大年纪的人了，别让小辈笑话。”
陈庆芳生气，甩开他的手，“是不是就是那年，你为了救我……”
原来，陈专家本来出身不错，家境优渥，小小年纪留洋R国，因天赋异禀，成绩优异获得留校资格，但是他不忍眼看国破家亡，更不愿为侵略自己母国的国家效力，毅然决然辞去岛国的高薪工作。
但因为他的留日经历，在那个年代整个家族都容不下他，视他为耻辱，他只能离开京市，隐姓埋名到海城，在钢厂里做一名普通的工程师。
表面上他只是一名家境优渥，有留洋经历的青年工程师，其实内地里他早就找到更高的信仰和追求，靠着流利的外语水平和在国外的留洋人脉，成为隐藏在纸醉金迷之下的，地下交通站中的一员。
因为他的沟通联络，以及过硬的专业技术，后来在鬼子打算摧毁龙国重工业的时候也是他力挽狂澜。
而陈庆芳当时是一名很优秀的大学生通讯员，不仅没因为他的留日经历而对他有偏见，还被他的高尚人品所折服，一来二去就互相吸引坠入了爱河。
就在新龙国成立的两个月前，陈庆芳被逮捕关押在山城监狱，当时组织上准备营救工作，但因叛徒出卖，营救队伍全员被困，陈专家眼看约定好的时间已到却没收到信号，知道是队伍出事了，想到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再也见不到爱人，于是铤而走险，单枪匹马深入虎穴，救出了陈庆芳和跟她关押在一起的几个人。
但他终究是技术人员，敌方的监狱也不是摆设，在营救途中还是受了好几处枪.伤，其中最严重的的就是后脑勺上的贯穿伤，虽然及时进行了手术，但因技术条件有限，还有一块很小的弹片因为位置特殊，一直没能取出来。
后来，俩人在红旗下宣誓结婚，全身心投入到新龙国的建设中来，陈庆芳没听他说后脑勺疼的事，就一直以为弹片影响不大，谁能想到他居然默默忍受了这么多年。
自己这枕边人，真是失败！
“你啊，要不是小清诊出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陈专家愧疚地低头，轻轻拍了拍她，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为了救她负伤还影响大半辈子，她得愧疚成什么样？这么骄傲的庆芳同志啊，他不希望她愧疚。
清音也很是感动，原来革命伉俪还有这样感人的故事，但感动归感动，“陈伯伯您这两年的头痛病是不是有加重的趋势？”
“嗯。”既然说开了，他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我也曾多方治疗过，但一直没什么效果。”
清音点点头，这种异物想要彻底治愈只能取出来，但目前国内应该还没有这么高精尖的脑外科专家，搞不好还会连手术台都下不来，退一万步讲，即使能完好无缺的取出来，但已经被压迫的神经和脑组织，也不一定就能归位，可能会影响到记忆和思维能力。
陈专家脑子里装着的东西，价值连城。
“您最近是不是感觉眼睛昏花得特别厉害？”
“对，我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视神经萎缩，难道也……”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弹片发生位移，应该是压迫到视神经了。”
陈专家很爱读书，医学书籍也有所涉猎，“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治疗的话，我或许会有失明的风险？”
清音点头，“也不是一定会发生，因为它还可能移动到非功能区。”
可这样的侥幸，谁敢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那怎么办？咱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专家，做手术吧！”陈庆芳急忙说。
这就是清音不乐观的地方，“目前国内的脑外科技术恐怕很难。”她刚从外科年会回来，知道这种脑外科手术目前发展现状，给陈专家做这个手术的成功率非常低，普通人尚且不敢冒险，更何况陈专家的身份特殊，贡献突出。
这风险，谁也冒不起。
“国内没这样的专家，难道要找国外的吗？”陈庆芳摇头，老伴儿身份特殊，找国外专家这不就是把命交别人手里吗，这人还不知道是敌是友，不知道有没有披着狼皮。
“吃药不行吗？”
清音看向陈专家，“陈伯伯目前正在吃的止痛药剂量应该已经很大了……”再吃也没多大用，关键还不能一劳永逸。
“那怎么办？老头子你说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你要是有个三……”
清音忽然灵机一动，“也不是没有缓解的办法。”
“哦？”
“什么办法？”
老两口异口同声，看向清音。
“可以针灸，对于颅内异物，除了外科手术，其实针灸也能有一定的治疗作用。”
陈庆芳奇怪，“扎针还能把异物扎出来？”
“不是把异物扎出来，而是通过一定的手法将异物控制在不影响主要功能的区域内，既能止痛，又能防止异物移动造成的二次危害……同时，带着异物生存，在不影响寿命和生活工作的前提下，等以后条件成熟了，也可以进行手术摘除。”
就像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一样，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世界上那么多种疾病，还有许多尚未被发现的未知疾病，真正能治愈的没多少，针灸疗法其实就是在“帮助”。
陈庆芳点点头，若有所思。
“但不瞒您说，我目前还没有把握能固定异物，倒是京市的几位大国手，相信你们也听说过名字，都是领导人身边的保健医生，或许……”
陈专家贡献再大，那也只是本领域小范围内的，能不能请动国家级的保健医生，清音不知道，还得看他们有没有渠道。
当然，至于要不要接受针灸治疗，找谁治疗，这是他们的选择，清音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准备告辞。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专家忽然问，“还请小清同志为我解惑，你是如何发现我这个病的？”
除了当年给他做手术的医生，没有人知道这个弹片的存在，而当年的手术医生也在次年去世，无论时间还是空间上，小清都不可能接触到。而他的健康档案里，他直接隐瞒了这一条，每一次体检都没有做头颅部位，按理来说除了他和庆芳同志不会有人知道他这个毛病。
清音伸出自己的左手，指着桡动脉高骨处，“您身体上的问题，都会反映在这里。”
“可那是血管，跟我的内脏和头颅有什么关系呢？”
“人体五脏六腑的机能推动着血液在脉管内运行，从而引起脉管产生有节律的搏动，而搏动的节律、快慢、深浅、强弱，其实就是五脏六腑功能的一个体现，所以中医才有三部九侯，不同的部位对应不同的脏腑，不同的强弱深浅快慢又对应不同的病理变化……”清音娓娓道来。
陈老听得很认真，不住点头，他虽然没有中医脏腑学说的基础，但他有逻辑思维，有理科思维，只要把这种思维带进去就会发现，中医的理论是能形成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的，而不是胡说八道。
“基于上述理论支撑，我在把到您的脉象是沉脉时，可以断定这必定是内伤，而不是感冒之类的外感疾病，因为沉脉主里证；把到涩脉时，可以断定是气滞血瘀于经络，应该是陈年旧伤，而不是新伤；再继续把……您还记得刚才我很用力，都按到您的骨头上了吗？”
陈专家点头，确实有几秒钟，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她按疼了，这样年纪的女娃娃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十分意外。
“因为我用了推筋按骨的手法才能把到一点伏脉，伏脉主病就是非常严重的疼痛，那时候您正好头疼病也犯了，对吗？”
陈专家点点头，但他隐藏得很好，眉眼都没动一下，她能发现，绝对不是察言观色，而是真的从脉象上感知到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真不能对中医说谎啊。”
几人都笑起来，清音心说后世还调侃老中医专治吹牛逼呢！老中医会整治每一个不说实话的病人！
不过，他还有一个点理解不了，“据我所知，你把脉的地方就是一根很普通的动脉，都算不上大动脉，怎么能反映出这么多问题呢？”
“这就要说到中医的脉诊部位了，其实早在汉代时期，张仲景您听说过吗？”
“嗯，历史书上的人物，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他则是医圣。”
清音笑起来，跟这种博学多才的人聊天就是不费劲。“张仲景那个时代发现，其实人体最适合把脉的部位有三个，人迎、寸口、跌阳，分别对应西医解剖学上的颈动脉、桡动脉和足背动脉，因为这三个地方是人体气血汇聚之处，就像三个十分复杂的交通路口，它们哪怕很微弱的变化，其实也是上一个路口，上上一个路口发生改变所引起的，通过……”
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下来，别说陈专家，陈庆芳也听懂了，“原来如此。”
陈专家不愧是做科学研究的，很善于举一反三，“所以，对于上肢缺失或者畸形、血管走向异常的人，你们就不把桡动脉，而是把颈动脉或者足背动脉，对吗？”
清音竖起大拇指，“您真厉害。”
陈庆芳呵呵笑，“你陈伯伯当年啊，最想学的就是医学，要不是家里人逼着，现在也是一名医生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司机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陈庆芳就收起话头，“今天谢谢你啊小清，看你还在上班，就不打扰你了，下次再聊。”
清音于是下车，跟童童说再见，承诺下次再去找他玩儿。
小家伙握着她折的纸飞机，嘟嘟嘴，“那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来哦，我把你喜欢的酒心巧克力都给你留着哟！”
小家伙，观察力真是杠杠的，上次见她拿的酒心巧克力比其它几种糖果多，就以为她喜欢吃这个，其实清音不爱吃糖，只是拿回家给顾妈妈尝稀罕。但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观察力，已经是非常非常棒了，网络上不是有很多男性结婚几十年都不一定知道妻子喜欢吃啥嘛。
他们一可能是真没观察力，二就是不走心。
清音心里软成一团，童童长大后一定是非常暖心的好男人。
就是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有没有通过陈专家的考验，要是通过了的话，以后见面机会还多，要是不通过……嗯，以后就不会这么愉快的聊天了。
回到家里还早，难得的顾妈妈和顾安都不在，清音就打算亲自做顿饭。自从两边忙工作后，她还没做过一次完整的饭，现在手还真有点痒。
厨房新砌的墙体很结实，还安了一扇玻璃窗，即使不开灯光线也很好。靠墙的地方是一整排的柜子，当时顾妈妈找她师兄弟买的钢筋和木板还剩一些，清音就让顾安抽空搭了个简易橱柜，下层放锅碗瓢盆，上层放调料，一眼看去比其他人家都整洁，舒服。
两口青砖灶台上，支着一大一小两口铁锅，平时人少就用小锅炒菜，大锅蒸米饭馒头之类的，晚上还能烧洗澡水。至于柴火和煤炭，则是顾妈妈每个星期去郊区找人买的，整整齐齐码在厨房里，米面粮油和调味品快见底，顾妈妈就会给补充上，清音完全不用操心这些琐事。
就着光线，清音找到面粉口袋和两根小葱，又拿出两个鸡蛋，很快熟练地烙出几张葱花饼。
加过鸡蛋的葱花饼金黄金黄的，又圆又薄，闻着就喷香！再用干辣椒段炒个胡萝卜，甜脆爽口，卷着饼子吃可美！
这边正出锅呢，就听见脚步声，清音透过玻璃窗，发现是顾安回来了，挑出两张饼和半碗胡萝卜端过去。
“吃没？”
顾安脱掉工作服，只穿一件红色背心，刚洗过的脸上还没来得及擦水，有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滚落，下巴上有点淡淡的青色胡茬，喉结呈现出完美的弧度……清音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什么叫秀色可餐啊。
年轻的身体，就是这么好看，难怪自己对那些所谓的大叔提不起兴趣，他们身上永远不可能出现这种原始的干净，蓬勃的朝气。
啊啊啊，要命，清音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还是那么专一，就喜欢年轻弟弟。
当然，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刚下班头发还是两根麻花辫，又黑又亮垂在胸前，饱满的额头上，是在厨房热出的细汗……白衬衫扎进工装裤里，显得身形修长，腰肢纤细……虽然肤色没有以前白了，但却多了一种阳光和健康的味道，这才是真正的清音，而不是小清音。
她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连忙收回视线，动了动鼻子，“没。”
要是保卫科同事在旁边听见，肯定要骂他没良心，他把刚在食堂干掉的三个大馒头置于何地！
清音也更想不到他会说谎，“吃吧，不够厨房还有。”
顾安说够了，随便洗个手，进来就用饼子卷着胡萝卜炫起来，“你下班还做饭了？”
“嗯，味道怎么样？”
“好吃，非常好吃。”他的速度证明他没说谎。
清音笑起来，没忍住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慢点吃，还有。”
他怔了怔，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继而脸上就露出大大的笑容，嘴里吃着东西也不管，直接去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那“吧唧”声，清音都老脸一红。
“清音啊，哎哟喂我啥都没看见，没看见。”原来是秦嫂子过来找清音，不巧看见这蜜里调油的一幕，忙笑着把眼睛捂住。
可她笑声太大了，谁都知道是啥意思。
顾安很不爽，暗说以后吃饭还是得把门关起来。
“嫂子吃过没？”
“吃啦，我说来问问你，月底要不要一起上澡堂子，我们车间发了两张澡票，我家那口子不去，不行就我俩去。”现在已经是1973年的最后一个月了，过完这个月，就是新的一年，平时再怎么抠搜，今天都要上澡堂子好好搓一下，洗去一年的不顺和晦气。
清音所在的科室属于后勤科室，澡票还没发，就是发了，她只有一张，也想给顾妈妈去洗。“好，嫂子匀一张给我，咱们一起。”到时候会按市价给钱。
秦嫂子却没走，在门口小声问：“你们听说没，老柳家的事儿？”
清音一头雾水。
嘿，八卦肯定是要跟没听过的人分享才更有意思，秦嫂子干脆进屋，一屁股坐小板凳上，“你和安子都还不知道吧，有人说最近看见柳大妈跟后院的张大爷总那个呢……”
“哪个？”
“咳咳，就是拉拉扯扯，听说俩人鬼鬼祟祟的，半夜上厕所都能碰上，头凑一起不知道说啥，一见人来就赶紧分开，你们说这会不会是……”表情是既八卦又不敢置信。
清音满头黑线，要说是年轻点的，或许有可能，就老张头那五十不到就肾虚的底子，和柳老太两个月不换一次贴身衣物的腌臜样，她实在是难以置信。
“你别不信，我家那口子都看见了，孤男寡女的在石狮子旁拉扯呢，本来吧咱也不信，但老张头也鳏了二十多年了，柳大妈平时对谁都没好脸，唯独对他笑眯眯的……啧啧，还真不好说。”
“对对对，我也看见啦！”隔壁的赵大妈也凑过来，秦嫂子说的时候她就竖着耳朵听，听完还小声分享自己的新发现，“我就说老张头不对劲，别的老爷们下棋他不下，就爱往女人堆里钻，原来是冲着柳大妈去的。”
“这算啥，我昨晚还听见柳老头跟她吵架呢，骂她不要脸……”前院另一位大妈也过来，说起柳老头跟柳老太吵架，闹着要回娘家的事。
是的，柳老头是有娘家的人，当年在村里都快饿死了才来城里上门，也正是如此大家都忘了他本名叫啥，跟着柳老头柳老头的叫。
“柳大妈跟老张头的事，咱们整个杏花胡同都知道咯，柳老头能不知道？哎哟喂，你们发现没，最近柳大妈忽然换了条红裤头，她以前多抠搜一人啊？我看肯定是老张头给她买的呢！”
“嚯！”都能买裤头了，这得发展到哪一步了啊？
“这柳大妈年纪一把还搞这事，柳老头也挺可怜的，给他们柳家当牛做马一辈子，到头来四个孩子都不跟他姓，老了人说踹就一脚踹，后爹都没这么惨的哟……”
众人越说越起劲，顾安面上依然淡淡的，最后抹抹嘴走了，大家也不奇怪，反正安子历来是这样。
倒是清音憋笑憋到肚子疼，顾安这小子以牙还牙倒是玩得溜，柳家两个老东西为老不尊，那就让他们先尝尝这滋味。
然而，柳家的闹剧却并未就此打住，整个杏花胡同都知道柳大妈老张头不清不楚，已经发展到送裤头的地步，柳大妈真是有苦难言，她总不能说俩人大半夜在外头说悄悄话是密谋怎么给顾安当后爹吧？这种密谋的事肯定要避开人啊。
她也总不能说红布是老张头为了感激她出谋划策送的吧？送了她，她无论是做衣服还是做袜子那是她的自由，她做个裤头没错吧？
可就是这种明明没错的事，怎么到了大家嘴里就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了？
别人相信也就罢了，偏偏柳老头也是个心胸极度狭窄，因为自己上门人的身份，总有种柳大妈就是看不起他的自卑感，对这些“谣言”不仅信了，还跟她闹起来。
柳大妈也是强势了一辈子的人，被这么多邻居看热闹，指着老伴儿就是大骂：“你一个光身子进了老娘家门，几十年吃老娘住老娘的，就连身上穿的都是老娘的，还敢给我脸色骂我不要脸？你他妈才是不要脸的！”
柳老头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好啊你个老娘们，原来老子这么多年就全给你柳家当牛做马了我？”
很快，在众人的围观之下，老两口开始陈芝麻烂谷子的细数对方怎么不是人，大家听得连饭都不想做了，做啥饭，吃瓜不香吗？
很快，骂急眼的老两口动上手，男的什么阴招都使上，女的也是哪里致命拧哪里，把柳老头疼得杀猪叫：“老子要三代还宗，以后志强的孩子得跟我姓，我要让你柳家断子绝孙！”
嚯！
三代还宗都给扯出来了，柳老头这是做梦都在想吧！
柳老太更是暴跳如雷，“好啊，好啊，你一辈子就惦记这事了是吧？我他妈让你三代还宗，我他妈要跟你离婚！志强是我柳家独苗你休想带走，有本事你跟其他女人生去！看你还能不能生出来！”
这下麻爪了，要离婚的心情那是拉都拉不住啊，秦嫂子等人刚开始以为是老两口吵几句嘴，谁知道居然闹到要离婚的地步，柳老头还坐地分家，说啥啥啥是他挣的，得分他，啥啥啥是他攒的，他要把这家搬空……
清音在人群外看了大晚上的热闹，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至于想去劝架的顾妈妈，那当然得拉住啊。
就让他们狗咬狗去，这俩老东西就是不能太闲，闲出屁他们就想折腾顾家。
柳家的闹剧至少持续了半个月吧，主要是柳志强在二分厂住宿舍，现在也不爱回家了，柳红梅又忙工作，王主任马上就要退休了，她得加把劲儿当上区医院有史以来第一个女主任，上次刘胖子的事差点把她陷进去，她好容易才把自己摘清楚，现在是人情和专业两手抓，也没空回来。
至于柳红云，那更不常回来，只有柳红星，偶尔回来一趟，才知道爹娘要离婚，还连家里的碗都用笔画好各分一半了。
等她把柳红梅找回来做说客的时候，1973年就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了。
清音也正式结束了在区医院的实习，不仅以后不用再两头跑，还获得了考取助理医师的资格。
清音出科那天，带了一点水果去感谢内科王主任和外科的江主任，以及帮她介绍实习的秦振华，可惜秦振华出去开会了，她没能见上面。
“小清好好学，以后大有可为。”江主任难得夸了两句，把清音的水果分给全科所有工作人员。
清音陪着护士姐姐们聊了会儿天，一直等到陶英才下手术，赶紧跑过去，“陶老师，我的实习到今天就结束了，还希望您以后有空的话多到我们卫生室去指导工作。”
“没时间。”
清音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但她依然开心，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敬佩陶老师，虽然他们不是一个专业的，但她能从陶老师身上学到的东西也不少。
“对了还有个事要麻烦陶老师。”
“你说。”
清音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简单的将陈专家的病情说了，但隐掉陈专家的身份和履历，“这样的弹片，您觉得目前国内有外科医生能取出来吗？”
陶英才立马换上专业态度，没一口回答有或是没有，而是先细细地询问病人情况，先在心里做了个判断，思索片刻，“情况真如你说的话，我看悬。”
清音也不失望，毕竟她心里期望也不高，只能寄希望于将来脑外科技术的发展了，希望针灸能先稳住几年，只要坚持几年，就有希望。
正想着，忽然听见“哗啦”一声，陶英才拉开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柜子，从里头抱出一个颅脑模型。
清音眼睛一亮，“不是，您怎么有这个模型？”
“怎么，别忘了我也是搞外科的。”他现在出名是一连做了两例胰头癌手术，但他以前是战地医生，战地医生是啥概念？战场和炮火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在战场上，甚至连内外科都不分，必须是全科医生，那些身负重伤的战士，颅脑、躯干、四肢任何地方都会受伤，就要求战地医生什么都必须会，哪里有条件分什么脑外科心外科消化外科？
陶英才也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颅脑取弹片，以前我也做过，但你别高兴，成功率极低。”
清音眼里的光慢慢淡下来。
“但是……”
清音眼睛一亮，“您倒是快说啊。”
“也有成功的，你这个病人的弹片卡在后枕部，我就成功过一例。”
他拿着铅笔，在颅脑模型上指着后枕部，一一画出各种神经和血管的走向和经过区域，又指着每一根神经解释，要是手术中途不顺利，会导致哪些神经受损，受损之后会出现哪些异常……足足半小时，清音像是听了一场细致到极致的局部解剖课程。
说真的，她以前学的解剖学可没这么细致。
“这样，你给我三年时间，我再好好练习一下，如果你这位病人愿意的话。”
清音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是在说大话，而是真的在承诺。他们相处了半年多，但清音从未见他说话这么肯定过，每次病人问有多大概率的时候，他都是“你爱做不做”的态度，像今天这么肯定，是第一次。
“好，谢谢陶老师，您如果有什么需要，直管叫我。”
“你是能给我开颅还是拉钩？”陶英才翘起二郎腿，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行，咱们省外科最好的就是省医，过几天我过去一趟，看能不能跟着上几台手术。”
“这事你倒是能帮上忙。”
清音一愣，他一个区医院的医生去省医院做手术，自己也说不上话啊。
“你不是抱上秦振华的大腿了嘛，让他说去。”
见她还是一头雾水，陶英才抬起头来，忽然呵呵笑了两声，“你不会是还不知道吧？”
“知道啥？”不是，她应该知道啥，秦振华她也就来报道那天说过几句话，平时偶然遇见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他甚至都没跟自己多说几句话啊。
陶英才把笔一放，笑得更厉害了，“合着你抱这么久的大腿，不知道这根大腿到底有多粗？”
“秦振华的哥哥你知道是什么人吗？人家可是省里的一位主管医疗卫生工作的常委，不然你以为区区一个影像科主任就能给你盖到医院的空头章？”
清音恍然大悟，难怪。
她就说嘛，当时刘胖子那么害怕秦振华，她就觉得有点奇怪，但当时她以为是秦振华在影像科，刘胖子会有求到他的时候，所以给他面子，后来一想，自己在内科外科分到的都是最好的带教老师，且对她态度都奇好，人家都是看在秦振华的面子上啊。
省委里的常委，那是多大的领导，清音自然知道。
“算了，你不知道就还当不知道吧，反正你要想让我给你病人做手术，你就自己找秦振华想办法，我在这边已经很久没做过脑外科的手术了。”
这时候分科还没那么细致，倒不是他不思进取，而是颅脑的手术公认的难度高，医院接到这样的病人都是建议转市医院和省医院，他就是想练手也没机会啊。
“好。”
俩人又聊了几句，陶英才忽然幽幽来了句：“你倒是敢想，居然让病人去扎针灸。”
清音听出来他的语气里没有揶揄和轻视，“您是搞外科的，我也不瞒您，针灸技术能称得上大师的，是有这个能耐的。”
陶英才于是又缠着她问了很多针灸的相关知识，甚至还让她借一本针灸学理论基础给他看看。
清音：“……”额，您这外科第一刀，自学针灸学，真的不怕被您的同行笑话吗？
不过，她喜欢！
周末还顺道去信托商店找了两本这方面的书籍送过去，他有空看看也没啥。
＊＊＊
实习结束后，清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正好遇上今年石兰省的医师资格考试提前了，她正好卡着点够资格，当然是要去参加的。
考试也就一天时间，上午考实操技能，她刚出科，中医西医都具备，顺利的高分通过，下午则是理论考核，这也是她的强项，基本不费力的就做完了，还提前交卷。
走出考场，居然遇到刚下班的毛晓萍，因为考场设在市医院，而毛晓萍家刚好就住这里的家属区。
“你回钢厂，我继续留区医院，以后有空要常来找我玩哦。”毛晓萍抱着清音的胳膊很是不舍。
“上次，陶医生的事，不是我故意瞒着你，是我爸交代过，说这个事对他伤害特别大，让我不许往外说，我自然是相信你不会乱说，是我……你别生气好不好？”
清音还真没生气，再好的朋友，都需要有边界感，她自己不也有很多事情没对毛晓萍说吗？
“我没生气，我为自己能拥有你这样有原则的好朋友而骄傲。”
毛晓萍一下子高兴起来，抱着她晃啊晃的，“清音你真好！”
“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别晃了别晃了，我脑浆子都被你晃匀了。”清音满头黑线，这种话也太孩子气了。
不过，她喜欢！
*
同时，苏小曼那边也来了好消息，西山疗养院的罗经理看过他们厂的药材后，双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把他们厂积压的所有还在有效期内的名贵药材给包了！
成了这么大一笔单子，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而且还能跟西山疗养院搭上关系，中药厂十分高兴，这一高兴，苏小曼顺理成章就成了销售科的副科长！
25岁的女科长，这在整个杏花胡同绝对是第一个，在顾大妈宣传下，所有人都知道老苏家闺女是出息了，别说，以前一直观望的人家现在都开始出动了。
清音中午刚回到杏花胡同就听人说有人上苏家说亲去了，男方条件还不错，虽然父母住在杏花胡同，但小伙子在附近的卷烟厂上班，还是大学生技术员，条件比同样是大学生技术员的柳志强可好太多了。人家一个独儿子，父母都是有文化的退休工人。
“据说苏父很动心，但小曼不同意，说是自己年纪还小，不想这么早谈婚论嫁。”顾妈妈说着，有点感慨，“你们这一批的女娃娃，都追求事业，真好。”
清音当然希望她找个全方面都能配得上她的伴侣，毕竟这可是她很喜欢的熬夜追了好几天的女主！
“对了顾妈妈，待会儿吃饭不用等我，我要出去一趟。”
“去吧去吧，那你在外头记得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啊。”
清音骑上自行车，直奔区医院，找到影像科，那边只有一名值班医生，听说她找秦振华，“秦主任上午就出去了，好像在内科有点事，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内科，清音熟啊！
她来到内科，医生都走光了，只护士台有两名护士坐着，看见她眼睛一亮，“小清你咋来了？你们实习不是结束了嘛？你的水果都被我们吃光光啦。”
清音笑着跟她们聊了几句，让她们有空去钢厂找她玩，然后顺嘴问看见影像科的秦主任没。
“喏，那边，12号床，从早上十点多就过来忙进忙出。”
清音连忙问是什么情况，以判断待会儿自己要不要开这个口，或者开了口怎么说，毕竟求人是很讲究时机的。要是别人正忙要紧事，自己开口就显得不会看眉高眼低，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12号床是个老病号了，肺气肿一大早送来的，那家的家属好像是秦主任的什么朋友，他从别人那儿听说老太太身体不好，十点多就过来帮着忙前忙后，刚才还去食堂打了饭，现在估计正在吃饭。”
“情况不严重吧？”
“不严重，反正慢病嘛，就那样。”
清音松口气，心里有数，“谢了啊。”
这是三人间病房，门开着，清音走到门口，看见秦振华穿着便装，正坐在一张病床边上，温声跟床上的人说着话，清音离得远，看不见床上的人长什么样。
她正准备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清音？”
“林主任？”清音没想到居然是林莉，早上在单位还看见她的，后来快下班就没见人了。
“我婆婆身体不好，早上我出门上班不知道，是快下班的时候邻居跑来告诉我，正好，下午你帮我请个假。”
清音点点头，“阿姨也住这里吗？”
林莉点点头，走进病房，不过在看见秦振华的一瞬间，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你怎么还没走？”
“我陪阿姨说会儿话，到点儿再下去。”秦振华对着她，语气温和，脸上还有淡淡的微笑。
“别这么说振华，今天要不是他帮忙，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振华啊，谢谢你，林莉就是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放心吧，我不会。”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林莉。
清音可是看过很多偶像剧的，这种名为“含情脉脉”的眼神再熟悉不过……秦振华和林莉之间，似乎有点故事？
她不由得又想起上次秦振华帮自己解围的时候，很明显也在刘胖子面前维护林莉，后来俩人同时消失，她还以为林莉是有事先走了呢。
“小清也来了，你们年轻人忙工作我知道，不用专程来看我。”林莉的婆婆认识清音，还找她看过病。
清音也不好说自己不是，只能硬着头皮陪她说了会儿话，但心里已经在猜林莉和秦振华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吃瓜本就刺激，要是吃到自己直属领导头上，那更是贼刺激呀！

第039章
林莉一见她那熟悉的兴奋得按耐不住的小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事是瞒不住了，只能先把老人安抚住，然后把清音叫出门。
“我跟秦振华，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好的领导，我不会乱想。”
林莉瞪她一眼：“别给我耍贫嘴，我跟他真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好的领导，我记住了。”
林莉：“……”
好吧，清音真的被小张小李给带坏了，自己说这么多还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可他们本俩就不是那种关系啊，想到这儿，她使劲瞪了男人一眼，都是他害的！
秦振华识趣的笑笑，走出来问清音，“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是的秦主任，上次去科室想跟您打声招呼，我实习结束了，但没遇到您。”
“边走边说吧，阿姨我就先走了啊，林莉我走了。”
一直到离开病房门口，来到楼梯间，他脸上的笑意才消失，“你别误会林莉同志，我和她真的只是同学。”
原来，当年他和林莉是医大同学，同系不同级，他比林莉高两级，又因为是老乡，接触稍微多些，他和自己的室友同时认识并追求的小师妹林莉，后来室友成了林莉的丈夫，他也有了自己的伴侣。婚后没多久，林莉的丈夫去世，他自己的妻子也在十年前病逝，跟林莉在工作中虽偶有接触，但也不多，因为林莉从不参与诊疗以外的任何工作。
“是上次的事，我才跟她接触多起来，知道她一直单身，还要照顾老人，我作为师兄兼朋友，对老人家多加看护也是应该的。”
清音连忙表示自己知道了，绝对不会乱说。
秦振华也就没再说什么，“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吧？”
清音于是收敛神色，将自己想请他出面让陶英才去省医院外科的事说了。
秦振华沉吟片刻，“陶医生是我们医院有名的外科专家，要是能去省医进修一段时间，确实是好事一桩，说不定能帮咱们院的脑外科打开局面。”
“行，这事我知道了，会安排，你回去上班吧。”
清音连忙感谢，她也相信，以陶英才的好学和钻研精神，只要给他足够的学习机会，足够的观摩时间，足够的实操上手锻炼，陈专家的手术说不定还真得靠他。
“对了，你回去以后，平时多照看林莉同志一下，她这个女同志，性子倔，工作又拼，但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两头兼顾也很累，你多帮她分担一些。”一字字一句句，可都是对林莉的关心和担忧呢。
哟哟哟，清音面上不显，心里窃笑，就这你还说你们是普通关系，你对人家的关心都藏不住了呢！
“好嘞，您就放心吧。”
秦振华摸了摸鼻子，也感觉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了，“赶紧去吧，保密。”
清音差点一口喷出来，好吧好吧，中年老男人一头热的时候，还有点可爱。
回到单位，清音果然守口如瓶，张姐她们问起林莉怎么不在，她只说可能是区里有会，开会去了吧，没提老人生病，更没提秦振华跑前跑后伺候老人。
晚上回到家，想起这事她还有点想笑，其实她是希望林莉能开始一段夕阳红的，她为了前夫守寡几十年，对老人也够情够义了，看今天她婆婆的态度，也是知道秦振华在追求她，并且极力想要促成的。
“笑什么？”顾安洗完澡上炕，钻进被窝。
是的，清音嘴硬不到十二月底，终究是把炕又烧起来了，顾安花高价买回来的电热毯，那温度哪里比得上烧炕来得暖和？不仅炕是暖的，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靠在床头看书都是一种享受，比空调房还舒服。
有时候，夜里还得把头和脚露出被窝，不然都嫌热。
上辈子虽然也在石兰省生活多年，但她所在的市偏南，冷气流被连绵不绝的山系所阻隔，冬天晴天又多，用电热毯也能将就过去。
后来有条件了都是空调，哪里知道这年头的书城市，没炕能把人冻死。
“嗯？”顾安凑过来，一把将人卷进自己怀里，嘴巴就去找清音的嘴。
清音想推他压根推不开，她平时再怎么锻炼，终究身高和体重都不是顾安的对手，越推他还越来劲，憋着气咬她耳朵……
“新年了。”
“新年快乐。”
清音不知道他哪根筋没搭对，这都新年过去好几天了，怎么想起来说新年快乐。不过，她最近是真的很快乐，因为陈专家前两天在京市找到全国有名的大国手扎针灸，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只要陶英才那边能跟上，这件事她就能放心了。
*
秦振华那边速度很快，一个星期后，陶英才就被医院派到省医院进修，为期一年，进修重点就是脑外科，虽然那边也没这么细致的分科，但那边分组，外科里有专门的肝胆、心胸、消化、脑神经和骨科等详细分组，长时间大量观摩脑外科手术不再是难事。
老张头自从成为“插足”柳家老两口的“第三者”后，在大院里成了千夫所指，他倒是想说自己要追求的不是柳老太，而是顾安他妈，但谁信啊？你不追求人家你给人送红裤头？你个老不正经！
老张头咬紧牙关不否认，柳老头这绿帽子戴得更稳，直接一个月臊得没脸出门，因为一出门，以前被他得罪的老街坊们就会问：哟，今天三代还宗没？上哪儿去，民政局吗？
好嘛，全世界都想让他没活路！柳老头生生气病了挺长时间。
正想着，清音打算跟顾妈妈吃饭，忽然门口来了几个人，“顾大妈，小清大夫，安子在家吗？”
顾大妈回头一看，顿时把脸一拉，“咋？”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老张头最开始算计的可是她，柳家遭殃只不过是阴差阳错。
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历来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男女关系上更是一清二白，谁承想黄土埋到胸口的年纪倒是让个老头惦记上了，还差点坏了名声，她能不生气？
来人是小张师傅，满脸堆笑，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略黑但五官深邃的年轻女人，手里牵着一个黄叽叽的小丫头，怯生生的看着她们，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对不住顾大妈，实在是对不住，打扰您和小清大夫了，我们是来赔礼道歉的，我爹他……他那是胡咧咧，你们别放心上……”小张哥也是出车回来媳妇儿一说才知道自己老爹居然闯了这么大的祸，差点害得柳家老两口离婚，立马就准备上门赔礼道歉，可谁知却被老张头吭吭哧哧拉住。
问了半天，老头也不好意思地说，要赔礼道歉也不是赔柳家，应该是顾家，他就是瞎了眼就是饥不择食也不会看上柳老太那样的，他看中的其实是顾安他妈，让他想想法子和顾安当一回“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云云，差点没把小张哥气个倒仰。
顾安是啥人，小清大夫又是啥人，他爹可真敢想！
不是他说，就他爹这样的，也就能在小山村里戴副眼镜冒充一下文化人，在大城市里，在杏花胡同，他这是找死！
把张老头狠狠骂了一顿，小张哥屁股都没落板凳上，赶紧连夜来顾家道歉。
顾大妈听着他的解释，气倒是消了不少，但态度也不会这么快就软下来：“都算计到咱们孤儿寡母头上了，要说无心的我可不信，他是不是觉着咱们好欺负，啊？”
小张哥抹了抹额头的汗，忙说“不是不是”，“老头子就是这德行，不会说话，在老家也不受待见，只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自己不能不管他”云云……最后再次表明，他爹犯的错他这当儿子的来承担。
话都到这份上，人家礼物也拎着，一家三口也来了，态度确实挺诚恳，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门外瑟瑟发抖，一张小脸也冻得通红通红的。
顾妈妈冷哼一声，“行吧行吧，反正以后他最好别再算计咱们家，不然我不会轻饶他。”
小张哥一家忙把东西放下，又说了一箩筐好话，答应以后一定好好约束老头，这才准备离开。
清音本来没把这个岔子当一回事，反正老张头还想算计顾妈妈，顾安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可现在看着那一步三回头的怯生生的小女孩，忽然想起个事来。
原书里的16号院里，一直有个姓张的怪人，据说年轻时候曾是名大车司机，日子也算殷实，可惜某一年冬天闺女在冰上玩儿，不小心掉进冰窟窿淹死了，老婆也跑了，这才落得孤老一生。
女孩具体几岁死的清音忘了，但很明显如果按照原书剧情的发展，“怪人”就是小张哥，这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或许……活不了多久了。
虽然讨厌张老头，但小张是真不错，孩子更是无辜：“小张哥等一下。”
两口子回头，“小清大夫咋啦？”
清音将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递给他们，“给孩子吃吧，这事咱们就翻篇了，你们也甭放心上。”
小张一脸惊喜，他没想到小清大夫这么宽宏大量。
小张媳妇则是一脸感激，她没想到这么好的东西会舍得给自家闺女，闺女虽然四岁了，可在老家这么多年愣是一口鸡蛋没吃过，顶多就是她爷吃的时候，她在旁边眼巴巴的见过，最后再偷偷把碗底剩的最后一点汤汁舔吧舔吧。
“小菊快谢谢清阿姨。”
张小菊怯生生的，一双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清音，一会儿看看鸡蛋碗。
“清大夫别见怪，小菊不会说话，这里有问题。”小张指指自己喉结的地方。
清音和顾大妈吃惊极了，原来这小女孩是个……难怪大家都说听不见他们家孩子声，来了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听见过她哭闹，倒是张老头的撒泼耍赖总是不绝于耳。
这老东西，但凡小张不在家那顿，儿媳妇和小菊都不能上桌吃饭，隔壁邻居总能听见他骂“赔钱货”“小扫把星”的话，儿媳妇自觉对不住张家也不敢跟他顶嘴，小菊又不会告状，家里还真让他“一手遮天”了！
“我看你家小菊身体底子弱，每年冬天尤其严重，可千万别让她去冰面上玩耍。”
清音斟酌着，找个借口提醒他们，总不能明说你们家孩子会被淹死在冰窟窿里，这话说出来就是好脾气如小张也会跟她翻脸吧。
果然，一说孩子身体不好，张家小两口都很紧张，也很遵从：“好嘞，我们正想着哪天有时间请你帮忙看看呢，我们一定让她远离有冰的地方，小菊会听话的，对吗？”
小丫头呆呆愣愣的，只知道抱着鸡蛋碗，眼睛直直的。
清音叹口气，这事急不来，只能改天提醒孩子妈妈，自己和顾妈妈平时多注意点，好在杏花胡同附近都没有湖河，没有冰窟窿，而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出远门的可能性也很小，只要大人留个心眼应该就没事。
不过因为这碗鸡蛋羹的善意，小张哥老婆接连几天都给她们送了好几样老家特产过来，就连核桃也是婴儿拳大的，还有一些香味很浓但很陌生的野生调料，据说是她娘家那边产的。
顾大妈有空的时候也跟她拉拉家常，她倒是越来越喜欢来家门口找顾大妈聊天了，主要是她一个人就是伺候老公公，做做家务带带孩子，小张哥十天半月不在家，她在家也怪闷的。
顾大妈这人就是脾气直点，其实很招年轻人喜欢，因为她不爱说教，还会鼓励年轻人多出去闯闯多学习啥的，这样的老太太谁不喜欢呢？
而正好到了年底，钢厂卫生室那边要归纳整理的事情也多，遇上孩子放寒假，小患者也多，林莉又经常请假，剩下四个女同志忙得脚不沾地，对于简单的打扫卫生这种活，说要不请人来打扫吧。
找一个干事利索，手脚干净，年纪轻点的女同志，开三块钱，就能把里里外外全打扫干净，反正卫生室有这钱。
清音想了想，正好想到小张嫂，一问她也很高兴，打扫几天卫生就能挣三块钱，她简直受宠若惊。
清音想到这个，是想着正好老张头在家闭门不出，里里外外就一间屋子，她也不方便，能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来卫生室报道的时候，清音看见她写的名字居然是叫玉应春。
“诶嫂子，你这姓还真罕见。”
玉应春腼腆的笑笑，“我是南边来的，跟我妈姓。”
清音心说难怪呢，这姓氏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于是又好奇地问了一些南边的情况。那里离国境线非常非常近，跨一步过去就到了临近的老国和缅国，无论衣食住行还是语言文化都跟书城市不一样，就连那些奇异的香料也是那边独有的，心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不过两地相隔这么远，玉应春这属于妥妥的远嫁，上辈子狠下心来离开小张哥，那得是心死成啥样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正想到这儿，又不由得往她身后看，却没看见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妈妈身后的小丫头。
玉应春顿了顿，小心翼翼开口，“小清大夫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
“嫂子先说说看。”也没一口答应。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把小菊一个孩子放家里我不放心，家里到处是水缸电线菜刀火炉子，她爷又不管……你看我能不能带着孩子来干活……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干活，我就把她放一边玩着，我能抽空看一眼就行。”
“她很乖的，不会乱动你们东西，不行我就用绳子把她拴我腰上，绝对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清音没带过孩子，但也不是不近人情，“可以倒是可以，但卫生室人多眼杂，你要看好。”来干活是一方面，别把孩子弄丢了。
玉应春高兴的谢了又谢，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果真就多了条小尾巴。
张小菊虽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小张哥工资不低，每个月寄回家的生活费虽然没多少能进她们母女俩肚子里，但至少也没经常挨饿，看起来不是长期营养不良那种小孩，就是因为不会说话，总是呆呆的。
尤其别人说话的时候，她会呆呆的看着别人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渴望，又似乎是某种别样的情绪。
张姐李姐自己有孩子，看见她这样也心疼，怕玉应春忙起来顾不上她，就把她叫到推拿室，“来，吃饼干吗？”
小姑娘嘴里不停地咽口水，却不敢要，别人塞她手里，她就呆呆的机械的往外推。
“那要吃糖吗？很甜的。”
小菊依然是呆呆的摇头，没一会儿居然就开始揉眼睛，想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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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顾安这边，自从转正后，也不好再像以前一样总在外头行走，有几天没见刚子亮子了，于是抽了一个晚上，兄弟几个上小饭店喝了点酒。
“安子哥你现在是大忙人，咱见你一面可真难。”亮子走之前，嘴里还颇有微词。
“安子哥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自从结了婚，嘴巴就跟女人一样，动不动叨叨，还被他老婆管得死严，没出息。”
顾安也没接刚子的话，对于兄弟们的埋怨他没放心上，哥哥的事自从查到那俩护照主人之后就彻底断线了，他心里有点闷。
“对了安子哥，你还记得黑子不？”
顾安眉头一皱，“他又怎么了？”
“前几天我在外头碰见他，又开始大吃大喝了，我觉得不对劲，后来拉住他一问，他怕我跟耗子怕猫似的，你猜怎么着，他又接到举报人的私活了！”
黑子这种拿钱举报人的行为，哪怕是街溜子也看不上眼，刚子吐了一口唾沫，“但你绝对想不到这次他要举报的是谁。”
顾安喝了口酒，只要不是清音就行。
“是你们院柳志强他大姐，柳红梅。”
顾安手顿了顿，“哦？”
“他说是有人给他三十块钱，去区医院院办和卫生局里举报柳红梅跟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取消她当主任的资格，听人说他们科的老主任要退休了，柳红梅很快就能转正主任。”
“我就想着，柳红梅以前不是跟全哥谈过一段嘛，寻思着你要是想帮她的话，我就把黑子拦住，你看……”
顾安却不置可否，“举报她的是什么人？”
“钢厂包装车间的女工，听说以前是卫生室的护士，姓杨，她举报的就是自己的未婚夫跟柳红梅不正当，她未婚夫就是区医院外科姓张的那个年轻医生，我跟你说，那证据可齐全嘞，有照片，还有他们之间来往的信件，我看了一下，是挺腻歪的，不像正常关系。”
顾安心里有点恶心，他替哥哥完成遗愿，对柳家的照顾截止于上次他们陷害举报清音，前不久他们还想给他找个后爹呢，就这样的，他要是还帮，那他顾家可真是贱皮子！
“随他去吧。”
“啊？！”刚子有点傻眼，“可柳红梅是全哥……”
顾安脸一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能因为那一段我就助纣为虐，要不是真的，她自有办法脱身，要是真的，我他妈帮她？我脑子有坑？”
刚子一想也对，这都啥事儿啊，“怪我，我多嘴了。”
因着这事，顾安晚上回家心情也有点闷，如果照片和信件都被杨护士抓住了，那应该假不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颠覆柳红梅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他以前也说不上对柳红梅有什么好感，单纯就是因为哥哥喜欢她，所以他曾把她当未来嫂子一样敬重，可现在她却跟别人的未婚夫……怎么说呢，俩人要都是单身，这无可厚非，可对方都要结婚了，他就觉得有点恶心。
“怎么闷闷不乐？”清音拐了拐他。
顾安犹豫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谁知清音却一点也不意外，“这事我在内科的时候就隐约听说过。”
那时候她中午不回家，总在医生办公室里休息，而外科张医生也经常上来，好几次她都见到柳红梅带他去了值班室，再联系到以前李姐说的八卦，以及科室里大家对她莫名的反感，跟张医生有一腿的寡妇应该就是她。
柳红梅私德不修，张医生势利眼，杨护士也不是什么好鸟，全员恶人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清音本来已经丢开不想了，可临睡前忽然灵机一动！
“对了，我上次被人举报的事，你说会不会就是杨护士拿公用钥匙进我的诊室，偷走了我的处方，然后又跟柳家人合作？”那么她跟柳家人的联系纽带就是张医生。
清音忽然茅塞顿开，她以前就怀疑是杨护士拿的处方，可她试探过几次，杨护士都没有举报自己的动机，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也是受人所托。
“好啊，这柳家真是一肚子坏水，没一个好东西。”以前她还挺欣赏柳红梅的，现在看来妈的，她就是条不动声色的毒蛇！
能想到去医政科举报她的，还知道空头处方不合规的，应该是对医疗卫生行业有一定了解的人，而她那时候唯一得罪的就是清慧慧，清慧慧跟柳家又是沆瀣一气……清音捶床。
“放心吧，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现在不就自食恶果了吗？”
清音一想也对，柳红梅费尽心机想当主任，却想不到姘头的未婚妻就要给她当头一棒了。
果然，他们刚说完，第三天清音就听毛晓萍说柳红梅被举报并且被带走调查，直接取消评聘科室主任的资格，据说举报的人手里不仅有他们来往的信件，还有照片。
清音拍手称快，要是让这种人当上主任，那真是整个医疗界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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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关将近，林莉老婆婆的病情愈发严重，本来肺气肿就已经发展成肺心病了，加上年纪大，在区医院住了快一个月，医院最终还是安排她们出院，说已经尽力了。
清音中途去看了两次，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也给把了几次脉，事实确实如此，只能在林莉的恳求下开点改善生存质量的方子，还找苏小曼买了两根野山参，每天续着点。
可人力终究是有限的，续到腊月中旬，老太太最终还是与世长辞，知道消息后，卫生室几名女同志都去吊唁，看着大大的“奠”字，大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劝慰林莉想开点，这是自然规律。
“我不能倒下，我还有公公，你们放心吧，家里事情忙，恕我招待不周，卫生室的工作麻烦你们分担了。”林莉红肿着眼睛，很是疲惫地说。
“我们倒是不忙，就小清忙，好几次开会都是她代你去的。”
林莉看向清音，“辛苦你了。”
“您好好忙家里的事。”清音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拥抱她一下。
林莉下巴支在她肩膀上，轻声说：“谢谢你，让她走得安详不少。”
肺心病到了终末期最难受的就是呼吸困难，跟一台破鼓风机似的，但她婆婆在中药调理下，症状缓解很多，甚至还能拉着她的手交代将来的事。
她希望她能跟秦振华处处看，他对她是用心的，他们觉得拖累了她，百年之后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希望她能好好的有个归宿云云。
以前，林莉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亲手送走老人后，下一个老人也行将就木的时候，她的想法也有了一些改变。
清音看秦振华从门口进来，生怕他俩的事暴露，赶紧拽着同事们离开。
＊＊＊
没几天，林莉重整精神，恢复工作，清音感觉她身上的气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似乎是通透不少，对职工下属也没那么苛刻了。
“林主任这是咋啦？刚才我收钱收错了被她看见，她居然没骂我，还让我别紧张……怪瘆人，你们说她是不是受刺激了？”白雪梅吐着舌头说。
“我有事没下班提前走了被她看见，她也没像以前一样训我，奇怪。”李姐也很诧异。
倒是张姐若有所思，“算了，或许经此一事她想开了呢，以后咱们还是尽量别惹她生气。”
因为林莉爱生气，性格又执拗，虽然没生过孩子，但脸上的斑却比生过孩子的妇女还多，大家想想也挺愧疚。
“都是被咱们气得呀……”
清音笑出声，刚想说话，门口忽然出现一大一小两道人影。
居然是玉应春……和黄毛秧秧的张小菊。
此时，她手里捧着一捧五颜六色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红的，紫的，最大的小拇指那么大，小的就像小苍蝇似的营养不良……可每一朵，都是这片土地上不可多得的美丽。
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知道要说啥，焦急地回头看妈妈。
玉应春连忙小声教她，“小菊要说什么，谢谢阿姨对不对？”
小姑娘连忙点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但她的眼神很真诚，双手捧得高高的。
原本略显呆愣的眼神，也像是装了细碎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清音感觉胸间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连忙蹲下.身子，双手接过花束，“谢谢小菊，阿姨很喜欢哟，是你自己采的吗？”
点头。
现在天气这么冷，想要采摘到这么多野花可不容易，难怪里头有些蔫巴巴的，估计是昨天采的，上午又采了点，找了很多地方才勉强凑齐一把。
这是第一个送花给她的人。
清音认真的洗干净一个玻璃罐头瓶，加点清水，将野花插进去，转身一把抱起小菊，“阿姨谢谢你，但采野花只能在家门口，不能走远，更不能离开妈妈的视线哟。”
“对了嫂子，千万别让小菊去结冰的河边，或者湖边，一定不能离开你的视线。”别说家人的视线，张老头也算家人，但清音可不信他。
见妈妈答应，小姑娘也乖巧的点头，回头跟她妈妈比划些什么，玉应春则是一面比划一面叽叽咕咕，清音一句也没听懂。
玉应春忙解释道：“我小时候跟着我娘学的傣语，我以前汉语不太好。”
清音一脸惊奇，玉应春居然还会傣语！
难怪，她就觉得她说话总是要反应半晌，像是在心里翻译一下似的，语速也很慢，口音也有点怪，原来人家可是会两门语言的！
又聊了几句，玉应春也不好耽搁她上班，带着孩子走了，清音收拾收拾办公桌，把“花瓶”移到太阳晒不到的地方，下班后带回家里，找出上次和苏小曼在信托商店买的花瓶，插上。
鲜花就要漂亮的瓶子来配，放在写字台上，清音感觉屋里都亮堂不少。
＊＊＊
“哟，顾安他妈这是从哪儿回来？你带的是……”
“我找的工人，安子和音音说我这屋子老了，让给修修。”
“你不是入冬前才重新盘的炕，怎么现在又要修房子，哎哟喂！”
顾大妈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还是音音主动提的，说反正顾安也在16号院住，她这边就不用留他的床了，把钢丝床撤掉，重新给安了一张方形的实木桌，墙上多开一扇后窗，装上干干净净的透明玻璃，顿时她里屋的光线就好了很多。半年前找人做的到顶柜子一安，再在柜门上装块一人高的大镜子，出门前往那儿一照，顾大妈每天都美美的。
等把这些杂事忙完，年味越来越浓，顾妈妈也把年货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们一家三口人很简单，但因为今年算是小两口婚后第一个年，按照石兰省的老规矩，新人要去亲戚家拜年，所以准备的东西格外多些。顾妈妈也不要小两口的钱，自己掏钱提前给他们走亲访友的东西置办好，再把接下来足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瓜果糖茶也准备好，丸子酥肉和干菜，该炸的炸好，全家窗帘铺盖衣服该洗的洗好，尘改扫的扫好，反正等清音发现大院里家家户户忙进忙出的时候，他们家已经全给收拾得妥妥的。
就连玻璃窗，老太太都擦了三道，亮堂堂的。
清音上辈子一个人习惯了，对过年也没什么概念，看着顾妈妈置办得满满登登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啥，干脆趁着年前最后一个星期天上黑市转转。
自从上次被抓后，黑市又安静了一段时间，这几天近年关，打办和公安在整治过一批出头鸟后，也睁只眼闭只眼。
清音到的时候，正是黑市最热闹的时候，卖东西的，买东西的，全都混杂在一起，还有鸡蛋灌饼、烧土豆、捞油香、爆米花的香味，她边走边咽口水。
她虽然是吃了早饭才来的，但耐不住鸡蛋灌饼实在是太香了，还有那白胖胖的大肉包子，没忍住一口气炫了两个。
打着饱嗝，又走了一段，感觉食物终于下到肚里，她才开始留心周围有没啥自家需要的。现在手里有钱，顾安不仅交了家底还连工资也上交了，顾妈妈不用他们操心，双职工还不用养孩子，这小日子别提多香。
可以说，论手头的宽松，整个杏花胡同，她清音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可走着走着，她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好像有人在跟踪她！
清音本来没那么警觉，毕竟上辈子那些什么间谍敌特的离她太远了，顶多在影视作品和小说里见过。但重生之后她的听力和视力都明显提高很多，对于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总有一阵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跟着，从城中跟到城东……
她故意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下，她走快，那脚步声也加快，要说不是跟踪她可不信。
清音于是特意慢下脚步，趁着那人不注意，从提篮里摸出一把剪刀，塞进袖子里。
这剪刀本来是想带来扯布的时候自己裁剪用的，家里没皮尺不方便裁剪，她想借着小摊的皮尺先裁剪成小块，回去顾妈妈就不用费劲了，谁承想还让她带对了。
清音确保剪刀待会儿用的时候能尖头对外并第一时间拿出来，又随便买了几个鸡蛋，慢慢走进一条小巷。
果然，那人也跟上来了，清音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等走到一个拐角处一个回身猛地一踢，直冲那人右腿而去。
她一路听着脚步声一轻一重，推测那人应该是右腿带点跛。
这专攻对方弱点，再趁对方吃痛的时候掏出剪刀，以非常快的速度将冒着寒光的剪刀减对准那人颈动脉……不过，这是计划，当发现对方跛足后，她就暂时把剪刀收在袖子里，静观其变。
男人没想到看着瘦瘦小小的女同志力气这么大，动作这么快，还好巧不巧踢到了他的伤腿，“等等，妹子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听着倒是本地口音，但清音也不可能掉以轻心，“干嘛跟踪我？”
男人咽了口唾沫，原来是早就暴露了，他还纳闷这大妹子咋逛了半晌啥也没买就买几个鸡蛋，原来是就等着他上套呢！
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啊，“我先申明，我不是坏人，是有人想找妹子聊聊。”
这跛足男人只是马仔？清音上下打量他，确实不像是什么练家子，“谁？”
“城北的马二爷。”
听着名号略有点耳熟，但清音哪里知道什么狗屁马二爷还是马王爷，她天天两点一线的上班，接触不到这么远的人，但……她想听听这跛脚男人接下来的话，于是假装“听过”的点点头。
“妹子妹子你别上火，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干啥的，我就是受人所托，信托商店的刘小二记得不？”
“信托商店我只去过两次，不知道谁叫刘小二。”
“啊对对，就是你去那两次，都是同一人卖东西给你对不？那小伙子就叫刘小二。”
清音眯了眯眼，脑海中浮现一个普通长相的年轻人，当时就是因为看他跟苏小曼熟识，自己才勉为其难买了个花瓶。
男人右腿不行，又被她狠狠踢了一脚，此时疼得一头冷汗，“妹子你劲儿可真大，我能不能坐下说，瞧我这腿脚不争气。”
见清音点头同意，他一屁股坐在某家人门前的青石板上，“你第一次跟刘小二买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买过一个花瓶？”
清音当然记得，当时就觉得名字好听才买的，叫玉壶春瓶？现在还在家里插着花呢，小菊采的花有几朵还新鲜着，她舍不得扔，每天勤换水，保鲜期还有几天，看着就赏心悦目。
“对，就是那个瓶子，本来是一对儿，马二爷亲戚家的东西，后来被红小鬼抄.家的时候抢走了，现在老人家被解放了，就想把这旧物找回来，当个念想……马二爷的意思是，你当时买作三块五，现在他愿意出七块，你双倍卖给他怎么样？”
清音肯定不会信这鬼话，亲戚真不真她不知道，但这话肯定不真。马二爷一听名字就是个狠角色，这样的狠角色愿意出双倍价钱买花瓶，那只有两个解释，要么那花瓶是个好东西，自己无意间捡到宝了，要么那花瓶有什么古怪……无论哪种情况，清音都不可能以这么低的价格卖出去。
别说不是他马家的东西，哪怕真是，一旦卖出来那就是钱货两清，想破坏游戏规则？没门儿。
清音心里打定主意，面上却是一脸惋惜，“真出双倍价钱？可惜了……”
“可惜啥，难道你卖给别人了？！”男人有点着急，“那三倍价钱也行。”
清音眼睛一亮，但瞬间又熄灭，“你们要是早来半个月就好了，上个月我家隔壁邻居的孩子上家里玩，把花瓶给打烂了。”
汉子“啊”一声，“真烂了？”
清音恨得牙痒痒，“那小兔崽子，早知道花瓶能值这么多钱，我非得让他赔不可，当时可把我气死，好好的花瓶就在炕桌上放着，我都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跛足男可没闲工夫听她说家长里短，再三确定已经打烂了，也就只能唉声叹气，看来是真不成了。
清音见他要走，忽然眼睛一亮，“诶大哥等等，你们收不收碗？我在鬼市淘的，听说是乾隆皇帝吃饭的碗，还有雍正皇帝的痰盂，我都洗刷干净了，你们要不？要的话给我十块钱就成，我忍痛割爱……诶大哥你别走啊……”
看着汉子头也不回的背影，清音都快乐开花了，这点小把戏要放马二爷跟前绝对行不通，但这马仔就不一样了，从他拙劣的跟踪技术和一股脑的扯出信托商店小刘来看，绝对不是什么有头脑的“得力干将”，也幸好剪刀没掏出来，不然想装傻充愣还不一定能蒙混过去。

第040章
清音也不着急往家赶，万一还有人跟踪这不露馅了嘛，她一面摇头叹息一面往黑市上去，又溜达两圈，确认身后没尾巴才去坐公交，坐到杏花胡同前两个站下，走路回家。
此时太阳升得老高，顾大妈正坐家门口的枣树下，一边乘凉，一边择菜。
“今天吃豆角吗？”框里的豆角只有半斤的样子，嫩绿嫩绿的。
“诶，安子刚才回来，说是要吃豆角焖面。”
清音倒是不急着找顾安，先回屋，见花瓶还好端端的摆在炕桌上，心里松口气。
花瓶高三十公分不到，肚子最宽处有十五六公分，米白色的底，上面描金边绘着一副玉兰花图，看着既雅致又富贵，顾妈妈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要小心的擦拭一遍，摸上去一点灰尘也没有。就连小白，也喜欢用喙啄那玉兰花，似乎是很喜欢上面的花朵。
想着，清音就把里头已经干枯的野花拿出来，水倒掉，闻了闻，水是每天都换的清水，即使花束干枯了，水也不臭，里头啥气味也没有。
翻过来瓶底上倒是有六个青色的小字：大清康熙年製。
但她觉得这不一定就是真的，毕竟仿制太简单了，几个字可说明不了啥，但她心里又觉得不对劲，这瓶子要是没啥特别之处，马二爷为什么会要？
想着，她又把瓶子倒过来，拿手电筒照进去，瓶口太小了，成年人的手根本伸不进去，她各种角度的换着照射，一路看过去，不知道是瓶口太小太深，还是怎么回事，里头一个字或者符号、标记啥的都没有。
清音泄气，早知道自己会穿书，上辈子没事干的时候就应该多看看鉴宝节目，多了解了解古玩鉴赏知识才对。
不一会儿，从厨房飘来一阵特殊的香气，清音赶紧将花瓶包裹好藏好，溜达过去帮忙拿碗筷。
猪肉是现割的三线五花，只有三两不到一小块，这不是谁家有肉票就行的，还得去排队抢，顾妈妈从早晨六点半排到人家开门终于抢到这么一丢丢，属实不易。
肉少，做法就格外金贵，都是连着皮子切成细细的肉丝儿，舍不得把油煸出来，只随便翻炒两下爆出香味就立马将撇好的豆角下下去，合着蒜瓣的香味，炒到变色，滴几滴酱油盐巴，再加半瓢水进去，再下一大把细面条进去，锅盖一焖，小火就不用管了。
难怪顾安点名要吃豆角焖面，顾妈妈做的豆角焖面可真是一绝，清音都快好吃哭了。
焖得火候正好，面有嚼劲，豆角和肉却软烂软烂的，油水又足，汤汁儿全吸进去了，那味道，清音一个人就能吃一盆。
顾安闻着味儿回来，自己端过最大一盆，吃得稀里哗啦。清音忽然问：“你知道城北的马二爷吗？”
顾安顿了顿，点头。
趁着顾妈妈端着面在门口一边聊天一边吃，他就解释了两句。
“传说这人解放前是土匪窝子的二当家，后来剿匪的时候大当家和那些坏事做绝的都被枪.毙了，唯独他活下来，坐了十几年牢出狱后没单位敢要他，就一直在外头混饭吃。”
因为够狠，真正的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在北城一带是有名的混子。顾安和刚子等人跟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加上俩人不是一路的，顾安也没跟他接触过，只远远的见过一面。
“你怎么问起这个？”
清音想了想，把自己被跟踪，以及买花瓶的事说了，“诶你说，这花瓶会不会是什么绝世稀有古董啊？真这样的话咱岂不是发了？”
清音掰着手指头，要真发财了，也不敢买房买车，只能先藏着，就像她那见不得光的五根大黄鱼一样……啊，大黄鱼啊，这个冬天都没去看过，不知道它们还好吗？
顾安倒是对金钱没啥执念，但看她像小松鼠似的，八字没一撇的事就把钱怎么花都想好了，顿时也觉着有趣起来。
灯光不够亮，但她的脸庞，却闪闪发亮。
“我下个月要去京市一趟，陈专家去做针灸治疗，厂里派我去接他……要不要跟我去，带上这花瓶？”
清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全国最大的古玩市场，不就是在京市吗？京市不仅市场大，懂行的专家也多！
“成，那你啥时候走，提前跟我说，我好请假，到时候把花瓶带到京市去，看能不能找行家看一下。”
“我认识一个人，干的就是这一行。”
清音大喜，抱着他就想亲一口。
她的本意是亲一口脸颊就完事，但……最后还是完全失控。
睡着后依然是抱着“大火炉”不撒手，刚开始她以为是新棉被和烧炕的缘故，每天醒来都要跟顾安抱怨：昨晚真热，你热吗？
顾安：呵呵，女人你说呢？
*
在大家的期待中，1974年春节很快来临。
这是清音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两个人陪她过的春节，以前顶多就是爷爷陪着，后来爷爷去世后，很多年里她都是一个人。
过春节，不过就是一个能吃好点的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除夕夜只上半天班，清音和顾安下班后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给顾妈妈打下手，为了接下来几天都不吃剩菜，今天他们打算吃饺子。
而顾妈妈做的面食是真好吃，她擀饺子皮，顾安剁馅儿，清音就负责捏捏捏，包包包。太阳还没落山，他们的白菜猪肉、香菜羊肉、芹菜牛肉三种馅儿的饺子就出锅了，放串鞭炮，喜气洋洋的，一家三口吃上了今年最后一顿饺子。
饭后也没啥娱乐活动，三人盘腿坐在炕上，聊以前顾全还活着的事，聊清老爷子的救命之恩，聊清慧慧这几天的新动态，还有胡同里的家长里短。
本来是要守岁的，但没电视没手机，清音实在受不住，十一点多就开始哈欠连天，顾妈妈见此也不耽误他们休息，一人给了个大红包。
小两口也拿出给她准备的新年礼物：一对小巧的玉耳坠，价格不贵，不算顶好的用料，但特别衬人，顾妈妈戴上感觉特别好看，显得人都温润了两分。
“我一辈子没戴过啥首饰，你们也是，这么贵买了干啥。”嘴上这么说，却在将来的很多年里，再也没摘下来过。
年初一，上午吃汤圆，还去公园里溜达了一圈，放了几个炮仗，下午回家做饭。提前买好的鸡鸭鱼牛羊肉，他们也没一股脑的做完，按照平时的份量，能吃多少做多少，省得吃剩菜。
年初二，顾妈妈带着小两口和礼物，回了一趟郊区的娘家。她娘家父母都去世了，只有弟弟弟媳一家，平时也经常来往，倒不生分，住了一晚，从年初三开始挨家挨户的走亲戚，都是顾妈妈的叔伯姨妈之类的，因为就住一个村里，以前顾家日子难过的时候也没少受他们接济，所以送的礼都不轻。
清家这边没什么亲戚了，唯一的就是恋爱脑侄女清慧慧，清音平时都懒得用正眼看她。所以只是在初五这一天上午，去看了看刘大叔大丫二丫一家，给冯春华打个电话，没想到冯春华却不在家，花姐说是回书城来了，来拜访陶医生。
清音也就没有上门去打扰，本来她还想去看看陶医生的，林莉那边也因为刚办了丧事没多久，她也没去。
倒是初五的下午，童童居然跟陈庆芳一起来了顾家，很是让她“受宠若惊”。童童是小孩，可以理解，但陈庆芳，不说她将来的成就，就目前，陈专家的成就和地位在那儿摆着，该他们小辈去拜访才对，怎么能让她自己亲自过来。
“我怕你们不来，就自己厚着脸皮来了，正好童童也说想音音姐姐，是吧童童？”
童童俊俏的小脸微微有点红，“嗯呐。”
“不过啊童童，以后你要改口啦，叫音音阿姨，顾安叔叔，他们是一家人，是夫妻，知道吗？”
童童懵懂，看了看顾安叔叔，又看了看音音姐姐，他们明明不一样的呀，姐姐那么年轻。
顾安黑脸：臭小子，平白把老子辈分抬高了！
晚上，陈庆芳也没回家吃，而是在顾家吃了一顿饭，这才带着童童回去，清音这才有时间回家打扫一下个人卫生。自从除夕夜洗了个澡，这几天下着小雪，她都没敢洗澡，今天好容易天晴，得烧锅热水痛痛快快洗个澡。
上个月给顾妈妈装修房子的时候，清音画了张图纸，让顾安想办法做了个木制的浴缸，刚好够她躺下，顾安一面烧水一面往里加水，倒不会着凉。
泡了半个多小时，感觉水快凉了，顺便也把头发给洗了，清音感觉体重至少轻了三斤。
当然，她现在也不胖，这一年营养跟上以后，该有的女性特征也都出乎意料的好，原主实在是营养不良太严重了，胸前一直是平平无奇，哪怕到了最风华正茂的十八.九岁，也很平。
穿越之后她就特别注意，能发育是好事，发育不了也就罢，但肩背腰腹这些能通过后天努力改善的部位，她就必须好好爱惜。
譬如每天早晨打打太极拳八段锦，偶尔深蹲和平板支撑，再加几个沙漏腰和练背动作，看心情想做啥就做啥，快一年时间，形体和体态都好了很多，走出去不仅是脸蛋漂亮，气质也非常好。而最喜人的，是她的四肢都长了肉，有了力量感，走出去不再是那种纤纤弱弱的少女，而是有力量感的成熟女性。
清音每次洗澡都会顺手把换下来的贴身衣物给搓了，今天也不例外，她一面洗一面说：“诶你听说没，咱们厂里今年五月份的劳动节晚会。”
“嗯？”
他历来不关注这些事，但这年代娱乐活动少之又少，晚会文艺演出之类的，必须是全体职工家属最关注也最期待的项目。
清音乐呵呵地说，“刘副厂长和宣传科的让我去当晚会主持人，说我漂亮气质好，普通话也标准，你怎么看？”
顾安上下打量她，面上不动声色，脑海里却出现少儿不宜的画面，心说这何止是漂亮，简直就是十分非常极其的漂亮好吗！
当然，清音也不是想听他说啥，单纯就是分享欲作祟，“我两辈子都没干过那么出风头的事，可不敢，我给拒了。”
让她看病可以，做主持人就算了，本来就不是她的长项，且本职工作够忙的，压根没时间排练。
也不用顾安回答，清音直起身，捶了捶腰，“帮我把衣服晾起来，我腰酸得很。”
屋里有炕，又舍得烧煤，屋里气温比外头高得多，把衣服晾在外屋不仅能增加湿度，还能让衣服干得快些。
顾安下意识看向盆里的衣物，一条十分柔软的白棉布做的三角裤，还有一件带钢圈的女士匈罩，他是知道她穿的跟其他女同志不一样的，因为很挺拔，很精神，可洗完是这个样子……
他摹的脸一红，用清水冲了冲手，小心翼翼的仿佛在排.雷拆.弹似的，慢慢地将那两个半圆形的东西拎起来……然后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晾在哪儿，外头院里肯定不行，所有人都能看见。
可又不能像晒袜子一样随便晾在盆架子上。
清音看他如临大敌，忍不住也想笑，但她必须忍住，这种时候要鼓励，要让对方知道这是在帮忙做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不必要羞耻，“就用衣架晾在窗边吧，倒过来，用小夹子夹稳，明天一早把窗户打开吹吹就成。”
顾安手忙脚乱照做，还知道把衣架也用清水洗一下，甩干水汽，清音满意极了，凭啥只能女人给男人洗衣服晾衣服，她不介意帮他洗，但他也得帮她，互帮互助。
“你会不会觉得干这个很丢脸？整个杏花胡同怕找不出一个……这样的男人。”这边大男子主义很严重，尤其那些当工人的，别说帮女人洗，就是自己那一堆臭裤子烂袜子宁愿自个儿在炕上躺着，也要扔给自己婆姨。
顾安一顿，摇头。
“你犹豫了，犹豫就是撒谎。”
“不是撒谎，是思考。”
“思考什么？”
顾安又不说了，他不擅长解释。
清音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先从晾晒开始，观念上旁敲侧击的影响几次，以后他就不觉得干这个丢脸了，再以后嘛，等她来例假肚子痛的时候，是不是就能请他帮忙洗一下？虽然她也觉得难为情，主张自己的事自己干，但总难保会有不想干的时候不是？
就像洗碗，他一开始不也骂骂咧咧像个刺头，现在哪一次不是他洗？
还是那句话，除了怀孕生孩，天底下没有哪一件事是只能女人做的，男人有手有脚一样能做，关键在于他们有没有这个心。
*
确定好上京市的时间，清音把诊室工作暂时拜托给林莉和白雪梅，有些老病号会继续来抓药，如果是不严重的就让他们等几天，要是吃着有用的只需要续服上方，就能按照上次的方子，只是不能多抓，最多两副。
白雪梅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清音信任她，加上林莉是专业人士，找到自己的门诊日志一对比就知道病情有没有变化。
这就是只有一个中医大夫不好的地方，但凡是还能有个跟她换换班的，清音也不会这么累。
但卫生室就这么大，想再招人厂里没这编制不说，招来也基本是闲着，现在的人员配比正合适。
1974年3月8号，天气晴，万里无云，小两口坐上开往京市的火车。顾安这次是因公出差，拿着工作证明和介绍信就能买到卧铺票，俩人上车就各干各的，各拿一本书在看。
她要放行李，顾安说：“等一下，你够不着。”
她想接开水，顾安说：“你坐着，开水我去给你打。”
就连她要就着开水吃两口饼子，他都会洗手帮忙把饼子掰碎。
当然，清音对这种照顾习以为常，在家就是这样，她能不自己动手的，都尽量不动手，可看在其他人眼里，这小两口就是蜜里调油啊！
就连坐他们对面的中年大姐都说：“小两口真恩爱，妹子你对象对你可真好，一看你在家就是不用做家务的。”
清音笑着看向顾安，意思是你解释解释，每天的饭菜都谁做的。
然而，他却不想接茬，仿佛大姐身上有毒似的，清音有点尴尬的笑笑，“都做，谁有时间就谁多做点。”
“哎呀这敢情好，两口子过日子就得这么来，那些老爷们总觉得家务是咱们女人干的，其实谁天生就会啊，还不是磨出来的你说对不？”
清音点点头。
“我闺女以后找对象也得找个你对象这样的，不仅长得俊，还会干家务……诶对了，你对象是做啥工作的？”
“工人。”出门在外，清音并不想透露太多个人信息。
“是个啥厂子，待遇肯定很好吧？”
“造纸厂。”主打的就是一个胡说八道。
这可好，中年大姐见她“有问必答”，又转过来问她是干啥的，在什么单位，清音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一会儿的功夫倒是把老大姐忽悠住了，直夸他俩男才女貌，都是社会主义好青年巴拉巴拉。
这大姐倒是挺热情的，看穿着打扮也比较干净整洁，就连随身携带的行李包也是粉红色的，一看就非常高档，上面还有很少见的英文字母呢。
又聊了几句，清音没再继续看，估计是人太多，车厢通风不好，她觉得胸有点闷，就跟顾安说一声，爬上去躺着。她的卧铺票是最理想的中铺，爬上去也不累，而顾安的则是下铺，正好能看着行李，一旦有人接近中铺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对面的下铺则是那中年大姐。
有他护着，清音心里满满的安全感，准备睡个美容觉，不巧翻个身看见对面中铺上也睡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坨，不是一个人，全身用被子裹得严实，要不是露出一点黑黝黝的头发，她都没看出来是个人。记得刚才那妇女介绍过，这是她闺女，平时在家就爱睡懒觉。
这趟火车是从乌市发往京市的，石兰省只是一个经停站，估计这人也是早早的上车，一直睡到现在。但一直这么捂着，就是大冬天也受不了，清音有点好奇，这人是不是生病了？
但对方没主动说，更没表现出不适，自己上赶着问就不是职业病，而是要被人骂神经病的程度，于是也就不再看，翻身面朝里。
绿皮火车慢悠悠的，这边山多，隧道也多，每次钻进去的一瞬间都像是天黑，确实很适合睡觉……嗯，清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下铺的妇女却一反常态，在所有人都入睡的时候，静静坐着织毛衣，织到一半，确保对面年轻男人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又静静听了会儿，直到变成节律均匀的鼾声，这才起身端着水杯去餐车那边打开水。
她不知道的是，等她离开车厢之后，原本“打鼾”的对床男人倏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犹如鹰隼一般的眼神在她的床铺上迅速搜罗起来。
当然，他也没轻举妄动，上车的时候就习惯性观察环境，两个上铺是空着的，显然是没人，此时他依然要检查一下，见真的没人才放心。
他不搭理大姐，一是从小就不爱跟三姑六婆的说话，嫌她们烦；二是这妇女很反常。
就那高档行李包，她刚才从包里找水杯的时候找了三个地方才找到，找帕子也是用手摸了又摸才摸出来。
照她自己说，她在家是常做家务的，那行李也应该是她自己收拾的，什么东西放在哪个包里哪个夹层，这是有记忆的，不可能这么陌生。
其二，她太过热情。一个陌生人如果对人太热情，要么是别有所图，要么是在掩饰什么，这从她不断打听他们夫妻二人的工作和单位就能看出来。
幸好，清音也不傻，主打一个胡说八道，全程跟她没一句实话。
顾安翻身坐起来，往中铺看了看，可惜清音背着他，看不见她的神情。
当然，那妇女引起他注意的最重要一个点——脚下鞋子不合脚。
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双粗跟黑皮鞋，外国款式，一般百货商店很难买到，得上友谊商店或者侨汇商店才行，普通人难得买双这么好的鞋子，按理来说肯定是要挑一双最合脚的，太大的走路一甩一甩的，并不好看，也不舒服。
再联想到刚才找东西时的陌生感，他几乎可以断定，她身上穿的衣服，脚下穿的鞋子，手里拎的旅行包，都不是她自个儿的。
而是谁的，就只能亲自“看看”了。
女人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高档旅行包，再次确认无人注意后，顾安从胸前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包住手，然后迅速地在女人包里摸了一圈，又迅速地恢复原位，所有动作之发生在半分钟之内。
但很奇怪的是，包里除了衣服，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衣物也是一些简单的衬衫、棉衣、袜子，以及两件那天晚上给清音晾的那种衣服，以前可能不知道是个啥玩意儿，但有一就有二，接连给晾过几次之后，即使隔着手帕，他也十分确定那种形状和触感绝不会错……然而，问题又来了，妇女身上压根不像是穿着那种衣服的样子，无论年纪还是体态，都不像。
这个包，或者那双皮鞋，包括她身上的衣服，都应该属于一个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女同志才对。
顾安有了猜测，转头看向清音对面的中铺，那里一动不动，除了微弱的呼吸起伏和被子被拱出来的形状，他都怀疑那里压根没人。
而餐车那一边，中年妇女拿着水壶，刚走到打开水的地方，就有个中年男人过来说话，“你怎么自己过来打开水，不是让你在座位上守着嘛？”
中年妇女眼看着周围都没人，这才忍不住揉了揉肩膀，踢踢腿，“坐了好几个小时，浑身疼，还不兴我活动活动？”
“不是不让你活动，你等我过去换你呗。”
男人帮她把开水灌满，“赶紧回去，别让周围的人看出端倪。”
“嗐，能看出啥，两个上铺都没人，我对面是对小夫妻，就俩普通工人，能看出啥。”
“你别皱眉，我都打探清楚了，男的挺不错，女的就是个娇生惯养的，我本来看着还有点心动，说不定咱们能再多捞条肥鱼，但听语气俩人是上京探亲的，老京市人可不好搞，万一家属闹起来……你是不知道，那小媳妇的脸蛋，那身段，就跟五月的水蜜桃似的，要是能弄到……”
“嘘——”男人打断她，“贪多嚼不烂，光手里这条鱼就够肥的，咱们安安生生送到市场再说。”
女人一想也是，手里的货可是洋马，价钱就够他们休息几年的，但终究是有点遗憾，“就那小媳妇娇生惯养的劲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一只手就能把她带走。”
男人又说了两句，眼看着车厢接头那边有人过来，这才若无其事的走开。
回到卧铺车厢，女人见对面下铺的男人还在打鼾，只是换了个姿势，一只手也露在被子外面，又悄悄往两个中铺看了一眼，见都没醒，心里愈发不把男人说的话当回事。
就这样的小两口，还能看出啥端倪不端倪的。
没一会儿，车厢里陆续有人醒来，开始走动，顾安才“醒来”，揉了揉眼睛，起身叫醒中铺的清音，“到饭点了，想吃什么？”
清音这一觉倒是睡得沉，此时头还有点晕晕的，“我跟你去餐车看看吧。”
重要东西他们是随身携带的，留在座位上的就是些简单的衣服鞋袜之类，也不怕丢，一直走到车厢门口，清音才疑惑地说，“我对面那女孩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动都不动一下，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一下那大姐，早发现早治疗嘛。”
顾安抿了抿嘴角，压着嗓子说，“那大姐应该是人贩子。”
清音双眼瞪大，硬生生把一声惊呼压下去，“怎么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她看着除了热情点，很正常啊。
顾安很满意她的反应，也就不再避讳，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全说了。
清音整个人都傻了，她没想到这年代的人贩子居然已经猖狂到如此程度，但一想也是，这时候虽然户籍管理严格，但因为还没联网，没有身份证，很多落后偏远地区依然存在不少黑户，临时多个人少个人都能糊弄过去。
“我就觉着奇怪，对面床的人睡了那么久居然都没翻身，也没吭一声。”
“照你这么说，那应该是个年轻女孩，单身一人，家庭条件不错？”
顾安点头，“为了防止她们提前下车，待会儿你就这样……这样……”
小两口说了几句悄悄话，清音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都快笑出来，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把，“真有你的。”
俩人打了两份饭菜，带回卧铺车厢，中年妇女闻着那香喷喷的热乎味忍不住再一次搭讪，“小同志你们这两份花了多钱？需要票吗？”
清音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样，只顾吃，倒是顾安淡淡地说：“需要。”
妇女咂吧咂吧嘴，心说这小两口可真舍得，一个红烧肉一个鱼香肉丝，简直比他妈过年还吃得好，估计是这趟火车上最好的伙食了吧！
清音抬头，“咦，大姐你家闺女不知道饿啊，咋都不起来吃饭？”说着就要去掀被子。
妇女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没事没事，她前几天上班累坏了，自打小就爱睡懒觉，这一上车倒头就睡，不用管她。”
清音心里暗骂狡猾，但也知道错过了这机会自己确实没理由无缘无故去掀大姑娘的被窝，正准备偃旗息鼓，用另一个办法时，忽然那被子自己动了几下，一只雪白的手腕伸出来，在床围栏杆上敲了一下。
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但那雪白细腻的皮肤，饱满圆润的指甲，却被好几个人看见，这种细白跟清音不一样，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是真正优渥的物质生活才能养出来的。
清音灵机一动，“哎呀大姐，你闺女这是生病了，咋这么白呢？”
妇女连忙去拉被子，顺便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伸手进去，狠狠地在那女孩手上掐了两把。
然而，女孩依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更别说反抗。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看来推测的没错，女孩被她用了迷药或者麻醉之类的，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即使他们大喊人贩子，也没办法证明这女孩是被拐卖的，反正妇女只要一口咬定女孩是个哑巴就行。
“不会是发烧烧糊涂了吧，不然怎么可能一直睡着不动呢，诶我们好像带了退烧药，我找找看，啊。”说着就去翻自己行李，这一翻不要紧，清音居然大叫一声“哎呀”。
本来过道上走动的人就多，她刚才又用“生病”故意制造动静，是人都喜欢看热闹，此时他们周围已经围拢不少人，“小同志咋啦？”
“我们钱丢啦！”
原本看热闹的大姐顿时眸光一闪，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列车行驶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行，得把男人叫来。
顾安脸色大变，“这列车上有小偷！”
众人齐齐大惊，有小偷是啥概念？众人连忙都去摸自己的兜，有的赶紧回去看自己行李，还真又有几个大喊丢钱的。
“都不许走，找列车员，找乘警，咱们这节车厢的人谁跑了谁就是小偷！”有人看见妇女正往人后缩，立马就叫起来。
于是，有几人干脆堵住车厢的两道门，列车员听见动静，很快带着乘警赶来。
因为大叫丢钱的乘客不少，算起来数额非常大，列车员又赶紧叫来列车长，临时从其它车厢叫来几个身强体壮的列车员，忙着统计都有哪些人丢失财物，各自丢失了多少。
妇女因为一开始想跑的举动，自然是重点关注对象，清音于是趁着她被人围住，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自己带出门准备不时之需的针灸针。
她挑出一根两寸的，趁乱在女孩的足底扎了几下。
针灸针非常细，还有点软软的，一闪一闪的，仿佛小鱼儿的尾巴会摆动，但清音却不知道怎么握的，一下扎进去居然稳稳的，不仅没半分晃动，还捻着针柄转了两下，直至手底下的感觉针尖先是空空的，然后进入到某块松弛有度的肌肉里……那感觉就像小鱼儿咬上了鱼饵还拽着鱼线往下坠。
清音知道，自己这一针是“得气”了，没扎空。
而恰在此时，中铺那本来仿佛已经昏迷的女孩的手指，忽然就这么动了动，并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救我……”
清音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手下继续微微用力捻转，女孩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忽然感觉本来毫无知觉的四肢，开始有轻微的酸痛感。
尤其是被扎到的足底，酸、麻、胀、痛，像小蚂蚁在咬噬，她本来是很害怕这些小动物的，但此时却知道，这个龙国女孩正在救自己。
其实，清音和顾安刚上车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的耳朵能听见，但就是动不了，嘴巴张不开，眼皮也撑不开，听着他们被妇女不断套话，她心里是既紧张又期待，害怕他们也跟自己一样被骗，又期待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可很快，她又觉着没希望了，毕竟自己就是这个状态被妇女带上车的，检票员和列车员都听信了她的话，相信她生病了，压根没往别的方面想。
可很快，清音上床了，她努力想要让对方看见自己，可妇女的被子拉得很高，直接将她盖到额头，只露出一点头发，她努力挣扎，努力张嘴，拼命转动眼皮下的眼球……全都徒劳无功。
然后，她绝望了。
但没过多久，她又听见下铺的男人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甚至还掀开她的被子，在她鼻子和颈动脉上试了试，顺带还把她的手拿到外侧，这样只要被子一动，就能露出来……她虽然不知道男人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但她忽然就觉着有希望了！
想着，她再次试着动了动眼皮，眼皮居然慢慢的能撑开了，虽然很酸很累，但她能看见微弱的光线，动了动手，能将被子推开一条缝。
她，真的得救了！
清音见有效果，再次气沉丹田，稳稳的又来了一针，也不知道扎到了什么穴位，那女孩居然浑身一激灵，一把将被子踢开。
“呼——”
妇女虽然被人缠着，但眼神一直注意着这边，此时见她居然踢开被子，急忙道：“诶我这闺女睡觉也不老实，赶紧把被子盖起来，当心着凉……”
“我不是！”女孩大喊一声，因为好几天说不出话，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这一嗓子嗷的，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全都愣愣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就连清音也没想到，她居然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珠子……女孩皮肤雪白雪白也就罢了，头发是乌黑的，眼珠却不是龙国人，甚至可以说不是亚洲人的颜色。
难怪要想办法把她迷晕，最起码也要让她睁不开眼睛，不然这眼球颜色，一看就暴露了。
女孩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盯着眼睛看，此时连忙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她，是，坏人。”
“嘿你这死妮子胡咧咧啥呢，我咋不是你妈了我？”
“你说你是她妈妈，那你俩眼睛咋一点也不像呢？”
“就是，别说眼珠子不像，就是五官皮肤也不像。”
“倒是这女孩，我怎么觉着有点像外国人呀？”
众人一听连忙再次打量，越看越像，倒是列车长和乘警也起了疑心，这年代来龙国的外国人可不多，来了都是外宾，这外宾要真在他们列车上出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列车长一个颜色，两名膀大腰圆的列车员立马配合乘警，将那中年妇女一把按住，上手铐。
而顾安附耳，对列车长说了什么，列车长连忙让人往餐车那边去，几分钟后果然带过来一名神色慌张的男子，正是女人的同伙。
清音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她有同伙，你看见了？”
顾安摇头，小声回答，“她一个人没法把人带上车，况且她接水去了八分钟，太久。”
“那你又没戴表，咋知道她去了多久？”
“我自己训练过。”哥哥说过，行军打战中途不是谁都能戴手表，需要根据太阳月亮星星等天体的位置推测时间方位，根据风速雨量水量日出日落时间来推测经纬度，小少年最多的就是好奇心和时间，他每天自学一点，到后来慢慢就养成了习惯。
可惜，他哥哥没能看见他的进步。
不过，顾安也有失策的地方，他原本计划的是用车上有小偷的名义将人困住，等到了下一个站报公安，顺便就能解救女孩，但中途还有三个多小时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确定中年妇女到底有几个同伙，有没有携带什么杀伤性武器，变数太多，他都想好了几个紧急预案……谁也没想到这女孩居然是外宾！
这一下子，盗窃都不算什么了，拐卖外宾这可是有可能破坏国际关系，损害国家形象的大事，列车长直接把妇女抓起来了。

第041章
而此时的列车长却依然没能轻松，因为他发现自己很难与女孩沟通。
女孩虽然能简单的说几句中文，但语速非常慢，主谓宾颠倒，发音也很奇怪，他尝试了好几次，中文俄语轮流试，愣是没能完整的问出一个有用信息来。
围观众人纷纷出谋划策：“列车长同志，你问问她是哪里人？”
“她在这边有家属没？”
“她是不是不会说中文呀？”
列车长苦笑，“可咱们也不会外文啊，我只听见她说啥M国，那边是说英语的吧？我只学过一点简单的俄语她也听不懂……”
清音一听是M国来的，于是主动站出来：“我学过英语，让我试试吧。”
这年头的高中是不学英语的，甚至恢复高考的时候很多省份都不考英语。但权宜之计只能这么说，要真被人深究，她就说是跟陈庆芳学的，毕竟陈庆芳曾经是外交官，会英语一点也不奇怪。
列车长果然大喜，他就说这俩年轻同志不简单，“同志那你跟她聊聊，问问她叫啥名儿，哪里的人，来干啥的，跟这两口子是咋回事……”
清音作为一名重生人士，还曾经是学霸，大学里就过了六级，基本的口语交流倒是没问题，一开口，女孩就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原来，女孩来自M国旧金山，名叫露西，准确来说是林露西，因为她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龙国人，姓林，民国时期在海外做生意一直没回来，她有中文名，但因为从小生活在白人区，上的是私立学校，只是在家跟着祖父学了几句简单的中文，仅限于能打招呼。
这次是因为祖父病重，思念故乡，但因为祖父的身份和两国关系回不了国，她就回来准备拍几张故乡的照片给祖父，让他解思乡之情的，但谁知道才刚到石兰隔壁省份，就因为吃饭的时候多跟那两口子说了几句话，就被迷晕了。
等醒来的时候嘴不能张，眼不能睁，手脚无法动弹，就这么被架着上了火车。她的衣服皮鞋被女人换了，行李包也被女人据为己有，也恰恰是女人贪心，才让顾安发现不对劲。
清音忍不住唏嘘，女孩子在外面真的要注意安全啊，不仅要小心恶意，还要小心莫名其妙的“善意”。细问之下才知道，因为她在隔壁省城的时候总是拿着外汇券和侨券买东西，掏出来的也是美元，再加上总是一个人独进独出，以及异于常人的肤色和眼睛，很容易被人盯上。
露西走过来，对着清音和顾安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谢谢你们。”
这句是中文，清音和顾安也没避开，“不客气。”
露西倒是能听懂，又用英语跟清音交谈几句，然后冲他俩竖起大拇指。
很快，乘警也在女人的行李中搜出车上乘客丢失的钱财，数目都能对上，这就是罪加一等，倒不是顾安故意诬陷她，而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局，这女人就贪心不足蛇吞象，送上门来的。
同时，女乘警还在女贩子的贴身衣物内搜出几份证件，其中一本就是林露西的护照，工作人员在检查的时候，顾安顺带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然后，眸光闪了闪。
等到站，列车长早跟铁路公安联系好，有人来带走人贩子，顺带还有被拐带的苦主露西。
而清音这临时翻译也一起走了，顾安自然也要跟上。
幸好只是耽误半天时间，做完笔录天刚黑，公安给他们安排好住宿，还给他们联系到了第二天的同一班车，倒也不会耽误行程。关键还买的是软卧，这可比硬卧舒服多了！
吃过晚饭，露西就邀请小两口到外面喝咖啡，顾安不想去，但耐不住清音使眼色，只能跟在她们身后，美其名曰女明星和她们的男保镖。
清音虽然不喜欢喝咖啡，更喜欢喝茶，但不代表她没喝过，上辈子每三百米一家咖啡店，基本市面上常喝的都喝过，更何况还被冯春华科普过一些知识，所以点单的时候很从容，很大方，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喝的样子。
而顾安是真没喝过，但他也不怯场，有不懂的就问清音，这个苦不苦，味道怎么样，要不要加点什么，就像在问今天吃的炒粉要不要加鸡蛋一样平常。
露西来龙国之前就没少听祖母数落这个国家的落后，就连家里的保姆和园丁听说她要来龙国，都用一副“天塌了”的眼神看她，都说这里多么落后多么贫穷，对于仅仅是饮品的咖啡，确实没几个人喝过……但像清音这样熟稔，像顾安这样从容，把自己的没喝过展现得淋漓尽致还毫不怯场的，是第一个。
她立马用英语跟清音说：“清，我喜欢你的丈夫，他很棒。”
反正顾安也听不懂，清音淡淡的笑笑，“我也是。”
“你们说什么？”
清音面上平静如波：“她说咖啡好喝。”
林露西很健谈，她今年刚二十岁，是一名大二学生，每天过的都是开着敞篷车上下学，跟棒球队队长约会，三五好友山谷露营，或者热闹趴体的生活……清音虽然早在电视剧里看过，但听人亲口说出，又是另一番滋味。
在一个城市都没几辆小汽车的年代，他们国家的人开小汽车却是家常便饭，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一辆，高中生就能开车，更别说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烤箱等一系列家电，两个国家的差距，真的太大了，可就是这样的差距，在未来的五十年里，会越来越短，甚至某些方面都超过了，这怎么能让人不骄傲呢？
清音是带着后世的记忆听的，情绪也难免会有起伏，而顾安却误会了，他以为清音被资本主义给“洗脑”“腐蚀”了，连忙打岔道：“这只是她的家庭使然，她的阶级决定了她的生活必然优渥，其实现在他们国家正面临贸易逆差，普通人正在被上涨的物价、超高的失业率所困扰。”
清音笑哈哈，知道你小子。
倒是说起贸易逆差和通货膨胀，露西也很有感触，他们家族是做大型百货的，非常清楚其中的关节，立马在清音的翻译下，与顾安你来我往展开辩论。林家第三代子孙其实很多，但最得祖父宠爱的还是露西，她大学主修的就是经济学，以后肯定也是要进家族企业的，她对当前国家经济甚至世界经济的了解，其实比大部分同龄孩子多多了。
聊到最后，露西懊恼的叹气，败下阵来，像一只战斗失败的小公鸡，再也扬不起她那高贵的头颅，倒是顾安，依然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露西说自己昨晚拉肚子，清音赶紧把手搭她手腕上，帮她看了看，好在只是简单的吃坏肚子，拉干净就没事了。
“清，你居然会神奇的龙国医术？！”露西瞪圆了眼睛，“你真棒，我爷爷说这种神奇的龙国医术以后会失传，他在M国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真正的中医了，你是在哪里学习的呢？”
清音于是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的学习经历，她年后刚上班就接到通知，助理医师已经通过了，以后再也不用林莉帮忙给处方签章了。
“清，你这么年轻，居然已经学了这么多年！”
“清，你快帮我看看，我生什么病了吗？”
清音被她缠着，也不吝向国际友人宣传一下中医，这是好事。
很快，接下来顾安的耳朵就没消停过，因为露西总是在惊呼，总是在称赞。
“清，你居然知道我半年前发过高烧，太神奇了吧！”
“清，你居然知道我是八个月的早产儿，我的私人医生都不知道！”
“清，你居然……”
顾安：“……”咱就说吧，中医牛不牛！
*
三人到达京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八点半，露西那边联系了人来接，那两口子因为拐卖的是国际友人，性质恶劣，需要京市那边出面处理，也幸好清音说服了露西，没有把事情闹大，不然会更抓马。
跟林露西只是萍水相逢，对于她邀请的请他们去M国做客，想要好好款待他们的话，清音只当听听。
来接林露西的是外事部门的工作人员，见面先跟顾安和清音热情地握手：“谢谢，谢谢两位小同志相助，两位小同志的热忱和机智，你们这种见义勇为的美好品德，我们会向上级部门如实汇报，你们留下一个工作单位或者家庭住址，到时候我们会上贵单位送锦旗，感谢你们的……”
清音和顾安都不喜欢出这种风头，“不用了，本来就只是举手之劳，我们相信每一个龙国人都会这么做的。”
他们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愈发令人肃然起敬，愈发要问清楚他们是哪个单位的，还说要帮他们申请一笔奖金啥的。
清音和顾安真的只当举手之劳，不图什么嘉奖，本来这次出来也还有正事，加上人贩子虽然抓住了，但不清楚他们还有没有同伙，大肆宣扬焉知非福，还是不要把自己至于险地的好。
可对方实在要求，他俩没法子，就只说了书钢，那工作人员认真记下，还留下一个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让以后遇到困难可以给他打电话。
清音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原则收下。同时，林露西那边因为这件事闹得颇为光火，也不想再在龙国待下去，跟清音他们告别一声，第二天就飞回国去了。
不过，走之前她也要到了清音的工作单位和地址，她回去之后一定要跟爷爷好好的宣传宣传，她这次在龙国的旅行虽然不太顺利，但她遇到了传说中的神奇的东方医术，也不虚此行。
和众人告别之后，清音和顾安自己搭乘公共汽车，先到接陈专家的医院一趟，陈专家的治疗还有一天才能完成，他们可先在京市玩一天，到时候直接来医院接人就行。
清音记得，京市最大的古玩市场好像叫潘家园，她上辈子出差的时候来过几次，听导游介绍说潘家园是从八十年代中期才开始形成正式市场规模的，此时顶多就是些老头老太偷摸着倒腾，行家来了倒是能买到些真东西，可惜她两辈子都对这些不感兴趣，去了也只是看着顾安。
顾安在顾妈妈眼里是从小没离开过书城的，可清音看他在市场里的熟悉，可一点也不像啊。
这不，他带着她七弯八拐，在市场里绕了一刻钟才终于来到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面前，看门面很普通，门口有两三个老头在下象棋，屋檐下挂着两个鸟笼。
顾安在木板门上敲了几下，一位戴着黑边框眼镜的老头开门，看见是顾安还愣了愣。
“胡伯伯。”
“是顾安啊，快进来。”
顾安简单的介绍了清音，又问了几句老人家最近好不好，清音通过他们交流才知道，原来这位胡伯伯是他机缘巧合之下结识的一位忘年交，这几年虽然未曾联络过，但二人关系还是比较熟稔。
不过，清音也发现，胡伯伯的营生可能不是能见光的，外屋看着是间普通的二手书店，古玩店，但一道小门进了里屋，就是一间摆满各种各样灯具、放大镜甚至打字机的工作间。
毕竟，这年头正规单位都没有一台打字机，他私人居然能拥有老苏国制造的打字机，这本身就不简单。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清音都尽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眼睛也不乱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位胡伯伯见她只安静地坐一旁喝水，心里暗自点头。
“是这样的，我今天来麻烦胡伯伯，是想请您帮忙看一下，我们家里留下个花瓶，也看不出名堂，想请您帮着掌掌眼。”
“哦？带来没，我看看。”胡伯伯推了推眼镜，立马精神起来。
顾安从一堆行李中找出用海绵和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壶春瓶，放到桌上。
胡伯伯立马换了副度数更合适的眼镜，拿出一个放大镜，抱着花瓶仔仔细细的看起来。
看了足足四十分钟，清音都等得打哈欠了，估摸着还是在火车上待得太久，人还没缓过劲来，没一会儿居然想打瞌睡。
加上屋子里光线非常暗，又实在是太安静了，连屋外鸟笼里的鸟儿们也销声匿迹，清音不犯困都不行。反倒是顾安，精神得很，虽然也没出声，但精神高度集中，眼神集中在胡伯伯的动作上……
终于，就在清音不记得是打第几个哈欠的时候，胡伯伯摘下眼镜，放下放大镜：“东西确实是康熙年间真品，但不是什么珍品。”
清音被两个“真品”和“珍品”弄得稀里糊涂的，顾安倒是听懂了，“果真？”
“我敢用我五十年经验保证，这样的品质，在潘家园能卖二百块吧，遇到识货的最多多三十块。”
230其实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可清音还是有点失望，毕竟按照那天跛脚男人的态度，她以为会是条大鱼，谁知道就两百多块钱，对现在的她来说，还真不算多。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或者标记？”顾安试探着问。
胡伯伯想说没有，但还是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圈，摇头。
顾安有点失望，他也觉得以马二爷的地位，这应该不是个普通瓶子。难道真的是他和清音想多了？
“如果你们想出手，信得过我的话，就先放我这边，我尽量给你们找一个出得上价的买家。”
顾安看了看清音同样有点失望的神色，忽然就有点不想卖了，两百多块听起来是不少，可他也没忽略她每天兴致勃勃给花瓶插花换水的样子，以及因为那束小野花带来的愉悦。
“胡伯伯我们自然是信得过您的，但因为是家里老人留下的东西，我们还是想做个念想，还望您见谅。”
胡伯伯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邀请他们喝茶。
顾安却有点心不在焉，他看着屋里的打印机，忽然问：“胡伯伯，您知道鹰国护照怎么造假吗？”
胡伯伯怔了怔，立马看向门口，确定没人，这才小声道：“你什么意思，这事胡伯伯也帮不了你，能造这个假的，手里都有点关系。”
“我不会给您添麻烦，就是好奇问问。”
“那你这好奇心可不小，这么说吧，目前京市我还没听说谁有这本事，倒是你们书城市里，有一个。”
顾安眼睛一亮，“谁？”
清音熟悉他，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拳头，后腰微微用力，似乎是想站起来，但极力克制住了。
到底是什么事，居然让他这么激动，顾安在外头一直很能藏事，像今天情绪波动这么大，很罕见。
“我听说你们书城市有个叫杨六的，我没见过长什么样，只是据说以前在京市待过几年，拜过京市有名的制假大师，后来动乱里那位大师人没了，他趁乱带着家伙逃回书城自立门户，现在要是还活着的话，应该手里还有两把刷子。”
顾安认真听着，又详细询问这个杨六的情况，可惜胡伯伯也只知道他外号叫杨六，本名叫什么，有什么特征也不是很清楚，他能了解到的信息也很有限。
一直到离开潘家园，他的情绪都有点低迷，清音实在没忍住，“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问起假护照的事？”
顾安抿了抿嘴角，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在刘胖子家找到那两本护照的样子，但昨天看见的林露西的护照，他出于好奇也好好的看了一下，三本护照大致上是一样的，不细看的话可以说一模一样，但林露西那本，他在阳光下面发现，上面的荧光墨是绿色，而另外那两本，却是红色。
紫外线照射荧光墨，这应该是鹰国护照通用的防伪技术。
他以前就是一土生土长的龙国人，从未见过真正的鹰国护照长什么样，找到两本护照那段时间，他也只是凭着常识和市面上散落的为数不多的鉴别方法，以为是真的。
但自从见过林露西的，他就发现自己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同一个国家的护照，采用的应该是一样的防伪技术，没道理呈现不一样的颜色变化，必定有一份是假的。而林露西的身份是经过外事机构认证的，她的身份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不可能使用假护照，造假的只可能是那两本。
假护照，似乎离真相又近了一步，但似乎却又渐行渐远。
“我哥的事或许出现转机，但还没有实质性证据，等有证据了，再告诉你，可以吗？”
清音并不是真的要听什么，听见他这么解释，倒是松了口气，“好，需要我帮忙你就直说。”
接下来的时间，俩人都没怎么说话，无论是花瓶还是假护照，进展都不太顺利，加上在路上耽搁的一天，俩人也没有逛街的心思，只去百货商场看看，给顾妈妈买了点礼物，然后等到陈专家出院，一起护送他回书城。
*
回到书城市是三天后的下午，刚把人送到厂里，顾安就消失了，估摸着是去找那个传说中的“杨六”，清音把花瓶藏好，先回单位找林莉报到。
林莉最近气色好了一些，清音听毛晓萍说，秦振华陪她一起照顾老公公，比她一个人扛着要轻松一些，这大概也是陪伴的意义吧。
第二天，区卫生局通知去领执业证，除了资格证之外，还需要有执业证，需要在上面注明的执业地点行医才算合法。
清音去领执业证的时候，正巧在楼底下遇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小曼姐？”
女孩回头，还真是苏小曼，不过她今天穿着得体的干部装，头发盘起来，脸上还画着淡妆，“我正好要找你，还没正式谢过你呢。”
“小曼姐跟我客气啥。”俩人寒暄几句，苏小曼听见前面的人喊自己，只得匆匆交代一句：“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当庆祝你以后都能执证行医，地点就在西山疗养院附近的红星饭店，怎么样？正好下午我还要去那边办事，你有空先过去，等我一会儿成不？”
清音答应，客随主便嘛，这个西山疗养院可是传说中的“职业终点”，她正好也想去看看。
下午下班后，她去跟顾安说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就往西山区而去。
整个书城市跟全国大多数城市一样，中心城区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大片区，西山区靠近山区和一个天然湖泊，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清音从东边骑过来，大概骑了半小时，迎面感觉风里都带着清爽的湿气。这要是夏天，该是多么的气候宜人，多么的赏心悦目啊！
难怪后世的富人区都集中在西城这一带，有钱人是真会享受。
清音想着，很快来到西山脚下。
西山疗养院建在半山腰，最初是为了方便老干部们欣赏风景，山脚下也是著名的长寿村长寿乡，这两年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前来修养的老干部越来越多，宽阔的大马路直接修到疗养院门口。
清音顺着马路往上，能明显感觉到路上的小汽车更多，除了红旗轿车，还有军用吉普车，以及一些国营大厂才能见到的捷克面包车。
到了疗养院门口，守卫也比一般医院森严得多，清音年轻，穿着也干净，门卫并未多问，她也大大方方推着车子走进去。
疗养院分成三个部分，前院是门诊和住院楼，就是普通医院的结构，规模却比区医院大得多，中院是住宅区，全都是红砖独栋小别墅，栽花种草青石板，一看就是级别很高的领导才能入住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一些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进出，这是直接上门诊疗服务。
后院清音看不见，但应该就是一些花鸟鱼池小公园之类的，休闲娱乐的场所，那里靠近山顶，视野极好，空气也是极新鲜的。
清音正在门诊楼门口看着，忽然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叫住她，上下打量，心说这丫头片子也不像是来看病的啊。
“干啥呢，看病在前面。”
能来西山疗养院的，都得是一定级别的干部和家属，年轻人谁来这儿看病……除非，是谁家保姆。
“你哪个病房的保姆？住院楼在前面，这里可不是你一保姆能来的地儿。”虽然长得漂亮，但穿着朴素，也没穿着护士服，这不妥妥的保姆嘛。
清音一噎，正想解释，“我不是来看病……”
话未说完，就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红旗小轿车“呲溜”一声快速冲进来，留下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司机和一名穿花衣服的年轻妇女迅速打开车门，“大夫，大夫快叫担架！”
红袖章老头是见过世面的，立马点头哈腰跑过去，“得嘞，领导您稍等，担架，老王快抬担架！”
一时间，院里几名保安又叫来几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拎着吊针瓶往这边冲。
这架势，估计是要抢救什么危急重症病人，清音知道这种时候凑热闹就是给医护人员添麻烦，所以压根没打算往前凑。
她本来想直接出门，去约定好的饭店等苏小曼，可眼神不经意间，看见一名脸色蜡黄的老年人被抬上担架，她的脚步下意识就慢下来。
人她没见过，也不认识，她只是出于医者的本能，想看看他是什么情况。毕竟，双眼清明，意识清晰，有自主呼吸，甚至走路都没问题，还能训身边人“大惊小怪”的，就是外行人也知道他的病情绝对没严重到要就地抢救的地步，阵仗为何如此之大？
很快，大夫护士七嘴八舌哄着，把老人抬上担架，司机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那红袖章老头愈发点头哈腰，“好嘞，我这就去找领导。”
想着，清音愈发不急着出门，就在门口花坛边上站着，融入到围观人群中。
看不出来，那红袖章老头五六十的年纪了，腿脚居然出奇的快，才将半分钟时间，就领着几名穿着干部装的中年男人下来，一个个簇拥上去，对着担架上的老人嘘寒问暖。
“老书记，您老怎么了？”
“老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安排院里最好的专家。”
“老书记这边请……”
清音皱眉，这个“老书记”看来真是个大领导，而且不是姓，而是“老”，说明是退休的……但围观的群众好像也见怪不怪了，毕竟能来这个医院疗养的，也不是一般人，地方省里的厅级干部要是没点关系还不一定进得来呢。
清音的脚步跟着众人走，听见身边有两个白大褂在小声的议论着：“老书记这病可不能大意，昨儿才出院，今天又反复，要是连个小小的肾炎都治不好，咱们医院的脸往哪儿搁呀。”
“就是，我看老书记脸色不好，可别把气撒咱们身……”
“嘘，说啥呢。”
也有人好奇问：“一直听你们叫他老书记，他到底是哪个单位的退休书记？”
原来这位老书记姓元，原本只书城市西山区某个街道办的书记，听起来级别是不高，省会城市街道办顶破天算地方上的区级，干到头顶多是个处级干部，连住进西山疗养院的资格都没有。
“但耐不住人家儿子厉害，咱们医院很多药都靠着他那边优先保供。”
有人不解，“什么药？”
“你还不知道吧，这位元书记的儿子可是京市那边医药公司的总经理，全国甭管中药西药，但凡是好药都只有他们那边能拿到，咱们医院虽说能保供，但很多进口药可是全国几千家医院排着队要呢，这先给谁后给谁也是门大学问。”尤其西山疗养院的病人身份特殊，要是因为缺药耽误了病情，上头可不会管你是什么原因缺药，你治不好人这是事实。
清音在基层卫生室，自然知道药品有多紧缺，她们因为背靠书钢这棵大树，现在又有苏小曼帮忙，药品倒是不算紧缺，那也是因为他们病人多数是来看中医的，要是看西医，那就不是现在这个状态了……难怪元书记在西山疗养院能这么“受欢迎”。
“就一个小小的肾炎，赵院长你们要是治不了，我可以转院，我们去京市，去海城。”说话的男子声音低沉，但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这里是干部病房，都是单人单间，工作人员干啥都轻手轻脚，所以男子说话的声音就特别突兀。
赵院长连忙解释：“能治能治，这我们院内科主任，专攻肾内科，对很多肾脏疾病都有极高的造诣。”说着推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男人头发只剩一半，给人很可靠的感觉。
要是别的病人和家属，赵院长高低还得强调一下疗养院的医师资源力量有多雄厚，每一个医生都是全省范围内层层选拔而来的精英。但今天确实是开不了这个口，牛皮吹越大，待会儿脸只会越疼。
要是惹急了元经理，老爷子一旦转走，没了这层关系，以后要想拿点好的进口药，那就甭想了。
谁知年轻人看见那位“很可靠”的主任，却眼角都没动一下。
“老书记现在最要紧的是降压消肿……”内科主任硬着头皮说。
“一个简单的肾炎，我父亲在贵院住了一个多月，昨天好容易能出院回家，就一晚的工夫又反复，降压消肿降压消肿你们都说多少次了？”
内科主任被堵得无言以对，是啊，这病人都住进来一个月了，就是再高的血压再严重的水肿也该消下去了，昨早出院之前确实是各项生命指标平稳，血压控制在正常水平，水肿也没了，达到出院标准了的。
自从住进来，老书记每天吃的药打的针虽说不是他亲力亲为，但也每天亲自过问，连出院也是他亲自检查之后才办理的，绝对不可能弄错！
可……怎么一夜之间又加重起来？
“我父亲平时血压控制得很好，相信你们也知道。”
“啊是是是，控制得很好。”赵院长感觉，说话不对，不说话也不对。
“但今早保姆居然测出170/110的高血压，测了三次都是这样，你们怎么解释？”年轻男人显然是在忍着怒气，但他好歹是从事医药行业的，没说“是不是住院住出高血压”的混话。
饶是如此，主任和管床大夫都抹了把汗，“会不会是昨晚回家，情绪有什么波动？”
保姆觑着年轻男人脸色，小声说：“没有，老书记没受什么刺激，心情很好，吃完饭还去下象棋呢。”
“那……会不会是没睡好？”
“睡挺好的，平时每晚起夜两次，昨晚一整晚都没起夜。”
“那饮食呢？有没有吃油腻的，咸的？”
保姆连忙否认：“没有，吃得很清淡。”
内科主任彻底熄火，凡是能引起血压波动的因素都排除了，这还能考虑什么原因呢？
清音看了一会儿，本来是想走的，可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也开始琢磨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当听说平时起夜两次，昨晚一次都没起，立马就灵机一动，“是不是吃了咸菜？”
“什么？”保姆顿了顿，“没有啊。”
不过，几秒钟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老书记说住院吃太清淡了，嘴里没味儿，我记着大夫说的不能吃太咸的东西，就没给他吃，后来洗碗的时候，咸菜罐子好像……好像……是被人动过……那两罐咸菜是老书记的老家亲戚送的，我没敢扔……”越说越小声，都不敢看年轻人的脸色，她这是要被开除了呀！
而此时，病床上的老人也憋不住，只能不情不愿的承认，“嗯哼，是吃……吃了一点，不多。”
年轻男人哪还有不明白的，他家老爷子以前过惯了苦日子，总觉着白粥下咸菜都是好东西，早饭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也经常交代家里保姆，不许给他吃，还把家里咸菜罐子都扔了，可耐不住老家亲戚就爱送这个，这次也是他大意了。
“爸，你到底吃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老爷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哎呀别问了，以后不吃还不行嘛！”
年轻男人扶额，面上露出一丝羞赧，冲院领导鞠躬，“对不住，是我没搞清楚状况，刚才失礼了。”明明大夫交代过肾病不能吃太咸的，回去一晚就复发，这可真怪不了医院。
更怪不了医生，因为刚才医生也考虑到这个因素，也问了，是老爷子不说实话而已，怨不得别人。
院领导们齐齐松了口气，赶紧笑着打哈哈，“没事没事，关心则乱嘛，元经理真是大孝子，是……”
元经理可不喜欢听这些奉承话，打断道，“刚才是谁想到我爸吃咸菜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看向门口。
清音只能往前走了两步，但依然没进病房。
“小护士，你哪个科的？”能这么快根据夜尿次数减少推断吃了咸菜的，应该是卫生工作者。
可赵院长认真打量清音，总觉着眼生，他旁边的几个科主任也摇头，纷纷表示不是他们自己科室的人。
元经理见是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年纪也就二十出头，估摸着是瞎猫碰死耗子，但面上还是感谢，“谢谢护士同志，请问你是……”
清音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你好，我不是西山疗养院，是外院医生，今天是来办事。”
元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高个子，身材清瘦，黑皮鞋搭配一件长度及膝的羊绒大衣，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经典格子围巾，十分洋气和体面……再加上皮肤白皙，五官也长得不错，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感觉。
跟众人对他外貌的惊艳不一样，清音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想法——顾安要是能整一件这样的羊绒大衣，那还不得帅出天际？！
她算是知道买衣服为啥要看跟自己身形肤色差不多的人试穿效果了，元经理跟顾安身高身材肤色都像，就是气质差了点，但元经理穿都这么好看，那顾安岂不是……嗯，清音觉得，她想买东西了。
“那你是市中医院的？”两所医院挨得很近，元经理也就是客套一下。
众人一听，暗自撇撇嘴，市中医院啊，那是看中医的，跟他们不一样。
然而，清音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大跌眼镜——“我是东城区书钢卫生室的。”
“啥？”
“东城区的，还是基层卫……卫生室？”这是啥概念，对于这些全省选拔出来的，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的最低职称都是副高的专家们来说，这样的小单位他们从未放眼里过。
元经理脸上虽然也意外，却没有任何轻视之意，“扎根基层，服务基层，小清大夫真是咱们新时代青年的榜样。”
清音只是淡淡的附和两句，内科主任开始对老爷子进行检查，其他人全都退出病房。正巧，化验室那边送来了病人的尿液分析结果，赵院长看了两遍，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真没看错，嘴里喃喃道，“尿蛋白三个＋，这是肾炎加重了？”
他将结果递给元经理看，额头的汗更多了。昨儿早上出院前复查都转阴的呀，就是刚入院最严重的时候也只是两个+，一夜之间飙这么高，搞不好可就要透析了！
而一旦走到透析的地步，老爷子的肾脏功能可就完了。
元经理捏着报告单的手收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直冒。

第042章
大家都在讨论元书记的病情为何进展如此之快，但清音心里却隐约有个猜想。
因为她发现，老爷子说话的时候手脚露在外面，有对比。一般水肿病人都是双下肢肿的多，他双下肢却只是微肿，上肢却肿胀得非常厉害，皮肤被绷得紧紧的，隐约还反光。
西医诊断叫急性肾小球肾炎，可在中医上，这属于水肿病，而水肿又分为阳水和阴水，上半身肿明显的是阳水。
但把不到脉，清音也不是十分确定，只好低头思索。
很快，里面的咳喘声渐渐平息，内科主任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元经理，老书记的病有点古怪，按理说急性肾小球肾炎也不算难治的病，咱们上了青霉素和呋塞米，老爷子也很配合，不可能这么久还……”
赵院长见他使眼色，知道要是再把人留在这儿，治出个好歹就是自找麻烦，再加上各项指标也都在飙升，搞不好发展成急性肾衰竭……于是也顺着话头说，“要不咱们去省医试试？我听说他们肾内科新来了位很厉害的专家。”
元经理皱着眉头。
他心里知道，西山疗养院目前的医疗资源已经是全省之最，毕竟这是政策号召带来的人才集合，医疗水平在整个龙国都能排得上号，省医院只是名头响亮。
转院，哪有往更差的医院转的道理？
“你们西医一点用也没有，我要看中医。”病房里的老爷子听了会儿，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
院长皱眉，忽然也是灵机一动，“诶，市中医院的陈主任不是正好在我们医院会诊嘛，赶紧去请啊。”
有人连忙跑下去请人，元经理虽然半信半疑，但终究是自己老父亲要求的，他在医药行业深耕多年也知道中医确有可取之处，也就没拒绝。
元老爷子老家是农村的，医疗条件有限，病了都是找赤脚大夫拿点草药，吃了基本都能好，这几年虽然日子好过了，但这习惯还是改不了，尤其是中西医药价形成鲜明对比，他更是不信西医，除非做手术，不然一切疾病他都只信赖中医中药。
“‘陈主任’是陈阳主任吗？”
赵院长点头不迭，“对对对就是这位，咱们也是运气好，四楼正好有一位京市来疗养的老部长，请他过来看看。”
元经理点点头，陈阳的名头他知道，据说是目前石兰省内治疗疑难杂症一把好手，还能给老部长会诊，那就不是一般人能请得动的，今天也算运气好。
没一会儿，陈主任被请上来，客套几句之后开始望闻问切，清音没资格进去，就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她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头面上下肢皆肿，舌淡，苔薄白，脉沉，这是典型的水肿病，治当清热解毒，利尿消肿……”
前面那些还好，听到治法是利尿消肿，清音下意识就皱眉——要是利尿消肿有用，就难不住这么多西医专家了。
人家能被选拔到这里工作，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很明显，呋塞米都用到大剂量了，单纯的利尿消肿根本行不通。但她作为旁观者，也没亲自把脉看舌，也不好打断，只是心里颇为担忧。
一会儿的工夫，有护士拿着陈阳开的方子出门，准备下楼抓药，清音眼疾手快看了一眼，见都是些茯苓、泽泻、大腹皮，眉头愈发紧皱。
这些吧，都是利尿消肿的药物，说错也不算错，但说对症吧，又总觉得太“简单”。
元经理远远地扫了一眼众人神色，见她皱眉，心里微微纳闷，但这种时候老爷子的病要紧，再加上陈阳又是省内首屈一指的中医专家，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年纪小看不懂方子。
等护士一走，清音也就没再多留，赶紧直奔不远处的红星饭店。
一进门就被坐在门口靠窗位置的苏小曼看见，“清音，这儿！”
苏小曼还是上午那身衣服，头发丝微微有点松散，鼻翼上还有几粒小结晶，显然一天没少跑。
“小曼姐累坏了吧，还让你等着，怪不好意思。”
“跟我客气啥，我寻思着你工作忙，应该是还有一会儿才能到，菜就先点了。”
清音解释了一下自己其实来了一会儿，是在疗养院那边看“热闹”忘记时间了，苏小曼连忙问是什么事。
“我在后勤处跟罗经理谈事情，倒没去住院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里头的病人都有点来头，咱们平头小百姓还是避开点好。”
清音深以为然，她虽然是穿书，但不敢保证自己身上有主角光环，啥都去凑，啥都想插一手，别把自己搭进去都不知道。
苏小曼话锋一转，“这个元经理我知道，全名元卫国，是咱们土生土长的书城人，后来被调到京市发展，在医药公司工作，省里求着他的人多如牛毛。”包括他们厂，也巴不得搭上这条线呢，但大家都知道绝无可能，所以也就不想了。
俩人聊了一会儿，菜上来，就开吃。
苏小曼今天过来，是打算跟罗经理继续加深合作，把中药厂的其它药材也做进疗养院里来。“这里面也有中医，虽然是冷门科室，一天用量远不如你们卫生室，但我想着要是能做进疗养院，这就是我们厂的一块活招牌，以后出去谈业务也会更有利。”
清音明白的点点头，这倒是，顶着“西山疗养院专供商”的名头，就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活招牌。
“就是这罗经理太老道，一时半会儿答应不下来，还得慢慢磨。”苏小曼也不气馁，给清音盛了一碗汤，“我倒是一切都好，你呢？工作咋样？”
“依然老样子，现在证下来，能独立行医了。”
“来，为咱们小清大夫独立行医干一杯。”
清音也举起汤碗，跟她碰了碰，然后又聊起这次去京市的事，撇开花瓶和假护照，说说见闻啥的，一顿饭宾主尽欢，完事之后俩人骑一辆自行车回东城区。
回到家还早，顾安居然也在，他正在写字台边的台灯下研究两个小本本，清音一看居然就是那两本假护照。这事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什么都没说。
顾安吭哧吭哧研究半天，忽然抬头，“要不出去走走？”
清音吃太饱，也想活动活动，“走呗。”
俩人出了门，现在还不到八点，进入春天后，白昼越来越长，路上行人很多，路灯也还没亮，俩人手挽手的走着走着，清音忽然指着一栋灯火辉煌的三层小楼说：“走，进去逛逛。”
这是离他们杏花胡同最近的百货商店，以前是一个大资本家所有，公私合营后里头的货品质量依然很好，就是价格也昂贵，清音穿来一年，这还是第二次进来逛。
这家百货商店真不是他们以前逛过的能比的，不说门楣装修多么气派，货品种类多么齐全，就连那柜台也擦得能当镜子用，不像她以前逛过的，落满灰尘。
当然，售货员的态度也非常好，没有因为他俩穿着普通就爱答不理，相反大家都觉着他们郎才女貌，热情极了。
“诶你说给老太太买盒雪花膏怎么样？她天天洗菜手都皲裂了。”
顾妈妈只舍得买那种自己拿罐子去装的，按斤两卖的，价格是便宜，但又油又不够滋润保湿，还有一股工业香精的气味。
男人点头，“你也来一罐。”
“这个口红颜色好，适合老太太，淡淡的擦一点肯定很提气色。”
顾安继续点头，帮她也挑了一只适合她的。清音现在的皮肤越来越接近小麦色，口红可以挑暗一点的，这样显得成熟稳重，还比较气质，“你眼光还不错。”
……
“你觉得那件大衣怎么样？”她指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问。
顾安很认真的看了看，“你穿太长了。”颜色也太黑了，袖子目测也有点长，腰也太大了。
“噗嗤……”身边售货员笑起来，“哎呀男同志真是，你对象是帮你看的，咱们这儿是男装。”
顾安连忙摇头，“我不需要。”
清音上辈子不缺这些大衣风衣的，甚至还喜欢穿男款的风衣，因为她有健身习惯，男款的肩膀够宽，活动起来更方便。她仔仔细细看了料子，应该是纯羊绒的，质量跟元经理那件很像，“同志你好，能试试吗？”
售货员犹豫一下，“麻烦你们轻柔一点，不能弄脏哦，因为这款羊绒大衣是进口的，价格比较贵，脏了不好打理。”
清音从来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人，于是连忙保证，“你放心，我们会很小心的。”还掏出帕子让顾安擦手，又强行将他外面的棉衣脱掉，露出里头一件虽然洗得发黄但一看就很干净的白衬衫。
就跟没看见他的不乐意似的，推上去，小心翼翼将大衣给他套上，前后左右的打量。
“哎呀妹子你对象可真俊！我卖这么多年男装，比你对象高的白的我都见过，但能把羊绒大衣穿这么帅气的，还是第一个！”
“你瞧瞧，这袖长，这腰宽，这长度，就跟量身定做的一样！”
“啧啧啧，看个头，少说也得有一米九吧？”
顾安满脸不自在，清音却乐开花了，也不否认其实顾安只有185，反正全都归功于衣服呗。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以前顾安一直是要么海魂衫要么旧军装，即使便装也只穿白衬衫，现在忽然穿上这么一件大衣，那漆黑的色泽度仿佛还会反光，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把整个人的身形拉长了不少，腰背挺直，露出修长的脖颈，就跟青松一样挺拔……别说清音，就连顾安自己，看着镜子都有点愣神。
“同志这衣服多少钱，合适咱就要了。”
“一百八。”
饶是有心理准备的清音也被吓一跳，这相当于他们小两口不吃不喝三个月的工资啊！
顾安想脱下，清音按住，“能便宜点不？你看咱也是诚心买，就给个底价吧。”
“175，不能再少了妹子，我也是看你们面善，其他人我一分不少，真真的。”
五块的优惠在外头不少了，看得出来售货员也是诚心卖的，可依然贵啊！对这年代的物价水平来说，这件衣服实属昂贵，昂贵过头了。
清音的手，不由自主就松开，顾安把衣服脱下来，小心的抖了抖，“谢谢同志。”
售货员一看急了，知道这小两口里做主的是女方，“妹子，姐真不骗你，能少肯定会给你少，可这是进口的外国牌子啊，你摸摸看，这么柔软的手感，这么顺滑，还有这光泽度，毛质可不是一般的细腻，寒冬腊月的一件顶得上三件普通棉衣……这可是羊绒大衣啊妹子！”
清音放下衣服，倒不是嫌贵，也不是不识货，而是她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本来只打算随便逛逛的，身上就带了日常应急的几块钱，刚才都花光了。“我知道，我明天过来买可以吗？”
售货员一听有点失望，这种“下次买”“明天买”的，基本就是成不了的，但脸上也没带出来，依然笑着将他们送走。
顾安也以为她是不想买找的借口，心里倒是小小的松口气，175可是巨款，说实在的他从小到大所有衣服加一起也不值这个价，真买了他穿出去都得套个塑料膜在外头裱起来才行。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又正好是星期天，顾妈妈一大早就来敲门，“音音呐，起来没？”
顾安揉着眼睛，“妈你来这么早干嘛，真是……”扰人清梦。
顾大妈没想到他们还真没起，也有点不好意思，“瞧我，你们再睡会儿，我一会儿再来。”她是希望小两口赶紧有个孩子的，老人家嘛，再开明还是想抱孙子孙女，只是她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对男女没啥执念，非要说有的话，也是更想要个女娃娃。
她自己生了俩儿子，知道小子有多淘，女娃娃像音音这样的，又乖又漂亮，甜甜的，软软的，香香的，不比那些臭小子好？
当然，她也没走远，而是去后院找玉应春。
此时玉应春刚好把张老头吃完早饭的碗筷收洗干净，坐在屋檐下给小菊扎头发，“大妈来了，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她们是昨天就约好，今天要进山的，又到了春天，顾大妈最喜欢的打野的季节。
“不着急，你慢慢的，小菊怎么起这么早，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高。”
小菊揉着眼睛，点点头，表示听懂了，手里还啃着一根小小的红薯，头发显得更黄了。
顾大妈叹气，张家日子真不算难过，她也常鼓励玉应春给小菊多弄点有营养的骨头汤补补，不用管老公公脸色，他也就小张不在家的时候敢大声，小张回来他屁都不敢放一个。玉应春这几次也敢找男人告状了，他以前怎么苛待小菊，她就原封不动告到小张那儿。
小张气得哟，干脆直接把生活费给她，再也不给老头了。
手里没钱，他也跳不起来了。
“有的人啊，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孩子饿得皮包骨，也不怕遭报应。”顾大妈故意大声说。
张老头躲屋里，不敢出来，更不敢还嘴。
他现在跟柳家两个老东西一样，都不招人待见。就连隔壁儿子犯法被抓的刘家都敢看他不顺眼，他一出门就夹枪带棒的，他干脆自己在炕上躺着，每天玉应春还得给他倒尿壶。
“就是，有的人啊，就是老不要脸，屎尿屁全弄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瘫痪在床了呢！”刘大妈也不甘示弱。
张老头：这城里女人就是不守妇道，知不知道什么叫以男人为天，还敢骂男人，这样的在他们村都嫁不出去！一辈子当老姑娘！
清音刚洗漱好，就见顾大妈带着玉应春母女俩过来，嘴里还在愤愤不平的骂骂咧咧。
“你们这是……”
“待会儿路上再说，吃过早饭没，吃过咱就走。”
清音赶紧从锅里捞出几只鸡蛋，刚起床顾安就煮上了，说是给她们带着路上吃的。
小菊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几只白花花的水煮蛋，手里的红薯都不香了。玉应春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自己不敢偷偷给她吃，现在倒是敢给了，可小孩嘛，从小馋到大，现在每天吃一个，那劲儿还没缓过来，还是馋。
清音回头看见，就给她递过去一个，给玉应春和顾妈妈各一个，自己吃两个。
这样的早餐在后世稀疏平常，可在杏花胡同却是头一份，大人孩子们都咽着口水看她们，尤其柳家那个海涛，还想上手抢小菊的，被清音一眼瞪回去，“滚！”
“呜呜姥姥姥姥，她，她，她骂我滚！”
柳老太元气大伤，不敢直接跟清音叫板，只敢对着大院诉苦水，企图唤起舆论同情：“咱们家孩子就是馋点，这年头谁家孩子不馋啊，看一眼鸡蛋怎么了，她就骂人滚，对这么小的孩子口出恶语，她还高中生，还当医生呢，我看就……”
“得了吧，你家海涛都几岁了，上次还抢我家铁蛋的花生，昨儿抢了赵大妈家小孙子的糖葫芦。”
“他啥不抢啊，别人屙泡屎都要抢热乎的。”
柳老太气结：“你！”
“你什么你，要我说啊，孩子就得教，有爹生没爹教的，以后就等着社会帮你教吧。”
“红梅也是，孩子这么大了，还坏习惯这么多，她那啥主任评不上就不上呗，先把孩子教好要紧。”
柳老太挺了挺腰杆子，虚张声势：“谁说我家红梅评不上主任的，她马上就能上了！”
“得了吧，她被人举报的事这大院里谁还不知道啊。”还是最最见不得人的男女关系，真就是柳家人不嫌丢脸，要是她们，这样的闺女早赶出门了。
柳老太彻底偃旗息鼓，红梅确实是没评上，不仅如此，还被取消了接下来三年的评选资格，最近还被约谈好几次，甚至为了摆脱杨护士的纠缠，还赔出去好大一笔钱，这可都是柳家的钱啊！
是的，在他们心目中，只要是柳家三个闺女挣的钱，那就必须归入柳家所有，最后留给柳志强。
要问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脸，他们还真能讲出三天三夜的“大道理”来。
清音一行出了胡同，坐上公交，直奔郊区独山村，顾妈妈现在也习惯来这边了，因为这里地势稍微平坦些，公交能直达，山林不算特别深，遇到猛兽的几率也低点，毕竟还带着孩子呢。
“小菊就是你妈的小尾巴，你妈去哪儿你就要跟到哪儿，你羞不羞呀？”
小菊似乎是听懂了，躲到妈妈身后，时不时探出脑袋偷看她们。
玉应春安抚的拍拍她，“没事，顾奶奶逗你玩呢，这孩子也是来了这边才这样离不开我，以前在老家都是她爷爷带着，我要挣工分，没时间带。”
张老头还会带孩子？说出去谁信！
顾大妈心疼孩子，“以后啊，还是你亲自带着，小女孩慢慢长大了，妈妈带着才好。”
想了想，怕玉应春没听懂，她又小声说：“不是我吓你，我们杏花胡同解放前就有一户人家，两个小女孩都是继父带大的，她们妈妈忙着给人浆洗衣服养家糊口，也顾不过来，结果你猜怎么着，小女孩十二岁的时候发现肚子大起来，一查……哎哟喂，造孽哟，那该死的老继父，千刀万剐都便宜他的！”
玉应春吓得脸色苍白，这还是能说会道的正常孩子，小菊不会说话，真受了欺负他们也不知道啊，真是不敢想。
“不是我故意吓唬你，也不是我说你公公咋样，我就是举个例子，女娃娃，尤其是胆子小的女娃娃还是当妈的带着好。”
清音深以为然，上辈子这样的例子她在临床上也遇到过一个。那是一个还不满十四岁的小女孩，说是来看肚子疼，去了急诊，急诊看情况不对，让来妇科，她一看肚子那么大，什么吃坏肚子，至少都五个多月了，赶紧让检查，父母都在外打工，留守儿童连检查的费用都掏不出来，还是清音帮忙付的，后来一查果真是怀孕了。
清音立马报警，后来调查才知道，孩子就是被隔壁的堂叔给侵犯的，从十岁出头就开始一直持续了三年多，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又没钱，堂叔随便给点小零食孩子就上当了。
后来孩子父母也回来了，但从办案民警那里听说，和解了，堂叔家赔了一万块钱，把孩子打掉，然后女孩没半年也随便找了个附近人家嫁了，收了两万块彩礼。
从头到尾，三万块钱就买断女孩的人生和所受的伤害，清音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谁又知道呢？
玉应春越听脸色越白，紧紧抱着闺女的小身子，“谢谢顾大妈，难怪您经常来这边叫小菊。”
每次顾大妈看见她忙家务，小菊和张老头在一个屋，她就会把小菊叫到自家去，不一定给她吃点啥说点啥，但就是她看着放心。
说着说着，几人已经来到大槐树下，清音仔细检查一番，见自己做的标记还在，先松口气。接下来就是摘野菜，这个季节她们来得早，蕨菜刚刚发出一个巴掌高的苗苗来，像蜷缩着的龙爪爪，又肥又嫩，一掐一个脆响。
尤其是头一年如果刚好烧过山火的地方，新发出来的蕨菜苗那叫一个肥，简直就是上天的馈赠！
清音最喜欢的野菜就是蕨菜，毕竟能吃一整年，干的新鲜的都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其它野菜却只能尝个鲜，干了就没那味儿了。
几人也不分散，聚在一起，一面聊天一面摘，小菊就跟在她们周围，掐一把小野花，拿到她的小手拿不下了，就跑到清音跟前，举起来。
她的眼神没有同龄孩子的清亮和灵活，也不会甜甜的喊人，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个阿姨和奶奶对她好。这不，送完清音，又掐满一把，去送给顾妈妈，把老太太给高兴得“哎哟哎哟”半天，说这孩子咋就这么暖心这么懂事。
要是能说话，那将是个多好的孩子啊！
但谁也不敢说这话，对于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说出来就是徒增玉应春的烦恼。
清音却是有另一层考虑，按理来说小张哥热情开朗，玉应春身上也是南方少数民族的活泼热情，怎么小菊就这么内向呢？她不由得怀疑，这孩子会不会是后世常说的自闭症，哪怕不是，会不会也有点倾向？
可她观察过，这孩子很依赖熟悉的亲人，以前是玉应春，现在是顾奶奶和音音阿姨，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譬如她喜欢吃鸡蛋，喜欢花花，喜欢看小白，还会偷偷观察院里其他小女孩玩的游戏，也没什么明显的刻板行为，除了不会说话，她还会用手势来跟妈妈沟通……怎么看怎么不像自闭症。
不过，清音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儿童心理专家，对病情的判断只能来自于为数不多的常识，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中途到饭点，顾妈妈就掏出自己捏的饭团，配着一点小咸菜和温开水，勉强应付一顿，下午又摘了一会儿，直到三点半才开始回家。
这一趟可真是收获满满，光蕨菜就摘了上百斤，三个大人用箩筐和竹篮提着，上车就引得众人围观，大家都问她们哪里摘的。
“回娘家，娘家队里的山上摘的。”
这时候生产队是有山头的，大家一听不是野外的，也就没了兴趣。
小菊似乎很少坐车，对于这种行驶的大家伙非常感兴趣，扒拉着窗口不住的往外看，时而伸手出去摸一摸路边的树叶，时而靠在妈妈怀里睡觉，安安静静。
回到家，清音把身上沾了泥土的衣服换下来，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带上钱先去百货商店，幸好那件羊绒大衣还在，清音记着尺寸号码都没错，售货员没想到她还真转回来买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废话，一件衣服的销售额就顶别人半个月，能不高兴嘛？
“妹子，以后还要买啥只管来找姐，姐这里的东西比外头好，就连女款的大衣也有，你要不看看？”
别说，清音还真去看了一圈，可惜都是各种格子和列宁领，在这年头太多也太女式了，“我爱人这款，有没有小点的？”
售货员没明白，给找了找，“还有两件165的，但你爱人个子高，他穿不了。”
清音却直接上身试了试，她目前身高正好就是165，男款大衣嘛，肩宽，她喜欢，对着镜子照了照，稍微有点空，但以后肯定要长点肌肉，到时候肩膀上有了肌肉头子就能撑起来了，“这件怎么卖的？”
“啊？妹子你自个儿穿啊？”
清音点点头。
“别说，你穿比男同志穿还好看，这肩膀，这背，可真直，你要的话就再少五块钱，因为号数小点，用料也少点。”
清音也没犹豫，又付出去170元，一口气花掉345元，是有点奢侈，但能买件好衣服也不错。
春寒料峭的时候，晚上穿出去压马路看电影，都是不错的选择。
开开心心拎着两件衣服回家，结果刚走到胡同口就见顾大妈在那儿等着，“音音呀你跑哪儿去啦，赶紧的，有人找你！”
清音疑惑，“谁呀？”
不过，不用顾妈妈说，她顺着顾妈妈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从16号院出来，一脸焦急地朝她们走来。
这，不是昨天刚见过的元经理吗？
元经理抢先一步，双手抓住清音的手使劲晃了晃，“冒昧来访，打扰清医生了。”
清音见他这么着急，也有点奇怪他居然会来找自己。
“是这样的，您的住址，我是通过贵单位问到的，请原谅我的冒昧。”他只记得她说自己是书钢卫生室的医生，于是赶紧找人联系到书钢，书钢领导一听是找她，今天星期天她正常休息，就把清音家的地址给他了。
顾安也从胡同口过来，此时见他把清音的手握得这么紧，不动声色上去，主动朝他伸手。
元经理的手一松开，清音悄悄松口气，这握得也太紧了，要是别的胆子小的女同志都能被他吓到。
“你好，我是顾安，不知道你找我爱人什么事？”很明显，清音跟他可不熟。
“你好，顾同志你好，是这样的，昨天白天在西山疗养院的事不知清医生是否跟你说过，我父亲喝了陈主任的药，下午是好了点，小便量有所增多，但却又忽然胸闷气喘，没办法平卧，必须给他枕头垫高才行，到了晚上忽然连小便也没了，无论怎么喝药都没小便，尿蛋白还是三个+，血压也一直没降下去。”
西医没办法，而原本还寄予厚望的中医也只是隔靴搔痒，搔过了什么指标都没变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看着赵院长几人都提议做透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站在人群最后那个年轻小姑娘，在大家都拿不准老爷子为何病情加重的时候，她只是旁听了一耳朵就能一语中的，后来说起来自基层卫生所，她也不卑不亢，毫无羞怯和难为情。
是什么支撑着她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还能如此不卑不亢？
毫无疑问，是自信。
见清音脸色淡定，似乎是早有预料，元卫国眼睛一亮，连忙继续道：“昨天陈主任的方子清大夫看过一眼，似乎是有别的见解，所以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们也知道，我父亲带大我们兄弟几个不容易，我几个兄长又不在书城，我也是关心则乱，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海涵。”
清音听了一堆客气话，单刀直入：“你家老爷子是不是小便减少之后呼吸困难加重？”
“清大夫连这都知道，真乃神医！”
清音可不会把这种奉承话放心上，但陈阳毕竟是中医界前辈，她虽然不是很认同他的治法，也不能当着病人家属指摘前辈，“我也没把过脉，其实就是胡乱猜的。”
元卫国怎么可能信她的话，小年轻分明是不给老前辈拆台罢了，这倒是让他对她的感观更好了。他工作中遇到的年轻人太多了，尤其是有点本事和才华的，难免恃才傲物，对前辈也不太留情面，甚至有踩着前辈上位的，像这种既谦虚，又不议论他人是非功过的年轻人，倒是难得。
“清医生既然能看出我父亲病情加重的原因，估摸着也能对他的病情有不一样的看法，所以冒昧想请您过去帮忙看一下。”
情况紧急，清音也没摆架子，“行，我们先把东西放一下，但我年纪轻，资历浅，也不敢保证就能看好。”
“没事没事，只要您去看一下，我们也是感激不尽。”
在生命面前，清音不怕掺和。
元卫国的小汽车开得飞快，不用二十分钟就杀到了西山疗养院，几人几乎是小跑着上楼。
老爷子的化验指标跟白天一样，就连血压也没什么变化，却多了一个不能平卧的毛病，见到儿子，立马气喘吁吁地说：“卫国啊，陈大夫的药怎么不吃了？你可别给我整西医，我不信，那都是来骗咱们龙国人钱的，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
元卫国苦笑，“爸，您就好好的养养精神吧，胸还闷不闷？”
“靠着还好，这一躺下去就喘不过气，你说是不是西医针水给我打多了？”
“还有这劳什子的管子，快给我拔掉，我还没死呢，就给我身上都插满了！”
护士和保姆连忙拦住不让他拔，这样的情景已经发生好几次了。
清音也是好笑，中医黑见多了，西医黑她是第一次见。
“爸咱们不说那些，您不是要看中医嘛，这位小清大夫就是我给您请来的。”
老爷子眼睛一亮，连忙坐起来，可一动吧，就喘不过气，又是咳又是捶胸的。
“我……我这，咳咳……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一直……一直觉得好中医里也有年轻的，这叫英雄出少年，还记得你妈生你大哥那年，月子里得了风寒，西医找了好几个，药也吃了几大卡车，愣是一点用没有，后来还是我听说隔壁村子里有个年轻大夫，人家一剂中药下去，你妈就生龙活虎的，所以咱说这医术啊，跟年纪没关系。”
清音听他还能口若悬河，心里倒是松口气，三指搭上去，低头思索。
老爷子本来是本着保护新手的目的鼓励她的，没想到人还真有两分样子，顿时也认真起来，“小同志，我这啥情况？”
清音摇头，不答反问，“老爷子您好好回想一下，是不是一个多月前被冷风吹过？”
她之所以会有这个推断，是因为脉象略浮，这跟白天陈阳主任诊出的“沉脉”不相符。
诊脉是基本功，陈阳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不可能诊错，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时浮脉还没表现出来，再联想到喘咳不能平卧，清音推测这场风寒不是最近受的，联系发病时间，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前，潜伏日久，时隐时现。
“哎呀还真是，那天我准备上公园遛鸟，刚出门就吃了一肚子冷风，但我谁啊，年轻时候雪地里都能打滚的，区区一阵风怎么可能放心上，想当年我可是……”
“爸。”元卫国拉住他的想当年，“对了，上个月有几天我听见您咳了几声，是不是就这冷风吹的？”
“那我这病还跟吹冷风有关系？”
清音点头，又继续说，“您这水肿病，当初先肿的是头面五官，慢慢才迁延到下肢，但无论如何，还是上肢肿得更明显，对不对？”
“哦哦对，就是这样，我先发现眼皮肿，住进医院才发现双腿也是肿的！哎呀小同志你这神了啊，要不是你说，我都没注意是哪块先肿起来的。”
如果说刚才元卫国还半信半疑，那现在就是彻底相信了，这些细节他们自己都注意不到，她不可能是从别的途径知道的，全靠诊脉啊！
可下一秒，清音的话却又让他大吃一惊——“您这是中风了。”
“中风？”
这可是脑血管意外啊，吹个冷风就能脑卒中？好像西医不是这么说的吧……元卫国感觉，这个说法好像不符合常理。
老爷子却是有点中医常识的，“你瞎想啥呢，小清说的是中医的中风，就是伤寒感冒，对吧小同志？”
清音点点头，老爷子还真懂点中医！
“风侵袭了您的身体，当时表现为发热、怕冷和咳嗽，但您没吃药，没管它，这风气就潜伏在体内，导致肺失宣降，通调水液的功能失常，所以就水肿了，风性喜上，所以先肿的是头面五官。”
然后因为水肿，体内过多的水液代谢不出去，愈发增加肾脏负担，引起肾小球滤过功能异常，就查出了蛋白尿。
说中医元卫国不懂，但西医他一下子就想通了，“原来如此。”
“但利水消肿的药其他大夫都开过了，怎么就没用呢？”
老爷子一把将枕头扔儿子头上，“西医只会治标不治本，我这病根子在中风，得祛风，风气没了，这水肿才能消下去，对吧小同志？”
清音笑着点头，看不出来，元老爷子也不是一味的中医迷，人还具有一定的中医逻辑呢！
“难怪，陈主任给我开的药，要是能让我发发汗，说不定就有用了。”
清音惊喜地竖起大拇指，老爷子的中医逻辑一点错也没有！
“您这在中医上就叫水肿病里的风水，我先开一剂药，试试看。”虽然病情已经拿稳了，但话还是得谦虚点。
她的处方也很简单，麻黄、桂枝、细辛、干姜是治风寒宣肺的，半夏是开肺气的，五味子、炙甘草是敛肺止咳的，白芍是养肺阴的。
“才八味药，还全是治肺的，妙啊，秒啊！”护士刚打开门，就跟陈阳撞上，他本来心里也有点担心老爷子的状况，正好遛弯儿过来看看，谁知在楼底下听人说他的药没效，心里也有点纳闷。
这不，正准备敲门，听见清音的话，他一下就忘记要进去的事，听了一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虽说是肾病，但整张方子全是治肺，这正是应了那句老话，‘肺为水之上源’呐！”
“实在是妙！”
能得到老前辈的认可，清音也有点高兴，“谢谢陈主任指教，我还说正想请您帮着改改。”
“不用改，你的组方结构就是最好的，我白天也是大意了，回去之后一直觉着哪里不对，现在一看你的方子，我算是全明白了。我是治标不治本，你是隔山打牛，厉害，厉害！”
这么高的评价，清音老脸一红，“还得等看喝了药什么效果，您老谬赞了。”
陈阳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进了病房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向元老书记道歉，承认自己诊脉时间不够，没诊出隐藏的浮脉，导致误判了病情，是他学艺不精。
老爷子哈哈一笑，“这有啥，值当你专程跑一趟。”
大三甲的主任有多忙不用说，能在忙了一天工作之后还来医院看一眼，这完全是职业道德在支撑着！每天那么多病人，各种稀奇古怪的病都见过，他还能一直把这个病例记在心上，已经是常人无法做到的敬业了！
清音真是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拆他的台——这样的前辈，值得她敬重。

第043章
要是因为自己一句评论，导致元家人记恨上他，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陈阳看着清音，和蔼地问：“不知道小清医生出自何人门下，这样的造诣实在是令我惭愧。”
清音正色道：“陈主任也不算误诊，只是因为当时老爷子的脉象确实沉脉为主，只能代表那个时刻的状况。”沉脉与浮脉本就是相互矛盾的脉象，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病人身上，元老爷子这是特例。
“我叫清音，从小跟着家父学习中医。”
“哦？那令尊是……”
清音报出清老爷子的名讳，对方立马肃然起敬，“是老清啊，咱们当年一起开过会，他对中医的见解确实非常独到，造诣远在我之上。”
清音不知道清老爷子不仅在群众中声望高，原来在同行眼里，也是一位造诣高且谦虚的老好人，这样的好医生，没把真正的清家独门医术传下去，实在是可惜。
清音清楚的知道，自己虽然也会中医，但这是来自于后世的爷爷、正规的科班教育、综合医院的工作经验综合作用的“产物”，与清家这种完全靠家传的中医不一样，清老爷子能有这么高的声望，一定有其独到之处。以后，这样的中医将越来越少，怎么会不可惜呢？
等药的间隙，元卫国给几人各发了一支烟，唯独顾安婉拒，“谢谢。”
“顾同志真是好福气。”意有所指。
顾安也不接茬，握了握清音的手，“冷吗？”
“不冷，有暖气呢。”疗养院条件很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不知道今晚冒昧有没有耽误二位，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明天中午请贤伉俪吃顿便饭？”元卫国问顾安。
顾安看向清音。
“谢谢元经理好意，山长水远，以后再聚。”其实她是不喜欢跟这些个打官腔的上位者来往。
客气是客气，就是弯弯绕绕太多，她嫌麻烦。
没一会儿，药煎好，给老爷子喝下去，清音又等了会儿，一直等到他出了一头大汗，很神奇的，居然就有了尿意。
很快，卫生间里传来清长畅快的小便声，清音彻底放心，“老爷子只要能畅快尿出来，明天继续再喝一剂，晚上可以复查一下尿常规，蛋白尿应该能缓解。”
要知道，老人家一直都有前列腺增生肥大的问题，上了年纪之后小便不畅是常态。像今天这种畅快的小便，本身就已经非常罕见！
但元经理还是有点不放心，怕她一走病情变化没人治得了，一脸犹豫。
“我知道元经理的担忧，但我在陈主任面前开方子纯粹是班门弄斧，有他在，您只管放心。”要走，当然要拉一把自己的同行，给他找回面子的机会。
像陈阳这样的大三甲主任，口碑都是成千上万张处方积累出来的，能挽回一分，也是莫大的功德。
陈阳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感激的冲她点点头，心说这小同志是真不错，这人情他记下了。
果然，第二天又喝了两剂药下去，元老爷子的水肿“莫名其妙”就消了，而更让京市医院大夫们匪夷所思的是，老爷子的高血压也不药而“愈”了，甚至连蛋白尿也由三个+变成一个+，到第三天再次复查的时候，蛋白尿直接转阴了！
这意味着，肾炎治愈了啊！
所有人围着陈阳问东问西，寻思中医咋就这么牛呢。元家人没说过一个不字，挽回了他的声誉，但当天在场的都知道，真正起效的是那个叫清音的医生的药，只是大家都要面子嘛，去问小年轻有点拉不下脸，不如问陈阳。
知道元老爷子的病情基本恢复了，清音也就不再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这个病初起看起来像是疑难杂症，但自己把脉时机找得好，正好找到了他的浮脉，从而发现了可以治肺以治肾的机会，这就不算疑难，毕竟药还没下去清音就已经预料到结果了。
她现在忙的是别的事，自从进入三月份后，天气渐渐回暖，诊室里的小孩却好像越来越多了。
“以前虽说每天都有小孩来看病，可也没最近这么多啊，今天光小孩就看了二十几个。”李姐疑惑地说。
张姐翻了翻清音的门诊日志，点点头，“是28个。”基本就没停歇过。
“还都是发烧，这会不会是传染病？”
清音倒是没急着否认，但也不好说，毕竟冬春之交就是感冒多发的季节，严重点流感啥的，孩子抵抗力低，上课又免不了聚集，课间玩耍不同班级又容易交叉接触，会集中爆发一段时间也是正常，要说共性，暂时还没发现，也不好就急着上报说是传染病。
但清音也不会掉以轻心，“雪梅拿着单子，待会儿去抬一箱口罩过来，你抬不动去保卫科叫人帮忙，张姐待会儿多买几块肥皂回来，咱们每天多洗几次手，尤其你们家里有孩子老人的，要做好防护。”
大家连忙答应下来。幸好清音自己平时都戴着口罩，诊室也要每天打开门窗通风散气，不然搞不好她自己就先发起来了。
清音想着，下班到家还是跟顾安和顾妈妈秦嫂子玉应春等人交代一声，最近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家里小孩也别乱跑。
谁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大家伙叫她：“清音下班啦，赶紧的，你家里有客人呐！”
“给你们家送了好多东西呢，快回去看看。”
清音一头雾水，走近一看，居然是元卫国和顾妈妈正坐在家门口喝茶，茶叶还是顾妈妈从缸子底上掏出来的碎末末，已经接近于粉末状态了，一泡就飘得整个杯子都是。
元卫国却并未嫌弃，面不改色的喝了两口，“清医生下班了，我又冒昧打扰了。”
“元经理客气了，老爷子身体怎么样？”清音一面洗手，一面聊了几句，知道他恢复得好，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你别嫌弃。”元卫国说了几句，起身告辞，他之所以等到现在，单纯是顾妈妈说清音不在家她做不了主，他其实外头事情还忙，今晚还要连夜上京市。
等人一走，清音看着两大箱子的罐头发愁。
全是能长期储存的罐头，最上面一层是纯火腿肉做的罐头，中间是牛尾汤罐头和茄汁沙丁鱼罐头，最底下则是豆豉鲮鱼罐头和红烧带鱼罐头……都是石兰省压根买不到，必须拿侨汇券才能买到的稀罕货！
清音眨巴眨巴眼，“这么多……”可怎么吃。
她没想到，元家居然这么大方，说句不太恰当的比喻，她也没想到元老爷子的“尿”这么值钱。
不过，既然是送自己的，就大大方方拿着就是，不必太过拘束。清音打开一个红烧带鱼的，让顾妈妈来尝尝。
顾大妈吃了一口，甜甜的，香香的，还有股鱼的鲜味，“嗯嗯，好吃！”
“行，那您拿着吃吧，我不爱吃带鱼，我尝尝别的。”
顾大妈捧着罐头，出门，首先拐去玉应春那边，给小菊挖了两块，让她慢慢吃，又去前院，悄悄给小海花两块，让她躲着吃，别让姥姥和哥哥看见。
小姑娘一连说了两声“谢谢顾奶奶”，抱着就吱吱吱的啃起来，还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防着忽然来抢的哥哥，真是又惊险又刺激。
顾大妈分了一圈，这才回到游廊，搬个小板凳坐着。
这里可是整个大院的必经之路，无论上下班的还是饭后消食的，都从这里过。
“哎哟老姐姐，你这捧的撒子哟？”这是老家在西南一带的李大妈。
顾大妈故意把罐头瓶子举得高高的，“别人送我儿媳妇的，带鱼罐头。”
“鱼肉还能做罐头嗦？我在川渝愣么多年啷个没听嗦嘞！”
“哎呀可不是嘛，这还是海里的鱼呢，罐头一装，鲜得很，就跟活的一样。”顾大妈很有技巧的用筷子头蘸了一丢丢鱼肉渣，舔了舔，一边陶醉一边叫真鲜。
这不，旁边的老太太们眼睛都直了，本来石兰省的鱼就很少，这刚开春能吃上一口鱼肉那真是比啥都香。
“这种好东西都要票吧？”有人不服气，“那得啥样的人能有这么多票？”
顾大妈正寻思要怎么把话引到这上头来呢，此时两个眼睛亮得就像一百瓦的大灯泡，“一般人那肯定是要票的，但咱们家音音能耐啊，京市的大领导听说她医术好，求着她给看病，就那么把把脉，说几句话开个方子，人家就送了好几大箱子罐头！”
清音简直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绝世神医呢……不过，她也没拆穿。
顾妈妈之所以这么一反常态的嘚瑟，是前几天柳老太自找没趣，说清音再厉害又怎样，还不就只是一个助理医师，她家红梅可是副主任，比清音高三个头呢。
老太太这不就记住了，故意夸大也要夸大一下清音的医术。
但罐头是真多，每种罐头都有三十瓶左右，光靠他们仨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啊。
“你们吃不完的话，我拿糖票跟你们换咋样？”赵大妈一直在旁边听着，忽然接口问。
“我拿肉票，我家小孙子还没吃过鱼肉罐头，我换两个给他尝尝味儿。”
“我拿肥皂，我闺女在肥皂厂。”
“那我用毛巾，我家毛巾多，我儿子在毛巾厂烧锅炉。”
……
好嘛，清音一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反正他们也吃不完，放过期了也是浪费，各种票据和毛巾肥皂又正好是刚需，换来手里也用得上。
当天晚上，留够自家吃的和给亲朋好友送的，清音把所有罐头全换成了能用的票据，顾安回来听说后，脑筋一转，“咱们再换点鸡蛋和老母鸡回来吧，其余的换成钱。”
清音看着有些票都快到期了，是邻居们一整年都舍不得用的，于是答应。
第二天晚上，顾安就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刚子，“上次的法子还记着不？”
刚子看着眼花缭乱的票据连连点头，“哥你就放心吧，我做梦都还想着上次的美事，你现在不方便出面，我去换。”
“我知道安子哥是体恤我没工作，上次赚的钱我还没花完呢，这次我不要钱。”
顾安轻咳一声，“少废话，赶紧把东西换了，攒点钱娶媳妇。”
“可我这样的，谁愿意嫁给我？”刚子气闷的点燃一根烟，抽了两口想起安子哥现在不怎么抽烟，又把烟头摁灭，纸烟继续放桌上。
自己有了稳定工作，顾安自然也不会忘记自己兄弟，只是刚子目前手里除了有两间大房子其它一无所有，在城里想娶媳妇儿，最基本的就得有份工作，他自从那次跟人打架被厂里开除后，想要再进厂是很难了。
“不行你就先帮我做点事，帮我找个人，杨六。”自从京市回来后，顾安一直在找，但因为每天都要应卯上班，没以前自由，效率确实也不高。
“行，哥你说，怎么个情况，我听着。”
最后，顾安揣着兜离开，走到河边，春天河水早已解封，流水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坐着听了会儿，发了会儿呆，最终起身拍了拍屁股，开始往家走，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刚走到胡同口，忽然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李科长正骑着自行车从远处来，看见他顿时眼睛一亮：“顾安，安子！”
顾安立马收起脸上的深沉，换上一副笑模样：“哟，李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你小子，别给我贫，走，有人找你。”他也没把车子停下，顾安让他坐后面，自己骑上，登得像两个风火轮。
“哎呀，这年轻就是好啊，骑个自行车都像开小汽车，我是老咯，骑一会儿就腰酸腿疼的。”
“看您说的，要不是怕您生气我平时都想叫您李哥，老什么老。”
“你小子，嘴真贫。对了，这次来找你的人好像是京市那边的，连夜直接找到厂里来，看介绍信说是啥外事部门的，你跟他们咋攀上关系的？”
顾安心里怔了怔，面上却很平淡，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就把上次去接陈老的火车上，解救一个华裔女孩的事给说了。要是普通女孩，这事过了也就过了，但是外宾，关系就有点复杂，与其等着厂里被动知道，不如现在主动说。
李科长沉默半晌，“你小子也不知道是说你走运还是倒霉。”啥事都能让他遇上，还偏偏都立了功。
“不过，能解救外宾，你本事不小嘛，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说一声？”
顾安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李哥你就跟他们瞎起哄吧，什么解救，我就是帮了个小忙，正好清音也在，她是医生，她先看出不对劲才跟我说的，再说回来路上一直陪着陈老，精神高度集中，一下子就把这事忘了。”
李科长于是没有再深究，到了厂门口，“待会儿好好表现，要展示出咱们书钢人的热情善良和积极向上。”
“收到！”
顾安来到厂办门口，李科长没有跟进去，他敲了敲门。
里头除了刘副厂长还坐着两个中年人，两个都是非常普通的干部装，甚至还没刘副厂长身上的新。
“来了，两位领导，介绍一下，这小伙子就是我们厂的顾安同志。”
“顾安同志，你好你好，终于找到你了！”其中那名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起身，冲他握手，“介绍一下，叫我刘同志就行，找你可真不好找啊。”
当时，那名外事部门的工作人员软磨硬泡清音和顾安也只留下书钢的厂名，那年轻人报上去，上面还有点生气，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不把当事人的身份问清楚！正好最近单位有来书城办事的，就一并把锦旗给送来，可到了书钢，他们不知道顾安的名字，只能说出哪天乘坐哪趟火车上京，厂里又根据这个时间去排查，才发现原来是顾安。
“年轻同志，做了好事也不留名，可真难煞我也。”刘同志笑着拍了拍顾安的肩膀。
刘副厂长也跟着打圆场笑哈哈，他别的不说，对顾安清音小两口那真是一百分的欣赏，平时在厂里积极表现任劳任怨也就罢了，出差路上还能顺带解救个外宾，这都是什么样的担当，什么样的正直，什么样的……咳咳，还得是书钢这片沃土啊！
刘同志夸了几句，双手奉上锦旗，“这是我们单位代表国家，代表人民对你的奖赏。”
顾安站直了身子，敬礼：“谢谢领导！感谢国家，感谢人民信任，顾安不辱使命！”
刘副厂长赶紧让厂办的“咔嚓咔嚓”拍几张照，把顾安那精神样给拍下来，又跟两位外事部门的领导合了个影，最后因为时间耽搁太久，就说去小食堂吃顿便饭。
结果那俩人都说不吃了，还有事要办，跟顾同志说几句话就走，刘副厂长忙知趣的带着人先走，把厂办钥匙留给顾安，让他最后送走领导之后把门锁一下。
奇怪的是，那名送锦旗的刘同志也出门了，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顾安和全程没说过一句话的那名中年人。
中年人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稍微有点风霜感，眼角下垂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干部形象，但当他抬眼，顾安就发现，他的眼睛里有种很隐蔽，很含蓄的光芒。
“认识一下，我叫何进步。”男人伸手。
顾安虽然不知道他要跟自己单独说什么，但也伸出右手和他握上，而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发现男人食指和虎口的老茧非常粗，非常厚。
这个部位，他想起哥哥曾说的，经常用枪的人，食指和虎口不在一条水平线上，还有异于常人的老茧。
电光火石间，他在猜这个何进步的身份。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目前任职于中央调查部，是一局的局长。”
顾安心头一跳，嘴上叫了声“何局长”，心里却无法平静——
中央调查部，简称中调部，这是目前龙国最顶尖最高级最神秘的情报组织，主要从事的就是情报收集和反间谍活动，虽然不知道里面的几局几局是怎么区分的，但他知道，能当上局长肯定不是等闲之辈，难怪刚才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在适当的时候，学会伪装，是他们的必备技能。
“相信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找你。”何进步指了指椅子，“坐下说吧。”
原来，中调部在各地方省市都有分支机构，石兰省这边注意到顾安其实很早了，早在去年他帮助抓获化肥厂间谍窝子时就知道有这么一号功臣人物的存在，他们也去找过瞿建军，想把这个人才挖过来，但瞿建军为了践行对战友的承诺，一直没松口。
后来顾安从头到尾自主调查到童童的下落，知道医院，救出童童，又间接帮他们抓到两名隐藏多年的R国间谍，因为陈老的身份特殊，不仅石兰省，连总部也注意到这个年轻人。
再后来就是这次火车解救外宾事件，虽然这一次没有间谍的参与，那两口子只是普通人贩子，但能解救外宾，这又是另一层含义了。
他的能耐，不仅石兰省注意到，就连一局的何进步也注意到了，然后详细调查此人的背景之后，他跟着外事部门的人过来，实地考察了一番，这才露出自己的来意。
“我代表全体同仁，邀请你加入中调部，你愿意吗？”
顾安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双中年人的眼睛，却给人一种很睿智的感觉。
“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在调查你哥哥的事，首先对你哥哥的事，我表示很抱歉。”正是因为调查到顾全的事，局里有人不赞成，觉得顾全一个企图出卖国家的叛徒，他的弟弟说不定也是一丘之貉。
但何进步多方考察之后，还是决定把他招致麾下，而今天的见面也证实了他的想法没错。
“如果我加入你们的组织，我能得到什么？”顾安干脆也摊牌了，大咧咧坐到板凳上，看着对方的眼睛。
“最起码，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有关你哥哥的线索。”
顾安的眸光闪了闪，但他依然很平静，“哦？”
凭什么他说什么自己就要信，以前瞿建军也说会帮他，能给他提供便利，结果交上去的申请至今还被压着。以前他也觉得自己要是一步步往上走，说不定也能拿到话语权，能重启调查，可事实证明，太慢了。
一年了，他依然只是一个保卫科干部，连门都没摸着，哥哥的事情过去太久，真相只会越来越模糊。
“这张照片你应该还没见过吧？”何进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上面是依次排开的几样东西，有军官证，军用水壶，日记本，信件，和……一本鹰国护照。
顾安的眼睛闪了闪，从军用水壶判断出，这几样东西都是哥哥生前用的，他还记得自己看见那把水壶实在太喜欢太稀罕了，还在壶身左边的位置刻了个小小的顾字，哥哥知道后也没发火，只是笑着说他像小狗撒尿，是不是要把他所有东西都标记一遍。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能想哥哥就是带着这把水壶军旅多年，后来哥哥在来信中说，让父母弟弟不要挂念他，他每次看见这把水壶，摸到上面的“小狗记号”就知道，家人一直惦记着他，他一定会平安归来云云……
顾安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去过潘家园老胡那里问护照的事，但这本护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它在紫外灯下是红色的。”
“假的？”
“对，当时给你哥哥定罪的证物中就有这本护照，只是那时候我们眼界窄，没能区分出真伪。”
顾安手背青筋直跳，几乎是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你们就凭这个假护照给他定罪了？”
“你哥的案子，当年是三局协助在办，护照并不是唯一证物，还有他与敌国来往的信件，日记本里的内容，水壶里装的都是从军车里偷的汽油……护照只是一个佐证，我希望你来跟着我们干，一是你这样的人才我们需要，二是我希望给你平台，你有能耐还你哥清白，你哥应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顾安眸光下垂，看着自己的脚尖。
难怪，自从在刘胖子那里找到那两本护照之后，他就隐隐有种预感，会跟哥哥的事有关，原来哥哥被冤枉的“证物”里，居然也有一本同样的假护照，那么只要找到造假的人，就能顺藤摸瓜……冥冥之中，哥哥好像一直在指引他靠近真相。
他从来不信心有灵犀那一套，但这一次，从看见护照的那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哥哥，直到走到这一步，都在告诉他，他的方向没错。
“加入我们，你的身份是保密的，对外仍是书钢保卫科干事，不影响你的进步和升职，但你需要对身边所有人，包括你的母亲和妻子保密，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旦泄露，她们的人身安全谁也保护不了。”
“现在的中调部只是情报机构，但有消息，未来十年之内，我们会与多个部门进行合并，成为一个专门维护国家主权和利益的部门，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对你的工作进行调动。当然，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享受中调部待遇津贴，这是由部里直接发放的，不经过你们单位。”
“有了我们的工作许可，你将来出行和调查都会更方便，在需要的时候将会得到各部门的协助配合。”
顾安低着头，钱不钱的无所谓，但加入这个部门，他或许真的能更方便，更接近真相！
“好。”
何进步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你想清楚。”
“从此你所做的事将无人知晓，你所立的功劳将无人鼓掌，甚至连你的枕边人都不知道，而你随时随刻有牺牲的风险，甚至就是牺牲了，也不能对外公布你的身份……你想好了吗？”
顾安牵了牵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他理解哥哥的牺牲了。
使命和信仰，比生命还重要。沿着哥哥的脚印，是他的荣幸。
“想好了，我自愿加入。”
“隐蔽战线欢迎你，顾安同志。”何进步使劲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手续会有人帮你办理，接下来的时间，你需要不断丰富自己的理论知识，提高道德文化修养，随时为任务做好准备。”
顾安点点头，“我需要学习哪些方面的理论知识？”
何进步笑了笑，“你目前已有的就很不错，但你似乎不懂外语，这块短板需要……”
“好。”
“战友，合作愉快。”何进步抱了抱他，“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我的战友。”
顾安总觉得这句话挺不吉利的，但他一大男人，不信这套神神鬼鬼的，大咧咧地说：“不会，将来为我哥平.反的时候，我会亲自对你说声谢谢。”
何进步哈哈大笑两声，然后出门，带着刘同志离开。
这一晚的对话，顾安烂在了肚子里，而先行离开的刘副厂长也没多想，他只当是两位领导格外欣赏顾安，想跟他多聊两句。
回到家，清音见顾安脸上的神色好像又不一样了，“你今天怎么了？”
“上次林露西的事，有人给我们送锦旗来了，我一个人领的。”
“他们也不嫌麻烦，你领了就行，反正都是你发现的不对劲。”
顾安看着她，忽然又有一瞬间的愧疚，何进步说的没错，他做的事一辈子也不能让清音知道，以后要是哪天出事了，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没的，而她却还要背负着“寡妇”的身份痛苦的活下去……
顾安的心情微妙起来。
说后悔吧，为国效力的事，不后悔，但愧对清音是绝对的。
“对了，快试试新衣服。”清音从衣柜里抱出两件款式一样的羊绒大衣，“新衣服就是要趁着新鲜劲儿穿，不然跟旧衣服有啥区别。”
顾安眼睛一亮，这是那天试了但没买的衣服，他以为……
“我也买了一件，虽然天气暖了穿不了几天，但早晚穿还可以。”清音自己先套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别说，是真的非常板正，非常有质感，一分钱一分货嘛，“这就叫情侣装。”
“情侣装……你们那边都这么叫的吗？”
“当然，这叫秀恩爱。”
清音上辈子不是喜欢秀恩爱的人，谈恋爱从不会发朋友圈，哪怕暗戳戳都不会，所以男友们一直觉得她不重视他们，可她是真的很不喜欢把自己的情感状态公之于众。
但现在，秀恩爱好像也不算坏事。
顾安笑起来，像个小傻子似的，“明天我们一起穿出门。”
“好。”
“明天你里面就穿那件米色的高领毛衣，我好像也有一件，等等我找找。”要不怎么说想搭配总能搭配出来呢，他都记不清自己哪一年的毛衣了，还真找出来。
清音嫌味儿大，抖了抖，晾到外面去，至少晾一夜吧，不然明天一穿自己走他旁边都是一股子陈味儿。
清音又找来剪刀，把吊牌和线头修剪干净，又小心翼翼将衣服挂起来，说着穿这种材质衣服的注意事项，因为这年头没有干洗技术，只能穿的时候特别注意一些，要真脏了，或者穿坏了，大不了再买一件，反正她有钱。
洗漱完，俩人躺在炕上，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清音看顾安总是有点出神，不由得奇怪：“喂，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顾安顿了顿，“没有。”
“不信，你这神情不对劲，我得检查检查。”清音故意挠他痒痒，正是血气方刚的俩人，闹着闹着就呼吸不稳。
清音的手像小蛇一般，在他身上四处点火，顾安克制着身体的极限，“别……”
“别什么？”
清音故意坏笑着，凑到他耳朵旁，轻轻的吹了两口气，她发现他的耳朵特别受不了这种，上次出门前，俩人也有点走火，她说等回来再说，算是一种答应，怎么今天这么稳？
可要说他稳吧，他又不是柳下惠，小安安都要按捺不住了。
顾安正在天人交战，一会儿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会儿是何进步说的话，连枕边人一辈子都不能知道他在做什么，自己要真跟清音有点什么，以后又出事的话，对她不公平……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本能。
“我出去一趟，你先睡。”
清音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生气。
真的生气，以前每次一那啥急得像狗的是他，今天她主动了他倒是见鬼似的，这么怕……莫非，是身体有什么隐疾？
可清音记得自己无意间曾触碰过，肯定不是那个障碍啊。
这一夜，顾安直接没回来，清音生着气，也懒得管他，第二天天快亮他回来了，胡子拉碴的，手里拎着四根金灿灿的油条，还有两袋用塑料袋灌装的豆浆，居然还厚着脸皮要穿“情侣装”，清音懒得鸟他。
怎么着，姐就是这么好哄的人吗？说拒绝就拒绝，回来想和好就和好？
顾安是真厚脸皮，自己穿上不算，还跟个大太监似的，抱着大衣跟在她后面，“穿上吧？”
“披上吧？”
“待会儿我载你，风有点凉。”
清音都要被气笑了，“你是大太监啊？”
顾安脸都绿了。
“女人，敢怀疑我的能力？”
“不然呢，你昨晚跑啥？”清音从来就不是让自己生闷气的人，有什么她喜欢打直球，“你昨晚撇下我是几个意思？我会吃了你不成？”
顾安长叹一声，“不是，是我还没想清楚。”
好嘛，清音不知道说什么了，这种事情她其实是赞成无论男女都要想清楚的，精.虫上脑头脑发热就那几分钟，事后后悔也不是没可能。
虽然还有点生气，但清音还是穿上了情侣大衣，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一路上引得大家频频关注自不必说，本就是俊男靓女，又穿得那么体面，没人关注才奇怪。
刚到诊室坐下没多久，门口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是一群小孩，“清阿姨。”
“哎。”清音洗了洗手，现在还没病人，她先过去张姐她们办公室，准备把油条吃掉，早上光顾着生气，早饭都忘记吃了。
“怎么，今天孩子们都不上学吗？”这个点儿正是上课的时间，怎么厂里还有这么多孩子在闲逛。
张姐和李姐都没来，白雪梅不太关注这些事，摇摇头。
倒是门口小孩听见，抢着说：“不上，我们学校放假啦！”
清音一愣，现在春季学期才开学没多久，非年非节的，怎么会放假？
“五年级有个人生病，老师说那是会传染的病，让咱们放假一个星期再去。”
有孩子很是期待地说：“要是天天都有传染病该多好啊，咱就能天天在家玩啦！”
清音在这孩子脑门上弹了一下，“胡说。”你们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网课吗。
倒是说起传染病，想起前几天忽然多起来的患儿和李姐的猜测，她很上心，连忙又问孩子们知不知道学校里多少人病了，生的什么病。
那可真是捅了鸭子窝了，几千只小鸭子嘎嘎嘎，说啥的都有，有的说病了几十个，有的说百个，还有的居然说已经有人死了，有的说是水痘，有的说是痄腮，还有的说是脑炎……当然，他们这些名词都是从大人们只言片语里截取来的。
足以想见，这事的消息来源有多混乱。
这些孩子都是厂子弟，书钢因为在城区，目前还没有设立单独的子弟学校，孩子都是就近的街道小学就读，而这年代的小学还没有校医。
清音此时也顾不上别的，赶紧三两嘴吃完油条和豆浆，直奔林莉的办公室。
“我听说学校里发生传染病了？”
林莉叠起报纸，“听谁说的？”
“就家属区那些孩子，听说停课一周呢。”
林莉把报纸整整齐齐放回抽屉里，“嗐，这些小屁孩。”
原来，放假是真，但传染病却是以讹传讹。就在前天，附近小学里有个学生发高烧，然后当天晚上两个腮帮子都肿起来，大人不知真假就说是得了痄腮，刚巧清音和林莉都不在，他们找不到人，路上也不知道遇到谁，就说看着像痄腮，回去用两片大葱叶子敷脸上就行。
“他们院里的邻居看见，也有样学样说是痄腮，有孩子的甭管有症状没症状都这么贴，第二天学校知道，也顺着他们的话，说是痄腮，一下子就停课了呗。”
清音：“……”
她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大乌龙。
要是在后世，怎么可能嘛，至少得先上医院看看再说，但想到还有那么多靠百度查症状就能给自己诊断出绝症的网民，似乎又说得通了。
任何年代都有缺乏医学常识的民众，甚至这样的群体才是大多数，只是后世因为医疗水平和医院的普及，使上医院这件事变得简单方便多了，而现在要上个医院，交通没那么方便不说，大家都怕花钱，自己觉得像什么病，只要看起来不是特别严重，就按老辈传下来的法子“治”。
说句难听点的，谁家没三五孩子，哪像后世的独生子女那么金贵？
“当时学校里就慌了，连忙给学生放假，生怕这病传开，结果我过去看，那孩子腮帮子又不鼓了，纯粹就是扁桃体发炎被家长看错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清音却笑不出来，这种事，第一次第二次可以说是虚晃一枪，万一第三次来真的呢？万一真爆发传染病怎么办？现在的人太缺乏医学常识了。
“主任，要不这样，咱们每个月抽空去学校做一场科普活动怎么样？”
“什么科普活动？”
清音掰着手指头，“您看啊，咱们国家现行管理的传染病种类，甲类乙类各是多少，都有哪些，而这些传染病都各自有什么特征，什么症状，什么危害，别说家长和学生，就连老师都不知道，这样的乌龙一次两次尚可，可狼来了的故事您也知道，万一哪天真的……”
传染病还得群防群治，而群防群治的基础，是群众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反正他们每个星期都要学工学农，咱们抽一个上午或者下午的时间，把全校师生聚集起来，一次讲解一两个病，一学期下来也能让大家知道十来种疾病不是？”
林莉一想也对，反正都不怎么学文化，那学点常识未尝不可。
“科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咱们也可以通过这类活动，加强与学校和老师的联系，将来要是再有类似情况发生，他们也能第一时间找到咱们，咨询咱们的意见，毕竟专业的事还是得听专业的人来做决定。”
像后世，要真有疑似传染病的病例出现，学校都是要先报告属地疾控部门，疾控再派下属医疗单位去现场核实情况，确认了才会采取相应的措施，现在这种动不动以讹传讹，一句话就搞得全校停课，真的很不科学。
林莉连连点头，“不错，你这主意不错，咱们基层医疗机构，本身就肩负这样的责任。”
“我还有个计划，等把传染病普及的差不多了，以后咱们也能尝试卫生常识进校园，像高年级的男女生，可以给他们分开讲讲生理发育常识，讲讲小女孩子怎么保护自己。”
这是上次小菊的事之后，清音就一直想做的，虽然小菊没受什么伤害，但由此想到的上辈子自己行医生涯中遇到的那个十三岁的怀孕女孩，她觉得生理卫生常识很重要。
这年代不像后世，每个孩子都会上网，能从网上获得这方面的知识，他们课本上不学，家长也羞于启齿，把一件本来很正常的事变得神神秘秘，欲盖弥彰。
越是这样，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越是好奇。
“那咱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没有可以挤啊，咱们卫生室的轮流去。”
“那雪梅和小张小李他们不是专业的，会不会……”
“那就要督促她们学习嘛。”清音胸有成竹地说，“咱们的知识也是学来的，她们既然要干这个行业，就要为此付出努力。”
其实她们三人已经在努力了，但清音觉得还是不够，跟后世自己在科室的努力比起来，用上班时间学点实用技术不叫努力，这叫份内工作。白雪梅在她的努力鞭策下，已经把护理学的专业课程自学完好几本了，就是张李二人，因为有家有口的，没这么多时间学习，但她们也没摆烂，该学的还是在学。
林莉看着她，叹口气。
秦振华说得对，这个女同志是有想法且有胆量付出的，这样的人才适合当领导，自己在她面前显得该强硬的时候太软弱，该婉转的时候又太生硬。
不过，都是为了卫生室好，她喜欢。
“行，这事我去沟通，你做好诊疗就行，有消息了通知你。”
晚上，顾妈妈听说以后要给学校里的小女孩子们做讲座，心里十分高兴，又把音音夸了一遍，“就该这样，当医生不仅要帮助生病的人，还要帮助没病的人，让他们少生病，少受伤害。”
她虽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心里明镜似的。
“对了，安子呢？今天又没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牺牲在了保家卫国的明线上，一个也义无反顾的加入了隐秘战线。

第044章
对于顾安的“失踪”，清音不以为然，反正这家伙经常这样，他哪天要是正常回家，她还觉得奇怪呢。
清音的性格就是这样，他在的时候，有个说话的伴儿，很好。
他不在，她自己看看书，该学习的学习一下，尤其上次拿回来的《回春录》，在全文背诵加学完五六遍之后，隔两个月再看，居然又有不一样的收获，难怪以前老人说看书越看越新。
她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上辈子为了考证升职称，值夜班的时候她能一个人在办公室看书看到夜里三点多，安静的办公室，听着走廊里病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有种“你们都睡觉就我在学习我一定能比你们都优秀”的卷王心理。
学习，曾是一件让她获得自豪感和优越感的事，穿越也不例外。
林莉的办事效率很高，没几天就来告诉她，和学校那边联系好了，让她们从这周五就开始去做讲座，如果人手安排得过来的话，希望他们半个月去一次，或者一个星期去一次。
清音好笑，学校是真巴不得她们去啊。
于是，她根据所里五个人各自的专长，简单做了个计划表，每人轮流去一次，中途间隔半个月，这样也耽误不了工作，反正只花半天时间。
白雪梅比谁都紧张，捋了捋袖子和衣领：“我，我这样的能行不？”
“你哪样啊，你咋就不行呢？”李姐恨铁不成钢的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你给我大大方方的去，你就是一个最典型最正面的榜样。”
白雪梅身上发生的事，别说书钢，就是在整个区都“出名”了，但大多数人都是同情加佩服，只有偶尔极个别思想肮脏的人会笑话，那样的人，他们那种只敢躲在阴沟里的看法值得在意吗？
不值得，所以，在大部分人眼里，白雪梅是一个对女孩子来说很好的很有教育意义的例子。
清音一开始不想让她去，怕有吃人血馒头的嫌疑，但后来一想，自己越是对她区别对待越显得她与众不同，这何尝不是一种二次伤害？就大大方方的，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把她当正常人才是最好的。
果然，被大家伙一说，白雪梅挺了挺胸膛，“好，我去，而且那部分就由我来讲。”
“好。”其他人相视一笑。
这件事本来就是个小事，清音都没放心上，不知道刘副厂长从哪里听到消息，直接来卫生室问她们：“听说你们要去附近学校做科普讲座？这敢情好，能去我儿子在的学校吗？”
清音：“……”啊，你家刘红旗就读的可是书城市最好的机关小学，我们去合适吗？
“你们先在附近讲，讲得好了，反响好了，我就跟红旗他们学校提，卫生工作不分高低，大医院跟咱们基层卫生室有什么区别吗？”
清音竟然无言以对。
好吧，这还没开始呢，又来了个工作。
“放心，这是你们额外的工作，我让人事处和厂办给你们记功，年底不会亏待你们。”
清音自己倒是不稀罕这几块奖励，但其他人可是高兴的，再说了这是劳动所得，凭啥不高兴？
*
第一场讲座就是厂子弟最多的一小，由林莉去主讲痄腮和其它感冒的区别，倒是正合了前不久的乌龙，讲完反响非常好，听说二小那边听说了，也来卫生室找林莉，让她去讲一场。
林莉正好有事走不开，就让清音去。
清音这次讲的是霍乱，因为有的孩子年纪小，她得从这两个字怎么读讲起，明明只做了两个小时的讲稿，最终却讲了四个多小时，实在是她太受欢迎了！
孩子们见她长得漂亮，又没有其他医生的严肃，几乎是有问必答，那会场的气氛热烈得不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会抛出来，清音简直讲得口干舌燥。
幸好，中场休息的时候，大丫给她送了一壶水过来，“音姐姐，你喝吧，我的水壶，我洗干净才给你接的温水。”
清音笑笑，“谢谢你啊，你姥姥姥爷最近好吗？”
“好，我妹妹也好。”
“那你呢？”
“我最好！就是我爸爸不好，爸爸跟一个阿姨相亲，是爷爷介绍的，要让那个阿姨做我们妈妈。”
清音摸摸她脑袋，这种事情本来也是人之常情，自己阻止不了也没立场阻止，只能希望瞿建军眼睛放亮点，找个人品好的女同志吧，至于大丫二丫，以后还是尽量跟刘大叔他们生活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成年人的角度看，大丫二丫一直跟刘大叔生活也不好，毕竟她们是瞿家正经出身的孩子，瞿家的家业也有该她们的那一份，长年累月不回去，以后还不得便宜了后妈的孩子？
这也是多年后的事情了，现在还不是计较的时候，关键的关键在于瞿建军，这个当爸的，能不能一碗水端平。
“音姐姐你看。”大丫终究是孩子，难过不过三秒，递过来一张写着字的白纸，上面写的是“什么是霍乱”，跟她刚才讲课的时候写在黑板上的一模一样。
清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没在纸上写过字，全都写在黑板上的啊。
“像不像姐姐写的？”大丫得意洋洋地问。
清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模仿我写字？”
“对呀，像吗？”
“像。”连清音自己都差点以为是自己写的了，何止是像，简直就跟复印的一样。
“我从小就会模仿别人写字，以前是我爸爸，还有姥爷，后来是妹妹，现在又多了一个，音姐姐。”
清音见她等着自己夸奖的样子，仰着脑袋像朵小小的向日葵，也顺势夸了她两句，“你很有天赋，姐姐很佩服，但尽量还是写自己的字，写出自己风格的好。”清音决定，下次经过新华书店就买两本字帖送她。
既然有这天赋，就可以好好培养发扬一下，以后说不定能练出一手好字。
*
晚上回到家，清音把瞿家的事跟顾大妈一说，顾大妈也是唉声叹气，“瞿建军的媳妇儿我见过，都是一片上的，打小看着她长大，可惜咯……”
“没妈的孩子啊，最可怜啦，改天遇见建军我得说说他，找老婆没错，但得找个人品好的，心不黑的。”
“我也不怕得罪人，他跟你全子哥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我说两句他要跟我生气我也不恼，我就是心疼孩子。”
清音随她，老太太就是热心，而且为了大丫二丫好，确实也需要这么一位不怕得罪人的长辈说两句公道话，俩人聊了会儿天，顾妈妈就回她那边休息了。
瞿家那边，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孙女生病都不去看一眼，孙女救命恩人都能认错的瞿家，就是糊涂蛋。
四月份的天，黑得越来越晚，清音却觉得有点犯困，洗漱完没看书就直接上床躺着，不烧炕后，确实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的冷炕才行，以前有顾安在，她觉得被窝里的温度都要高些，现在嘛……
想他干嘛！
清音烦躁地翻个身，很快睡过去，睡到后半夜，门轻轻的响动一下，小白“咕咕咕”叫了两声，她就知道是顾安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的拿着盆去外头洗漱，没一会儿又轻手轻脚爬上床，清音故意趁机踹他一脚。
“嘶……睡着了还这么生气呐？”顾安轻声嘀咕，然后一张大脸凑过来。
清音知道，他想亲她，因为她发现几次，这家伙半夜睡着睡着会在她脑门上亲一口，刚开始以为他是醒着的，后来发现人家睡得死沉死沉的。
但她偏不如他愿，等他的呼吸越来越近的时候，清音自然而然的翻个身，侧开，躲过了。
顾安于是又去另一边，准备从那边亲，结果越凑越近的时候，她又翻身了！
于是，他再换过来，她再翻身……
清音脑海里想到《大话西游》里黑山老妖吸阳气的画面，顿时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安直接欺身上来，“装睡，嗯？”
“你管我睡不睡，反正你又不回家，你就喜欢大半夜跑出去。”清音不看他的眼睛，就是生气。
“还生气呐？”顾安想捏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可清音偏不，她也是有点功底的，上手直接跟他反抗起来，她知道他不敢弄疼她，于是更加肆无忌惮，踹，踢，掐……嗯，也控制着力道，没真打人。
两个都舍不得让对方难受的人，花拳绣腿一番，最终血气方刚都俩人都有点情绪上头。
清音想的是：老娘还不信了，睡不服你！
顾安想的是：好想让她乖乖听话！
俩人都想掌控对方，于是俩人都……嗯，等清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大汗淋漓的看着她，只问“可以吗”。
都这时候了，她也馋他日久，她自己也是血气方刚的成年女性，咋还问可不可以，清音直接想翻身坐上去，让她来掌握主动权。
好巧不巧，她一动，他就当她同意了，然后很快，清音感觉到一点点痛感，不是很明显，因为他在竭力控制，一头的汗，而她自己因为经常锻炼，身体素质和柔韧性都很好，还能耐受。
但要说舒服，也不怎么舒服，毕竟他真的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蛮力，偏偏蛮力还要控制自己，搞得比一头驴还累，很快缴械投降。
不过，年轻有年轻的好，不需要一秒钟的间隔修复，他再次重振旗鼓，冲锋陷阵。
于是，她真切的体会了一把啥叫被拖拉机碾过，反复碾，变换着方向和姿势的碾，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热的，整个过程里她身上的汗就没干过。
一直到天微微亮，清音才能得到休息，睡觉之前，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果然有个体差异，果然有天赋异禀，果然年轻就是好。
第二天一早，俩人都起晚了，清音起来，身上还没擦，但顶着这样的状态去上班不行，幸好他已经把热水烧好，清音随便擦洗一下寻思着只能等晚上下班回来再洗了。
与她的萎靡不振不一样，顾安却是神清气爽，简直跟睡饱了三天三夜似的，一进保卫科的门，就被人调侃：“哟，安子这是遇上啥好事儿啦？”
顾安抹抹嘴，自己有这么明显吗？
“嘿嘿，你个单身汉懂啥。”有已婚的在旁边说，顺便捶捶腰，“我年轻时候也这样，老咯，这腰耐不住呀。”
“行了，瞎胡说什么，现在是上班时间，安子过来一下。”
“李科长，什么事？”
“坐。”李科长指指对面的凳子，“你昨天走得早，这是上次给你送锦旗的领导，委托省里送来的奖金，你看看。”
顾安拿起桌子上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居然有足足三百块！简直是巨款！
“你小子，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怎么着，总能让你遇到好事，过几天陈专家要出一趟差，厂里点名安排你护送，好好表现。”
顾安说是，立马话锋一转：“李哥今晚有空没，咱兄弟几个搓一顿？”
李科长看了看信封，其实里头有多少钱他早就知道了，三百块连他都眼红呢，但这确实是顾安凭自己本事赚来的，扪心自问，换他在那趟火车上，他还真不一定识别得了人贩子，更不可能安全解救外宾。
这份钱，不是谁都能挣的。
“这奖金是你该得的，你也成家了，回去好好把钱交给老婆，别在外头乱花。”
“这怎么算乱花，没有李哥的提携，我也没机会去接陈老，更没机会立功嘛，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叫上嫂子和孩子，咱科室几个聚一下，西大街的羊肉怎么样？”
“嗐，男人喝酒叫女人和孩子干嘛，叽叽喳喳的，不尽兴。”这就是答应了。
顾安乐颠颠的，又去找副科长说一声，然后再跟科里其他人统一说一声。反正这事瞒不住，不出半天，他顾安得了多少奖金全厂连扫厕所的大爷都能知道，还不如大大方方请大家吃一顿，既做了人情，还能降低一点敌意。
他只是年轻，不是傻。这两年接二连三的立功，还都是大功，自然会有人看他不爽，觉得他凭啥年纪轻轻就啥好事都碰上？很多科室部门的副手，熬了一辈子都没遇到这样的机缘，保卫科里的同事，别看平时好说话，其实背后谁都有山头。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大树可靠的，得先学会做人。
中途他跑医务室跟清音说，清音点头，觉得在为人处世这一块上，顾安是真有他的生存法则，“行，你看着办就行，男人都爱喝酒，要不我给你找两瓶茅台？”
顾安想了想，“你找谁拿？”
“苏小曼。”上次吃饭的时候，苏小曼透露，她跟国营饭店的老板比较熟，而国营饭店是有专门的渠道的，要拿两瓶酒不难。
中午清音去厂办给苏小曼办公室挂个电话，把事情一说，她立即答应。下午清音还没下班呢，她就用书包背着四瓶酒来到医务室门口，“我怕你不够，多的你们留着自己喝。”
清音也不客气，按照拿价将钱给她，然后放在自己办公桌底下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没一会儿顾安就过来拎走了两瓶。
他也会做人，吃羊肉的时候大家伙只喝了一瓶，后来等大家都走光了，只剩他和李科长的时候，他悄悄把另一瓶没开过的塞李科长怀里，“刚才人多，还没谢谢李哥对我的照顾和提携，一点小意思。”
一瓶茅台还是小意思？！李科长酒都醒了大半，高兴的！
“成啊，你奖金多，那我就厚着脸皮拿了，以后有啥事只管跟哥说。”
顾安倒不是为了图真的让他帮忙，他也知道自己经常往外头跑，李科长没少给他打掩护，上面问起都说安排他出去办事了，这样给他方便的领导，他用自己的钱回报一下，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有何不可？
晚上躺床上，他还在回味今天的事，他发现，清音也在慢慢融入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不像一开始举步维艰，做什么都得亲力亲为了。
“清音，你真好。”又是一口。
清音嫌弃他，“去去去，满身酒味儿，离我远点。”
“那是不是没酒味就能……”
“想得美你。”
顾安可不管，大小伙子就是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灭不完的火气，里里外外给自己洗刷干净，立马饿狼似的扑上床，“你闻闻，还有味儿没？”
他刷牙都刷了三道！
别说，喝了点小酒，不多，又好好刷了牙，真的有股清香，“嗯，我闻闻茅台是个什么味道？”
“好啊，来你尝尝……”
很快，屋里的灯就灭了，炕上的温度足以把热带雨林烤成撒哈拉沙漠。
*
随着时间进入五月份，整个世界变得花红柳绿起来，这年头空气质量好，环境也好，马路上随时能看见小鸟儿们在草丛里找虫子吃，它们也不怕人，会呆头呆脑的站在马路中央，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音喜欢这个季节，因为终于又可以晒被子了，身上的厚衣服褪去，她也能穿上衬衫和工装裤，而经过又几个月的锻炼，四肢终于又涨了点肉，穿衣服更加能撑起来了。
所有人，都随着天气的暖和，而变得开心起来……除了柳家。
“哟，柳大妈今天出来晒太阳呢？恭喜啊，马上就要办喜事了，这人逢喜事就是精神爽啊。”
柳大妈见众人看过来的眼神，心里也实在是不得劲，心说我爽我爽个屁！但面上还得勉强扯扯嘴角，“还行吧。”
“哎哟喂，咋能说还行呢？你们家这么大的事儿，要是我，我能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
正好被气得三天三夜睡不着的柳大妈：“……”真的好难过，好郁闷，谁懂啊！
柳家确实出了件大喜事，因为就在半个月前，清慧慧像往常一样，在大院里蹲着洗漱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两声，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咽炎啥的，或者吃坏了肚子。毕竟老清家声誉不错，谁也没往不好的方面想，可哪知道这清慧慧接下来一个星期不仅干呕，还吐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当着邻居们的面，有经验的老大妈和小媳妇儿们，心里就大概有底了。
再观察吧，清慧慧的腰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也粗了一丢丢，冬天穿着棉袄不大看得出来，现在天一暖，就明显了。
于是不出半天，整个杏花胡同都知道，清慧慧怀孕了。
这可是整个杏花胡同解放后发生的第一起未婚先孕事件，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门儿清，因为清家只剩一个小姑姑，可清音明确表示不管清慧慧的事，偌大的清家一个能管事的大人都没有，管院大爷们商量了一圈，最终还是去街道办找了姚大姐，请她来主持这个事。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清慧慧确实怀孕了，而孩子是柳志强的，她跟柳志强谈恋爱又不是什么秘密，每个月还往柳家交生活费呢，而且她每逢周末就去二分厂柳志强的宿舍找他，这也是多少人亲眼看见的，这件事不算悬案。
难就难在，柳家不大想认。
姚大姐本着都是辖区群众的原则，也没说要把事情闹大，私下里劝柳家把婚结了，这事也就揭过去了，顶多会被人议论几句，但都不是事儿，可柳志强不乐意啊。
柳大妈面上不敢说什么，毕竟要说不服气就是不给姚大姐面子，以后有啥好事都轮不到他们家，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咱们志强还在想怎么调回总厂呢，而最有利的就是他的大学生技术员身份，这对很多领导家庭来说也是，是那啥，叫……对，叫稀缺资源！”
一家子还削尖脑袋抱着有朝一日傍上领导闺女的幻想，谁承想被清慧慧一个未婚先孕搞得方寸大乱。
不承认不可能，毕竟确实是志强干的。
“清慧慧那死丫头，她昨儿居然敢威胁咱们志强，说志强要是不跟她结婚，她就要往厂里闹，往区里举报，说志强强.奸她，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啥样，咱们志强啥样的女人没见过？就稀罕她！”
柳老头也是唉声叹气，“自从白雪梅那事一出，现在哪个男同志还敢乱来啊，都怕被安个强.奸罪，你是不知道，赵家那小子出来，都快四十岁了，一辈子就毁了啊……”
一想到那心酸的画面，柳老太气得咬牙切齿，把清慧慧凌迟几百遍，“也不知道这死丫头哪里学的本事，现在还学会威胁人了。”
老两口骂骂咧咧，就是全程不提儿子一个不字，好像在他们心目中，是清慧慧强了他们的黄花大闺男一样。
“现在还能咋样，肚子都大起来了，只能说服志强先接受了，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再说，只要嫁进来，咱们有的是机会磋磨她。”
柳老太想起什么，忽然又笑起来，“多的不说，她那间正房倒是好，也没比清音的小多少，到时候他们小两口搬过去住大房子，咱们住这边也能宽松不少，就是不知道林素芬还有没有给她留点家底儿，都说百足之虫，清扬也不会亏待她吧？”
“啧啧啧，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光知道惦记那点嫁妆，你忘了当年刘汝敏可是给清扬和清音各分了两套四合院的？就在城中区，那地段，门口就是中央大街，马路对面就是省政府，清扬那两套还是大的。”
柳老太眼睛一亮，还真是！
志强能榜上领导闺女固然重要，但哪有四合院来得实在？刘家以前是大富人家，那些院子修得跟皇宫王府似的，要真能返还，那得值多少钱呐？
“志强这婚，不结也得结。”
倒是清慧慧还沉浸在即将跟心上人领证的喜悦中，甚至连婚礼都计划好了，她想去书城市最好的宾馆，石兰宾馆里举办，到时候把玩得好的小姐妹们都请过去，让她们看看，自己虽然家道中落但嫁的人家也不差。还得给自己准备一套最时兴的红裙子，还得去理发店做个新娘头，哦对了，头发上还得打摩丝……
清音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大家伙小声议论这事，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样的归宿，恋爱脑值得。
因为她真的超爱柳志强呀，那就双宿双飞好好过日子呗！
秦嫂子从后面追上来，“你别管这些事，都是她自个儿作的。”
清音还真懒得管，上辈子的小清音已经被他们害得够惨了，她又不是贱皮子。
“嗯，没事，嫂子也出来散步？”
俩人一路出了胡同，沿着马路边一溜儿白杨道慢悠悠地走着，聊着最近的新鲜事，清音基本是听，不想发言。
“你这侄女哟，这辈子算是毁咯，她咋就看不明白，柳家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她还上赶着要嫁，你大嫂那么精明个人，怎么养的闺女是个棒槌？”
清音也想问问林素芬，当初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把孩子扔了，把胎盘给养大了。
“柳志强一百个不愿意，这婚啊，结不结得成还不一定呢。”
说着，秦嫂子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嫩黄瓜，顶上黄色的花儿还没谢，清音下意识就咽口水。
“吃吧，我娘家嫂子上午送过来的，她娘家村里自个儿种的，嫩得很，我洗过了。”
她一掰为二，清音也不矫情，接过半根，“咔嚓”一口，鲜嫩得不得了！
俩人一边走，一边有句没句的聊着，多数是大院和厂里的八卦，谁家两口子干架，谁家婆媳矛盾之类的，其实清音因为工作关系能接触到的更多，但她不能主动往外说，只是装作第一次听一样耐心听着。
“你听说没，后院那个小张哥，他们家最近可热闹了。”
清音挑眉，“哦？”难怪最近都没怎么看见玉应春，她还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窝在家里休息。最近她忙着做讲座的事，早出晚归没见到人也不奇怪。
“嗐，一看你就是还不知道，他媳妇儿小玉最近在闹着要回老家呢。”
清音一愣，玉应春她还挺有好感的，做事踏实，也是一心奔着过日子来的，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夫妻团聚，怎么又要回老家呢？
秦嫂子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口，“你还不知道吧，那糟老头子是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怎么不要脸？”
看着秦嫂子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清音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个词——扒.灰。
“莫非他欺负小玉嫂子了？”
秦嫂子顿了顿，“这倒没有，但也挺不要脸的。”
看四下里无人，她才压低嗓音道，“我听他们隔壁的刘大妈说，小两口过夫妻生活的的时候，那老东西躲在外面听呢，哎哟喂，真是说出来都脏了咱的耳朵哟……”
啊，这这这……清音一整个目瞪狗呆。
饶是看过很多狗血伦.理剧，但老公公去听儿子儿媳墙角的，还是第一次！
难怪，她就说嘛，这老东西一看就不是啥好货，现在儿子在家都敢听墙根，那以前在老家，小张哥不在家的时候，他说不定还干过别的更恶心的事呢！
秦嫂子骂骂咧咧，把她平生所能想到的脏话都给用上了，可依然难解心头之气。
“老东西，我要是小张我得把他皮给剥咯！”
清音心念一动，对呀，“那小张哥啥反应？”
秦嫂子这才舒口气，“小张也是忠孝两难全，以前不知道这事的时候是老爹和媳妇儿都心疼，那天晚上撞破那老东西干的事儿，他一拳头上去，打掉老东西一颗门牙。”其实是争执间碰掉的，毕竟老张头肾虚，牙齿早就松了。
但他就地一躺，就把瓷给碰上了，硬生生说是小张打掉的。
“难怪，前几天我听说他去找我们所里的林主任问安一颗假牙多少钱。”结果又因为嫌贵，骂骂咧咧着走了。
“你们林主任还真搭理他呀？哎哟喂，你知道他回来咋说的吗？他说小张为了给他认错，要给他安一口金牙呢！”
清音：“……”一口，金牙。
他可真敢吹牛啊，安一颗最便宜的工业材料假牙他都骂林莉是骗子想骗他钱，还一口金牙，他咋不吹是钻石牙！
秦嫂子也被逗得哈哈大笑，“哎哟喂，活该这老东西，除了你大嫂，我还没见过这么能装的人。”
不过，笑归笑，清音还是觉得，只是掉他一颗门牙太便宜他了，这种爱占女性便宜，连儿媳的墙角根都听的人，已经毫无下限可言，鬼知道他转头会不会对玉应春做什么更突破下线的事？
她有点想收拾他，怎么办。
这边正想着怎么收拾这老家伙，那边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说曹操曹操到，追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玉应春。
一段时间没见，脸色蜡黄，头发凌乱，一看就是没好好打整自己，再一看，嘴角居然冒出两个火泡，“嫂子你遇到急事啦？”
“我家小菊，请小清大夫去帮忙看看，这孩子烧了半个月了，一直退不下来。”
清音连忙朝她走过去，“嫂子别急，那这半个月吃过啥药没？”
“没，她爷爷说没啥大不了的事儿，让别去了就，给家里省点钱……”
秦嫂子厉声呵斥，“放他娘的屁，小孩发烧都能烧傻呢，还不是啥大事，你这当妈的也是，孩子烧了这么久不会去找小清啊？她就在你前头住着，又不是让你跑京市去看病。”
玉应春羞愧难当，低着头，默默抽泣。
她也想啊，可小菊爷爷说为这么点小病不值当花钱，总欠清音和顾大妈人情也不好，他去找点偏方就行，以前的农村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见谁出问题，小哑巴嘛，哪里配吃那么多好药。
后来，什么偏方都试过，烧依然退不下去，又遇上家里出的破事，孩子懂事，就是难受也忍着不哭不闹，又不会说话，她就以为都好了。
“结果刚才我给她洗澡，一看脸都烧红了，我……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孩子。”
清音也不想安慰她，她确实失职，只是她并不是家里唯一失职的监护人。
一面详细询问发烧的原因和病程，以及症状，很快就来到张家门前。此时小张哥正抱着小菊，孩子额头上敷着一条冷毛巾，一张小脸烧得红彤彤的，可怜极了。
清音才将手放到孩子脸颊上，差点就惊叫出声——这也太烫了！
再一摸小小的软软的手心，也像块烙铁。
清音真怒了，这都什么狗屁家长，孩子肯定不是几分钟烧成这样的，这都半个月了他们都没注意到吗？
“治不了。”
“诶诶小清大夫，怎……怎么就治……治不了……”玉应春的眼泪哗啦啦的流，就连小张也站起来，一张脸急得又红又白。
清音冷哼一声，“这次我能给她治好，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就你们这当父母的，就是养头铁牛也养不好！”
小两口羞愧地低头。
小张咬着牙道歉：“对不起小清，是我没当好爸爸。”
“你不该对我道歉。”
小张抱着小菊，将脑门贴在她脸颊上，一个字也说不出，但紧咬的牙关和青筋暴起的手背，说明他此刻内心确实不好受。
“孩子不会说话，你们本就该比其他家长更上心，可你们呢？养不好就别生，省得让孩子受苦！”
这几句诛心话，让小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闺女小菊，就是他对不住啊！是他的心头肉啊！
“也别说什么你们疼小菊，真正疼爱她，会注意不到她烧了这么久？会让她不吃药不看医生而去吃狗屁偏方？会让她亲爷爷张口闭口‘小哑巴’的骂？”大院里多少人听见他这么骂的，就叫刘大妈都说他不是个东西。
“在大众眼里，小菊就是个残疾人，现在只需要管温饱就行，那长大呢？要是有坏心思的人打她主意，你们也注意不到吗？被欺负了你们也注意不到吗？是不是以后还要找个老光棍嫁过去做生育工具，这样你们就能摆脱负担了？”清音冷笑着，极尽难听话。
“不！”
“不可能！”
小两口同时否认，“我们会把小菊好好养大，养到我们咽气那一天，不会让她……让她……呜呜……”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小菊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好像能听懂，用软软的小手给爸爸妈妈擦眼泪，嘴里“呜呜”叫着，似乎是在安慰他们别哭了。
在场的人，没有不掉眼泪的。
“这孩子啊，实在是太可怜了。”秦嫂子抹着眼泪，小清没说错，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父母要是再不上心，病死都不一定有人知道。
清音想到的也是上辈子孩子的结局，但凡父母好好看顾，那么冷的天也不会跑冰面上玩耍，就是跑去了，也不会就正好踩破冰面，哪怕真掉冰窟窿里，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完全来得及营救！
她今天就是要公开处刑这对父母！
“生计固然重要，但这不是你们忽视孩子的借口。”
“对，是我们疏忽了，是我们不负责任，不配当父母，小菊就原谅爸爸妈妈好不好？”
小菊很认真的点点头，又冲清音摇摇头，意思是求音音阿姨不要再责怪她的爸爸妈妈了。
真是个傻孩子。
清音在心里叹口气，反正今天小两口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错误，也保证会痛改前非，她的目的达到了。
今后，但凡孩子有个不好，这两口子都难逃众人口水。小两口哪怕不是真心疼爱这个闺女，也得为了名声好好照看……当然，疼爱也是真心的。
她于是也在众人劝说下顺坡下驴，“行，那我就看在你们两口子真心悔改的份上，大家也看着，这次我可以给小菊看看，但凡再有下次，我都不会再管。”
两口子千恩万谢。
小菊的发热虽然时间长，但也是儿童常见的类型，看看舌苔和手指，又看看身上没有痛的地方，开几个药片就可以。她倒是更倾向于用中药，但中药煎煮和喂服都很麻烦，小孩的接受能力也不行，还是西药方便些。
果然，当天晚上，玉应春就来告诉她，小菊的烧退了，还想吃东西了。
清音又按照用量给了她两天的药片，特意交代不能多喂，随时关注孩子情况，甚至还将自己诊室配备的水银温度计借她用。
要知道，在这年代，水银温度计也很稀罕，一般家庭压根不可能准备。
经此一事，小清大夫的火爆脾气更是传得老远，谁都知道这大院里得罪柳家都不可怕，可千万别得罪清音，她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的，却能让你在整个厂和胡同里抬不起头。
可怪就怪在，她骂人是难听，怎么诛心怎么来，可医术也是真的高明，什么病都能给你治好，就这样的医生，可不是让人又爱又恨嘛？
听到大家评论的时候，清音也只是一笑而过。
只是，她现在有了一个更大的疑惑——小菊这孩子不对劲。
都说十聋九哑，听力障碍和语言障碍基本是共生存在的，但很明显，小菊能听懂几乎所有人说的话，甚至还能同时听懂汉语和傣语两种语言，还能用手势交流……她有理由怀疑，孩子的语言障碍或许不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难道是后天造成的？

第045章
本来这事清音也没多想，可最近几天帮小菊看病的时候，她愈发深切的体会到孩子的听力完全没障碍。
不，不仅是没障碍，还特别灵敏，有时候她肚子饿了，会有点轻微的肠鸣音，一般人很少能听见，她却能听见，还用手势跟玉应春说：音音阿姨肚肚饿了。
这样灵敏的听力，怎么偏偏就是不会说话呢？
“小张哥，嫂子，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点事情想问一下。”清音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
小张哥和玉应春现在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呢，连忙俯首帖耳，跟俩小学生似的，“你问，只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清音却又不说话了。
“小清？”小张试探着开口，以为她要问的是小菊的身体，连忙把孩子最近体温多少，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就连大小便次数都给说了。
清音静静听着，看得出来，这个父亲倒是比以前称职多了。听说最近他向厂里请假，一直留在家里照顾孩子，都没出差了，还计划以后能不能调班，从大车班调到小车班，这样就能多点时间在家里。
“听说你跟小菊爷爷吵架了？”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把小张问愣了，但他好歹是驾驶员，反应不慢，“连你也知道了，这事闹的。”
事情的起因还是清音那天公开处刑他们之后，小张心里本就愧对闺女，谁知张老头好死不死一回去就问“小哑巴哪里来的药，谁允许给小哑巴吃药的”
………这话真是像尖刀一样刺到小张的心上，顿时就跟老爹吵起来，要不是玉应春拉着，能直接干架。
他的要求很简单，以后不许再叫小菊“小哑巴”，不然别怪他不客气。
张老头一开始还嘴硬，后来见儿子真亮出拳头，为了保住所剩不多的牙齿，这才不得不改口，但也不是叫名字，而是“那丫头”。
勉强算第一阶段的胜利吧，清音也知道有些老人观念有多固执，只要不再是侮辱性代号就行。
“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疼爱小菊，那我接下来的问题，你们一定要认真回答。”
“你们仔细想一下，是什么时候发现小菊不会说话的。”
这事小张常年在外还真不知道，玉应春想了一会儿，“几个月的时候还是能咿咿呀呀的，有时候还能蹦出几声‘妈妈’，后来有一次发高烧，在村里赤脚大夫那儿抓了两副药，吃过之后好像就不爱说话了，到了一岁半都不会说话，我才发现不对劲，带去县医院检查，大夫说这孩子是个哑……”
这愈发证明，清音的推测没错。
“那赤脚大夫……”
“我也怀疑是不是那两副药吃坏的，但那位大夫从小看着我长大，为人和善，谁家有困难都会搭把手，我娘病重那几年，见我们家揭不开锅了他都是免费治疗免费送药。”小张抢着说。
人品不错，那应该就没动机。
至于靠吃药毒哑一个人，清音是不信的，这就是武侠电影里瞎掰。
能短期内造成声音嘶哑、改变声色的药物是存在的，但终生毒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做手术。
那赤脚大夫就是有动机，也没能力实施。
清音想了想，“那你还记得那次发烧是因为什么造成的吗？”
玉应春苦笑一声，“怎么会不记得，是小菊爷爷说孩子天天夜里哭，吵得他睡不好，让我夜里多带她出去走走，就这样吹了冷风，才发烧的。”
清音冷笑，好啊，又是这老东西，哪哪都有他。
“我后来回去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爸他怎么能这样！小菊只是个孩子，把孩子带出去吹冷风他可真敢想，他还是，还是亲爷爷吗他……”小张气哼哼地，最近老父亲的滤镜在他眼里都稀碎了。
“我怎么说，小菊爷爷也不容易，再说了你回去那段时间不也是他帮咱们带孩子，晚上孩子都是跟他睡的，小菊不乖，夜里不知道要醒几次，他也怪累的……”
清音却忽然抓住点什么，“你说那段时间小菊是爷爷带的？带了多长时间？”
“嗯，大概一两个月吧，平时我要干农活，也没时间带，后来是她爸回家，他也老催我们快点生个儿子，为了不影响我们，夜里都是……”玉应春的脸色红红的。
清音怎么觉得，这老东西没这么好心呢？
要么就是故意在儿子面前表现，要么是有别的目的。
但具体是什么，她也猜不到，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清音就先让他们回家去。
*
清音是个急性子，见事情没进展，心里也有点着急上火，去钢厂图书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关儿童耳鼻喉五官方面的书籍，干脆抽个周末找陶英才。
陶英才在省医院的脑外科组已经待了好几个月了，据说目前已经能够独立主刀手术，区医院这边很高兴，听了秦振华打探来的消息，已经对外宣传陶英才是脑外科专家了。
清音把自己的困惑说了，陶英才静静地听完，“我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但我可以找省医院专门搞耳鼻喉的专家给你问问。”
“那太好啦，谢谢陶老师！”
“你是没事都不找我，一找我就是大事。”陶英才嘴上说着，鼻子却使劲动了动，“你带的酒？”
看瞒不过这个酒虫，清音把随身包里的茅台酒拿出来，“嘿嘿，还想走的时候再给您，您一下就给闻出来了。”
“哼，也不看看我是谁。”陶英才揉了揉鼻子，自从不喝酒后，他的酒糟鼻也慢慢消退不少，但身体里终究是有酒虫，一闻味儿就骨头痒。
清音也不敢让他多喝，怕他误事，“你少喝点，悠着点，明天还有手术呢。”
“放心吧，还当我跟以前一样啊？”陶英才拿出两个小杯子，分别倒满，“你也来一杯？”
清音接过来，先小小的抿上一口，上辈子因为要应酬，她练出了好酒量，现在倒是不怎么喝了，单纯就是觉得喝酒对肝不好，她想健健康康活到八十岁往上，而不是“夭折”。
“口感绵密，实在是不错，你哪里搞来这么好的酒？”
“找一个朋友拿的。”本来想说他要的话给他也拿两瓶，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外科医生随时有可能被叫回手术台，周末也不能完全放心的休息，要是因为喝酒误事，那她罪过就大了，今天送这瓶她都有点后悔。
陶英才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什么，冷哼一声，“得了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懂不懂？”
清音嘿嘿笑着，就着花生米陪他聊了会天，把小小一杯喝完就走了，她还得顺道去市图书馆，找找看有没有耳鼻喉专科方面的书籍，不把小菊不会说话的事情弄清楚，她睡觉都睡不踏实。
借了书，又在路上耽搁一会儿，回到家已经是晚饭时间，顾妈妈正在厨房里叨叨叨的不知道切什么，大锅里蒸着一笼白花花的馒头，一股子原始的麦香味，让她忍不住咽口水。
“音音回来啦，正好，菜我洗好切好了，你看要咋做？”
清音看了一圈，土豆切成薄片，白菜撕成大片，还有一把嫩绿的豌豆尖，一点米黄色的嫩豆芽，甚至连豆腐都有，每一样都洗干净切好，分门别类用盘子装好，整齐的摆放在灶台上。
“哟今天是啥好日子，顾妈妈咋准备这么多菜呢？”
“你猜猜看。”
清音心说自己哪里猜得到哟，“莫非是您生日？”
“你再猜。”
“顾安生日？”
反正绝对不是她生日，她生日才刚过完没几个月，清音历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上辈子穷惯了，爷爷忙工作，哪里有功夫给她过生日？后来自己有钱了，却始终是一个人，除了各种银行和柜姐4S店会发消息祝她生日快乐，她都想不起自己过生日这回事。小男友们倒是会给她准备所谓的惊喜，但她也只是面子上礼貌的“惊喜”一下，其实内心很平静。
对于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来说，生日是一种耻辱，她为什么要庆祝？
倒是几个月前，顾妈妈记着她的生日，还跟顾安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当然少不了一碗长寿面，她心里颇为感动。虽然是小清音的生日，但恰巧跟她上辈子被爷爷捡到是同一天，她顺带着也沾光了。
“哎呀，你们去年领证的日子呀！”顾妈妈都被她逗笑了，“你怎么那么忙，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不行不行，该罚，待会儿罚你三杯酒。”
清音：“……”这是纪念日？
她不是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没想到简单粗暴的顾妈妈倒是记得这些。
“别来看我，是安子昨天就提醒我的，说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
清音弯了弯嘴角。
一进屋，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写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把粉白色的蔷薇，香味特别清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摘的，毕竟她还没见过这年头的花店，想买也买不到的。
这个花瓶是后来清音又去二手市场淘的，是很古朴的土陶，放在靠窗的位置，放眼望去绿的叶子，粉白相间的花朵，有的绽放出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紧紧裹成尖尖的花骨朵，整个屋子都亮了。
有种生活被点亮的感觉，清音嗅了嗅鼻子，焦灼的心情忽然就沉淀下来，是啊，慢慢来，不着急，总能找到原因的，给自己最后一个星期的时间，要是再找不到原因就让小张哥他们带孩子去省医做一次全面检查。
“对了音音，这是后头小菊她妈给的一点豆豉，我闻着这味儿，不知道咋吃，你会做不？”顾妈妈抱着一个罐头瓶进来问。
清音打开闻了闻，浓浓的直奔鼻腔的豆豉味，刚闻有点臭，但闻久了就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她也形容不来，就感觉还有点奇特，忽然她想起一种西南独有的美食——“咱们做豆豉火锅吧。”
顾妈妈一听是火锅，也有点咽口水，正好今天买的菜种类多，确实适合涮火锅。
清音先把肥肉切成薄片，在小铁锅里熬出油，把肉熬得金黄焦香的，再往里加各种火锅配料炒香，最后加豆豉进去炒熟，怕顾安和顾妈妈吃不惯，她加的也不多，为了增加酸爽的口感再加两个切碎的洋柿子进去，炒出汁水……嗯，一个酸辣鲜香的锅底就炒好了。
赵大妈嘴巴毒，刚进大院就吸了吸鼻子，“哎哟柳大妈，你咋还在这儿坐着？”
柳大妈吐了口唾沫，“我又没坐你家堂屋，管得着吗你？”
“不是，我是说院里咋有股味儿，是不是你家那缺德孩子又闯祸了，不快去看看，咋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你？”
海涛最近愈发缺德，不是卸人车轱辘，就是往公共厕所扔炮仗，再不就是往人晒的干菜里扔鸡屎，大院里怨声载道。
柳大妈嗅了嗅鼻子，是有点不对，想到海涛那熊孩子，搞不好还真有可能，立马就“哎哟喂”“天爷诶”“我可怜的外孙诶”
………叫嚷着往公共厕所冲。
大院众人差点没笑死，但大家都憋着，等到柳老太跑出去了，大家才开始爆笑，可笑着笑着吧，那味儿又变成香的了，大家的口水就开始不受控制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赶紧回家做饭。
这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呀！
等顾安回来，三人围坐火炉旁，往“噗嗤噗嗤”冒的火锅里加自己想吃的蔬菜，当然少不了五花肉，随便涮一下，都不用打蘸料，就着汤汁就鲜美无比。
“这豆豉闻着臭臭的，吃起来咋这么香呢？”顾妈妈一面吃，一面念叨，“不行，待会儿我得问问玉应春，这豆豉怎么做，以后咱们也做一罐子放着，想吃火锅的时候掏两勺，这味道真上头。”
哈哈哈，清音爆笑，老太太还学会用“上头”了。
顾安就这么看着她们，一面吃一面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初夏的傍晚，就着微风，天气又不太热的时候，吃一锅这样开胃的火锅，实在是人间美事。
*
第二天，清音正常到单位上班，抽空就看看借来的专业书籍。
她看书很有技巧，并不会所有内容都逐字逐句的看，但凡是重点内容都会反复多看两遍，有不懂的，或者觉得茅塞顿开的都会记笔记，才两天时间，笔记本就记满了好几页。
“小清还记笔记呐？我们现在是彻底没时间搞学习了，姐跟你说，你和小顾就赶紧趁着现在年纪还轻，好好学习，等以后有了娃，想学都没时间学，娃就缠你腿上，让你甩都甩不掉。”
清音点头，深以为然。
她现在就想先把助理医师证升级为执业医师证，生儿育女就顺其自然，毕竟事业重要，她也喜欢孩子，对现在的她来说，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可惜就是她的学历勉强只能算中专，想要考取执业医师证必须先在岗位上干满五年才有资格参加考试，要是本科毕业的话一年就能考了，这都是卡得死死的年限要求，哪怕差一天，报名审核都过不了。
正想着，林莉忽然叫她，“小清你来一下。”
清音放下书，把笔记本合上，顺带把门锁上，“主任有什么吩咐？”
“我可不敢吩咐你，是有好事找你。”
“什么好事儿？”清音直接坐她对面，打量着她。
林莉这段时间都请假，据说是老公公又病了，而且到了最后的日子，她一刻不离的守护在病床前，顶多也就这一个星期的事了。半年之内连续送走两位老人，对人到中年的林莉来说，可谓是打击很大。
脸上的斑似乎又重了一些，她叹口气，“是老秦那边让我转告你，今年上面出了政策，关于考执业医的。”
清音连忙竖起耳朵听，秦振华因为关系够硬，很多消息都能提前知道。原来是从今年开始，为了缓解基层医疗卫生工作人员紧缺的现状，从今年十二月开始，凡是通过师承学习中医满三年，或者经县级以上卫生行政部门考核认证为确有专长的传统中医，经单位推荐后可以直接考取执业医师！
这可是及时雨啊！
清音正在为还要等五年而发愁，好政策一下就来了！
“秦主任确定吗？”
“确定，他专门让我转告你的，让你好好复习着先，到十二月你正好就满一年了，能参加考试。”
“你师承可不仅是三年，这点不用担心，到时候只要你能考过……”
“好嘞！谢谢主任！”清音高兴得想跳舞，对于一个年限刚到就能依次考取执业医和主治，而且都是一把过的学霸来说，再考一次执医真的不算什么难事。
“你好好考，搞不好到时候就是东城区最年轻的执业医了，到时候给咱们好好长长脸。”
清音正想说话，忽然门口有人来找，她出去一看，哟，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孟友德！
“孟主任来了，进来坐吧。”
孟友德就是去年跟清音购买刘氏清瘟净配方的制药六厂的主任，当时清音只是签了几份合同，然后把配方交给他们就没再关注了，后续也基本没联系过，因为她一忙，就觉着这事不重要，给抛一边了。
孟友德抹抹额头的汗，“小清大夫啊，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都忘了还有我这号人的存在？”
他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清音也就笑笑，“工作忙，还望您见谅，去我那边喝茶吧？”
俩人进了诊室，清音给他泡了一杯茶，这茶叶还是上次苏小曼给她送的，说是别人送她，她不爱喝，清音正巧是个爱喝茶的，就拿来放着，有闲情雅致的时候泡上一壶，优哉游哉。
孟友德急慌慌喝了一杯，这才舒服的松口气，“我这小半年都出差去了，谁知道回来厂里的人才告诉我，说你的配方分红日子已经到了，咋不见你去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赶紧过来问问。”
清音这才想起来的，当时签的合同就是半年领一次分红，她忙着实习还真搞忘了这茬。
“这都快满一年了，这一年来因为陆陆续续偶发的猪瘟疫情，咱们这个兽药自从上市后就取得了不错的销量，为社员和养殖场减少了损失，后来咱们又改良剂型，研发出注射液，销量愈发大涨，这是这一年的销量，你看一下。”
清音接过他手中盖着制药六厂公章的单子，上面详细列出每个剂型每个月的销量，都非常可观，最后再看到总计，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按照当时承诺的2%的分红，这是你该拿的，你看看对不对。”
清音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个存折，药厂已经把她该得的全部存进了一个以她名字办的存折，倒是省得现金拿来拿去的，不方便……毕竟，那可是1200多块的现金呐！
清音看着那个数字，还挺开心的，比她一年的工资都高得多，不不不，相当于她三年的工资！
“我过来就是想给你说一声，今年销售额大，是因为有猪瘟疫情，以后或许就没有这么大的销量了。”
清音理解的点点头，“但愿世间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
说实在的，挣钱她是开心，但能让这个年代的人们在辛苦了一年之后吃几顿肉，能尽可能的减少养殖户的损失，这样的成就带来的满足感也不比挣钱少。
孟友德很是高兴的跟她握手，聊了几句，留下存折和销量单子就去了，这相当于是留一份证据给清音，以防将来有人造假。
清音看着手里的存折，想到自己和顾安的存款，虽然生活花销大，生活费用比别的一家七八口的都高，但他们每月还是能存下点工资，零零总总手里已经有七千多了，加上这一千二，马上就是八千块了！
在这年代，是名副其实的富翁富婆。
有钱不敢买大件，只能在生活和居住条件上，尽量不动声色的改善一下，再等等吧。
回到家里，清音把存折藏好，从刚取的工资里抽出三十块交给顾妈妈做生活费。她现在考到了执业证，又有锦旗和优秀职工称号加持，从上个月调资后，工资也涨到了十三级，直奔55元；顾安因为立功表现，转正定级定得很高，直接是三级办事员起步，62块的工资。
俩人一个月能挣117块，在这年头是名副其实的高工资，逢年过节厂里还有各种福利，基本生活用品都不怎么花钱，三十块生活费已经能保证非常高的生活水准了，顾妈妈还能剩一些。
清音倒是想直接给她五十，剩下的她也能自己买点想买的东西，但老太太坚决不要，说超过三十她就不要了，让他们自己买去。
得益于老太太的操持，清音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至今还没搞明白米面粮油的具体价格，也不知道柴火煤炭怎么买，反正家里永远不会缺这些东西。
清音把剩下的工资归拢，收好，等再攒几个月凑个整数，一并存到银行去。
刚收拾好，门口就有人喊她，“音音阿姨？”
“小海花，什么事？”
“阿姨，门口有人找你哟，是一个漂亮阿姨。”
清音一愣，赶紧出去，就见大门口一个穿红裙的女孩冲她挥手，而她身边站着的，是格外殷勤的好久不见的大院第一黄花闺男柳志强。
“晓萍？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希望我来？哼，你好狠的心。”
“哟，清音这女同志是你朋友啊，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清音白他一眼，“你都当爹要结婚的人了，还是注意点影响的好。”
柳志强脸色一变，“你！”
没直接让他滚，清音已经很客气了，“走，咱们进屋说。”
自从上次在市医院家属区遇到之后，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面了，毛晓萍今天正好来这边逛街，完事没回家，直接来找清音，好朋友嘛，一段时间不见像有几箩筐话要说似的。
“顾大妈，您还记得我吗？”
“小毛，怎么会不记得，怎么也不来家里玩？”
打过招呼，顾大妈让她们坐着聊天，她去买点好菜回来，让毛晓萍不许走。
“哟，小清啊，这姑娘是……”大院的大妈们都好奇的看过来，毛晓萍长得浓眉大眼很精神，又穿着考究的红裙子，一眼看上去就是干部家庭出身的孩子，不像大院这些灰头土脸的。
“我好朋友。”清音骄傲地介绍着，毛晓萍这才不好意思的拐她，“你讨厌。”
“对了，我要正式通知你一件事。”毛晓萍轻咳两声，很郑重地说，“我，毛晓萍同志，现在已经是一名光荣的，正式的护士了，有本儿那种哟。”
清音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考下证来，在区医院虽然也是干护士的活，但那是特殊时期特殊办法，过几年要是考不到证肯定要被淘汰的，年底分别时，她还特意提醒好友赶快考证，千万别耽搁。
“还有，我这次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去省医院进修学习，为期两年，完事儿顺利的话不用几年就能考主管护师哦。”
清音为她高兴，“这名额东城区就你一个吧？”
“可不是，也不看看姐是谁。”
毛晓萍骄傲得像只孔雀，毕竟能上省医院进修的机会，一般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这说明她是被当成医院护理骨干来培养的。
“对了，你还记得咱们班的张瑞强不？就是一起在内科实习那个男同志，四十来岁的样子。”
清音点头。
“他啊，现在又跑区医院来了，以前不是被打发回公社卫生院了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离婚了，还找了个当干部的二婚老婆，现在直接给调区医院来了，但他实习期表现不好，院里没给安排医疗岗，而是去了后勤。”
“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俩人都笑起来，也没放心上，又说起同期实习的“同学”，大多数都被分配到基层公社卫生院，偶尔有一两个关系硬的留在区医院，平时跟毛晓萍都是普通同学来往，不好不坏。
“你还记得咱们内科的张护士长吗？”
就是当初让清音给她把脉看是不是怀孕，当天下午喝了红糖水就来例假那位，“她还真怀孕了，不过……”
“不过咋样？”
“悄悄让B超室的同事帮她看了，是个女娃，她老公要求打胎，她舍不得，现在正闹离婚呢……大家都是医疗工作者，男女有啥区别，你说生儿子就那么重要？”
清音只能沉默，对这个话题她已经疲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夸张的，她跟我们说，她那嫁到乡下的堂妹，那才叫一个惨，前几年生了个闺女，现在一直怀不上，你知道她婆婆想了个啥法子？”
清音心说还能有照B超打.胎的惨？
然而，毛晓萍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不寒而栗。
“小两口每次同.房的时候，她婆婆就把孙女抱到窗外，往孩子脑袋里扎缝衣服的铁针，足足六七公分长的针啊就这么活生生扎进孩子囟门里，说这是吓唬那些准备来投胎的小鬼，不许她们投成女胎……”
大夏天的，清音背上汗毛直竖。
“那小两口就不知道？”
毛晓萍叹口气，不说话就代表了一切。
清音气得跺脚，这什么狗屁风俗，简直就是陋习，是残害！这种人最好别让她遇到，不然她弄不死他们！
“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跟你说说，先带我去你们厂卫生室参观参观呗，清医生？”
跟毛晓萍的聊天暂时不表，反正清音自从听了这个匪夷所思不寒而栗的“故事”后，忽然就灵机一动，当天晚上直接跑到后面张家去。
“嫂子，你家小菊自从小时候那次感冒之后，是不是经常发烧？”
“啊对。”
“是不是每次小张哥一回去，第二天小菊就开始发烧？”
“你别说，还真是，孩子爸一走，她又不烧了，她爷爷还说是孩子吃积食了，让我少给她吃好的。”丈夫难得回去一次，总得吃点好的。
清音冷笑，这老登。
“那孩子有没有反应过，每次爸爸一回家，她就头疼哭闹？”
玉应春仔细回想，又摸了摸闺女软软的小耳朵，“好像还真有这么个规律。”
清音面若冰霜，但转头对着小菊却强行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小菊来，阿姨看看你的头，好不好？”
小菊立马一脸惊恐，下意识就双手抱起，捂住脑袋……而那里，正是囟门的位置。
珍珠大的泪珠子哗啦啦的掉，嘴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双呆滞的大眼睛里，瞳孔居然会像猫咪一样放大……这是惊恐到极致的表现。
清音的眼泪都下来了，她这段时间跟小菊接触多，孩子很喜欢她，不可能还怕她，这分明是非常严重的应激反应，是她的这个部位以前遭受过伤害，甚至最近一段时间还在持续！
虽然残忍，但她还是得继续。
清音从兜里拿出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缝衣针，果然小菊一看到就躲进妈妈怀里，全身瑟瑟发抖，很快居然抖抖索索的，有黄色的温热液体顺着裤腿流下来。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以前不这样的啊……”玉应春一边安抚一边给她收拾。
清音深吸一口气，将胸间的浊气吐出去，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句：“把小张哥找来，立刻，马上。”
平时的小清大夫都是笑眯眯的，除了上次公开指责他们，这还是第一次。玉应春不敢马虎，抱着孩子就往外走，心里想的都是小菊是不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疾病，是不是治不好了之类的，一路走一路哭。
*
半小时后，清音冷冷地看着这对年轻夫妻，“很明显，小菊不是天生不会说话，而是她的运动性语言中枢被异物压迫了。”她能听懂并且具有一定的理解能力，这就说明受伤的不是感觉性语言中枢。
室内沉默着，无人说话，就连小菊也学着大人压低自己的呼吸声。
“而异物就是缝衣针，还是我父……那个人插进去的，对吗？”小张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难怪我每次回去小菊都要哭闹，难怪他每天晚上躲我们屋外，压根不是听墙角，是……是……”小张深吸一口气，那么残忍的话他说不下去，“那孩子这几年经常发烧，也是因为扎针造成的？”
清音点头，“初步判断是这样，但我建议你们必须去省医院检查，具体有几根针，又分别在什么位置，是不是发生过位移，要先确认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治疗。”
小张重重地点头，忽然“噗通”一声，冲着清音跪下。
清音只能尽量避开，“这样，你们直接去省医院外科找陶英才医生，我会给他打电话先联系好，你们现在立马出发。”
小张“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二话不说，用块毯子包着小菊就往外跑。
她以前把脉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的脉象跟陈专家有点像，但陈专家是头部受过外伤留下异物，而据玉应春所说小菊的头没受过伤，平时给她梳头扎头发也是好好的，头皮上也没有疤痕，所以她想过是自闭症，想过是疳积，想过是心理问题，就是没往这方面想。
看来，还是自己大意了，自己当时但凡看看孩子的囟门，或者摸一摸，就能根据她的反应有所发现。
自己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爷爷常说，小儿科是哑科，说的就是小孩不会表达，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医生只能通过孩子父母的描述来做出推断，很多时候容易误诊。因为很多家长也不一定能准确地描述孩子的不舒服，这种时候就非常考验医生的医术和技巧，家长的话该听，但不能全听全信，做医生的一定要亲自上手，亲自检查，亲自感受……
小菊的病情多耽误这段时间，是她的失误。
清音心头愧疚，这种失误，让她以前治疗过的所有病例带来的成就感一扫而空，这个世界还有她想不到的恶，还有她想不到的“病”。
她很想抱抱小菊，对她说声对不起。
清音打完电话，就一直焦急地等在厂办电话机旁，大概一个小时，陶英才的电话回过来了。
隔着电话线，清音也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和震惊，以及无奈：“拍片结果出来了，孩子颅内一共有五枚针形金属异物，其中两根插在……一根插在……一根在……最后一根还不确定，需要等孩子安静下来重新检查，因为她哭闹得太厉害了。”
清音的眼泪再也没忍住，老畜生！
“陶老师，这个手术你们能做吗？”
“能，跟你以前说的那个病人不一样，她的针是有形状的，便于取出。”
清音松口气，“好，陶老师，这次的手术，拜托您一定要找最好的医生帮她做。”
“嗯，数目太多，孩子又太小，不能一次性取出来，可能要分几次手术。”
“好，谢谢您陶老师。”
陶英才长长的叹息一声，“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自责，很愧疚，但其实，根据片子结果看，你哪怕能提前两年发现，这些东西也早就存在了，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而这两年里，幸运的是这些针的位置并未发生改变，要是再晚两年，随着孩子颅骨的长大变形，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些话并不能安慰到清音，她还是难过。
“尽快安排手术，我等您好消息。”清音哽咽着挂掉电话。
*
当然，老畜生的“报应”也来得很快，清音第二天中午下班到家的时候就听说，他被儿子打掉了三颗牙，大腿也骨折了，手脚一捆直接送派出所了！
儿子打老子，还打这么严重的，在杏花胡同可是了不得的新鲜事，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的猜测是不是老畜生欺负了玉应春，有的说怕是老东西出去干违法乱纪的事儿，影响小张前程了……清音看在眼里，却一个字没露。
她相信，小张要是不给老畜生该得的报应，他就不配当一个父亲，就不是上辈子那个因为女儿溺亡而郁郁寡欢的怪人张。
“也是造孽，就是再大的气也不能儿子打老子啊，小张坏了自个儿名声，以后可咋整……”顾大妈很是担忧的念叨。
“有些人就是打死也活该。”
“虽然我也挺看不上老张头的，但小张下手也太狠了，听说那牙齿和骨头是他生生用拳头打断的，老张头直接疼得哼都没气儿哼一声，还吐了好大一滩子血。”
“何止哟，你们还不知道吧？”赵大妈凑过来，小声说：“老张头是闯了鬼咯，说是被小张打之前，不知道怎么的，脑袋上被扎了根钉子进去，大家劝他去医院他支支吾吾不敢去，肯定是闯鬼了，不敢说呗。”
对于这种老登，就是扎一百根钉子也无法抵消他给小菊带来的伤害。
赵大妈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兴致勃勃问：“小清啊，你是不是知道点啥？这里又没外人，快跟大妈们说说呗？”
清音摇头，神情恹恹的。自从那晚之后，她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迷，有种挫败感，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当医生到底能做什么？只能治愈为数不多的疾病，剩下的都是观察观察再观察，缓解缓解再缓解，她不知道医学的意义何在。
*
一个月后，张家三口从省医院回来，小菊的神情虽然恹恹的，但五根针在多学科专家会诊之下，已经断断续续完全取出，至于能不能恢复语言功能，还得看情况。
毕竟，那么多缝衣针在脑袋里，至今还没危及生命安全已经是奇迹，是极大的幸运。
不过，他们回来并非第一时间来找清音，而是去派出所。
听说张老头被关了一个月，直系家属不管，没钱也没条件治腿，已经落下终身残疾，而小张这次去，见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毫不动容，坚持要告到底。
儿子不仅打了老子，还要告老子！
这是多大的新鲜事呐！
而更新鲜的是，公安和法院还真管，不仅同意儿子断绝父子关系的申请，还把张老头判了十年！
等家属区的人听说的时候，张老头已经被送到小张特意申请的老家劳改农场了！拖着那条废腿，能不能活到十年出狱还是未知数，真能出狱了，那时候谁还管他啊？断绝关系的时候小张已经连续三天登报申明，从今往后他不会给哪怕一分钱的赡养费，死了也不会去看一眼，要是敢踏进书城市一步，出了任何人身安全事故他不负责。
他就是死，也只能死在书城市之外，远离小菊的地方。

第046章
虽然姓张的老登得到了惩罚，可清音觉着，自己胸间那口浊气仍旧没有顺畅。
据玉应春所说，老登被抓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嚷嚷着只要再扎两根，扎满七根针，小鬼就再不敢投成张家的女胎，他们张家就能有后云云。
清音只觉不寒而栗，她上辈子在临床上遇到的奇葩病例也不少，但像这么残忍的，至亲作案的，且是那么残忍手段，目的却简单的只是为了生个孙子的，她真的没办法释怀。
小菊出院后，小张哥向厂里写了申请，拿出公安局和法院的判决结果，证明自己打那老畜生没错，工作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厂里考虑到孩子还小，又遭遇这么大的变故，把他彻底调到了小车班，虽然工资没有在大车班高，但以后照顾孩子方便多了。
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不用多长时间，别说16号院，就是整个杏花胡同也知道了老张头作的恶，大家在骂他不是人的同时，也提醒了很多家长，除了上班，多关注关注孩子。
亲爷爷都能那么坏，更何况外人？
家家户户都忙着教育自家孩子，在外头被欺负了回家来一定要说，尤其小女孩子不许跟男同志乱跑，即使是亲人熟人也要当心。
而柳家熊孩子海涛，自然是大家提防的对象，他的缺德现在是出了名的。
就在这样人人自危的气氛下，清慧慧悄无声息的嫁给了柳志强。
她原本计划的石兰宾馆风风风光光的婚礼，实际上却是悄无声息的穿着一身红衣服从清家门踏进柳家门，还不能闹，一闹就是不懂体谅老人。
“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已经不容易了，你还要拿这么多条件为难他们，你不觉得很过分吗？”男人表情痛苦又无奈。
清慧慧：是有点过分。
“我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工作调回总厂，需要跑关系花钱的地方多，你作为我的妻子应该帮我想办法出钱，而不是想着怎么额外花钱。”男人义正言辞，头头是道。
清慧慧：是这个道理。
“我爸妈没工作，操持这么大个家不容易，柴米油盐都要花钱，你把你的工资交给咱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补身子。”男人循循善诱，一脸关心与疼爱。
清慧慧：还真是。
不过，想到以前每个月十块结果却是顿顿粗粮冷锅冷灶，她还是犹豫了一下，以前在清家她是从来不用交工资的，三十多块钱她经常下馆子开小灶，要不自己也留几块开小灶的钱？
可柳志强已经把她的工作证交给柳老太了，以后每到开饷的日子，她就好好的专心的上班吧，这个腿有人帮她跑。
“你看咱们爸妈这边房子小，你那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我搬过去那边和你住，以后都不住宿舍了。”
清慧慧点头答应，这自然是极好的。
于是，清音和顾安就被动的多了柳志强这个邻居。
清音倒没啥，因为最近总是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顾安却直接把两间屋子相隔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厚厚两层报纸，还给前后窗装上好几个插梢，确保从外头打不开，要不是清音拦着，他还想装几根钢筋防盗网。
清音也是好笑，“多大事儿，你还怕他进来偷东西啊？”
顾安不说话，等把所有有隐患的地方都加固好，“我们盖一间洗澡房吧。”
清音一愣，她爱洗澡，尤其现在天气热，洗得更勤，又不爱去澡堂子，每次只能躲在外屋随便擦洗一下，确实不方便，以前隔壁只住清慧慧一个女孩子，倒是没觉着有什么，以后柳志强住进来，门口人影晃来晃去的确实不太方便。
“但怎么装，咱们屋檐下已经盖了厨房，指标用完了。”每户加盖的指标是有限的，当时顾妈妈帮她盖厨房就是顶着线盖的。
顾安沉思片刻，“你说要是咱们提议，在大院里找个空旷的地方盖一间公用的，怎么样？”
清音眼睛一亮，一个大院盖一间公用洗澡间，到时候大家一起花钱一起享受一起爱护，确实是个好主意！
说干就干，清音立马去找赵大妈秦嫂子等女同志，书城市的夏天本来就热，女同志们苦洗澡久已，要是真能盖一间公用的，以后就方便多了，毕竟不是谁家都会天天洗澡，也不会太挤。
除了柳家人，女同志们一致通过，顾安就去找管院大爷，跟他们商量由16号院统一向街道办申请在院里占用一块公共用地，家家户户都有女同志，管院大爷们自然答应。
姚大姐听说后拍手称好，还亲自过来看了两次工程进度，说这个方法可以在整个街道推广，夏天洗澡可是刚需，谁家都少不了。
很快，不用一个星期，16号院就在后院靠近角门的地方多出一间五平左右的洗澡间，上面有通风的换气孔，下面打的是略带斜坡的水泥地板，还有统一的排水沟，洗澡水能直接排到下水管道里，不会造成大院的内涝。同时，墙上还有一根杆子能挂换洗衣物之类的，门可以从里面反锁，而且又是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也不用担心会有流氓偷窥。
洗澡盆和水则是谁洗谁从家里自己带过来，清音成为第一个体验洗澡间的女同志。
别说，跟在家只能蹲着擦洗比起来，这个洗澡间舒服多了，能站着洗，连头一起还速度快，就是每天洗也不麻烦。至于家里的木制浴缸，则留到冬天自己在家用更方便，毕竟那时候洗澡频率就降低了。
这不，清音刚从里头洗出来，端着自己的盆和水桶，玉应春就叫住她，“小清，你来一下。”
清音看见她，心里一突，“是不是小菊……”
“不是，小菊好着呢，是小菊她爸有点事找你。”
清音这才松口气，先把盆和桶送回家，用干毛巾边擦头发边往这边走，小菊正在屋檐下蹲着玩儿，听脚步声抬头，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牙齿，“姨姨。”
做完手术后，陶英才那边让他们定期去医院进行语言功能恢复训练，小菊现在也能勉强发几个简单的音节了，这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诶，小菊真乖，头还疼吗？”
小菊摇摇头，想起妈妈说的，要多张嘴，多练习说话，她试着张了张嘴，很努力的挤出一个字：“不。”
清音摸摸她的脑袋，因为做了开颅手术，头发全剃光了，现在还没长出来，白白亮亮的，上面大大的“人”字形缝合伤口像蜈蚣似的，非常醒目。
她本来就孤单，没小朋友跟她玩儿，现在顶着这么大个伤疤，孩子们都有点怕她又嫌弃她，更是一个玩伴也没有。但清音知道，要尽快在黄金时间内恢复语言功能，就需要多跟同龄人接触，父母的陪伴取代不了同龄社交。
清音想起什么，赶紧跑回家里，拿出一顶粉红色的棉布帽子，就是这年代很普通的小孩帽子，帽子侧面有一个粉色的丝绸带子做的蝴蝶结，还有一根松紧带的帽绳，“来，你戴戴看，合不合适。”
小菊眼睛亮晶晶的，哪个小女孩拒绝得了粉红色的东西呢？
她戴上，立马兴高采烈的找爸爸妈妈显摆，急于表示自己的高兴，说不出话，就用手势比划。
玉应春红着眼睛感谢清音，“我们不知道开颅手术要剃光头发，后来说给她买帽子，陶医生又说伤口还没好，让尽量别戴，她爸还说等过几天去买一顶呢。”
看着小菊越来越开朗，越来越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清音的愧疚才稍微减轻一些，“没什么的，等以后头发长出来就好了。”
“对，陶医生也这么说，他给咱们用的是什么美容针法和美容线，说只要护理得好，以后很可能不会留疤。”
俩人说着，走进屋里，小张哥把门关上，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裹，“这是上次出差带的东西，一点小意思。”
清音没接，玉应春塞她怀里，“回去再看，院里人多眼杂的。”
清音就这么拿着东西被他们推出门，隔壁刘大妈听见声音探头探脑的，清音只得先回家去，不过她已经闻见一股十分清香十分诱人的香味了。
果然，到家打开一看，居然是几个大大的金黄色的水果：几个芒果，几个木瓜，还有两个佛手柑。
顾安都没见过，好奇的凑过来闻了闻，“咦……这果子怎么一股怪味？”
“这叫芒果。”
“那这个长得像手掌的是啥，闻着倒是有股清香。”
“佛手柑。”
清音上辈子就特别喜欢佛手柑气味的东西，感觉非常提神醒脑，现在闻起来居然比以前还清香，一直恹恹的情绪也仿佛亮了两分：“咱们先不吃，放屋里先当香薰用。”
到时候放干了切片也能泡水喝。
“这是吃的？”顾安一整个呆住，长得这么奇怪。
“嗯，这在勐州和东南亚几个国家都很常见，可以用来吃，泡酒，甚至做药材。”
“勐州，你去过吗？”
“在那个世界去过，旅游的时候，那边气候湿热，冬天去很舒服。”
顾安于是又逮着她问勐州的情况，什么地理概况啊风土人情的，清音只是作观光客去过几天，“我也不是很了解，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去问问小张嫂玉应春，她老家就是那个地方的。”
“对了，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
顾安垂眸，“我哥就是在那边出的事。”
清音心内叹息一声，如果是那边，那情况确实比想象的复杂得多。首先那边几个东南亚国家局势不稳，各种军.火走.私纷争不断，再加上金三角地带，世人皆知的原因……可奇怪的就是至今顾家也没收到一份明确文件告知，顾全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犯什么罪，叛.国那都是来搜查证据的人嘴里说的，具体是什么情况，至今没人给个准话。
这大概就是顾安这个一直视长兄为英雄的人，最无法接受的点吧，所有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放弃追查。
“我哥当兵一直在那边，他很喜欢跟我聊那边的事。”其实他问的地理概况风土人情这些，顾全已经被他缠着讲过很多遍，他都能背下来了。
“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早点回来。”
顾安这一去，又是大半夜才回来，但清音最近精神不济，睡得迷迷糊糊，也没问他去了哪里干了啥，翻个身很快睡着。
第二天一早起床，刚准备出门刷牙，就跟隔壁的清慧慧打了个照面，不过清慧慧冷哼一声，甩着头发走得很快，迅速占领一个好位置。
有比她们起得早的人，洗漱的地方已经排起了队伍，大家依次打水。轮到清慧慧，终究是怀孕的人，都已经显怀了，不敢怎么用力吊水，用了好几次力都没吊上来，清音只当没看见。
她不想帮，其他人也不想帮，毕竟清慧慧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你帮了她她也不会给句好话，大家又不是贱皮子。
这边水还没吊起来，前院柳老太已经骂起来，“娶个媳妇儿跟懒蛋似的，睡到这个点儿还不过来做早饭，是存心想饿死我们啊，老柳家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哟，天爷喂，娶了个姑奶奶回来……”
大家看清慧慧的眼神，同情。
这才结婚几天啊，年轻人早起上班不算，还得给两老做早饭？大院里这么磋磨儿媳妇的，除了以前的老刘家，还真找不出第二家。
老刘家磋磨人的后果就是，刘大前脚被抓，人刘嫂子后脚就离婚了，孩子扔给刘家，她改嫁速度很快，据说跟后头那男人生的孩子都满月了。
柳家不吸取教训，还敢这么磋磨，不就是清慧慧自己没脸没皮上赶着的嘛？该！
清慧慧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把水桶一扔，赌气连脸也不洗了。
清音对她现在过的“好”日子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这才是恋爱脑最好的出路，她超爱，那就受着呗。
*
第二天早上刚到诊室，清音的状态好了不少，连林莉都说她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清音估摸着是那佛手柑的作用，心想这么好用，那明天干脆带一个来诊室摆着，只留一个在家里。
正想着，清音就见顾安来到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人。
“嫂子，嫂子还记得我吗？我是祥子，上次你们结婚我还去了的。”年轻人勉强挤出一个笑，但面色却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清音一愣，看向顾安。
祥子她当然记得，顾安这几个好兄弟里，除了刚子就是他，清音都印象深刻，但他又跟他们纯粹的街溜子不一样，祥子是有工作的，在造纸厂里顶替他父亲的工作，干得不温不火，还早早就结婚了。
“你先等一下。”顾安皱着眉，显示他现在的心情很不爽，直接进屋，把门关上，“祥子家出了点事，想请你去帮忙，你不愿可以不去。”
“什么事？”
顾安抿了抿嘴角，“他妹妹。”
原来，祥子家是兄妹俩，但工作岗位只有一个，他顶替了工作，他妹妹就只得下乡，因为他刚娶媳妇，手里也没钱寄给妹妹，所以他妹妹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最近却忽然回家来，还说生病了，让哥哥嫂子出钱给看病。
“祥子的钱都是他爱人管着，他手里也没钱，就想着让你去看看，看能不能吃中药，省点钱。”顾安似乎有点不爽祥子这么妻管严，这可是他亲妹妹啊，几年没路费回家，好容易回来一趟看病，他老婆居然分文不掏这真的有点过分。
在顾安的意识里，祥子父亲的工作他妹妹本该占一半，当年他妹妹下乡，顾安还提醒祥子，以后等她妹妹回来，他应该把这几年的工资分一半给她以做安家费用。当时祥子答应得好好的，可结个婚有了娃后，他绝口不提这事了。
现在妹妹回来看病，他更应该出手帮一把才对。
难怪刚子对祥子的意见越来越大，这就不是男人。
“反正这事你看心情，想帮就帮，不帮无所谓，他也不敢怪你。”
清音却是有点好奇，祥子妹妹到底生的什么病，至于亲兄妹的家产官司，她才不想当判官呢，“反正也没事，快下班了，我去看看吧。”
清音回去跟林莉说一声，跟着他俩离开。出了书钢大门，顺着大马路骑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城中区，这里是整个书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各种机关大院和公园都位于这边，几十年后这一带将成为全省有名的步行街，寸土寸金，灯红酒绿。
不过，无论哪个年代，有风光的地方，也有看不见的角落，而祥子家住的就是一路之隔的书城市有名的贫民区。
胡同非常窄，骑自行车都要慢点，不然对头遇上个行人都让不开，每个院子都是集脏乱差于一身，公共厕所的气味隔老远就能闻见。对比下来，还是杏花胡同更宽敞也更干净些。
清音想着，很快进了一个院子，里头的结构跟16号院差不多，但更拥挤，更狭窄，他们走到后院尽头，那里是一排低矮的小房子，明显是后来加盖的。而祥子家就在最边上一间，只有十个平方不到的大小，里头堆满了东西，两张架子床几乎就占据了半间屋子。
“英子，快醒醒，给你找的大夫来了。”祥子去叫一个睡在下床的人形被窝。
“别，别找大夫……”英子虚弱地开口，依然躲在被窝里，不愿伸头。
“没事，我找的是你安子哥的爱人，你也要叫嫂子的，不是外人，很安全，再说你嫂子不在家，她不知道，你放心吧。”说起妻子，祥子也有点窘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顾安冷哼一声，“你可真是个好哥哥，看病这种事还要看你老婆脸色。”
祥子无地自容，只能苍白的解释：“安子你不知道，我们家情况复杂，不像你们大房子住着，你还有本事，当上干部，不愁吃不愁住以后前途一片光明，我这房子还是租的，每半年付一次房租，我……”
当年，祥子父亲因为好赌，把家里房子都输干净了，祥子结婚还是租的房子，就这么大一间，住着一家四口，能舒服才怪。“丽丽能嫁给没房子的我，也是个好女人，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也不容易……”
清音却没时间听他说什么不容易，直接问床上的女人哪里不舒服。
女人不说话，祥子顿了顿，“英子她最近就是女同志的那个毛病，有点那个。”
清音看他臊眉耷眼的样子，再嗅了嗅鼻子，刚进屋她就闻见一股血腥味了，“是例假吗？”
“啊对对，就是例假，她例假出血太多了，眼看着都好几天了，这脸色越来越苍白，麻烦嫂子给看看，能不能开两副中药调理一下。”
顾安一听这话，直接出门，站在门口不远处，没再进去。
清音见英子还是不说话，但被窝却窸窸窣窣的抖动着，明显是在哭，也不由得心头一软，“你别哭，有什么跟我说，我是女人，我知道你的苦，你说实话就行。”
又劝了几句，英子终于拉开一点被窝，“嫂子，救……救救我……”
那是一张比纸还白的脸，清音被吓一跳。
太白了，白到她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可以肯定这不是她原本的肤色。因为按照来的路上祥子说的，她在乡下这几年受了苦，整个人晒得又黑又黄，就是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也不是这个颜色。
那么……
清音想起，自己在临床上见过一个这样白的病人，那是工作的第五年，一个肺癌大咯血的终末期病人，连嘴唇都是白的，那是清音第一次体会到课本上说的“脸色晄白”。
可那个病人的失血量是达到700毫升才那样的，英子一个简单的例假过多，能出这么多血？而且，她整个人连头发都是湿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四肢冰凉，完全就是一副亡阳的表现。
清音正色道：“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是哪里不好？”
她一把捉住她的脉象，仔细的把起来。
已经是芤脉，血管都是空的，这愈发证实了清音的推测，“普通月经出血不可能出现这个脉象。”正常月经量才四十毫升，再多能多到哪里去，绝不可能出现芤脉。
英子眨巴眨巴眼，刚忍住的眼泪又流出来，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呜呜呜的哭起来。
育龄期女性，大出血，无论婚否，任何一个医生的第一考虑都是宫外孕大出血，但她的脉象又不滑，不像是怀着身孕的样子。
“我……我，嫂子，你能帮我保密吗，我就是……”
“嗯哼，别说了，你的情况嫂子都知道。”祥子却打断道。
清音本来就对他不爽，“别打断，你出去。”
“嫂子，英子她就是病糊涂了，说胡话，你别放心上，她哪里知道……”
“出去。”清音冷冷地看着他。
虽然她什么重话都没说，但祥子就是感受到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跟安子某些时候很像，他不由得打个冷颤，悻悻地出去了。
“你说吧。”
英子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虚弱地说：“我刚流产完一天，从昨晚开始，出血忽然多起来，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清音心头一颤，流产？
要知道，这年头想做流产手术是需要开具单位证明的，没有单位证明也要户口所在地居委会街道办的证明，不然没有医生给做手术，她一个未婚女青年，又是刚从乡下回来探亲的，怎么可能开到这个证明？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孩子是怎么‘流掉’的？”清音一点也不关心她怎么怀上孩子，跟谁的孩子，她现在只想救她的命！
就这么一会会儿的工夫，清音觉得屋里的血腥味更浓了，说明就是她的出血还在持续增加！
“我自己蹦跳，自己捶打，它就是怎么都不掉，我吃山楂，我泡凉水，我……它就是不掉，它怎么就不掉呢……我没办法啊，我只能用擀面杖……”
清音心头一跳，用擀面杖把自己打到流产？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知道是刚流产没多久，那么大出血的原因就能初步确定下来，应该是流产不全导致的大出血，用中医的话说，就是胚胎没下完，还有部分残留在体内，导致血溢脉外。
“我是不是没流干净啊嫂子？我听人说会流下一个杏子大的东西，我咋没流出来，嫂子能不能给我开点中药，把它流干净？”
清音都被气笑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流产的事，“你目前最重要的是止血，止血才能保命，赶紧上医院吧。”
“不能，我不能去医院，我去了医院，别人就会知道我怀孕，到时候我，我连生产队都回不去了，我不能，真的不能……”她的双眼逐渐迷离，像是无意识的重复这些话。
清音一把脉，不好！
这是真到了亡阳的危急时刻！
去医院都来不及了，清音赶紧从随身带的医药箱里拿出消过毒的银针，快准狠地给她扎了几个回阳救逆的穴位，“你们快来。”
安子第一个窜进来，“怎么？”
“烧开水，要快！”
祥子还有点扭捏，想问英子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顾安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们家开水怎么烧，他妈给老子快点！”
祥子这才屁滚尿流进了厨房。
清音看针还能稳住一会儿，忙从医药箱里找出附子、干姜和一点人参，这些是中医常用急救药，她经常备着，过段时间检查一下，过期就换，幸好这次派上用场了。
不是她不信任西医，而是现在的情况，以这条胡同的拥挤程度，又是下班时间，把个命悬一线的病人背出去，需要的时间可不短，等再送到医院不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如她随身带的中药。
把这几味药用开水煮开一会儿，清音也没管有毒没毒，本来附子是要多煮一会儿来祛除□□毒性的，但急则治其标，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将热乎乎的药汁直接灌进英子嘴里，灌了大概两碗，英子才悠悠转醒，手脚也不像刚才那么冰凉了。
这时候，清音才发现自己手心都出汗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中药抢救病人，上辈子因为就医条件更方便，有危急重症都是直接奔西医科室，就是病人和家属愿意用中医急救，医生也不敢，毕竟变数太大了！
而事实证明，中药急救只要得当，也能来得很快。
“送医院妇产科吧。”
“啊？不能，千万不能！”祥子头摇成了拨浪鼓。
清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是想要她的命吗？”针灸虽然能稳住，中药虽然能急救，但根源在不全流产，清宫是最安全最迅速的止血方式。
“嫂子，我感觉出血没刚才多了，应该喝中药就能行。”英子断断续续的，弱弱地说。
清音瞪她一眼，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中药回阳救逆确实有这个功效，但她现在的情况是不全流产，到底体内还有多少残留，她把脉根本把不出来，就是做B超也不一定能准确估计，唯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清宫。
“你们觉得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兄妹俩低着头，不敢说话。
“嫂子，求你了，我给你跪下！”忽然，门口跑进来一个女人，直接“噗通”冲着清音就跪下去，顾安连忙拉了清音一把，险险避开。
“嫂子……”这一声，是英子叫地上跪着的女人。
来人正是祥子的老婆丽丽，她也是刚下班回到家门口，听见清音的话，一时着急只能出此下策，“嫂子，求你了，你就用中药给她……吧，英子要是去了医院，咱们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她以后还怎么回生产队，就连房东也不会再把这间房子租给我们，我家俩孩子怎么活啊，都是俩闺女，以后怎么嫁人……嫂子，你就帮帮我们吧！”
“你们大房子住着，有花不完的嫁妆，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干部，将来都是要当大领导的，可咱们家连这巴掌大的房子都是租的，祥子念了几年想买辆自行车一直没钱买，你们日子好过，怎么会知道咱们穷人的苦呢？”
顾安非常恼火，看向祥子，“还不把人扶起来？”
祥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拽丽丽，但丽丽的膝盖就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拽不起来，这拽着拽着，连他一大男人也瘫软在地，呜呜的哭起来。
在他们呜呜咽咽的哭声中，清音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据说是英子这几年在乡下地方，一直过得很苦很孤单，后来跟同是书城过去的一名男知青慢慢处出感情来，而那名男知青被分到另一个知青点大队，经常私底下偷偷见面，还说好今年回家过年就结婚。
如果事情到此，那就是相濡以沫的励志青春故事，可偏偏男知青却在上个月偷偷回城，原来是家里人给安排了一个城里对象，老丈人家还愿意给他提供一份工作，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英子当时伤心欲绝，想来找男知青问个清楚，却因为生产队任务重不允许请假，一直到这个月才能请到假回城，但又有另一个炸.弹——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找到男知青家，人家早就结婚了，打死不认，更不可能跟她回到那个又穷又苦的乡下，祥子两口子也去闹过，但又顾忌着妹子的名声不敢闹太大，最终什么都没落下。
回来之后一家人商量还是先偷偷把孩子打掉再说，可偏偏去医院又要证明和介绍信，不得已想出一个用擀面杖堕胎的法子，后果……就是现在这样。
当时祥子还说去找清音来试试，看中药有没有法子弄下去，可丽丽害怕清音嘴不严把事情泄露出去，一直拦着，结果大出血拦不住了又让他赶紧去请人，清音听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家三口哭成泪人，清音太阳穴突突突的跳，胸口的浊气更浓了，也不知道是血腥味的刺激还是心情的关系，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顾安搂住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清音也不强撑着，点点头，“嗯。”
“那我们先回去吧，让他们自己决定。”
清音终究是医者，不能眼看着自己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病人一命呜呼，但祥子这一家子的道德绑架，又令她十分不舒服。
她是医者，她的建议是对患者最安全最有利的，可他们偏要用贫穷和弱小来逼着她做出最不利于患者的决定。说实话，她还从来没试过给不全流产的病人用中药，哪怕是在后世病床前随时就能彩超监测，心电监护的情况下，她也不敢冒险。
对于内部器官的大出血，中药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因为肉眼看不见，要是有效尚可，人家觉得是理所应当的，要是不好，把出血吃得更严重，最后不得不摘除子宫卵巢，造成遗憾终生的不可逆损失，甚至死亡……不说那是一条人命，哪怕对她来说，她的职业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
清音上辈子遇到太多了，一开始说出什么问题都不会怪她，可真到出事的时候，一句话——全是医生建议他们这么做的。
“走。”顾安直接搂着她，强行将人拖走，同时，他也回头深深地看了祥子一眼。
祥子明知道英子的情况却一再撒谎，还阻止英子说真话，要是清音不会把脉，真听信他们的话，顺着他们的思路治出问题来，这害的可是清音！
可清音都已经不计前嫌帮他们走到这一步了，他们还要道德绑架清音，让清音拿一条人命和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帮”他们，这还是自己的兄弟吗？
从祥子去找自己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把自己当兄弟了。
清音实在是憋得难受，也没跟他们啰嗦，出了屋子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整个人才活过来两分。
顾安骑着车，载着她慢慢的穿梭在小巷子里，时不时回头看她脸色，见慢慢没那么苍白了，这才放心。
“你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一直恹恹的，吃饭也没胃口。”以前她的饭量比顾妈妈还大，现在却只能吃顾妈妈的一半。
清音刚想说前段时间是被小菊的事影响到，有点怀疑自己职业的价值和意义，忽然远远地闻见一股公共厕所的臭味，一口浊气从胃底往上冲，她没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顾安赶紧停车，扶着她，给她后背轻轻的拍着，“走，上医院看看去。”
清音自己就是医生，她连忙给自己把脉，是很正常的脉象，不过隐约似乎有点滑象？
滑脉？
清音心头一跳，肯定不是刘红旗的情况，那么……
可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的例假非常准时，今天距离下一次例假也还有一个星期呢，怎么可能就出现滑脉！
但脉象又确实不会说谎，加上自己从半个月前就恹恹的，一开始以为是情绪不对，现在想来，莫非真是……怀孕了？
毕竟，男女血气方刚的，又都顺其自然，没特意避孕，会怀孕是很正常的事。
可她虽然没怀过，也知道临床上遇到的大部分怀孕的妇女，都是例假过期一个星期左右才开始出现早孕反应，自己这还差那么久呢，居然就会有反应？
清音整个人：“……”
“怎么了？”顾安一直不敢出声，生怕打断她的思路，看见她这个表情，心头一紧，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不会不会，她那么健康，那么喜欢锻炼，顾安摇头。
“我可能，怀孕了，但还不确定，等一个星期看看例假会不会来吧。”
顾安也知道点常识：“这还差一个星期就能有反应？哦不，你开始不对劲是半个月前，那时候才……额……”
清音这个老中医都被自己的身体搞迷糊了，要真这么“快”，那她得怀个啥呀！
半个月前，那时候也就是刚排卵后两三天吧，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晕了。
忽然，顾安“嘿嘿”笑了两声，“你说是不是我太厉害了？”
清音：“……”
男人的自信真的很莫名其妙！
不过，因为有了这个猜想，俩人的情绪都高昂不少，至于祥子一家，他们已经尽力了，到底是要保命还是要所谓的虚无的名声，这是他们的选择。
路上，顾安把自行车骑出了乌龟爬的速度，以前时不时还要故意扭个“S”形逗逗清音，今天那真是一条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线，就是量角器也量不出那么直的。
清音拍他，“喂，能不能快点。”
“不着急，我听人说，刚怀孕要小心点。”
“得了吧，是不是还不知道呢，我快饿死了，你快点儿！”
顾安这才加快点速度，回到家，顾妈妈还奇怪，“怎么现在才回来，别人都早下班半天了。”
小两口对视一眼，都十分有默契的没提有可能怀孕这件事，主要是怕到时候不是，老人家白高兴一场。“我们去给祥子他妹妹看病。”
“祥子他妹咋啦？”
“一点女同志的问题。”
顾大妈于是没有再多问，倒是少不了要感慨几句，这闺女在乡下这几年应该是受了不少苦，这么多年从没回来过，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云云。
顾家两个孩子，本来顾安也是要下乡的，但街道办同情他们家，加上顾爸爸的工作可以传给顾安，所以没报他名字。谁知道他一回头悄悄就把工作卖了，还说要去当兵，这可把顾妈妈急坏了，只能求爷爷告奶奶的任由他在城里鬼混。
幸好，幸好结婚后懂事了，没有再犯浑。顾大妈双手合十，感谢了一通，可英子就没这么幸运了，“等以后真能回城的时候，年纪也大了，女同志想要找个好对象，也难咯。”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什么对象不对象都不重要了，只希望他们能想通，尽快把人送医院。
接下来几天，清音的反应又消失一般，只偶尔在晚饭后半小时会有点胸闷，但走一走消消食就没了，但滑脉却一天比一天明显，一天比一天有力，到了准时到点数的本该来例假的日子例假没来，清音可以肯定，自己就是怀孕了。

第047章
确定之后，清音自己还没啥，倒是顾妈妈和顾安整天如临大敌，生怕她有点什么闪失，一个每天上下班接送，一个每天变着花样的给她做有营养的东西。
清音的口味也很奇怪，刚开始那一个月是喜欢吃酸辣口，越酸越辣越好，晚上躺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恨不得抱着醋瓶子来两口，最好是再往里加一勺油泼辣子，那吃进去整个人都是凉快的。
当然，顾安不让她喝醋，只能变着法的从外头搞些酸味水果来，像那些又酸又脆的李子，加点辣椒面，她一口气能吃一碗！
倒是去年爱吃的西瓜和绿豆汤，一点都不想吃了，理由是嫌甜的腻得慌。
顾妈妈除了有营养的各种肉类蛋类，每顿还要额外的给她炝一碗醋汤，加辣椒那种，就着这碗汤，清音的饭量逐渐跟上来。
又过了半个月，清音的口味又变了，不能看见辣椒，一看见就恶心没食欲，于是一家三口的饭桌上就变成了一丁点辣椒都没有的饭菜。
清音自己倒是没啥，反正她吃啥都不是很有胃口，只不过是为了营养而进食，但顾妈妈和顾安是吃惯辣椒的，忽然让他们跟着一点辣椒都不能吃，她也有点愧疚，“你们自己想吃啥就做你们的，不用为了照顾我跟着我清汤寡水，给我做一两个清淡点的菜就行。”
譬如炒肉的时候，可以先把她不放辣的先盛出来，他们的留在锅里放点辣椒。
“一家人哪有吃两种口味的，咱们吃几天淡的对身体也好，想吃啥你说。”
清音是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想吃的，反正她现在最大的困扰是起夜，以前从不起夜的人，从两个月开始忽然莫名其妙的半夜要上厕所，但每次尿量又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还要往公共厕所跑，搞得她经常睡不好。
顾安只能强压她头，让她在屋里用尿壶。
清音从一开始的尴尬，到慢慢习惯，什么羞耻心，在充足的高质量的睡眠面前，这都不算啥。
好容易熬过头三个月，清音感觉整个人舒服些了，而天也凉了，她才从顾安嘴里知道，当天他们离开后，祥子一家思来想去还是把英子送到附近医院，做了清宫手术。
当时医生为了救命肯定不会卡他们证明和介绍信，但手术完后还是要找他们要的，又是家附近的医院，大家彼此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躲也躲不过去。最终，英子在乡下未婚先孕的事还是闹得那一带人尽皆知，而英子在养好身体后，也不声不响的回了乡下。
经此一事，顾安也不打算再跟祥子来往了，他们困难固然是原因，但他想买自行车可以，就是不想给妹妹分点钱，这就不是男人。
要知道，他们两口子上班的造纸厂离他们住的地方，走路也就十分钟，孩子也在附近学校上学，每天早起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自行车压根不是刚需，而是他们的面子。
清音可能上辈子见多了这种道德绑架的人，也懒得评论，而是说起自己的看法。
“其实这事最可恨的还是那个男知青，他要是能管住自己下半身，英子也不用受这种罪。关键他都跟人那样了又背信弃义，为了一个工作和回城机会抛弃英子，他才是最该受到惩罚的人。”
顾安深以为然，“你放心吧，我们兄弟几个不会放过他。”
虽然，他和祥子不是兄弟了，但英子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再说这种害虫，人人得而诛之。
英子回乡下后，他就带着刚子几个把那人收拾了一顿，还把他工作搅黄了，至于婚姻能不能长久，那就看他的有钱老婆和老丈人能容忍他多久呗。
清音竖起大拇指，有些事就是不能太讲规矩。
＊＊＊
跟清音的“老佛爷”待遇比起来，一墙之隔的清慧慧同样是怀孕，月份还大了四个多月，却是天壤之别。
自从她把工资上交柳老太，手里的钱也被柳志强用各种名头榨干后，她算是好好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每天饿肚子是正常的，肉和营养？她想啥美事呢！
“一天天就知道想吃好的，吃好的你倒是掏钱啊，咱们家里这么多张嘴吃饭，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柳老太当着众人面指桑骂槐。
清慧慧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只敢小声说：“我又不像别人要吃啥糖醋里脊红烧肉，我就是想吃顿饺子……”小姑姑前段时间可没少吃这些。
“饺子饺子，你看我长得像饺子不？”
哄堂大笑。
清慧慧恼羞成怒，眼里蓄满了泪水，“志强，你儿子闹我，我不得安生，嘴巴里没味儿，就想吃顿饺子怎么了？”
柳志强被她们吵得烦躁，“你想吃你就自己上大街上吃去呗，又不是啥稀罕东西。”
“可，可我没钱啊，我上次拿给你的二十，你还剩多少？”
柳志强像被踩中尾巴的猫跳起来，“你一个女人家家的，哪里知道男人在外头行走要花多少钱，二十块买点烟酒就什么都不剩了。”
清慧慧委屈得落泪。
柳志强看着，忽然又换了副笑模样：“哎呀傻慧慧，你哭啥呢，我们家这边你知道的，世代贫民靠不住，但咱们这不是还有好丈母娘嘛？你妈在清家这么多年，总该是有点积蓄的，要不你明天去监狱里看看她？”
清慧慧也不由得心头一动，是啊，怎么把老妈给忘了！
因为林素芬一直反对她跟柳志强的事，结婚的时候她都没跟她说一声，更何况怀孕这么大的事，母亲虽然会生气，但看着她现在这么大的肚子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好过点的，她知道妈妈最疼她了！
*
时间进入十一月后，天气越来越冷，又到了不烧炕不行的季节，清音过了头三月的某一天，忽然就变得什么都能吃下了，酸甜苦辣咸，啥都想吃。
这可把顾安高兴坏了，毕竟十一月他真的买不到酸李子了呀！
这一年的国庆节，发生两件大事，一是在老厂长退休之后，刘副厂长正式升任书钢厂长。刘厂长跟其他领导不太一样，他是那种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十分有远见的领导，原书中书钢就是在他的带领下逐渐在重工圈内崭露头角。
这不，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力扶持像陈老这样有能力有想法的技术人员，不仅大幅度提升他们工资和待遇，还改善了厂里一批工程师的住宿条件，技术人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同时，他还组织了一场大招工，给厂里招进来不少高中毕业生，对于那些能力不行还偷奸耍滑的，全被吓得瑟瑟发抖。
这要是不好好干，分分钟就没饭吃啊。柳志强以前觉得调不回总厂，还想摆烂来着，可刘厂长上任后，第一批整治的就是他这种出身不错却甘心摆烂的家伙，吓得他连家都不敢回，天天在二分厂盯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打回老家。
他不回家，柳老太的婆媳大战也没意思，大院倒是难得的安静了一段时间。
第二件大事，至少对清音的小家庭来说是大事，是顾安当选这一年的优秀职工，工资又涨了一级，传说保卫科的副科长马上就要退休了，到时候他将成为书钢历史上最年轻的副科长。
这可把顾妈妈高兴坏了，观音菩萨佛祖保佑的念了一晚上，“今年咱们家真是好事连连，音音有了孩子，安子也进步了，老头在天之灵看见，也该闭眼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顾全，但她不想扫年轻人的兴，什么都没说。
倒是清音也发现，顾安这小半年来，似乎手头宽裕很多？明明他把工资都上交了的，平时发奖金啥的也一分不少上交，可怎么还能时不时给她买双小皮鞋，给她买件羊毛衫？这些东西随便一件都要花一个月工资呢！
清音怀疑，他有副业，而且是瞒着自己搞的那种。
但她知道他现在轻易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所以也不过问，更不会干涉，只要钱能拿回家，能花在她和顾妈妈以及孩子身上就行。
正这么想着，清音就听人说林素芬出事了。
“清慧慧白天才去看她，听说晚上就突发心脏病送医院抢救咯。”
“可怜呀，那么精明个人，咋就养了个棒槌。”
“我要是她，我也得气死。”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林素芬的病情，清音边走边听，原书中的恋爱脑因为精明的林素芬的坚决反对，一直没能跟柳志强在一起，直到书即将大结局的前两章还活得好好的，有钱有闲日子不要太舒坦。
“这都造的什么孽哟，慧慧肚子都那么大了，柳志强还不回来。”顾大妈从厨房里端出一筐韭菜盒子，小声叨叨。
清慧慧现在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按理来说随时都有可能会生，柳老太也不管，柳志强以加班之名不回家，就由着清慧慧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回来顿顿吃猪食，还得洗衣做饭干家务，真要出点什么事，那就是一尸两命。
有了小舅妈这个“好帮手”，小海花说她干的活都没以前多了呢！
清音洗洗手，先拿一个韭菜盒子，嘶哈嘶哈吃起来，“真香！”
她决定收回以前对顾妈妈的评价，刚开始总觉得顾妈妈的做饭手艺不行，现在她发现，老太太做面食真的是一绝，清音也从一个多年的米饭爱好者变成了忠实的面食爱好者，要不是怕碳水太多血糖太快，她巴不得顿顿都吃面食。
因为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她头三个月体重一点没涨，但到了中晚期就不好说了，为了健康，清音没敢多吃，只吃了五个就歇筷。
另一边，顾安也是刚走进山叔山婶的小饭馆，“安子来了？”
“诶山叔，婶子不在？”
“天一冷，她老寒腿的毛病就犯了，上次你媳妇儿给开的中药对症得很，好几个月没发，我让她继续抓两副来巩固巩固，她偏嫌贵，现在好，又发了吧。”
“药吃上没？”
“这次她长教训，早早的吃上了，我让她在家休息两天。”
顾安于是没说什么，打量一番，往角落里只有一个人的桌子走过去，“哥们，拼个桌。”
现在正是饭点，每一桌都有人，男人点点头，“你坐吧。”
顾安掏出纸烟，递过去一根，“哥们今儿这菜怎么样？”
“还成，我也是慕名而来，兄弟你看着倒是常客？”
于是，俩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拉起来，男人与男人搭讪都这样，靠烟，一来二去就熟了，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顾安同志，欢迎你。”男人低着头吃饭，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顾安面上依然淡淡的，“你好，怎么称呼？”
“我姓白，叫我老白即可，算是咱们这个组的组长。”
“这次找你出来，是有任务，你先吃，慢慢说，他们家这孜然羊肉真不错。”最后一句声音很大，周围的人听见，都要附和两句。
小锅菜本来就比食堂的大锅菜好吃，山叔家的孜然羊肉用料十足，没有羊膻味，只加点洋葱，连土豆都没一块，是纯肉，能不好吃嘛？
“据可靠消息，最近有一伙毛贼隐藏在黑市，常年靠投机倒把为生，其实暗地里却是外部力量资助的故意扰乱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犯罪分子。”
顾安挑眉，倒爷？他认识的倒爷都是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那种，整日为生计奔波，还能牵扯到外部势力？
“你别小看他们，他们倒卖的都是电视机收音机等各种高价家电，他们囤积居奇，把这些东西囤起来过年前再高价卖出，挤占咱们国产品牌的生存空间，你猜他们到目前为止吞了多少钱的货？”
“至少五十万。”
顾安眼皮一跳，五十万是啥概念？书钢一个季度的产值也只有这个数，几个各自为营的倒爷居然能屯下这么多东西，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去哪里找关系拿的货？又是为哪个外国厂家卖命？
别看几个倒爷，干的却是能影响民生的大事！
而且，更为严峻的是，这种电子产品，一旦被进口货占领垄断市场，国产货没有还手之力，接下来就全变成卖方市场，人家想怎么提价，想怎么赚你的钱，你拿人外国资本家没办法，甚至如果市面上全是进口货的话，他们随便在里头安装一点窃听设备，把东西送进重要领域或部门，重要科研人员的家里，那么整个国家各行各业的保密工作就成了笑话，就是一把筛子。
老白见他迅速想通其中关窍，心里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这事你去好好查查，速度要快，下次见面时间我会联系你。”
“嗯。”
老白起身，抹了抹嘴，“老板你这味道不错，下次还来。”
山叔连忙用白毛巾擦额头的汗：“好嘞，您常来。”
顾安继续坐着，若无其事吃完自己的饭菜，这才起身打个招呼离开，俩人离开时间间隔了三十分钟，周围的客人也换了几波。
一路走，顾安就一路琢磨这伙倒爷的事，老白给了他一个名单，都是盘踞在北城区一带的，其中有一个刚子还跟他打过交道，说这人非常老练且狠毒，他不能掉以轻心，在想清楚怎么入手之前，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晚上，清音刚上床躺着，就见他颠颠的回来，“要不，咱们买台电视机吧？”
“为什么想买这东西？”这年头的电视机对清音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不说画质和大小，节目也非常单调，每天就播那几个样板戏，她早在穿来这两年的各种晚会文艺汇演上看腻了，像什么《智取威虎山》和《白毛女》，清音都快背下来了。
“不喜欢？那买台收音机。”
清音想了想，“我听说很难买。”
这个她倒是没反对，因为可以听广播，知道国内外大事，各种政策性的消息都会在电台第一时间播出，自己一边运动一边听，还能节省时间，比报纸还实用。
“你就等着吧。”顾安搂着她，拍了拍，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清音看着他的侧颜，以前觉得他急哈哈狗似的，但自从怀疑她怀孕后，他就非常规矩，右手还习惯性的在睡前牵着她的左手，放进被窝里，有时候会捏两下，然后很安静的睡觉。
刚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时，顾大妈还委婉地提醒清音，让她别由着安子的性子来，别仗着年纪轻不重视，还是等胎坐稳再说。当时她想跟他说来着，结果人家早就老僧入定，压根没想这件事。
清音想着，也很快睡着。第二天是星期天，她能在家休息，因为天冷，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窝在炕上，看看书什么的。
因为下着雪，大院里的人家都几乎不出门，玉应春带着小菊来找顾大妈聊天，清音看小菊冻得吸鼻子，就让她一起上炕来坐着。土炕被烧得热乎乎的，坐久了还烫屁股，清音连袜子都穿不住。
小菊也学着她脱掉袜子，在炕上翻着一本小人书，她还没开始上学，自然不识字，只能大致看个图画。
“小菊喜欢看这些小人书吗？那敢情好，你安叔叔还有很多，他小时候也爱看这个，还经常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我怕他看坏眼睛偷偷藏起来一些，还在呢，你拿回家慢慢看去。”
小菊抬头，大大的眼睛里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一些神采：“谢谢奶奶。”
自从会说话后，顾大妈真是越来越稀罕她了，将人抱进怀里揉了两把，“哎哟喂，还会说谢谢呐，咱们小菊咋这么厉害呢？”
“嘻嘻，小菊，厉害！”
大人们都被她逗笑，顾大妈赶紧过去家里找东西，顾家兄弟俩小时候的东西，她一直好好保存着，要找什么很快就能找到。
她不识字，也分不清哪些是小人书，哪些是教科书，索性一股脑的连箱子一起抱过来，放炕上，几个人围坐一起，慢慢的找。
小孩眼尖，一下子就找到三本小人书，“好看！”
“好好好，你喜欢就拿过去看，但要好好爱惜哦，因为是你安叔叔的东西，顾奶奶不能送你，只能借你哦。”
“顾大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爱护，看完就送回来，是吧小菊？”玉应春问闺女，小丫头点点头。
“咦……这是……”玉应春手里拿起一个本子，很好奇地问。
其实她也不认识多少汉字，小时候虽然读过几年书，但都是学的本民族语言和文字，学校里一个会讲汉话的老师都没有，是跟小张结婚后慢慢才学会一些简单的，类似于上了个扫盲班的程度。
“哦，这应该是安子或者全子谁的作业本吧，音音你看看。”
清音一看就知道不是顾安的，因为顾安的字跟他人一样，也很不守规矩，总是龙飞凤舞，但这个作业本里的却非常工整，没有一个字超出格子，也没有忽大忽小的“营养不良”，几乎所有字都在同一个位置，同样大小。
“这应该是全子哥的。”
顾大妈怀念的抚摸着本子，“全子啊，年年全班第一，写的字又好，每年书法比赛都是全校第一。”
清音仔细看了看，确实写得很好，顾全的字是很标准的楷体，都说字如其人，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她觉得顾全应该是一个很刚正，很守规矩，又很有正义感的男人。
“那时候啊，他还跟红梅玩得好，经常教红梅写字，教了好些年，红梅小时候没机会上学，也是可怜人呐……”
清音对柳红梅倒是一点也可怜不起来，这个女人只有她可怜别人的份。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咱不说了，你们玩着，我去炒点瓜子儿给你们吃。”她上星期回了趟老家，顾安那几个舅舅姨妈给了不少南瓜子，都是他们自留地里种出来的南瓜，把南瓜吃掉或者喂猪，掏出来的南瓜子洗干净，再晒干就变成白白胖胖的，再用不沾油的铁锅烘炒到金黄色，用两颗牙一嗑，香喷喷的瓜子仁就进了嘴巴。
清音一连吃了三把，怕消化不良不敢多吃，下炕在屋里走了几圈，做几个简单的瑜伽动作，消耗消耗。
她有经验，吃南瓜子刚吃完不要立马喝水，不然容易胀肚子。
正房这边热闹，前院更热闹，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是柳家来亲戚了，柳老太的大嗓门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前头啥事儿啊，这么热闹？”顾大妈揣把瓜子儿，颠颠的走过去，半道遇上也来看热闹的秦嫂子，给她分了半把，“还热乎呢，赶紧吃。”
“哎哟，谢谢大妈。”
清音自从过了孕早期，就没那么嗜睡了，经常坐着也坐不住，在屋里一边走一边跟玉应春聊天，自从知道顾全就是在玉应春老家勐州那边当的兵，她对勐州也好奇起来。
玉应春的老家是勐州下面一个县，县下面一个乡，乡下面一个村子里的，而那个村子就在澜江边上，跟旁边的邻国就是一河之隔。
这条江，在龙国叫澜江，但在国际上有一个特别有名的名字，叫湄公河。
“小时候我跟堂妹经常去江边捡石头，那种很漂亮的鹅卵石，捡回家放在花盆里。”她们那边因为气候的关系，几乎家家户户都喜欢栽花种草，院里除了地栽的芒果树香橼树和木瓜树，还有很多花盆栽的花草，摆满院墙一圈。
“我堂妹最爱去河边，她们家吊脚楼边上都是她捡的鹅卵石，紫色的，白色的，绿色的，全都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桃心，足足围了这么大一圈……”玉应春比划着，清音听得津津有味。
那样的生活，该多美啊！
对于一个石兰人来说，她也很向往南方的生活，听说那边不会下雪，常年高温，湿度大，冬天过去旅游特别舒服。
没一会儿，秦嫂子兴致勃勃的回来了，她身边的顾大妈，却满脸不自在。
“哎哟喂，小清小玉你们应该过去看看的，柳家未来的新姑爷上门咯！”
“未来新姑爷？”
“就是红梅的新对象啊。”
清音心说顾大妈应该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呀，柳红梅虽然跟顾全谈过一阵子，但都分手几百年了，现在她一寡妇想二婚也很正常，不至于会不自在。
“红梅对象是个军官呢！长得精神极了，哎哟喂，咱们大院的姑爷里头，他绝对是头一份！”
清音都有点想去前面看看了，秦嫂子听见她家那口子叫她，赶紧走了，顾大妈轻咳两声，“音音不用去看了，是瞿建军。”
“啊？！”
顾大妈点点头，就是她们认识那个瞿建军。
清音：“……”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谈上对象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也没想到，本来我还想哪天遇见建军提醒他两句，谁知道这找的居然是熟人，红梅嘛，也……也挺不错的。”
清音真想说哪里不错了，她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女人给大丫二丫做后妈，那以后可真就没她们安生日子过了。不过，她也好奇，瞿建军跟柳红梅是怎么接触上的，毕竟这真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听前头说，他俩还是柳志强和清慧慧介绍的，以前柳红梅上过瞿家门去给瞿老司令看诊，给他量血压测血糖，一来二去就熟了。”
这么一说，清音也就能理解了，毕竟以柳家人贪得无厌的本性，抱上瞿家这条大腿这么久没动静，肯定是谋求更大的发展，而能把柳红梅跟瞿建军凑一对，那绝对是全家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
况且，柳红梅是内科医生，经常上门量血压测血糖，一来二去会在瞿家两老心目中留下好印象，要是再跟瞿建军来几次偶遇，让他看见自己的贤惠温柔，对她有好感也是很正常的事。
柳家姐弟，历来知道自己的长处，也知道怎么扬长避短。
晚上，顾安知道这个消息，也是跟她一个表情，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俩？”
“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顾安叹息一声，“我也有段时间没见过瞿建军了。”自从进了调查部，他一个人干两份工作，比以前更忙了，加上心里也有点微妙，瞿建军答应帮忙却至今无动静，何进步那边直接一张照片就让他找到突破口，他肯定是哪边有戏偏重哪边。
“柳红梅这人不简单，你有空还是提醒瞿建军一下。”
“嗯。”顾安也有点怪怪的，瞿建军和他哥是过命的战友，而柳红梅又差点成了他嫂子，现在俩人谈对象，虽说男鳏女寡天经地义，但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清音终究是怀着孕，精力不济，接下来几天也忙，倒是没有再想起这事。顾安却放心上了，抽空去找了瞿建军，可惜去了两次都没找到人，一次说出差了，一次说正忙，让他先回家，事后他会联系自己。
可顾安等了两天都没等到他的主动联系，也就没有再等，倒爷那边已经有消息了。他刚把自己要买收音机的消息放出去，刚子那边就联系上那个倒爷，双方约好见面时间，顾安就在想怎么套话。
能干到他们那个级别的倒爷都不是简单人物，轻易不会露出什么，他得找个好点的借口，到时候自己一个人去就行，别把刚子牵扯进来。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接近年底的时候，即使穿着厚棉衣，清音的肚子从侧面还是能看出来了，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她居然怀孕了！
“好啊小清，你瞒得真紧。”李姐“恨恨”地说，要跟她绝交。
“别听她胡扯，几个月了？”张姐看着清音的肚子温声问。
“五个月。”
白雪梅好奇地看她肚子，“也不是很明显，要不是刚才李姐从侧面看出来，别人都看不出来。”
清音有意控制碳水配合运动，体重增长还不明显，但子宫增大是控制不住的，“是我婆婆说，胎没坐稳之前先不好说。”
李姐这才转怒为喜，“哼，这还差不多，再过几个月就能喝你家喜酒咯。”
清音满口答应，“肯定的，到时候请大家上家里喝酒，不醉不归。”
没一会儿，林莉听说她怀孕的事，也忙过来问了几句，还让她站起来走两步看看，她终生未孕，是会好奇一些。
“对了主任，您和秦主任那边……”
自从林莉老公公也离世后，她也算是无牵无挂了，她娘家的爹妈早在三十年前就离世了，也没亲兄弟姐妹，堂表亲那些也就是逢年过节会走动，平时也是各过各的日子，清音有点担心她一个人会不会太孤单。
林莉脸颊上闪过一抹绯红，“嗯，我们正在处。”
“哎呀恭喜恭喜！”
“恭喜啥，我们都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就是找个聊得来的伴儿，以后吃药能有人倒杯水就够了。”年轻时候经历过了，现在也不稀罕那些情情爱爱的，重要的是性格上的包容，生活上的彼此照顾。
清音深以为然，“对了，那秦主任那边是个啥情况？”
她只知道林莉无儿无女，她要找谁也干涉不了，但秦振华那边妻子病逝十多年，并不代表没孩子。
林莉脸上的笑更浓了，“他有个儿子，也是学医的，今年刚准备从首医毕业，上次我公公过世，他也赶回来了，还不错，对我很敬重，对他父亲也很体谅。”
这孩子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在上三年级，现在慢慢的自己长大也懂事了，知道父亲拉扯他长大的不容易，十分赞成父亲再找一个，对于父亲找的阿姨，不仅客气礼貌，还有一种当长辈的敬重。
清音不知不觉松口气，这就好。
“行啊，那咱们就等着喝你们喜酒了。”
“嗐，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办啥喜酒。”林莉嗔她一眼，颠颠的走了。
清音在她背后笑，嘿嘿，你不办，你家老秦同志可不一定会同意哦。
*
顾安又“失踪”了，不过这一次他提前跟清音打过招呼，说他外头有事，可能要几天才能回来，让她帮忙在顾妈妈面前打掩护。
清音也一直哄着顾妈妈，说单位派他出去办事，要保密，顾妈妈虽然担心，也不敢再问。
清音表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但心里还是有点担心的，自从他莫名其妙提出要买收音机，却又没找她拿买收音机的钱，清音就担心他是不是要做什么。
偏偏又见不到人，她只能在心里干着急，恰巧这天下班居然在门口遇到瞿建军和柳红梅，俩人拎着满手的东西上柳家来。
男的精神，女的温柔，年纪也相当，看上去倒是挺登对，但清音总觉得，柳红梅的眼神里有种隐隐的得意和炫耀。
毕竟，自从被杨护士举报后，她的名声差到了谷底，所有人都以为她将不能再翻身的时候，她居然找到这么好的对象，那简直就是咸鱼翻身啊。
“小清下班了？安子呢？上次他去找我，我有事忙着走不开，今天正好找他喝两杯。”瞿建军主动过来打招呼。
清音虽然觉得他也是个棒槌，但面上还是笑着，“建军哥，还没恭喜你和红梅姐呢，安子这几天都出差了，等他回来我转告他。”
李科长那边顾安也打过招呼了，不会露馅儿。
“哦，他最近忙啥呢？我还等着他再去找我，结果一直没去，这小子。”
“鬼知道又跟谁混上了，反正他也不让我管他的事，连老太太说他两句都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瞿建军了然的点点头，没再追问，柳红梅脸上的得意更浓了，但她掩饰得很好。
清音回到家里，忽然有点替顾安不值，当初要不是顾安以身犯险深入敌营，化肥厂间谍窝子不可能那么快那么顺利被端，他甚至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要不是他正好长了右位心，早就成了枪下亡魂……瞿建军因为这件大功，没少得到嘉奖吧？
顾安付出生命的代价，不要任何功劳，只想换取一个为哥哥翻案的机会，瞿建军确实是为此奔走了，但效果却微乎其微。
但男人之间的友谊，她也不想插嘴，回家也没跟顾妈妈提一个字，省得她担心。倒是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顾安居然一身湿淋淋的回来了。
清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凭着他进门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判断，“你回来了？”
“嗯。”
清音闭上眼睛，刚想接着睡，却忽然反应过来，今天夜里没下雨他去哪里淋湿的？顿时人就精神起来，“你受伤了？”
赶紧拉开床头的灯线，果然，顾安的棉衣沉得像一件盔甲，还不住的往下渗水，头发也在滴水，虽然他努力的洗过了，但整个人还是脏兮兮的，像从下水道里钻出来一样。
“别担心，我就是受了点小伤，衣服上溅了点血，怕你担心，洗干净了。”
清音哪里还睡得着，“我看看，哪里受伤？”
顾安脱掉外套和里头的毛衣，露出左上腹的伤口。
长度四公分左右，深度也不深，出血也不多，他已经自己清洗过了，血也没再流了。但清音还是不放心，“脱光。”
顾安露出痞痞的笑，“怎么，你想霸王硬上弓？”
清音白他一眼，“让你脱就脱，哪那么多废话。”她起身，找出家里贮备的医药箱，里头除了各种中西医急救药、常用药，还有两卷绷带和一些外伤药，酒精棉球之类的。
顾安很快脱掉，清音前后左右绕着检查了两遍，确实只有那么一个伤口，但手脚上的青紫可不少，好在四肢上的青紫就是皮肉伤，不要紧，她先给他伤口清洗消毒，然后敷上一点消炎药，再用纱布包扎起来。
“怎么头发上还有蜘蛛网，你不会是去钻下水道了吧？”
顾安痞痞的笑笑，“你猜。”
清音才懒得猜呢，他这种半夜不睡觉上天入地钻下水道的，肯定没干好事儿。
“先别忙着洗澡，臭着就臭着吧。”那一身湿哒哒的棉衣棉裤，清音直接扔到厨房里去，等明天白天让他自己洗。
顾安一路冷风冷雨的回来，进了屋虽然没了衣服，但屋子里的炕烧得特别旺，一点也不冷，跳上炕，被窝一裹，整个人的元气都回来了。
“说吧，怎么回事？”
“遇到一伙抢劫的。”
清音踢他一脚，“还跟我装大头蒜呢，好好说。”
顾安“嘶嘶”的吸气，不知道是真疼还是装的，“真就是遇到一伙抢东西的，几个倒爷之间发生点摩擦，你放心，收音机就快到手了。”
“那怎么还见血？”
“都是倒爷，争地盘抢东西是家常便饭嘛，外头的世界可不像咱们在杏花胡同岁月静好。”
清音沉默，这个倒是真的，就像后世每逢大灾大难人们常说，你以为的岁月静好，其实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于是，她也以为是他去黑市上买收音机，正好遇到倒爷内部抢地盘，被殃及池鱼，“这些倒爷也是，去年那波被抓的还没放出来吧，他们还敢闹。”
顾安沉默，“你只要知道，我没干坏事就行。”抱住她，下巴在她头顶拱了拱，“孩子今天乖吗？”
清音正说五个月的孩子也就比洋葱大一丢丢，还存在乖不乖一说？刚想到这儿，忽然就感觉肚子“咕噜”一声，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从左下角顶到了右上角，又从顶到右下角，又到左上角……四个角被顶了一遍，还是对角线！
清音不敢动，这跟以前的小鱼吐泡泡或者肠鸣音都不一样，是实实在在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哦不，准确来说，是在拱！
“怎么了？”看她神色不对，顾安赶紧坐起来。
“胎动！”
“啊？！我看看。”
清音于是掀开被子，撩起衣服，但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忽然又不动了，里头那条四处乱拱的小鱼儿忽然就这么不！动！了！
清音翻个身，小鱼儿不动。
再换个角度，还是不动。
“估计是又睡着了吧……”清音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但那种奇妙的感觉，却让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她真的怀了个小生命。
“真是条狡猾的小鱼儿。”顾安盯着肚子看了半天，最终悻悻拉下衣服，“下次再动你早点提醒我，我倒是要看看。”

第048章
那晚之后，顾安又接连出去了几次，但都是下班之后，反正他以前也经常这样，倒是没人说什么。
清音也没时间替他担心，自从他的腹部的伤口养好后，清音就开始报名林莉说的师承制考执业医的事，她早早的把材料准备好，等开始报名第一天立马将材料递交到区卫生局。
即使不用秦振华打招呼，她也是符合政策条件的，局里审批通过后，层层上报到了市里，市里最终审核通过后，筛掉一些简历造假的，成分不合格的，再组织专家对他们这一批报名的人员进行现场审核。
对于现场考核，清音也没放心上，她以为会像考执业证时候一样，抽一些中西医的实操题目，当着监考老师的面进行现场实际操作，各位老师按照各个得分点给动作、解说进行打分啥的。
这些题目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西医的无非就是心肺复苏、骨折搬运、包扎等，而中医的就是针灸取穴或者推拿手法，这些对于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没有任何难度可言。
见她压根没看书准备，林莉倒是比她还着急，“你可别大意，我听老秦说，你们今年是第一批，报名的人非常多，上面为了控制通过率，现场考核采取的是二选一制。”
所谓的二选一，就是通过抽签，考生两两组成一组，一起进考场，对同一个题目进行考核，至少要淘汰一个。
清音：“……”这有点变态啊。
不仅变态，还荒唐。两个人答同一道题目，本来就不公平，三岁小孩都知道要是第二个人照着第一个人的答案来答，甚至修修改改精进一下，第一个就会吃亏。
其次，二选一意味着必须淘汰一个，可要是两个人都答对了，差别不大的时候，被淘汰那个就挺冤的，这叫啥选拔？
同时，也意味着必须通过一个，那要是遇到菜鸡互啄的，就是菜鸡里必须选一个……以这样纯“运气”的方式选拔人才，这还不够荒唐吗？
“这么荒……奇怪的考核方式，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林莉“嘘”一声，指指挂袖章的地方，“那里面的事，不好说，反正你尽力就行。”
清音于是也就不再提了，非专业人士胡乱指挥专业人士的工作，不乱套才怪。但这不是她个人力量能改变的，清音也就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改变不了的事情上，但她心里倒是提起一根弦，晚上回家又多增加了半小时的看书时间。
而另一边的柳家，却好不风光。顾大妈正在正房门口给小白收拾鸟笼，自从清音怀孕后，小白就被拎到屋檐下，做了个防风保暖的罩子，正好在排烟管上，也不冷。
主要是清音上辈子听人说，鸽子身上携带的细菌很多，据说跟鼠类一样多，为了胎儿和自己的健康，只能暂时委屈它了。
“哟，顾大妈还在清音家做保姆呐？不是我说，您这婆婆可当得真够窝囊的，别人家老婆婆都是享福，你倒好，专门来伺候儿媳妇。”许久不见的柳红星扭着腰过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子，一头泛黄的头发披散着，额头发际线上还戴着一个带珍珠串的发箍，脸蛋擦得雪白雪白的，脚下踩着一双米白色小皮鞋……也不嫌冷。
顾大妈看她一眼，“你不冷？”
“什么冷不冷，我是说你就……”
“你中午吃了几个馒头？”
柳红星一愣，但还是实话实说：“我家不缺细粮，当然是尽着吃咯。”
“难怪吃饱撑的。”
“你！”
柳红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来挑拨两句，天底下哪个婆婆是好相处的，她就是不想让清音好过，谁知这老大妈不仅不上钩还骂她吃饱撑的。
顾大妈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打扮，还是好言想劝，“你身上的伤，还是尽早看吧，你大姐就是大夫，不信你问她。”
“要你管！”
顾大妈看着她扭头的背影叹气，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柳红星从小就掐尖好强，可偏偏没一样出挑的，现在嫁的人……唉，只有叹息。
柳家两个老人呢，因为瞿建军刚好送了一些高档营养品过来，柳红星又从婆家带了半个猪头回来，早就笑成了两朵烂菊花，赶紧去正房把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的清慧慧叫过来，“睡什么睡，赶紧帮忙，家里今天客人多，没看见呐？”
“谁家儿媳妇像你日子这么好过的，啊？”
“娶了你真的倒了八辈子霉，整天不是请假就是请假，这一个月工资都扣了多少了，我看着都心疼。”
清慧慧见没人给自己帮腔，只能乖乖去清洗半只猪头，她现在可不敢跟柳老太对着干了，这老太婆坏得很，就因为上次吵了一架，可以大冬天给她被窝里灌凉水的货。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蹲不下去，可柳老太也没说给她拿个板凳。她扁扁嘴，委屈巴拉的，只盼着肚皮争气，生个带把儿的，这样她就能母凭子贵，日子好过起来了吧。
猪头这东西要先用火把稀碎茸毛烧干净，再刮洗几道才算干净，但她不嫌麻烦，这是肉啊！她都快两个月没闻过肉味儿了，这要搁以前她妈在的时候，别说吃猪头，洗猪头这种活就不会让她干。
“海花帮姥姥把炉子点燃，咱待会儿吃猪头肉，海涛去买两根大葱，爆炒猪头肉，喏这是钱，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小海花看着哥哥龇牙咧嘴拿着两毛钱跑了，自己只能苦哈哈去厨房烧火，可偏偏这火半天引不着，天冷，柴火返潮，她一连擦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燃。
“废物，连引火都没本事，白白浪费这么多火柴，哎哟喂真是气死我……赶紧的，滚一边儿去，要不是你妈能找个好对象，早给你送阎王上上喂狼了。”
小海花扁扁嘴，想哭不敢哭，只能躲到门口玩。
“最近清音可得意坏了，肚子争气，怀上了，顾安那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顾大妈那母老虎天天高兴得跟捡钱似的。”屋里，柳志强恨恨地说。
“结婚怀孕不是很正常嘛，你们没结婚不也怀孕了。”柳红梅没好气的说，她发现自家这弟弟，这两年越来越稳不住了，自从被顾安抢走功劳后，身体变虚了不说，还连定力也差了。
“你的身体，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怎么每次一着急上火就面红耳赤，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柳志强毫不在乎，他坚信自己就是被坎坷的人生气的，只要人生顺遂了，他厌恶的人都倒霉了，那他就不那么容易生气了。他满不在乎的点点头，“大姐你在医疗系统，快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收拾她？”
“你怎么一直抓着她不放？”
“是她先跟我过不去的，上次咱们大院里来了个女同志，一看就是干部家庭出身，来找她的，结果她连介绍都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还说我是快当爹的人了，那女孩原本对我还有两分意思，后来立马就不理我了……还有以前的苏小曼，你还记得吧，一开始也对我有点意思，可自从跟清音走得近后，对我也爱答不理的，她要坏我好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柳红梅倒是不客气，“志强你这个毛病得改改，不能老觉得但凡跟你多说两句话的女同志就是对你有意思。”
“那清慧慧不就是？从小她就爱追着我……”
“世界上清慧慧这样的女同志，有几个？”
刘志强脸上火辣辣的，但她不敢反驳大姐，现在大姐是全家的主心骨，全家的希望。
柳红梅也没再说他，想了想，“最近出了个师承制的政策，我估计她会去考，而且是二选一的难度，你说要是给她安排个跟她有仇的，又比她厉害的跟她一组，会怎样？”
“那肯定就考不上了呗！这主意好，咱们就让她考不上！”
“让谁考不上？”柳红星刚从后院自讨没趣回来，听到几个字，好奇地问。
她人还没进来，只在门口，急着进来听消息，不防用力过猛，推门一抬脚不防门后有个炉子，被她碰倒了——于是，一整锅清洗无数次烀得又软又烂的猪头肉，就这么“噗通”一声全倒了。
好巧不巧，还全倒进洗脚盆里啦！
那盆里，还扔着柳老头的两双待洗的臭袜子！那味儿，埋汰得小海花捂着鼻子就跑了，呜呜呜，太太太臭啦！
柳老太“嗷呜”一声，差点没哭死过去，她的葱爆猪头肉！
清慧慧眼前一黑，她废了老大劲洗出来的猪头！
清音是不知道柳家正在发生的“惨剧”，她正在家里认真的看书，不管谁抽到跟她一组，她都不会手软，制度就是这样，她必须考上，怪不了她，而只有考上执业医，她接下来才能安稳两年。
肚子里的孩子出生的头两年，她不能再这么拼，因为从小没人陪伴又缺爱的关系，她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陪伴和爱护，所以她到时候工作家孩子两头忙，很可能就没时间专心考证了，而等孩子两岁之后，她又要准备高考……嗯，每一步，她都是计划好的，现在掉链子，后续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想着，清音翻书的速度更快。
*
中途，顾安还真拎回家一台收音机，九成新的进口牌子，清音试了试，没用过国产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差别，反正在用惯了各种电子产品的人看来，就很一般吧。
“你可别小看这台收音机，这是R国进口的。”
清音挑眉，R国的又怎么样？
“虽说我挺讨厌这个国家的，但不得不说他们的电子产品确实领先咱们很多年，尤其在特种钢材的技术上。”
清音知道，他说的特种钢材就是用于军工制造的合金，直到她生活的那个年代，“R国的高张力钢被龙国窃取运用到核潜艇制造上”这个论调还炒作了很多年，清音不知真假，但R国出的，一律视为假，炒作。
“你先别打扰我，我要看书。”这些国家大事可不是清音能管得了的，她忙着考证。
“小鱼儿动了没？”
清音：“啊？！”
“我说孩子动没？”
清音好笑，“你怎么老给人家乱取名字呀？”
“就是条狡猾的小鱼儿。”顾安摸了摸鼻子，想看看她肚子，又怕她着凉，“算了，你看书吧。”
从柜子最底下掏出一个箱子，里头全是各种钉锤螺丝之类的工具，只见他在里头干脆利落的拿出一把螺丝刀，然后干脆利落的，也就几分钟的工夫，居然把那台收音机给“大卸八块”了！
“你这是……”
顾安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拿着放大镜在一堆新鲜的散乱的“碎肉”里翻翻找找，大概十分钟，找到一个绿豆大的金属元件，冷笑一声。
清音彻底迷糊了，又不敢问，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简单，这东西可能是原本不属于收音机里的，可这收音机不是刚买回来的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窃听器？”清音用嘴型问。
“嗯，没事，断电它就窃听不到了。”
他知道她那个世界里有很多电视剧和电影，他们前不久看过的电影里也是谍.战片，能猜到这是什么东西一点也不奇怪。
他看了一会儿，终究不是专业的技术人员，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用一张塑料薄膜将金属物件包裹起来，收进自己上衣口袋，才小声道：“这台收音机是陈老的爱人听的，她一个人在家无聊，正好用来消遣。”
清音张了张嘴，陈庆芳用的收音机里装有窃听器，肯定是为了窃听陈老的动态，可到底是什么人，能够精准地将这枚小东西投放到陈庆芳手里？她相信，陈庆芳有国外工作经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不可能这么轻易上当。
“就在前不久，她一直听着那台收音机坏了，怎么也修不好，于是跟厂里后勤处反应这事，后勤的人就给她从外头买了一台回来，走的是正规采购渠道，你说巧不巧？”
清音咽了口唾沫，这他妈何止是巧啊，简直就是精准投放！
精准到知道他们家里的收音机修不好，精准到能从国营大厂正规采购渠道里送进来，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
清音倒吸一口凉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人很多事。
“那你现在怎么办，把东西上交厂里吗？”
顾安想了想，摇头，“就这么太便宜他们了。”
清音也不傻，忽然眼睛一亮，“你想劝陈老将计就计，故意给对方释放假消息？”
顾安点点头，“反正破解了这个，他们说不好还会送别的东西进来，与其让他们安插新的进来，不如将计就计，省得麻烦。”
他本来也没想到陈老那边会这么快中招，是那天晚上跟刚子说那人见面的时候，他不小心听了不明不明的几句话，当时没想明白，后来发生械斗，他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哥”挡了一刀，初步取得对方信任，这几天都在打入敌人内部，随着接触的加深，他忽然反应过来莫非他们说的“已经给钢厂安上耳朵”是说书钢的事？
今天他趁机去找陈庆芳借收音机，就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
不过，什么打入敌人内部的事还是不要跟清音说了，省得她担心。
“而且，这台收音机送进来的渠道，咱们算是掌握了他们的下游线路，先养养，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抓条大的。”
清音深以为然，在定力这一块上，她是佩服顾安的，刚见面时候对他偏见有多大，现在就有多佩服。
“晚上不用等我，我出去一趟。”顾安拎着那台重新组装好的收音机，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
这一晚，他直接没回家，第二天一早倒是买了四根油条和两袋豆浆出现在家里，还有一把童童以为她“最喜欢”的酒心巧克力……看样子是陈老采用了他的建议。
接下来一段时间，保卫科就以除四害的理由对整个家属区进行一次全方位无死角的“打扫”，而顾安又是早出晚归，估计重点是对陈老的住宅进行监听设备排查吧。
不过，清音也没时间管，因为一个星期后就是她正式参加考核的日子，一大早起床让顾安把她送到市卫校，说好中午十二点来接她，清音赶紧往学校里走。
这次考核因为是全市一起的，找不到这么大的考场，只能选在书城市卫生学校，第一年师承制嘛，报名人数是真的多，但大部分是一看就有工作经验的三十岁以上的医生，清音这样年轻的倒是不多见，刚到考场外头就感觉到众人的侧目。
清音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非常小心，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风风火火，得把路看稳了才落脚，还得防着被人挤到碰到。
好容易来到门口，大家已经在排着队等抽签。清音放眼望去，没有自己认识的，这就好，不会不小心抽到自己以前的“同事”或者“同学”一组了。
轮到清音的时候，她抽到的是223号，跟她一组的是224号，因为抽签顺序是按排队顺序，她也不知道224是谁，她只知道自己号码这么靠后，应该是上午场次的最后几个了，还说让顾安十二点来接她，搞不好今天上午都考不完，她要到下午，如果这样的话，就先不回去，在附近随便吃点，下午考完再回去吧。
想着，1号和2号很快进去，清音看着手腕上的表，开始计时，大概三分钟之后，俩人就一起出来了，很明显一个高兴，一个脸色不好，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清音叹口气，好在今年只是第一年，以后还有机会，只要这个政策不取消，都还有机会考。
大家连忙凑上去问他们考了啥，说是考的肝阳上亢和肝火炽盛的区别，大家哀嚎一声，这理论性有点强，但对清音来说还好，挺简单的。
不一会儿，第二组第三组陆续出来，清音听着题目都不难，一个考麻黄汤和桂枝汤的区别，一个考合谷穴的取穴方法，对于从事多年临床工作的她来说，就跟小儿科一样，但可以肯定题目应该是没有重复的，不知道轮到她的时候题目难度会不会升级。
按照这个速度计算，大概要五个半小时之后才会轮到自己，前提还是考核组的专家中途不上厕所不喝水不休息。清音也不委屈自己，直接出去校园里，找了条长凳坐着，晒太阳。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也没下雪，路面上干爽爽的，先晒背面，晒暖和了再换到正面来晒，她不怕晒黑，只是怕晒伤皮肤，对健康不好。
晒到终于叫号叫到200号，清音这才起身往里走，等在门口的考生已经不多了，也没人打听考了啥了，反正压根没有重复的题目，问了也白问。
终于，里头传出“223和224号做准备”的声音，清音整了整衣服和头发，正要进去，右边就有个人快她一步先进去，清音抬头一看——
哟，还是“熟人”呢！
居然是以前在区医院实习遇到的张瑞强，后来听毛晓萍说找了个女干部结婚，又调到区医院搞后勤来了。果然这抱上老婆大腿就是不一样，穿着打扮都比以前气派多了，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也是崭新的。
张瑞强其实一早就看见她了，此时先她一步也是故意的。因为他早就问清楚了，里面的考核是先进去那人先回答，同一个问题，如果第一个已经回答过的答案，第二人再重复，即使第二人真是这么觉得的，正确答案也确实如此，但考官都会以为是鹦鹉学舌。
既然题目简单，大家都会，那考验的就是谁先进去，谁先回答，谁就占据优势。
清音一直在外头晒太阳，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也压根想不到这么重要的考试居然如此儿戏。
她跟在后面，挺直腰背走进房间，上头一共坐着五个考官，清音随意一扫，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很快，轮到他们的题目就出来了——请口述地黄丸的药物组成。
张瑞强原本不是学医出身的，既没受过科班教育也没家学渊源，小时候实在是饿极了，跟着村里跳大神的神婆学本事，学会了一招二式，小小年纪就能用喝草木灰水、烧鸡蛋给人“看病”。
不过，一开始他也只是会几个万能方子应对几下，后来觉着总是用那些老招数也不行，总有不够用的时候，于是他这才找了两本《黄帝内经》《本草纲目》来背读，加上背几首汤头歌诀，在看病的时候能拽几句古文，就更能忽悠老百姓了。
但他再厉害，没学历就是硬伤，这么多年一直只能在公社医院当普通卫生员，跟普通公社干部拿一样的工资，总是欠着口气。走运的是，因为在公社待的时间久了，也认识些人，前几年花了不少关系拿到一个医专名额，进去混了几年，以为凭着他的本事和学历，毕业后最差也能留在区医院。
可他呼风唤雨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因为清音的出现彻底幻灭了，因为她优秀得像一只纤尘不染的白鹤，本来在民间乡野也算优秀的他被衬托得犹如一只野鸡，最终居然被医院开除……最后被逼得短尾求生，只能靠裙带关系来区医院搞后勤。
搞后勤虽然清闲，但哪有临床科室来得风光？他真是恨透了清音这个小年轻！
所以，当有人说能把他分到清音这个组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他和清音，只能通过一个，那个人必须是他！
而一看题目，确实非常简单，他没正经学过几年医学的人都能知道，于是立马红光满面，大声的口述答案：“地黄丸由熟地黄、山药、山茱萸、泽泻、茯苓、丹皮这六味药组成，具有滋阴补肾的功效，用于肾阴亏损、头晕耳鸣、腰膝酸软等病症的治疗【1】。”不仅把组方结构说出来，还连功效、主治都说得一清二楚。
比题目要求还回答得完整，完整到他自己都觉得应该是全体考核老师都给他满分了吧。
他这么完美的回答，一定会让上面坐着的，坚持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两眼发昏的五位考官眼前一亮。
然而，考官们表情很平淡，有两个甚至打哈欠，只是把眼神投到清音身上。
清音挺直脊背，因为穿得厚，坐在正面的考官看不出她的肚子，“下一名考生请回答。”
张瑞强脸上也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倒是要看看，这么简单的问题，她还能怎么回答？但凡是跟他的一样，她就过不了。
可清音却蹙眉片刻，礼貌地开口：“请问考官，题目中的地黄丸是单纯的六味地黄丸吗？”
考官们顿了顿，坐了一上午，两百多号人进进出出，有的一进门就恭敬，有的点头哈腰，有的甚至想给他们发纸烟，但开口问问题的她是第一个。
五人都有点诧异，但心里又有大家彼此之间都没发现的高兴——与其说她是问问题，不如说她是在质疑出题人。
这套题，他们也很无奈。
题目不是他们出的，而是那些这几年凭借溜须拍马上任的同行，甚至连同行都算不上的，专注于整人的干将。
所以，这场所谓的二选一的考核，所谓的几乎不会重复的题目，大家也从一开始的无可奈何到现在已经麻木了，甚至有的题目连题干都不完整甚至错误，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考”。
倒是张瑞强没忍住，急赤白脸的训斥起来：“地黄丸不就是六味地黄丸吗，你不会是连这这个都不知道吧？你的师承制到底是承谁的师？不会是简历造假吧？”
清音果然看见有位监考老师脸上的的肌肉抖了抖，心里只觉更好笑，“你确定？”
“你不会是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难怪他们都说你的师承就是跟着你父亲打酱油……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张瑞强一时得意，居然忘形了。
长得丑，玩得倒是挺茶。
“那你听说过八味地黄丸吗？”
张瑞强怔了怔，地黄丸不都是六味的吗？要是八味还能叫地黄丸？他师傅当年教的都是六味的啊。
“还有麦味地黄丸呢？杞菊地黄丸，知柏地黄丸，桂附地黄丸，以及归芍地黄丸，凡是以六味地黄丸为基础方创建的一系列方剂都属于‘地黄丸’，你知道它们各自的组方和功效吗？同样是肾虚，肾的阴虚，阳虚，气虚，又或者与其它脏腑同病的时候该用哪一个地黄丸，你知道吗？”
张瑞强傻眼了，他不知道。
当年带他入门的神婆曾告诉过他一个不传之秘——在乡下治病，男人都肾虚，吃地黄丸准没错；女人都气血不足，吃乌鸡白凤丸错不了，这两个万能方子，即使治不好病，也不会吃死人。
经过他这么多年实践证明，确实没错。
然而，那位神婆自己也不知道，“地黄丸”这家伙居然有那么多堂表兄弟姐妹啊！
清音就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了然，以及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是的，她对张瑞强居然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而失望，因为他代表的不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民间中医团体中的很大部分人。这些人没有系统的受过科班教育，没有综合医院实习经历，他们有的，只是从“师父”嘴里学到的放之四海皆准的“民间偏方”，也称江湖郎中。
说他们没用吧，其实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地区，他们确实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说他们有用吧，中医名声的败坏与他们息息相关，譬如眼前的张瑞强。清音还记得他第一天实习的时候把姚老太的急性胰腺炎误诊为肠胃炎，差点耽误病情，不敢想象就这样的“医术”在落后地区，他的误诊率有多高，有多少人是稀里糊涂瞎猫碰死耗子治好的，有多少是治坏，甚至治死都不明不白的！
清音一直不觉得自己是纯粹的中医，因为西医的很多东西和技术她也很推崇，她佩服的纯中医是像清老爷子那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进行过真正系统而朴素的中医教育的人！他们虽然没学过解剖药理病例和生理，但他们在口口相传中知道内经，知道张仲景，知道金元四大家，知道十八反十九畏，这些看似零散的知识，其实都是串成了中医系统而朴素的“教材”。
这样的家庭和“师父”才配叫师承制，民间游医浑水摸鱼，那不是中医的传承人，而是中医的掘墓人！
她就这么看着张瑞强，她什么都没说，但在座的考官，每一位都是市里选拔出来的中医行业的翘楚，真正称得上专家的人，大家在她年轻的眼里看到失望和担忧。
这种失望和担忧不是针对个人，而是对整个行业……于是，大家都沉默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室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巴掌声，五个考官全都站起来，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的无言，此时就是最强的语言，是能撼动行内人热情和信心的声音。
张瑞强一脸莫名其妙，明明她什么都没说，就扯了六味地黄丸的兄弟姐妹一堆，压根没说出任何一个地黄丸的组方和作用，为什么这些老头老太要鼓掌？为什么大家都对她肃然起敬？
不是深爱这个行业的人，永远不可能懂这一刻的含金量。
而这无言，也是对这场荒谬至极的师承制考核的一种无声的对抗。
今天来这里的专家，每一位都是从百忙之中抽空被调来，他们诊室门口还有几十号从各地区赶来，住不起招待所只能睡医院走廊的病人，病床上还有许多等着他们调整处方的重症病人，结果被抽调来进行这场明眼人都知道有多荒谬的“考核”
………任何一位有良知的大夫，无论中西，他们心里都有一种无法反抗的憋屈。
可这个年轻人，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她可以反抗，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了，回答完毕，223号考生通过。”陈阳轻咳一声，汇总其余四人的打分，正式宣布。
“不是，为什么？凭什么她通过了，那我呢？我的回答有错吗？”张瑞强整个人傻眼了。
五位专家看着他，齐齐摇头叹息，要是让这样狂妄自大，错而不自知的人顺利取得执业医师证，那将是整个行业的失败。
清音鞠了一躬，转身出门。其实刚进来她就第一时间发现里头的陈阳了，只是这时代没有回避政策，她跟陈阳也只是一面之缘，称不上交情，所以面上一点不露。
而直到走出考场，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冒险了，她今天的表现冒险了，但她并不后悔，至少她看见在这个行业里还有很多跟她一样真正为中医担忧的同仁，她并不是孤军奋战。
人年轻时候总要做几件冲动的傻事，不是吗？
刚走出考场，就见顾安已经等在门口，他大长腿三两步来到跟前，“怎么？不舒服吗？”
清音摇头，她很舒服，她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就像一场无声的宣泄。
顾安松口气，忽然变戏法似的从羊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团报纸包裹的东西，“饿了吧，快吃。”
报纸里头，是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烤得金黄流油的红薯，一月份的天这么冷，他又一直站在风口上，不知道捂了多久。
清音心头一暖，先用手把皮子撕开一个小口，撕下一块红薯肉，软软糯糯，入口即化。
她又撕下一块大的，“张嘴。”
顾安张开嘴，下一秒，嘴巴里就是甜甜的，软软的……他终于明白，为啥天一冷，他们去看电影她都喜欢买烤红薯了。
这在冬天真的是一种味觉享受。
俩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慢悠悠的走到校门口，骑上车，到附近的国营饭店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吃饱喝足才回家。
林莉体谅她肚子大了还要去考试，所以放了一整天的假，下午清音就舒舒坦坦的在家里睡了个午觉，也不知道是受自己情绪影响，还是吃了一大块烤红薯的缘故，肚子里的小鱼儿今天下午特别乖巧，没有翻来覆去的“拱”她。
自己的孩子知道体谅她，别人家的孩子可不会。这不，清音刚睡了两个多小时，准备起床收拾一下，想想晚上吃啥的时候，就有人来拍门。
“小清大夫在家吗？”
“清阿姨在吗？我是刘红旗。”
清音的瞌睡都醒了，这个时候顾妈妈也在她那边休息，只能自己披上衣服去开门，“怎么回事？”
站在门口的，是后勤处的一名干事，还有刘厂长家刘红旗。
后勤干事着急忙慌的，“我们去卫生室找您，林主任说您有事调休了，我们赶紧来杏花胡同找您，您快跟着去看看吧！”
刘红旗也急得一张小脸通红，仰着头看她：“清阿姨，你快救救铁柱吧，不能让铁柱死，铁柱要是死了我们就……就……”
“行了，先别哭，慢慢说。”既然是厂里的孩子出事，那她今天就是不休息也得去看看，“边走边说。”
原来是前几天，钢厂家属区的几个半大小子在厂子后面的废旧仓库玩耍，找点废铜烂铁换根冰棍钱。因为厂里这种类似的废品不少，又都是厂子弟，甚至连厂长家儿子都跟着去捡，看管仓库的老张也不敢硬性阻拦，只让他们随便捡点就行，别让大人知道。
其他人家还好，刘红旗的爸爸，那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是知道自己放他们进去废品仓库，搞不好够他喝一壶的。
自从哮喘病不再复发后，刘红旗也愈发活泼起来，居然还跟几个孩子比赛谁的胆子大，谁敢去仓库最深处捡东西，“偏偏那天就出事了，铁柱说看见……看见……”
刘红旗顿了顿，喘了两口气，才接着说：“看见一根铁链条被拖进耗子洞，他就伸手进耗子洞掏，谁知东西没掏出来，反倒被耗子给咬了一口。”
想到耗子咬人的场景，刘红旗还缩了缩肩膀。
清音皱眉，老鼠咬人在这个年代也不算稀罕事，她小时候因为调皮去老鼠洞里掏粮食也被咬过一次呢，只是躲得快，轻微破皮，后续也没管这事，至今也没什么后遗症，农村大多数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洞里也不知道是藏了多大的耗子，居然把孩子手给咬破了，留下四颗牙印，还流血了。”后勤干事气喘吁吁，速度居然跟不上个孕妇，“诶小清你等等我，慢点儿，你的肚子……”
清音减慢速度，又问伤口有多大。
“不大，就跟半颗米粒一样大。”
那确实不算大，即使流血应该也只是一点点，随便冲洗一下就没了。“那有多深？”
“也不深，只是破了表皮。”
清音松口气，那应该就不会感染破伤风，这样的伤口处理方式，林莉是专业的西医大夫，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啊，肥皂水冲洗一下就没事了，怎么还让人急慌慌来找她？
“问题就是，伤口看着米粒大，但整根手指和手臂上却冒出来一条红线，就跟武侠小说里中毒似的，你说奇不奇怪？”

第049章
很快来到卫生室门口，就听见里头叽哩哇啦的说话声。
“别着急，清大夫很厉害的，肯定有办法救你。”
“就是，你知道吗，再大的病清阿姨都能治好，有清阿姨在，你就不会死。”
“对，没事的，以后还能一起写作业。”
清音打眼一看，最前面的还是自己在家属区的“老病人”，平时不是被狗咬了就是手指被切个口子，又或者三天拉不出屎的熊孩子们，还都煞有介事的安慰伤员呢。
“清阿姨快救救王铁柱吧，他快死了！”有个胆子小的说了一句。
其他几个孩子全都哭起来，当真跟人已经死了似的，哪里还有前一秒的信誓旦旦。
清音也没时间笑他们，只见简易“担架”放在地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身形蜷缩，一双手藏在衣服里，哆哆嗦嗦。
清音注意到，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这可不是武侠小说的中毒，而是医学上说的发绀。再把他右手拉出来一看，果真食指指尖有个小小的伤口，看样子是被咬好几天了，早就不流血了，但也没完全愈合结痂，关键是还看到了后勤干事说的“一条红线”，从食指尖一直蜿蜒到肘部。
“清阿姨，王铁柱不会死吧？”
“他要是死了，我就没同桌了呜呜呜……”
清音被吵得头疼，“闭嘴。”
一瞬间鸦雀无声，明明清大夫也没比他们大几岁，但大家就是怕她。
清音冷着脸，戴着手套和口罩，“往后退，都别围着，说说事情经过。”
孩子们七嘴八舌，讲述的跟刘红旗说的差不多，只不过在她引导下多了更多细节，譬如那个耗子洞的位置，不是在墙上，而是地板之下，譬如被咬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只是怕家里大人责骂，一直忍着没敢说。
“清阿姨您能帮咱们保密吗，要是我爸知道我去仓库，一定会把我屁股打开花的阿姨……”
清音眼皮都不抬，“现在知道怕了，三令五申不让去，王铁柱要真有个好歹，何止是让你们屁股开花，说不定……”
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
“阿姨，王铁柱要是治不好的话，是不是得截肢啊？我看电影上的战斗英雄就是截肢的。”
一说起这个，孩子们又开始七嘴八舌争着说谁谁截肢了，谁谁是被冻坏的，谁谁是被毒蛇咬伤的谁谁……“王铁柱你的右手要保不住了，以后就不能写作业咯。”
清音烦都快被烦死了，挥手关门，“去去去，把王铁柱父母叫来。”
反正甭管他们敢不敢，不叫也得叫。
这时，在药房里配制针水的林莉也过来，“小清你说这会不会就是中毒？跟中蛇毒一样，真要截肢啊？”
林莉也有点拿不准，所以才让老张去喊清音过来，主要是拖了这么多天那真不是闹着玩的，孩子也说了那“中毒”的红线最开始只在手指上，一天比一天爬得高，现在都爬到肘部了，再晚几天岂不是要爬到脖子和心脏啊。
清音没说话，只是沉思。
她脑海中仔细回想自己学过的专业知识，无论中医西医，只要能治病就行，可偏偏脑子短路，白茫茫一片。
“小清啊，要是连你也治不了的话，咱让他们赶紧转院吧，我去小车班找人，直接送区医院。”李姐也有点着急，孩子要是截肢了，可就成残废了啊。
清音皱眉，有点好笑，“先不忙。”
说着，她把孩子胳肢窝下面的体温计拿出来，“诶主任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四十一点三摄氏度！怎么会这么高！”
林莉使劲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体温计插进自己眼睛里。
“离远些，先去戴双手套和口罩。”
虽然大家是有这个意识，但自从上次闹的传染病乌龙后，这些卫生消耗物资都是有数的，大家也习惯了能省则省，慢慢的看什么病都不做自我防护了。
此时的林莉明显没有这心思保护自己，“这体温计不会出错吧，刚才我给量的时候才39度不到，怎么变化这么大？”
清音和她对视一眼，忽然冒出个想法，“弛张热？”
“弛张热？”林莉也是脱口而出。
弛张热是一种发热的类型，也就是一天的体温波动很大，一般在2度以上，即使是最低温也远高于正常体温。
“弛张热一般多见于败血症、重症肺结核和化脓性感染，可肺结核这孩子没有，化脓也没明显创口，败血症……不至于吧？”
半粒米大的伤口就能得败血症，确实匪夷所思。
清音摇头，“应该都不是。”
正要说话，门被一把推开，一对中年男女进来，嘴里叫着“铁柱”。
清音现在大着肚子，尽量不去第一线，林莉主动出去解释情况。
幸好两口子都是厂里工人，有一定的文化基础，解释起来倒也不难，表示一定全力配合，只要能治好，花多少钱都愿意云云。
“对了，最近一个星期以来孩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父摇头，“我经常加班，不太清楚。”
王母凝神想了想，“星期三晚上好像是发烧了，我摸着跟个火人儿似的，但等我洗完衣服又不烧了，就没管他。”
清音点点头，那应该是被咬第三天，发热，同样是弛张热。
“对了，星期四那天他还说眼睛疼，我看他不红不肿的，以为是他不想上学找借口，还骂了他一顿。”
“眼睛哪里疼？”清音连忙追问。
“就眼眶一圈吧，哎呀你不知道，铁柱这小子总叫头疼腰疼的，一开始我也紧张，后来发现都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就懒得理他了，你说一个娃娃家家的，哪有腰啊？”
清音却是眼睛一亮，“那他最近一个星期也说头痛腰痛吗？”
“说，怎么不说，气得我打了他两下，你说这孩子为了不去上学，什么谎都敢撒，这次也就罢了，等病好看我不打死他！”
清音却笑起来：“嫂子您误会铁柱了，他这次是真没说谎。”
“头痛、腰痛、眼眶痛，就是‘三痛’，莫非他是流行性出血热？”林莉终于也发现不对劲了，连忙插嘴问。
“可没有‘三红’啊，我看他脸、脖颈和胸部都不红，出血热的典型症状不是三红三痛嘛？”
清音笑笑，指指自己右手小臂。
林莉虽然窝在卫生室多年，技术略有荒废，知识更新换代也跟不上时代发展，但她的医学逻辑还在，也就是一瞬间，恍然大悟：“那条红线其实是毛细血管或者淋巴管发炎？根本就不是什么中毒。”
“原来如此，啮齿类动物，尤其是老鼠，最容易携带流行性出血热病毒，总以为现在是冬天，就把这茬给忘了。”
“要是有条件验血就行了，能确诊一下。”
清音却笑起来，“病因、流行病学、症状和疾病发展进程都对上了，应该不会有错，即使有错，但咱们只要对症治疗，也是一样的效果。”如果非要拘泥于实验室和影像检查，那还需要医生干嘛，直接让机器看病算了。
在落后的农村，哪里有那么多条件？这种时候就很考验医生的医学知识储备和临床经验。
林莉一想也是，“孩子现在高烧，那咱们就先退烧就行。”说着就去配药，人也从容不少。
王家两口子见医生们不慌不忙，心也踏实不少，“谢谢清大夫，谢谢您。”
林莉边走边撇嘴，她在厂里当了这么多年大夫，还真没被多少人谢过，搞得看好病就是天经地义一样，可这小清来了就是不一样，大家都学会说“谢谢”了，哼。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主任是咱们所里经验非常丰富的内科医生，你们尽管放心。”
林莉这人吧，顿时感觉脚步都轻了不少。
一直等到针水打上，王铁柱的体温降下来，清音才放心回家休息，怀孕后精力真的差了很多，随时随地都在感觉累。
既然考核已经通过了，只等着成绩通知就行，清音也懒得看书了，给自己放个假。
顾大妈拎着菜进门，“听人说你们厂里又把你叫走了，没事吧？”
清音把事情简单的说了，听得顾大妈唉声叹气，“这些熊孩子，咋就不知道听话，非得闯出祸来才知道害怕。”
清音深以为然，自己肚子里这个，可千万别成熊孩子，不然她可不会客气。
似乎是感觉到妈妈的想法，肚子里的小鱼儿游啊游的，轻轻拱了一下，倒是难得的温柔。
晚饭顾妈妈只买到豆芽，这个季节的绿色蔬菜本就不多，豆芽也算难得，“豆芽咋吃，就这么炒着吃，还是再加点啥？”
清音想了想，孕期对碳水真的是真爱，“咱们吃炒粉吧。”
正好夏天进山捡的木耳和蘑菇都还有一些，清音用开水泡发之后，打算做一个木耳蘑菇豆芽鸡蛋大杂烩炒粉，在她看来嫩韭菜才是炒粉的王牌配料，可惜这个季节很难买到，就家里有啥用啥。
这一次的红薯粉是去年顾妈妈自己做的，劲道十足，可着劲的吃了好几个月依然还有好几斤。这次，清音直接炒了一锅，三个人都吃不完的份量，她最近晚上睡前要吃点东西，不然会睡不安稳，如果有剩的话就热一下垫吧垫吧。
三人正吃着，小菊抱着个大碗颠颠的跑来，“姨，豆豆。”
原来是玉应春家今天煮了红豆汤，这种花腰红豆也是她们老家那边的特产，加半根腊猪脚，用小火慢慢炖开，炖到豆子和猪脚都软烂不已，再把猪脚上的猪皮撕下来，浸泡在沙沙的汤汁里，又软又糯，不仅有红豆的香味，还有诱人的腊猪脚香味。
清音吸了吸鼻子，“原来是这个好东西啊，我就说老远的闻到香味，谢谢你哟。”
小菊腼腆的笑笑，顾妈妈接过碗，倒进自家的碗里，就着她的碗，给装了冒尖儿一碗的炒粉，“回家跟你爸妈吃。”
“谢谢奶奶。”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小丫头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出来不少，短短的一茬，没以前黄了，看起来像个男娃娃似的，现在由小海花带着，也敢出门玩耍了，渐渐没了那股子胆怯。
顾家三口都笑起来，“记得不能去结冰的河边玩哦。”
“好，我乖乖！”
众人又笑，会说的词越来越多了呢，这种乖兮兮的，腼腆的小女孩，清音真的特别喜欢，虽然她本人觉得太过腼腆的性格容易吃亏，但见到这种性格的女孩子，就是特别戳她。
嗯，希望自己肚子里这个，也能乖一点，男孩女孩其实无所谓，她这么想着，摸了摸肚子。
可惜事与愿违，她刚想着“乖”，肚子里就狠狠地挨了一脚，一下子痛得她“哎哟”一声。
“孩子又踢你了？哎哟喂，这小崽崽，真是个孙猴子，动不动就踢人，等出来看我不打他她屁股！”顾妈妈笑着骂，“赶紧吃，吃完你先出去走走，估摸着是长时间坐着孩子又不舒服了，安子扶着你媳妇，厨房我来收拾。”
胎动最厉害的时候，往往是清音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就会被提醒要起来动动。
结果清音刚出门，就在大院里遇到一堆聊闲的妇女，被众星拱月的居然是清慧慧。
说居然，是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受欢迎”过了，今天居然这么多人跟她说话，倒是稀奇。
“慧慧啊，我看你这肚子尖溜溜的，应该是个闺女。”秦嫂子倒不是故意给她添堵，而是她的经验就这么觉得的。
清慧慧把眼一翻，“谁说尖肚子是闺女，听人说圆肚子的才是闺女，再说了，我这孩子动得厉害，肯定是个皮小子。”
“动得厉害，有多厉害？”
“每天要动好几次呢，还在肚子里头打哈欠伸懒腰。”清慧慧骄傲地说，这话柳老太爱听，她也跟着附和，“就是，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动这么厉害的孩子，肯定是个带把儿的！”
“这倒是，以前红梅怀海涛的时候也说胎动厉害。”
“对，我怀我家臭蛋也是，外头天一黑他就知道在肚子里闹觉。”
听着逐渐离谱的“攀比”，清音看了看顾安，俩人都在憋笑，好想问问邻居们：朋友们，你们听说过滚筒洗衣机吗？那种定时定点像上了发条，只要到饭点不吃饭它就开始作业的滚筒洗衣机。
俩人趁着天色还早，打算走远一些，消消食。顾安牵着清音的手，走得很慢，看着她的肚子也有点想笑，这个孩子性格方面应该是像他多一点，因为以前清音就说过他睡觉不老实，像滚筒洗衣机，现在又来个小滚筒洗衣机。
想到会有一个那么像自己的小生命来到这世界上，顾安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越来越有意思了。
“对了，那个收音机的事，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已经把他们送东西进来的线路摸清楚了，咱们厂里，后勤这一块可不干净。”
清音点点头，能清楚知道陈家事情的，就是后勤。
“瞿建军那边怎么样？”
顾安皱眉，“我跟他说了，但他似乎不太高兴。”换谁，要是来跟他说清音不好的话，他也会不高兴，但清音和柳红梅不一样。
对自己敬重过的建军哥，他也只是尽力告知，跟谁处对象那是他的私事，他无权干涉，但失望肯定是有的。
对瞿建军的失望跟对祥子不一样，自从哥哥走后，建军哥在他心目中就是兄长一样的存在，可现在看着他被所谓的爱情迷昏头，一意孤行，他在失望之余，又有种深深的无力。
以后，自己的事还是别麻烦他了，毕竟他忙着谈恋爱呢。
*
第二天一早，清音到卫生室第一件事，先找林莉问王铁柱的情况。
“用药后烧退了半天，刚才家长来说昨天夜里也没再发，神志清晰，对答如流，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今早起来又烧起来，还是一样的四十一度，昨天已经用光了咱们这里最后一支抗病毒的针水，我正准备去拿药……”这是林莉第一次遇到针水不够用的情况。
清音却皱眉，治病哪有治一半等着现拿药的，“没有利巴韦林吗？”
“什么利巴韦林？”
清音这才反应过来，利巴韦林这种后世用烂了的抗病毒药也是七十年代才在国外面世，国内自主研发的利巴韦林要到八十年代。
而这时候买进口药，那更是难于上青天，人脉她能厚着脸皮找元卫国，但价格却是个问题，他们买得起，病人也用不起。
“等着也不是办法，主任你问问家属意见，接受的话我就给开点清热解毒的中药，效果跟抗病毒药也是一样的。”
“中药也能治流行性出血热？”
“早在清朝咱们老祖宗就发现并记载了这个病，叶天士是第一个记载流行性出血热的医家，只是咱们不叫流行性出血热，而叫温病，从卫、气、营、血几个阶段论治，正好对应西医诊断上的几个病程……”
林莉听不懂，但不妨碍她信任自己的得力干将，“成。”
王父王母那边哪有不同意的，反正现在厂区都知道小清大夫医术高明，什么病都能治。
清音问了孩子一些情况，把了脉，看了舌苔，这是典型的暑热邪毒，循经感染，只是罕见的是发生在冬天，但机理是一样的，都不用怎么加减，叶天士的医案里就有现成案例。
两剂药下去，再配合三棱针点刺出血，短短三天时间那条“红线”就没了。
被各家家长揍得屁股开花的熊孩子们哭丧着脸，都快给王铁柱送花圈了，谁知他不仅没死，也没截肢，还连长“红线”的地方都完好如初。
“诶你们说，我不会是做梦了吧？我记得铁柱……”
清音给他们脑袋瓜上拍了几下，“这事没完，私自进入库房重地，该处分还得处分。”
孩子们把胸脯一挺，“好，我们认着。”
“我爸说了，男子汉敢作敢当，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逃避处罚，逃避责任。”
清音点点头，看来孩子熊，家长倒是还不熊。
一直躺床上的王铁柱也捏着拳头，“我也认，就是截肢我也不带怕的，我再也不去……诶清阿姨，我告诉你一秘密。”
清音心说你这熊孩子能有啥秘密，但可能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清音对别人家孩子的耐心也多了一丢丢，“嗯，你说。”
“我那天被耗子咬，其实不是看见链条，而是看见一个东西，像厂长穿的皮鞋。”
清音一愣，“当真？”
皮鞋能出现在老鼠洞里，这比他被老鼠咬伤还令人匪夷所思！
“是真的阿姨，我没说谎，我亲眼看见，还摸到了的！”王铁柱拍着胸脯。
清音是真被这些熊孩子吵怕了，先把其他人支出去，“老鼠洞的口那么小，皮鞋怎么可能进得去？”
王铁柱挠挠后脑勺，“估计是咬烂了拖进去的吧，我只是看见一个角。”
“那你怎么知道是皮鞋？”
“就跟厂长开大会时穿的那双一个色，棕黄棕黄的，我还看见硬硬的鞋帮……当时我看着那皮子还是好好的，就很奇怪谁会把这么好的鞋子扔掉啊？”
现在人造革还没大面积流行，也没什么万元户暴发户，除了领导还真没人穿得起皮鞋，就这样的金贵东西，谁不是穿到烂得不能再烂？就连刘厂长那双皮鞋，那都穿了好几年舍不得扔，鞋底都磨平了，补了好几次还只在开大会时候舍得穿的，以至于刘大叔最近都新增了补皮鞋这项业务，她远远地见过几次，生意比配钥匙兴隆多了。
所以，这东西要真出现在老鼠洞里，那绝对不正常。
“清阿姨你说会不会是谁偷了，故意藏在那里面的啊？这种事是不是应该报告给公安呀？”
小孩子想问题简单，但清音不会，她总觉着老鼠洞里出现皮鞋有点古怪，但又远不到直接报公安的程度，“行，这事我会跟保卫科说的，你先别跟人说，谁都不能说哦。”
要真有什么蹊跷，搞不好会害了他自己。
“行，我保密。”
“要是刘红旗他们问起来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我就说我病糊涂了。”
清音笑笑，男孩子心粗，估计也没人会去较真，当即脱掉白大褂，往楼上保卫科去。
一路走过去大家都跟她热情的打招呼，“清大夫来了？”
“清大夫几个月啦？”
“清大夫来找安子啊？”
清音全都笑着答应，上下楼的关系，全都认识，况且也都是顾安的同事，还能聊几句。李科长听见她的声音，甚至还专门跑出来一趟，“哎哟小清，进屋坐来。”
清音婉拒了，“您忙，不打扰您，对了，老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点没？”
说到这个，李科长可是嘴都要笑歪了，“好啦好啦，都好啦，你是不知道，自从吃了你的药，我妈就接连几天一觉睡到大天亮，打雷下雨都不带醒的。”
李老太太啥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失眠。
从四十岁开始有几十年了，无论几点睡，顶多三小时就要醒，醒了再也睡不着，中药西药都吃遍了，就是没改善，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跟焊在脸上一样。可自从上个月喝了清音开的中药，她的睡眠明显改善很多，能一觉睡六七个小时了，这睡眠一好，精神也好，连黑眼圈都慢慢消退了，其他老太太看见都夸她怎么越活越年轻了呢。
李科长感谢了几句，“安子在那屋，你进去吧。”
自从听说副科长退休后顾安有可能接任，科里给顾安的待遇就开始不一样起来，最明显的就是让他搬进了一间独立办公室，以前这是一间空房间，堆放些杂物，现在名义是让他看着点东西，其实就是给他的独立办公室。
门虚掩着，清音推开，顾安正坐在椅子上盯着一台收音机研究什么。见到她只是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桌子很干净，除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水杯，啥也没有，就是柜子和抽屉里，也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没人呢。
顾安把拆下来的东西归回原位，摘下手套，这才有时间问她：“你那边不忙？我听着是不是王铁柱快好了？”
“嗯，我来就是告诉你个事情，你有空去核实一下。”
三分钟后，顾安的眉头皱了皱，“行，我马上去，中午吃饭不用等我。”
俩人相携离开办公室，科里的单身汉们顿时起哄：“哟哟哟，这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啊？”
李科长也跟着笑，心说这小两口感情可真好，天天上下班都要一道，上个楼梯安子都要扶着老婆，生怕她绊了摔了，厂里多少女同志羡慕啊，这才叫老公，才叫照顾。
“别起哄了，你们几个单身的，赶紧找个对象，别人千有万有不如自己有。”
“安子就是结婚了才开始懂事知道上进的，等你们结了婚也能这样。”
众人又是大笑，闹着要他介绍对象。钢厂本来就是重体力劳动多些，女工比男工少很多，这种情况下想要在厂里找对象可不容易。
李科长也有点头大，他能去哪儿找？狼多肉少内部消化都不够的，“你们啊，别指望厂里了，赶紧上外头找去。”
*
一直到晚上，清音也没再见到顾安，刚考完试实在不想看书，她就躺在暖融融的大炕上闭目养神，要是顾安的收音机买回来该多好啊，至少给自己的耳朵找点事情做。
迷迷糊糊躺倒快十点，她“卡塔”一声拉响了炕头的灯线。
然后，肚子忽然“咕噜噜”两下。
“小家伙，妈妈要睡觉啦，不许动了哟。”
小家伙果然不动了，可清音被搅得睡不着了，想起来吃点啥，她记着外屋有半斤带壳花生，连红色的花生衣都是香的。
想着，又拉响了灯线。
然后，肚子又“咕噜噜”两下，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小家伙更兴奋了，因为滚筒洗衣机又开始作业啦！
清音忽然灵光一动，在几十次重复开灯关灯的“卡塔”声中，她总结出自己的崽就是喜欢听声音！每当她把开关灯间隔时间拉长，崽崽就懒洋洋的，不怎么动，但一旦间隔拉短，崽崽就兴奋得不得了。
清音捂着嘴，兴奋得差点叫出声，真想第一时间跟顾安分享这个发现。
然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顾安也没回来。倒是夜里大概三点多的时候，隔壁传来清慧慧的哀嚎，嚎了大概半小时，另外一家邻居实在听不下去，去前院喊了柳大妈过来，大家这才知道，清慧慧要生了。
柳志强不在家，柳家人老大不乐意的去请接生婆来家，因为他们小气，不愿包红包，人接生婆也故意磨磨蹭蹭，一直到天快亮才来到，而清慧慧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
清音懒得管，自己是大夫，清慧慧就跟自己一墙之隔都不来找自己，柳家人也宁愿舍近求远，她要是还腆着脸上门去看，那她是得多贱皮子呐？清音揪了两坨棉花塞进耳朵里，睡得很香甜，就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也没有被吵醒。
第二天一早，就见清慧慧屋里端出好几盆血水，大家彼此交换一个眼神——还是没生。
有看不下去的，就劝柳老太：“大妈，慧慧也生了一整夜了，要不还是送医院看看？”
“送啥医院，女人生孩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们家可不兴资本主义做派。”
“农村是没条件，咱们城里的小年轻，上医院生的可不少，犯不着省这点钱……”
“你给钱啊？”
真是个老无赖，别人为她家好，她还想讹人，呸！
秦嫂子忍了忍，女人终究是更同情女人一点，“要不去把你家红梅叫回来看看，她是医生，也有经验。”
“红梅上班多忙啊，怎么能去麻烦她，这才哪儿到哪儿，熬着吧。”
众人于是也不劝了，这柳家是铁了心不想在清慧慧生孩子这件事上花一分钱了。
一直到中午，清音下班回家吃午饭，隔壁还是没生出来，但基本已经听不见喊叫的声音了，她心里有点悬，这……不会是出事了吧？
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的时候，院里忽然传来柳老太高亢的声音：“哎哟喂，大孙子，是个带把儿的哟！”
“我家大孙子，长得真大，真好，这壮实！”
“哎哟喂你看看这小雀儿，可大呢！”
“你们看，是不是比他爸的还大？”
清音差点一个踉跄：“……”你是夸你儿子呢还是骂你儿子？
众人赶紧躲开，柳志强有多大她们不关心，更没见过，她们可是正经人！
“老不修的，一只脚进棺材了说话还这么荤素不忌！”
清慧慧这次生产，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十几个小时的疼痛，生出一个八斤多的小孩，跟要了她半条命也没区别，接连三天清音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足见有多累多耗损。
可就是这样，柳家也舍不得给她煮俩红糖鸡蛋，林素芬虽然出不来，但终究是惦记自己唯一的闺女，拜托娘家人来看看，人家送了几十个鸡蛋，却一个也没进清慧慧的嘴，反倒是柳老太天天吃得抹嘴巴。
大家看不过意，趁着柳志强回来看儿子的时候，旁敲侧击说了几句，总觉得他作为丈夫，作为孩子爸爸，怎么也该看在儿子的份上，说他妈几句，让清慧慧吃几顿好的，不然没奶怎么喂孩子？
“吃吃吃，吃啥吃，她生个孩子生了大半天她还长本事了？鸡蛋这么好的东西，她吃了也是浪费！”
“为啥浪费，她吃好点，奶水足，孩子也能吃饱不是？”
“她哪儿来的奶水，这都多少天了，挤也挤不出一滴，我大孙子要靠她还不得饿坏？我家红梅说了，她这天生就是没有的，孩子早就喝上奶粉了，喝奶粉的孩子，以后长得那叫一个壮实，你们看看那些苏联人哪个不壮实？”
哦豁，因为没母乳，连吃红糖鸡蛋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大家除了叹息也只能叹息，回家去赶紧教育自家闺女，千万千万别恋爱脑，看看清慧慧就是最好的例子，生个孩子连吃碗红糖鸡蛋的待遇都没有，这就是嫁给所谓的“爱情”的待遇呀！
接下来几天，清音都正常上班，又是一年年关将近，今年卫生室的卫生还是请玉应春去打扫，一来她有经验，二来做事认真，小菊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大家都比较同情她，能给她挣点外快也不错。
顾妈妈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囤年货大赛，今年小两口厂里发的福利不少，她手里的票也宽裕，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不说去年就吃了两个月的瓜果糖，今年她还屯了十来斤红糖。
大院里的邻居们看见，咂吧咂吧嘴，“哎哟喂安子他妈，你这是把商店卖糖的给打劫了？”
顾大妈挺挺胸膛，“我家音音现在六个多月了，我得给她准备点，以后生了咱天天吃，鸡蛋我已经跟乡下的哥嫂说好了，从他们生产队买，只要她吃得下，一天吃三个都没问题！”
“嚯——”
“一天三个红糖鸡蛋，这得是啥样的人家才吃得起呀！”
“顾大妈，你家真是日子好过啦，安子是干部，工资又高，可着劲的吃也舍得。”
顾妈妈不服了，“啥叫安子工资高，音音的也不低呀，她五十多的工资吃几个红糖蛋咋啦？再说女人家生孩子一辈子也就一两回，养不好要留下一辈子毛病的，咱们家可不像有的人，缺德。”
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看向柳家的目光都是鄙夷。虽然在任何年代都不缺磋磨儿媳妇的老婆婆，但像柳家这么过分的，确实少见，人娘家人送来的鸡蛋都进不了产妇肚子，反倒把俩老东西吃得满嘴流油，这一家子真是缺了大德！
清音走进大院听了两耳朵，有点想笑，一天三个红糖鸡蛋，那她得补成啥样啊？不敢想不敢想。
难得的，今天顾安居然早早的在家里，“你怎么在？”
顾安没说话，先把门关上，这才小声道：“我查到了。”声音略微有点颤抖，似乎是在克制着极大的兴奋。
清音有点纳闷，就一个耗子洞，至于这么高兴？莫非是又要立大功啦？“查到什么了，慢慢说。”
顾安的眉眼里，多了种她从未见过的畅快。
清音忽然心头一动，莫非这个进展是关于顾大哥的？那个男人，她从未见过，但几乎见过他的所有人，都在说他的优秀，他的善良和英勇。
她连忙握住他的手。
顾安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轻声说了这几天他在忙的事情。
原来，当天他就去库房找那个老鼠洞，还真在里头找到皮鞋，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双，他没忙着往上报，因为一旦上报，这双平平无奇的皮鞋就要被交到失物招领处，而清音觉得古怪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真的古怪。
鞋子是一双老式的苏式皮鞋，这些年市面上基本买不着，根据皮质和磨损情况推断应该是至少十年前的东西了。当时他也很疑惑，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钢厂深处的废旧仓库里，莫非是哪位领导的私人物品？
“你猜我把鞋子拆开，在夹层里发现什么？”
清音：“！”居然有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油纸，上面有一些数字，但又不是普通数字。”他一开始不懂，后来想法子截成几段，找了白组长帮忙，才破译出来。
靠纸条传递密电，这是解放前地下战线常用的手段，谁能想到这都解放二十多年了，还存在呢？
那个密码条，翻译出来就是八个字：二月初六，刘国栋走。
没有具体的哪一年几点，对其它人或许没用，但对顾安却够了——刘国栋，就是当初那两本假护照中一个人的名字！
“这说明，这个刘国栋，也就是那本假护照的主人，至少曾经在钢厂出现并长期活动过，而咱们只要找出最近十几年内钢厂失踪或者死亡的人，他一定就在这些人中，甚至，他或许都没死，只是隐姓埋名了。”
顾安在腿上拍了一下，“对！”
只要能找出这个人，他就能找到杨六，就能找到到底是谁给哥哥伪造的假护照，这就是翻案的关键！
清音紧紧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你越来越靠近真相了，不要紧张，好好谋划，一定能成功的。”
顾安咽唾沫，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瞿建军没给他的，他终于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越走越近了。
这种越来越接近答案的感觉，而且是全凭自己和清音做到的，没有求助任何外援，内心的成就感自然不一般。
不过，他的心理素质也极强，没多会儿就冷静下来，又变成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最近会很忙，找不到我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
清音点点头，“好，无论发生什么，第一要务是保全自己的生命。”
顾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进厨房在顾妈妈正在切的砧板上捻了一块年糕，然后又吹着口哨出门了。路上遇到大爷大妈们，乐意他就喊一声，不乐意他鸟都不鸟，这才是那个当了干部依然不改吊儿郎当本性的安子。

第050章
很快，过完1975年的春节之后，天气渐渐回暖，而清音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到了三月份，她走路都看不见路了。
顾安虽然忙，但仍每天坚持上下班跟她一起。肚子太大，自行车也不敢坐了，只能搀着她慢慢走路，平时一刻钟不到的路程，他们要走出二十多分钟，有时候走得急了，清音还会心慌。
她以前一直自诩自己经常锻炼身体健康，可只有怀孕以后才知道，怀孕真的没有她以前以为的那么容易，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不舒服等着她。
她有锻炼的底子，平时保养不错，已经算好的，这年代其他女性怀孕，状态只会比她更差。
当然，也不排除啥不舒服都没有的天选之子，但那毕竟是极少数。
清音想着就笑起来，摸了摸肚子，很快就能跟崽崽见面了呢。
“来了，看看，你的成绩下来了。”林莉在门口看见她，亲自拿着清音的成绩单跑了一趟。
师承制考核的成绩正式下来了，清音顺利通过，从发证书这一天开始，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有证的执业医师了，不再是助理医师！
清音看着成绩单，并不是很开心。
“你啊，别想那么多了，差不多赶紧把手头上的工作准备一下，要是不舒服就提前休产假吧。”
“没事，我还能坚持。”
这年头的产假只有五十多天，清音想尽量攒在产后再休，产前能上班还是坚持一下，因为产后两个月不到的孩子，她想多陪陪。
林莉于是也不再多说，转而开始盘算这个月的账目，上一年的账目已经盘出来了，卫生室一年里通过清音的诊疗和中药，一共创造了2158元的结余，毕竟人工水电这些都是厂里统一开钱，刨除药物成本后，这笔钱算是净利润。
林莉很高兴，算盘扒得啪啪啪的，“哎呀，真想不到，咱们卫生室也有今天，年前的年终会议上，刘厂长还单独表扬了咱们呢。”
清音看了看账本，一年挣这点钱确实是不少了，但……跟上辈子自己创造的财富比起来，又只是九牛一毛。
卫生室光这样小打小闹的不行，还是得做大，她脑海中也有了做大的想法，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生娃，一切只能等休完产假回来再说。
正想着，清音就听见白雪梅那边叫自己，说诊室那边有人找她。
清音过去一看，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陈庆芳，她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最近都好吧？”
“挺好的，谢谢陈阿姨关心。”
陈庆芳把旅行包放在她办公室的凳子上，“我最近也是有点忙，那天遇到小顾，说你快生了，这是给孩子的几件小东西。”
清音还想客气，陈庆芳却不容拒绝，“你忙着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一走，一个小男孩从门口探头进来，“音音阿姨？”
“童童，今天没上学吗？”
“嗯呐，我今天发烧，请假了。”他仰着帅气的小脑袋，看着清音的肚子，还不是很懂，怎么几天不见阿姨的肚子变得这么大。
“我看看。”听说是发烧，清音赶紧将自己的口罩戴起来，给他量了个体温，又看了看舌苔和脉象，倒是都正常了。
“我吃过药啦，奶奶说吃完药才能出门玩儿。”因为以前的经历，童童不喜欢跟陌生人相处，所以厂里分派的保姆，只负责做饭，不用带孩子，都是陈庆芳在带。
清音点点头，“童童真乖，知道听奶奶的话。”
这孩子平时自己不太能见到，因为他经常在家学习，也不爱出门跟小朋友玩，刘红旗他们几个又比他大好几岁，不怎么能玩到一处去。“等你把身体养好，再大一点，就能去杏花胡同找弟弟妹妹玩啦。”
童童龇出一口整齐的小米牙，因为那几年遭了罪，底子终究是弱着点，现在还没开始换牙：“好呀，那我就去找妹妹玩。”
他又看着清音的肚子，“妹妹要乖乖的哟，哥哥给你糖吃。”
清音好笑，“你怎么知道是妹妹不是弟弟？”
小家伙害羞的笑笑，不说话。
都说小孩对这种事比较敏感，说得比较准，清音倒是不信这一套，但她自己把脉的时候也隐隐有点感觉，应该是个女孩，只是一想到每次胎动都跟个滚筒洗衣机似的，她又有点拿不住，按常理来说，不是小女孩会比小男孩更温柔一点吗？可一想到排卵后两三天就能有反应，她又觉得有些事情不能按常理来说。
因为有的崽崽呀，她就是不走寻常路。
这个猜测，清音也没跟谁说，在顾妈妈和顾安心里，男娃女娃都一样，就连准备的东西为了公平起见都是偏中性的，她就等着开盲盒吧。
让童童快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清音打开陈庆芳送来的行李包，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除了一罐市面上很难买到的新生儿奶粉，还有几件小衣服，都是浅黄色或者白色偏中性的，还有一件红色的小马甲，摸起来非常柔软，非常轻，就跟没有重量似的，但清音仔细一摸，发现里头居然是夹棉的，做工精细，十分精致，市面上也是很难买到的。
红色的小马甲，男孩女孩都能穿，陈阿姨用心了。
清音赶紧把东西收好，陈老老两口对她和顾安是真不错，她也不是傻子，清楚的知道，虽然在厂里陈老没有表现得特别偏爱顾安，但每次出差都点名让他陪同，甚至他能得到副科长提名，陈老肯定也是说过话的。
对于一穷二白的他们来说，这种一句话，作用却是举足轻重的。
中午把东西带回家，顾妈妈看了也直说好，她正愁上哪儿买奶粉呢。
“到时候，咱们身体条件允许就喂奶，不允许就喝奶粉，以前我总觉得母乳才好，可你看隔壁这柳耀祖，吃奶粉也吃得白白胖胖。”
柳志强和清慧慧的儿子，取名柳耀祖，果然是不负“众”望，包括清音也没失望。
“你说奇不奇怪，清慧慧孕期也没补充过啥营养，还天天干活，居然还能生个八斤多的孩子？”
清音没接茬，可能就是个体差异吧。
顾妈妈压低嗓音，“咱们老家农村说，有的孩子天生就是来讨债的自私鬼，妈再瘦，他还能靠吸妈的血长得白白胖胖，你说这柳耀祖会不会也肚子里就……”
“医学上没有这种天生就坏的孩子。”
顾大妈轻咳一声，“我也就是瞎说的，不该这么说一个孩子。”
老太太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怎么能这么说几个月的孩子，轻轻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两下，“让你多嘴。”
接下来几天，因为春天感冒咳嗽的人有点多，清音一直没敢摘下口罩，只要是在诊室，都戴着，白雪梅几人见她这样，也有样学样把口罩戴起来，反正现在卫生室受重视，卫生物资用完了，往上头报，总是能第一时间送来。
这天上午，看完一批病人，清音起身上办公室倒杯温开水，只有中药房那边忙，张姐李姐都在办公室里看书，嗯，她俩现在被白雪梅刺激的，也想考护士证了。
人白雪梅同志，在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考取了护士证，听说现在又准备考药师证了，以后人家就是既能干护士的活，又能干药师的活，张李二人有种被鞭策的感觉，立誓要奋勇直追。
“早知道要有这么一天，我没结婚那会儿就应该好好看书学习的。”李姐翻翻书，想到回家还要给一家老小做饭，心里就烦，“那时候多好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全家吃饱就我一个受累的。”
“诶，你家那口子不是会做饭？上次我还听说他给包饺子呢。”
“得了吧，他那工作，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等着他回家做饭，那我和闺女都得饿死。”
李姐话头一转，“咱们几个里头，就小清最享福，回家就能吃现成的，她婆婆买菜还专门跑卫生室来问一声，音音今儿想吃啥？”
她捏着嗓子说话的样子，把大家伙都逗笑了，清音嗔她一眼，“得了吧，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倒好水，清音怕有病人找自己，就先回诊室，发现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了。
是一名短头发的女青年，身形瘦削，肤色黄黑，脸上也是布满了风霜……看着有点眼熟，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嫂子，是我，英子。”
哪个英子……忽然，清音眼睛一亮，“你是祥子的妹妹？”
英子笑着点头，“对，我今天回城来，就是专程来感谢嫂子的。”
“进来说吧，别站着，坐吧，喝点水。”
英子不敢让她一个孕妇去给自己倒水，连忙摆手说自己不渴，待会儿还有事，只是来说几句话。
“这是我在乡下的一点土特产，嫂子留着补身子，我不知道嫂子怀孕了，不然就多买几个鸡蛋。”
她拎来的东西倒是不多，但都是正宗的农村土特产，二十个小小的草鸡蛋，两条一斤多的熏鱼，还有一兜子金黄软糯的地瓜干。
“你人来就行了，干嘛还带这么多东西。”清音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自己，她以为自己当初拒绝了给她开中药之后，她不说记恨自己吧，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感激之情。
想来她在乡下也很不容易，还记着给自己带东西，清音有点动容。
“我一来是感谢嫂子去年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是跟您道个歉，当时情况特殊，我一时糊涂想岔了，没跟您说真话，差点害了嫂子，是我不好。”她放下东西，深深地鞠了一躬。
“嗐，你这倒把我弄不好意思了，快坐。”
原来，去年那天她和顾安离开之后，祥子两口子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把英子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大夫说，还好来得及时，要是再耽误一会儿，可能我的子宫就保不住了，谢谢嫂子。”
“我哥嫂他们……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以后回城了，我谁也靠不住，只能自己把日子过起来，谢谢你和安子哥，谢谢刚子。”
清音听着，忽然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能回城了？”
“嗯，刚子给我出了个主意。”
原来，这几个月里，刚子担心她回乡下会被人欺负，一直给她写信，给她所在的生产队挂电话，假装是她哥，时不时还给寄点吃的喝的，乡下地方也没什么见识，见她还有个大方的“哥哥”做依仗，倒也没怎么为难她，甚至还比以前过得好点，太重的体力活队上也不安排她了。
最近，刚子听了顾安的建议，寻思着总让她一个姑娘家留在乡下不是办法，就说想法子给她办个工作，让她借着工作的由头就能回城。
“可办工作哪有那么好办的，他跑了不少关系，现在还没彻底定下来。”
清音了然，原主小清音当年在乡下，顾大妈也想把她弄回城里，但她没钱没势没关系，真就是两眼一抹黑。
倒是没想到，不怎么着调的刚子居然这么重情重义，帮着忙前忙后，就为了把英子弄回城，比祥子那当亲哥的好了一整个太平洋。
“他都给你跑了哪些工作？”清音有心帮他们一把，对于顾安这几个有情有义的朋友，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他们。
“一个是棉纺厂，但那是国营大厂，进去不容易，只能去当临时工；一个是街道扫厕所，也是临时工，我倒是不嫌脏，但刚子担心我一个年轻女同志干这个拉不下脸，其实还好，只要是份工作就行，况且去扫厕所只要交三百块，国棉厂却是要五百……”
清音点点头，去年的事她并没对英子生气，因为一个无父无母连兄长也靠不上的女孩，在那么大的变故面前手足无措是正常的，她只能被哥嫂的决定牵着鼻子走，在名声与生命面前摇摆不定。可没想到的是，经过这一遭，英子成长还挺明显，居然能够面不改色的接受一份扫厕所临时工的工作。
“那你们现在的困难是……”
“不瞒嫂子说，我这几年过得……你也知道，没什么钱，只刚够来回的路费，本来我都不想回来，是刚子说办工作还是我亲自回来一趟，无论成不成，我都需要露个面。”
清音懂了，刚子这两年虽然跟着顾安小打小闹挣了点钱，但他没工作，也不会做饭，早就坐吃山空了，哪里还能拿得出三五百？一般工薪家庭要拿出来也是伤筋动骨的。
“这样，如果你想好要干那份工作，我回去跟你安子哥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把钱凑出来，如果不够的话，我们再去找人想想法子。”他们有钱，但不能表露出来。
“不用不用，不是的嫂子，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英子急得脸都红了。
“我知道，你不是想跟我借钱，是我和安子想帮你一把，回城终究是要好点。”虽然不用两三年知青也能陆续回城了，但这两三年对一个名声有缺的姑娘来说，在乡下也是一个风险，更何况那时候回城的人多，工作机会更少，办个工作就绝不是三百块的事了。
刚子能想到这个权宜之计，还跑到门路，也是真的用心了。
下午顾安回来，清音把事情跟他一说，顾安当即表示同意，“成，三百块我来想法子。”
“你想什么法子，你是不是瞒着我搞副业？不然哪来这么多钱。”
顾安怔了怔，吊儿郎当的笑起来，“行，那你从我的存款里拿，对外我就说是找人凑的。”财不露白。
第二天，顾安就把三百块钱送到刚子家。有了钱，刚子又跟人喝过酒，事情很快落定，第四天街道办就一封介绍信发到英子所在的生产队，把她档案调回来，她算是彻底回城了，光荣的回城。
终于遇见一件还算开心的事，清音心情也不错，顾安还带话回来，说刚子请他们一起上家里吃饭，问她想不想去，她去他就去。
清音想了想，自己就快生了，以后坐月子啥的要出去也不方便，趁着今天跟朋友们热闹一下也好。况且，刚子家也在杏花胡同，几步路的事，还没她每天上班远呢。
下班后，俩人顺道先去附近的副食品商店买了两瓶酒和一包茶叶，想着他单身汉估计也不怎么开伙，又去国营熟食店买了两斤猪头肉，一只烧鸡，收获路人无数羡慕。
刚子家的大院跟16号院也是一样的结构，他住在后院，一人住两间大房子，因为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一张床，另一间屋子直接空着，实在是空得可怜。
厨房里，刚子和英子，以及亮子等人正忙着洗菜切菜，基本是几个男人洗，英子一个人切，砧板上“叨叨叨”的，锅里“噗嗤噗嗤”的冒着，一股食物的香味迎面而来，真是好不热闹。
顾安牵着清音，指指厨房，“你看，这都是英子打扫的吧，以前刚子可不管这些卫生。”老鼠爬上去做窝他都不管，甚至一个月都不会开一次伙。
又指指屋里，“你看收拾得多整洁，这女同志就是细心，爱干净。”
清音笑起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英子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估计还没学会说话呢就先学会干家务了。
“哥，嫂子，赶紧屋里坐，别见外，虽然还跟以前一样，但不脏也不乱了，这些板凳都是我擦过的。”
顾安假意踹他一脚，“以前你都不擦就让我坐了是吧？”
“嘿嘿，这不一样嘛。”刚子嘴巴都咧到耳后根了，脸上洋溢着一种清音和顾安都很意外的高兴，以及……幸福。
俩人都很聪明，对视一眼，又看看厨房，忽然有点了然。
没一会儿，六道有荤有素的菜就上桌了，卖相不错，味道也非常好，加上清音他们买的熟食，倒正好凑了满满登登八个菜，比吃席还丰盛！
刚子和英子站起来，先给顾安和清音敬了一杯酒：“哥，嫂子，一切尽在酒里，兄弟我先干了。”
清音怀着孕，不碰酒，顾安替她喝的，“不说这些。”
刚子和英子心里有数，知道顾安借他们钱也是“掏干家底还借了外债”的，所以当着其他人的面不提钱的事，万一别人也有样学样去找顾安借钱怎么办？到时候他是借还是不借？无论借还是不借都为难，不能陷哥们于不义。
把大家都敬了一圈，酒憨耳热之际，刚子和英子对视一眼，羞答答的站起来，“我……我们，我和英子……一起敬大家一杯，因，因为……我……我俩……”
“我们结婚了。”英子红着脸，稍微比他爽快些。
众人愣住，但大概也就两秒钟，大家就齐齐鼓掌说恭喜，虽然意外，但也是喜事一桩。
“好啊，好你个刚子，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们，得罚。”
“就是，你这新郎官，今天别想入洞房了，喝喝喝。”
刚子被几个男人拉着灌酒，清音就看着英子笑，“恭喜你呀，开始新生活了。”
英子的羞怯退去，略微有点惆怅，“我名声不好，就不想张扬了，事先也是我瞒着不让告诉你们的，想着来了再说。”
清音表示理解，她想低调生活是她的自由。
“我哥嫂那边……我和刚子去请了三回，他们都不愿来，也就罢了。”英子长长的舒口气，居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一开始哥嫂知道她要回城了，吓得不行，都害怕她是不是要回来跟他们抢工作分家产，后来知道她是回来办工作的，又问她哪里来的钱和门路，这几年是不是攒下钱了，如果有钱先借她哥买辆自行车，工作的事他们会帮她留意不着急……后来知道她只是去扫厕所的临时工，又觉得她没眼光，那样的工作多丢人啊，哪个大姑娘愿意干？
而更让他们觉得她没眼光的是，她居然说要跟刚子结婚！
刚子是谁啊，从小一起长大的祥子能不知道？那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名声差到极致的连正经工作都没一份的街溜子！他妹妹虽说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但至少回城了，选择范围更大，说不好就能遇到个好的，以后也能帮衬大舅哥一把呢？
刚子那样的，指望他帮衬大舅哥？怕不是做梦！
英子嘲讽地笑笑，“他们只想着让我怎么帮衬，却没想过这一年里，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刚子，我早就……早就……”
清音拍拍她的手，“没事，都过去了，现在就是新的开始，刚子是个不错的人，别听外面的人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英子红着脸，点点头，她知道。
“嫂子你放心，我现在一个月工资18块呢，还有劳保福利，刚子也会尽快出去找点事做，咱们苦两年，先把你们的钱还掉，不会拖太久的。”
清音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们。”上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直到回到家，清音还在回味这顿饭，两个不太可能在一起的年轻人，居然在大家都没发觉的时候走到了一起，这就是缘分吧。
“英子这样挺好的，只要她心肠够硬，别被哥嫂洗脑，把小日子过起来不成问题。”
*
第二天因为顾安有事，把清音送到单位他去应个卯就走了，清音估摸着还是查刘国栋的事，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的调查只能慢慢的悄悄地进行，而十多年前厂里的人事资料，要找可不好找，找到之后他还得挨家挨户一个个的去现场调查，估摸着也是忙的够呛。
更何况顾安现在还有白组长交给他的任务，打进倒爷团伙，搜集证据，这么危险的事他不能让刚子去，只能亲自出马。
这些都是清音不知道的，下班之后因为没顾安照顾，她早上出门前就告诉顾妈妈，不回家吃饭了，也不跟大家伙挤，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再慢悠悠的去食堂。
结果刚走到食堂门口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清阿姨，等一下。”
“哎呀铁柱，吃饭没？”
王铁柱病好后，又恢复了以往的生龙活虎，高高瘦瘦的，海魂衫上打着两个小补丁，一条绿色的军装裤被他提得高高的，还在胸口下系了根大人的皮带……嗯，啥叫胸以下全是腿，这裤子就被他提出那效果来了！
“还没吃呢，我妈刚下班，让我来打一个菜，她在家蒸馒头。”这时候还不兴住校，孩子们都是放学回家吃饭，不会做饭的就只能等着父母下班。
“对了，清阿姨，外面有人找你。”王铁柱指了指厂门口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
食堂在靠近大门的地方，清音远远看过去，能看清那里的公交站台下，站着一个瘸腿男人……她很快想起，这就是去年自称是马二爷的手下，要跟她买花瓶的男人。
王铁柱见她犹豫，还有点防备，立马小胸膛一挺，“阿姨你等着，我陪你去。”顺便拿起胸前挂着的勺子吹了两声，很快冒出来几个黑溜溜的小脑袋。
打眼看去，厂长家刘红旗，来找她看过的便秘大王，摔断过胳膊的，打过石膏的，还有几个是经常跟着他们玩的，都很眼熟。
别说，被老鼠咬伤的王铁柱在这家属区，还是能扛起一面小旗的！
被他们簇拥着，清音心里无端的就有了安全感，走到瘸腿男人面前，“你找我？”
瘸腿男人还是有点怕她，虽然她现在是个大肚子，但鬼知道她会不会又来个什么阴招，他是真的，真的怕她。但想到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只能忍住害怕，故意虚张声势，不客气道：“听……听说你是大夫，我们马二爷让……让你去看个病人。”
清音也是有脾气的人，这个马二爷三番两次不出面，以前是想要花瓶，现在是看病，这么大的事总是派小喽啰来，这也是请人的态度？
求人看病还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清音就是个面人也有三分泥性。“让病人自己来。”
“那可是我们马二……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铁柱立马掏出一把弹弓瞄准他的眼睛，“请敌方注意自己的态度，否则别怪我方弹药不长眼。”
几个男娃虽然还没有成年男人的身形，但终究是在书钢的地盘上，随便吼一嗓子出来的都是书钢的男女老幼，还真不怕他：“你谁啊敢来咱们书钢撒野，信不信我们，我们……我们给你吃个大的！”
也不知道是谁，趁乱给他脸上弹了个小石头，疼得男人“哎哟”一声，捂着眼睛跑了。
书钢怎么说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国营大厂，还有自己独立的保卫科，科里还配.枪呢，他个地痞无赖，清音还真没放心上，看病？她看他和那个一直藏头露尾的马二爷才是有病！
晚上清音把这事跟顾安当笑话说了，他想了想，“以后还是当心点，等着我接送，虽然我跟马二爷井水不犯河水，但他三番两次找你，或许是真有什么事，以后应该还会再找。”
马二爷这人，自从出了花瓶的事后，他也调查过，此人因为曾在土匪窝里混过，身上自带匪气，又坐过牢见过血，天不怕地不怕，但同时也是个讲原则的人，不像那些倒爷唯利是图草菅人命。
顾安知道，马二爷这种人，你不主动招惹他，他也不会主动招惹你，但一旦惹到他的，他都会狠狠找回场子来。
清音这次也不算惹了他，毕竟是那个瘸腿男人先说话不中听的，打他的也是几个孩子，赖不到清音头上。
“万事还是小心为妙。”他拍了拍清音的手，“别想别人的事了，咱们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清音这才想起来，因为孩子快出生了，她早早的开始准备待产包，可工作忙，准备着准备着就被其它事打断，肚子大了也懒得出门去逛，只能把这项工作交给顾妈妈。
俩人赶紧把顾妈妈准备的东西拿出来检查，从小孩吃的到用的，包的，洗的，擦的，居然都准备齐全了！甚至还准备了三十来条尿布！
“这么多……能用完吗？”
“我也不知道，万一是个小尿包呢，多准备点也好。”顾安拿起最外面那条尿布看了看，是用大人的旧衣服做的，非常柔软的浅色，绵绵的，摸上去就像豆腐一样，一个多余的线头都没有，被拾掇得非常整齐。
“难怪，我就说老太太最近忙啥呢，每天一吃完饭就往那边跑，估摸着是回去缝尿布。”
顾安也笑起来，“你看看还缺什么，我明天去买。”
清音想了想，她没生过孩子，也没在产科待过，只是大概感觉需要这些，“你想吧，我实在想不出来，头大。”
顾安又把东西检查了一遍，上次陈庆芳送的小衣服已经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连小袜子都有了，也是大人的新棉袜改的，小小的，还没他一根手指长，“你说，这么小，能装得下孩子的脚吗？”
“噗嗤……你傻啊，刚出生的小婴儿能有多大，他们的脚也就这么大吧。”
看着她比划出来的大小，顾安瞪了瞪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脚，“长到我这么大，得多少年啊……”
俩人真是越来越期待这个小生命的样子了，期待孩子的现在——“你说他/她现在是在睡觉还是在游泳？会不会也跟我们一样紧张？”
期待孩子的出生——“我听人说刚出生白的，长大都会黑，刚出生红的，长大都会白，那这孩子最好是红一点。”
期待孩子的将来——“男孩的话就长高点，女孩的话，就……”
顾安话未说完，清音就感觉肚子被重重的踢了一脚，他连忙改口，“就不要太调皮吧。”
俩人都以为这一脚一踢，孩子今晚就要睡觉了，谁知睡到半夜，清音总感觉想上厕所，可拿了尿壶，又没多少小便，只是感觉整个人有种下坠感，和钝钝的痛感……
“不好，怕是要生了。”
顾安立马披上衣服起身，先去另一个大院喊顾妈妈，清音还没来得及穿衣服，顾妈妈已经过来，“怎么了音音，痛吗？羊水破没？”
还没弄清楚，顾安从后院推来早就准备好的平板车，铺上柔软的铺盖，将人抱上去，拉着就往医院跑。
被外头的凉风一吹，清音感觉自己清醒不少，宫缩也有点规律起来，且间隔时间还有点长，应该还有段时间，所以不着急。她按照自己事先学习的专业知识，专业呼吸，尽量蓄存能量，果然一会儿就转移了注意力，不是很痛了。
她不说话，也不哼一声，可把顾安吓得够呛，平板车拉得飞快，又生怕太快颠簸到她，急得一头大汗，时不时回头叫一声：“清音？”
“嗯。”
“清音？”
“嗯。”
“清音？”
清音本来就在练习呼吸，以为他要说啥，结果就跟个复读机似的，烦得很，“你能不能别老叫我？”
顾安咧嘴一乐，还能发脾气，那就是还好。
很快，三人来到省医院，陶英才知道她的预产期大概就在这几天上，早就跟省医的妇产科联系好，来了直接进科就行。本来清音觉得去最近的区医院也行，因为她自我感觉状态还好，找秦振华做过几次彩超，孩子发育也不错，谁知到了最后几周去检查，居然来个脐带绕颈，而且以秦振华的技术居然还看不出到底绕了多少周，清音只能凭感觉，如果哪天胎动异常就赶紧上医院。
幸好，这几周都没什么异常的胎动，她就想着能多怀几天算几天。
有这么个状况，肯定是来省医更放心一点。
下了平板车，清音还能在他们搀扶下爬楼，走到三楼的妇产科病房，也是刚好今天是陶英才联系好的产科主任值班，她那边刚接生完一个，还没来得及休息，他们就赶到了。
陶英才找人的时候，顾安亲自跟着来见过人，现在立马迎上去，“你好，薛主任。”
薛主任点点头，“跟老陶说的时间差不多，这孩子发动还挺准时，来我看看。”
顾安按照他在外头办事那一套，当即从袖子里“变”出一个信封，塞到薛主任白大褂的口袋里，“麻烦您了。”
薛主任当时也没注意，忙着给清音检查，最终结果是来得刚刚好，刚开两指，见她状态好，还让她先休息一会儿。
清音松口气，这就是要开始了，不是炸胡，她连忙躺下休息，即使疼也尽量忍着，不大喊大叫，积蓄能量，甚至还让顾妈妈先回家做饭，她想吃她做的面片汤，打俩鸡蛋，多放点猪油那种。
顾妈妈想回去满足她，又有点舍不得离开她，真是好不纠结，最终还是顾安说服她先回去，自己两个小时后让刚子去接她和面片汤。
“那行，音音你好好的，啊，咱们加油，咱们努力，要好好的。”她摸了摸肚子，“小家伙要乖乖的哦，少让你妈遭罪，不然出来奶奶打你屁股，听见没？”
清音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有个这样的婆婆，她真是三生有幸。她没有过妈妈，不知道如果有妈妈的话会是什么样，但如果她的父母当年没把她放在福利院门口的话，也应该是这样一位慈祥，温柔的女性吧？
其实，只有真的怀孕了她才知道，雌性很难不爱自己的幼崽，因为那种孕育生命的过程，掺杂了很多期待和爱意，她真的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狠心的父母，把襁褓中的她放在那座小镇的福利院门口，她宁愿相信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想到上辈子自己一个人的辛苦，她强撑了两辈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怎么了，痛吗？”顾安随时关注着她的情况，此时一见立马慌了，“我找医生来给你用点止疼的，可以吗？”
清音拉住他的手，摇头。
“那你咬我，使劲咬，我不会痛的。”他干脆把手“喂”到她嘴边，一脸真诚。
清音没忍住笑了，“你手脏死了。”
“那我去洗。”
清音真是被他气笑了，平时鬼精鬼精一人，怎么这种时候像个傻子似的。
没一会儿，薛主任进来查看情况，完事直接把信封塞回顾安手里，“下不为例，你个小同志看着机灵，净做糊涂事。”
顾安赶紧要塞回去，薛主任板起脸来，“再拿我可就生气了啊，你们找别人生去。”
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清音是吧，你不知道我，我倒是知道你。”
“我家老头子回来一直念叨你呢，说你年轻有为，敢作敢当，又十分敬重前辈。”还夸了不止一次。
见清音还不知道，她笑着拉着清音的手拍了拍，“我家老头子叫陈阳，是市中的医生。”
“原来是陈主任，该我谢谢他才对。”自己在考核现场冒那么大的险，他们不仅让自己顺利通过，上面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说，更没来找她麻烦。
一看原来是这回事，顾安的信封再不好塞出去了，他相信，以他家清音的人格魅力，那个陈阳主任的爱人肯定会尽力给她最好的接生，最好的治疗。
不过，顾妈妈终究是没能让音音喝上心心念念的面片汤，因为等她拎着一缸子面片汤到达医院的时候，清音已经进了产房，然后没多久，等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就呱呱坠地了。

第051章
这个小姑娘的出生，足以成为整个石兰省医院妇产科多年的“传奇”。
因为，她在肚子里玩脐带，玩到把自己绕进去八圈！
更传奇的是，在这样的层层圈套下，她还能安然无恙的顺产出生，出生的时候甚至连脐带都不是绕得特别紧。当时薛主任看着这孩子都有点傻眼，清音说最近几周胎动正常，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然她肯定会上医院……可，这么小个人儿，她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绕进去那么多圈还保持松紧自如的？
清音也是后怕不已，难怪当初秦振华都看不出来到底绕了多少圈，这小家伙都快把脐带玩成麻花了吧？
这要是放后世，那都是要赶紧剖的。
万幸万幸，清音知道后的第一瞬间，都顾不上疼不疼了，只想感谢老天爷垂爱，感谢小丫头自己本事大，能玩，还能不把自己玩死……啊呸呸呸！
清音也学会顾妈妈那招，轻拍自己嘴巴，不许胡说。
在肚子里啥都看不见，拿她没办法，以后她非打她屁股不可。
不过，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出生因为脐带绕颈的关系，薛主任只告诉她是个女孩，她都还没来得及看看长啥样就被抱到另一边检查情况去了，等清音被推回病房，就见顾妈妈和顾安围着小床，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怎么这么红？”
“还有这么多毛，像个猴子。”
顾安脑袋上果然被老妈打了一下，“放屁，小孩出生都这样，当年你比这还难看……呸呸呸，不难看，咱们小鱼儿不难看，好看着呢！”
俩人听见声音，赶紧来照顾清音，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清音摇头，“我看看。”
虽然，即使，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见孩子的一瞬间，清音还是郁闷了——
这也太丑了吧！
明明自己孕期吃得很好，什么蛋白质和水果都没少吃，可怎么孩子是红色的？还皱巴巴的，也不算很大，只是正常体重，一点小婴儿的肥嘟嘟都没有。
而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这孩子是猴子变的吧？怎么那么多毛？就是那种娘胎里就眉毛已经非常明显，胎发非常多非常黑，但脖子手臂脸上全是毛的样子，头也被挤成椭圆形……活脱脱一猕猴桃。
“音音，你先把自己休养好，孩子是会变的，见风长，你看好吧就。”
“就是，丑就丑吧，照样是咱们的小丑鱼。”
清音又笑了，她发现顾安有时候还挺会“安慰”人的。
就连刚子也“幸灾乐祸”地说：“这孩子没遗传到嫂子和安子哥的美貌，安子哥你得好好挣钱，给她准备嫁妆咯。”
“滚！”顾安最护犊子，自己说啥都行，别人哪怕是好兄弟也不能说他闺女一个不字。
话是这么说，但清音并未纠结太久，那可是她心心念念了十个月的小鱼儿呀，怎么会不爱呢？她就真是只小猴子，她也能笑着给她喂奶，给她换尿布。
嗯，虽然顾妈妈不让她帮忙换，她只是这么想想，在医院的三天，她都不用干啥，就专心做好哺乳工作就行。得益于她孕期充足的营养和平时的保养，她的母乳十分充足，小鱼儿每天吃得美滋滋的。
这期间，除了刚子，顾安也没往外说她生产的事，倒是无人来探望，一直安安静静住到出院那天，清音恢复还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刚出医院，就见一辆黑色小汽车冲着他们按喇叭，顾安将车门拉开，先扶清音上车，再换手抱孩子，让顾妈妈上去，将孩子递给她，他则是跑去副驾坐。
“麻烦小张哥了。”
“嗐，啥麻烦不麻烦的，反正今天厂里也不用车。”他回头看了看清音，又看了看在襁褓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这生了就好，老话说愁生不愁长，孩子一天一个样。”
顾大妈高兴极了，一路把孩子抱得稳稳的，车窗一丝都不许开，就生怕清音受风，下车的时候还给小张哥塞了个红包，“辛苦你了，这是一点油费。”
“油费安子给过了，大妈您这是折煞我啊。”
顾大妈也不管，昂首挺胸，稳稳的抱着宝贝金疙瘩走进大院，每一步都被她走出电影慢镜头的感觉。
正好，大门口，柳老太正抱着柳耀祖把尿呢，小男孩的那啥直冲冲对着进来的人，她是恨不得每天都来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的，大院里有闺女的人家真是恨死他们家了，暗骂他们不要脸！
“哟，安子妈回来啦，生了个啥？”柳老太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生了个宝贝。”
“哟，不就一丫……哎哟喂，小祖宗诶，你咋把尿撒奶奶身上啦，哎哟喂，慧慧快来给耀祖换裤子，别让他小雀儿受凉，这可是男人的命根子。”
清音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这老太婆可真……一言难尽。
一路遇到邻居，大家都来主动打招呼，顾妈妈一路介绍过去，大大方方，高高兴兴的说是个闺女，现在孩子小不好受风，就不给大家看了，等满月了请大家喝酒云云。
众人见她这么高兴，不是“强颜欢笑”，倒是大着胆子开玩笑，安子和小清都长得这么好，这闺女肯定也是个小美人。
老太太大声答应，“那肯定的！”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瞧瞧瞧瞧，这才出生三天呢，奶奶就觉得她会是个大美人啦，以后还得了？
月子房顾妈妈这几天早就布置好了，就是清音自己的房间，最里面那层厚窗帘一拉上，光线就暗下来，还把灯泡也蒙上了，说是怕刺到孩子眼睛。
回到熟悉的环境里，清音整个人都舒服起来，把孩子放在里侧，自己美美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她刚睡醒，大院里的邻居们就来了，玉应春秦嫂子赵大妈等人，带着老母鸡、鸡蛋和红糖，但大家也没说要看孩子，毕竟也是怕吓到孩子。
话说昨天晚上，前头海涛那熊孩子放了一个炮仗，可把顾大妈气得够呛，从来尊老爱幼的她，追着熊孩子打了一圈。
大家这下算是知道了，这个小姑娘可是顾大妈的宝贝，谁要是让她不好，老太太都不会放过。
第三天，苏小曼和毛晓萍也来了，毛晓萍看见小鱼儿的一瞬间就叫起来：“呀，真好看！”
清音弯了弯嘴角，说来也奇怪，小孩真的是越长越好看，有种瘪瘪的气球被充足了气一样 ，慢慢变白变饱满，变得有活力起来。
“哎呀呀，你看她睁眼了呀，眼睛真大真好看！”
苏小曼也凑过来，边看边分析，“嗯，眼睛像妈妈，眉毛像她爸爸，眉形长，将来应该是个很英气的女孩。”
“还有这鼻子，像妈妈，又高又挺，嘴巴像爸爸，厚薄适中，还有唇珠呢你看。”
清音凑过去，啊，还真是，她天天看，说不出哪里像谁，反正就觉得挺眼熟，有她和顾安的影子，但外人一下子就能看出哪里像谁，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这真是个集合爸爸妈妈优点的小姑娘呢！
晚上顾安回来，看见家里又多出来的东西，“又有人来了？”
“嗯，小曼姐和晓萍，也没吃饭，说了会儿话就走了，晓萍偏说自己说话一惊一乍的，怕吵到小鱼儿，我看这小丫头这几天回来都睡得安稳得很，放炮仗都没听见。”
顾安洗洗手，俯下.身去看孩子，看着她越来越白嫩有肉的小脸蛋，手痒痒，“什么放炮仗？”
顾大妈听见，系着围裙进来埋怨，“还不是倒座房的海涛，那熊孩子昨晚居然放炮仗，我看就是少教。”
她很少这么说一个孩子，看来真是气得够呛了。
顾安眉头一皱，坐直了身子，虽然小鱼儿没被吓到，但这是因为在月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要是下个月下下个月呢？小孩子被吓可不是小问题。
再说了，非年非节的放什么炮仗？柳家那么抠搜居然舍得给钱让孩子买炮仗玩？不成文的规矩，知道大院里新添了孩子，大家平时干啥都会小声点，放炮仗那不是缺根筋就是跟新生儿家有仇！
顾安想也没想，拔腿就去倒座房，正好柳红梅也下班了，看见他明显是冲着这边过来的，脸上就露出温柔的笑：“安子这是有事？”
“你建军哥还说哪天咱们一起吃顿饭。”
她以为她一提瞿建军，顾安会对她另眼相看，可事实是顾安压根没鸟她，连瞿建军在他这里已经没以前“好使”了。
顾安更没笑，他看着她的眼睛，把海涛放炮仗的事说了，“知道你工作忙，但还是希望你好好教育孩子，如果再有下次，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街溜子的方式，那就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柳红梅刚想解释孩子小，爱玩闹是正常的，可顾安理都没理，转身就走。
柳红梅张了张嘴，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安子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他现在居然连瞿建军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
“呸，不就个丫头片子，住了那么多天院就抱回个丫头片子，他们傲气啥，咱们海涛就放个炮仗咋啦，有本事搬去住独院啊，住啥大杂院，矫情！”
柳红梅皱眉，“妈，你当谁家都跟你们一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柳老太很是心虚，“你怎么这么说呢，以前咱们不是条件有限嘛，大家都吃不饱，你们做姐姐的让着弟弟怎么了。”
“咱们老柳家因为没儿子，被欺负了那么多年你们都忘了吗？女人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嫁过去你们最大的倚仗可不就是志强？你们对他好，他也记你们的恩，以后只会加倍的为你们撑腰。”
“别以为瞿家就是啥好相处的人家，前头那个刘家的闺女，不就是没弟弟撑腰，自己肚皮又不争气，才便宜了你？”
柳红梅一听见瞿建军的前妻，心里更烦：“妈别说了，你在家要约束好海涛，看看你都把他纵容成什么样子，去了瞿家也不分高低，那边老爷子很是看不上。”
“他凭啥看不上啊？他们家就俩丫头片子还看不上咱们海涛？”
柳红梅实在是没办法跟她胡搅蛮缠，有心想把海涛叫回来教训一顿，可孩子怕她，早早的跑了，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而海涛一直躲到她离开，才乐颠颠地回来，掏出一把花生，“姥，你吃。”
柳老太看见花生，眼睛眯成一条缝，“哪儿来的？”
“赵大妈家门前晒着的，我管它谁家的，我见到就是我的。”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柳老太赞同的点点头，她大外孙就是厉害！
可也不知道是花生有什么问题，还是晚饭哪里没吃对，晚上祖孙俩拉了十几次肚子，最后直接都虚脱了，柳老太走路腿都是飘的，第二天天一亮就找赵家吵架：“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啊，就是故意用毒花生，想毒死我们家是吧？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家有俩大孙子！”
赵大妈也不是吃素的，她昨天就一转身的工夫发现花生少了，可没少在院里骂，现在这小偷还自报家门了，顿时也是火力全开，啪啪啪一顿输出，把身体虚弱的柳老太骂得毫无还手之力。
幸好，小鱼儿是真的睡得很香，她们吵架又在前院，不然要是把孩子吵醒，清音也是不干的。
住大杂院就是这点不好，想要一家人安安静静压根不可能，手里的钱想买房子，还得再等等。
正想着，顾妈妈在门口跟人热情地说起话来，清音一听，“陶老师您来了？”
陶英才答应一声，估摸着她坐月子自己一个男同志也不好进去，倒是他身边的女人进去，清音看见她的一瞬间差点没认出来，“冯阿姨？”
现在的冯春华更瘦了，是那种恶病质的瘦削，但眼里的神采却又十分耀眼，像星星，像春天的嫩草芽。
“怎么，不认识我了？生孩子也不说一声，要不是老陶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冯春华弯腰看着孩子，“叫啥名字？”
“大名还没想好，小名叫小鱼。”以前在肚子里吐泡泡的时候就这么叫，习惯了，不想再另取。
“小鱼，真好听。”满眼慈爱。
“冯阿姨您要抱抱她吗？”
冯春华一喜，但又摇头，“我身上带病，别把病气带给她。”
“这有什么。”癌症又不会通过呼吸传染。
清音心头酸酸的，有新生命的诞生，就会有逝去，而冯春华的逝去，是谁也逆转不了的结局，她多希望她能多活几年，单身一辈子的她好容易在生命最后这两年遇上一个聊得来的人，哪怕多活一年，都是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美好。
冯春华有点心动，但还是推辞：“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抱，别把她弄不舒服了。”
清音坐起来，教她左手放哪儿，右手放哪儿，待她准备好才将孩子递过去，稳当当的。
奶香味的小家伙入怀，冯春华像是捧着一个炸.弹，脸上却好像染上一层霞光。
“她爸一开始也不敢抱，现在抱得可顺手了。”
冯春华连说话声都压低了：“真的吗，那我可得多来抱抱，等回了学校就抱不到咯。”
“欢迎您随时来抱，咱们小鱼也很喜欢冯奶奶的，对不对呀？”
小鱼儿打个哈欠，算是应答。
“哎哟，你看她还有小表情呢，脸蛋粉白粉白的，可好看。”
“您是不知道，刚出生那两天，红通通皱巴巴小老头似的……”
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顾大妈立马打断：“胡说啥，刚出生的孩子就那样，咱家小鱼儿还算好的，肚子里营养好，长得浓眉大眼，那些没眉毛反倒长了一脸汗毛的，哎哟喂，我都分不清是小老头还是猕猴桃……”
冯春华笑着应和，知道老太太心疼孩子，生怕她没抱好，顺着话头就把孩子放回床上，“月子里的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等我下次再来，估计就是个白胖小妞妞了。”
这话顾大妈爱听，“那是，我见过这么多孩子，就没见过小鱼儿这么能吃的。”因为能吃，所以长得也快，才几天时间就变样了呢。
*
出月子后十几天，孩子能带出门了，清音就每天趁着出太阳的时候，将小鱼抱到屋檐下，晒会儿太阳，看会儿树叶。
虽然知道她的眼睛应该还看不了太远太清晰，但每次看见她的大眼睛滴流滴流随着景物变换和转动，清音就觉得，她应该是喜欢出门的。
这几天天气也是正好，不冷不热的，里头穿一套小衣服，再穿上那件红色的小棉马甲，换尿布很方便，出门也不怕着凉。
晒一会儿，小丫头的眼睛一闭一闭的，清音估摸着是要睡了，正打算抱回屋，忽然听见有声音往这边来。
“妈，是谁来了？”
“胡同口摆摊的老刘。”
刘大叔？这是清音没想到的，前两天刘大婶已经来看过她们了，还拿了两斤鸡蛋和红糖呢。
“刘大叔您屋里坐。”
快两个月没见，刘大叔也没啥变化，依然板着张脸，他倒是想笑，但笑不出来啊，今天这事闹的，他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像老伴儿说的，他今天来开这口，搞不好安子都会怨上他，可不开口吧，又被逼得没办法。
清音见他脸色纠结，半天不说话，以为是有什么难事，也只能把孩子交给顾大妈，自己跟他站在屋檐下，“大叔要没事儿的话，就在家里吃了饭再回去？”然后慢慢说。
她估摸着，怕是大丫二丫的事。因为瞿建军开始了新恋情，对孩子也没以前上心了，听说前几天他还直接带着柳红梅去看孩子们，把大丫那小炮仗气得够呛，说他再也不是她的爸爸了，她讨厌他。
清音还想着等自己哪天有空，找大丫聊聊。
“不用，我就是……哎呀！”刘大叔咬咬牙，似乎是很为难，“我就是厚着脸皮找你帮个忙，你先听我说完，帮不帮我都不勉强，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清音点头。
“北城区那边，有人想请你帮忙看个病，你要是愿意的话，哪天我们把病人带来。”
清音心说，自己的名声传这么远了？她承认，在整个书钢和杏花胡同片区，病人是不少，上至陈老书记厂长各种主任，下至家属区牙牙学语的小娃娃，哪里不舒服第一反应都不是去区医院，而是找小清大夫，但能让他这么为难的，应该是很远的关系。
“这人是谁？”清音眉头一皱，“不会是马二爷吧？”
“你知道？”
清音把话吞回去，如果马二爷还是派那瘸腿男人来，她肯定要给闭门羹，但刘大叔开口，就得考虑一下。
毕竟，她欠刘大叔人情。
“说来惭愧，多年以前我走街串巷倒尿壶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被人给害了，是他路见不平救了我，后来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联系，最近他忽然找到我，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认识你，说他派人请过你，你拒绝了，好像是对他有点意见，想请我从中牵个线，一起吃顿饭，解除一下误会。”
顿了顿，“他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实在是……”
人家这么大个人情放了这么多年，现在刘大叔确实是不好拒绝，所以明知她不想帮忙，还是找上来了。
清音理解的点点头，这马二爷倒是会找人，就那瘸腿男人的态度，找谁来她都不想搭理。
可刘大叔，她就不好拒绝。
清音想了想，“这样吧大叔，吃饭就免了，我跟他之间也没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他要看什么病，让他自己过来。”
又说了会儿，小鱼儿滴溜转了半晌的眼睛也累了，小猫儿似的哼唧两声，刘大叔连忙说：“那咱就说定了，明天下午六点半，你家安子在家的时候，我带他来，成不？”
清音答应，他一走，顾大妈赶紧关门，清音忙着喂孩子。估计是真饿了，喝得特别快，特别着急，清音生怕她被呛着，都会有意控制一下，眼看着喝了半小时，连忙把衣服拉好，竖起来拍嗝。
一直到打出几个奶嗝，小鱼儿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放炕上都不带动一下，睡得可香了。
*
第二天早上，陈庆芳亲自来看她们，又送了一些吃的喝的，看见奶呼呼的小鱼儿，简直爱不释手。
她以前忙工作，也没带过小孩，现在童童已经长大，也不适合太过亲昵，小鱼儿的出现正好让她体验了一把带小孩的快乐。
嗯，当然，那仅限于抱抱和逗逗，其它的她可不敢。
下午，顾安到家还不到六点，先在炕边观察小鱼儿，时不时龇个大牙，“认识不？我是你爹。”
“行啦，孩子现在还不认人。”
顾安有点失望，他天天看天天抱，就是小猫小狗也该认识他了呀？
清音好笑，“她现在哪有智商可言，就是个小动物，快干活去。”
顾安于是卷起袖子，将今天换下来的尿布端到外面。孩子吃得多，拉得也多，清音又换得勤，一天下来尿布都攒了一盆。
“哟，安子又洗尿布呐？”
“你闺女可真能造，每天都是一盆。”
“得亏你家尿布多，我家的一天最多换两次。”
顾安心里不赞成，但也没说什么，倒是柳志强在屋里听见，冷哼一声：真没出息。
天底下哪个大老爷们洗尿布的？顾安这种街溜子，也就被清音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女人吃得死死的，换他？门儿都没有。
想到前不久的师承制考核又让她轻松通过，柳志强就觉得肋骨下隐隐作痛，被气的！这个清音真是走了狗屎运，大姐找的人也是个垃圾，白让他高兴一场。
想着，他在炕上翻个身，看向旁边洗尿布的清慧慧，“臭死了，拿出去外面洗不行啊？”
清慧慧心说，她要是拿出去，婆婆又要使唤她干别的事了，在屋里洗慢点，还能磨洋工。
但她现在也隐隐发现了，自家男人跟他妈老娘是一伙的，这么多次从没见他帮过自己一次……不对，唯一一次，是他让自己把红梅大姐介绍给瞿老司令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嘴脸。
一墙之隔的顾安，很快洗好尿布，漂干净，晾晒到院里的晾衣绳上，回屋去，“那什么时候会认人？”
清音抬头一看，嘿，这家伙不知道啥时候又来到炕边，直勾勾盯着闺女。
“这我也不知道，因人而异吧，或许四五个月，或许七八个月，或许一直不怎么认人。”这叫个体差异。
顾安面上不变，但清音就是感觉他有点失望，正要安慰安慰这失落的老父亲，忽然门口传来刘大叔的声音。
“小清大夫在吗？”
“进来吧。”清音将自己衣服拉好，又把小鱼儿放到炕里，肚子上搭一条小巾子，这才从里屋出去。
刘大叔身后跟着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五官普通，属于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眼神也是普通中年人的沧桑，没有电视剧里土匪头子的凶恶或是精光，就连脸上的刀疤，都跟肤色融为一体，渐渐失去存在感。
清音心说，传说中的马二爷，原来是这么个普通人，说不定在在茫茫人海中她都遇见过几次了。
她在打量别人，别人也在打量她，准确来说是打量站在她前面的顾安。
“对不住，马，咳咳咳……马某人打扰二位了，还请，咳咳，请见谅。”马二爷一边咳一边说，还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安丝毫不退让，将人带到屋檐下，“有事说事。”孩子在呢，这几声咳嗽他听着真不爽。
马二爷神色丝毫不变，“是这样的，咳咳……我最近老是咳嗽，咳咳……咳咳……瞧了好几个医生也没瞧好，听说清大夫医术了得，咳咳，厚着脸皮请清大夫帮我瞧瞧。”一句话没说完就咳了这么多声，就是笨蛋也知道他的病情。
“对不住，我先缓缓，能……咳咳咳……水……咳咳……”
顾大妈虽然也不爽他进了自家屋子，怕会传给孩子，但看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实在是可怜，连忙倒杯水递过去，“赶紧喝口水润润喉咙。”
清音面色平平，让顾安搬了两把藤椅出来，自己先坐下，把脉，看舌苔，神情一丝不苟。
三分钟后，刘大叔也有点好奇，“怎样，小清？”
清音皱眉。
刘大叔心头一跳，一般清音是不会当着病人面露出这副神情的，除非……可转头一看，马二爷的脸上却依然纹丝不动，甚至有点淡淡的笑意。
清音把手收回，“马二爷可真会拿咱们开涮。”
“啥意思？”
清音声音更冷，“他压根没病。”
“怎么可能没病，刚才还咳得喘不上气呢，小清再好好看看？”刘大叔有点着急，她不知道马二爷的底儿，自己却是清楚的，这在书城市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说呼风唤雨也不为过。他愿意牵这个线，也是想着安子在外头做的事情杂，黑白两道都沾点，能多认识一下这样的人物，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要知道，整个北城区，多只猫多只狗马二爷都能知道，很多事公安都要找他出面协调。
人生在世，什么道上的朋友都得交几个不是？
清音似笑非笑，“那你问问他现在还咳不？”要是别的普通医生可能就真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可他六脉平缓有力，舌苔薄白有神，哪里像是个病人？
她永远相信，脉象和舌苔比病人的嘴诚实。
顾安脸色黑得锅底似的，“恕不奉陪，请回吧。”
马二爷连忙起身，拱手，“清大夫果然妙手回春，是我小人之心了，对不住。”
清音也是好笑，又是来试探她医术的？要是自己就着他的描述，断定他就是生病，那是不是已经被骂庸医了？“希望马二爷能明白，你浪费的是我对你的信任，是医患之间的信任。”
马二爷顿了顿，神色复杂地叹口气，“能否让我跟清大夫单独说两句话？”
顾安不乐意，但清音也有点好奇，三番两次卖关子他到底图啥？于是以眼神示意顾安放心，她有数，让他先进里屋看看孩子醒没醒。
小鱼儿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不爱哭，也不怎么哼唧，除非有人在她身边，不然悄无声息的，压根不知道这娃醒没醒，醒了多久。
眼看着屋檐下只剩俩人，马二爷这才道歉：“我一直觉着应该找清大夫当面道个歉，一是为去年在镇上的事，杨三旺是我手下兄弟，当时为了花瓶的事唐突了你，是我考虑不周。”
杨三旺就是那瘸腿男人。
清音见他道歉道得还算诚恳，也欣然接受，“行，那事咱就翻篇了。”反正花瓶现在还在自己手里，也不值几个钱。
“爽快，我马某人佩服。”马二爷拱手，“第二件事，就是一个多月前，我让杨三旺来请清大夫，他再一次怠慢了您，这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但还是需要向您亲自道歉。”
清音没想到，这左一次鞠躬右一次道歉的，怎么看怎么像孔乙己啊，他真是土匪窝的二当家？
“好，既然咱们之间的误会已解开，那接下来就是我真正要麻烦清大夫的事。”
原来，上次来请她去看病不假，但病人并非马二爷，而是……经过一个多月不断治疗，病人不仅没好，还愈发加重，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所以这才是你托刘大叔找我的原因？”
马二爷点头，叹口气，“这事说来话长，这位病人曾是我的街坊邻居，以前在我遇难之时曾得她多次相助，以前我没条件，现在希望能为她尽点绵薄之力……这俩月已为她延请中西医无数，也送上省医院看过，大夫都说没救了，让回来等……”
“她对我有恩，哪怕知道希望不大，我还是想尽力试试，听说清大夫少年有为，艺高人胆大，于疑难杂症自有一套法子，遂斗胆……”
清音点头，她是医生，治病救人是天职，至于喜不喜欢马二爷这人，可以延后讨论。
“行，稍等我一会儿。”
治病救人要紧，但小鱼儿更要紧。清音先进屋，看小鱼儿正好醒过来，刚又拉了一次，就连忙又喂了一顿，叫顾妈妈过来看着，要是两个小时后她回不来，小鱼饿了的话就先喂点奶粉。
小鱼儿是真的很好养活，母乳吃得嘎嘎香，奶粉也是津津有味，也不过敏，反正给啥吃啥。
顾安本来不想去，但看她心意已决，只能去骑自行车，载上她，那边马二爷载上刘大叔，四个人花了大概半小时赶到城北。
五月下旬的书城市正是最舒服的季节，风不大，气温也不算高，暖暖的，路旁绿树成荫，树下坐满了纳凉的人们，看见他们立马热情的招呼“二爷回来了”。
马二爷在普通老百姓里似乎很受欢迎？
很快，车子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所很普通的院子门口，马二爷在门上三长一短敲了两遍，门后露出杨三旺的脑袋，“二爷回来了？”
待看见清音，又连忙收起脸上喜色，鹌鹑似的低头道歉，“对不住小清大夫，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
“嗯哼，行了，人怎么样？”
杨三旺回头望望里屋，叹气，“省医的王大夫刚来。”
马二爷也看着院子出神。这院子本就不大，又年久失修，院墙缺了几个口，屋檐下的椽子都烂了，地上杂物已经堆得无从下脚，且都是些破碗烂碟柴火n煤块之类的东西。
马二爷回身，对清音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屋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号脉，病人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全白，浑身皮肤毫无血色，露出来的双手还没小海花的粗……连人带衣服，恐怕连六十斤都没有。
这也太瘦弱了！
不过，清音也注意到，老妇人虽然病入膏肓，但五官底子不错，眉眼十分清秀，这么大年纪居然一点斑斑点点都没有，头发密度也很令人羡慕，再加上那浑身气派，不难想象年轻时候绝对是个大美人。
那位王大夫也没把年轻面生的清音看在眼里，只是一面把脉一面跟马二爷说病情：“我听说老太太一开始只是感冒，怎么就拖成这样？”
马二爷叹口气，搬个小马扎坐到床边，“那几天恰好我不在，回来才知道，第二天她就昏迷了，叫也叫不答应，要不是还有一口气儿在，我都以为……”
床上的老妇人双目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说明她还活着。
“当时以为是闭气了，喂过安宫牛黄丸，眼皮能动，可还是醒不过来。”
“那西医那边怎么说？”王大夫把手收回。
“说是多器官衰竭，无力回天。”
王大夫点点头，“从中医来看，老太太气若游丝，面色灰白，足冷过膝，脉象若有似无，确实已到弥留之际，但……你要是还想试试的话，我就开一剂参附汤，尽人事听天命吧。”
马二爷连忙感谢，请他到外屋写方子，自己则忙着给老太太掖被角，杨三旺拿了方子，见只有人参、附片两味药，连忙撒丫子就往医院跑。
一直到送走王大夫，马二爷才请清音坐下，“不知道清大夫有何见解？”
清音动了动鼻子，感觉屋里有股奇怪的“臭”味。不过，按常理来说，久病之人的屋子有气味也是正常的，上辈子在临床上她就遇到过很多，什么烂苹果味大蒜味尿臭味各有什么临床意义，这是诊断学必考项目。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他递来的誊抄的方子，人参30克，附片10克，这是回阳救逆益气固脱的名方，基本每一个学中医的人都知道，但在整个行医生涯中能用上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原因无它，这是中医救命的方子。但这年头真要到了急救的程度，谁会找中医？西医心肺复苏心电除颤肾上腺素早上了，等中药煎好，黄花菜都凉了。自己这么多年也就去年给英子急救的时候用过一次，那都是冒着很大风险的。
这位王大夫能用参附汤，确实已经是尽力了，也够大胆的。
马二爷见她没说话，试探着开口：“前几天请来的那些中医，一看老太太出气多进气少，连方子都没开，只让我们准备后事。”
清音摸了摸老太太的手，确实冰凉冰凉的，毫无生人温度，脉象也是若有似无，仿佛轻轻一碰就没了，要是让她来开方子，她也会开参附汤。
马二爷察言观色，知道她也没什么异于常人的见解，心凉了半截，眼眶一红，忍不住说起老太太的故事。
“我怕再不说，就没人知道她的故事了。”
“别怪我倚老卖老，清大夫你们听说过小莲英吗？”
清音总觉着名字有点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她就是小莲英，在旧社会是咱们石兰省名妓。”
见这俩年轻人面色不变，完全不像其他人听见“名妓”两个字就恨不得一蹦三丈远，马二爷心里颇为欣慰，也更多了诉说的欲望。
“小莲英原名肖莲英，穷苦出身，八岁就被她那狠心的爹娘卖到妓院，老鸨子觉着莲英这名字还不错，很衬她，就允许她沿用本名……”
在马二爷缓慢而悠长的诉说中，清音仿佛看见新旧社会交替中一个女人的一生。

第052章
肖莲英八岁被卖，在风月场所里学习琴棋书画，十二岁被待价而沽开始接客，跟很多天真的盼着能脱离苦海又继续深陷泥潭的旧社会名妓一样，她在经历了几次真心错付之后，终于在二十八岁的时候，迎来了真正的解放——因为一场手术意外，她被摘除了子宫。
再也没有男人会承诺给她赎身，再也不用担心她的毕生积蓄会被骗光，再也没有成为“杜十娘”的机会了。
“她就是在那一年捡到了我，把我养到八岁，让我出去自谋生路。”马二爷揉揉眼睛，自嘲地笑笑，“我不怨她，我只感激她，要不是她，我早就冻死在那个大雪天了。”
让八岁的孩子出去自谋生路听起来是残忍，但那也是迫不得已，“鬼子司令部的岗村次郎看上她的歌声和舞艺，几乎将她困在司令部里，她觉得她受辱就够了，不忍我小小年纪就跟着软了膝盖骨……”
“后来，鬼子败走后，她一直辗转在石兰省书城市的风月场所，我则是半年后被一户好心人家收养作义子，结果那一家子全病死在解放前几年，我几经辗转……再后来嘛，相信你们也听说过。”
“自从离开之后，我跟她再未见面。”
一直到解放后，取缔了风月场所，解放了数以百计的从业人员，小莲英也拿回了自己的本名肖莲英，还分了户口和房子，这才算重新活过来，悄无声息地生活在石井中。
待十几年后，马二出狱，俩人才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重逢。“她怕拖累我，一直不肯认我，但她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在我脑子里，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呢？那可是我从小就暗暗发誓要给她养老送终，给她过好日子的人啊！”
马二爷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尽是苦涩。
现实是，在这个年代，他们都是不受待见的边缘人物，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被拉出来再教育的角色，这几年过得也不太平，所以愈发惺惺相惜，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清音清楚的知道，马二不是平白无故给一个刚见面的年轻人讲故事，能把自己最珍视的人的隐私说出来，他其实是在用苦肉计，赌清音会上心。
而事实是，他成功了，清音确实很感动。
一个不被社会主流所接受的“名妓”，拿着来之不易的皮肉钱，还能把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养大，且完全是不求回报的，这已经是大爱了！即使后来把他赶走，也是不想他小小年纪折了龙国人的脊梁……这样的故事，谁听了没点触动？
“我说这些都是真的，不是编故事。”
清音点头，她当然可以肯定，在小莲英的身世上，他没有说谎。
因为，就在上辈子的很多年前，石兰省电视台就播过一部很冷门的电视连续剧，名字就叫《小莲英》，主角的姓名、身世、经历和他今天说的一模一样，就连演员的长相也有三分相似，因为是在自己长大的地方拍的故事，里面风土人情连方言都那么熟悉那么可爱，那时候清音可爱看了，每天一到黄金档时间就蹲守在电视机面前，一集不落。
没记错的话，就是她上初中的时候，那个年代他们落后的小镇中学还不用上晚自习。
只不过那里面没有明晃晃的书城市，地名全是虚构的，也没有收养马二这个情节，但却多了很多小莲英抗日救亡的情节，譬如她在鬼子司令部的时候，不是贪图享乐和苟命，而是在帮助爱国人士获取情报，屡立奇功，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挽救很多身陷囫囵的妇女……但也多次游走在死亡边缘，清音每次都被吓得捏一把汗，就怕她被日军识破。
后来，好容易熬到日军投降，她成为岗村次郎亲自点名要带回日国的人，有的人说是真爱，有的人脑洞大开说是她怀了岗村骨肉，也有的人说是为了宝藏。
据传，那几年岗村次郎在石兰一带搜刮民脂民膏，获得巨额财宝，但他狡兔三窟，这些财宝都被分散藏在不同地方，而藏宝图却被他纹在身边一个近亲之人的身上，很多人笃信，小莲英就是身纹藏宝图的人。
不过，这都是后世网友和观众的推测，甚至可算同人文了，因为清音上辈子实在是太喜欢这部电视剧，还专门在贴吧里了解过，后面老剧重温的时候也在弹幕里刷到过，所以对这些猜测仍印象深刻。
电视剧的结局是，岗村次郎没能带走小莲英，因为他自己在撤退的前一天死了，怎么死的电视剧里没说明白，但大多数观众坚信是被小莲英杀死的，她可是一代奇女子，自然要手刃这个畜生。
这电视剧有个清音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只演到岗村次郎的死，日军投降后小莲英又经历了什么，有没有找到良人，有没有获得新生，有没有安度晚年，全都是留白……这种感觉，像是看了一部前五分之四都特别精彩最后却草草完结的小说，实在是让人意难平。
为此，她还专门上网搜过这部电视剧的信息，导演编剧制片人都很有名气，不可能出这么烂尾的片子，唯一解释就是出资人太烂了，而出资人……好像姓马？
叫马什么来着她忘了，只是看见有神通广大的贴吧网友爆料，这个马老板是一位石兰省大商人，好像是开矿还是啥的，财大气粗又十分低调谨慎，虽然一整个剧组基本没人见过他，但所有人都知道拍这部片子他说啥就是啥，从主演到重要配角，全是他亲自指定的，导演编剧只能乖乖听话那种。
清音脑海里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莫非这个神秘低调的“马老板”，其实就是几十年后的马二爷？
这倒是能解释得通，整部片子完全就是大女主剧本，所有情节走向围绕小莲英一人，出现了很多不合逻辑的设定，譬如穷苦出身八岁被卖从未接触过外语的小莲英居然会说日语看懂日文，每次岗村次郎与人谈话的时候她都在一旁装傻充愣最后却能获得一手情报，譬如明明已经手术摘除子宫的人，却被爱情上脑的岗村次郎觉得能怀他的骨肉……
怎么说呢，这位马老板完全就是小莲英的无脑崇拜者。
他觉得小莲英无所不能，所以懂日语不过小菜一碟。
他觉得她的人生缺个孩子，所以把现实里无法实现的事加在艺术作品里……就像落魄男作者总是意淫自己书中的男主角富可敌国权倾朝野美女环绕一样。
这就是亲儿子也不一定能做到啊，不是马二爷还能是谁？
于是，马二爷就发现，小清大夫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怪怪的，仿佛在看一个脑残粉？
“清大夫，怎么了？”
“哦哦，没事，我就是没想到，肖老太太居然拥有如此传奇的人生经历。”
马二爷摸了摸鼻子，传奇吗？他还是挑着普通的讲，传奇部分还没说呢！
很快，杨三旺端着煎好的药进来，马二爷也顾不上其它，赶紧搀扶老太太，准备喂药。
老太太现在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嘴巴压根张不开，马二爷像哄小孩似的软言软语劝了半天，嘴巴愣是不张，看得杨三旺在旁边干着急。
“二爷咱用调羹撬开吧。”
马二爷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放屁！”他小时候病了小莲英都舍不得撬他嘴。
“但救命药啊，喂不进去咋整，总不能像西医一样拿根管子从鼻子插进胃里吧？”
马二爷当初拒绝西医治疗就是这个原因，他觉得这是对小莲英的人格侮辱身体损害啥的，不同意，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无影脚直接把杨三旺踹趴地上，“滚！”
清音看着两个大老粗笨手笨脚的也是无语，“特殊时候特殊办法，拿调羹来吧。”
杨三旺屏住呼吸，看向马二爷。
马二爷犹豫了一秒钟，还是照做，他使劲掰着老太太的嘴巴，清音先在老太太颊车穴上轻刺两下，这才用勺子撬，没想到看着瘦弱不堪的老人，力气居然这么大，更没想到的是，七十几岁的老人了，那牙齿居然完好无损！
又白又整齐，一颗没掉。
不过，就在清音出神的两秒钟里，嘴巴终于撬开，马二爷松口气，正准备把药喂进去，清音忽然拦住，“等一下。”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气味是老太太嘴里散发出来的吗？”
马二爷也吸了吸，差点一口yue出来，“是。”
臭，实在是臭，简直就是臭秽难当！
“老太太自从昏迷后，口臭就很严重，我每天要把屋里打扫三四遍，不然人都进不来。”
清音心说难怪，自己刚进屋的时候就闻见一股臭味，还以为是病人卧床太久，又疏于打扫，气味散不出去。
其实就是再怎么勤快也没用，因为这味儿是从老太太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只要她还在呼吸，嘴巴鼻子五官毛孔都在散发这股气味。
而这么臭秽的气味，一般是脏腑热病实证才会产生。
热病实证，却是附片的大忌！
“这药不能喝！”清音连忙大吼一声，吓得杨三旺手一抖，药汁撒出去三分之一，又是苦恼又是委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觉着自己跟这小清大夫真是八字不合，不是被她打就是被她凶，还要被她吓。
“为什么？”马二爷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清大夫是不是有不同的见解，快跟我说说。”
清音却不回答，低头看老太太的嘴巴，被撬开后能看见舌头，舌苔可以说是“五颜六色”，又黄，又厚，又燥，关键中部和根部还是黑色的……这很明显是热毒深入的表现啊。
但为了不误诊，她还是要问问最近他们有没有给老太太喂过什么能染色的，不好消化的食物。
“没有，每天就是半碗奶粉和糖盐水，这是西医大夫教的，说是维持啥基本生理啥啥的。”
清音点头，没有染色，那就是热毒没跑了。
可奇怪的是，刚才王大夫和她的判断都是源于老太太的气息、脉象和肢体寒凉，从这些方面看，确实是阳虚欲脱，可舌苔的表现却又是脏腑热毒……这大寒和大热，完全是背道而驰自相矛盾的判断，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清音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大实有羸状，古人诚不欺我。”
“啥啥大使，还打雷？”杨三旺和马二爷直接懵了，一个字都没听懂。
清音笑起来，“大实有羸（l&#233;i）状，是一句中医古话，说的是一个病人如果病重到一定程度，其实本质是实证，但表现出来的却是虚象，明明是体内有热毒，外表看起来却像是阳虚弥留之际，也叫真实假虚，真热假寒。”
什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杨三旺眨巴眨巴眼睛。
马二爷眼中却精光更盛，抓住一个重点，“你的意思是，老太太这病其实不是人之将死，而是还能救？”
“对。”
马二爷顿时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炕上，抚了抚心口，“三儿，我没听错吧？”
“二爷您没听错，小清大夫说您说对了，老太太还有救！是真的呀！”
“放屁，啥小清大夫，清大夫就清大夫，大夫不分大小。”
杨三旺立马乖得鹌鹑似的，“对对对，是我秃噜嘴了，是我该死。”
清音却没工夫跟他们客气，既然是大实有羸状，那参附汤这种大补大热的方子就绝对不能用，“药别喂了。”
杨三旺当即恨不得把药碗摔地上。
马二爷却有点为难，“那……吃啥药？”
清音没说话，只是认真把脉，又看看舌苔，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都说病从口入，老太太都这么长时间昏迷不醒了，也没吃过什么东西，应该不是吃进去的食物造成的“大实”，生活环境里也没有大辛大热，不知道身体里的热毒从何而来。
“马二爷跟老太太生活了几年？”
“快三年了，她的生活习惯我基本都知道。”
“老太太以前有没有啥不好的生活习惯，有没有吃过啥不该吃的东西？”
马二爷眸光一闪，摇头。
清音也没多想，“那老太太平时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马二爷摇头，杨三旺忽然接嘴：“有啊，老太太总说自己拉肚子，十天半月的就去公社卫生所开药，去年还让我给她开了两个月的量，那时候二爷不在家，我忘跟您说了……”
马二爷瞪他一眼，脸上露出苦笑，只能跟着点头。
清音又详细询问怎么个拉肚子法，但他俩都是男人，老太太上厕所他们又不在跟前，还真说不清楚，自然也收集不到有用线索。
清音沉吟片刻，忽然想起是旧社会过来的，“老太太平时抽不抽旱烟，喝不喝白酒黄酒之类的？”这些东西在脏腑里天长日久化热，也能成为热毒。
“以前都抽都喝，解放后已经断了很多年了。”什么叫新生，在新社会就要有新活法。
清音点头，像，又不太像。
但时间紧迫，她相信只要是热毒，用凉解法肯定是没错的。“刚才你说吃安宫牛黄丸有用，还有吗？”
“有，有，当时咱二爷直接一口气买了十颗，这孝心，真没说的！”杨三旺咂吧咂吧嘴，安宫牛黄丸可不便宜，尤其是同仁堂的，可不好买，拖了老大的关系才在省城找到，将整个石兰省所有医院药房都翻遍了才一口气凑齐十颗，就是亲儿子也不一定有这大手笔。
清音把药拿过来，确定老太太只是眼睛睁不开，其实喂什么都能正常吞咽，也就没必要鼻饲，将药用水化开，再把药水一勺一勺的喂下去就行。
别说，看着笨手笨脚粗枝大叶的杨三旺，喂药还挺有一手，不仅动作轻柔，还很有技巧，药水一滴不漏。
清音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大概半小时的工夫，老太太的手轻微挪动，眼皮微微颤动，隐隐有要睁开的趋势，这才松口气。
虽然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热毒，但至少方向对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们先回去，你们精心照顾着，明天再说，有什么情况去叫我。”
虽然才分开两三个小时，但清音真是太想小鱼了，早过了小家伙的吃奶时间，也不知道有没有挨饿，有没有哭鼻子。当然，她估计是不怎么哭鼻子的，但老母亲嘛，就是担心。
马二爷连忙客气的将他们送出门，“大恩不言谢，两位慢走。”
刘大叔刚才时间太晚就先回去了，他一屋子的老人孩子，没个主事的男人家也不行。
坐上自行车，清音一把搂住顾安的腰，把头埋在他背上，深呼吸一口，是清新的肥皂香味。
“累吗？”顾安回头，正好看见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像个炸毛的刺猬，连忙停下，用头巾将她包好，又把自己衬衣脱下来，给她全身包上。
幸好现在只是微风。
清音叹口气，怎么会不累呢？
她不是铁人，身体底子再好，现在也才刚出月子几天，别说按顾妈妈的要坐满42天，就现在才三十多天，她就敢往外跑，又是自行车颠簸又是吹风的，她也怕落下病根啊。
但在听说有人正处于弥留之际，生死就在一线之间的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月子病？
一条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如果电视剧《小莲英》里抗日救亡的情节是真实存在，而非脑残粉马二爷自己幻想加上去的，那她现在做的，不仅是救了一名老太太的命，而是在救一名无名英雄，民族英雄！
“月子病我不怕，就是可怜咱的小鱼，也不知道有没有哭鼻子……”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顾安觉得心头微酸。
不过，跟老父亲老母亲一路忐忑担忧不一样，家里的小鱼儿此刻却是正乖乖躺着，由奶奶给换尿布呢，吭都不吭一声，就像一个洋娃娃。
“咋又换尿布了呢？”清音一面洗手，一面把外衣和围巾头巾摘掉。
“这都换第二回 了，才吃一会儿就拉了。”
“刚才吃了啥？”
“奶粉，喝了大半瓶呢！”
清音松口气，看闺女眼睛不红，一点不像是哭过的样子，这才彻底放心。
“小没良心的，你妈在外面想着你，你倒好，你妈回来也不给个笑脸。”
小鱼的脖子还不能灵活转动，只是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妈妈，就闭上眼睛，开始呼呼大睡。
清音：“……”
心这么大的闺女，唉，她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还看呢，这都看多少天了还看不够，饭菜都给你们热三回了。”顾大妈好笑。
清音即使是坐月子也很少在炕上吃喝，每天都要下炕，去外间的饭桌上吃，一是趁机增加点活动量，躺久了血栓风险也高，二来她也不太习惯在炕上吃喝。此时，桌上摆着几个金黄的玉米馍馍，还有一盆羊杂汤，顾妈妈是很开明的婆婆，音音想吃啥她就做啥，至于孕妇和哺乳期不能吃羊肉的民间说法，她不信，只信妈妈心情好才会身体好，孩子也才能好。
羊杂是一大早去肉店买的，用票能便宜不少，现在家里两个人挣钱挣票，顾大妈也不抠搜，直接每样买二两，回家用面粉好好搓洗几道，漂干净，搭两根羊骨头熬一锅高汤，出锅的时候加把小葱和芫荽，那个香哟！
羊杂其实没啥好东西，但高低也是荤腥，炖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就着油辣子做的蘸水，那叫一个下饭，小两口直接把一盘馍都吃完了。
“妈，下次要再遇到卖下水的就买点猪大肠呗，咱做红烧肥肠吃。”顾安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外头下馆子的时候，清音就说她喜欢吃。
“就你嘴馋。”老太太在心里算账呢，这猪大肠确实比肉便宜很多，“肉店的小王说了，猪大肠最近都给了肉联厂的关系户，明儿我让他给咱留半斤猪肝子，你想咋吃？”
要是别人，那肯定摸不到猪肝子的，但清音前不久刚给小王的老爹治好了多年老风湿，半斤猪肝子算啥，又不是不给钱，提前留一下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便宜，清音也不管，“那就来个爆炒吧，正好补血，都说坐月子伤气血，我得好好补补。”
当然，这就是她贪吃的借口罢了，要真补，啥党参乌鸡汤她又不爱喝了，嫌腻。
“对了妈 ，您哪天上北区看看，能不能打听一下以前的小莲英的故事？”
大部分人不知道马二爷家供养的那位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小莲英，但总还是有些当地老人能知道的。清音总觉得马二爷没说实话，她想弄清楚。
“小莲英，是不是解放前那个会唱曲儿的小莲英？”
“哎呀，您知道？”
顾大妈一拍膝盖，“也不看看你妈我是谁，这些事儿我打小就知道，因为我们村有一人以前就是给司令部做饭的，他也是祖坟冒青烟还能活着回来，其他人全都……要说起来，她可是咱们石兰的名人……”
在顾大妈听来的版本里，除了没有养子马二爷这一段，大部分没差，后半段居然还真有涉及日本鬼子的部分，仿佛就是电视剧的情节来源，难怪当年电视剧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本剧根据真人真事改编”，剧终也在致敬这位奇女子呢！
“不过我听镇上老人说，当年那个什么狼的鬼子司令是真有钱，啥金戒子玉镯子，全是咱龙国人的民脂民膏，每一件都带着咱龙国人的血呢！”
当年岗村次郎的罪行是多少龙国人有目共睹的，要是他能活着回去，绝对也是要上军事法庭审判的。
不过，也幸好没给他机会回去，不然指不定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这种败类畜生，就是活剐都便宜他，让他把狗命留在这片土地上都是污染空气。
“有人说藏宝图纹在小莲英背上，但有人说跟她一起进过澡堂子，人背上白花花的，啥也没有。”
清音“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来多年之后的贴吧网友也不是瞎编的，当地还真有这个传说。
“我也不信，你说纹一张藏宝图在身上，那得多疼啊，我要是小莲英我干脆就不活了，那些带血的东西谁稀罕谁拿去。”
嘿，清音就喜欢顾妈妈这点，多“保密”的事儿，只要给她一张嘴，总能给你打探出来！
这要是在京市，那就是妥妥的朝阳群众后备役啊！
“你说那鬼子是真狠心呐，能把图纸活生生刻在女人背上，他啥事做不出来？我看抽大.烟喝人血他都能逼着小莲英干！”
清音本来只是听一听的，此时忽然灵机一动，“抽大淹？”
“可不是咋，你年纪小不知道，咱们石兰这一带在明清时候可是重灾区，后来沦陷了，你说他们手底下那些汉奸走狗真就那么听话？不就是用这玩意儿控制嘛！我们村那人还说了，他们司令部内部有的人想赚钱，还入股参与了烟.土生意，他们来之前，全城也就三五家烟馆，他们一来，数量一下子就飙到上百家，不都是他们赚黑心钱的方式？”
顾大妈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解放后咱解放军还真在以前给他们卖命的狗汉奸家里搜出好些呢，人都瘦得只上一把骨头了，还躺炕上抽呢……”
清音忽然明白过来，为啥当年小莲英会把年仅八岁尚不能自食其力的马二赶走，其实也是为了少一点把柄在岗村次郎手里，同时也能避免他小小年纪就被这东西毒害。
在那个弱女子心目中，马二的两件事最重要：膝盖骨不能软，大淹不能碰。
她保护了马二，自己却深陷其中。为了保命，不抽也得抽，可一旦沾上，想戒就难了，后世的男人戒烟都跟要他们命一样难，这大淹的戒断难度简直是数量级的。
可要是不戒断，这年头上哪儿买那东西？别说他们身份敏感，每天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是根正苗红的三代贫农也没途径搞到那东西……除非，是有什么替代品。
清音赶紧摇头，将自己脑海里的猜测撇开，现在的关键是，她终于知道老太太的“大实”从何而来了！
那东西，无疑就是最大的热，最深的毒，肖莲英五脏六腑的热毒，就是经年累月吸食那种东西积累下来的，难怪她住的房间，她嘴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一股臭味。
清音当时只觉得臭味蹊跷，却又不是分辨不出是什么臭，因为她是在新社会长大的孩子，压根不可能见过那东西，自然也闻不出味儿来。
难怪，当时自己问老太太有没有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马二爷眼神不大自然，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事不能说，一旦说出去，落到红小冰或者革委会的耳朵里，老太太绝不可能善终。
他是在保护她。
清音叹口气，看不出来，这马二真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就是不知道当年怎么就进了土匪窝子还当了头头，生生把自己一生给断送了。
“咋，你叹啥气？”顾大妈一面缝着一双小猫头鞋，一面问，顾安也看着她，眼神了然，以他的聪明和敏感度，要是还想不通那就不叫顾安了。
清音看看他，怕吓到顾妈妈，也没解释，只是接过一只小鞋子看。
鞋子很小，只有成年人小半个巴掌大，却十分精致，白色的小小千层底，红色的鞋面，鞋头上绣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猫头，鞋后跟还有一根活灵活现的小猫尾巴。一想到小鱼儿那么软的小jio jio要塞进这双可爱的小鞋子里，祖孙俩都笑，说这丫头不知道得多得意！
成年人看了都心动，“妈，这能做我穿的不？”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可没穿过。
顾大妈怔了怔，“你呀你，都多大了，还跟你闺女争。”可心却重重地抽疼一下，这是小时候没穿过现在才渴望呢。
音音的妈妈走得早，她连照片都没怎么见过，清家父子俩也没这么细心，而林素芬又是个惯会做表面工作的，她小时候看着别人的猫头鞋不知道多羡慕呢……也是自己心粗，应该给她做两双的。
顾安却不买账，“得了吧，妈的手艺我可不敢恭维，别人家孩子穿的那叫猫头鞋虎头鞋，你给我们做的就是四不像，穿出去别人都笑话呢。”
顾大妈白他一眼，“你们小时候，咱连内裤都穿不起，哪有这些花花绿绿的布头子给你们做鞋穿，你李大爷家大牛哥，就穿了一双小虎头鞋，可把你稀罕坏了，追着人家看了三天。”
清音“嘿嘿”直乐，漂亮精致的东西，谁能不爱呢？
“现在好了，小鱼儿生在好年月，以后多的是好衣好鞋穿。”
*
第二天天刚亮，刚给小鱼儿换了尿布，清音准备先睡个回笼觉，早饭可以等饿了再吃。
现在是难得的假期，不用上班谁还早起啊。
这不，刚迷迷糊糊就听见有人敲门，“谁啊？”
“音音，是昨天那人……”
顾大妈话未说完，马二爷就着急忙慌地说，“是我，马二，对不住啊清大夫，实在是有紧急的事打扰你了。”
清音牵了牵嘴角，可终于来了，比她预料的要早些。
昨晚想通肖老太太的病因之后，她就知道马二爷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再次请她，最多不超过十二个小时……毕竟，安宫牛黄丸可叫不醒老太太。
果然，马二爷在门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她预料的一样，无非是药吃了，手动了，眼皮子也动了，可就是醒不过来，今早天一亮反倒又回到之前的状态，再一次昏睡不醒，所以恳请她再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清音打开门，似笑非笑，“马二爷您知道当医生最怕什么样的病人和家属吗？”
马二爷也不傻，岂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脸上讪讪的，“是我马某人自作聪明，误了病情。”
看来，他大概也猜到她知道病因了。
清音虽然不是小莲英的脑残粉，但却是发自内心尊敬这位奇女子，“病因我知道了，身体不便就不跟着去了，你去卫生室照着这个方子抓副药，拿回去熬了喂进去就行。”
马二爷双手接过方子，看了又看，字他是认识的，但怎么只有五味药，还是大黄芒硝一类的泻药呢？按照别的大夫的说法，老太太都要准备后事了，还吃泻药，这跟老寿星吃砒》霜没区别吧？
“老太太是因为多年热毒积攒在脏腑内，首要目标是清热毒，而热毒出来必须找个出口……放心吧，吃了药会拉肚子，脏臭无比，但只要能拉出来，人就能醒。”
“当然，要是昨儿您能跟我说实话，说不定现在已经醒了。”
马二爷见她又点自己，脸色讪讪。
但见她能把服药后的反应也说得这么清楚，估摸着是有底的，心里只有佩服，对她的嘲讽也欣然接受，低着头“诶诶”的答应，一个劲的说“好，听您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清音也不过分苛责，“行了，你去吧。”
马二爷再三询问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把她每一句话记在心里，这才匆匆去找白雪梅抓药，赶回北城区。
“小清，这人找你啥事儿？”左右邻居都看老半天了，见他被清音“训”得俯首帖耳，忍不住问。
清音只说是看病，大家顿时来了兴趣，又问是啥病，能看好不？病人啥样，住哪儿，这人看着眼生啊。
清音随便敷衍过去，大家见不是杏花胡同的，也不是啥疑难杂症，慢慢也就淡忘了，谁也想不到，她现在的病人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小莲英，而三顾茅庐来请她的，就是能在书城市道上呼风唤雨的马二爷，更不可能知道，小莲英的病居然是大淹害的。
*
马二爷的动作很快，上午才把药喂进去，中午就让杨三旺来报喜，“清大夫清大夫，好消息啊，咱老太太醒啦！醒过来啦！”
杨三旺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本来腿脚就不好，衣服穿得邋里邋遢，像三年没洗过似的，现在看着更像个叫花子，院里的老大妈们都凑过来，七嘴八舌问他哪儿来的。
眼里多少有点防备，毕竟这时候的盲流子可不少，别是摸进她们16号院准备偷东西的吧？这时候大家都不怎么锁门，全在大院里聊闲，被他钻了空门那就遭了！
杨三旺目露凶光，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大狗，“去去去，看啥看，没见过瘸子啊？”
他本来年纪也不大，本性是老实的，但故意做出这副样子，越看越像一条大狼狗。柳大妈抱着柳耀祖，笑骂，“哟，你瘸子了不起啊，我还瘸子的丈母娘呢！”
“你谁丈母娘啊，占老子便宜呢？”
众人见他这么憨憨的，居然自己去认丈母娘，顿时哄堂大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柳大妈的二女婿，也就是柳红云的丈夫，还真是个瘸子。当年柳家老两口打死也不愿把闺女嫁给他，是柳红云说他的腿是因为自己才受伤的，她不能忘恩负义，硬是顶着全家压力嫁过去，婚后的日子也过得比较困难，柳家一家子没少说风凉话，这么多年不说帮一把，还尽想着怎么从他们身上吸血，所以柳红云也很少回婆家了。
所有柳家人里，这是唯一一个清音稍微有点好感的正常人。
而杨三旺这人，以这家伙的智商，能混成马二爷的“得力干将”，足以证明马二爷用人真的是……嗯，随心所欲，任人唯“亲”。
“清大夫你干啥也跟这班老太太一起欺负我，我杨三旺不就是脑子笨点嘛，你们真……真是……”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忽然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长发白脸的女人，眼睛就直了。
众人顺着看过去，“哟，红星回娘家啦？”
柳红星穿着时兴的的确良红裙子，像一朵鲜艳的花朵，脸上的粉擦得白白的，眉毛画得细细的弯弯的，拎着一副猪下水。
臭是真的臭，但羡慕也是真羡慕，背后谁不说柳红星嫁得好，连带着整个柳家都鸡犬升天，经常有肉吃，不是下水就是猪头猪尾巴的。
清音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擦着粉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但要用这么多的鸭蛋粉来掩盖，说明气色其实已经很差了。
柳红星得意的笑着跟大伙打招呼，走到近前，发现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盯着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同志你谁啊？咱们这里国营大厂家属区，闲杂人等不能进来。”
“你不记得我了？”
柳红星一头雾水，“我没见过你同志。”
杨三旺唉声叹气，仿佛连报喜的心情都没了。
“行啦行啦，人都走了。”清音把杨三旺叫进外屋，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详细询问老太太的情况，几点钟喝的药，几点钟拉的肚子，见跟自己预估的差不多，倒是放心。
杨三旺搓搓手，“清大夫你可神了，咱老太太说她把半辈子的肚子都拉了，整个人至少轻了三四斤哩！”
清音似笑非笑，“那她平时不老‘拉肚子’嘛？”
杨三旺一根筋，哪里看得出她的调侃，还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可不是，我还经常去给她开治疗拉肚子的药，叫啥樟脑丸，一次开不老少，要跟医生说不少好话人家才给开。”
“那是樟.脑.酊，不是樟脑丸。”樟.脑.酊在这年代是内服治疗腹泻的常用药，但里面含有阿.片，具有成.瘾性，后世曾经禁用过一段时间。
肖老太太那哪是“拉肚子”啊，分明就是拿它来替代的，只是杨三旺头脑简单，没往这方面想而已。
当然，清音也没打算告诉他真相，就这家伙的头脑，有心之人想要套话不用三句就能套走，到时候可别害了肖老太太。
“对了清大夫，二爷派我来，是让我给您送礼来的。”杨三旺贼兮兮，小声道，“你家安子在不？二爷说了，他今天要是回来，就让他去城北一趟，二爷能告诉他一点事情。”
清音顿时心头一凛，顾安虽然从未跟她说过什么，但她知道，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或许不是单纯的为顾全翻案，而是在一条很多人看不见的路上，披星戴月。

第053章
“清大夫您等着，二爷说出去的话肯定能做到，他说这次是给您和安子送礼，那就错不了。”
“谢谢你啊，杨三哥。”
这一声“杨三哥”可把他高兴坏了，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嗐，这都啥啊，我也没……嘿嘿，反正你知道就行，我走了啊。”
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当然不是看清音，而是看柳红星。
柳红星穿着新裙子还拎回下水，肯定要坐在院里最醒目的地方，由着大家恭维，还抱着柳耀祖。
幸好，被大家一致反对后，柳家人没敢再把小男孩的那啥对着大家的眼睛，但时不时的，不经意的露一下，大家也不好说啥。
此时，杨三旺回头，就正好看见柳耀祖的那啥，还对着他冲了一泡抛物线的尿，顿时脸一黑，呸真倒霉！
本来他还想问问柳红星真的不记得他了吗，现在可拉倒吧，这一家子都他妈神经病。
因为清音在休产假，顾安却是还在上班的，她想了想，在家待久了是想出去走走，“妈，我出去一趟，帮我看一会儿小鱼，啊。”
“有啥急事，不着急的话等安子回来吧，你天天往外跑，身体都还没休养好，眼见着又要上班了。”这年头的产假是真的很短。
“妈就放心吧，身体的事我有数。”再说也不是天天出门，就走这么来回半小时的路程，她还没那么弱。
现在确实子宫和腹腔内脏还没吃彻底归位，跑跳的运动她都不敢做，但每天练习内功心法吐纳，也比一般产妇恢复得好。
清音来到厂里，刚进门认识不认识的都跟她打招呼，问身体恢复咋样，小闺女都还好吧？还问啥时候回来上班，大家都想来找她看病，这一个多月他们都只能去卫生室找林莉和白雪梅用以前的处方开药，有效是有效，就是没给小清大夫把把脉，心里不太踏实。
不过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不是特别着急的病情，也不会上门去打扰她坐月子。
清音一路招呼着，先到卫生室溜达一圈，她刚出院几天大家伙就去家里探望过了，现在再见都说她恢复得好，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就跟没生时候一样。
清音摸了摸松垮的肚皮，她可没办法闭着眼睛说一样，但现在的心态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大部分注意力在小鱼儿身上，即使对身材不满意也不会焦虑或者苛责自己，毕竟产后也没多久，这样的状态才是正常的，以后孩子大些，她就能运动了。
“说来说去还是得有个好婆婆好丈夫，这月子做得真好，我可不一样，我婆婆以前怎么对我，我以后也怎么对她。”李姐恨恨地说了两句“月子之仇不共戴天”，大家伙都没接茬。
主要是她家婆媳矛盾都多少年了，她闺女都上初中了，该劝的都劝过了，过不去那道坎就由着她吧。
林莉冲清音眨眨眼，“你跟我来一下。”
来到她的办公室里，林莉还怪不好意思，“老秦说了，想跟我来一场啥旅行结婚，我说等你休完产假回来再说。”
她跟秦振华也处一年多，也都年纪不小了，两个人都想定下来，本来还说要办婚礼，但林莉不肯，她生性不爱张扬，最后俩人决定还是去到处走走，就像外国人一样旅行结婚。
“他的假期倒是能调，工作这么多年也攒了不少，就是我这边有点难。”
清音懂了，“这有啥难的，您只管去，我没几天也要回来上班了。”
把工作交给她，林莉自然是放心的，“我们可能会去一个星期左右，到时候你家里要是忙的话，我给你找个人来帮忙跑跑腿。”
清音没注意听后半段，还问他们准备去哪些地方。
虽说是旅行结婚，但跟真正的旅行也不一样，毕竟现在去哪儿都得介绍信，能去的地方也不多，只能是当年他们上大学的城市转转，顺便再去首都瞻仰一下伟人风采，去海城买点东西。
“这也够了，我们至今还没出去过呢。”清音羡慕地说。
“那你们去年不是去京市了？”
“那是去出差，性质不一样嘛。”清音脑子慢了半拍，“对了，刚才主任说忙不过来叫谁来帮我来着？”
这卫生室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他三人都有自己的岗位要坚守，压根不可能抽出来帮自己了呀。而更实际的是，自己要带孩子，又刚出月子没几天，确实是不能长时间坚持工作，顾安肯定就第一个不同意。
林莉摸着下巴，似乎是很不好意思，“所里的恐怕是没时间了，就是，嗯，那个，老秦家那小子，让他去给你跑跑腿，你看咋样？”
清音这才想起来，以前是聊起过一次，秦振华有个儿子，对林莉不错，她还挺欣赏这小伙子的，好像还是在京市上的大学，念的临床医学系，现在毕业了。
“他说这几年在学校也没正经学过啥东西，我寻思这样上临床这不坑人嘛，原本计划是让他来跟你诊室打打下手的，但正巧你休产假，就……”林莉不好意思的笑笑，“有点离经叛道。”
“哦？”
“唉，老秦发愁啊，这孩子从小看着他妈生病，吃了无数药打了不少针不见好转，对西医这一套理念不是很认同，反倒是后来中医调理下，他母亲身体好过一段时间，所以他更喜欢中医一些，为此父子俩没少争执。”
明明学的是临床医学，结果却不喜欢西医，只喜欢中医。
啥叫身在曹营心在汉，这就是活脱脱的例子啊。
中学西的清音见多了，但西学中，还是首都那么好的学校的临床系学生想学中医的，清音是第一次见，她顿时对这小伙子来了兴趣。
“他大伯的意思是，他要实在感兴趣，就去省医院找个老专家跟一段时间，学中医是很需要吃苦的，等他尝过厉害说不定就能回心转意，但老秦和我都不太赞成，那样的老专家怕他跟不上，想找个年纪相当的师父，这样共同语言多点。”
再加上秦振华也比较欣赏清音的能力，他觉得所谓的师父，是技术上，业务上的师父，而不一定是年纪要有多大。
林莉顿了顿，自己又在往卫生室拉裙带，怪不好意思的，“但你放心，他应该不会在咱们卫生室正式上班，就当是毕业实习，来跟一段时间的师。”
这算是秦振华透过林莉来求自己，清音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毕竟自己还欠着秦振华两个大人情呢，哪怕不说人情的话，对于喜欢中医并想学中医的人，清音都不吝啬。
“好，但也别说什么师父不师父的，咱们同龄人，就让他来帮帮忙，先待一段时间看，我毕竟年纪轻，临床经验也不算丰富，不一定拿得出多少东西教他。”
俩人说好，清音也没忘记正事，赶紧上楼找顾安。
今天倒是正巧，一路过去都没遇到几个人，顾安一个人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鼓捣东西，“诶，你们科的人呢？”
“出任务去了，我留守。”
“出什么任务？”
“后面车间有工人打架。”
清音“哦”一声，那很有可能就是带薪围观吧，名义是出任务，其实是去现场吃瓜。
“今天杨三旺过来，说马二要送咱们一份大礼，让你去城北找他一趟，他有事跟你说。”
顾安想了想，他相信马二现在至少不会做损害他们利益的事，但要说“大礼”，他能有什么是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最近在城北的事阻力不小，因为他的干部身份，那个倒爷团伙始终没有信任他，他至今还在外层边缘游离，白组长那边已经在催进度了。
清音以为他是在发愁找杨六的事，只能安慰道：“不着急，慢慢来吧，那样的造假贩子肯定是狡兔三窟，不可能让人轻易找到。”任谁干了杀头的事，都得夹紧尾巴隐姓埋名做人，至少也要等这几年风头过去再说。
“你不是已经找到刘国栋的身份了嘛，再等等，就快了。”
原来，早在闺女出生前半个月，顾安就已经通过排查钢厂人员确定了老鼠洞密码条里的“刘国栋”。在最近十五年内，钢厂离职、失踪、死亡或者退休的756人里，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但他挨个排查，回老家的就让人找到老家去；搬走的也四处打听搬去哪里，再找过去，核对是否本人；已死亡的，就找家属和邻居了解情况……只要是能留下痕迹的，他都找过，最后只剩下三个人是找不到“去处”的。
一人是失踪，听说是有一年冬天掉河里淹死了，最后尸体也没找到，或许沉水底被鱼吃了，漂到下游被狼吃了，说什么的都有。
一人是去了外地之后杳无音讯，谁也联系不上。
最后一人是正常死亡，正经由公安记录在册的，按理来说前两个的嫌疑更大，破绽更明显，可顾安却唯独怀疑他。
“你说当初你怎么就坚信这个人就是刘国栋的？”清音问出了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疑惑。
顾安的手指曲起，轻轻敲着桌面，办公室们敞开，能听见外头的动静，不怕被人偷听。“你说，能靠密码条传信的，经过专业训练和培养的间谍，会给自己的脱身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
对哦，联系不上和失踪，这两项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刘国栋不可能这么“不小心”。反倒是第三人的死因，是肺结核。
这种传染病，近距离接触有传染风险，要是遇到不严谨的工作人员，随便看看就能让他装死过去，毕竟刘加伟就有装死技能。其次，这类传染病死亡的遗体一般都要送殡仪馆火化，一旦进了焚烧炉，可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存在的证据了……土葬至少还有坟墓棺材和骸骨。
再次，这人的背景太简单了，孤身一人，无儿无女，跟邻居关系平淡，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没有什么明显的爱好，这种人的“消失”似乎最不引人注意。
“这个人叫李家才，曾是包装车间一名普通工人，因为解放前右手曾受过伤，没办法干重活，所以分配在劳动强度稍低的包装车间，我曾问过几名包装车间的老人，对他印象都不深刻，只觉得此人沉默寡言，性格孤僻。”
这就是最好的掩护色。
清音也有点好奇，又问这个李家才的具体情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上忙呢？
“此人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在45岁左右，右手受过伤。”
顾安想了想，“我有他的照片，但估计已经变了模样，即使遇到也不一定能认出来，性格和口音也没什么独特的，倒是……”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倒是快说啊。”
“据说此人是个天.阉.男，工作多年从没人见他在公共厕所上过厕所，我问到的那位老人之所以这么肯定，是有一年在一个距离厂子很远的澡堂洗澡的时候，他曾无意间见过一次。”
清音点点头，天.阉.男，这倒是个重要线索，这种先天性疾病跟其它情况不一样，皮肤黑的可以美白，身材胖的可以减肥，但天.阉的，那就没法子改变，即使到了五十年后也没手术说能改变那个地方的大小和长短。
“行，这条线索我记住了，要是有发现我会告诉你。”
顾安握握她的手，捏了捏，“保护好自己。”
“这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哎呀，小鱼怕是饿了，我得赶紧回家。”
顾安看了看时间，“那我现在过去，你们吃饭不用等我。”
清音跟他坐着自行车回去，自己坐到胡同口，再慢慢走回去，倒是还在门口遇到苏小曼骑着车从另一边过来。
“小曼姐今天下班这么早？”
“嗐，别提了，我是提前回来的，晚上还有接待任务，还得再出去一趟。”
她现在当着副科长，很多接待任务都得打头阵，加上中药厂业绩不行，为了提升业绩，她应酬压力是不小。
“行，那你注意身体，少喝点酒。”
“得嘞，下次去家里找你，我先走了啊。”
顾安这一晚倒是没多久就回家了，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点淡淡的酒气，进门就抱着清音啃。
原来，是马二爷知道他在查倒爷团伙的事，直接给了他两个内线的联系方式，那俩人都是马二手底下的能人，他安插在倒爷团伙里面一开始只是为了挣点外快改善一下兄弟们的生活，谁知跟着那伙人居然越做越大，见的人也越来越古怪，逐渐偏离一开始设想的轨道。
马二爷也说了，不知道顾安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查他们，他也不感兴趣，只是为了报答清音对肖老太太的救命之恩，他可以把那俩人介绍给他，至于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只要不危害他兄弟的性命，他都不干涉。
这无异于是把倒爷团伙的直接犯罪证据给了顾安，顾安都不用自己再以身犯险了！
只要有了这些证据，上交白组长，上面自会联合多部门在合适的时机逮捕他们。
顾安没想到自己琢磨了这么长时间毫无突破的事，因为清音的一次善举，居然就帮到了他。
“清音，你真好，你怎么这么好？”
“哎呀臭死了，你走开。”
虽说清音不吃花言巧语这一套，但顾安不一样，他的花言巧语似乎要更甜一些。
“不走，就要……”后面几个字，只有俩人能听见，清音面红耳赤，感觉耳朵都要烧起来了，“你闺女还看着呢。”
顾安不信，这个点儿小鱼早就睡了，他的手有点不老实，但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清音知道他也就是憋久了过过手瘾，自己产后还没满两个月呢，他还没禽兽到这程度。
几分钟后，俩人都有点气息不稳，清音推他，“去洗洗。”
他低头，恰好跟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对上，整个人就石化了：“……”
他刚才，应该，清音是背对着小丫头，她应该没……没看见吧？
顾安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整个大写的尴尬，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这么尴尬……
清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就不告诉他，小鱼现在的视力估计连他是谁都看不清。
*
第二天一大早，清音刚吃完早饭，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原来是秦振华的儿子小秦来了。
“清姐您好，秦解放前来报道！”小伙子才刚十九岁，身材板正，一张十分标准的国字脸，短短的平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一看就是他爸老秦的。
那眉眼，五官，和说话的气势，哪怕是不知道他们血缘关系的人，都会觉得就是一家人。
清音忙招呼他进屋坐，心里却在犯嘀咕，小伙子才十九岁，比自己小一岁，按理来说是1956年出生的吧，咋还叫解放呢？石兰省解放是1948年啊。
“我是1956年元月一号出生的，那天刚好《解放军报》创刊，我爸就给我取名解放。”
清音哈哈大笑，想不到秦振华还是个军迷，俩人又聊了几句，清音随便考察他几个问题，发现理论基础是真不行。
现在的工农兵大学生都是推荐去的，跟文化基础没关系，秦解放小小年纪能获得这名额，倒不是他父亲和大伯使力，而单纯是因为刚毕业那年在河边救下一位盲人老太太，做了一回好人好事，然后街道办往上推送，他就以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得到这个机会。原本秦解放不愿接受，不想落人话柄，但实在是名字已经报上去了，他想去北大荒当知青，可知青办说上学就不能下乡，最后被一班子领导轮番劝说之下才勉强同意。
初中生水平去学大学知识，本就一知半解，再加上革命运动风风火火，老师没心思教，学生没心思学，秦解放即使是班里考试成绩还算中等的学生，但在清音这里都不够看。
连最基本的概念都一知半解。
“既然你叫我一声姐，你也别怪姐说话直，你的理论知识确实是欠缺的，但也情有可原，我觉得你还需要再下点功夫。”
秦解放红着脸，“是，我爸都说姐您特厉害，别看您年轻，但技术比我爸和那些老大夫都厉害，能治疗很多疑难杂症呢。”
清音是谁啊，看他那神情就不像是真正佩服的。自从西医进入龙国后，学西医的在对着学中医的，总是有种优越感，尤其是这种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年轻学生，哪怕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是吗，看来你大学期间没少参加社会活动嘛。”
秦解放梗着脖子，“没有，那些文.斗武.斗的没意思，我都不参与。”这是父亲再三交代过的。
“那你们一天都学些什么？”
秦解放的脸又红了，他要说自己在专心学习，可刚才那几个简单的专业基础问题都没回答上，总不能说自己就在宿舍睡大觉吧？
小伙子眼睛“咕噜咕噜”一转，“您说我理论基础不扎实，我承认，要不您给我推荐几本书呗，我今儿回去就看。”
倒是鬼灵精，清音于是按着上辈子的记忆，给他列了几本专业书籍，这在整个医学界是放之皆准的“百科全书”。
见他似乎是想说话，清音直接压制：“我知道你喜欢中医，一心想学中医，但你要知道，西医也很重要，当你能熟练掌握两套医学思维的时候，你能解决的疾病将会更多，你的治疗思路和选择也将更全面，更丰富。”
“假如你连自己学了几年的临床医学都学不懂的话，中医对你来说只会更难。”西医多数是纯记忆，但中医是大量记忆积累的基础上，还要有理解和悟性，难度不一样。
秦解放顿了顿，没有再反驳。
看来，这个小伙子不是很服自己嘛。清音心里暗笑，秦振华自己出去度假，倒是把大难题丢给了自己。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帮助，现在陶英才已经能够独立主刀颅内手术了，甚至因为他的天赋和专业性，省医院连续几次跟区里要人，想把他直接留在省医。
区医院当然不干，好容易培养出来的业务骨干，外单位说要就要，那他们这不是亏大发了？院里已经把陶英才擅长做颅脑手术的消息放出去了，人走了谁来撑门面？
而对于清音来说更重要的是，陶英才承诺只要给他一年时间就行，上次给陈老面诊的时候，他也说自己可以做那台手术了，只是成功的概率依然只有75%左右，厂里和陈庆芳这边还在犹豫。
对清音来说，这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所以秦振华的人情是真大啊！她对秦解放不仅要带，还要好好带，带出名堂来才行。
这样的年轻人，自己不使点真本事，他凭啥服自己这么一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女同志？
年轻人嘛，都有点血性和脾气。
“行了，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很好，但你先把基础理论补上来，这几本书先拿回去看着，有什么不懂的欢迎来跟我讨论。”
“好嘞，我爸说了，让我帮您跑跑腿，有啥要帮忙的您只管叫。”
清音点点头，把人打发走，打算看会儿书。
看了一个多小时，后脖颈疼得不行，抬头一看，嘿，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静静看着自己呢！
“小丫头看了多久啊，你知道妈妈在干啥吗？”
小鱼儿动动小手，“啊啊”两声，脑袋和身子又开始偏。
“你才多大就想翻身，早着呢。”
小家伙不信邪，努力了几分钟，依然没能翻过去，顿时急得“啊啊”乱叫。
清音赶紧把她抱起来，可这崽也是奇怪，自打月子里就不喜欢被横抱，横抱她要哼哼，顾安有一次无意间给她换成竖抱，小家伙立马就不哼了，大家这才知道她是喜欢被竖抱啊。
这不，清音现在也顾不上她颈椎发育了，竖抱起来，尽量用手护着她脖子，“脾气咋这么急呢，翻不过去咱不翻就是，看把你急得……”
“啊啊！”
“行行行，小鱼儿厉害行了吧，五十多天就喜欢竖抱想要翻身，就你这进度，五岁不上大学你都对不起我，知道吧？”
“啊！”
清音哈哈大笑。
看见妈妈笑，她“啊啊”得更起劲了，简直一只小哈巴狗。
当然，清音也不敢长时间竖抱，一两分钟赶紧放下，“你啊，就乖乖躺着吧。”
*
时间过得很快，顾安刚把证据提交给白组长，清音的产假就结束了。
这年头大部分单位的产假都只有两个月，她是专业技术岗，没有干部待遇，也只有普通女工的56天产假，更何况卫生室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产假结束之后回去上班，最放不下的不是诊室里的病人，而是嗷嗷待哺的小鱼儿。
小家伙的食量越来越大，一天中大部分时间不是睡觉就是喝奶，或者玩爸爸用草给她编的小动物。
一开始清音还担心干草会不会扎伤她，观察几次之后发现自己多虑了，小丫头抓在手里稳稳的不会掉，即使掉了，也知道会捂眼睛保护最要害的地方。
“姐，姐，雪梅姐让我来喊你，说诊室门口老多人排着队呢！”秦解放在远处喊。
顾大妈不乐意的撇嘴，“等等等，就是再着急的病，你现在也才俩月，自己都还是个病人呢。”
话说，清音休产假这俩月，那是真没闲着，除了喂孩子，还得看病。全厂上下几万人都知道她看得好，有啥病不去找其它医生，只找她，大多数知情识趣的都知道她正在休产假，除非特别急的病情不然不会上门来找，但难免有些人……
“头疼脑热拉肚子屁大点事也来月子里找你，这厂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不急，你就慢点去，他们爱排就排，待会儿到点你就下班，赶紧回来吃饭，别跟他们啰嗦。”
等清音紧赶慢赶走到诊室门口，就见已经排了十几号病人。
“小清大夫，咱们听说你今儿开始上班了，老早就来等着，身体休养好没？”
清音笑着应和几句，秦解放悄悄吐吐舌头，已经事先把诊室门打开，卫生都搞好了，开水也灌好了。
他以前老听爸爸说小清大夫怎么怎么厉害，总不以为然，心想一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年轻医生，还是中医，能厉害到哪儿去？
可事实是，这段时间，清姐属于人不在单位但她的传说永远在那种，卫生室的人说啥事都要提一嘴这个小清，他都听烦了，但其他人却不仅不烦，还一副十分期待她回来上班的样子？
就连林莉这个不怎么受待见的主任办公室门口，也破天荒的来了好些领导层。
“林莉啊，你们所里的小清啥时候来上班？”这是捧着茶缸的书记。
“小林，小清大夫产假啥时候结束？”这是拎着菜篮子的厂长老娘。
“林姐，咱们清大夫啥时候回来？”这是另一个车间主任。
看得多了，他也像大家伙一样，期待清大夫赶紧上班，他好生看看，到底是多厉害的人物。
想着，就按照清音吩咐，开始按挂号顺序叫号进屋。
眼看人多，待会儿陆续还会有人来，清音也不耽搁时间，简单的望闻问切，开处方，开好先抓药，抓好了再来说服用方法注意事项……这时候的处方和病例全手写，速度要快也快不起来，一直看到十二点，厂里响起下班的铃声，门口才空。
而一直打算看看清音有多厉害的秦解放，哪里还想得起自己的初心，忙着维持秩序，给病人交代注意事项，一口水没喝上。
“啊，咋就下班了呢？”
清音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又喝两口温开水，说话太多了，嗓子也不适应，得润润。
“行了，趁现在没人，赶紧吃饭去，下午两点再来开门。”摘口罩洗手脱白大褂一气呵成。
等秦解放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怎么，垂头丧气干啥？”还没出门休假的林莉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望着远处。
“林阿姨，你说清姐真那么厉害？怎么这么多人都不去看西医啊？明明西医很简单，只需要吃几片药吊两天水就能好的，中药回去又是煮又是熬的，还要配着这个那个的吃，多麻烦啊。”他虽然喜欢中医，但说的也是事实，就服药便利性来说，西医确实更占优势。
林莉“呵呵”一笑，“少说多看，慢慢的你就会明白咱们祖国传统医学的魅力，才能学到东西。”
*
白组长的动作很快，顾安刚把证据提交上去，上面只说会行动，多的也没说，他以为是还需要一段时间，谁知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刚子就急匆匆来到家门口。
“安子哥，出大事儿啦！”
顾安见院里有人，就把他交到一边，“什么事？”
“上次，就上次你让我给你介绍那个倒爷被抓了，全家都被带走了，还有他们一起做生意的五六个，一个不漏的全被抓了，听说从他们屋里搜出来的钱用麻袋装了几十袋！”
见顾安神色平淡，刚子急得嘴唇都冒烟了：“安子哥，你是不是跟着他们做过一段时间？要是的话他们肯定会把你供出来，你就快跑吧真的！”
“你先跑出去待几年，大妈，嫂子和小鱼这边我会替你照管着你先跑吧？”
顾安没忍住，笑起来。
“安子哥，你是没见到那阵仗，我看怕不是简单的抓人，普通倒爷哪能有那么多钱？”
倒爷在里面教育教育，再交点罚款就能出来，这些人却是不允许家属会见，也没说让交罚款。
顾安拍拍他肩膀，“我又没干坏事，放心吧，即使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刚子有点迟疑，“可，可是上次你不是跟那谁称兄道弟嘛，他就没给你带进去？”
顾安冷笑两声，那伙人狡猾得很，他因为挡刀当时获得了对方初步的信任，结果被查出其实是钢厂保卫科干部，对他的态度立马就变了，警惕心非常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你就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这事跟你我都没关。”
刚子见他真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撇得很干净，大大的舒口气，“这就好，我这都着急疯了，就怕哥沾上。”
顾安笑笑，“对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自从结婚后，刚子就在他牵线搭桥之下跟着一个还不错的正经倒爷做点小买卖。
“我听哥的，凡是跟我说能赚大钱的我都不信不参与，就每天在外面倒腾点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挣点生活费，你跟打办的人打过招呼，他们看见也不抓我，只是让我快走，反正我做的都是小买卖，送包烟人家也愿意卖我人情。”
“嗯，不着急，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两个人过日子重要的是力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刚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这肯定，英子可是个好同志，她哥前几天还来找她，说家里孩子生病，让借点钱，她都没借。”
顾安点点头，“她倒是拎得清。”结了婚还一心只顾着娘家的女人，他见多了，大院里柳家姐妹不就这样？不是不能帮，而是要量力而为，要看人，有的人就是白眼狼，你帮他一辈子也落不了一句好，而祥子两口子，还真不是值得帮的。
“对了哥，前几天遇到建军哥，他还向我打听你的事呢，你们最近没联系吗？我咋觉着有点奇怪。”
顾安眉头一皱，“他打听什么？”
“就问你最近忙啥，怎么见不着人，我不知道你俩啥情况，就推说不知道，自从嫂子生孩子后你经常在家照顾嫂子和孩子，我也好久没见你了。”
瞿建军当时似乎不太高兴，但刚子无所谓，反正他叫他声“哥”是看在安子哥的面子上，他跟瞿建军这种二代可没什么交情。
“行，以后就这么说。”
刚子离开之后，倒爷这事就算彻底告一段落，至少剩下的环节不是他能参与的，白组长又联系过顾安一次，虽然他这次立了功，但因为身份特殊，他就算立功也只能锦衣夜行。
而另一件也算锦衣夜行的事，就是刘加伟终于被枪.毙了，而他所在的间谍窝子也终于被全数端掉，清音嫁妆里“损失”的最重要的五条大黄鱼，也按照丢失时的金价赔偿给了清音。
钱是从坏人嘴里掏出来的，清音坦然受之，但这笔钱要怎么花，她还没想好。说实在的她现在的存款已经足够接下来好几年衣食无忧了，大黄鱼还在自己手里，定金已经被她坑走了，所以这种“天降横财”她就想花在一个能让困难群众普遍受益的地方。
但具体用来做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好，清音就把事情丢一边。
*
小鱼儿已经四个月了，后脖颈特别有劲儿，有时候把她放炕上趴一会儿，她就能抬很久的头，还实现了翻身自由，躺着翻趴着，趴着翻躺着，放她一个人在家睡觉可不放心，顾妈妈一刻不离的看着，哪怕是买菜也要兜怀里，走哪儿带哪儿。
可就是这么带出门带习惯了，她再也不爱在屋里待了，只要到了出门的点儿，就是刮风下雨她也要出去，人家小，人家不会说话，但人家会指着窗子“啊啊”叫。
清音只得每天趁着早晚太阳不大的时候，将她兜胸前，慢悠悠的去胡同和大马路上遛弯。
“清大夫，带小鱼儿出门遛弯呐？”
“小鱼儿爸爸回来没？”
“前几天来电话了，说是这个礼拜就能回来。”因为陈老最近的头疼病已经到了针灸也压制不住的程度，陈庆芳和他心一横，打算还是把手术做了吧。
他光工作移交就进行了半个多月，上个星期终于能专心住进医院做术前准备，而顾安自然是要贴身保护的，连手术中途也不错眼的盯着，二十四小时不离身那种，对外宣称是上京市出差了。
幸运的是，陶英才不负众望，成功完成了手术，困扰陈老多年的头疼病得到了彻底治愈，只是为了术后休养，至今仍然住在高级病房里，大概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出院。
“那敢情好，小鱼儿都能认爸爸了吧？”玉应春看着年画娃娃似的小奶娃，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这年头大部分孩子都是面黄肌瘦，头发也没几根，黄不拉几的，但人家小鱼儿就是不一样，脸蛋圆溜溜粉嘟嘟，皮肤跟糯米团子似的白得发光，就连头发，也是黑亮黑亮的，发茬子看着就扎手。
她家小菊从小到大就没这么白胖过，清大夫不愧是大夫，也没见她吃多少好东西，却能把自己和孩子调养得白白胖胖，人见人夸。
“对了嫂子，小菊最近怎么样？”清音出了月子倒是给小菊复诊过一次，但他们怕打扰她休息就没继续来。
玉应春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啦好啦，都好啦，头发都到耳朵啦，还能说好多话哩，前几天还闹着要来找小妹妹玩呢。”
现在她的语言功能已经基本恢复，甚至比同龄孩子还能说会道，有一天晚上清音居然听见她跟小海花俩人羞答答的唱儿歌呢！
“以后咱们小鱼儿就有姐姐带着玩啦，对不对呀？”
小鱼儿不明所以，看妈妈开心，自己也兴奋得直蹬腿腿。话说最近奶奶教她玩游戏，要是遇到偷小孩的坏人就手脚并用，抽他大耳瓜子，蹬他肚子，练习得多了，那小胖腿的力气可不小，清音都被她带得身体歪了歪。
俩人聊着，往家门口走去，正好跟出门的苏小曼遇上，“小清，正找你呢。”
“小曼姐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生了很严重的病，想请你看看，看你啥时候有空？”
清音连忙问什么病，苏小曼却是愁眉苦脸，“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他的病很严重，省医院已经没法子，让出院回家了，他的父母正在准备后事……我也知道这么严重的病来找你，是给你添麻烦，但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哪怕是让他走得安详一些，也想请你去给他看看。”
光这几句，就能想象病情的严重程度，清音也不耽搁，进门将孩子交给顾妈妈，说一声自己的去向，要有紧急情况就去那边找她，然后赶紧跟着苏小曼出门。
“虽说不吉利，但家属也做好死马当活马医的准备了，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第054章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我们在胡同口遇上那一次吗？”
清音点点头，那天她是去找顾安回来，“怎么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厂有接待任务，你还提醒我少喝点来着，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的酒喝着不怎么样，完事却上头得很，最后喝得迷迷糊糊，差点就……”她嘲讽的笑了笑。
不用她说得太明白，清音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原书中也有这么一节，年轻貌美能力强的苏小曼在一次接待任务中，遇到对方单位的油腻领导借着喝醉的借口占便宜，最终是一名男n号救了她。
男n号一直对她情根深种，可惜苏小曼对他没感觉，也一直以来都划清界限，没有过分接触，那次伸出援手纯属偶然。
这也是清音喜欢苏小曼的原因，她漂亮，但她并未将漂亮作为自己无往不利的利器，不跟异性玩暧昧，而是依然坚持奋发图强，靠自己走上人生巅峰，这才是她欣赏的新时代独立女性。
“那天也是运气好，居然在饭店遇到我一名初中同学石磊，得他相助，为了感谢他，前几天还打算请他吃顿饭，谁知电话打过去，却是他家人接的，说他现在生病住在省医院，我去到医院才知道，他情况很不好……”
对了，这个跟大冤种小姑姑一样也是书中出场少得可怜的路人甲，清音看过小说都不记得他叫啥名字了。
原来是石磊啊，清音在心里默念两遍。
“自从毕业后我跟他就没联系，要不是这次遇见，都不知道他居然当上了干部，挂职到基层锻炼，马上就要调回省城工作了。”
石磊喜欢运动，也很爱锻炼，身体素质很好，长得高高大大，非常阳光，谁也想不到他平时不生病，一病就是大病。
“上个月在省医院查出渗出性胸膜炎，住了一个多月的院不仅没好，还越住越严重，现在居然发展成重型胸腔积液，都压迫到心脏和肺部，呼吸困难了。”
苏小曼叹气，清音倒是没这么沮丧，因为对于从五十年后回来的她来说，单纯的、没有其它严重基础疾病、原发疾病的胸腔积液不算多凶险，至少短期内不会致命。
“省医院没给他抽取积液吗？”按理来说现在的省医院早就具备这项技术了呀，胸腔穿刺术她一个中医都知道，没道理全省那么多西医专家云集的医院会不知道。
谁知苏小曼却叹气，“这就是他倒霉的地方，他这么大的积液量医院最保险的做法是开胸抽积液，但他本人偏偏对一切麻醉制剂都过敏，无论是注射还是吸入，即使是局部麻醉都会导致直接在手术台上醒不过来。”
啊，这……要硬生生扛着开胸，就有可能活活痛死。
不过，清音又想到个办法，“那可以多次分批次少量抽取嘛，估摸着他对疼痛的耐受度，慢慢来。”
苏小曼再次苦笑，“一开始省医院的专家也这么说，可怪就怪在，医生的抽取速度永远赶不上积液产生的速度，说是前脚刚抽取二十毫升，下午又多出来三十毫升，要是不抽，长得还慢些……”
啊，这……
虽然不太厚道，但清音觉得，这个石磊真的挺对得上“倒霉”两个字的，凡是能用的办法，全都被堵死了，命运似乎真的就是要让他如此。
不开胸只能等死，开胸很有可能直接就死，石家已经彻底没了法子。“他们家有点关系，从京市和海城请了专家来，都说实在是没法子，我就跟他们提了一嘴你的情况，石叔叔很想试一试，就是石阿姨有点不大愿意。”
清音了然，苏小曼出于负责的态度，肯定会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如实相告，而让一位置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母亲相信，一个年纪比她儿子还小的中医要给她儿子治病，正常人都不会接受做这种“小白鼠”，除非她不爱自己的儿子。
“所以我想着，既然我多嘴提了这么一句，你就去看看，能不能治你心里有数，要是不能治，就干脆别动手，别到时候跟他们说不清楚。”苏小曼握着清音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在她心目中，石磊是自己的同学兼恩人，清音是自己的好朋友，她两边都希望他们好，不能让清音因为自己的话而勉力为之给自己招来麻烦。
“好。”清音点点头，“小曼姐放心，我绝不勉强。”
苏小曼带她来的是省医院，清音一点也不陌生，自己上次还在这里生孩子呢，而现在的顾安也正在这间医院的某一间特护病房里，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了。
忽然，清音想起什么，“我先去打个电话吧？”
“好，我在门口等你。”
清音直接来到妇科，正好今天薛主任也在，见到她还很高兴，问她身体恢复怎么样，孩子好吗。清音出月子的时候，自己不方便出门，倒是让顾安来给她送了几个红鸡蛋，图个寓意，也感谢她对自己的照顾。
其实她事后仔细回想，小鱼儿那样的情况，要是别的大夫她出生不可能这么顺利，遇到薛主任是她们母女俩的幸运。
“都好着呢，以后有机会欢迎您上我家玩，今天过来是想借你们电话打一个，不知是否方便？”
薛主任笑着说当然方便，要是平时清音也不会这么干，但今天出来得着急，又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她还是想带着秦解放见识一下，这小子最近跟着自己，看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估计也腻了。正好上次写给他的书单，他都看完了，今天就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看得出来，小伙子虽然对中医感兴趣，但还停留在原始的好感状态，只是出于当年对母亲的心疼而相信中医，而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觉得中医很棒，这从他平时的言行中就能看出来。
果然，秦解放接到她的电话，当即说好，屁颠屁颠就来了，他们家离省医院非常近，清音刚跟着苏小曼上到内科住院病房，他就随后赶到。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一名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半靠在床头，时不时压抑着干咳一声，脸色苍白，神情痛苦。
“石磊，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清大夫，叫清音，咱们一条胡同长大的，好朋友。”
清音能明显感觉到，石磊眼中的光亮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没了。
这也正常，老中医老中医，可没有“小中医”。
但石磊毕竟是年轻有为的干部，出身家教都不错，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淡淡笑着，握手，艰难地说了几句冒昧打扰的话，难怪苏小曼说得那么严重，连医院都劝出院，其实不是医院危言耸听，而是他真的已经很严重了。
胸腔内的积液太多，压迫到心脏和肺部，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这是致命的。这病情即使放在五十年后，也是相当棘手的，更何况现在无论设备还是技术都明显落后的年代……他又那么“倒霉”。
一旁的苏小曼连忙又将他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方便自己哪里没说对的话，石磊本人可以补充，也让跟着清音的“实习生”能清楚了解病情。
秦解放还是第一次听说，也缺乏历练，当即忍不住露出惊诧神色。
这么严重了，干嘛还来看中医，当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呗。
清音则是着重询问石磊家族里有没有类似病例或者有没有生肺病的人。
“我们家都没人得过肺病，一开始还以为我是肺结核，在省医院和书城市人民医院分别检查过两次，都没有培养出结核杆菌。”石磊轻轻咳着，喘息着，虽然十分艰难，但依然努力保持语序的逻辑连贯。
清音点点头，又问有没有做过李凡他试验。
听到这个名词，石磊的眼睛才终于亮起一点光，连忙从一堆厚厚的检查报告单里找出一张，“做过了，阳性。”
清音回头，考问站在一旁的秦解放，“李凡他试验还记得吗，临床意义是什么？”
“记得，李凡他试验其实就是要鉴别胸腔积液的性质，如果是阳性，就说明积液是渗出性的，这意味着可能是由感染或者恶性肿瘤造成的，而阴性则表明是漏出液，就与血管渗透压、淋巴阻塞等有关。”秦解放挺着胸膛，一板一眼的回答。
清音见苏小曼和石磊都有点不理解，就主动介绍了秦解放的身份，“这孩子很有悟性，是学西医的。”
这种专业名词一般是只有熟悉西医的人才知道，她一个中医大夫能想到，石磊忽然觉得或许她是中西医贯通？进一步想，西医大学生来跟她打下手当学徒，是不是说明她的医术真的很高明呢？
或许，自己老同学没有夸大，这次真的有希望呢……
清音看了看单子，石磊来了劲头，连忙又找出拍的片子，“全身上下都检查了，没有恶性肿瘤。”
清音就奇了怪了，莫非是炎症感染？可白细胞也正常，结核杆菌阴性啊。
“小秦，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会造成胸膜感染？”
秦解放挠了挠后脑勺，紧张得要死，他跟了清姐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被她提问，还是当着病人和家属的面，哪个实习生不紧张啊！
清音见他回答不出来，进一步提示道：“看病的时候，需要结合病人的职业、工作经历、生活环境。”
秦解放忽然眼睛一亮，“石干部是选派到基层锻炼的年轻干部，跋山涉水肯定少不了，会不会是感染了某种寄生虫呢？”
毕竟，前面二十几年他都是在机关大院里长大的城里孩子，哪里接触得到那些东西。
清音点点头，看来秦解放是认真看书了的。
然而，石磊找出来另外几张单子，几种临床常见的寄生虫感染也是阴性。
“这就是省医院也没办法的原因，住了那么久，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就是找不到原因，而这积液却一天比一天多，小清你看，这片子上说第四肋以下阴影面积扩大，是不是就是……”苏小曼找出几张片子，又小声说，“医生说保守估计有三千毫升了。”
“啊？！”
“三千？！”秦解放没忍住惊呼出声。
三千毫升是啥概念？！清音也差点没忍住自己表情，一瓶普通矿泉水也就500—550毫升，他这相当于是胸腔里灌满了六瓶矿泉水！人的胸腔能有多大？居然能装得下半箱矿泉水！
正常情况下，胸腔内是会有一些液体，这样能起到润滑呼吸的作用，但那也就是15毫升以内，3000，这都是正常量的二百倍！
她在教科书上看到的胸腔积液临床分类，超过一千毫升就是重度了，三千毫升她真的是闻所未闻，更别说亲眼见过！
难怪这么多西医专家束手无策，这量太大，他体质又太特殊，真是雪上加霜啊。
清音按捺住震惊，给秦解放使个眼色，没接话，只是接过片子，按照时间顺序理好，从最早的一张是两个月前，到现在一共拍了十五张片子，厚厚一沓，肉眼可见的，胸腔积液确实一次比一次多，到最近三次已经达到重型胸水的程度。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苏小曼也太“信任”她了吧。
秦解放等她看完，也接过单子看起来，他本身就是学临床的，影像学是必修科目，自己父亲也是搞这专业的，他对省内各大医院的影像科都知道点，一看签名就知道：“这是省医院影像科主任，他亲自读的片子应该……这几乎是一个星期一个变化，进展也太快了。”
他没说的是，这么迅速且严重的进展，怕不是胸腔恶性肿瘤晚期的速度？不过，好在清音刚才那个警告的眼神起效了，他心里想是这么想，却不敢当着病人的面说出口。
本来人家就够严重的，自己再这么一说，岂不是把人吓个半死。清姐叫他来是学习，不是来吓唬病人。
“怎么样，小清大夫有没有办法，你们中医是不是有不同的思路？”石磊看看她，看不出情绪，他也拿不准，可看秦解放吧，他年轻的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大事不妙。
清音苦笑，“其实思路都差不多，对于这种超过人体本身吸收能力的东西，无论中医西医，思路都是要想办法排出去。”
石磊脸色一暗，那又转回到开胸手术上来了，这谁敢开呢？给他做手术就是要他的命啊！母亲坚持不让做，就是想着万一有个好歹，他能完完整整的离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对孩子身体的爱惜甚至远超孩子自己。
忽然，清音话锋一转，“虽然都是排水，但中医不用手术，可以通过二便和汗腺来，也就是古人说的开鬼门、洁净府、去菀陈莝【1】。”
秦解放精神一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喜欢听清姐说“但是”“虽然”，就喜欢她在一堆难题之后来个中医见解，真的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见他们一头雾水，清音就把这三个专有名词解释了一下，这是中医古籍《黄帝内经》里治水的一个基本原则，通俗来讲就是通过发汗、利尿、推陈致新的办法，来治疗水液集聚的病症。
石磊是正经大学毕业，苏小曼也是念过高中的，一听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其实这也是一种水肿病？”
清音摇头，感觉这就是医者和患者的思维差异，一般医者听到这样的解释，在意的点是能不能就用发汗利小便的方法治疗，而没有中医常识的患者和家属听到，在意的是，这等同于西医的什么病。“不是的，严格来说，他这叫悬饮，跟中医和西医的水肿病都不一样。”
至于悬饮是什么，清音觉得自己没必要解释了，因为这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一堆问题，最后反倒把他们绕进去，动摇军心。
“实话实说，我以前也从来没在任何一本教科书或者医案上看过这样严重的案例，临床上更没遇到过，所以你们考虑清楚如果想试一试的话，我可以开个方子，但不保证一定能治好，或许……也会加重，因为方子攻伐太猛，我怕石干部耐受不了。”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清音也不催，只是问秦解放有没有什么看法，秦解放现在满脑子都是“开鬼门洁净府”几个字，哪里有心思想别的，“姐，你不是一直跟我强调中医不是玄学不是巫术吗，怎么还有‘鬼门’这种叫法，这也太……”
清音好笑，“谁说带‘鬼’字就是玄学，你也别太教条主义。中医说的鬼门，其实是个通假字，通‘魄’，魄门就是毛孔，还记得上次给你讲的中医基础理论吗？”
秦解放讪讪地点头，“是我望文生义了。”他当然记得，清姐说了，想要学好中医，四大经典就要背熟，《黄帝内经》他也看过，但实在是生涩难懂，他硬着头皮花了两个月也只看了半本。
清音见石磊还没想好，也不催他，正好自己肚子也饿了，“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
几人来到小食堂，随便点了几个菜，吃得也是过嘴不过心。
清音是担心小鱼儿，不知道她在家有没有吃的，最近母乳少了一些，已经快跟不上她的食量，不得不在母乳之外加点奶粉，顾妈妈一个人在家还要做饭，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
回到病房，石磊还在犹豫，清音也理解，依然没有催促，毕竟这可是关乎他生命的大事，“你可以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给我们厂打电话。”
留下电话，清音就赶紧往家赶，她是真的想小鱼儿啦。
此时的家里，倒是比过年还热闹。七八个半大男孩围在炕边，全都长颈鹿似的伸长了脖子，看着炕上某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你看你看，小鱼儿会动耶！”
“放屁，谁不会动，只要是个人都会。”
“但小鱼儿会笑哟！”
“你看你看，还露出小牙齿……啊，她的牙齿咋那么小，能嚼东西吗？”
小鱼儿似乎是听懂他们说啥似的，磨了磨一共一颗，哦不，半颗的小米牙，咧嘴，又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但同时就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哈哈哈她流口水咯！”
“小口水包哈哈哈！”
小鱼儿着急了，小腿一蹬，一个用劲，干脆从躺着翻到趴着，又从趴着涌动涌动，翻到坐起来，小手叉腰，“啊啊！”
“小鱼儿还会吵架哩，没事儿，以后咱哥几个护着你，啊。”这几个都是清阿姨的忠实拥护者。
“行啦行啦你们几个臭小子，稀罕妹妹回家让你爹娘给你们生去。”顾大妈挤进去，摸了摸小鱼儿的尿布，“倒是还没拉。”
臭小子们见要换尿布，这才捂着眼睛跑到外屋，一人掰了半个烤土豆，“呼哧呼哧”着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的跑回家。
他们以刘红旗王铁柱为首，是从钢厂家属区跑来杏花胡同玩的，顾大妈大方，总会顺带烤点红薯土豆的分给大家伙，孩子们隔三差五就要来打一趟秋风。
清音刚到，就见顾妈妈已经帮忙喂好奶，还把尿布都换干净了。
“辛苦妈了。”
“瞧你，辛苦啥，咱们小鱼儿乖巧，稀罕还稀罕不过来呢，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些半大小子，眼睛都快掉地上了。”
清音也笑，男娃女娃都可爱，但别人家的哪有自家的可爱呢？
“还真别说，你自个儿看着不胖，小鱼儿倒是被你养得白白胖胖，你奶水可真好！”秦嫂子也来凑热闹说。
清音这可不好解释，只能干笑。
但小鱼儿是真肉眼可见的长得好，不是别人恭维，也不是老母亲滤镜，这才五个月不到就想爬了，还有自己的情绪，高兴就笑嘻嘻，不高兴就扁嘴，一天不知道有多少种小表情。
夜里还能睡整觉，带她一点也不累，清音以前曾听身边已婚已育的女同事说晚上睡不好，孩子老醒什么的，相较而言小鱼儿是真省心，当然也不知道是还没到频繁夜醒的阶段，还是她就是这么好带。
＊＊＊
第二天一早，睡眠充足的清音来到诊室，打开门，秦解放就凑过来，“姐，昨天那病人咋办，咱们还去看吗？”
“不好说，愿不愿服用中药，还是等他那边自己想吧。”病人享有自主选择权，她只是告诉自己可以一试，但不能保证百分百有效，病人和家属迟疑，谨慎点也是正常的。
“那要是还去的话，记得叫我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例，想去看看。”
清音答应，趁着没人过去找林莉。
自从旅行结婚回来后，林莉身上似乎多了一种温暖的气息，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她似乎比以前好说话多了。
“什么，你想为孤儿院儿童免费看诊和送药？”林莉把杯子放下，很是诧异。
“对。”清音上辈子是孤儿，深切地知道孤儿的无助与可怜，同时，自己当妈之后，更是见不得小孩受苦，心灵上的她没办法，但身体上的病痛，她却能解决。
“孤儿院里的孩子，除了缺吃的穿的，还缺医少药。”经费有限，能保证不饿肚子就已经是很不错了，至于生病，小病没人重视，大病重视也没用，“我想在咱们卫生室开一个这样的特殊儿童门诊，但凡是来看病的孩子，也不局限于孤儿，只要是家庭条件困难的，都不收挂号费，不收药费，您看怎么样？”
“主意倒是好，可……”林莉迟疑片刻，“咱们卫生室去年虽然有盈利，但恐怕也经不住多长时间这么帮扶。”
“咱们先把第一年开起来，第一年的资金我来出。”
“啊？”林莉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这可不是小数目，你有那么多钱？”
清音点点头，把刘加伟赔偿自己嫁妆损失的事说了，“我们清家历来行善积德，我也想帮着做点好事，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自从当了母亲之后我深刻地意识到孩子健康的重要性，所以也想尽点微薄之力……”巴拉巴拉，虽本意如此，但要美化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
林莉可是老一辈热血青年，听得眼睛冒光，“好啊，好，我果真没看错人，小清你真是，真是……”什么话都不说了，使劲握手，这才是革命好同志。
“你等着，就一会儿，别走开，啊。”
三分钟后，她就把刘厂长给叫来了，俩人面色都有点发红，是激动的。
刘厂长进门就直接握住清音的手，“小清同志觉悟高，我听了都汗颜，你能用自己的嫁妆为孩子们做实事，厂里也不能袖手旁观，我代表厂里承诺，一旦门诊开起来，厂里每个月补贴每个儿童五角钱的药费！”
清音大喜，别看只是小小的五角钱，可她处方小，用药精而少，再加上儿童用量更是减半再减半，一副药可能一毛钱都不到，对于普通的不需要长期服药的疾病来说，五角钱足以把他们的病看好，说不定还有剩！
而且，这个儿童门诊要真能开起来，不限制户口，全市乃至全省的孩子都能来看病，到时候门诊量将会大增，一个月光儿童就诊量就是不可估量的，看看后世每个城市的儿童医院，夜里三点就开始排长队那简直家常便饭啊。一个孩子五角，一百个孩子就是五十，而一万个孩子就是五千块！这对于钢厂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刘厂长能许下这样的承诺，清音既佩服又感动，他自己是一位父亲，他家刘红旗被哮喘困扰多年，只有他能体会那些患儿的家属吧。
果然，刘厂长眼圈红红的，“我家红旗现在吃啥啥香，整天跟着半大孩子跑进跑出，这在以前我是做梦都不敢想，小清同志，你的医术就应该造福更多群众，不单局限于咱们钢厂职工。”
“等着吧，这件事我们会尽快过会，林莉你先理个章程出来，小清工作忙，这种事就不要麻烦她了。”
林莉也不恼，反正她现在确实基本没病人，那就给小清搞好大后方吧，她也想通了，革命工作不分高低嘛。
她的动作很快，下午就赶紧趁病人少来找清音，问一些自己需要的数据，以及清音对这个特殊儿童门诊的要求与想法，她才是唱主角的，肯定以她的想法为主，俩人一直忙到下班一个小时，清音嘴巴都说得快冒烟了，“领导这事不着急，慢慢来，过几天咱们再慢慢聊，成不？”
“我先回家喝口水，看看孩子。”
林莉一拍脑门，“哦对，你是有孩子的人，瞧我，那我待会儿跟解放说说，把要用的数据告诉他，让他抽空问问你。”
秦解放就是来跑腿的，做这些事正好。
清音赶紧回家，果然才到大院门口，就见顾妈妈抱着小鱼张望，“哦哦哦，好啦好啦，你妈马上就回来啦，咱们回家去做饭，啊。”
小鱼不要，就要往门口看。
在看见清音的一瞬间，她的小表情就亮了，眼睛笑成了两个小月牙，口水滴答的冲妈妈张手。
清音的一颗心呀，都化成水了。
*
夜里，大概两点多的时候，外屋的门被“砰砰砰”的拍响了，因为顾安不在家，顾妈妈就搬过来照顾清音母女俩，她睡在最外侧，此时听见拍门声被吓一跳，以为是安子回来了，赶紧衣服都来不及披，趿着鞋过去开门。
“大妈，是我，小曼。”苏小曼显然也是临时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头发还披散着，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子。
男子对着顾大妈道歉：“半夜惊扰，实在是对不住，还请清大夫去帮忙看看我家石磊。”
清音把小鱼的被子盖好，穿好衣服出来。
苏小曼连忙介绍：“小清，叔叔是石磊的父亲，他们想好了，愿意试试中药，想请你去看看。”
“是的清医生，我们想试试中药，无论成败，就当给石磊最后一个机会，承诺书我已经写好了，如果有什么差池，绝对与你无关。”
接过石父双手递来的承诺书，看不出倒是写得很正式，很有种政府公文的感觉，前头有石父、石母的名字，末尾也有他们双方的签名，还盖了私章，搞得非常正式……估计，就是怕清音害怕担干系，不愿出手吧。
对这种讲道理的家属，清音还是很有好感的，把承诺书收进怀中，“石磊怎么了？”
“中午他主动要求出院，回到家里一直半靠着，躺不下去，晚饭只吃了两口稀饭就说胸闷，喘不上气，我怀疑是不是……”出院的时候省医院的大夫说了，如果开始出现呼吸困难加重，吸氧也缓解不了，那家属该准备就准备吧。
本来，石父和石磊是很想尝试清音的治法的，但石母犹豫，觉着那么多西医专家都治不好的病，她一个年轻中医怕也没办法，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出个主意罢了，况且来看中医这事，石母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父子俩也说服不了她。
谁知道没考虑多久，出院回家病情就恶化了。
清音眉头紧皱，“现在怎么样？”
“好一阵坏一阵，但他老说心口憋闷，心慌，没办法躺平，得坐着才能呼吸……”又不愿去医院。
这是心衰啊！
清音心头一跳，“行，那就试试，我尽量。”把孩子交给顾妈妈，骑上自行车，先去卫生室药房里拿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药物，再带上急救箱，以备不时之需。
谁知一出门，就有一辆黑色小轿车等候，清音随意扫了一眼车牌，石兰省非常靠前的数字。她也没多想，顺带去叫上秦解放，这是她的助手，石父已经先行一步回了家。
清音一路上都在和苏小曼了解石磊以前的情况，希望能获得点什么，倒也没注意车子开进哪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司机请到了石家。
石磊正靠坐在床头，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冲着他们微微点头，即使在这种时候，也十分儒雅。而他身边，有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分别是石母给他找来照顾的医护人员，哪怕是“没办法”了，但以石家的条件和一位母亲的心，也不可能真的就不管儿子，床旁还放着各种抢救设备，是石磊不愿再用。
想着，清音也没浪费时间，赶紧给他把脉，看了看舌苔，吩咐秦解放查看他的胸水情况。
秦解放这段时间的理论没白学，胸腹部触诊和听诊都学得有模有样，“双侧胸廓饱满，呼吸运动减弱，语颤消失，第4肋以下叩浊音，呼吸音消失。”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胸水量好像又莫名其妙增加了。
“清姐，要不我去找我爸，看能不能把B超机给搬到床边来？”这种病情放大医院都是要准备抢救的，清姐还这么淡定，让他心里十分纳闷。
要说不知道病情的严重性，那是不可能的，清姐中西贯通啊，可要说知道吧，她还能……嗯，就见清音戴上手套，取了一点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呕吐物，看了看，闻了闻。
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好像就跟平时看个感冒咳嗽一样，从容，淡定。
“小曼姐从我的袋子里挑十颗肉厚的大枣，加半碗水煮上，大火。”幸好，这是在石家，锅灶齐全。
而一直在旁边的一医一护，瞪大了眼睛，他们的震惊不言而喻——这种时候还看中医，是来搞笑的吗？
他们看向石父，见他只顾着看儿子，于是又看向石母，石母捂着嘴哭，眼神呆滞，目光与他们对上，也很快别开，似乎是不得不接受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治法。
好嘛，他们也就不多话了，这种时候出来阻拦那就是来背锅找骂的，他们就在一旁帮着给石磊掖掖被角，整理一下医疗设备，寻思着熬到天亮就有人来换班了。
苏小曼挑出大枣，清音又从带来的几味药物里找出大戟、甘遂和芫花，“来，解放帮我这三种各称一克出来。”
“啊多少？”秦解放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克。”
秦解放诧异极了，一克那是啥概念啊，他跟诊这段时间知道，清姐药量有轻有重，但最轻的时候，即使是小孩子也会用三克五克，一个成年人，每味药只用一克，加起来总量也才三克，“太轻了会不会……”
清姐摇头，“甘遂、大戟、芫花都是力量非常迅猛的泻药，用量过大我怕他承受不住。”
秦解放这才想起来，前几天的《中药学》课本上好像有这么几味药，是用来攻逐水饮的，再一联想清姐昨天对石干部的诊断也是悬饮病，脑海里那些原本觉得杂乱无章的细节，忽然就被一根绳子串起来一般，“懂了。”
小伙子做事很细心，拿出称中药专用的秤，小心翼翼放了一点点药材上去，添了减，减了添，生怕多出零点零一克，又怕少了零点零一克，成功之后额头上都是汗珠子。
清音也不笑话他，作为一名合格的大夫，如果连这这点耐心和责任心都没有，那趁早不要学医。
称好之后，清音又吩咐他研磨成粉，没有带药碾，只能包在纱布里，用手指力量碾碎，确实需要青壮年男子才能干。
等这边好不容易磨好，那边锅里的大枣也煮烂了，苏小曼照着吩咐将大枣捣碎，让枣肉足够的尽量的浸泡在汤汁里，等温度不那么烫了，清音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解放，扶着石干部。”
“小曼姐，把枣汤端来。”
温热的枣汤，兑着细细的粉末，给石磊喂下去。
幸好，枣汤的味道比较浓郁，不算难闻，入口也还能接受，他倒是没有干呕或者呕吐。
等半碗枣泥汤都喂完，没办法平卧，就让他原样靠坐在床头，几人就这么静悄悄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要在平时，石磊肯定会开两句玩笑，让大家放松一下的，但现在的他，连喘气声都是粗重的，仿佛一台即将停摆的破钟，只能冲他们抱歉的眨眨眼。
石母的眼泪“唰”就下来，轻轻抱着他胳膊，“会没事的，啊，小磊一定会没事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自己，还是石磊。
“你说明年国庆节基层工作结束不想回来，还想在基层待几年，我也不犟了，你想待几年就几年。”师父也是红着眼说。
在场众人听着也是眼眶发酸，好好一个年轻人，要真就这么去了，老天爷也太不长眼了吧。
秦解放心大一点，此时还有一个更关心的问题，小声问，“清姐，刚才你用的是啥方子来着？”粉末用枣汤调服，这个服药方法十分特别，他跟了这么长时间，确定清姐还从未在临床上用过，所以十分好奇。
中医，似乎总在他觉得自己摸到点门道的时候，又冒出一堆知识盲区。
“十枣汤。”
十枣汤是一首专门攻逐水饮，治疗悬饮病的方子，基本每个学中医的人都听过，但在职业生涯中能用上的次数不多，因为药力太猛，大多数人都不敢用。
“我之所以敢冒险一试，一是石干部的病情对症，病因病机都相符，二是石干部还年轻，即使是疾病终末期，也还有底子在，我想先从小剂量试起。”来的路上聊天的时候她就留意到，苏小曼说石磊平时非常喜欢运动，初中时候还是专门参加铁人三项拿奖的，工作之余只要不是下乡，清晨和晚饭后都会跑步打篮球，平时单位有什么重活累活，他都抢着干，身体底子是毋庸置疑的。
这要是慢性病，清音还真不敢轻易尝试，但是急病、骤病，她判断身体底子还在，应该具有一定的承受能力。
“姐的意思是，待会儿可能还要调整药量，重新试一次？”
清音点头，当拿不准病情和病人耐受力的时候，尝试性的先从小剂量用药，慢慢增加，这一点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是共同的规律。
秦解放点点头，恍然大悟：“谁他妈说中医不科学的，这还不科学？”
清音只是笑笑，“你啊……”
正说着，忽然床上的石磊脸色一变。

第055章
“怎么，不舒服吗？”石母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下意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才夜里三点半，要是出个三长两短……
石磊却皱着眉，很是难为情的样子，“我，我想上厕所。”
石母一愣，清音却反应过来，“解放赶紧扶你石磊哥去，你在厕所门口等着。”
“知道，不能离开半步。”秦解放也不嫌脏，直接搀着他就走。
石母想跟去，又怕自己跟着石磊不好意思，可不跟吧，万一真……那岂不是最后一刻不能陪在他身边？她记得自家老人就是上厕所的途中没了的，据说很多人要离世前都会想上厕所，上着上着就……
“想什么呢。”石父拍拍她，“我们，尽力了。”
清音却说：“要是能拉出来，就说明起效了。”
“什么？！”
“真的吗？”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看过来。
清音也不多做解释，果然，三分钟后俩人回来，秦解放也不嫌脏，绘声绘色的描述石磊刚才拉肚子的情况，具体到颜色、性状和气味，“不多，就这么点。”
清音看他手比划的大小，确实是不多，“饮邪已动，但药效不够，先睡一觉，明早六点，同样是十颗大枣，但大戟、甘遂、芫花每样用量增加到两克，六点准时服下。”
“怎么样？”石父石母看向儿子，见他的呼吸好像没刚才困难了，有点舒缓的感觉。
石磊点点头，“舒服。”
昏暗了两个月的心情，终于能看见曙光，两老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好好好，清大夫放心，我们一定准时喂他，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什么情况我们再派人去请清大夫。”
清音已经确定自己治法没错，确实是想回家了。主要是小鱼儿五个月了自己还没夜里离开过她呢，这丫头平时不黏人，但晚上睡觉必须找妈妈，小胖手要搂着妈妈，小胖腿要搭在妈妈身上才睡得着。
“姐你先回去休息，还得照顾小鱼儿呢，我在这儿守着，有啥情况第一时间去叫你。”秦解放自告奋勇。
“行，那你警醒些。”
石家人一听还把她的助手留下，顿时大喜，连忙让司机开车将苏小曼和清音送回杏花胡同，
刚回到家门口，就听见顾妈妈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小鱼儿在睡觉。
“妈跟谁说话呢？”
“呀，你回来啦？”
快一个月不见的顾安，正坐在炕沿上，一眨不眨地看着炕里靠墙的地方，那个白白的小人儿。他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胡子都是刚刮过的，看着倒是十分清爽。
“外面冷吗？”他起身，把目光从大胖闺女身上收回。
“怎么去这么久，你闺女都快忘记她爸长啥样了。”俩人同时开口，问的却是不一样的问题。
清音笑了，顾安却神色一紧。
清音白他一眼，“就只惦记你闺女是吧，那我这黄脸婆呢？”
“你不是。”顾安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顾妈妈不自在的轻咳一声。
可能是听见妈妈的声音，小鱼儿揉了揉眼睛，慢悠悠的醒过来。
清音本来想去抱她的，但想想老父亲也怪可怜的，“你去抱抱看。”
一团小小的，软软的，却很有劲的东西，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像……忽然一只白嫩的小胖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声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清音也傻眼了，即将半岁的小鱼儿第一次打人！这娃带出去整个胡同都说乖巧都说不认生，谁逗她都给面子，更别说会动手打谁！
关键这揍的还是她爹！
“啊啊！”小家伙可不管空气凝不凝固，手脚并用的踹老父亲身上，眼睛却瞄着妈妈这边，似乎是在求救——快把这偷孩子的家伙弄走！
清音哈哈大笑，“她不认识你啦，以为你是偷小孩的哈哈哈。”
顾安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没把你踹疼吧？小鱼儿的力气可不小，咱妈天天教她抓坏人。”
顾安摇头，但总感觉腹部有点轻微隐痛，主要是太突然了，完全没防备就被几大个无影腿伺候。
清音赶紧把孩子接过来，“傻崽，这是爸爸，妈妈昨晚还给你看照片的爸爸，还记得吗？”
她指了指墙上的照片，小鱼儿看看照片，又看看“偷小孩的”，好像是有点像哦，眨巴眨巴大眼睛，一把搂住妈妈脖子，扑进妈妈怀里，小屁股一拱一拱的。
“崽害羞了，没事，她聪明着呢，一会儿熟了就能想起来。”清音赶紧撩起衣服。
顾安脸一红，连忙背过身去。
听着闺女那满足的“滋滋”声，他只觉心跳得厉害，连忙出去了。
吃饱喝足，又擦洗小屁股，换上干净尿布后，小鱼儿的耐心明显好了很多，在大人吃饭的时候就看着爸爸，看着看着，忽然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啊啊。”
顾安一头雾水，小手里是一只早就被摸得变形的软软的小布偶猫，本来每边三根的胡须也东倒西歪，像是一只饱受蹂躏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猫……
“咱小鱼儿知道心疼爸爸啦，还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给爸爸，真乖，啊。”
顾安这才知道，连忙接过来，想放炕桌上，又怕弄脏，想放炕上又怕不小心压坏，最后干脆揣进胸前的兜里。
可惜，小猫太大，兜兜太小了，一只猫还露着三分之二在外面，那画面要多滑稽就多滑稽……清音忍不住又是哈哈大笑。
一只小布猫，有效缓解了这对父女的尴尬见面，到了顾安吃饱喝足准备补觉的时候，小鱼儿已经能够心无芥蒂的搂着爸爸脖子，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啥。
直到孩子睡着，小两口才有时间聊这次出差的事，顾安直接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这次任务，厂里发的奖金。”
他吃住都在医院一分钱不用花，自然是发多少存多少。清音打开一看，居然有整整三百块，“行啊你，奖金都快赶上一年工资了。”
顾安神情淡淡，心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得有点奖励？晚上……哦不，现在天快亮了，倒是不好……
于是，清音就发现，顾安的神情很是古怪，脸都红到耳后根了，眼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就像一只傲娇的期待被人rua一rua但它偏不说偏不摇尾巴的狼狗似的。
清音附耳，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于是本就面红耳赤的男人，连呼吸频率都变了……半小时后，清音揉着酸痛的腰，心说咋就没有想象中的美好呢？本来以为禁.欲一年多，这次应该雷霆暴雨般的激烈，醉生梦死的快乐才对，谁知俩人都弄得满头大汗，一个是急的，一个是疼的。
“对了，你回来正好，小鱼的大名得确定了，幸好最近都不用打疫苗，不然你闺女顶着个小名打针，多搞笑啊。”
顾安连忙坐起来，把早就想好的几个名字拿出来，一字排开：顾繁星，顾白鸾，清川，清不凡。
当然，这是清音提议的，孩子最后跟谁姓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和母亲双方都得有个参与的过程，所以公平起见，她为孩子取两个清姓的备用名，顾安也取两个顾姓的备用名，然后等要上户口前让孩子自己抓阄决定，抓到哪个都不吃亏。
她和顾安目前只打算要小鱼儿一个孩子，所以无论跟谁姓都只有一个机会，取名这件事就分外隆重和正式，他出差回不来，她就一直等着。
准确来说，清音只取了一个清川，因为清姓挺难取的，女孩名很容易取得软乎乎的，她不是很喜欢。剩下三个都是顾安取的，繁星、不凡这么高调的名字，真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他闺女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夺目。
当然，清川是清音希望闺女的人生能一马平川，坦坦荡荡，倒不觉着太中性，她还不喜欢竹兰梅菊这种一听就是女孩的名字呢。
至于顾白鸾，那是顾安强烈要求的，白鸾是《山海经》里的神鸟，他总觉得闺女是能展翅高飞的凤凰，要不是凤凰太出风头，人还想起名顾凤凰呢。
清音觉着白鸾白鸾，有点拗口，还担心以后会被同学取外号白鸟黑鸟，结果她闺女真是老父亲的贴身小棉袄啊，天亮醒来吃奶的工夫，一把抓住一张小纸条就不放，打开一看，赫然是“顾白鸾”三个大字。
清音：“……”
第二天顾妈妈知道大名叫顾白鸾，也是分外高兴，这名字一听就大气，那可是跟凤凰一样的神鸟，说明她孙女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
*
另一边，秦解放和石家人可没敢睡着，几乎是睁眼熬到凌晨五点。
幸好，也不知道是折腾得累了，还是药物起效了，石磊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除了偶尔痛苦的呻.吟，只要帮他换个枕头，他又能安稳一会儿。
等六点钟一到，几人就将石磊叫醒，把刚好放温热的十枣汤喂下去。
剩下的，就是等着他拉肚子。
不过，这一次间隔时间比昨晚长多了，一直等到天亮，都八点整，石母实在坐不住，想去请清音来看看的时候，石磊忽然说自己恶心。
秦解放反应快，赶紧从卫生间里端出洗脚盆，刚递过去，他就“哇”一声吐出来。
那气味，真的，仿佛是庄稼人沤肥沤了一个星期的腐臭，又仿佛一篮子臭鸡蛋全摔坏……即使是多年以后的秦解放回忆起来依然觉着恶心不已。
一连吐了十几口，盆底都是臭臭的黄水之后，他又说想上厕所……如法炮制，还是拉肚子。
又吐又拉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快九点，大家伙帮他擦洗干净，想扶他靠坐。
因为喘气困难，他很长时间都是只能靠坐。
“没事儿，我躺躺。”
石母紧张，“躺着不是更憋闷，就靠坐吧。”
石磊抚了抚心口，笑笑，“我感觉心口没那么闷了，呼吸也轻松很多。”
石母大喜，“真的？”
“真的，不骗你们。”
石母“啊”一声，连忙捂住嘴巴，两行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最近每天晚上做噩梦都是儿子那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但这不是最害怕的，最害怕的是，当她一觉醒来连这种呼吸声都没了……睡着睡着她都会惊醒过来。
自从生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呼吸轻松了。
秦解放知道清姐同意自己留在这里，除了帮忙，也是充当助手，连忙向他们解释原理：“刚才吐和拉的都是身体内的水饮，只要胸水量减少，内脏压迫减少，尤其是对心肺的，呼吸困难和心悸的情况就会好转，这是疾病好转的信号。”
石家老两口这才似懂非懂的点头，那就再观察观察。
石磊这一躺，干脆就睡着了，呼吸悠长而缓慢，不再是以前的急促，石父石母中途蹑手蹑脚进来两次，见他终于能睡个正常觉，真是喜极而泣。
一直睡到中午，正常吃饭不算，还能下地走路，不用任何人搀扶，老两口也不含糊，当即把儿子送到省医院检查，第一要务当然是要看看胸水减少没，这才是有没有效果的最终标准。
秦解放自家父亲就是搞影像的，当然也要跟着去看看，清音本来是在卫生室上班等他消息的，但他没来，就说明是好消息，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不紧张了，就想吃点好的补补，她在家里走了两圈，忽然想起，自从生孩子后，已经很久没吃过火锅了，得把火锅安排上。
现在是秋天，燥是燥了点，但火锅这东西，一年四季都能吃，清音想了想，自从生孩子后，也好久没跟朋友们见面聊天了，当即让顾安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去喊人。虽然请客吃饭都需要提前，但朋友之间嘛，也不需要这么客套，啥时候想吃了临时约都行，也就是没手机，不然大半夜都能约。
顾安骑着车，先去喊刚子和英子，苏小曼，这都是杏花胡同的，然后再去市医院喊进修的毛晓萍，最后去北城区喊亮子，喊完却没直接回家，而是转进了北城区一条普通的小巷子，很是熟练地找到一户人家门前。
这里，他今天是第三次来。
很快，门开了，是杨三旺，看见顾安他还十分诧异，“安子怎么来了？”
“马二爷在家吗？”
杨三旺没什么城府，直接就放他进去：“在呢，在里屋，你等一下。”
院子里还是以前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一位白发老太太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晒太阳，耳朵非常灵敏，听见他的脚步声立马睁开双眼。
“老太太，还记得我吗？”
肖莲英笑眯眯地点点头，“记得，我还没谢谢你和你媳妇儿呢，她今天没来？”
“没来，我来这边办事，顺路来看看您老人家。”
这话老太太爱听，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我这么不中用的人还有人惦记，真好，听说你媳妇儿给生了个闺女，多大啦？”
“快半岁了。”想到白白胖胖的大闺女，顾安的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人老咯，走不动道，就不去给你们添麻烦咯，这是我老太太一点心意，给孩子的，你收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帕包，顾安不接，她就自己塞过来，显然是一直揣在身上准备着的。
顾安生怕她摔倒，只能勉强接下，倒也不是很沉，这才放心，“替我闺女谢谢您，您老福寿安康。”
他大大方方拿着，老太太更高兴，跟他聊了一会儿孩子的事，马二终于从里屋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安子来了，进屋坐。”
顾安跟着进屋，首先对上次他给的线索表示感谢，他那两名内线最终全身而退，自己也算履行了承诺。但随即，顾安就话锋一转，“我今天过来，还想麻烦马二爷一件事。”
“你说。”
“我想找个人。”
“哦？”
顾安也不跟他卖关子，“那个人外号杨六，真名不详，以前曾在京市待过，拜在京市制假大师门下。”
马二爷放下茶杯，“你找这个人做什么？”
“有点事问问他。”
马二爷以前可能不知道顾安是做什么的，但最近哪些倒爷被一锅端的事，他不由得多想两分，顾安要找杨六，那就是顾安身后的人在找。他原本是不打算帮顾安了，他是商人，讲究的是利益交换，清音救了老太太的命，他感谢他们的方式就是把倒爷窝子出卖，在他这儿，其实已经算还清了。
他马二又不是做慈善的。
可要是顾安身后的人要杨六，那这件事就值得他思考一下。“行，你先回去等消息，我尽量，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
顾安说了声“多谢”，转身离开。
马二看着年轻人挺拔的背影，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杨三旺也不敢打扰他，悄无声息进屋，将顾安全程没碰过的茶杯收走，正想悄无声息推出去，马二忽然幽幽开口：“上次的花瓶，你确定是真的碎了？”
“真真的，我看清大夫知道咱们愿意花钱买回来的时候，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高兴，但很快就没了，这说明……”
“行了，就你这点道行，就别分析了。”
*
顾安回到杏花胡同，也没直接回家，而是又去了刚子家一趟，“从今天开始，找两个眼生的兄弟，跟着马二的人，尤其是他身边的杨三。”
“要不我去吧哥，我那三瓜俩枣的小生意耽搁不了啥。”
顾安摇头，“他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你去太显眼，记得要找眼生的。”
“成，上次亮子不是说他有俩农村来的双胞胎表弟嘛，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一直在街上当盲流子，有眼色得很，轮换盯梢没问题。”
顾安没说什么，骑车直接去单位。
小两口下班的时候，顾妈妈已经带着小鱼儿买菜回来，知道要吃火锅，人还不少，她今天买的种类很多，除了刚刨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土豆，还有豆腐豆芽等紧俏货，以及这个季节常见的小茴香、菠菜、茼蒿和白菜苗，再加自己做的红薯粉条，满满登登摆了一厨房。
“这么多东西，妈是怎么带回来的？”
顾大妈拍拍酸酸的肩膀，“小鱼今天特别乖，逛完菜市场就睡着了，我跑了两趟。”
清音知道她不会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睡觉自己出去买菜，但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累，跑了两趟，从家到菜市场可不近，一个来回就要半个多小时呢。
况且，还背着一个将近二十斤的胖娃娃，“妈受累了，先休息会儿，菜我来摘。”
正好，小鱼也还没睡醒，把她放炕上再睡会儿，老太太也能跟着睡会儿，“好，有事你就叫我。”
一个小时内，朋友们全都到齐了，清音炒出豆豉火锅底料后，大家七手八脚帮忙将洗好的菜端到屋里，开始涮火锅，席间少不了要聊聊各自的近况。
好消息是，英子怀孕了，刚三个月，胎象很稳，毛晓萍和苏小曼的事业蒸蒸日上，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就连亮子也经人介绍处上对象了。
坏消息，就是瞿建军和柳红梅好像要结婚了。
“安子哥你肯定要去帮忙的，瞿建军跟你关系那么好。”亮子大咧咧的说，刚子拐他一下，不住的使眼色。
不过，顾安倒也没生气，好朋友的散场，并不一定要闹得面红耳赤，并不一定有机会说再见，像他们这样慢慢的渐行渐远，最后从不相干的第三人嘴中知道彼此近况的，也是人生常态。
除了刚子和清音，谁也不知道顾安现在和瞿建军的关系早已不复从前，倒是苏小曼说起柳志强的事：“我最近遇见他几次，这人怎么感觉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就是，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他好像生病了，脸黄得不行，看起来也病恹恹的。”
这么一说，清音也想起来，自己很久以前就发现柳志强状态不对，随随便便屁大点事就能吐血，后来再见就感觉他神色不对，以她的眼力和临床经验来说，这人应该是肝脏上有问题。
但她压根不想管柳家人的事，“估计生病了吧，人家自己都不在乎，咱们更不用操心。”
众人很快说起别的，世界上新鲜事那么多，压根不缺这一件。
直到晚上说起白天去了北城区，顾安才想起来怀里的手帕包，忙拿出来说：“这是肖莲英老太太给小鱼的。”
打开才发现，居然是一把银子打的长命百岁锁，十分精致漂亮，虽然有点点黑了，但洗洗擦擦还跟新的一样。
清音感慨：“马二不一定是什么好人，但老太太倒是个心善的，东西不算多么名贵，但胜在精致，这是老人家的心意。”说实在的，她要是送个金子打的，清音还真不敢要，怕马二来要回去，更怕马二惦记。
但银子打的，不值多少钱，寓意却十分美好，清音就很喜欢。“这样吧，哪天有空我亲自过去给她看看，就当把个平安脉。”
“好。”
顾安把东西收好，“明天让妈好好清洗一下，给小鱼戴上，但要藏在衣服里，别露出来。”不说出去危险，就是16号院里，也有些思想不正派的人，别到时候东西丢了事小，伤到孩子事大。
*
这天，书钢领导班子刚去陈老家探病出来，准备回会议室开个短会，商议一下陈老养病期间的研发工作安排，当时为了以防万一是做过部分备份的，现在这些备份留着就是一个安全隐患，肯定要安排专人销毁，而这份工作交给谁，就是个大问题。
老书记的意思是，这事就交由研发科内部解决，但刘厂长的意见是，交由顾安和研发科专人共同监督完成，防止监守自盗，他可还记得陈老家里的窃听器呢。
窃听器的事目前还在保密阶段，只有老书记和刘厂长知道，俩人对视一眼，默默转移话题。
“这第二件事嘛，就是陈老接下来的项目，所需经费数目极大，咱们想想法子。”
几位副厂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陈老打算继续他以前做的特种钢材项目，可特种钢材是合金，对设备和材料要求极高，耗资巨大，还不一定能研究成功，书钢目前是没能力支持的。
“当时把陈老请来的条件之一就是要全力支持他的项目，咱们不能言而无信吧？”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实在是没钱啊，刚才听陈老的意思，前期投资至少就是三百万，咱们去哪儿拿这么多钱？”
这在后世可能连一线城市一套房都买不起，但在这个年代，却足以撬动一个大型项目。
“要不咱们找找部委？”有个副厂长提议。
“得了吧，上次海钢要一百万，部委都拖了两个月才批下来，咱们拿啥跟海钢比，还三百万……”
“那总不能上省里要吧，省里更没钱。”
众人唉声叹气，忽然，有人指着一个方向，“咦……大门口进来的，你们看为首的像不像石厅长？”
“哪个石厅长？”
“咱们省主管重工的，还能有几个石厅长？”
刘厂长揉了揉眼睛，一看还真是省工业厅的石厅长！当即和书记一起迎上去，“哎呀石厅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您亲自下来指导工作我们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这大老远的……”
走在最后的秦解放也是傻眼了，眼看着平时在厂里自己都没见过几面的大领导，居然跟这和蔼可亲的老头双手紧握，还有力的晃了晃，好像连腰都没平时直，秦解放傻眼了。
这老头到底啥来头啊？
他只听清音介绍石磊是干部，可他父母是干啥的却不知道。
“刘厂长客气了，此次前来完全是私事，多有打扰，还请包涵。”石父依然很客气，很和蔼可亲。
刘厂长可不敢因为他说是私事就离开，依然小心翼翼的陪着，可眼看走着走着都到卫生室门口了，他也没敢问到底是啥“私事”。
“清姐，石干部的家人来了。”
清音刚好看完一个病人，洗了手，抬头一看自己诊室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老干部，连忙把口罩摘下，“你好。”
说实在的，她那天大半夜的，一直在担忧石磊的病情，压根没心思看石父石母长什么样，在什么部门当什么领导，此时才算第一次看清楚石父的长相。
虽然憔悴，但浓眉大眼，一脸正气，身上的干部装是洗得发白的，脚下的老布鞋也是半新不旧的，单看外表十分朴素和蔼。
“你好，清大夫，我谨代表全家，感谢您对我儿石磊的救治。”石厅长知道儿子什么情况，都到了准备后事的时候，谁要是还给他看病那都是冒着极大风险的，尤其是中医。
说实在的，中医他一开始也是不信的，但中途没办法的时候，他也去省中医院找过中医专家，专家看了一样摇头，他大着胆子求他们用点药，谁知一碗中药下去胸水不降反升，这才彻底打消了他们继续看中医的念头。
直到后来石磊出院，主动提出想试试清音的法子，妻子因为前面那次不成功对中医颇有微词，但石父看在石磊哀求的份上，还是破釜沉舟写了承诺书。正是这份承诺书，请动了清音。
谁知就那简简单单的几味药，儿子的状态真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去医院复查B超也说胸水量大减，至少消了三分之二，他必须感谢这个敢在那种时候出手的年轻大夫。
见清音没接茬，刘厂长和书记连忙迎上来，别的不敢说，但至少要夸夸自家职工，“我们清大夫别看年纪轻轻，其实医术十分高明，是书钢名医。我家老太太那几十年的高血压，最高达到二百了，来她这儿调理一个多月，每次量出来都才一百三，现在是头不晕了，眼也不花了。”
“可不是，我这多少年的风湿老寒腿了，一到冬春就疼得要坐轮椅，小清只给我开了几副药，这大雪天我都能蹦能跳！”
“更神的是，我儿子哮喘那么多年，直接住进省医家属院也没治好，结果小清大夫三副药就把他根治了，我老丈人都说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智慧真是太神了！”
清音都被他们吹得不好意思了，心说厂里这些领导，平时对着他们下面职工可不这样啊。
石父笑眯眯地听完，再次说了感谢的话，又打量诊室里里外外，感慨道，“没想到咱们基层卫生机构的条件如此简陋，却藏着清大夫这样的高技术人才。”
堂堂一省工业厅厅长这么高的评价，清音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但好在石厅长也没继续夸奖，而是询问起儿子的病情：“不知道清大夫接下来怎么安排，我们全家一定好好配合。”
“只要黄水能吐出来，石干部的饮邪就能祛除出去，只是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石厅长知道问大夫这种话属实为难人，但命悬一线的是他儿子啊。
“预计半个月吧，但还得根据石干部的体质、耐受能力、药物反应和配合程度，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石厅长满意的点点头，他一直注意着这个年轻同志的眼神，尤其是刚刚刘厂长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如果她很了然，那就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对石磊的救治多少有点投机意味。但她面色淡淡，不仅没有惊喜，还有点毫不作假的无措和木讷，这就说明她对自己的身份并不感冒。
她的出手，单纯只是把石磊当成一个病人，而不是石厅长的儿子。
小小的卫生室站满了人，刘厂长赶紧让人把石厅长的“指示”记录下来：首要一条，卫生室太小了，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的基础设施条件，很不利于开展临床诊疗活动。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从今天开始，卫生室怕是要鸟枪换炮了！
其次，石厅长还亲自指示，清音只当一名普通的技术人员有点可惜了，这样能干的年轻人，就该加点担子，这样才能鞭策他们不断进步。
好嘛，大家又明白了，这就是要给小清大夫提一提级别和待遇，最好能安排个一官半职。
最后，当听清音说起他们正准备建设一个特殊儿童门诊，为全市乃至全省的苦难患儿提供免费医疗服务时，石厅长直接握住清音的手，一连说了三声“好”，“这样普惠群众的事，厂里一定要大力支持！”
刘厂长赶紧把上次过会的内容说了，石厅长听到每个儿童补贴五角钱的时候，皱眉，“五角少了点，咱们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对于小病五角足够了，但对于大病重病，五角钱就是杯水车薪，对了清大夫，儿童比较常见的大病重病有哪些呢？”
“血液系统疾病和免疫系统疾病多见，如各种重症贫血、紫癜、再障、白血病等，这都是需要花费大量财力和时间且预后不太乐观的疾病。”
石厅长因为儿子生病的缘故，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面色沉沉的叹气，“这些疾病，补贴五角钱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对吗？”
也不用清音回答，他背着手在诊室内走了两步，忽然说：“这样，我想办法给你们拨点钱，遇到这些重病的患儿，你们就多补贴一点，至少……每个人三十块吧。”
三十块！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这哪怕是重病，也能起到一些作用了！
清音大喜，“石厅长真是宅心仁厚，一心为民。”
其他人全都跟着附和，有了三十块的补贴，那些重症不一定能治好，但至少能撑一段时间了。
而清音想的是，她开的中药都很便宜，如果患儿家属愿意的话，三十块就不是简单的三十块，而是多活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
恭维一番，刘厂长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刚才正发愁上哪儿筹措三百万经费呢，何不趁热打铁——
“石厅长，能否借一步说话？”
石厅长得到儿子的好消息，此时心情正是最好的时候，“走，上你们办公室坐坐去。”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来了，又浩浩荡荡的走了，卫生室众人都还没从今天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
清音当时下班就回家了，不知道刘厂长和石厅长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刘厂长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还专门来卫生室逛了一圈，指着小小的中医诊室说：“诊室确实太小，得扩。”
指着余下的一间空房子说：“咱们的特殊儿童门诊是厅里重点关注的建设任务，届时石厅长会同卫生厅联系，这么小不行，再说吧孩子一多，场地就不够，活动不开，也影响医生的诊疗，得扩。”
大家看着他这儿看着那儿瞅瞅，还没回过神来，下午后勤处的科长就笑眯眯地过来，让林莉帮忙给出一份建设图纸。
“什么图纸？”
“你们卫生室新建图纸啊。”
“新建？”
“对呀，就在上午的党组会议上，厂里刚给你们批了一块地，说要把卫生室整体搬迁过去，位置就选在大门口左面那块空地，这以后啊，你们可是除了厂办之外，第一个能独立拥有办公场地的科室了，林主任以后还得照顾照顾咱们呀。”
关键，这还是五个女同志撑起来的科室，一个男同志也没有，这不是把厂里这么多大老爷们的脸打得啪啪响嘛！
林莉：麻了！
石厅长来一趟，别的不说，她们卫生室倒是“鸡犬升天”了。
不过，这可能是卫生室离扬眉吐气最近的一次，林莉也不马虎，当即把所有人召集过来开紧急会议，商议怎么出建设图纸。这事清音熟，她上辈子可是开过连锁医馆的人，对这些规划自有一套，“等着吧，主任就跟后勤说，顶多半天咱们就出图纸。”
而在清音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与他们一墙之隔的柳志强，却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尤其是闻着院里家家户户做饭的香味，他总觉得恶心，并不是某种特定气味让他恶心，而是只要是吃的，油腻的，他都恶心……这种闻见食物味道就犯恶心的状态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他在二分厂的时候，经常一个人悄咪咪吃好的喝好的，他坚信自己是好吃的吃多了，回来才会腻。
而更头疼的是，好容易回来一趟，上了炕头清慧慧总要挨过来磨磨蹭蹭，他以前是喜欢的，可现在对那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比柳下惠还规矩，甚至还感觉怕怕的，恨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为此，清慧慧也没少幽怨。
要是别的毛病他还可以问问大姐，可男人的毛病不好开口，也没面子，想了想，他一骨碌爬起来，从角门出去，悄悄摸进一户低矮的小房子内，嘀嘀咕咕交流几句，将两包药揣进怀里，迅速跑回家里。
这药是粉末状的，闻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听那人的意思这是治男人那方面的偏方，每天晚上睡前用温开水送服两大勺，坚持两个月就能见效……效果怎样还不知道，但价格却贵得离谱，居然要二十块！
他“嘿嘿”笑着，掂了掂价值十元一包的不知名药粉，毫不犹豫的直接吃了四大勺。
既然那人说一次两勺两个月就能见效，那他一次四勺岂不是一个月就能见效？那得多吃点！

第056章
卫生室扩建的消息不胫而走，清音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居然连在家的顾大妈都听说了，“你们厂真答应给你们卫生室扩建了？”
清音点头，这自然是真的，在不知道石厅长身份之前，她就觉得刘厂长是个能扛事儿的人，还特别重视卫生室工作，清音有预感他也早就想把卫生室扩建一下，只是苦于没有一个正式场合提出，但直属领导直接发话，这就是最光明正大的理由。
清音怀孕期间就在琢磨卫生室做大做强的事，现在可不正好，枕头来了！
小鱼儿看见妈妈回家，张着手要抱抱，清音抱了一会儿，将她放炕上爬着玩，外面用被子垒起一圈“围挡”，自己一面看着，一面画图纸。
她不是专业人士，也画不出专业效果，但她上辈子确实有开连锁医馆的经验，又在大型三甲医院工作过，知道一般医院和医馆的结构布局。目前设计的是平房，但清音计划以后还能再往上添加楼层，盖成高楼，所以地基肯定要好好打，地下还得规划一些类似于仓储、太平间、地下车库之类的结构……
在事业脑清音的设想里，钢厂卫生室不可能永远只是一个卫生室。
地上部分，规划面积在五百平米以内，这也是刘厂长帮她们争取来的，清音知道他的意思，现在哪怕用不上，先盖出来再说，以后肯定也是卫生室名下的业务用房，她们想干啥不行？
所以，清音设计了门诊大厅、挂号处、中西药房、一中一西各三间标准诊室，加两间更大的特殊儿童诊室，外加输液室、治疗室（推拿室）、检查室，以及四间各能放下四张床的临时病房，方便输液时间长的病人留观休息，外加病案室，办公室……当然，也不能少了标准的医废间，虽然现在查医废处理还不是那么严格，但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的医生来说，这是不能缺少的。
这一通设计下来，五百平的地上面积就被她占光了。
清音看了看图纸，吃过饭也没睡午觉，去办公室找林莉商量一会儿，修修改改之后将图纸交给后勤，后勤会再找专业的建筑设计公司进行审核修改。
书钢是书城市内有名有姓的国营大厂，书钢的项目自然是优先处理的，建筑设计公司那边还专门派人过来对接，对卫生室的具体要求除了清音谁也说不清楚，她自然又成了大忙人，一会儿忙诊室里的病人，一会儿要跟他们对接，干脆连中午都不回家吃饭了，食堂随便应付一顿，有时候连晚上都要加班，因为白天耽误了的没看上的病人，人家愿意在门口等，清音就必须加班把他们看完。
这一天，等忙完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了，晚饭是顾妈妈送来的，说食堂的饭怕她没营养，等她吃完再把饭盒拎回家。
清音一拍脑门，小鱼！
最近忙，她都没好好陪小鱼了！
而此时的16号院里，顾安也是刚到家，一进家门，见小鱼儿不像平时一样蹦跶着张手来接他，还有点奇怪。
顾大妈“嘘”了一声，手轻轻在孩子小屁股上拍着，“刚睡着，别把她吵醒。”
“今天真是倒霉，海涛又来咱们后院放炮仗，刚要睡着被那炮仗声一吓，小鱼儿闹了好一会儿，睡着还一抽一抽的。”
顾安心头一紧，果然是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分明是刚哭过，连梦里都在受委屈。他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确定是海涛放的？”
“怎么不确定，放了三个，还是在咱家门口的老鼠洞里放的，小鱼从没听过那么大的响声，不被吓到才怪。”
玩过炮仗的孩子都知道，想让炮仗的“威力”发挥到最大，就要找那种有点空隙的小洞去放……可问题是，现在非年非节，他还放三个？顾安怒极反笑，这熊孩子真他妈欠收拾。
“等着，待会儿要是有哭声，就把小鱼哄好，别再吓到她。”
顾安甩着手，像个街溜子一样来到前院，海涛正在跟几个男孩撒尿玩，把尿撒到泥土上，混出稀泥，再把稀泥揉面团一样揉成团，做成中空的盒子往地上一砸，就能发出“嘭”的巨响。
这都是顾安小时候玩剩下的，但他们以前玩归玩，院里有胆子小的小孩的话，他们从不在大院里玩，都是去外面，海涛这小子真是少教。
“刚才谁去我家门口放炮仗？”他冷冷地问，其他孩子不说话，但都看向海涛。
海涛把胸脯一挺，“就是我放的，怎么着？”他妈妈马上就能嫁进瞿司令家，到时候他就是瞿司令的孙子，大院里这些穷光蛋，他才不怕呢！
姥姥说了，这些穷光蛋以后都得求着他们家，给他们家当哈巴狗。
“怎么着，老子警告过你，再吓到顾白鸾一次，老子让你好看。”说着，顾安也不啰嗦，直接连人带衣领的揪起来，对着屁股就是“啪啪啪”几下，毫不留情。
他的巴掌很大，这两年加入调查部后更是有意加强训练，一般人压根招架不住他的力道，更何况海涛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屁孩，那屁股立马就肿起来，疼得他杀猪叫。
“哎哟喂，顾安你干啥呢？”
“天杀的，一个大人居然打孩子，还有没有王法，还懂不懂尊老爱幼啦？”
“这些没良心的街溜子，十一岁的孩子都下得了手，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老头子还不赶紧出来看看，你大外孙都要让人打死啦，你就等着收尸吧！”
躲在暗处偷看的众人：“……”
额，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安杀人了。
柳大妈又哭又喊的，就是不敢上前拉，她知道顾安是街溜子，街溜子不在乎名声不讲原则，管你什么老人女人孩子，他生气天王老子都敢打。
就几分钟的工夫，海涛哭得嗓子都哑了，两条腿连蹬腿的力气都没了。
顾安这才像扔垃圾似的把他扔在地上，“记住老子说的，惹谁别惹顾白鸾。”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着柳老太，以及在里屋装死的柳老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顾安来了，顾安打人了，顾安又走了，而大院里一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大家全都躲屋里看热闹呢，心里大叫痛快，柳家这熊孩子就是少教，就是该打，这叫替天行道。
一直到外面哭声都歇了，柳老头才颤巍巍的伸出个脑袋：“他走了吧？”
“哎哟喂，姥爷的大外孙，是谁给你打成这样子，咱们上派出所报警去，干部打人还有王法吗？”
柳老太气得跺脚，这派出所里好几个公安都是顾安和清音的朋友，像那个什么姚大姐的弟弟姚公安，那个什么医务室李大姐的爱人，那都是他们辖区管治安的，他们去怎么告，到时候全都护着顾安这小混混！
别说，柳老太还真挺会脑补，因为她自己是这样的人，就觉得别人也会这么“官官相护”，倒把人往坏的地方想，可不就自觉求告无门了嘛。
再加上，邻居们都不愿出面作证，全躲着看笑话，这心里也不得劲，“呸，一个个势利眼，现在爱答不理，以后老娘让你们高攀不起，等我家红梅嫁进瞿司令家，让你们舔.沟.子都找不着地儿舔。”
“海涛你这孩子也是，惹谁不好偏去惹这煞神，那天杀的小混混，你以后都避着他点，省得他被雷劈的时候连累到你。”
众人：“……”
真是不要脸。
赵大妈听不下去，直接一盆洗脚水倒出来，“呸！”
“你呸谁呢？”
“呸脏东西，不要脸的东西！”
“你！”
“不要脸，生孩子不怕没屁.眼的玩意儿！”另一家也泼出一盆洗脚水，柳家老两口对视一眼，无能狂怒之后，只能闷声不吭。
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嘴炮显得不值一提。顾安这样要钱不要命的街溜子，不是他们惹得起的，只能抱着死猪一样的海涛回家，赶紧找点药酒给擦擦，别给化脓才好。
而等清音回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是风平浪静，“快回去吧解放，我到家了。”
“好嘞姐，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因为加班太晚，秦解放不放心，把清音送到大院门口。
清音挥挥手，进门，见大家的灯都亮着，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暗觉奇怪，走到家门口，就见玻璃窗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是顾安抱着小鱼儿在屋里转圈，顾妈妈也在旁边轻声哄着。
“妈妈马上就回来啦，妈妈上班班，说好不哭的哦。”
“妈妈上班班给鱼鱼买好吃的，给鱼鱼买花衣裳，对不对？”
“等妈妈回来，奶奶打她屁股怎么样？”
清音赶紧把带了寒气的外套脱掉，“鱼鱼？”
小人儿竖着耳朵，先是一愣，继而原本只是轻轻啜泣的小丫头，顿时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扁着嘴，呜呜呜，珍珠大的泪珠子簌簌滚落，小手张着要抱抱。
清音和顾安的心都快化了，“哦哦傻小鱼儿，是妈妈不好，妈妈抱抱，不哭不哭，啊……”
进了熟悉的香香的怀抱，小丫头的珍珠就跟水龙头开关似的，立马又关了，双手紧紧搂住妈妈脖子，小嘴巴“咿咿呀呀”似乎是在告状，诉说自己的委屈。
清音哪还能撒手啊，这回换自己生气了，是啊，怎么一忙工作就把家里这个小人儿忘了？其实，她也不是全忘记家里还有孩子，时不时会想起一下，但很快，就有病人进来，就有事情要对接，她压根没时间静下心来好好的思念自己的孩子。
她可以治病救人，可以有姐妹有朋友有同事有帮手，可小鱼儿的世界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呀。
妈妈，就是这个小人儿的全部。
“你不回来，小鱼一整晚不睡，熬不住了就揉眼睛揉鼻子，你看看眼角都通红通红的，那手拉都拉不住。”
小姑娘的眼尾确实红红的，还有两根脱落的又卷又翘的睫毛，可以想见为了不睡觉等妈妈，她揉眼睛用的多大力，就是爸爸抱着哄都不管用，就只看门口，所以顾安压根抽不开身去接清音。
这一晚，清音没有洗漱，就这么抱着小鱼儿。小丫头的安全感受到第一次严峻挑战，即使在睡眠状态下，只要妈妈一动，她就会不安地睁开眼睛，嘴里“木木”的叫。
“怎么叫木木，是不是不舒服？”顾安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忧，担忧这个半岁的小家伙。
“应该是想叫妈妈，但还不会发音。”
本来说得很小声，生怕吵到孩子的，可她忘了自家闺女还在肚子里就是个小千里耳。
只见原本还窝在怀里的小丫头立马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喊了声“妈妈”。
两个大人都傻眼了，这两个字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们可以肯定，绝对没听错！
“乖崽，再喊一声，妈——妈，妈——妈……”
“妈妈。”小丫头咂吧咂吧嘴，就去拱妈妈，这是肚肚饿了。
清音惊喜得整个人都快跳起来，“顾安你听见没，闺女叫我妈妈啦！”
顾安点头，蠢蠢欲试，“那爸爸呢？”
小丫头吃夜宵吃得可开心了，眼睛都不带看的，每一根肥嘟嘟的小脚趾都在用力，一会儿勾成小蕨菜，一会儿张开成小扇子，表示她有多开心。
这一声妈妈，让清音热泪盈眶，也让她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说好的要好好陪孩子长大，事业脑一上头就把孩子都放一边了，这不行，得改。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清音就安排秦解放，以后挂号的时候估摸着时间来，下班铃一响就停止挂号，不急就等下午或者第二天来，着急的话再另说，而对接的事忙完之后，工程开工建设，需要她亲自对接的地方也少了，确实是能轻松一段时间了。
经过石磊一事，秦解放现在对清音几乎是心服口服，态度虽然还是一样的恭敬，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质疑清音的话，让他往东绝不往西，清音确实比以前轻松多了。
*
柳红梅是三天之后回家才知道儿子别顾安打了的事，柳老太哭爹喊娘，“红梅你是不知道啊，当时顾安那街溜子拎着海涛就是往死里揍，我又抱着耀祖，上去拦了几下没拦住，还被他推得摔了一跤，牙都磕掉了一半，幸好我护着耀祖，耀祖没受伤，不然你现在就见不到你大侄子了呀！”
“这顾安真不是个东西，天大的事哪有大人跟孩子计较的？海涛才几岁，他都快三十的人了，海涛还只是个孩子啊……”
柳红梅看着儿子那又红又肿还有点化脓的屁股，也是心疼得很，本来她是不讨厌顾安的，毕竟以前他对自己很尊重，一直“红梅姐”“红梅姐”的叫，可这次的事，实在是过分！
海涛只是个孩子，他居然能下这么狠的手，这屁股要不是今天回来，那就烂完了！
这么重的伤，他是铁了心要打死海涛啊！
“行，待会儿志强回来让他赶紧把海涛送医院，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瞿建军，顾安是他小弟，他不得管管？”柳红梅冷笑，也不管儿子疼得死去活来，更不管柳志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反正柳志强最近身体“好”了很多，面色看着也十分红润，应该是远离这些糟心人糟心事后，身体就慢慢好了吧。
来到顾安所在的军区门口，警卫员看见她，立马就要放行，毕竟她都来过很多次了，可今天的柳红梅却没进去，“不用麻烦小战士啦，我在这里等着就行，你们工作也不容易，我理解的。”
警卫员很是感激，像她这么通情达理的家属可真好，于是赶紧往里通报，很快瞿建军就自己出来了，“怎么不进去，今天不是要上班？”
“哎呀你也是，他们小战士工作也不好做，我就在这里等等没什么的，要是谁家家属都进去，那他们工作得多难做。”
瞿建军目露欣赏，他最喜欢的就是柳红梅身上这个优点，无论什么事，任何时候，都在为别人考虑，这么温柔的女同志，哪怕年纪大点，样貌普通一点，也是贤内助的不二人选，老爷子以前给介绍那些，还真不如柳红梅合他心意。
“我就是中午过来一趟，给你送点八宝粥，待会儿还要回去呢。”柳红梅温柔地笑着，“上次伯伯说你胃不好，喝点软的养养胃，工作再忙，身体也不能忽视。”
她从自行车车兜里拎出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在区医院食堂打的病号餐八宝粥，“我妈煮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瞿建军喝了一口，甜度适中，米粒软烂，“不错。”
“她老人家怎么有空做这个，家里孩子这么多，她也顾不过来吧。”
“我妈苦惯了你知道的，平时都舍不得做这些，主要是这两天她精神头不太好，说想吃点甜的才做。”
“哦，怎么了？”
“唉，别提了，还不是海涛这熊孩子闹的，在大院里好端端被人打了一顿，屁股都打烂了，我这几天都在医院值班不知道，昨天回去才发现，他屁股又红又肿还化脓了，老人嘛，也没文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这么捂着……”想到那个画面，柳红梅眼睛都红了。
瞿建军连粥都不喝了，冷声问：“是谁打的，好大的胆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算了，不说这个，喝完没，喝完我就先回医院去看看孩子。”她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到底是谁打的？”
柳红梅抬头，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连忙摇头，“没事的，你别动气，就挨几下打，没事的，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你们兄弟……”
瞿建军拧眉，忽然明白过来，“顾安打的？”
柳红梅苦笑，“既然你知道，我就不瞒你了，自从知道我俩处对象后，安子好像对我有点看法，毕竟以前我和他哥……但你放心，我没放心上，我一点也不委屈，只要你们兄弟感情不受影响就好。”
瞿建军没说话，男人之间的友谊很微妙，自从顾安不来找他后，他好像也在回避找他这件事，这一年半载的时间里，他俩的联系居然全“断”了。
“唉，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年少冲动，你别跟他计较，但你是我对象，未来还是他嫂子，他不看僧面也该看佛面，不能对一个孩子下这种狠手。你回去吧，这事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一定会给你和孩子一个说法。”
柳红梅感激得眼圈都红了，“好，但你记得要好好说，别动怒，安子年纪还小，你多让着他点，啊。”
“怎么，他二十六了还是孩子，海涛十一岁就不是孩子了？”这句话成功点燃了瞿建军的怒气。
柳红梅又“安慰”几句，这才骑着车离开，一路上心情都是美美的，他儿子这次的罪不能白受，不然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以前她无依无靠，整个柳家都指望着她，她遇到什么委屈也只能咬碎牙和血吞，只能忍着，她忍啊忍，连那不是人受的罪都忍了，从小忍到大，这都多少年了，她以后再也不忍了！
以前大家都说她懂事，说她温柔，说她大方得体，可是，如果有人护着，谁又想做那个什么都让着弟弟妹妹，点头哈腰谁都不敢得罪的长姐呢？她也想肆意的活一回，她告诉自己，她没错。
晚上，顾安刚从刚子家出来，走到胡同口，就见吉普车上靠着个熟悉的身影，他顿了顿。
“怎么，连建军哥也不叫了？做了干部眼界就是不一样了。”
顾安皱眉，“建军哥这话什么意思？”
瞿建军盯着他的眼睛，见他丝毫不退让，就像那年想要用他一条命的功劳换来给顾全翻案一样，他也是这么坚决，这么果断，这么无畏。
瞿建军叹口气，拍拍他肩膀，“我知道，因为我没能给你哥翻案，你对我有看法，是我无能。”
“不，这件事上我没看法。”这是真的，他知道军队管理严格，知道规章制度多，现在自己进了调查部，对很多内部的事也有了一定了解，哥哥的事其实最终还是到调查部那边负责，军区只是联合行动而已，而要翻案就是多个部门伤筋动骨的事，瞿建军确实还没这个能耐，他不怪他。
“那你从哪件事开始对我有看法？”
“大概就是你跟柳红梅处对象吧。”顾安从他兜里抽出一根纸烟，点燃，叼在嘴里，看着远处出神。
“因为她和你哥处过对象的事？其实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我都不在乎，你还较那劲。”
顾安摇头，“不是较劲，跟我哥没关系，是柳红梅这个人心术不正，我上次就说过，你不信。”
瞿建军深深地吸了一口，似乎是在压制怒气，几秒钟后，“再好的兄弟，也不能妄议嫂子，我没在你跟前指摘过清音吧？”
“我懂这个道理，所以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跟你提过，现在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两年前清音被人举报非法行医，差点出事，你知道是谁干的吗？一开始是一个叫黑子的街溜子，后来供出是柳志强支使，而最后查明是医务室的杨护士帮忙偷的处方，杨护士的爱人正好就是区医院外科的张医生，而熟悉这一切流程的，就只有柳红梅。”
瞿建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张医生？什么杨护士？”
顾安怔了怔，敢情他还不知道柳红梅跟张医生杨护士的三角关系？忽然，他有点同情瞿建军了，这可是要结婚的对象啊。
瞿建军被他那眼神弄得怪怪的，可偏偏顾安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就是不说到底怎么回事，别人说的“八卦”能比他这当事人直接查出来的真实可靠更有冲击力？
上一次，顾安只是提醒他柳红梅不太合适，没具体说她哪里不好，尤其是男女关系上的事，他一个男人，不好妄议别人对象，他以为以瞿建军的谨慎，回去一定会深入调查一下……谁知道，他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
顾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对了，你这次来，是不是她说我打海涛的事？”
“我确实打了，但你想要为她出头的话，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家顾白鸾刚从医院回来，他就在我家门口放炮仗，非年非节平白无故的，从前院跑到后院，你告诉我这是无意？当时我没动手，亲自跟柳红梅说了这事，希望她教育一下海涛，结果就在前几天，他又跑我家门口放了三个，把孩子吓一跳，你说这还不该打吗？如果有人这么对你家大丫二丫，你就袖手旁观做一个没本事的爹？”
瞿建军嘴角抽了抽，有点不太舒服，顾安最后这句话其实就是在骂他。
可柳红梅找自己，说话为什么掐头去尾，只说海涛挨打，却不说为什么挨打，也不说同样的错误顾安已经提醒过她？
瞿建军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顾安的性格他知道，不屑于说谎，更何况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么只可能是柳红梅……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
顾安也不跟他啰嗦，叼着那根烟，扬长而去。
他现在对瞿建军已经没了以前的敬重，以前他是大哥，是神，现在？也就那样吧，色令智昏。
回到家门口，把燃了半截的烟扔掉，用手扇了扇嘴巴里呼出来的气，也不知道有没有烟味，这才慢条斯理的回家。清音正抱着小鱼儿在屋檐下玩，小白扑棱棱飞起来，她就跟着高兴得手舞足蹈，小白飞回来，她又跟着“咯咯咯”的叫，似乎是想学说话了。
“今天不玩了，该睡觉了，啊，妈妈明天再带你出来玩。”
“妈妈~”
“诶，真乖，再叫一声来听听。”
“妈妈~”奶声奶气的，那小声音真是让人喜欢得不得了，周围的邻居们都凑上来七嘴八舌的夸她。
“这才几个月呀就会叫妈妈，以后肯定是个聪明孩子。”
“我家那三个都是快一岁了才会偶尔蹦出一声，可不像小鱼儿这么听话，让喊就喊的。”
柳老太抱着她那快一周岁的，重达三十五斤的柳耀祖，在旁边扁嘴，“哎哟喂，不就是会叫妈嘛，这有啥稀罕的，我孙子还会叫奶奶呢，大孙子叫声来听听。”
柳耀祖理都不理，就看着那扑棱棱的小白出神，被问得烦了，就使劲踹她肚皮上两脚，三十多斤的胖娃娃的腿多有力，众人都不敢想，只见柳老太疼得龇牙咧嘴。
秦嫂子也是好心，“柳大妈，你家耀祖是不是长太大了，现在就三十五斤，以后还了得？”
“呸，谁说三十五，明明是三十八，我大孙子吃得好，自然就长得胖，你们没见过那是你们没见识。”
一群穷光蛋，养的都是小弱鸡，没见过大胖小子。
众人交换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也懒得提醒了，大家都是养过孩子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大，会做些啥多少是有谱的，柳耀祖除了个子大得不同寻常，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不张嘴叫人，至今还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喊。
甚至，他都不跟谁互动，拿小玩具小花花和吃的逗他也不理，说他呆吧也不呆，眼珠子滴溜转，说傻也不傻，会知道护食，知道抢别的孩子的东西，可……就是感觉，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而清音上辈子在临床上见得多，还比众人多了一个发现——柳耀祖的面部长相，有点奇怪，耳朵长，鼻梁塌，眼距也略有点宽。
以前小婴儿时期鼻子还不大看得出来，甚至柳老太还以耳朵大为荣，觉得这是福气好的表现，可现在慢慢长大，鼻梁骨还是没长出来，清音就觉得不大对劲。因为柳志强和清慧慧的长相都很正常，尤其俩人都不是塌鼻子，怎么生了个这么塌的？
加上眼距宽，这但凡是在后世，在网上发张照片都要被热心网友提醒查基因的长相。
清音叹气，现在没有这技术，就是查出来哪里不对劲，又能怎么着呢？更何况，柳家人的德行，你好意提醒，她还说你是嫉妒他们家，见不得他们好呢！
算了吧，清音抱着小鱼儿赶紧进屋，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家里又烧起了火炕，清音真是爱死了这张暖和的大炕，要是不上班，她真想天天躺上面，大概这就是上辈子网友们说的躺平的快乐吧？
小鱼儿也喜欢这么暖和的大炕，尤其爸爸在家的时候，会陪着她做很多游戏，她就在上面爬来爬去，从炕头到炕尾，又从炕尾到炕头，还能扶着炕桌坐起来，去拿玩具。
顾安进屋，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清音正在逗着闺女爬来爬去，他进屋拍掉身上的寒气，“怎么还不休息？”
“这不还早嘛，你来看着会儿，刚才有人找妈，碗还没来得及洗。”
“你坐着吧，我去洗。”顾安撸起袖子，很快洗干净，把厨房门锁好，赶紧窜进屋里，把手搓热，才去摸闺女的小脸蛋。
被这么一冰，小鱼儿似乎是发现什么好玩的，大手一拿开，就连忙指指自己脸蛋，示意她爸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每一次，她的笑声都是咯咯咯的。
清音：真的很难理解小孩姐的笑点。
跟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一样，一墙之隔的清慧慧屋里，却是冷锅冷灶冷心。清慧慧上了一天班回来，一口热饭没吃上，问就是柳老太说海涛和耀祖饿了，就先紧着孩子吃了，一口没给她留，手里又没钱，想出门买点吃的都没办法。
饿着肚子回屋一看，连炕都没烧，冷得她牙齿打颤。
更气人的是，柳志强好容易回来一趟，都说小别胜新婚，她刚挨上去，还没半分钟，他就就就……得洗裤子了！
清慧慧以前是有情饮水饱，只要能跟柳志强在一起，那种事她一点也不在乎的，甚至觉得只有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才会喜欢那种事，可时间长了，谁又会不失望呢？公婆不做人，儿子跟她不亲，丈夫不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不顺心，这都是什么婚姻啊！
清慧慧越想越委屈，在被窝里“呜呜呜”的哭起来，柳志强也是臊眉耷眼，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还是不行呢？
他明明吃了那么多药，加倍的吃。
难道是药量不够？想到这个可能，他也顾不上清慧慧，连忙从被窝里钻出去，摸到角门外，又去找那人拿了三包，这次他就不信了，三倍的吃肯定顶用！
*
顾安再一次来到山叔山婶的小饭馆，刚坐下没多久，白组长就来了，依然是坐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因为来小饭馆的都是熟客，时间久了彼此之间能聊上几句是很正常的事，倒不会有人怀疑。
“这次的任务，不仅事关石兰军区，还……据说最近有个战士在杨树林排爆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地底下好像藏着点东西，有人说是岗村次郎留下的巨额财富，消息不胫而走，有人连夜摸进杨树林，那名战士为了保护群众安全，提醒他们有雷……结果自己不慎踩中雷区，牺牲了。”
顾安端起碗，就着天空敬了一杯。
“事情虽然不大，但因为涉及到岗村次郎的财宝，这事瞒不住，怕以讹传讹事情闹大，更多的群众去跟风找宝藏，造成更惨重的损失，所以上面指示咱们查清楚，到底是谁传的谣言。”
顾安顿了顿，“岗村次郎的财富真不在那里？”
白组长苦笑，“要是在，咱们石兰省都解放多少年了，咱们解放军能发现不了？”
这倒是，本来岗村次郎搜刮的民脂民膏早就成为坊间热门消息，别说老百姓会好奇会去寻宝，就是刚解放的时候，解放军进城也到处探查过，毕竟那可是国家和人民的财宝啊。可惜找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上面已经放弃了，“这次忽然传出这样的谣言，我们怀疑是有间谍在对咱们反击和挑衅。”
因为最近几年，龙国连续抓获好几窝间谍，让他们损失惨重，所以对方现在就故意放出假消息，把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引到雷区去。
要知道，杨树林是以前日军司令部所在地后面的一片树林，当年败走的时候确实埋下不少隐患，几乎达到了三步一个雷的程度，至今二十多年了依然没排查完，牺牲在排雷一线的战士也不少。
在当地，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不能进去，三岁孩子都知道危险，可一旦放出消息那里就是岗村次郎的藏宝地，多少人或出于贪财，或出于好奇，都会以身犯险。
他们以身犯险，万一引发更大的灾难怎么办？毕竟杨树林不远处就是村子，有人居住。
“不，村民可以迁走，但那里还有水库。”顾安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画着 ，“我没记错的话，杨树林东边三里地就有一座大型水库，储水量巨大，是咱们书城市目前第三大饮用水水源，要是因为误踩误挖引发大面积爆.炸，一会污染全市人民群众的饮用水源，二来，要是大坝被炸出缺口，那下游的居民和农田怎么办？”
下游是素有“书城粮仓”美誉的农田种植区。石兰省的地形主要以山地为主，很少有大面积的连续平坦地面，而水库下游因为泥沙淤积，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型“三角洲”地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气候湿润，产出的粮食供养了大部分书城市职工。
这年头，什么最珍贵？当然是粮食！
到时候要是缺粮，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顾安还记得闹饥荒那三年，书城人是怎么过来的，亲兄弟为了五斤粗粮就能大打出手，把八十岁老母亲扔在一边不管。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那些势力就是拿准了人性，一个假消息就误导龙国人自己去踩雷，自己去引发更大的灾难，几乎可以说是不费一兵一卒。
实在是可恶！
白组长看着他脸上的愤恨，满意的点点头，顾安真的不错，自己只提头他就知尾，还对书城市及周边环境了如指掌，水库的事他都没想到，因为他还没去实地考察过，要不是他说起来，说不定就要留下隐患了。
“好，这事交给你我放心，上次倒爷窝子的事，组织上没办法给你公开的褒奖，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这是我作为一个龙国人该做的，我相信任何一个龙国人换到我的处境上，都会这么做。”
白组长看着他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好。”
虽说明面上的褒奖不会有，但白组长也不会亏待这样的好苗子，“你回去等消息，你们保卫科副科长的事应该快了。”
顾安眼睛一亮，他这个年纪的男同志，要说没点上进心那是不可能的，就连柳志强那样的货色都想往上走走，他有点职业上的追求和抱负也是人之常情。
越来越高的职位，意味着他能接触到的人更多，能动用的关系更多，这将更利于他想做的事。
也意味着他的妻子孩子会以他为荣，他的孩子从小就能挺直腰杆，别人家孩子想欺负她都得看看她爸是谁……聪明能干的清音，不会爱上一个不求上进的男人。

第057章
时间很快来到年底，因为厅里批的钱到位，一厂之长亲自督办，新的医务室很快建成，现在就只差内部装修了，清音给出要求，林莉自然会去亲自监督，而她自己，只需要做好诊疗工作就行。
冬春季节，感冒咳嗽的病人比平时多，清音每天坚持戴口罩，勤洗手，回家也是先把衣服换了才去抱小鱼，这小丫头慢慢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妈妈一进门，就先指指炕上给妈妈准备好的衣服，又指指柜子背后换衣服的地方，“妈妈~”
“衣衣~”
哎哟喂，这聪明劲儿！清音觉得自己老母亲滤镜越来越厚啦，恨不得立马抱着她亲两口，“好好好，妈妈换衣服，小鱼今天在家有没有好好听奶奶的话呀？”
“嗯！”
“小鱼有没有好好吃饭喝奶呀？”
“嗯！”
“小鱼在家想不想妈妈呀？”
“嗯！”
反正，不管妈妈问啥，她都是很肯定的不带犹豫的“嗯”，虽然她压根听不懂，只会说这个字而已，但在老母亲心里，这就是聪明。
顾安最近似乎又忙起来，清音只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看见他，上班时候偶尔能遇到，也是匆匆而过，据说厂里现在准备上马一个陈老的大项目，厂里很是重视，顾安天天陪着陈老进进出出的，还要帮忙销毁上次陈老备份过的资料，他都忙成陀螺了。
清音虽然不确定他到底在外面还做着什么事，但她可以肯定，顾安能兼顾两头已经是非常人能做到的本事，这家伙是不会觉得累吗？
白天忙成这样，晚上还有精力折腾她，每天晚上小鱼儿睡着后，他都要这样那样的三四十分钟，好一个电动小马达，清音好想哪天给他把个脉，哥们你肾还好吗？
顾安的肾好不好不知道，反正隔壁的柳志强肯定不好，这几天莫名其妙的清慧慧总是黑着张脸，后院的玉应春说，她好几次起夜都听见小两口吵架呢，而且还是因为那种事……估计她也不是唯一一个听见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吆喝声，清音一听就知道，刘红旗王铁柱这几个男孩子又来了。最近放寒假了，这些孩子就跟脱缰野马一样，天天往外头跑，书钢家属区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活动范围，自从在清音家尝到甜头后，他们都爱往16号院跑。
这一次，一群半大少年中居然还多了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
“童童怎么也来了？”
“陈童胆小鬼，我们叫他他还不来，我们说来看小鱼妹妹他才来，一天只会看书，没意思。”王铁柱大声回答着，眼睛就在屋里滴溜滴溜的找，“阿姨，小妹妹呢？”
“啊啊！”里屋的小鱼儿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大声回应他们，于是大家伙一窝蜂就冲进里屋，跟她玩起来。
整个书钢都有点阳盛阴衰，不止职工结构是男多女少，就连职工们的孩子也是男孩多女孩少，好不容易有个小妹妹他们都稀罕得很。
有他们看着，清音倒是放心，她摸摸童童的头，“最近忙什么呢，阿姨都好久没见着你了。”
“爷爷做手术，我去陪爷爷，阿姨，妹妹会说话吗？”
“嗯，还不会，还要再等几个月。”
童童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可以经常来跟妹妹玩吗？”
“当然可以。”
清音还希望他多出门走动走动呢，总在家里看书，很容易近视的，小孩还是要多跟小孩玩，那叫社交，对他们性格养成很重要的。可惜陈老忙工作，陈庆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们带孩子的要求就是有吃有喝不受委屈就行，有空了还得抽查考校一下他的功课，小孩为了受到家长的夸赞和重视，就会下意识的拼命看书读书，这样真的不太好。
“以后呀，你就经常过来，多教妹妹读书认字，陪妹妹玩，好不好？”
“好。”小伙子挺了挺胸膛，这说明阿姨也很喜欢，很鼓励他看书学习呢！
“不过呢，你要答应阿姨一件事，就是以后每天少看点书，多活动活动，你看刘红旗和王铁柱，他们活动量就很大，所以长得就很高，你也不想当小矮子的对吧？”
小家伙点头，“嗯呐，我要长高高！”
很快，几个小子把小鱼儿抱到屋外玩，清音一面做自己的事，一面看着点，倒是不担心会摔到孩子，这几个都是从小就带弟弟长大的，小男保姆似的，除了换尿布不用他们，清音也经常指派他们干活。
前头玩着，后院的海花和小菊也闻声而来，在一旁伸着脖子的看，她们也喜欢爱笑爱闹的小鱼儿，见她吃手手就开始出谋划策：“妹妹饿啦！”
“妹妹想喝奶啦！”
“妹妹放了个屁，好臭呀！”
“妹妹放屁还舒服呀，她还笑啦！”
清音：“……”大孩带小孩，真香。
他们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妹妹皱个眉头放个屁他们都能推理出一个小故事来，叽叽喳喳，而小鱼儿也喜欢这种热闹的场景，她会跟着咿咿呀呀的叫，一双大眼睛怎么都不够用，这些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很好的锻炼。
玩到中午，清音只来得及给他们每人吃块葱花饼，孩子们就跑回家，各找各妈，倒是一群免费小保姆。
*
今年的春节对清音来说，是值得一辈子回味的春节，因为在这一年里，她有了自己的小宝贝，她对春节有了更多的期待，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给孩子买新衣服新鞋子，还给她囤了足够吃很久的奶粉小零食。
小鱼儿开始吃辅食了，什么南瓜黄瓜洋柿子，什么猪肝芝麻核桃，只要是能补充营养，能增宽食谱的，清音都给备上。
幸好，小鱼儿也是个天使宝宝，吃啥都不会过敏，吃啥都喜欢，每次小小半碗辅食吃完还得再喝点奶补充补充，而清音就打算，等开春后天暖和的时候，把母乳断掉。
年后，新建的卫生室正式投入使用，到时候门诊量肯定会大增，她会变得更忙，背奶妈妈也不好做了呀。
这天，顾安破天荒的在家，还说要带孩子出去溜达溜达。清音看外面没下雪，还是个大晴天，路面都是干燥的，“行啊，正好带她出去晒晒太阳，记得别晒太久，别让她眼睛直视太阳。”
“得嘞！”顾安把小鱼儿兜在胸前，出了胡同，沿着河边，走着走着，岔进附近的小巷子里，七弯八拐的绕了半个多小时，就跟迷宫似的。
要是清音在，肯定会惊呼，她已经算是很能认路记路的人了，上辈子但凡去过两次的地方都不用开导航，但依然被顾安的“迷宫”式走法给震惊到。
他个子高，腿又长，走起路来比普通人快，小鱼儿在这样的“快速列车”上兴奋得不得了，“咿咿呀呀”叫着，两个小脚丫蹬在爸爸硬邦邦的肚子上就想往上爬，仿佛一只灵活的小四脚蛇。
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来到一座戒备森严的铁门前，有扛枪的卫兵敬了个礼。
卫兵虽然对他很熟悉，但依然按规章给里头去了个电话，很快，有一个年轻人出来接他。
“哟呵，安子还把干闺女给我带来了，早说嘛，我派车去接你。”出来的人是清音曾接触过几次的年轻军医徐文宇。
徐文宇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清医生没来？”
“没。”
“你今天来是找建军，还是……”徐文宇也有感觉他俩关系不一样了，只是男人嘛，也不好打听这些。
“就不能只找你？”
徐文宇“嘿嘿”一乐，“正好，走，上我宿舍去。”
“对了，你闺女小名叫小鱼，那大名叫啥？”
“白鸾，顾白鸾。”
徐文宇念了两遍，“真好听，不错，这么冷的天可别把孩子冻坏，快进屋吧。”
顾安却不以为意，他一直觉得孩子就是要多动，平时没事就经常给她放炕上趴着，拿那些草编的小动物和布偶小玩具引着她练抬头和翻身，再拿她最喜欢的小熊猫引她爬行，这不才半岁多大运动就比别的孩子灵活多了。
想着，手却下意识将闺女黑溜溜的小脑袋按进怀里，用暖烘烘的军大衣裹着，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滴溜滴溜。
徐文宇对这有女万事足的朋友很是羡慕嫉妒，“你啊，就馋老子吧。”
他可还是个单身汉呢，顾安真是不顾他的死活。
徐文宇的宿舍是一居室，有二十来个平方，透露着军人的朴素与整洁，除了几张凳子，也没什么多余的家具，站在窗前望出去，正好能看见远处的山头。山尖上积了一层雪，看久了有点刺眼，顾安很快收回视线。
“我平时也喜欢站这里看书，看风景，你别说，那山脚下的水库更有看头，等到了春天，咱们过去钓鱼春游，今年正好带上小鱼，咱们的队伍又能壮大了。”
顾安笑笑，把闺女从背带里解脱出来，抱在自己臂弯，“你以前去过？”
“那当然，离这儿不远，没事的时候我经常去。”
虽说是饮用水水源，但因为管理不严格，里头总会有些野生的小鱼，他就喜欢去钓，不图吃，单纯就是图个乐子，打发时间。
顾安就着水库的话题聊了一会儿，徐文宇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没，建军好像跟他对象闹翻了？”
顾安一愣，这是他没想到的。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也是前头遇到他，寻思好久不见，正好问问婚期定在啥时候，到时候我好去吃喜酒，结果他脸黑得锅底似的，说不结了。”
“可惜啊，我都来不及问问为啥闹翻的，这谈了也有一年多是该给人一个名分了。”
顾安不置可否，他一开始是天真的盼着建军哥和柳红梅分手的，可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他已经没这么“天真”了，分不分手好像也不重要了，现在他得到的，都是靠自己和清音。
他只是想不通，既然都谈婚论嫁了，没对柳红梅做点调查？
正聊着，一名小战士进屋给他们打开水，热水碰撞在搪瓷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本已经打量够准备睡觉的小鱼儿立马就精神一振，探出脑袋看那茶缸。
“同志恁娃真好看，跟年画上的一样！”小战士忍不住夸赞，他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徐军医很重视，交代必须好好招待。
“嗯。”
小鱼儿看了会儿茶杯，忽然指着外头“啊啊”叫，小腿还蹬啊蹬的，恨不得亲自跑出去看看。
顾安凝神细听，一开始好像没什么声音，但几秒之后由远及近传来几声狗吠，“怎么回事？”
小战士显然也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失望的低头。
徐文宇叹口气，“嗐，是防.暴队里的苍狼，它训导员前段时间牺牲了，军犬也到了退役年龄，队里想把它送出去，但它不吃不喝也不愿离开这儿，咱们好几名战士把它弄上车它又自己跑了，几个小时后自己抄小路又跑回来……”
所以这是再一次从车里出逃，回来被门口警卫逮住吧。
而那名牺牲的训导员战士，就是排雷的战士，当初为了提醒前去“寻宝”的群众，自己被活生生炸死。
顾安面上不动声色，按理来说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自然不能多说。
小战士年龄很小，顶多十八.九岁，话也挺多：“它叫苍狼，西北高原狼的后代，是训导员从小养到大的，执行过多次任务，荣立多次战功……要……要不是在杨树林受伤，不能继续服役，才六岁不可能退役……”说着说着还抽泣起来。
“我要是能养就好了，我天天给它好吃好喝，我给它洗澡，给它梳毛，给它挠痒，给它……呜呜……”
小战士是真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战友，因伤不得不退役的战友。
顾安面上依然淡淡的，甚至还喝完了一杯水，倒是怀里的小鱼儿，嘴里“咿咿呀呀”叫着，小手一会儿指指外面，一会儿摸摸肚肚，一会儿又冲小战士露出几个白白的小牙尖子。
但她实在太小了，还不会控制面部表情，那口水滴滴答答流下来，顾安擦都擦不过来。
小战士本来正伤感呢，被她一逗，没忍住“噗嗤”一声，一个大鼻涕泡就冒出来。
徐文宇一回头就看见那大鼻涕泡，“像什么话！”
小战士敬了个礼，把自己十八.九年人生里的所有伤心事想了一遍。
顾安也没久留，又聊了会儿，抱上孩子就往门口走，直到此时，徐文宇都觉得顾安今天怪怪的，思来想去他来这边好像什么都没说，就扯几句闲，莫非……就是单纯来给自己炫耀他宝贝闺女，刺激他个单身汉的？
可恶，闺女谁还不会生似的！
“愤愤不平”送父女俩，快走到大门口，一群人还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出主意。
“嘬嘬嘬……”
“苍狼这是你最爱吃的白馒头，来，咱给你攒的，拿肉汤泡过，可软乎啦，快吃吧。”这可是病号餐。
大家把狗食盆推到一只灰黑色的大狼狗身边，可大狼狗的眼睛却看都没看一下，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端坐着，眼睛直视前方，不偏不倚。
“还是不吃……呜呜，苍狼都快五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就……就……”
“哭哭哭，哭什么哭，不吃拉倒，饿它几天我看啥都吃！”有性子急的黑着脸大吼一声，那些小战士们连忙作鸟兽散。
顾安看着那只灰黑色的大家伙，心里叹口气。这样的情况他只在哥哥的故事里听过，因为训导员牺牲或者退伍，有的军犬也会不吃不喝，但顶多一两顿，还是会向生理本能屈服。
像这样鼻子都不动一下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忽然，怀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小胖手忽然伸出来，“啪嗒”往地上扔了个小东西，他定睛一看，居然是顾白鸾的小奶馒头。
小家伙自从开始吃辅食后，清音就说给她做点奶馒头，放多多的牛奶，揉在面里，馒头搓得只有成人拇指头大，入口即化，既能让她一手拿住又不会卡喉咙，关键是还有股浓浓的奶香味，小丫头爱极了，每天都要吃几个才行。
今天出门前手里就捏着一个，他以为早就吃完了，谁知还耗子存粮呢。
“扔给它也没用，苍狼不吃，就是老师长给的肉骨头都不吃。”徐文宇唉声叹气，“这家伙早晚得把自己活活饿死。”
小鱼儿却听不懂大人说啥，她指着小馒头，“啊啊”叫了两声，又拍拍自己的小肚肚，指指小嘴巴，似乎是在说“快吃叭超好吃哒”。
然而，下一秒，就见原本目不斜视的苍狼，歪着脑袋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半个指甲盖大的小馒头，动了动鼻子，伸出舌头一卷……
“吃……吃啦？！”
“苍狼吃东西啦！”
“太好啦！”
躲在旁边的小战士们立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徐文宇目瞪口呆：“这这这……”
顾安眉头微挑，他没想到闺女跟苍狼居然有这样的缘分，原本还在想要用什么办法呢，现在倒是正好顺坡下驴：“既如此，就让我们家顾白鸾收养吧。”
反正苍狼也已经退役了，一直养在部队也不是个事儿，有它这头狗王在，其它狗干啥都畏手畏脚，能给它找个好人家收养也算让老英雄老有所养……
“行，但苍狼跟其它狗不一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肉无所谓，我只希望你们能养它到老，坚决不能半途而废。”忽然，身后传来一把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所有战士立正，敬礼。
顾安虽然没见过这人，但见他的肩章就知道，连忙立正，敬礼。
梁师长点点头，“苍狼吃的东西就是你家丫头给的？”
小鱼儿冒出脑袋，似懂非懂点点头，这个妈妈教过的哟。
“哟呵，小丫头，多大了？”
“八个多月。”
梁师长再次点头，“倒是机灵，看来也是苍狼与她有缘。”顺道问起顾安的情况。
“老师长您好，我叫顾安，我闺女叫顾白鸾，目前我在书城市钢铁厂保卫科工作，我的妻子是一名很优秀的中医，我的母亲也是一位英雄母亲，我们能给苍狼一个很好的生活条件。”顺便还把自己和清音的工资汇报了，证明他们真的有能力养苍狼。
梁师长听着，微微点头，“很好，那你填个表格，留下身份信息，明天自会有人上门核实，至于苍狼嘛，就先带回去吧。”
这么大的事他不敢作假，即使作假，到时候再把苍狼带回来就行，要是带不回来……嗯，只要它愿意吃这丫头给的东西，也能活下去。
梁师长叹口气，蹲下.身，摸了摸苍狼的头，“老伙计，去了新地方，好好活着。”
它的训导员牺牲的时候，它也在。训导员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将它踢得远远的，最终他自己牺牲了，苍狼活了下来，但强大的冲击波还是伤到它，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一直迷迷糊糊。
清醒后，它顺着熟悉的气味，找到杨树林里去，对着天空哀嚎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苍狼就再也不吃东西了。这就像一个人，自己的战友牺牲了，而本该与战友并肩作战的他，却在战友血肉之躯庇护下活了下来，从此以后，自责、愧疚就充满他的心头。
看着破天荒的，唯一一次自己主动跳上车的苍狼，梁师长很是欣慰，它这次中途应该不会再跳车跑路了吧？
“回去好好待它，我会随时让人去抽查。”
“嗯！”小鱼儿挥挥手，很肯定地说，似乎真能听懂。
*
且说清音在家，正跟顾妈妈在厨房炸丸子，顾妈妈趁着热乎给她嘴里塞了一个，“咋样，还行吧？”
“这个。”清音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
经过自己的“指导”，顾妈妈现在的厨艺进步很大，已经不局限于做面食了，像炸丸子这种活，都是她操刀。
“对了，小鱼儿还没睡醒吗？这么香的味儿，她个小馋猫还能睡着。”
“她爸抱出去玩了。”小丫头早上为奶奶去买菜没带她而闹了脾气，蔫蔫的，顾安就说带她出去晒太阳。
“哎哟喂，还生我气呢？”
“高兴着呢，搂着她爸脖子，还跟我‘再见’。”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大人教她再见，她已经会挥手了，还知道这个动作是啥意思。
顾妈妈松口气，“那就好，下午我再去买点牛奶，给她做点奶馒头。”
小鱼儿是整个杏花胡同当之无愧的最幸福的崽崽，像什么牛奶鸡蛋都是可着劲的吃，只要她愿意，想吃多少都行，至于肉那些，她还不太会吃多少，只能吃点炖得软烂没什么盐味的，她好像不太喜欢。
谁知刚准备出门，顾安兜着小鱼儿进来了。
“玩回来啦，想不想妈妈呀？”
被这么一提醒，小丫头又奶声奶气“啊啊”两声，“妈妈！”
清音赶紧将人接过来，亲了亲，又摸了摸耳朵，发现都是暖和的，估计又是被她爸裹在军大衣里当了一路的袋鼠宝宝。
“啊啊！”小姑娘指着门外，大声“说”。
“哦哦，要下雪呀，下雪怎么啦？”
“啊啊！”小丫头见妈妈没明白，顿时急了，小嘴叭叭叭的，结果却一个清晰的发音都没有。
“我找人要了只狼狗，以后天黑别出门，要出门也让它跟着你。”顾安把门拉开一半，就见门口的风雪里，坐着一只半人高的灰黑色大狗。
黑耳朵黑鼻子黑嘴巴，四个爪爪也是纯黑色的，其它地方则是灰色，虽然很瘦，但精神抖擞，长手长脚，腰腹间还能看见肌肉线条。
跟大多数喜欢卖萌摇尾巴的狗狗不一样，这个大家伙两只眼睛机警地看着所有人，仿佛要把在场众人扫描一遍。
清音“哎哟”一声，这不就是机场高铁站那些警犬还是缉毒犬啥的吗，她上辈子每次经过都想摸两把但从未付出行动过！人家正在工作，她不敢打扰啊！
“谁家养狗兴养这么大的啊，这都养不熟了。”顾大妈嘀咕道，“再说这么大，一顿得吃不老少，会不会……”
隔壁邻居也是这么想的，“太大了，又瘆人，可别吓坏咱院里小孩。”
小鱼儿却异常兴奋，蹬着小腿儿“啊啊”叫，指指嘴巴拍拍小肚肚。
清音明白，这是说狗狗肚肚饿了，要给狗狗吃东西。
她对养宠物没啥感觉，但觉得要是小鱼儿喜欢的话可以为她养，可……这狗真的能养熟吗？都快有人高了，一言不合伤到人咋办，尤其家里还有个刚会爬的下手没轻没重的四脚兽。
但她又觉得，以顾安的智商，不可能无缘无故领一只有伤人倾向的大狗回家，于是冲他使眼色，顾安也明白，走过来小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清音：“……”半天回不过神。
这是只英雄的狗狗啊，不是一般宠物狗，“那，在跟大家伙熟悉之前，苍狼只能待在我们家门口，还要送铁链拴起来，怕它伤到大院里的孩子。”
苍狼的智商跟七八岁小孩差不多，能听懂大人的话，这不，等真给它脖颈上拴铁链的时候，它居然乖乖的，没跑没龇牙，还知道猫到厨房门外的屋檐下躲避风雪。
大家吃完的饺子汤，和着中午的玉米馍，掰碎了泡软，清音看着它瘦叽叽的样子心疼，又往里打了俩鸡蛋，算是对这位无言战友的第一顿欢迎餐。
苍狼先是闻了闻这个新狗盆的气味，似乎是确认无毒后，立马伸出大舌头，“吧唧吧唧”风卷残云，好似抽水机，连汤带渣一滴不落。
短短两分钟，盆就空了。
“它饿了几天，复食第一顿不要太多。”
清音一想也是，这就跟饥荒年代一样，有的人饿得太久，好容易发到粮食都一定要吃到饱为止，可这种时候很多人都分不清自己是真饱还是假饱，一吃多就会撑死。
“咦，苍狼的尾巴为啥不翘起来呀？”赵大妈想摸它尾巴，吃饱喝足的苍狼忽然“嗷呜”给她来了一嘴。
顾安赶紧捏住苍狼下颌，它立马松口，赵大妈赶紧抽出手背，幸好它没真咬，只是含了一下，牙印都没半个，“对不住，这狗脾气不好。”
赵大妈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只能敷衍两句，心说这哪是狗，分明就是狼啊！
清音赶紧用肥皂水给她冲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幸好没破皮，只是含了一下，不然还得去打狂犬疫苗。”
赵大妈依然心有余悸，拍着心口说：“哎哟喂，这以后咱们都离它远些，太凶狠了。”
这时候，一直在围观的小张哥忽然说：“诶，你们看它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灰色的，尾巴也下垂着，不会真有狼的基因吧？”
顾安点点头，“是有点，平时别跟它玩太近。”这也算是预防针，大院里没规定不许养狗，连养鸡养鸭的都有，但狗狗总是招小孩喜欢的，就怕孩子没轻没重招惹它发狂。
咬到人，可是大问题。
众人：“……”这叫有点吗，这分明就是一只狼崽子！而且是正当壮年那种！
“啊啊！”小鱼儿指着狗狗，高兴得手舞足蹈，抱着躺着都不行，她得让大人竖抱着，扶着，自己双脚要站直，在大人腿上一蹦一跳，好像立马就能站稳一样。
有人欢喜有人愁，跟顾家的其乐融融不一样，倒座房的柳家气氛却是沉闷到谷底，如丧考妣。
“红梅你倒是快说啊，他为啥跟你分手？你说清楚啊。”
柳红梅的眼睛肿成了两个大核桃，“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跟张……的事情，还去调查过。”
“那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谁还没个过去啊，他瞿建军就敢保证自己干干净净？我不信！”柳老太也着急了，那年这事确实闹得不好看，红梅的主任都被撸了，但她觉得只要过去了就不是事儿。
“当初我就不愿，那姓张的有啥，你们偏要，偏要……”柳红梅恨恨地说，盯着父母的双眼里满是愤恨，要是没有这糟心事，瞿建军就不会嫌弃她，现在他们说不定都领证了，她也住进瞿司令家了。
“那当初不也是没办法，你弟要上工农兵大学，姓张的他爹就管着这口子，他不签字你弟就上不了，这还不是为了你弟，你弟可是咱家的希望啊。”
柳红梅从小到大听的就是这些话，可以前都没什么，现在她失去了瞿建军，就失去了改变命运和阶层的机会，他们居然还只关心弟弟。对，靠着她给张医生投怀送抱，弟弟是上了工农兵大学，可现在呢？他这个大学生又给家里带来什么？至今不也是在二分厂窝囊着嘛？
柳红梅忽然牵起一抹冷笑，她想起二妹红云跟她说过的，这个家里，她们姐仨就是对弟弟掏心掏肺，家里也不会感激她们，那干脆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谁乐意热脸贴冷屁股啊？当时她觉得二妹没良心，现在看来，二妹离了柳家，过的才叫日子。
柳老太谁啊，一看她脸色就知道不好，连忙抱着海涛哭起来：“红梅啊，娘的心肝儿啊，娘也知道对不住你，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都是娘没用，招了个更没用的上门姑爷，才让你自打出生就跟着吃苦受累，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红梅心肝儿受的苦全给我，全给我，让她好好过日子吧，别为难她了呀……”像哭，又像唱，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柳老头也“啪啪啪”的往自己脸上扇大耳刮子，“都是我这窝囊废没用，是我害了红梅，我该死，阎王爷快收了我吧！”
柳红梅刚硬起来的心，一瞬间又软了，是啊，爹娘知道亏欠她，知道她这么多年的付出，他们全知道，不是他们故意这样，而是家里就这情况，说来说去就怪家里穷……
是啊，家里穷，家里无权无势，她必须要让自己成为有权有势的人，要为全家撑腰！柳红梅捏了捏拳头，重新燃起斗志，“爸妈你们等着吧，没了瞿建军，这世上还有其他男人。”
柳老太的哭声一收，“瞿建军真是个好苗子，这么多年难得一遇，要不你把身段放低些，态度软和些，去求求他？这男人哪有不吃这一套的你说？”
柳红梅脸一红，何止是放低身段，比这还低的事她都做了，可瞿建军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说分手半个多月了，她去求了不下十次，他就是不答应，最近连面都不愿见一下，这还能怎么办？甚至连瞿老爷子那边，她也使过力了，可那老头子不知道从哪儿也知道她跟张医生那一段，现在也不愿见她了，还说了不少难听话。
她柳红梅混到这份上，也是要面子的，太卑微就是自降身价，现在降低了，以后想要再抬起来可就难了。
“算了，既然他无情，那就别怪我无意，这世上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
柳老太咂吧咂吧嘴，瞿家的条件实在是目前他们遇到最好的一个了，哪怕红梅再年轻十岁也遇不到的好人家啊，以瞿老爷子的地位，瞿建军将来肯定是要步步高升的，嫁进去就是官太太，以后他们在大院都能横着走，就这么放弃了，实在是不甘心。
“要不你再想想法子，再等等看，能不能把他的心笼络回来？你别看咱们大院里清音那暴脾气，背地里还能把顾安给笼络住呢，难道你连清音的本事都没有？”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柳红梅就来气，“瞿建军忽然去调查我的事，肯定是顾安那小子为了报复我找瞿建军告状，故意在瞿建军跟前挑拨的，以前咱们都小看他了。”
“呸！我就说这小王八羔子不是东西，以前你还说别搭理他，看吧，现在他都惹到咱跟前来了。”
柳红梅也是真生气了，“他坏我好事，我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他不是干部吗，干部就怕被整，你赶紧想法子整整他，省得一天到晚的嘚瑟，一家老小都嘚瑟死了，就连那小丫头片子也嘚瑟，我真是牙痒痒。”
柳红梅冷笑两声，“等着吧，我有办法。对了妈，对那丫头你可别多手，海涛你也管束着点，别去招惹人家。”
柳老太想起海涛那还没好完的烂屁股也是害怕，“你放心你放心，我有多远躲多远。”
*
家里多了苍狼，办年货的时候，清音又多给买了几根肉骨头，到时候煮一锅高汤，汤用来下面条吃，骨头就给苍狼磨牙。
这已经是给英雄犬的待遇了，要是别人家养狗，连剩饭剩菜都吃不上，像胡同里那两条流浪狗，那都是在公共厕所吃自助餐长大的，清音每次路过都躲得远远的。
顺带的，顾安还给小鱼儿买了顶小帽子。
那是一位老太太自己做的手工，做成小兔子形状，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特别传神，还拴着几个小铃铛，再配上她唇红齿白的小模样，真就是一只叮叮当当可爱爆炸的小兔子。
刚买呢，还没来得及回家洗洗，小丫头就戴着不让拿下来了，清音只能妥协，心说晚上趁她睡着洗洗，放火炉上烤烤，明天年三十就能戴了。
刚到胡同口，几人提着大包小包没走几步，秦解放就急急忙忙跑过来，“姐，姐，等一下。”
清音于是忙把东西递给顾安，他一手抱着小鱼儿，一手还能拎东西，见小鱼儿眼巴巴看着这边，清音先过去，好声好气的商量，“妈妈去工作，你先跟爸爸和奶奶回家好不好呀？”
小丫头刚在路上睡了一觉，此时精神贼好，嘴里不会说话，但手却很诚实地搂住妈妈脖子，表示不愿意跟妈妈分开。
“你呀，妈妈又不是不回家。”
好容易把她哄回家，清音才问秦解放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咱们的特殊儿童门诊开起来之后，林主任和张姐她们去学校做讲座的时候就做过宣传，前不久就有人来问啥时候可以开始看病嘛。”
“然后呢？”
“然后，今天那人又来问了，是个中年男同志，看着还挺斯文，说是能不能先给孩子看一下，钱先欠着，等门诊开起来再……”
就是既想不花钱的看病，又等不到正式免费门诊。没见到人，清音也不好评价，只是有点奇怪，一般这种情况秦解放就能打发走啊，他急慌慌来找自己干啥？
“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秦解放点点头，“对，他带着一个女孩来的，那女孩……我不知道咋说，反正有点奇怪。”说着，他脸还红了。
“你小子，咱们都是学医的，能有多奇怪，你直说就是。”
秦解放抓耳挠腮，“就是，就是她那个胸脯，特别大。”
“茹房增大？”
“对对对！”
清音奇怪，“多大？”这属于女性最早发育的第二性征，在正常的年纪合理增大是自然规律。
可秦解放的话却让清音怔了怔——“快有一个小碗那么大了。”
“多大年纪？”
“八岁。”
清音顿时停住脚步，“你确定？”
“确定，那男的带着来的，问他俩是不是父女，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那女孩的智力看着好像有点问题，所以我越想越不对劲，先让林主任和雪梅姐稳住他们，赶紧来找清姐。”

第058章
一名成年男子，和一名八岁的智力不正常的女孩来看那种奇怪的隐私疾病。
光这一句话，清音就觉得不对劲。不怪她把人往坏处想，实在是上辈子这样的新闻太多太多了，再加上这孩子生的病，别说她，就连同为男性的秦解放都觉得不对劲。
清音想了想，“这样，我先进去诊室，你去保卫科叫两个人在门口守着，要是有情况……”这样那样。
钱解放了解，赶紧去了。
诊室里，张姐正陪着那中年男子有句没句的说话，见到清音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过，立马借口出来。
“情况解放跟你说了吧？刚才我问过，这男的自称是南湾福利院的院长，今年40岁，女孩是福利院里的孩子。”难怪说不是父女关系，这确实不算。
“我一开始也以为……但看着又不太像。”
清音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把孩子叫过来吧。”
小女孩智商确实不太对劲，白雪梅一叫，她就被几颗糖给吸引过去了，在那边药房里吃东西，又蹦又跳的，一点也不怕生。
这不，诊室一叫她，她又开开心心的过来了，还一把抱住中年男人的胳膊，“李爸爸，快吃呀，糖糖，可甜啦！”
李院长面色尴尬，避之不及被她抱住，只能苦着脸推她，“行了行了，你先坐好，阿姨要给你看病。”
清音仔细观察，男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淫.邪的人，推女孩也是尽量推她胳膊，不碰到她胸脯。但也不排除有的人就是会伪装，清音也没轻易相信他就是好人。
“我就是特殊儿童门诊的负责人，我姓清，不知道同志怎么称呼？”
“清大夫你好，我叫李福，我是南湾福利院的院长，这是我的工作证和介绍信。”男人长得黑黑瘦瘦，斯斯文文，一脸沧桑，如果非要说他像什么人群的话，清音觉得有点像小时候留守乡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就是既要上课又要干农活那种，她小时候的老家就有一位。
她接过证件，仔细查验，工作证上有钢印，这很难造假，介绍信就不好说了。于是，清音不先问病情，而是先跟他东拉西扯聊福利院的事，想借机打探一下他的虚实。
南湾福利院顾名思义，就在书城市南边一块湾地不远处，算是郊区，最初是外国传.教.士用龙国人的钱修建的，后来他们走了，日军来了以后，在不远处建起司令部，那里就成了关押很多抗日义士的临时监狱，牺牲在鬼子刀下的义士不少，听闻夜里常有哭声和哀嚎声……清音也是偶然间听毛晓萍说起的。
解放后百废待兴，条件有限，当地不得不把那里重新装修，恢复以前福利收养的社会功能。
“我们现在一共有156名孩子，其中男孩46名，女孩120名，女孩大多身体还算健康，男孩的话就……身体不太好。”李福说着，露出一个心疼又复杂的表情，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福宝。
女孩名叫福宝，是在福利院门口捡到的孩子，捡到的时候已经五岁了，手里自己捏着个纸条，乖乖等在大门口，说奶奶把她放在这里给她买糖去了。可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她的“奶奶”也没出现，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还有啥不明白的，就是故意扔在这里的！
李福叹气，“她说不清自己名字，我就给她取名福宝，三年了，也没人来找过。”
当时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年纪和生辰八字，因为智力异常，又是女孩子，家里养不了，希望政府能给口饭吃。
五岁，已经对父母有记忆了，却被这么抛下，清音心里酸酸的。不敢想象，她家小鱼要是五岁了，要被抛下，她估计杀人的心都有，不不不，她不仅会杀人，她还要整个世界跟着毁灭。
说到这里，福宝歪着脑袋看看李福，又看看清音，又去抱住李福的胳膊：“李爸爸不难过，福宝很开心哟。”
李福这次没有再推开他，而是冲清音不好意思的笑笑，“这孩子，心善得很，记性还好，几个月前跟她说过的话她都能记住，别人都说她傻，那是瞎说，我看就是脑筋有点直，不会转弯，对人也没防备之心。”
听语气，倒是疼爱居多。清音想着，就故意问她一些简单的加减法，谁知福宝还真能回答得出来！要是遇到不会的，她就掰着手指头数，手指头不够用，她就会着急，“李爸爸怎么办，不够啦不够啦。”
“不着急，不够咱们就不数了。”
“可，可是王老师会生气，会打福宝手心的。”
“不用担心，我已经严厉批评过王老师，他以后都不会打你们了，你们被打一定要记得及时跟我说。”
福宝顿时喜笑颜开，“李爸爸好，王老师坏！”
清音这才知道，原来福宝是在上学的，福利院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去普通学校上课很难跟上，况且南湾那一带离学校也远，又没有公共汽车坐，所以福利院向上申请，给找了一名专门的代课老师，不分年龄和学段，统一的教点基础的语文数学知识。
而福宝，因为才八岁茹房异常增大，在班上没少被孩子打趣和嘲笑，还被取了很多难听的外号，她是小，但不是真的傻，能分清大家的善意还是恶意，为此难过了好久，哭了好几次，还是李院长晚上查寝的时候发现，问起来才知道。
“那些取外号和嘲笑她的孩子，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但我一个男人，有些事情也解释不清楚，就说带她上医院，让女大夫解释一下，但去了医院，人家说她这个不正常，像是生病了，我又找人借钱，带去市医院。”
清音看向福宝的胸脯，确实大得异常，已经达到成年女性的大小，就是在十三四岁的大女孩里也不多见，更别说她才八岁……
“对了，福宝的年纪，你们能确定真的只有八岁吗？”会不会年龄弄错了，其实她的生理年龄不止八岁，只是个子矮小？
“确定，不仅当年那纸条上说得明白，前不久带她上医院，大夫也给她检测过骨龄还是什么，还查了激素水平，说就是这个年纪。”
他还拿出在医院做过的检查单子，理得整整齐齐的，递过来，“我听人说书钢新开了一个特殊儿童门诊，能给家庭困难的儿童和福利院的孩子免费看病就想着来试试，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先看，然后等门诊正式开起来能免费的时候再把我们算进免费名额里头？”
清音暂时没答应，而是先看单子。
虽说小女孩九岁到十二岁是正常茹房开始发育的时间，但也存在个体差异，有的会早一些，有的晚一些，但像福宝这样早的，已经算是性.早.熟了。再加上实在是太大了，这明显不对劲，清音着重看她查激素的单子，结果却意外的发现，雌激素都在正常范围内，数值完全符合她的年纪。
“这个情况有多久了？”
“四个月。”
四个月之内长这么大，那更是不正常。
清音又让她靠墙站好，看看她的身高，倒也符合年龄，没有偏矮。
“福宝胃口好，吃啥啥香，长得也快，最近半年还长高不少呢。”
一般性.早.熟的孩子身高不怎么长，清音愈发觉得可以排除早熟这个原因了。她想了想，把福宝哄着进了检查室，脱掉衣服给她看了看，又来了个仔细的触诊，没触到肿块、硬结之类的，其它地方看着也很正常，不像是结节肿瘤之类的占位性病变。只是有疼痛感，但这个状态又是正常的，很多小女孩青春发育期都会痛。
清音又仔细地触诊到腋下，忽然发现淋巴结稍微有点肿大，莫非是炎症类疾病？
想着，清音让她穿好衣服，出来诊室，给她把脉。
很好，脉象不滑，也排除了怀孕的可能，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清音觉得头有点大，既然中医把不出问题，那就先按照西医思路来治疗吧，考虑炎症，那就先消炎治疗，短期看看有没有效果。
开好药，清音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李福的请求，没收他们一分钱，“你们接下来几天都过来输液，该吃药吃药，观察几天看看。”
清音想的是，要是短期内抗炎治疗无效，那就带去区医院找秦振华用B超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里面长了什么。不过，因为这是去外院 ，产生的费用特殊门诊报销不了，李福要自己想法子了。
清音为了给他们省钱，都是把花钱的项目放在最后实在没办法再说。
等他们一走，大家伙都开始讨论福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李姐自家有闺女，带入一下揪心得很，“哎呀小清你要好好帮她看看，这么小大的女孩，要真是……那可就可惜了，她现在才一米四，长不高太可惜了。”
清音倒是觉得，个子长不高不是最严重的，她就怕是身体里长了什么肿瘤之类的。
“可你不是触诊过，说茹房里没有硬结肿块吗？”
清音摇头，“要真是茹房里长的，或许还好办些，我担心会不会是颅内，垂体之类的。”因为那才是控制生长发育的中枢，而那个地方一旦长肿瘤，就是非常棘手的问题了。
清音自己是中医，但也不会神话中医，垂体上有没有长东西她把脉是把不出来的，还是得拍片看。
不过，先等等看抗炎治疗的效果吧，万一能消下去呢？清音告诉自己尽量乐观一些，福宝已经够不幸了，老天爷不会总让她一直碰到倒霉事的，对吧？
想着，清音就回家了，走之前告诉秦解放，要是中途有什么，让她去杏花胡同找自己，春节期间小伙子自愿留下值班，跟李姐一人负责一边，倒也不错。
回到家里，饭已经做好，就等着她了。今天吃的是黄焖鸡，但清音因为记挂福宝的事，感觉连肉都不香了，饭后小鱼儿闹着要出门，顾妈妈带她出去溜达，清音就在书架上找书，她想看看书里有没有类似疾病。
顾安洗完碗进屋，见她还在翻箱倒柜，“怎么，卫生室出什么事了，看你心不在焉的。”
清音也没隐瞒，将福宝的病情说了，他们自己就有闺女，说这个倒是一点不难为情，顾安听着也不觉得难为情，反倒是有种莫名的焦虑，“你真确定那个李福院长没问题？”
看吧，正常成年人都会这么怀疑。
“我也不能说百分百确定，但看福宝对他的信任和亲密，都很自然，他说话做事也还算正派。”
顾安想了想，南湾福利院，怎么这么巧？
“你想什么呢？”
“南湾福利院，是不是就是南边有块湾地那附近？”
清音点头，“我没去过，只听晓萍说过一嘴，说那里阴气重得很，距离鬼子的司令部也非常近，以前还经常闹鬼。”
顾安倒是不信什么闹鬼的说法，他对书城市非常熟悉，以前做街溜子的时候什么旮旯角落都去钻过，可以说城里的老鼠都没他熟，这个南湾福利院就在杨树林不远处，距离顶多二十里路。
自从接了白组长的任务后，他还没什么进展，一开始想着从那名牺牲战士留下的东西着手，可那些东西已经转交给家属，他只能去找他生前曾经朝夕相伴的军犬，也就是苍狼。幸好，小鱼儿帮忙把苍狼带回来了，但这军犬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每天除了吃就是发呆睡觉，想要从它身上找线索也很难。
“这样吧，过两天我亲自去一趟，去看看虚实。”
“你的意思是……”
“福利院里应该不止李福一个成年男性，或许还有别的工作人员，又或者有年纪稍大的男孩子……毕竟，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是天使。”他得亲自去看看。
清音一想也对，这也是一个思路，不知道福宝生的是什么病的情况下，或许可以从病因入手，而能导致茹房急速增大的，除了肿瘤炎症，其实她还是担心激素，尤其是短时间内大量摄入雌激素，这种时候，从异性身上考虑是最快的。
“好。”
说干就干，第二天是除夕夜，家家户户沉浸在春节的喜悦中，顾安不好出门，初一要陪孩子，初二要回外祖家走亲戚，他初三一大早就出门了，还带上苍狼。
小鱼儿一大早醒来，发现爸爸不在家，有点点失落，不过很快被妈妈打包好带着出门拜年，她又把这茬忘了。
今年拜年对象跟往年差不多，就是陶英才和冯春华住的很近，冯春华从邻省搬回来了，俩人成了一墙之隔的邻居，清音去了才知道。不过，他们之间或许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就是单纯的互相欣赏和照顾，其实不是一定要谈恋爱才幸福，有个伴儿也是不错的。
今年还新增了林莉和秦振华一家，因为他们结婚了，秦振华以后也是正式的书钢卫生室的女婿了，清音是约着张姐几人一起去的。
接下来就是陈老家，陈庆芳去年给小鱼儿送了那么多吃的喝的，不亲自上门去一趟都说不过去。
等拜完年回家，小鱼儿的眼睛在院里找了一圈，忽然就抱着妈妈“啊啊”的叫。
“怎么了鱼鱼？”
“啊啊！”她指着平时苍狼睡觉的地方。
“你说苍狼呀，苍狼被爸爸带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小鱼儿这才松口气，小大人似的捧着肚子，咿咿呀呀的说些什么，就盼着爸爸快回来，把她的狗狗带回来。这家里有狗有鸽子的，每天打扫卫生就是个大工程，清音实在是太想住大房子了，不用打扰到谁，也不会被外人打扰。
最近柳耀祖学会了走路，可真是把顾妈妈气坏了，这小子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毫不讲道理，见到东西就抓就抢，人小白好好的在墙角睡着觉，他一把抓上去，把小白的毛都薅秃了，她气，小白更气，追着他就是一顿猛啄。
柳老太居然还有脸上门来闹，说要去街道办举报他们家，他们养的鸽子伤人，养的狗也是个祸害，会咬人。
“安子家养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小白啄谁，就你家柳耀祖手欠，这不自找的嘛？”
“就是，谁家孩子像你家这个，别人拉泡屎都要去翻过来看看。”
柳老太气急，可没人理她，以前还想着柳红梅找了个当军官的对象，要让着她点，现在听说那对象黄了，谁还让着她啊？
柳老太想破口大骂，可一嘴难敌众嘴，就专门嘴顾家，说他们家专门教鸽子来捉他们家耀祖，就是嫉妒耀祖是个男孩，他们家自己生了个不带把儿的，现在羡慕嫉妒了吧？
顾大妈暴怒：“你再说，再说信不信老娘养条蛇？”
得嘞，柳老太偃旗息鼓，顾大妈可是祖传的捕蛇人，她要真想养蛇，这大院就别想安静了，要是她哪天坏心眼的捉条毒蛇扔柳家进去，那他们一家子都得嗝屁。
看吧，柳老太自己是什么人，就把别人想成跟她一样龌龊小心眼的。
不过，对这种嘴炮大家都习惯了，柳老太年轻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不然也不可能把自己耽搁成大龄女青年，大家知道她德行，任凭她哭闹，全当没看见。
另一边的顾安，带着苍狼来到南湾片区，今天特意乔装过，就像一个乡下来走亲戚的，就连苍狼也被他伪装过，不抬头看不出像狼。一人一狗来到福利院门口，门口连门卫都没一个，因为春节工作人员也要休息，所以只有一群孩子隔着铁门在里头叽叽喳喳。
顾安特意走过去，问孩子们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个南湾村。
“有啊，就在那边，上次王老师还带我们去过的。”有个大点的男孩说。
“那里面有没有一户姓龙的人家？”
孩子们摇头，“这不知道，我们只是去干活，不知里头有些什么人。”
顾安来了兴致，又问他们去干什么活。
福利院的孩子可怜是真可怜，要是能出去上学还好，至少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可现在连老师都是专门请来的代课老师，吃饭睡觉上课都在福利院里，很少有机会能跨出大门。当然，也不是强制的，他们想出去也能出去，只是孩子们胆子小，福利院就是他们的家，谁会离开家呢？
“我们去帮忙串珠子，去做玩具，每次做了就能有糖吃哦！”有个男孩抢着说，对于主动跟他们搭讪的帅气大哥哥，孩子们是比较有好感的。
“嘘……不能说。”有小孩提醒，另一个小孩说，“王老师说了，要是让李爸爸知道，就不让我们去啦。”
大家忙都不出声了。
顾安一听，这不对劲啊，于是赶紧说：“我不是你们福利院的，我知道也没关系，我是来走亲戚的，马上就回老家了。”
刚开始那男孩一想也对，胆子又大起来，“那你要帮我们保密。”
“嗯，我保密。”
于是，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说去南湾村“干活”的事，事情也不复杂，就是“王老师”带他们去做点串珠子、做玩具的活计，帮忙挣点外快，但这件事是忙着李福院长的，也就意味着这些孩子们的劳动所得，都进不了福利院的账，都被王老师和组织这个事的人给贪了。
孩子们还向顾安展示他们的小手，有的时候是上课期间带出去，有的是下课带出去，最近寒假去的更多，大家在小黑屋里劳动，光线不好，手都破了好些地方，而用清音的话说，这样其实最伤害的是他们的视力。
顾安就发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孩子，都是眯着眼看人，刚开始他以为是天生眼神不好的小孩，现在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看着他们皲裂甚至变形的小手，顾安暗骂：这个王老师，名为老师，却不是个东西，枉为人师。
“那那个女孩呢？她没去干活吗，为什么她的手没受伤？”顾安指着人群之外的福宝说，福宝的特征太明显了，他一下就认出来。
“福宝不行，福宝是个笨蛋，她做不好事情的！”
“对，福宝很笨的，没我们手巧，只有聪明的小孩才能去南湾村干活！”
顾安看着人群之外孤孤单单的福宝，心有点软，从兜里摸出一把核桃仁，向她招手。
小鱼儿这点特别像妈妈，喜欢吃核桃仁，用她那五六颗小白牙“咔嚓咔嚓”的嚼吧嚼吧，但清音怕她被卡到，不给吃太多太大块的，这是昨晚睡觉前她塞进爸爸兜里，准备今天再（悄悄）吃的。
福宝有点害怕陌生人，但很快就被好吃的给吸引了，一点也不认生的跑过来，“谢谢叔叔！”
刚伸手去拿，一直情绪低迷不出声的苍狼，忽然就动了动鼻子，双耳竖起，恶狠狠地盯着福宝，顾安刚想说“不好”，它的嘴就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咬住了福宝的裤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家伙一拥而散，福宝也被吓得哇哇大哭，顾安赶紧去捏苍狼的下颌，上次咬赵大妈也是这么捏开的。
可今天的苍狼却很奇怪，他不仅不松口，还咬得更紧，一步一步往后退，试图把福宝从栏杆里拽出来。
顾安眼见着没法子弄开他的嘴，只能安慰福宝：“别怕，它不是真咬，就是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福宝这才注意到，大狼狗的牙齿确实没碰到她的肉，只是一直死死咬着她的裤腿，倒是没有再哇哇大哭，但还是害怕得小声啜泣。
顾安又想了几个办法，还是没把苍狼的嘴弄开，真想骂脏话，但有孩子，忍住了。
他没养过狗，但常规的知道的几个让它张嘴的法子都不管用，而且他也发现，此刻的苍狼跟平时都不一样。平时虽然也凶巴巴的，不喜欢大院里那些孩子，但它只是表面凶，现在却是明显能在它的眼里看到一种恨意，就像它此刻咬着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顾安顿了顿，蹲下.身问福宝：“福宝见过这只大狗吗？”
福宝想了想，居然点点头，“见过。”
“在哪里见过？”
“那天我在村子里，村子里干活的地方，王老师说我笨手笨脚，把我赶出去，我就在外面玩，我看见大狗跟着一个大哥哥，那个大哥哥嗯，是个解放军叔叔哟！”
别说，清音还真没说错，福宝不是真的傻，只是心思单纯，对人不设防而已，很多事情她都能说得清楚。
顾安点点头，夸她两句，连忙从背包里掏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照片，“是这个叔叔吗？”
“不是。”
“那这个呢？”
“也不是。”
顾安拿出训导员的照片，福宝立马点头，“就是这个叔叔！”
如果她没说谎的话，那就说明苍狼曾经跟着牺牲的战士去过南湾村，而据他了解，那个战士在南湾村无亲无故。
“那你还记得解放军叔叔在干嘛吗？”
李福院长没说错，人人都说福宝傻，可福宝记性非常好，很久以前的事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他没干嘛，叔叔带着大狗从很远的地方找过来，不知道在找什么，我看见王老师跟叔叔说话，王老师还给叔叔烟，但叔叔没拿，后来叔叔走了，王老师就骂叔叔是死丘八，说要炸死他……”
福宝还在说她那天看见的所有画面，可顾安已经清楚，今天来对了，这个“王老师”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
说到这里，苍狼似乎也是能听懂的，默默松开嘴巴，还舔了舔福宝露在外面的冻得发红的脚踝，这是在表达它的善意和谢意。然后又来拱顾安，示意顾安快走。
顾安不敢耽搁，走之前一再叮嘱福宝今天和那天在南湾村看见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不然他就要告诉李爸爸，让李爸爸批评她，很明显她很喜欢很在意李爸爸的看法，小姑娘顿时乖巧点头。
幸好，那些孩子都被吓跑了，离得远，他又压低嗓音说话，他们也听不清他和福宝说了什么，远远地看着就像福宝被狗咬了，而他是在解救她，安慰她。
一人一狗刚离开没多久，果然不远处就有一辆自行车过来，一名年轻男人在门口喊孩子们集合，今天又要去南湾村干活了，干完有糖吃，大家欢欣鼓舞的跑出来。
唯独福宝还留在铁门里头，满脸羡慕地看着他们。
顾安其实并未走远，他躲在暗处观察着，看见这个所谓的“王老师”长什么样子，顺带把福利院周围的环境记在心中，甚至还尾随到南湾村附近，不过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地观察。
而苍狼的情绪，在到达南湾村附近时，更是达到了愤怒的巅峰，它像一头恶狼，死死地盯着这个村子，喉咙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是狼群准备攻击时的表现。
顾安愈发确定，这个村子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一直待到夜幕来临，顾安眼看着孩子们回了福利院，那个“王老师”跟人在村口说话，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将孩子们做的各种串珠和玩具送上一辆小型货车，顾安继续尾随货车。
苍狼的夜视能力非常强，不用打电筒，顾安只要跟着它走，一个坑没踩，一个石头没绊到，就连野草都给避开了。
跟着跟着，车子就来到一座废旧厂房，厂房门口居然还有人望风，顾安在寒风里几乎是蹲守了一夜，大体摸清楚换岗情况，这才披星戴月回家。
他没回来，清音其实也睡不踏实，但凡有点响动就猜是不是他回来了，加上小鱼儿会踢被子了，一夜要给她盖几次，压根不可能睡得沉。此时听见门口的声音，她连忙小声问：“顾安？”
“嗯。”
清音松口气，赶紧把等拉亮，“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都着急坏了。”
顾安脱下外套，随便洗漱一把就上炕，“没事，我有分寸。”
清音见他神色从容，身上也没受伤，“怎么样？”
“福宝的病不太清楚，但……你让她离那个代课的王老师远点。”
清音还想再问，他已经呼呼睡着了，好嘛，人家这么没心没肺，自己白担心了！
等清音去上班后，顾安起来，在桌上把昨晚记在脑海里的地图画出来，又一点点的修改，完事准备出门去山叔山婶的小饭馆。
“安子去哪儿，别一有空就往外头跑，音音都忙成啥样了，你把鱼鱼带出去吹吹风，省得在家天天闹她妈。”
顾安想到自己是去找白组长，自己和他接触机会渐多，难保不会被人注意到，“我有正事，不方便带孩子。”
“你能有啥正事，一天就知道往外头跑，也就是音音，要换了别的女同志，早跟你闹了，你可知足吧。”顾妈妈见他在数落声中快步离开，更是气得上火。
前几天才说看着他有个当爹的样子了，今儿却连孩子都不带，“他不带鱼鱼，咱鱼鱼以后都不跟他亲，哼！”
小鱼儿“嘻嘻”一笑，揪着小帽子上的帽绳玩儿。
且说清音来到诊室，开始商量卫生室整体搬迁的事，诊室和文件柜之类的都好搬，大件的顶多就是几张治疗床，可中药房就不好搬了，因为当时药柜打得多，都是半人高一米多宽的大柜子，沉不说，里头的药材也不好处理，得先拿出来，分门别类装好，搬过去再放进去，这可是个大工程。
要是不小心弄混了，把药性相反的混到一起，可是会把人吃出问题的。
定好的搬迁日子是正月初八，今天已经初五了，白雪梅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清音干脆叫玉应春来帮忙，还按以前一样，一天给她开一块钱的工资，就帮着白雪梅打包药材，她俩做事很认真，也不会自作主张，凡是拿不准的都会来问自己，把细致工作交给她们做，清音比谁都放心。
刚安排好，大家开始各司其职，李福院长就带着福宝来了。
这几天他们没过来卫生室打针，因为清音开的针水外头卫生院也有，他们就近打的，清音先把福宝叫进检查室检查了一下，很失望——丝毫无变化。
大的地方还是大，疼的地方还是疼，就连肿大的淋巴结也没消下去。
清音眉头紧皱，事情有点大条了，这说明福宝的病不是炎症性质的，看来还是得往她不愿想的那个方向考虑了。
“这样吧，孩子的情况有点棘手，我带你们去区医院做个全身检查怎么样？”
李福有点为难，“这医药费……”
清音事后想想，站在李福的角度，福利院里还有那么多孩子，福宝只是其中之一，要为了她拿出所有孩子的吃饭钱治疗，这对其他孩子也不公平，毕竟他们也不算健康，他们同样有这样那样的疾病和缺陷，凭啥他们就得不到这样倾尽全力的治疗？
“这样吧，福宝的医药费，我来出，但你得听我的。”
李福眼睛一亮，但随即有点为难，“这会不会让清大夫破费了？”
清音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但至少他愿意带福宝来看，就说明他的小心思也是用在该用的地方，“我本来也没什么钱，都是工薪阶层你也知道，这事我还得回去跟家属商量一下，能治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但至少这次的检查我可以支持。”
李福大喜，忙让福宝谢谢清医生。
福宝倒是懂事，嘻嘻笑着说了，还挽着清音的手，“清医生我们去检查吧，做很多很多检查，这样福宝就不笨啦，对不对？”
清音笑笑，点点头，让秦解放去小车班要车。自从确定开特殊门诊后，厂里就批准卫生室可以使用小车班的汽车，清音还一次没用过，今天就破格用一次吧。
上了车，福宝就好奇的东张西望，但她不会上手乱摸乱动，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黑白分明，是儿童才有的天真，配上弯弯的月牙样的眉毛，圆圆的脸盘，粉嘟嘟的肤色，一看就是那种很甜的女孩，要是能生在一个正常家庭，她估计就是第二个小清音。
秦振华那边早早的接到电话等着，联系好人，到了就能直接做检查，清音交代几句，又提前把费用垫付，这才又回到卫生室上班。
因为现在的检查设备有限，清音又特别交代要好好看看她的头颅，出结果更慢，清音一直等到下午才接到秦振华的电话。
“好消息是，没有肿瘤，你想的那些情况都没有。”
“我让我们科的女医生给她胸部做了一个B超，也没发现肿块硬结，腋下淋巴结是有点肿大，但问题不大。”
“那妇科呢？”虽说八岁女孩出现妇科问题的概率极低极低，但并不代表没有。
“也没有，我知道你担心的，验过，炎症和霉菌都没有，我还找妇产科同事检查过，处.女.膜完整，外.阴也没有伤痕，阴.毛尚未萌出，腋毛也还没有。另外，子宫卵巢和附件的大小形态也符合她的生理年龄。”
秦振华估计也是听了林莉和秦解放说的，很是用心的找人帮忙，把能想到的方方方面面都检查了，没问题是值得高兴，至少不是他们猜想的那样，可……要是其它第二性征都没发育的话，茹房为什么会……
没问题反倒成了最大的问题！
清音看着手里的笔记，心里莫名的烦躁，本以为是很简单的早熟，谁知道却什么都不是，可身体又确确实实发生了变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算了，谢谢秦主任，我再想想。”
“行，你也别着急，慢慢想出来的话，记得给我说一声，这个病例很特别，我也想学习学习。”
虽然事情暂时没头绪，但工作该干的还是得干，正月初七这一天，全厂所有后勤科室出动，帮忙把卫生室的用具搬进了新的业务用房，清音分到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和诊室，而且是内外间的结构，里间是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可以进去干点其它事情，外间则是诊室，有病人就出来诊治，很是方便。
本来一开始清音设想的是特殊儿童门诊，但后来想了想，为了避免误会和不必要的歧视，还是改成了“儿童关爱门诊”，而是否属于能免费治疗的“特殊情况”，就由门诊护士来判断，如果是孤儿院福利院来的孩子，则是需要他们的身份证明，如果是家庭困难的，则需要户口所在地开具证明。
厂里的钱和清音那点赔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来一个就免费一个，那估计不用多久这条通道就要被堵死了，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反倒求救无门。
而这时候，清音又发现一个问题——人手不够。
秦解放要当自己助手，忙得脚不沾地，张李二人负责推拿和打针输液，以后病人多起来她俩也忙不过来，还得再添人手，中药房白雪梅一个人也快忙不过来了，林莉不用说，她要坐镇统筹。
清音算来算去，发现就目前第一阶段，至少还缺一到三个人。
林莉报上去，刘厂长那边很快批复，初八刚把崭新的“书城市钢铁厂卫生室儿童关爱门诊”的牌子挂上去，初九就在大门口贴出通知，卫生室要招工！
要求：性别女，年龄和专业不限，文化初中及以上。

第059章
本来卫生室的岗位多少厂子弟盯着呢，清音不想再招进第二个杨护士，正想跟刘厂长商量一下招工方式，谁知道他也早就被现在国营大厂的子女顶岗制给搞得头大不已，在有人上门说情之前就早早的将招工方式贴出来。
这下好了，林莉这里也不会被关系户找上门了，刘厂长也落得个清净，到时候就是两手一摊：厂里开会决定的，我也没办法。
而清音却有点头大，林莉把招工考试安排给她，让她出一套试卷，美其名曰以后招进来的人都由她负责分工，她最清楚需要什么样的职工。
好嘛，清音一想还真是，不是林莉故意推卸责任，确实自己亲自招进来的会更合自己心意一点，下班后她就拿着笔记本回家出试卷。
试卷是百分制的，包括三大部分：基础常识、医学知识和基本的职业责任感，但考虑到来应聘的都是初中生及以上，清音也没打算出太难的，就很简单的一些常用字常见字，考察的医学知识也非常浅显易懂，清音觉得要是真想聘上这个工作岗位的，肯定会提前准备，毕竟要半个月后才考试呢。
晚上回到家，她就在屋里出题目，小鱼儿在炕上玩玩具，顾妈妈在厨房做饭，大家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等顾安回来，清音的题目出好一半，顾妈妈饭也做好了。
今天吃的是烙饼，就着土豆丝和一盆鸡蛋汤，也算有菜有汤。顾安一个人卷着土豆丝吃了三张烙饼，几乎是狼吞虎咽，“真香。”
“你啊你，让你中午不回家吃饭，外头闲逛饿坏了吧？”
清音连忙帮他解释：“安子可不是在外头闲逛，他们保卫科最近很忙，他又在陈老跟前走动，很多工作都是他代替陈老出面。”
顾妈妈这才没说什么，掰了一小块饼子给小鱼儿：“慢点吃，别噎着。”
小鱼儿自从吃过几顿没有味道的肉后，对大人吃的东西已经没了兴趣，接过去也不塞嘴里，只是捏着玩，玩一会儿似乎是感觉有点无聊了，就塞嘴里……然后，她的大眼睛就亮了，似乎是难以置信，又舔了两下，小嘴一吧唧，赶紧把剩下的都塞嘴里。
清音看着好笑，关于到底要不要给孩子吃大人吃的食物，这是她穿越几年第一次跟顾妈妈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她没养过孩子，照着上辈子刷社交平台偶然看见的，说一周岁以内最好吃没调料味的，不然会影响这个影响那个，但顾妈妈却觉得，没盐味的东西的大人都吃不下去，孩子又不傻，再加上孩子要出牙，还是要吃点稍微硬点的食物才行巴拉巴拉……俩人说的好像都有点道理。
顾安也不敢多嘴，老妈说的对，老婆说的也对。
但好在最终还是顾妈妈妥协了，她虽然不赞成清音的观点，但也没偷偷背着她上班的时候给孩子喂有调料味的东西，每次想给小鱼儿吃点啥，都要问问清音的意见，一来二去，清音也觉得自己太过迷信网络上的碎片化信息，养娃全照着书也没意思，于是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要吃就吃吧，不差那一口两口的。
此刻，她和顾妈妈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然后双方都笑了。
好嘛，一块饼子，小鱼儿正是开始杂食人生。
晚上孩子睡着之后，顾安搂着媳妇儿，“清音，你真好。”
“我这就好了？那我还能更好呢！”
清音知道她的意思，虽然自己和顾妈妈没吵架，也没闹不愉快，但这个小问题确实是谁都没法说服对方，算是短暂的僵持过一段时间，顾安在中间确实不好做，他只能两边哄，今天婆媳俩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反正你就是好，比所有人的老婆都好。”
清音笑，“你知道别人老婆啥样？
“知道啊，我听刚子说的……哦对了，你们卫生室招工的事，我想跟刚子说一声，让英子来试试，你觉得怎么样？”
清音今天其实也想到了，“我记得她是初中毕业，想来就来试试吧。”小两口很争气，买工作时借的三百块早就还清了，现在英子挺着个大肚子扫厕所，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太方便，厕所不仅脏臭，地上还有尿啥的，要是不小心滑倒，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饶是这么辛苦，平时见面她也从不埋怨工作的事，聊起来都是感激，感谢这份让她回城、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
这样的年轻人，清音也想帮一把，“你就告诉他，有空的话找点赤脚医生手册来看看。”
“得嘞！”
“这几天在外头怎么样？”
顾安的情绪有点低迷，“那个所谓的王老师其实不是南湾村的人，据说是以前逃荒来到这边，做了一户人家的上门女婿，后来福利院缺老师，他就自告奋勇说自己是初中毕业，去当代课老师。工资不高，家里日子倒是好过，都是从福利院孩子身上压榨的血汗钱。”
至于王老师的身份其实是间谍，当初苍狼的训导员就是因为不肯跟他合作才被他恶意放出假消息害死的事，顾安则是只字未提。
可饶是如此，清音也够气愤的，“狗屁的为人师表，这样的人直接坐牢都便宜他了，就该先好好的收拾一顿，再抓进去。”
顾安点点头，白组长那边准备收网，但收网之前他肯定会帮孩子们出口恶气的。
“对了，福宝的病，有没有进展？”
清音摇头，她把能想到的原因都想了，可也都一一排除了，不过她倒是想起上辈子一些新闻里的案例，“你说会不会是福宝接触过什么有辐射的物质或者设备？”
“辐射会导致那样的怪病？”
清音点头，“辐射会导致人体细胞和器官突变，你看广岛被原子弹炸过的地方，那附近的居民，很多都会变成畸形，有的孩子天生就是畸形，或者很小年纪就罹患癌症。”
“你的意思是，怀疑福宝的母亲怀她的时候受过这方面的辐射？”
清音摇头：“应该不是母体，而是福宝自己，你看她是最近四个月忽然发生的变化，李院长也说过以前她身体非常健康，食量非常大，运动量也很大，从没听她说哪里不舒服，这种短时间内的突变，还是考虑近期因素。”
“那就要看看她这一年半载之内，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她朱的地方，有没有异常？”
清音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行，那你上你的班吧，我去看看。陈老那边有检测辐射的设备，我去借。”
“嗯，那你当心。”
俩人说了这会儿话，一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旁边的小家伙睡得呼呼的，顾安也打算睡觉，没心思做快乐的事了。
小两口刚闭上眼，忽然就听隔壁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再就是呻.吟声，紧接着就是清慧慧那足以刺破耳膜的惊呼。
清音赶紧将鱼鱼搂在怀里，轻轻哄着，“清慧慧又发什么疯。”
顾安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好像是柳志强出事了。”要是别人，他们还会过去看看情况，能搭把手的搭把手，但这俩人，那就算了吧。
果真，也就几分钟的功夫，就从倒座房里传来一阵哭声，柳家老两口哀嚎着跌跌撞撞跑过来，“儿啊，娘的心肝儿啊，怎么就病了呢？”
“志强这是咋回事？”其他人家也陆陆续续亮灯，虽然不爽他们闹出的动静，但听说是病了也就不好再责怪，关心的更多。
据说是清慧慧半夜被一声巨响惊醒，醒来一看柳志强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拉灯一看，他整个人都躺在血泊里，身上也没伤口，全是他自己吐的，脸上嘴角还都是血迹。
大家一听这也太吓人了，“赶紧请小清来看看看吧。”
“对，她是医生，快让她看看咋回事。”
柳老太抱着柳志强，哭成个泪人，“不行，不能找她，她肯定不安好心，要是故意往志强的药里加毒药怎么办？你们赔得起吗？”
众人：“……”
艹，啥叫狗咬吕洞宾啊，这就是活脱脱一条癞皮狗！
清音本来也没打算掺和，说实在的她还怕他们讹她呢！就柳家的人品，什么事干不出来？再说了，这柳志强上辈子可是抢走清音嫁妆和四合院，害得一个小姑娘下乡被欺负，最后还要为他挡刀的人，她是得多贱皮子才会去帮忙？
“睡觉吧。”顾安拍拍她和闺女。
最终，还是一大爷和二大爷出面，请了大院里的青壮年出来帮忙，将柳志强背上医院，然后一直到天亮，柳家人的都没回来。
清音早上起床的时候哈欠连天，实在是没睡好，小鱼儿不是蹬被子就是在准备蹬被子，她压根顾不过来，最终是顾安把孩子抱到俩人中间才制止住。
可早上小丫头一睁眼，发现睡在身边的不是香香的妈妈，而是爸爸时，懵了三秒钟就开始推爸爸，不要爸爸。
一直到发现妈妈在自己另一边，这才搂着妈妈不撒手，还自己爬啊爬的，翻山越岭爬到靠墙那边，仿佛挨着爸爸就臭臭似的。
清音来到单位，整个人都累累的，赶紧趁着没病人将剩下的一半卷子出好，交给林莉，剩下的就不归她管了。因为实在太累，中午清音回家随便吃点东西就直接睡了，一直睡到上班前一刻钟，顾妈妈才将她叫醒。
下午病人很多，因为儿童关爱门诊正式开起来后，闻讯而来的患儿和家属非常多，清音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倒也没时间跟同事们吃瓜。一直到下班看完最后一个病人，那边秦嫂子还在门口等着她，“咱一起走吧？”
其实就是想来分享最新瓜讯。
清音脱掉白大褂，洗手，跟同事打声招呼，“嫂子请了我好一会儿了吧？”
“没，我也是刚下班。”秦嫂子挽住她胳膊，“你肯定还不知道吧，柳志强又病啦，这次还是大病！”
原来，昨晚他是真吐血了，但去年他就有过几次吐血经历，柳家人虽然也心疼，也害怕，但还有心思说清音坏坏，等大小伙子们换着把他背到区医院的路上，又吐了几口，等到了区医院，大夫一看说不得了，这可是大病，非常大的毛病！
“说是什么上消化道出血，什么胃里头的血管破了，我也不懂啥意思，反正当场就抢救了，到天亮都没脱离生命危险，我家那口子非要去帮忙，这一帮就被留在医院，一夜都没回来。”秦嫂子呸了一口，“要我说柳家这样的，就不值得帮，要不是一大爷和二大爷出面，咱们也想着人都有个紧急情况，互相拉扯一把，万一以后就轮到自己……”
清音知道，柳志强这是胃底静脉破裂大出血，而很大概率就是肝硬化。很久以前她就发现柳志强是肝上有问题，但柳红梅自己就是内科医生，她都不在意，自然轮不到清音去当这“坏人”，就是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年时间不到，居然进展这么快。
要知道，这么严重的肝硬化，应该已经是晚期了，可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营养也跟得上，进展这么迅速，清音也有点费解。
肝脏上的问题，最重要的就是酒精、药物和肝炎，厂里每年都会安排传染病方面的体检，应该能排除肝炎，那就是药物了。
清音琢磨着，柳志强应该是长时间连续的，大量的摄入某种，或者某几种具有肝毒性的药物，加速了肝脏病变，可能一开始只是简单的肝脏不好，现在直接发展成肝硬化晚期了，而下一步，就是肝癌或者死亡。
不过，这只是清音的推测，她也没跟秦嫂子说。俩人说着，很快回到大院，柳家一片鸡飞狗跳，老两口和清慧慧在医院守着柳志强，留下三个孩子在家，天亮之后小海花帮忙给柳耀祖穿好衣服，又磕磕碰碰弄了点吃的，就一直的饿到现在。
“真是可怜见的，这柳志强在医院，留两个人不就行了，一家子大人全在那边守着，孩子就不管了。”
“还不是柳大妈不厚道，她把粮食都锁在柜子里，仨孩子就是会做饭也找不到粮食啊。”
顾大妈心软，冲小海花招招手，“来，这三块饼子，你们拿去吃吧。”
虽说是昨晚剩下的的，但她蒸馒头的时候一起热过了，也是难得的细粮。
“谢谢顾奶奶。”海花细声细气的，刚把饼子拿到前院，就被海涛一把抢走，只剩她收紧紧紧捏着的一小块，这不还没回过神嘛，又被柳耀祖把那一小块也抓走了。
小海花嘴一扁，顿时委屈得哭起来。
大家看不过意，有人又给了她一个糙米饭团，让她悄悄躲着吃完再回去，那兄弟俩可真是柳家的嫡传血脉，越看越不是东西。
清音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现在其实更好奇柳红梅的反应，她工作忙是事实，但也还没忙到没时间管教海涛的程度，她也不瞎，明明看得见海涛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但她就是不管……真的，清音挺期待，这个大孝子以后反噬的那一天。
*
接下来几天，柳家三个孩子就在邻居们接济下，有一顿没一顿的活着，中途柳老头回来过几次，见能吃百家饭，自家还能占便宜，更不用管自家孩子了，悄咪咪回来，又悄咪咪溜走。
接连半个多月，柳志强都在医院住着，而书钢卫生室的招工工作却进展得非常顺利，只招三人，报名人数却达到了八十几人，考试无一人缺席，最终选了成绩排名前九的考生，最终由林莉和厂人事科组织了一场面试，按照三比一的比例招录三人。
清音忙着门诊的工作，没时间关注，等人选定下来才知道，英子居然考了第一名，面试第二名，成了自己的新同事。
这事本来是值得开心的，但偏偏顾安那边来的不是好消息，他借了陈老的设备去福利院，找借口给孩子们的寝室、教室、食堂和平时玩耍的地方做过检查，结果却是没有任何辐射物质超标。
他不信邪，又去南湾村如法炮制，依然是没有任何超标的。
最后一种可能性也被排除了，清音觉得很无力，很多疾病真不是医学能解决的。
正巧，李福院长又带着福宝过来复诊了，清音居然有点害怕看见他们，因为他们每次都是怀着希望来的，而她每一次告诉他们的，都是“不知道原因”“再查查”“先观察”，说得次数多了，她自己也觉得像在敷衍人。
“先让他们等一会儿吧。”清音说着，从抽屉里找出那边跟制药六厂签订的合同，昨天孟友德过来询问，她是否愿意去农业大学给兽医专业的学生们做一场演讲，因为刘氏清瘟净上市后效果极好，大家都在争相讨论，专业老师甚至将这作为一个正面例子宣扬祖国医学。
孟友德想着，她要是能去趁热打铁宣讲一番，说不定会有更多学生喜欢中医，相信中医，清音也是这么想的。将来的世界是年轻人的，他们相信中医，才能越来越多人选相信，才能世界相信。
但具体时间昨天没商定，她现在想找出电话给那边说一声，谁知找出合同后，她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个想法——
既然动物用药能在《回春录》里找到先例，那福宝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也……
几乎就在一瞬间，她脑海里忽然出现几句《回春录》的原文，她背诵了无数遍的句子，全都闪现在脑海里，里面还真有一个例子。刘氏老祖记录的是，当年在宫中行走的时候，曾经有一位不受宠的后妃找他看过一个怪病，这位后妃是蕃国进献来的公主，清中央政权为了稳固对蕃国的控制和管理，每年都会要求蕃国的国主选派王子或者公主前来京城“求学”，其实就是质子。
而那位后妃请刘御医去看的，就是自己的亲侄子，其中一位质子的怪病。
当时，那位质子刚好十六岁，可以肯定性别为男，但却有明显的乳.发迹象，后妃生怕皇帝被有心人挑拨之后起疑，怀疑蕃国狸猫换太子，派遣假质子期满中央朝廷，所以是悄悄求到刘御医那里，请他去给侄子看病。
刘御医推辞不过，还是去了，饶是行走杏林多年，依然被那位质子的情况所震惊到，原文是这么形容的：“此子乳.发如妙龄少女，且更胜。”
当时清音看了也就看了，毕竟古代医书上比这神奇的病例她也见得多了，并未放心上，再加上当思刘御医的治法她内心不是很赞同，所以没用心记。
当时没有现在怎么多的检查设备，也做不了血生化，刘御医把脉之后，觉得质子肝脉瘀滞，询问原因得知是父王偏心庶母生的孩子，连续三年到了本该由庶弟来交换的时间，庶弟却不来，还有传闻他将会被永远留在这边，将来他的父亲和弟弟要是有什么异动，明眼人都知道皇帝会拿他开刀，自然是惊惧交加，惶惶不可终日。
再加上深处异国他乡，被欺辱是常事，活脱脱一个小受气包，多种负面情绪交加在一起，自然是心思郁结，肝脉不通，而茹房正好是肝脉经过之处，这一堵，自然就大起来了……
在受过多年科班教育和现代医学熏陶的清音眼里，这个说法不是那么科学，毕竟她总觉得那个质子的病是急性乳腺炎，或者乳癌之类的，所以当时看的时候并未全记在心里。
可就在今天，所有现代医学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排除了，所有现代医学能用的检查设备都用了，清音忽然泄气了，要不试试老祖宗的法子？
想着，她连忙将李福和福宝叫进来。
“清医生怎么样，找到法子没？”李福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清音如实相告。
李福叹口气，虽然失望，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毕竟这么长时间无论是检查还是药物，甚至连挂号费清医生都没收他们一分，“好吧，我知道清医生已经尽力了，或许这世上就是有治不好的疾病，只是不巧被福宝遇上了。”
福宝听见自己名字，连忙抱着他胳膊，“李爸爸不难过，福宝很开心。”
李福院长苦笑两声，“你啊，你知道什么是开心吗，你才几岁，见过的世界只有针尖大，可外面的世界却是很大的。”
“有多大呀，有家里大吗？”她说的“家里”就是指福利院。
李福苦笑，这种心酸的问题，他没办法解释。
清音脑海里想着回春录里的例子，有心试一试，“李院长，你实话跟我说，福宝这半年以来，有没有遇到特别不开心的事，比如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孩子霸.凌她，有没有受委屈？”
李福仔细想了很久，“要说完全没有也不可能，因为她性子耿直单纯，免不了被些调皮的孩子捉弄，但我在这方面管理很严格，一旦发现都会严惩不贷，平时也会单独跟每一个孩子谈话，了解他们情况，也问问其他人的情况，太大的应该没有。”
“可惜千防万防，还是没想到王老师会做那种事……”李福苦笑两声，“不瞒你说，我这院长也真是不够尽责，昨天才知道，咱们院里的王老师，就是那位代课老师居然在南湾村被抓了，我也是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假借上课之名带孩子出去做童工，好几个孩子都给做近视了，我还想着改天带过来请你看看。”
清音点点头，李福这院长倒还算尽责。他一生无儿无女，对孩子也是真疼爱，可惜他自己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像王老师这样的害群之马，披着羊皮这么多长时间，他都发现不了。
“好，我想单独跟福宝聊两句。”
李福连忙出去，福宝现在跟清音也熟悉了，一点不怕她，就在诊室里蹦跶着，“清阿姨你要跟福宝聊什么呀？”
“嗯，聊福宝最开心的事吧，好不好？”
“好呀，福宝最开心的事就是被李爸爸捡回家，成为李爸爸的孩子哟！”
清音笑起来摸摸她头顶的两个旋，“那你想知道清阿姨最开心的事吗？”
“嗯呐！”
“我最开心的事，就是在很小的时候，被一位老爷爷捡回家，那位老爷爷对我很好，教我认字，给我没新衣服穿，还送我上学，最后成为一名对社会有用的人。”
福宝连忙拍手：“哇，老爷爷真好！那清阿姨也跟福宝一样，是家里人不要你了吗？”
清音点点头，虽然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还是会失落。
福宝也跟着失落，“福宝也是呢，福宝的奶奶不要福宝了，福宝好难过，好伤心，坏奶奶让福宝回家，福宝不愿意，坏奶奶就打福宝，福宝好害怕呜呜……”
清音连忙抱着她，觉得这话有点语序不清，一会儿奶奶不要她，一会儿又是奶奶让她回家，但她以为是福宝太伤心了，思维不清晰，毕竟她的智商只有三四岁孩子那样。
“那你跟阿姨说说，你害怕什么，阿姨帮你好不好？别忘了阿姨可是医生，有很多很多办法的哟。”
可能是她的怀抱太过温暖，也可能是孩子憋屈太久，她开始断断续续的“告状”。
而清音也终于在她抽抽噎噎的诉说中，加上自己的脑补，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年抛弃福宝的老太婆，原本以为回家就能继续生几个大胖小子，谁知三年了愣是一个都没生出来，后来上医院检查才知道，她儿子因为三年前一场意外彻底丧失生育能力，以后再也不可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
儿媳妇知道后立马离婚跑路，老太婆和家里人一商量，想起三年前被送走的“傻孙女”，于是决定把孩子带回去。打的算盘是，福宝傻是傻，但终究是自家血脉，只要有个正常的子宫，等到十六七岁赶紧给招个上门女婿，生几个大胖小子，家里的香火就不会断了，至于她的“傻子”基因会不会遗传，一家人既不懂，也不在乎，反正只要能生，一个傻，那就生三个，三个傻，那就生六个，但凡有一个不傻的，那就是赚。
可李福院长知道这家人德行坚决不同意，于是老太婆就开始经常来福利院里悄悄找福宝，用吃的喝的哄她。偏偏福宝不是真傻，那年被抛下的记忆还留存着，加上能分清谁才是真正的对她好，平时对人一点也不设防的她居然拒绝了好吃的。
于是，老太婆就威胁恐吓她，说自己是她亲奶奶，马上就能把她带回家了，李院长压根留不住她，她要是敢不听话回去就往死里打她……福宝没什么朋友，又不敢跟李院长说，把这么多问题郁结在心里，情况可不就跟刘御医要的小质子一样嘛？
清音想起第一次给她把脉的时候，她的脉象确实是有点郁结的，但清音以为是被人取外号导致的，没想到居然是连续半年多被老太婆恐吓……
清音心疼的抱了抱她，“放心吧，清阿姨有办法，以后坏奶奶再也不敢来找你了，李爸爸也会一直爱你，一直把你留在家里的。”
“真的吗？”
“当然，清阿姨不骗人，骗人是要长长鼻子的哟。”
福宝立马“咯吱咯吱”笑起来，高兴得蹦蹦跳跳，李院长听见声音连忙进来，想让她安静点，别打扰其他人。
清音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说了，让他回去加强一下管理，最好下次能把坏奶奶逮个正着，好好教训一番。
李福这才知道孩子其实是心病，“好，我一定注意，那这样的心病有办法医治吗？”
“有，我先给她开三副中药，注意事项药房会有人跟你说，记得吃完药之后必须要复诊，我会继续调理处方，也记着别让她再受刺激了，远离原生家庭保平安。”
李福忙不迭的点头，赶紧拿着处方过去抓药。
*
就在清音等着看福宝疗效的时候，柳志强出院了，病歪歪的被抬回来了。
按理来说这么严重的病，邻居们都会去探望一下，但柳家却出奇的安静，谁愿意拿着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去招骂呀？
柳老头唉声叹气，觉得世态炎凉，柳老太以泪洗面，骂老天爷不公，为什么要让她儿子生这么严重的病，两个闺女回了几次娘家，都是被逼着送钱送东西，柳红云干脆不回了，只有柳红星还偷偷摸摸背着她男人往家送了几次钱。
柳红梅也被这一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更是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还得背着人干件大事——
“妈妈我们啥时候能搬走，我不想住这儿。”海涛闷闷不乐地问。
柳红梅正在织毛衣，闻言抬头，“怎么，他们还是不愿跟你玩吗？”
“等着吧，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以后有他们求我的时候，到时候全都得求着你跟他们玩。”
“真的会有这一天吗？”
柳红梅笑笑，“人和人相处都讲究个互相利用，你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对方才会跟你玩，所以我们手里一定要掌握点什么，才能广交朋友。”
“掌握什么？”
“权利，金钱。”
嗯，她确实是很快就能有权有钱了。
海涛吸了吸鼻子，见桌上有好几张信签纸，“妈妈给谁写的信？”
“你孙叔叔。”整了整手中的青灰色》男士毛衣，“明天一早连着衣服一起送去邮政所，可别弄丢了，咱们的好日子都指望着这封信呢。”
整人的经验她很丰富，但她有更高的政治理想，不能坏了自己名声，得爱惜羽毛，整人斗人的事就交给其他人干吧。
最好的是，她还要来个不在场证明，等到恰当的时机再出场，捞个好名声。
清音，她就等着好果子吃吧！
而另一边，清音也没闲着，她回到家的时候，几个孩子正围着顾安蹦蹦跳跳。
“顾叔叔把这个盖高点儿，苍狼要住大房子。”
“顾叔叔这里要开个窗，通风透光，苍狼晚上在窝里就能站岗。”
“顾叔叔给，这我爸攒的瓦片，给苍狼盖个大屋檐，好躲雨。”
就连还不会说话的秦小鱼儿也“咿咿呀呀”指手画脚。
苍狼来了这么长时间，吃喝正常且确定不会逃跑之后，顾安就琢磨给它盖狗窝。本来厂里是不许私搭私建的，但苍狼是谁，那可是战斗英雄一般的存在，就是人吃不饱也得让它吃好喝好，所以街道办和厂里特批可以在厨房外缘给它盖一个三平米以内的狗窝。
砖头水泥是厂里批的，瓦片是孩子们众筹的，顾安专门预留一个窗户的位置，明天去找后勤处批一块玻璃就行。甚至连地面都给打成了光滑的水泥板，再铺上一层软软的稻草就冬暖夏凉了。
苍狼也很给面子，正襟危坐，将萝卜头们审视一圈，最后冲着最小的秦小鱼儿歪头杀。
清音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正巧心情好，顾妈妈居然还拎回一条足足三斤重的五花肉，肥多瘦少，那油厚得，连肉皮都是香的。
“还是上次的小王，我说不要，他非要说专门给你留的，感谢你治好了他家老人我病，我看着也是块好肉就做主给买了。”
清音笑着说没什么，手起刀落，迅速而流利地将肉皮分割下来，皮用葱头生姜和料酒腌一会儿，再改刀成一指宽的长条，加点酱油红糖，腌上。
剩下的肉则是直接切成薄片，用鸡蛋面粉和一点点蜂蜜裹上，放油锅里那么一炸，瞬间就变成金黄色的小酥肉啦！
香味刚飘出去，一群孩子就围到厨房门口，大的吸溜着鼻涕，小的踮着脚尖，“清阿姨你们家吃什么呀？”
清音自家人口多，也不好给孩子们，只能从酥肉盆底刮了一勺鸡蛋面糊，下油锅一炸，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不带肉的面疙瘩。
放足了鸡蛋的面疙瘩金黄金黄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外酥里嫩，一咬还有一嘴油，孩子们高兴得直蹦跶。
自从妈妈回家不敢进屋的小海花也躲在一旁，清音给了她两个面疙瘩，她很懂事的躲在柱子后吃，吃完要使劲擦嘴，不留一点气味才敢回家。
“清阿姨真好，我有一个秘密哟！”
顾大妈听见哈哈大笑，“边儿去，小孩能有啥秘密，啥都不懂。”
“我懂，我非常懂事，我妈妈还带我上市医院呢！”
“哦？你妈妈又要升官啦？”顾大妈依然没当真，逗她玩儿。
“我妈妈那天带我去看孙叔叔，孙叔叔还给我买皮鞋，给我哥哥买白球鞋，可漂亮啦！”
别说，小丫头口齿还真伶俐。
“哪个孙叔叔？”
小海花也说不清楚，一味的只说自己知道的：“孙叔叔骨头断了，住在市医院，孙叔叔是大领导，我妈妈说只要孙叔叔高兴就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似乎是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立马捂住嘴巴，眼睛不住的往前院瞟，要是妈妈知道她把这么大的秘密说出去，会打死她的。
清音给她一个面疙瘩，“快回去吧，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也不爱听。”
顾不上烫嘴，小海花一把将还在滴油的面疙瘩塞进嘴里，蹦跶回家，刚进门就被海涛拉住，“你不许跟外人说妈妈的事，否则我撕烂你的嘴，往你嘴里灌大粪，让蛆虫爬进你肚子里。”
小海花吓得瑟瑟发抖。
倒是清音，吃完饭后又去卫生室一趟，径直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串数字，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把活泼俏丽的声音。
“晓萍，是我，清音。”
“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忘了还有我这么个朋友呢。”
清音笑着打哈哈，她最近确实忙，“最近天气多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等再暖和点，我一定带小鱼儿去找你玩。”
“这次是想问问，你不就在骨科嘛，你们科有没有一个姓孙的骨折病人？大概是个什么领导，昨天还有一个短发妇女带着小女孩去看望过……”
“你说的是孙光辉吧，刚好是我管的床，昨天是有个女的带着孩子来看他，他还让人出去买了两双小孩穿的鞋子。”
清音知道自己这电话打对了，又连忙问这个孙光辉的情况。
“我听科里同事说，孙光辉是咱们整个书城市革委会的副主任，他住院这几天来了十几拨人看他呢，送的东西都快把病房堆满了。”
这两年革命形势缓解很多，清音在厂里好像感觉不到这种暗流涌动，但在外面，革命还未结束。
清音忽然想起来，原书中柳红梅确实是谈过一个有权有势的对象，所以柳志强在改开之前就敢偷偷摸摸搞投机倒把，赚到第一桶金。
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后来革命结束，冤假错案平.反的时候，这个人直接判了个枪.毙。他在位那几年，不仅大肆敛财，搜刮群众财产，中饱私囊，还逼出了两条人命。
他一手遮天的时候，被害人家属敢怒不敢言，但等清算的时候，人家也是有点关系的，财产都是小事，两家人联手把他告上去，证据确凿，直接死刑，有一个情节就是写柳红梅在下雪天去送他最后一程。
孙光辉也够“仁义”，出事前感念柳红梅的不离不弃，给她留下很多东西，后来也成了柳家姐弟发家致富的资本。
清音却知道，所谓的有情有义，只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第060章
上辈子对孙光辉的“不离不弃”，只不过是他身上还有利可图，而风雪里送完最后一程之后，她也很快又有了新的优质对象。甚至清音隐隐能感觉到，在原书中，柳红梅眼看革命形势不对，是很想离开孙光辉的，只是柳志强还没拿到他的“东西”，一直说好话安慰她再等等，再等等。
最终，她的“有情有义”感动了孙光辉，姐弟俩得到了不亚于从小清音那里得到的财富。
这辈子，因为糊涂蛋瞿老司令感谢错了“恩人”，林素芬苦苦经营的与瞿家的关系被柳家姐弟俩摘桃子，柳红梅找到瞿建军这么个更优质更有前途的对象……这是原书中没有的。
也是清音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否则她早就跟孙光辉谈上了。
现在，瞿建军跟她分手了，她又重新步上上辈子的轨道。哪怕现在革命形势大不如前，但在正式结束之前，榨干这个前对象的最后一滴利用价值，还真像红梅大姐的风格。
清音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准备等顾安回来跟他商量一下。
可惜直到天黑，顾安也没回来，第二天清音到了诊室，就听见李福带着福宝过来了，清音连忙站起来，“这几天怎么样？”
“福宝看着倒是开心不少，就是她奶奶也好几天没来过了，我让人在福利院四周蹲守，愣是没守到她，奇怪……”
清音淡淡的笑笑，那应该是顾安那些街溜子的办法有用了。
“来，清阿姨帮你看看身体怎么样？”
福宝连忙蹦跶着进检查室，自己把衣服撩起来。
清音一看，别说，还真别说，肉眼可见的比刚开始就诊那次小了。触诊一番，居然连腋下淋巴结肿大都消了！
“福宝不疼了呢阿姨。”福宝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害羞地说。
清音再三确认，没有红肿热痛，心里对老祖宗的智慧更加佩服。
自己还是太狭隘了，科班院校出身的她，第一反应还是太“西化”，其实在几百乃至几千年前，没有西医思维，老祖宗同样能独立的使用中医思维诊治疾病。
通过福宝的例子，清音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回春录》的学习还是太过于局限，很多隐藏在朴素语言下的道理，还是被她忽视了。
又给福宝开了三副药，直到晚上下班回家，清音都在想要怎么多加学习的事，回到家也没时间跟小鱼儿玩。
不一会儿，马二居然裹着个包袱来了，一进门就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拨浪鼓，“来，妞妞玩儿。”
在当地，小女孩子们，无论大名小名叫啥，长辈们都统一的喜欢叫妞妞。
小鱼儿跟着奶奶没少出门，知道这两个字是叫自己，立马屁颠屁颠伸手去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清音有点头疼，马二无事不登三宝殿，且彼此都知道他们已经互不相欠了，他今天主动上门，肯定不是什么容易办的事。
果然，马二把家里打量一圈，暗自叹气，可惜了了。
“马二爷可是稀客。”
马二干笑两声。
“二爷喝茶。”
马二哪有心情喝茶啊，一双老眼把清音家打量个遍，“妹子，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只玉壶春花瓶真碎了？”
“碎了，不瞒你说，事后知道能卖那么多钱，我肠子都悔青了。”
马二长长地叹口气，“何止是那点钱。”
“哦？怎么说？”
马二爷却不再说钱的事，转而问她是否还记得当时花瓶碎片扔哪里。
“就跟其它垃圾一起用撮箕扫了，倒垃圾堆里呗。”
清音心头一动，马二这人，虽然在道上名声不错，但说到底还是无利不起早之流，今天忽然这么冒昧的登门追问花瓶下落，连碎片都不放过，肯定是有问题。
“妈还记得去年打碎那花瓶碎片扔哪里了吗？”
早就被交代过的顾大妈，也煞有介事地说，“当然是外面的垃圾堆，都多久前的事了，找那玩意儿干啥？”
马二爷苦笑着说没啥，其实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仿佛那一块块瓷片扎到心上，扎出一个个血窟窿似的。
在清音一再追问下，他才小声说明来意，“具体花瓶有啥机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肖老太太嘱咐我一定要找到花瓶，那是她当年从岗村鬼子那里带出来的唯一物件儿。”
物件儿是真货，不然也不可能进岗村次郎的宅邸。但也不是什么稀品珍品，后来因为红.卫冰搜家，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拿出去倒卖，随便换了几顿饭钱，再后来又易了几次主，倒腾次数多了，谁也说不清来龙去脉，最后落到信托商店。
“既如此，那还找它干啥，省得睹物伤情，白白让老太太难过。”
马二爷面露难色，却也不解释。
清音愈发肯定，花瓶绝对有蹊跷。
当年小莲英逃出魔窟，放着那么多的金银财宝不带走，偏偏拿走一个花瓶，这本身就不合理。
毕竟，随便在身上藏几根大黄鱼小黄鱼都够吃一辈子的，不比抱着个不值钱的花瓶跑路容易？还省得被人惦记上。
“二爷，咱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这花瓶你从咱认识前一直找到现在，您就跟我透个底儿？”
话说到这份上，马二爷犹豫片刻，“老太太那段时间病得糊涂了，只说要找到花瓶，也不说原因，现在倒是清醒了，每次说到花瓶的事又讳莫如深，我猜还是跟岗村鬼子的宝藏有关。”
清音瞳孔地震！
搜刮民脂民膏，金银珠宝无数的鬼子岗村次郎的财富，那得有多少？！
清音不敢想象，后世她曾在贴吧里看过有人推测，根据电视剧和当地老人口口相传的说法，岗村在石兰省至少积攒了百万日元的财富！
那个年代的日元，可跟八十年后不一样。那个时候市面上流通货币是法币，但贬值很快，物价上涨严重且浮夸，倒是日元十分□□，甚至比美元还值钱，三美元才能兑换到两日元。
100万日元，就相当于150万美元！
还只是单石兰省一个地区，那还有全国其它地方源源不断搜刮运来的民脂民膏呢，虽然那不是他的主场，但翻一倍是绝对的。
至少300万美元的财富，这是啥概念呢？哪怕不考虑这么多东西多年以来升值因素，单按照当年估计的价值，换算成龙国币也是将近600万，而目前，整个书钢一年的产值也只有二百万。
六百万足够重建一个规模更大的钢铁大厂！
难怪后世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贴吧里研究财富下落的帖子多如牛毛，甚至有网友亲自来到书城市寻宝，直播都开了几个月。
接下来，马二爷的话也大概印证了这个推测：“老太太回忆，岗村很狡猾，压根不信西方银行永久中立那一套，纸币一分不要，也不开账户，不好保存的古玩字画能卖就卖，换成金条存起来，金银珠宝那些更是，专门找匠人做了防腐防水措施，就是为离开做准备。”
战胜，这些就是他的战利品，堂而皇之带回岛国；战败，能运走就运走，运不走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将来他或者他自己的子孙后代来取便是。
而根据当时和后世的影像、图片和证人证实，这笔巨额财富，压根就没运出过龙国，甚至都没运出石兰省。
“外头的人都在说，至少300万美金的东西还在咱们石兰省内。”
“解放军刚进城那几年，有人把这条线索汇报上去，军方和当地政府也进行过多次搜寻，凡是当时技术能达到的深度和广度，他们都尽力了，但也都一无所获。”
清音痛苦极了，双手抱头，一声叹息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怪我啊，都怪我，那天怎么就不能拦着孩子去碰那花瓶，怎么就不能小心点，不行，就是变成垃圾我也得从垃圾站给找回来！”
面目狰狞，悔恨交加，情真意切。
马二爷一大老爷们都看得不忍心，“算了算了，我也只是这么猜测，我问过信托商店的人，花瓶里里外外都没啥特别的，应该是我想错了，没了就没了吧。”
“这可不行，消息你一定要保密，我晚上趁着天黑去垃圾站看看，要不……咱们一起？”
马二爷一想到那臭烘烘的厕所一样的垃圾站就恶心，连忙摆手，“不了，你也别受那罪，我就是胡乱猜的。”
清音斩钉截铁，“那可是咱们龙国老百姓自己的东西，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它！”
“是啊，一想到这些财富上沾的都是龙国人的鲜血，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岗村鬼子当年残暴至极，听说司令部的厨师只是说错了洋柿子的颜色，就被他乱刀砍死，就连人一家老小和厨房里的其他龙国帮工无一生还。”
一点小事就滥杀无辜，牵连一片，就是古代的昏君诛人九族也没这么残暴的。
这倒是跟电视剧里演得一样，岗村次郎除了贪财之外，最让观众恨之入骨的就是滥杀无辜，有时候只是看着花园里的花草就会莫名发疯，砍死种花的工人，有时是当地乡绅送的书画，他看着看着也会砍人。
当时清音还猜测，这人莫不是精神分裂？
送走马二爷，确定屋里屋外都没人，赶紧把门一锁，清音从柜子最深处摸出那花瓶，直接亲了三口。
妈耶，她可要出息啦！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花瓶里里外外都没摸到什么异常的地方，也不知道是藏得太深，还是她手法不专业。
但不重要，东西在她手里就行，哪怕花一辈子，她总有办法搞清楚。她坚信，马二这么着急这个东西，绝对是有猫腻的。
“音音，大白天咋还锁门呢。”顾大妈系着围裙进来，“刚才马二说啥了……”
清音不仅不回答，还一个劲傻笑。
“嘿，你这孩子，不会是傻了吧？”
当然，她的宝贝儿媳妇不仅鬼哭狼嚎又哭又笑，从今晚开始还犯了个毛病——翻垃圾堆！
每天天一黑，就拎着手电筒，带着苍狼去垃圾堆刨食，别人问就说东西丢了，胡同垃圾堆找了几天没找着还去垃圾厂找，那可是个大型垃圾焚烧厂，每天进进出出生活垃圾不知道多少。
“今晚我跟你去吧。”好不容易，顾安那边彻底忙完南湾村的事，终于不用再加班了。
现在就连小鱼儿都知道妈妈去翻垃圾的事了，他只要回家问妈妈去哪儿，小丫头就会指着垃圾站的方向“啊啊”叫，还要指指狗窝的方向。
“你到底要找什么，有没有线索，让苍狼去找。”
清音这才想起来，苍狼可是屡立战功的军犬，凭着一个鼻子能排雷那种，但一想自己这么大张旗鼓其实是做戏给其他人看，“算了，今晚再去一趟，我就懒得演了。”
半小时后，垃圾焚烧厂外，两人一狗。
顾安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岗村次郎的财宝还在石兰省内？”
“而且根据岗村谨慎狡猾的性格，他不可能把财宝藏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一定是经常活动的区域，也就是书城一带？”
“而现在，你手里的花瓶很有可能就是找到财宝的重要线索？”
清音点头如捣蒜。
顾安沉默片刻，“这半个月的大张旗鼓，其实是做戏给所有人看？”
“对，不仅马二，还有其他一切有可能觊觎财宝的人。”她相信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在八十年后都能看到多如牛毛的寻宝帖子，现在暗地里对财宝感兴趣的人只多不少。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能维持多久不好说。”顾安摸着下巴，吹了个口哨，一直给他们在门口把风的苍狼就迈着悠闲的步伐进来。
别说，苍狼这家伙真的智商很高，完全像个七八岁孩子，听话那种。
顾安面上淡淡的，但心里门儿清，早就冷静下来的岗村财宝论忽然死灰复燃，绝对是南沿村间谍传出来的，想要再次冷静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
且说柳红梅这边，信写好，毛衣也织好了，一切准备就绪，抽一个星期天，一并交给海涛。
经过几天思考，她觉得保险起见还是把信件和毛衣分开邮寄比较好，万一被人看见或者最后到不了孙光辉手里。
“信不用拿到柜台，直接投递进邮箱就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妈妈，保证完成任务。”
“不要让人看见你寄信，要是路上遇到别人问你去干嘛，你应该怎么说？”
“我就说妈妈让我给舅舅的同学寄毛衣。”
柳红梅慈爱地摸了摸他脑袋，这才高高兴兴去上班，等着即将到来的一场好戏。
吃过早饭，小海花找到妈妈屋里来，“哥哥你要玩解放军抓间谍吗？”
这可是整个书钢家属区孩子们最爱的游戏，一般都是全厂联动，无论男孩女孩都能参与，柳家兄妹俩平时的游戏都参与不进去，但抓间谍需要很多人手，他们都有机会参与。
但海涛是谁呀，他心里一直记着妈妈说的话，完成任务，他才能过上好日子，才会有更多的求着跟他玩的小伙伴。
“滚一边儿去。”
海花横着袖子擦鼻涕，撒腿就跑。
海涛把东西带上，仿佛一匹孤狼，经过热热闹闹的抓间谍现场，头也不回的来到邮政所。邮政所在胡同口左边的马路上，他
正要投信，忽然看见不远处走来几个老奶奶，都是16号院的熟人，妈妈说这些都是最爱嚼舌头根的死老太婆，他连忙机智的把信又揣回兜里，先去柜台寄毛衣。
等一切办妥，出门发现那几人已经走远，这才赶紧把信塞进邮筒中，生怕被人发现，立马“咻”一声溜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一会儿，一只远远地跟着他的大狼狗走到邮筒前，皱着黑黑的鼻子吸了吸，又把爪子伸到投信口扒拉扒拉，居然把还没来得及掉进去的，正好卡在口子上的一封信给叼出来……
另一边，有新人入职，清音抽空给三人做了一个简单的分工。英子因为做事细致，就分配在中药房，由白雪梅带着熟悉各种中药和配伍禁忌。另一个叫小王的，是高中毕业，因为家里有人学医，从小也算耳濡目染，懂些医学常识，就安排到西药房专门配药打针，专门干护士的活。
最后一个叫小刘的，性格非常活泼，是靠真本事考进来的厂子弟，清音就把她安排到门诊接待处，专门负责病人资料审核，有确实符合儿童关爱门诊要求的，就由她负责登记。
大家都忙，开会都是海绵里挤水，十五分钟说完就各就各位，清音让秦解放把福宝的病例资料收集一下，记录下来，这个例子很值得学习，整理好的资料顺便再给秦振华送一份，也算互相交流临床经验。
等忙完工作，已经下班一会儿了，清音赶紧往家走。
天气渐暖，清音本来已经给小鱼儿把母乳断了一段时间，谁知道最近这小家伙又有点犯奶瘾，闻见妈妈的味道脑袋就要拱胸脯，半夜醒来哼哼唧唧的还想像以前一样来两口迷糊奶，清音实在是工作忙，夜里被她哼醒白天精力就不够。
顾安强行换到里面睡，把母女俩隔开，稍微好一点，可白天她就变得特别依赖妈妈，午睡不是妈妈哄就不睡，清音得赶紧回家给她喂饭，吃完早点睡一觉。
谁知刚走到家门口，苍狼大摇大摆走过来，一点也不像其它狗，看见主人回家又蹦又跳又摇尾巴，它的尾巴仿佛永远低垂着，只是冲她“汪”一声，然后又走回自己狗窝。
清音也不以为然，苍狼嘛，高冷嘛。
屋里，顾大妈正一勺一勺的给小鱼儿喂饭。饭就比大人吃的软一点，加上一些菠菜碎猪肝粉和芝麻碎，看着颜色很……一言难尽。
“乖乖，再吃一点，别看丑兮兮的，你妈都说了有营养，能长高呢。”
“啊，张嘴，再吃一口，就一口。”
粉白.粉白的小脸，早已染成了绿色，看见妈妈立马拍着巴掌，邀请妈妈共进午餐。
清音看着那绿油油的糊糊状不明液体，要有食欲才怪。可她看见妈妈，却忽然一改刚才的挑食样，张开嘴巴“嗷呜嗷呜”大口炫。
“我就说吧，鱼鱼就怕你，你不在，我和她爸都要哄，你一回来，她就跟会看人眼色的小狗一样。”
清音笑笑，因为她相对他们更严厉，不会无原则的宠她答应她的无理要求，一来二去孩子肯定更怕她。但好在虽然三人的育儿观念偶有不一样的时候，他们都是以她的为准。
用顾妈妈的话说，孩子是妈妈生的，妈妈还会害孩子不成？就连安子也得靠后。
这不，清音只是进屋换个衣服的功夫，小鱼儿又不好好吃了，顾妈妈哄她：“还吃不吃，不吃给狗狗吃了，啊。”
这不，被cue的苍狼立马来到门口，歪着脑袋，“汪——”是谁在叫我？
“对了，音音去看看，苍狼叼了个啥东西回来，我要看它还不让，用爪子死死摁住，就在它窝里呢。”
清音想起刚才苍狼的反常，这才反应过来，就见狗窝最深处，趴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寄信人是整个厂区和杏花胡同都没出现过的化名，收信人是书城市革委会孙光辉副主任。
不用想，肯定是柳红梅干的。
不过，看到洋洋洒洒足足写满三张信签纸的举报信后，清音发现自己还是小看她了，毕竟里头罗列着顾安的三宗罪呢。
第一宗，好大喜功，枉顾事实依据，把他立的几次功都描述成歪曲事实，打击异己的报复行为。
第二宗，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远近闻名的街溜子，毫无社会责任感和青年觉悟。
第三宗，破坏革命友谊和婚姻……就是说顾安破坏了一名优秀军人的婚姻，而这个“受害者”就是瞿建军，这也是三宗罪里最严重呢。
每一宗罪，都罗列清楚时间、地点、受害人，以及愿意出来作证的“证人”“证词”，三宗罪循序渐进，从个人私德有亏到缺乏社会责任感，再到居心叵测破坏革命……这样的书写漂亮，逻辑清晰，文辞生动，任是谁看了都会相信，继而被气得拍桌而起。
“顾安”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太反动了！
而更过分的是，他的哥哥是尚未被完全定性的叛.国者，他却能在堂堂国营大厂当上身负重任的保卫科干部，举报人严重怀疑书钢的选拔任用原则有问题，领导层大大的失职，急需组织上及时指正和教育！
这就是把矛头最终点指向整个书钢，书钢为了保证陈老的项目顺利进行，就得弃卒保车，顾安最终会被钢厂抛弃。
要是反驳，光自证工作就得拖垮一大批人。
可不反驳，就坐实了顾安的居心叵测。
别说，清音还真被气得七窍生烟，这样一封五脏俱全的举报信要真落到孙光辉手里，那顾安就是不死也得坐牢啊。
“苍狼好样的，今天给你加大骨头。”
苍狼歪着脑袋“呜呜”两声，表示这就小菜一碟。
清音把举报信拿回屋里，压平整，一连喝了两杯凉茶，心里的火气才逐渐平复。
而更让她气愤的是，晚上顾安回来脸色也不太好，把小鱼儿送到顾妈妈那头，关上门，“我的副科长估计没戏了。”
“怎么说？”
“今天刘厂长跟我谈话，说收到一封关于我的匿名举报信，目前被他截留下来，但举报人要是不放弃的话，恐怕会闹大……”
清音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顾安一目十行的看完，可以肯定，“跟刘厂长收到的一模一样。”
“知道是谁干的吗？”
顾安凝眉，半天不说话。
清音知道，他不说话，其实就是猜到了。他们仇人不多，有这个动机的人就那么几个，而有能力有才华写出这么一封有理有据举报信的人，除了柳红梅，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前几天本来想跟你说一下柳红梅最近的动态，她搭上孙光辉的事你还不知道吧？”清音一字不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顾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显然是非常生气。
“这事，既然她要耍手段，咱们也不用客气。”
“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吧，我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红梅这个人，不摁死她就是个祸害！
接下来几天，大家发现清大夫的脸色好像更差了，于是大家一致觉得，肯定是夜翻垃圾没找到东西，给气上火了，本就怕她的人都恨不得躲她三米远。
倒是秦嫂子发现她心情不好，凑过来问，“怎么了小清？”
清音只得把翻垃圾的事说了一遍，获得秦嫂子万分同情。
“找不着就算了，等你家安子当上副科长又能涨工资了，到时候啥好东西买不着？”
清音面上还得装高兴，“正好，咱们上外头逛逛吧？”
“是该做几件新衣裳了，胖娃娃都怕热，你家小鱼儿去年秋天的衣服已经小了，冬天的又太厚，不如咱们明天就上城北自由市场吧？”星期天大家都不上班。
清音欣然答应。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才发现，队伍之大实在令人咋舌，居然有十几人，除了16号院的玉应春母女等人，还有苏小曼她们院的。
小菊现在不仅能说话了，还说得贼顺溜，不仅是汉语，连玉应春那边的民族语言都能无障碍切换，这要不知道的，哪敢相信她去年还是个小哑巴呢。
众人七嘴八舌，就着话题说起自家孩子怎么怎么着，大家不比吃不比穿，就只比谁家孩子勤快，谁家孩子成绩好，这大概是每一个妈妈最幸福的时刻吧。
清音挎着篮子，又是想小鱼儿的一天呢！
在自由市场逛了一会儿，买了点东西，清音借口要去看望朋友，和苏小曼一起跟大家分开。
俩人先找国营饭店吃碗水饺，然后直奔新华书店。
“小红，钢笔我还有，去年你送我的都还能用，没坏。”
“那怎么行，我看鼻尖都勾了。”清音指着一支细细的金属外壳的钢笔，很有质感，“同志，这个怎么卖？”
卖钢笔的售货员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额头饱满，皮肤雪白，两根又粗又亮的麻花辫垂到胸前，显得整个人珠圆玉润，是这年代少有的富态长相。
虽然她们穿着不差，但她就是见不得长得比她好看的女人，柳叶眉一竖，“八块，买不起就别碰。”
原本以为这姐俩会吓得吐舌头，谁知清音却瞪圆了眼睛，“才八块？”
“这也太便宜了，红梅大姐就有一支一模一样的，上次我还听她跟人说买作十八块呢，我说你们这是假的吧？”
售货员柳叶眉吊得像两把能剜人心肝的刀子，简直有十二分王熙凤的韵味，“啥，咱们书城市新华书店怎么可能卖假货，你别胡说八道。”
苏小曼困惑，“那红梅大姐的怎么要十八块……”
话未说完，“小红”清音拽了她一把，小声呵斥，“别胡说，红梅大姐的钢笔怎么可能是买的，那是孙主任送的，俩人马上就要结婚了，送支钢笔算啥。”
“那也不能把八块钱的东西说成十八块啊，看不出来红梅大姐这么爱吹牛。”
她们左一个“红梅大姐”右一个“孙主任”，售货员越听怎么越不对劲呢！“哎哎同志，你们说哪个红梅大姐，哪个孙主任呐？”
清音想要拉住乱说话的苏小曼，可惜已经晚了，只见她瞪着一双大眼睛，“当然是区医院的柳红梅大姐啊，还能有谁，咱们全医院都喜欢她，不过她怎么能吹牛呢……不对，小花你说她是不是被孙主任骗了呀，本来买作八块钱的东西骗她说十八块？”
“小花”据理力争：“人家都快结婚了没必要说谎，小红你没见红梅大姐还给孙主任送毛衣呢，就青灰色那件，我还看见她天天织呢。”
俩人说得很“小声”，语气中不乏羡慕，柜台后的售货员却听得牙齿都快碎了。
骚.货柳红梅，王八蛋孙光辉，都把他们隔开这么远了居然还能联系，难怪她去年就送孙光辉的钢笔一直没见他用过，原来是转手就拿去讨好那老女人了！她就说呢，最近孙光辉怎么多了件青灰色的毛衣，爱得跟啥似的。
他居然还说是外头买的，买的毛衣哪能那么合身？这他妈的就是量身定做啊！
一直到走出书店大门，苏小曼才忍不住大笑，“好你个清音，借刀杀人是被你玩得明明白白。”
“那还不得感谢你配合。”清音挽着她胳膊，跟聪明人交朋友就是这点好，需要她们做什么只需要提个头她们就知道尾，没必要解释太多。
不过，往回转的时候，她们运气好，居然遇见一个卖野猪肉的，刚从山里出来，肉还热乎着，清音直接抢到一整只猪后腿。苏小曼则是不怎么在家吃饭，也不打算买回去便宜继母和弟弟。
回到家，顾妈妈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当天晚上包了一顿饺子，让苏小曼过来一起吃，剩下的切成小块，擦上盐巴，腌制成腊肉，要等到青黄不接的六七月才舍得吃。
前院的柳家，海涛和刚会走路的柳耀祖看着那一块块红通通滴油的肉，就跟卫兵似的整整齐齐排列在厨房外墙上，每天恨不得像其他孩子一样也去闻一闻。
那肉味啊，可真是香得要命！
可苍狼不是吃素的，他俩想靠近肉一步，它就龇牙咧嘴。
海涛馋得快哭了，“妈妈妈妈，我想吃肉。”
柳红梅把自己的福利孝敬了家里，也挺长时间没吃过好东西了，以前还有瞿建军的补贴，她的伙食不差，可自从分手后……一想到这儿，她就恨死了顾安！
“交代你的东西都寄出去了吗？”
“寄出去了。”柳红梅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自己儿子虽然大多数时候熊，但也有柳家人的特点，工于心计，经历过她和瞿建军分手一事后长大不少，不是普通的十一岁小孩。
“你确定两样东西都分开寄出去了？”
“嗯，我还可以确定，谁也没看见，谁都不知道。”
“对了妈妈，这件事既然这么重要，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孙叔叔打电话说呢？”
在他看来，写信多慢呐，打电话几分钟就能说清楚的。
柳红梅脸一垮，“不是我不想打电话，而是我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孙光辉自己管不住裤.裆里那烂东西！她一直不明着答应孙光辉，只钓着他，除了是看出来革命不是长久之计，他早晚有一天会倒台之外，其实也是心累了，不想再斗了。
孙光辉长得牛高马大，浓眉大眼，又有权有势，在书城市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关键还比瞿建军年轻几岁，惦记他的黄花大闺女比惦记顾安的还多。这些烂桃花里，从单位的小干事，到红专和工农兵大学的女学生都有。
整天面对着这些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家世比她好的女孩子，孙光辉难免会开小差，一开始她也哭过闹过，孙光辉还会心存愧疚，给她赔礼道歉保证再没有下次，可没几天新的小五小六又冒出来了，她按下葫芦浮起瓢，身体累，心更累。
到后来，她已经妥协到只要这些小妖精不舞到跟前，她都装不知道，心想只要熬过这几年，等她靠着孙光辉的关系调到大医院，她就是卧薪尝胆也值了。
谁知道就在去年，有个叫徐玉环的售货员，愣是鬼迷心窍死缠烂打，要是别的小女孩子也就罢了，在她如来佛的手心里翻不出浪花，偏偏徐玉环不简单。这人浑身的肉，却又不过分肥胖，跟他身边以前那些满脸菜色的豆芽菜比起来，孙玉环是真对得起她名字，那叫一个珠圆玉润。
浑身的皮肤跟羊脂玉似的，白腻光滑，就这两项，哪个经过人事的男人受得了？再加上她家世还好，父母都是干部，自己又在新华书店上班，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孙光辉就是块木头也抵不住嘛。
果然没多久就好得穿一条裤子了，柳红梅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她知道自己长相和年龄都不占优势，唯一能打动孙光辉的就是善解人意贤内助，跟徐玉环硬碰硬肯定得不到好果子吃，不如干脆主动退出，还能博取孙光辉的好感和同情，以后有困难还能用上一用。
而这一次，就是她用孙光辉的时候。
她此时要是打电话给孙光辉，肯定会被与他同居的徐玉环知道，到时候以徐玉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打到单位来，她就完了。
她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她能忍得住，可孩子忍不住啊，接下来几天，后院的清音家不是酥肉就是饺子，不是红烧肉就是黄焖鸡，海涛刚吃进肚的半斤肉全都化为乌有，又开始撒泼耍赖了。
海涛从小仗着是柳家的大外孙，虽然有心计，但也完美继承了柳老太的口无遮拦，忍不住也埋怨孙叔叔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跟瞿叔叔一样不要他们了，催她快给孙叔叔打电话。
柳红梅也纠结，那封举报信孙光辉到底收没收到，收到了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莫非是正在计划万全之策，想干一票大的？
但顾家现在没什么权势，压根没什么油水，与其浪费时间搞这些，不如赶紧来把顾安抓走，能吃枪子儿最好，吃不了也得关一辈子，最好是在最艰苦的劳改农场里，没日没夜的干，让他活得比他哥猪狗不如才好！
想着，她终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悄悄用单位的电话给孙光辉家里打了一个。
白天更安全，她倒是想啊，可最近医院里管理严格，对没有正当理由的不能随意使用电话。偏偏科室的电话又安装在新主任办公室，钥匙主任自己捏着，柳红梅愣是钻不着空子。
今天晚上她值班，她故意把新主任诓走，才把电话接通，她只来得及说一句话“光辉快来有十万火急的事”，主任就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孙光辉听没听出来她的声音，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明白，惴惴了一夜，终于熬到天亮。刚回到杏花胡同，就见清音穿着一身半新的六五式军装，又青春又靓丽，靓到她穿在外面的白大褂都是那么刺眼。
青春，就是她最缺的呀。

第061章
清音对上她打量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的撇开视线，她曾经有多欣赏柳红梅，现在就有多讨厌她。
不，准确来说，是厌恶。
柳红梅的情况，应该高兴不了多久了吧，如果孙光辉这个香饽饽足够香的话。
果然，清音所料不差，中午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她还看见柳红梅在倒座房的屋檐下跟人说话，说明她今天是刚下夜班，能休息一整天。
那么，如果那边有心找的话，应该很快就能从东城区区医院杀到杏花胡同来了吧。
这不，正想着，就听一阵吵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
“柳红梅你个破鞋，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尖利得犹如一把刀子，划破杏花胡同安静的午后。清音赶紧抱着小鱼儿，出门看热闹。
其他人家比她还快，早到了前院，把来人团团围住，清音都挤不进第二圈层。为了保护她和鱼鱼，苍狼挡在她和前排的中间，以免她们被挤到。幸好她个子稍微高点，踮着脚尖能若隐若现的看见来人。
为首的雪白丰腴女人正是徐玉环，以她为中心，四散开的是六七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作战”经验丰富的中年妇女。
这不，专业的就是专业的，她们不会先动嘴，而是趁着柳家人集体发懵的瞬间冲上去直接动手。
徐玉环指着柳红梅，“不要脸！”就是指明斗争对象。
一群妇女冲上去，有的一把薅住柳红梅头发，有的揪衣领，有的扯扣子，有的甚至在解她裤腰带准备脱她裤子……
不不是，这么野的吗？一来就使下三滥手段，问题这院里还有不少大老爷们呢！
赵大妈和顾大妈虽然看不上柳家，但她们也算院里德高望重的长辈，连忙出声：“等等，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柳老太也反应过来了，这群女人战斗力太强她不敢沾，眼珠子一转一把抱住管院一大爷的腿：“一大爷可得主持公道啊，这，这是耍流氓，是侮辱人格，要坐牢的对不对？”
一口大黄痰直接呸她脸上，“呸，耍个屁，你家柳红梅什么东西，也敢抢咱们玉环的男人，也不看看几斤几两。”
“咱们今儿就脱了柳红梅衣服裤子，把这破鞋送去游街！”
“就是，脱裤子脱裤子！”
其他人一看架势不对，想去找其他院里的帮忙，偏偏门被看热闹的堵住，苍蝇都飞不出去。再加上柳家……算了吧，好心当驴肝肺，谁也不想当这冤大头。
柳家老两口一看，不管闺女，先把大院的人骂上了，“还说一个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全他妈是窝囊废，紧要关头都不忙忙咱们，以后啊……”
顾大妈此时发挥了她女中豪杰的气势，大喝一声：“闭嘴！”
大眼看向徐玉环等人：“我们不管你们跟柳红梅有什么官司，要打要骂你们自己解决，但是，最基本的底线要有，咱们大院里这么多孩子老少爷们，脱裤子扯衣服的不许干，不然真当咱们杏花胡同16号院都是死人吗？！”
她本来就生得高壮，卯足了劲发声，实在是有种振聋发聩的效果。
16号院的人被这么一激，顿时也有种莫名的集体荣誉感上身，纷纷附和：“对，不许使那些下三滥的！”
“要打要骂你们自己解决，别霍霍咱们大院的。”
要是别人家的事，大家高低得维护几句，保证大院里动不起来，可柳家，实在是……这一家子这么多年已经把人品都败光了，也把邻里的好心给消耗干净了。
顾大妈本来不想管，但同为女人，她也反感动不动就扯衣服脱裤子这一套，大庭广众之下真的有点侮辱人。
那六七名妇女见大家态度这么分明，也就不执着于脱裤子了，而是看向为首的徐玉环：“玉环你说怎么办，今儿二姨一定帮你出这口恶气。”
“玉环，三姨也会帮你出头。”
“玉环别怕，你大舅妈我可不是吃素的。”
徐玉环皱着眉头，眼神在空气中与顾大妈的对上，知道彼此都不是好惹的，也有点纠结。
要她说，出气肯定是让柳红梅出丑才够出气，但……
“行，既然各位街坊都维护她，那我今天就让大家知道知道，你们维护的是什么人。”
“这个柳红梅，别看又老又黄，其实最会勾引人，眼看着跟她那个部队上的对象分了，转头就来抢咱们玉环的未婚夫！”
柳红梅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正气的反驳：“我没有，你们这是诽谤。”
“呸，昨晚大半夜的电话都打到我未婚夫家里了，还说没有，大家评评理，正经女人谁会大半夜给男人打电话？”
“谁知道电话里说了啥不三不四的，不就是想男人想疯了吗？”
柳红梅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晚走了步臭棋！
“我没有，我是有急事才给……”
“闭嘴，急事，有急事你还有时间给我男人织毛衣？大家看看这件毛衣晚熟不？这是她日也织夜也织，最后送给我男人，大家评评理这算啥事？”
赵大妈眯着眼一看，嘿，别说，这件青灰色的毛衣，她确实看见柳红梅织过，一看就是男款，当时问她给谁织的，她说是柳志强的同学，感谢人家帮过志强。
其他人也是见过的，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什么狗屁同学啊，原来是惦记别人的男人。
本来，前面说她半夜打电话勾引男人，她们还不大信，毕竟柳红梅名声不错，可这件毛衣，就是铁证如山啊……
而谁也没注意到的是，瞿建军此时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将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今天忽然接到个电话，让他中午来杏花胡同一趟，有热闹看。
他本来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今天正好没事，就来了，谁知道正好看见这一幕……
而大院里，好戏还在继续，在细数了柳红梅一堆罪证之后，徐玉环眼珠子一转，她跟着孙光辉这么长时间也是具有丰富的斗争经验的，“行，今天看在几位大爷大妈和众街坊的面子上，咱们就不动手了，咱们走，好好去宣传宣传她的光荣事迹。”
于是，她们来了，她们又走了。
清音知道，徐玉环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一群孩子跟着出去“打探敌情”，几分钟后回来一报，“她们贴大字报啦！”
“她们把大字报顺着杏花胡同贴了一路！”
“贴到厂门口啦！”
“又往区医院去啦！”
“她们见墙就贴，报刊栏、大门、办公室门、柱子，甚至连大树树干都不放过，红红绿绿的纸张一贴，上面黑黑的毛笔字都是海涛他妈的罪状……”
清音笑笑，柳红梅不是要名声吗，现在她的名声在杏花胡同和工作单位都彻底臭了，而且以徐玉环的善妒和报复心，将来很多年里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柳红梅，但凡是涉及到升迁、谈对象的紧要关头，都会在恰当时机出来给她使坏。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的柳红梅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反正，给前男友织爱心毛衣的是她，给前男友写信嘘寒问暖忆往昔温暖岁月企图唤起旧情的人是她，半夜三更给前男友打电话的也是她，那么挨现女友打的，也应该是她。
而只有清音和顾安知道，柳红梅的“报应”，这只是一个开始。
“希望……”顾安叹息一声，在睡着的小鱼额头上亲了一口。
希望什么，清音知道，但他们还是不得不这么做，为了顾大哥，他们必须做。
当天下午下班后，清音就带着一封信和几个作业本直奔刘家。
“建军哥也在？”一进门，清音的笑就没了，她没想到瞿建军居然也在。
大丫二丫都不怎么待见他的样子，要不是姥姥姥爷说的，他们连这个“爸爸”的面都不想见。
瞿建军冲着清音苦笑，起身告辞：“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
等人一走，刘大婶就唉声叹气，刘大叔也沉默不语，自从分手后，瞿建军看孩子变得更勤快了，但老两口对他已经没了以前的态度。
现在还愿意让他来，单纯是看在他是大丫二丫爸爸的份上，可随着俩孩子跟他越来越生疏，这份血缘亲情不知道还能维系多久。
老两口唉声叹气出去，清音就把拿来的东西递给大丫，“大丫帮阿姨一个忙。”
这样那样，五分钟后，大丫兴奋得小脸通红，“好，我肯定模仿得一模一样。”
“不着急，慢慢来，学得不像的，就放灶膛里烧掉，别留下来，知道吗？”
“我知道，要保密！”
清音也知道，只要样本量足够，在大丫这样的小天才手里，想要模仿一个人的字迹一点也不难。而她已经把信件内容写好，里面会用到的每一个字，都有现成的样本模仿，她只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复制”过去就行。
一开始顾安不同意这个计划，他想自己上手，不想把大丫牵扯进去，但清音阻止了。一是时间不允许，等他能模仿出精髓，可能柳红梅又找到新的倚仗翻身了。二是她会很小心，不会把大丫牵扯进去，她会模仿别人写字的事，目前只有她知道。
＊＊＊
接下来几天，清音在上班之余没少吃到柳红梅的后续瓜。
因为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从杏花胡同到区医院，再到书钢，不用半天几乎半个书城市都知道了，不用几天，全城皆知，甚至连顾妈妈的老家农村那边也听说了。
“她以前跟张医生杨护士的事就闹得怪难看……现在可好，听说整个区医院内科向上请愿，说要是不严惩她的话，大家就不上班了。”张姐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那个叫徐玉环的还找人天天去区医院闹，医院没办法给她下放到书城市最远的卫生院，你猜怎么着？”李姐不愧是包打听，清音在杏花胡同不知道的事，她都清楚。
“那个卫生院里好些人，都是以前她跟刘胖子联手下放下去的区医院同事，现在下去，那可真‘热闹’！”
“那她没想法子向那个啥副主任求助？就是她抢的那个……”
“嗐，求啥呀求，孙光辉现在还想跟她撇清关系呢，那个组织里头，他只是二把手，上头有防着他上位的一把手，下面还有想把他弄下去的三把手四把手，都这时候了他自保还来不及，有空管她？”
书钢仿佛世外桃源，但外头的事大家多少也知道点。清音静静地听着，跟顾安打探来的信息差不多。
正聊着，门口忽然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清音和张李等人对视一眼，好像都没见过，“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清大夫。”声音沙哑，嗓子底像有沙砾摩擦。
女人很漂亮，也非常气质，但也有一种拒人于千里外的傲气。她的眼眸在四五个人身上扫过，因为她们都穿着白大褂。
“你好，我就是。”清音指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女人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轻轻擦拭自己刚刚接触过门把手的手。
那是一双雪白修长的手，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清音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贴着肉际，涂不了甲油，因为常年快速书写，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变形，已经算不上很好看了。
“今天过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女人再次毫不客气的打量清音，不答反问，“还记得石磊吗？”
原来她叫常巧音，是省城人，小学初中都是石磊的同班同学，本来年前同学们都在说石磊快不行了，顶多就是年后半个月的事，让大家有时间去看看他，就当见老同学最后一面。
“我当时在京市出差，没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八，还以为只能去石磊的葬礼，谁知道……听说他居然好好的，不仅胸水消了，还能吃能喝，那天在路上遇到，我还以为自己撞鬼了。”
她笑笑，“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全靠你妙手回春，力挽狂澜。”
所以，是慕名而来，但清音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病人，可以肯定她的眼神和语气可没有任何赞赏，而更多的是怀疑。
不过，既是病人，还有挂号凭证，那就得一视同仁。清音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冒昧问一句，同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因为她发现常巧音虽然声音沙哑，但说话发声部位和方式好像跟常人不太一样。
“我以前在省歌舞团，唱女高音。”
清音心说难怪，但有“以前”就说明现在不是做这个工作了。
“现在在京市设计院，是一名建筑设计师。”
“你的嗓音是……”
“我正是为此而来。”
原来，常巧音在几年前考入歌舞团后，曾代表石兰省到全国各地慰问演出，几年前甚至还有幸被选中代表龙国出国访问演出，足以说明她的天赋和才华有多高。
“可偏偏就是那年出国回来后，我这喉咙就留下个毛病，一到冬至时节就沙哑说不出话，嘴里也长了很多这个……”
说着，她张开嘴巴，露出牙龈和口腔内壁。
清音顿时差点被吓一跳，幸好控制住了，倒是她身后的秦解放“啊”了一声。
只见本应该是粉红色黏膜的地方，居然全是红通通的乳白色的溃疡面，红的还在流脓水，白的是即将流脓水。
关键是，还长满了整个口腔和牙龈！
清音见过的口腔溃疡不少，经常有老太太吃上火过来，她也不开什么药，维生素也很紧缺，只需要抓一把金银花给她们，回去泡水喝就行了，大部分都能痊愈。
常巧音合上嘴巴，掏出另一块手绢擦了擦嘴角，“这毛病也有好几年了，每到冬至那天必发，春天一到又稍微好点，现在已经不是最严重的时候了。”又用刚才那块手绢擦手。
两块手帕，分工明确，说明是个很有条理，也有一定程度洁癖的人。
“那时候为了职业生涯，着急恢复嗓音，也看过不少医生，京市海城的都看过，都说我是口腔溃疡。”
清音点点头，毋庸置疑，确实是口腔溃疡，而且是非常严重那种。
“外头医院的大夫都说这是缺乏维生素，我吃过不少，都没用，后来又说是免疫力低下，可检查了一圈，什么问题都没有，免疫功能是好的。”
清音有点头疼，那可就真不好办了，哪怕是几十年后，口腔溃疡最主要也就考虑这两方面，“除了口腔溃疡，有没有其它部位的溃疡，尤其是胃肠道溃疡？”
一般口腔溃疡还容易跟胃肠道溃疡一起出现，这是后世临床研究发现的规律，或许治好了胃肠道的溃疡，口腔的也就跟着好了。
常巧音摇头，“我也考虑这方面，可惜都没有。”
清音怕她分不清楚什么是胃肠道溃疡，又想细问，她却已经机关枪似的说出口：“消化道溃疡常见的疼痛、恶心、呕吐、嗳气、灼热和闷胀感我都没有。”
清音微微挑眉，看不出来她倒是懂得挺多。
起身，给她倒杯温开水，清音在诊室里走了几步，这是她的习惯，当思考病情的时候，趁机锻炼身体，不然老坐着游泳圈都要长出来了。
“对了，你家族里，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那边，或者你的兄弟姐妹，有没有这个病？”
“遗传方面我也考虑过，也没有。”
“那你在生这个病之前，喜不喜欢吃硬的食物？”
常巧音摇头，“我一直很爱惜自己的嗓子，凡是有可能伤到声带的食物都不吃，包括但不仅限于……”巴拉巴拉。
很好，清音第一次被病人很好的上了一门专业养生课，营养课。倒是秦解放挑了挑眉头，他跟着清姐这么长时间，见惯了啥都不懂一问三不知的病人，但像这种什么都懂的，倒是第一个。
用个不恰当的说法，他感觉这个女高音很不好“忽悠”。
那边，清音还在继续排查，“睡觉会不会磨牙？有没有箍过牙？”
摇头。
“思考的时候会不会无意识的咬嘴唇？”
摇头。
“有没有异食癖，尤其是坚硬的东西？”
都没有，那就排除创伤性的可能了，完全就是她自己身体内在原因造成的。
没有明显致病原因，清音只能把脉。可把了两分钟，也是典型的阴虚火旺脉象，跟她的口腔溃疡也很符合，没有异常之处。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口腔溃疡，居然这么棘手。难怪不远千里“慕名”而来，肯定是西医看了没效才来找自己死马当活马医的。
“谢谢清大夫，你比我在外头看的那么多大夫问的都详细，很多他们没问到的你都考虑了，看来石磊说的没错，你真是一位好大夫，我找你找对了。”
清音：“……”
大姐，你这哪是夸我，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又喝了一杯水，眼看到下班时间了，清音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说要不先去吃饭，也给点时间捋一捋思路，却忽然想起个事，“对了，你经常出去演出是不是压力很大，精神容易紧张？”
她想起来，上辈子她有段时间就是口腔溃疡总不好，那时正巧赶上考副高，医馆事情又多。为此她还专门查过资料，按照西医的说法，这个病有精神因素，烦躁、焦虑和紧张很容易诱发，所以青年女性的发病率是所有人群中最高的。
“我咨询过国外专家，外国有科研证明情绪也会影响这个疾病，但我自己观察，休息在家的时候也会发，甚至发的更严重，只要到了冬至那天，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心情怎么样，它都会准时找上门来。”常巧音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句话堵死了清音的分析。
清音：“……”这么懂的病人，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看。
她也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困惑说了，“你的情况我暂时没头绪，需要回去好好思考一下。”
常巧音点点头，起身离开，“我明天再来。”
虽然知道她这是客气话，应该不会再来了，但终究是继福宝之后的又一个疑难病例，清音自然不会就这么过去，下班路上她都在思考，会不会还有其它可能？会不会遗漏了什么细节？会不会常巧音对自己有所隐瞒？
甚至，她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不小。
走到家门口，顾妈妈在厨房做饭，锅里炝炒着什么，小鱼儿正在小车车上睡觉，侧躺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压得都变形了，头发丝里冒着晶莹剔透的汗珠子。
顾安在旁边拿着本书看，清音一看居然是学俄文的，“打算自学外语？”
“嗯。”顾安见老太太没往这边看，立马小声说：“大丫模仿的举报信我已经从卫生院发出，分别送到你说的几个地方，孙光辉很快就会自顾不暇。”
不仅要他自顾不暇，还要让他和柳红梅最后一点“情义”也破灭！
小鱼儿热得翻个身，顾安赶紧把书一扔，一把将孩子抱出来，小心翼翼放回炕上，拧一块热毛巾给她擦身上的汗，擦到咯吱窝，她自个儿“咯吱咯吱”笑起来，“叭叭——啊啊——”
男人觉得自己可能幻听了，“你叫我什么？”
“叭叭——啊啊——”
顾安觉得心口发颤，这种感觉就像十六岁那年被徐文宇带着，第一次端上真枪一样，一把抱起闺女，她的小口水泡就像子.弹一般“biu biu biu”全发射到他脸上。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顾小鱼的被封印了快一年的嘴巴，忽然跟开了光似的，嘚吧嘚吧起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清音还有件头疼事儿，第二天，出乎意料的，常巧音又找到她，准备继续诊治。
同样的进门，擦手之后，清音把脉的时候顺嘴问，需不需要在她手腕上搭帕子，因为常巧音实在是太“事儿”了。
很明显，她从里到外穿的都不是昨天那一身，应该是昨天在诊室坐过一下凳子，回到家立马就给换了，甚至……嗯，扔了也有可能。
她有点担心自己把完脉，她会立马当着自己的面洗手或者擦手，那样自己也会尴尬。
常巧音顿了顿，脸上丝毫没有羞赧，“那样最好，我们空气中漂浮着很多微生物和细菌，尤其是医院的空气中，细菌超标，接触后可能会加重我的病情，我需要对自己的健康负责。”
清音居然无力反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可怎么感觉有点奇怪——这个人，好像比自己还懂医。
带着这种奇怪的感觉，清音按照常规的口疮给她开了个方子，说话也变得保守起来：“先吃吃看，有时间的话可以继续来复诊，我也不能保证药物一定有效。”
常巧音没说话，更没接方子，似乎是怕清音写过字的纸上带了几十亿细菌病毒似的，“你放桌上就行，我自己看。”
清音：“……”被嫌弃了。
“清医生的主张还是清热解毒，凉血生肌。”
“看来你对中医也很了解？”
“说不上很了解，但我久病成医，看过的医生多，也了解过一些专业知识。”顿了顿，“不瞒你说，这个方子跟我以前看过的中医大同小异。”
“你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这一句，清音有点不太舒服，但还是忍住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种口腔溃疡应该怎么治，只能试试常规方法。”
“但这是你的自由，你也可以不吃，去看看别的医生。”
清音也是第一次遇上主意这么大，懂得这么多，好像每一个可能都已提前想到的病人，往好的方面说，这是好事，大家的医学常识和素养提高了，能省去很多沟通障碍，提高效率。但坏处就是，病人懂得太多，又不是完全的系统的懂的时候，就会降低对医生的依从性，甚至转变为自大，怀疑一切。
这不，她前脚才刚出门，后脚楼下的护士就来八卦了，说是她不仅没抓药就径直离开，“还……还……”
“还怎么，你倒是说啊。”
“我说了清姐可别生气，啊。”小护士觑着她脸色，害怕极了。
清音想了想，“她是不是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开的处方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清音苦笑，刚才常巧音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呢。
“还没完，她是不是还用她左边口袋里的白手绢，狠狠地擦了擦摸过我处方的那两只手？”
小护士张口结舌，“是……”
清音简直哭笑不得，生气说不上，但心里确实是不爽的，这种行为比当面骂她“庸医”还让人不爽。
从医以来，被怀疑和不信任是常态，可今天却是第一次被一个病人……嗯，鄙视，或者羞辱？
但她也没放心上，毕竟这是人家自由。
况且，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刚听名字的时候，清音没想起她是谁，但随着两次接触，以及知道她的职业之后，清音忽然想起个人——上辈子龙国有一位很有名的隧道设计师。
让清音记住她的不是她克服多少自然艰险设计了多少隧道，而是她的性别和经历。这个行业女性占比很低，但她却能在里面脱颖而出，这本身就是一个记忆点。再加上上辈子看过她的文字简介，知道她是石兰省书城市人，上面说她曾经是一名很优秀很有天赋的女高音歌唱家，后来因为生病坏了嗓子，不得不转行，还转去搞桥梁隧道设计。
如此大的职业跨度堪比鲁迅弃医从文，当时清音就印象深刻，虽然没见过她长什么样，但工作经历和生病的经历都能对上，应该没错，就是那位天才设计师。
对天才嘛，清音就格外宽容些。
＊＊＊
另一边，书城市最高档的书城宾馆里，一名年轻男人正搂着个羊脂玉似的女人，抽着事后烟。
“光辉，我听人说，你被人举报了？”
男人脸色一变，阴狠地盯着她，“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问嘛，就小刘呗。”
男人狠狠地“呸”了一口，“等着吧，那臭.婊.子，老子不会放过她。”
女人眼睛一亮，“你真确定就是柳红梅干的？”
孙光辉自己就是靠干这个起家的，熟悉这套路数，那些举报信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那字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加上信里写的他逼死人的事，他只在偶然喝醉酒的时候跟柳红梅说过，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再加上前几天她在卫生院那边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还让人带口信，让他快想法子救救他，他给拒绝了，以她的报复心，现在对自己反咬一口绝对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这个毒妇，等着吧。”那些举报信送到了他的上级领导和巴不得他下台的三把手手里，上下联手就是想弄死他。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
天黑之后，刚子急慌慌来传信，“安子哥安子哥，你没猜错，孙光辉的车子出门了！”
顾安连忙和清音对视一眼，穿上外套，带上苍狼出门。
他对书城市熟悉，也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小路，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堪堪赶到柳红梅下放的卫生院。而此时，孙光辉那个姓刘的手下正在车子旁抽烟，眼睛盯着不远处一间宿舍，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顾安附耳对苍狼说了几句悄悄话，苍狼立马像狼一样绕到房子后面，柳红梅的隔壁也是一间宿舍。它跳起来，前爪搭在窗台上，往里看，确定无人后回头冲顾安摇摇尾巴。
顾安蹑手蹑脚过去，从后窗爬进去，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准确来说，这都不是土坯墙，隔音效果奇差，隔壁孙光辉的质问，柳红梅的否认以及哭诉，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为了验证清音的推测，他还是拿出随身带来的改良过的具有录音功能的监听设备，轻轻安装在墙上。
“臭.婊.子你举报老子，老子以前还觉得你有情有义，呸！你他妈就是一条毒蛇！养不熟的毒蛇，以前你那个对象，你也是这么对他的吧？”
“我没有，你别扯以前的事，要说以前，谁能干净？”柳红梅见哭求无用，也懒得装了。
“老子不干净，但老子只整那些老子看不惯的人，你呢？你连自己的对象都能陷害，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帮你找的杨六做假证，又是谁帮你做掉杨六。”
隔壁的顾安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果他说的杨六是□□的杨六的话……难怪他和刚子找了那么长时间，还请地头蛇马二帮忙也找不到人。
他忽略了一个可能，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最快的方式就是死亡。
“杨六不是我要他死，是他做了太多犯法的事，你别扯我。”柳红梅冷笑一声，“你手上的人命也不少，不单那两条吧？啊……你放手，放开我！孙光辉你疯了吗？！”
“老子就是太纵容你，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当年要不是我救下你，你现在早被人卖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你还能当医生？”
“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老子的，你还敢举报老子，那些被人糟蹋的日子你忘了吗？要不老子找几个兄弟进来，让你回忆回忆？”
那些痛苦的记忆袭上心头，柳红梅双目圆睁，瑟瑟发抖，膝盖一软，“求……求求你，别……别……救命……全哥救我，全哥救我，啊……全哥……”
柳红梅整个人仿若疯癫，只是无意识的重复“全哥”两个字，那仿佛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光，她的神。
“呸！你的全哥，当年你好好一个大学生，要不是为了去看他，也不会被毒.贩绑走，结果你等了那么多天，他也没去救你，要不是老子看在同是龙国人的份上拉你一把，现在你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顾安双拳紧握，双目猩红。原来柳红梅上大学后某段时间忽然跟哥哥分手，是因为中间还有这样的事？
“不，你不是全哥，你是顾全，是抛下我，不管我死活的顾全，你不值得我留恋，我一切痛苦都是你给的，你还要跟我分手，你凭什么和我分手？！”
“我要你死，我要你身败名裂，让你活得生不如死！顾全，顾全……”
孙光辉也被她的疯癫吓到，直接给了她两个大耳刮子，力道之大，柳红梅整个人被甩到墙上，差点震掉了顾安的东西。
疼痛让她回过神来，柳红梅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
“你他妈少装疯卖傻，你当年伪造顾全笔迹的事老子知道，那个寄到顾全部队的日记本和来往信件，你写坏那几份，老子都留着，也亏顾全是个傻子，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哈哈哈，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顾安没有再细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话，信息量太大，让他整个人回不过神来。
他一直想要为哥哥翻案，可哥哥居然是被他一直当大嫂一样敬重的柳红梅陷害的？
而且，以柳红梅和孙光辉当年的力量，不足以插手到哥哥所在的连队，除非……还有内应。
多么讽刺，就在前几天，当清音怀疑给哥哥定罪的日记和信件是柳红梅伪造的时候，他居然还不信。当清音提出他们也以牙还牙，伪造笔迹挑拨他们狗咬狗的时候，他还觉得不至于。
他只知道护照是假的，却不知道连其它“证据”也是假的。
哥哥，就这么……被他们……
顾安棱角分明的脸上，滑下两行眼泪。
＊＊＊
这一晚，顾安没回家，清音估摸着，自己又猜对了。以前听顾妈妈说柳红梅写字都是顾全教的时候，她心里就隐隐有个猜测。
她应该是这世上最熟悉顾全笔迹的人，不仅熟悉笔迹，还熟悉他前面二十多年的所有人生经历。
所以，她才想出以牙还牙，刺激她看能不能逼她说出真话，只是没想到，柳红梅疯癫之下吐露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大到顾安都消化不了。
倒是第二天，清音到单位的时候，居然被林莉拉住，“对了，我还没问你，那天那个女病人怎么样了？”
清音知道她说的是女设计师常巧音，于是实话实说，“我无论是教科书还是临床中，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口腔溃疡。”
“这事本来我不该多管的，但我听说她是京市设计院的设计师，很有天赋，还是石干部发小……”估计身份也不简单，一直能待在省委大院机关学校的孩子，父辈或者祖辈肯定也是高级干部。
石厅长很讲信用，上次答应帮厂里解决经费和设备问题，经过多番斡旋后，上个月也全到位，厂里尝到甜头，自然要维护好这层关系。
“昨天刘厂长还说，他给你批几天公差，你去给石干部复诊一下，多关心关心病人，救死扶伤嘛，是吧？”
清音心说，要是太上赶着，反倒不好。石磊病情要是有反复，肯定会来找自己，她不用着急。要是不会反复了，那更是好事，她真心希望自己医治过的每一个患者都能一生平安，健健康康。
“行吧，我知道你们夹在中间也为难，常巧音的病我会上心，但能不能治好我不敢保证。”人家连药都没抓，还当着那么多人面明目张胆的羞辱了她，怎么可能还回来找自己复诊。
但她清音偏不服输，她倒是要看看，这个骄傲的孔雀似的女高音，哦不，女设计师到底是什么毛病！

第062章
说到就要做到，当天回家，清音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书，她记性好，确定现行的教科书上，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没有常巧音这个情况，那就只能从医文古籍里想办法。
但她目前手里也没什么古籍，顶多就是内经伤寒那些，只能抽空上城中的信托商店看看。
晚上，顾安终于回家，清音也没急着问情况，生活这几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没回来，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
“清音，你没说错。”顾安坐在写字台前，低垂着头，思绪似乎飘得很远。
“证据是她伪造的。”
“杨六已经死了。”
“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清音沉默，就在三分钟前，她听完了录音内容。柳红梅和孙光辉的狗咬狗行为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她居然是顾全事件的主导者，那可是她的恋人，哪怕分手了，也没必要把顾全置于死地吧？
“孙光辉说她在去找大哥的路上出事，你也不知道这回事对吧？”
“嗯。”
“虽然不知真假，但我听她提起这件事有严重的应激反应，如果不是装的，应该很大概率为真。”顾安叹口气，“我哥已经……这件事死无对证。”
“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大哥从头到尾就不知道这件事？”毕竟顾全从未跟家里人说过柳红梅去找过他，他也从未表现出对她的极大愧疚。按照身边人的描述，顾全是个极具正义感的男人，要是知道女朋友为了去找自己发生这样的不幸，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加上部队管理严格，训练甚至作战地点可是高度机密，外人不知道具体地点和时间，战士们也不可能与外界有联系，柳红梅的遭遇很可能他是真的不知情。
“我不是为大哥开脱，我只是在说这种可能性。”
顾安点点头，“只要她愿意出来作证，我哥就能洗清污名。”
“放心吧，都到这份上了，你有她的口供，她还想要保住前途和她儿子的未来，就会知道什么叫弃暗投明。”
“如果不放心的话，咱们可以加把火。”
“什么意思？”顾安眼睛一亮，他只想趁热打铁给哥哥翻案。
“她和孙光辉不是正在狗咬狗吗，咱们再来一次借刀杀人，吓唬吓唬她……“不用说太明白，这种招数本来就是小混混喜欢玩的。
顾安笑着点点头，“清音你真聪明。”
＊＊＊
第二天是星期天，清音可没忘记自己的正事，她要去找书。
小鱼儿现在可精着呢，一看妈妈没去上班，还换衣服，立马眼睛不眨的盯着，一旦妈妈要出门就张手叫“妈妈”。
奶声奶气的，知道撵路的小闺女，哪个妈妈拒绝得了？
清音只能把她兜上，二十多斤的大宝贝，那是真沉啊，从滚筒洗衣机变成胸口碎大石，也就十一个月而已。
顾安骑自行车把她们送到信托商店门口，“大概三个小时，我来接你们。”
走了一段，他忽然又折回来，“帽子戴没？”
又走了一段，“伞带没？”
清音刮了刮闺女软乎乎的小脸蛋，“你爸就怕把你晒成小黑鱼，你知道吗？”
对老父亲的拳拳关心，小丫头那是正眼都不带看的，街边形形色色的人，五花八门的商店杂货，她眼睛都不够用啦！
“现在这些不算啥，顶多再过两年，咱们生活的地方就会焕然一新，知道吧小黑鱼？”
“油油。”不会说鱼鱼，只会说油油。
清音哈哈大笑，忍不住又亲两口，真是怎么爱都爱不够。
来到信托商店，刘小二立马迎上来，“小清大夫来啦，今天想淘点啥？”
“你家老爷子身体好点没？”
刘老爷子在农村老家生活，常年胃痛，上次痛得都吐血了，当地公社医生一看说是胃癌治不了了，刘小二不知从哪儿听说清音的医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到她，谁知三副药下去人就能吃饭了，又吃了三副都能出门干活了，上省城大医院一检查，哪里是胃癌，单纯就是酒喝多了胃出血而已。
清音从头到尾只收了他们一块钱的诊费，卫生室的药材那是又好又便宜，两块钱就把这“绝症”给治好了，刘小二一家子对她非常感激。
这不，小伙子笑得更真诚了，“好了好了都好了，今早一口气吃三个玉米馍哩！”
清音笑笑，“最近有没有新书？”
“有，最近刚收了一批，咱们经理正发愁怎么处理呢，您要的话还按三毛钱一本，咋样？”
三毛钱一本的书，要不是信托商店还真遇不上，连印刷成本都不够。而且最近涨价了，他为了感激清音，还按原价卖给她。
清音也不客气，跟着他来到三楼，胸口碎大石累得她气喘吁吁，不敢想象要是瘦弱点的妈妈，该怎么带这么大娃出门。
她经常来淘东西，最爱的就是二手家具和书，所以现在家里的书架都快摆满了。轻车熟路，先把小毯子铺地上，把小鱼儿放到毯子上坐着，她也席地而坐，开始一本本的翻找起来。
“诶地上凉，妞妞这毯子薄，等着。”
一会儿，刘小二拿来一块厚厚的，颜色鲜艳的羊毛毯，软软的垫在地上，小鱼儿的注意力立马被上面那些红红绿绿的花纹吸引，指着咿咿呀呀。
清音打眼一看，毯子有两米长一米宽，窄边还有两圈精致的流苏，摸起来非常细腻，却没有一般羊毛毯子的膻味。
“这块毯子是一外地人送来的，说是以前的什么波斯地毯，用的时间久了，没有羊膻味，送来的时候洗刷得非常干净，还有股肥皂味呢。”
清音闻了闻，也没有灰尘和污迹，确实很干净，就当爬爬垫也可以。
不过，这些书籍年头久了，又旧又潮，气味很是难闻，清音也不敢像以前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精挑细选，都是打眼看去，书名像医书的就捡出来，花了半小时挑出来四本，再拿到楼下通风好的地方，一本本的看。
《医方集解》只有一本下册，《名医类案》也只是其中一册，至于《伤寒论》，她家里就有，还有一本没封面的，结果翻开看了几页才发现居然是《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其中有少部分涉及到简单的急救知识伤口包扎啥的，她误以为是医书就给拿出来了。
见她面露失望，刘小二连忙说，“要不您把您需要什么书，说个大概范围，我以后给您留意着，收到就通知您？”
清音一想也对，守株待兔也是个办法。
走的时候，刘小二直接把那块波斯毯子送给她们，说妞妞喜欢，就给她回家玩吧。
清音可不会占人便宜，按照收购价买下，还详细的做了登记，以后这东西就是她闺女的咯！
又去自由市场溜达一圈，给小鱼儿称了几斤胡萝卜，买了块嫩豆腐，两斤绿豆芽，七七八八手里又是一堆东西。
没一会儿，顾安就准时来接她们了，不过似乎是预料到娘俩买了东西，居然开来一辆破吉普车。
“这车都快报废了吧，怎么还能开出来？”
“是厂里第二辆公车，维修科那边按报废处理，我看着还能用，买过来跟小张哥一起拆了几次，缝缝补补，短途还能当个代步工具。”前提是路上车少，车速控制在四十码以下，不能超载。
那是真破啊，两块后视镜耳朵都没了，整个发动机舱盖都快烂成透明的了，后排左侧的车门也锁不上，半路走着走着就会自动打开，更别说四个轮胎那是补丁摞补丁。
清音没想到，就这玩意儿，他和小张哥还能买过来。“多少钱？”
顾安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觑着她脸色，“不太贵。”
“那是多少？”
“她睡着没有？”
清音低头一看，小鱼儿睡得小猪似的，两个小拳头举在头顶，还打着小呼噜。
男人这才把车停到路边，非常严肃，似乎是要对这个问题进行一番科学性和可行性的讨论，“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先说说看是什么事。”
“以后，我们如果，一定要吵架的话，能不能不要当着她的面？”
清音怔了怔，心里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质问的意味太浓了。她倒不是说要吵架，单纯就是强势习惯了，可要是被孩子听见，他们是分不清吵架的，这种恐惧感，即使到成年时候，也依然是根植在内心深处的。
“好，我答应，天大的事也不当着孩子面吵架，但……”
“你说。”
“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不许撒谎，不然我会生气，一生气我就打你闺女出气。”
顾安当即皱眉，“清音同志，作为一个成年人怎么能……”话未说完，见她弯弯的犹如月牙一样的眉眼，手里还轻轻拍着闺女的小屁股，顿时也笑起来。
剑拔弩张的矛盾，就这么化解了。
“好，现在说说你买这辆车花了多少钱。”她最近几个月忙着儿童关爱门诊的事，都是直接把俩人工作证拿给顾妈妈，让她去领工资，最近几个月工资攒了多少她都没注意。
“清音同志，你觉得1350公斤的破铜烂铁，和850公斤的塑料，以及四个直径80公分重达十公斤的橡胶轮胎，拿到收购站的话，能卖多少钱？”
清音被他一大串数字砸得晕头转向，心说这哪知道啊。
“一百二十块。”
“啥？”
“我花了120块，买下这辆车，比它卖废铜烂铁还便宜。”
清音顿时哈哈大笑，好你个顾安，是有点做生意的天赋在身上的。
因为笑得太大声，顺风耳顾小鱼也醒了，“妈妈？”
“小黑鱼你爸爸花120块买了辆小汽车，你说牛不牛？”
“油！”
一家三口爽朗的笑声飘在广袤的大地上，传得很远很远。
清音上辈子有车，苦于工作忙，一路拼事业，也没时间去哪里玩一下，但现在这辆哪哪都哐当响的破车，却唤醒了她旅游的热情。
“等有时间了，咱们载着鱼鱼去旅游，东北看雪，西南吃火锅，沿着伟大祖国那蜿蜒的海岸线和边境线，高低得走个两三圈，要是还有机会，就去把亚欧大陆也走了。”
顾安眸光深邃，“好。”
“你在那个世界，去过吗？”
清音摇头，在大学毕业后的十年里，她甚至都没出过省，没坐过飞机，刚开始是经济条件不允许，后来是没时间，等到自己创业的时候，她又一心肝事业。
“我在那里，好像每天都很忙，但现在想想，错过了很多风景。”
多么美好啊，生活就该去没去过的地方，吃没吃过的东西，现在又多了一条，带着他们的闺女。
所以，对于他花两个月工资买一堆破铜烂铁，清音不仅没生气，还高兴。
送到家，老父亲车头一转又走了，清音将孩子交给来串门的玉应春，这才开始看买回来的书籍。
“你们这儿是我见过书最多的地方，都快赶上我叔叔家了。”玉应春看着满墙的大书架，很是羡慕地说。
她的叔叔是勐州当地寨子里的村长，妥妥的全能型人才，除了精通勐州与一河之隔邻国的语言，还是整个寨子里第一个会说流利汉话写汉字的人，除了教书育人，还兼乡村医生赤脚大夫一职，附近寨子谁要是生病了，去不了大医院都是找他抓草药吃。
清音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这跟她爷爷一样呀！都是赤脚大夫！
“哦？那他现在……”这样的乡村全能人才，在后世完全能做一个人物专访。
“嗐，别提了，上个月刚过世，家里没人了，我还写信让我堂妹过来住段时间，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清音遗憾，不过玉应春这个堂妹，可真没少听她提起，虽未谋面，但早已知道她的很多事。“好呀，到时候来了说一声，上家里来玩。”
玉应春答应下来，抱着小鱼儿回家找小菊玩，不打扰清音看书，苍狼也默不作声地跟着过去。
清音看着快摆满一面墙的书，现在这些书只能当工具书看，当她拿不准某个病的时候，会快速从书海里找答案，等以后有空了，肯定要完整的看完每一本。
可惜，今天找了一圈，直到天黑了，顾妈妈把饭做好，吃过饭又看了一晚上，也没找到常巧音那么严重的口腔溃疡。
小鱼儿都呼呼大睡了，清音打个哈欠，一看时间居然是夜里十一点多，顾安也回来了，赶紧准备睡觉。
忽然门口有人喊，“小清大夫，睡了没？接电话。”
“谁打来的？”顾安按住清音即将起来的身体。
厂办的干事小刘抹了把汗，“哦，安子也在家啊，刘厂长请你家清医生以最快速度过去，好像是石厅长挂来的紧急电话。”
一般厂里书记和厂长办公桌上都有两部电话，一部黑色，一部红色，红色电话机一般情况下不会响，如果响起那必定是紧急、重要和涉密几种情况。
今晚刚好是小刘值班，其实值班也没啥事，就是在办公室守着这部一年也响不了几次的红色电话，以免领导错过重要指示。
清音有个猜测——石磊的病又发了。
“我跟你去。”
“别，你留在家看着孩子，万一鱼鱼醒来没人她会害怕。”
顾安一张也对，“好，有什么就往厂里打电话，会有人通知我。”也是碰巧，今天顾妈妈回娘家祭祖，住在顾舅舅家没回来，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会回来。
跟着刘干事，紧赶慢赶来到厂里，一进门，刘厂长就小声告诉她，“石干部回家后一直好好的，恢复工作几个月了，谁知今早他在乡下的室友打来电话，说他一觉醒来病情又病了。”
清音很快捋清思路，“那他现在在哪里？”
“刚接到电话石厅长就派车下乡接人了，现在应该快到省医院了。”
“小秦一定要客气，要好好解释，务必别让石厅上火，好吗？”
清音点点头，接起电话。
石厅长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着急，“打扰清大夫，石磊的病又犯了，不知你是否方便来一趟？我石某人不胜感激。”
虽说人是往省医院送，但石厅长一家现在都更信任清音的医术，第一反应就是给她打电话。去省医院，只不过是想着万一有啥紧急情况，能及时上抢救。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省医院也怕了他们一家子。
经过多次实践证明，石磊的病他们治不好，可偏偏石夫人是个急脾气，连续几次冲人发脾气，医生都怕着他们。
无论治不治都要落埋怨，早上跟省医院联系的时候，那边居然说“上次是谁治好的不如还回去找谁”，美其名曰有成功经验，这种情况下，石家人更是无条件信任清音，信任中医。
“恳请清大夫能拨冗前来。”
对于一个父亲，最残忍的不是过年前那一晚的惊心动魄，而是在明明儿子已经好转的时候，却又被告知更大的危机再次降临。
给过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希望被夺走。
清音此时也来不及想什么利弊，“好，我去。”
“车子已经出发，应该已经到达你们书钢。”
刘厂长在边上听得咋舌，明显是打电话之前就派车子动脚，掐着点打电话来，清音就是不去也得去。
领导还得是领导，千万别把领导的客气话当真。
现在已经是凌晨，清音上车，先绕道杏花胡同，回家拿上自己的医药箱，交代一下小鱼儿的吃喝拉撒，都来不及亲她一口，就这么上车，直奔省医院而去。
＊＊＊
石厅长一家早早等在医院门口，车辆一到，率先和清音握手，深表歉意。
石夫人也在，冲着她愧疚的点点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嘴上没说什么客气话，但第一个挽住清音胳膊，小声说了句“谢天谢地你来了”。
这份亲昵看在众人眼里，就是最好的说明——这个小年轻中医，可不是一般人，将来要有大造化的！
清音跟着大家，没说几句就赶往高级干部病房，几个月不见的石磊似乎还胖了一点，两颊丰满不少，说明她的药还是有效果的。
“坐着吧，别起来了。”清音按住他，身边几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早已递上病历，她只大略看了一遍，心里有数。
饮邪虽除，但根源还在阳气不运，水湿不化，短短几个月又复发了，这本来就在她预料之中。
准确来说是意料之外，本来按照当时石磊的身体条件和特殊体质，估摸着三个月就会复发，谁知他居然能撑到五个月，说明身体底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清大夫。”石厅长着重向在场众人说道，又一一介绍其他穿白大褂的，要么是省医院院长，要么是呼吸科主任，要么是心内科主任，无论年资还是职称，都比清音高得多。
清音出门急，还穿着那身旧的绿军装，两根麻花辫稍微有点松散，一看就是个学生样。
呼吸科主任见到传说中的“神医”居然只是个“学生”，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治不好石磊的病，他已经被石夫人明里暗里责怪一整天了，惹得院长都跟着骂“蠢材”，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正愁有火气发不出去呢。
“清大夫，不知何处高就？”
“书钢卫生室。”
“卫生室……”小老头默念两遍，眼神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清音压根没时间搭理他，现在石磊的各项指标都已经检查出来，不太乐观，但比年前那次又好了很多，胸水量也只有那时的一半，算好事。
简单的望闻问切之后，清音开始开方。
从头到尾，除了呼吸科主任说过话，谁也没出声，都在静静地看着她。
小女同志很年轻，也很漂亮，但很奇怪的是，身上又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和自信，以及上位者的气势。
无论她来自什么级别的单位，她在单位或者家庭里，肯定是一个很有话语权的人。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包括阅人无数的石厅长，也为自己一开始的轻视而感到愧疚。
“不知清大夫准备怎么治疗，说出来让咱们长长眼。”呼吸科主任看清音全程只跟石厅长说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在场各位都是专家，足以给我当老师，晚辈献丑，全当抛砖引玉，还望大家多指导指导。”
谦虚的年轻人，谁会不喜欢呢？几位主任听了，嘴上不说，心里的敌意倒是淡了很多。
就连呼吸科主任也觉着自己钻牛角尖了，不是清音目中无人，而是忙着看病呢，他自己忙着看病的时候也没时间搭理无关紧要的人不是？
这么想着，语气也温和不少，“清大夫谦虚了，咱们洗耳恭听。”
清音微微鞠个躬，于是又把半年前的诊断说了一次，这次复发无论病因病机还是症状，都跟上次差不多，所以治法也是一样的，十枣汤冲服，等待效果便是。
上次还忌惮石磊承受不住，这次却不用担心了，一样的剂量下去，两小时后果然开始拉肚子和呕吐黄水。
几个主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再出头当显眼包。
关键吧，上次治疗过程他们没看见，但这次却是亲眼所见，眼睁睁看着复查结果出来，白天还一千多毫升的胸水，四个小时就只剩一半了，到第二天下午，居然就只有很少量，少到拍片都快几乎看不出来了……
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清大夫的本事，并不是石家人吹嘘。
忙了快二十个小时，也没正经吃过东西，清音感觉整个人都是软的，石家人不放心，还想再留她，甚至将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都准备好了，她依然拒绝。
“石干部的情况比上次好很多，只要以后按照方子调理，注意饮食养生，应该不容易复发了，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
石夫人也是母亲，理解她的归心似箭，于是也不再挽留，连忙让人去把自己早准备好的东西拿来放车上，一再交代司机必须将清大夫安全送到家，决不能出任何差池。
清音也没精神看，上车就打算睡觉。
“等等，清大夫等一等！”刚出医院大门，车屁股后头追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
清音记得，这是呼吸科的李主任。
“李主任，有什么事吗？”
李正国胖乎乎的，跑两百米就累得气喘吁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清大夫，有个事想麻烦你。”
“李主任客气，叫我小清就行。”
“是这样的，我自己本身是西医出身，对中医也不了解，我先为我昨天的无知道歉，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也别放心上。”
“看您说的，您指导我，该我感激您才是。”
李正国老脸一红，不知道她是在真这么谦虚还是在阴阳怪气，“后生可畏，中医还是有可取之处。”
这话，清音可不爱听，什么叫“还是”有可取之处，中医浑身是宝，只看会不会用而已，但她现在着急回去看孩子，也懒得同他争辩。这种固执的小老头，你不把他彻底说服，他会一直缠着你叽叽歪歪，她今天就别想走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家里有急事。”
清音刚示意司机开车，小老头忽然一把拽住车门，“有，有事。”
原来，李正国的爱人在妇科工作，也是有丰富临床经验的老医生，本来都打算退休了，谁知最近居然出了件“晚节不保”的事。
三年前，有个女病人来找她看妇科病，她按照常规治法，开了点消炎药，又开了点清洗剂，内外同治，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谁知病人的病情不仅没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看了三年多，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既然西药无效，那就向中医学习。
“为了这个病人，我爱人自学了不少中医的专业书籍，清热解毒的内服药和外用洗剂也开了不少，怎么就不见好……病人也曾去其它医院看过，但一直不见好，最终又回来找她……也是有幸，居然让我得以见识到中医的神奇，这两天很是为清大夫的医术所折服，所以厚着脸皮来帮她问问。”
看得出来，他爱人是一位很有责任感的大夫，治了这么长时间越治越严重，肯定承受了病人不少的责难，可饶是如此，当病人去别的地方治不好再次回头，她也没有推脱，而是继续钻研。
清音连带着对他感观也好了两分，“不妨请您详细说一下病人的情况。”
李正国清了清嗓子，“女病人，二十五六岁，未婚，因外.阴.瘙.痒三年，在家自行用硫磺香皂和清水清洗后不见缓解，遂来求治。主要症状表现为痒、发红、辣痛感，挠破后少量流血，结痂后自行愈合，但没几天又会复发，迁延不愈。”
上医院之前痒了三年，现在又治了三年，那病人从二十岁开始患病，活活痒了六年！
而且，不仅痒，还有辣痛感，就连鬼子折磨女战士用的灌辣椒水，也不过如此。清音自己是女性，知道那种症状的折磨之处，不像发烧感冒总有好的时候，青春才几年，她就生这种难以言说的疾病六年！
清音顿时打起精神，让司机先在一旁等自己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那您爱人那边，用了抗炎和清热解毒的治法，中西医结合，也没错啊。”
“问题就在这儿，一开始诊断为阴……妇科炎症，抗炎治疗没错，治了一段时间没效，又用中医的清热解毒法，还是没用，还越来越严重，我爱人头发都给愁白了。”
清音忽然想起个事，“有没有查过妇科肿瘤和免疫？”
李正国点点头，“肿瘤和免疫都查过，正常，每隔半年就去查皮肤性病，也没有。”
清音心说，今年是什么情况，怎么怪病这么多，还全让她一个人碰上了。
“我听老婆子说，你们中医讲究个望闻问切，要不我让老婆子给她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你帮忙看一下？”
“行，麻烦快一点，最好一个小时之内看完。”
李正国高兴极了，说反正也不早了，极力邀请她上自家吃饭，待会儿病人来了就在家里看。
“不用，我去您办公室等着就行。”
李正国还想再劝，但清音一看就是那种主意很正，谁也没法左右的人，只能把人带到办公室，让自己爱人叫人。
石磊正好下地走动，见她去而复返很是诧异，“清大夫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为了保护病人隐私，清音也没透露，只说等着帮忙看个病人。
石磊松口气，再次为半夜请她的事道歉。
“对了，上次我同学常巧音去找您看过了吧？我有段时间没遇到她，也不知她病好点没。”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清音也开始不得劲，最近真是离了个大谱，遇到的都是些表面看起来很常见其实却很棘手的怪病。
“常巧音从小天资过人，性格难免有点骄傲，再加上这几年事业不顺，因病放弃了她最爱的歌唱事业，要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您别介意，她其实没什么坏心。”
这位女同学可是他们那一届的传奇人物，据说此人智商非常高，从小到大都是考满分搞竞赛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可惜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初中毕业她居然就没念了，直接考取省歌剧院成为一名女高音歌唱家。
怎么说呢，在很多人眼里，好好学习上大学才是正经出路，去唱歌进文工团都是不好好念书的“坏孩子”不得已的出路。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别人眼光，一待好几年。
后来生病，坏了嗓音，这才不得不离开歌舞团，但她又干了一件让人跌破眼镜的事——继续读了三年高中后，以高中学历考取了京市设计院！
而且是没有动用家里半分资源和人脉的前提下，这可不就是大院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清音笑笑，常巧音是没什么坏心，也承认她是天才，但她懂得太多了，要是全懂还好，最怕这种一知半解的，她还真有点头疼。但清音从来不私下议论病人，也就没跟石磊提她暗戳戳羞辱自己的事。
一会儿，李正国和一位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大夫从楼梯口转出来，“对不住啊小秦，那个病人她现在有点事，可能要一会儿才能赶得到，要不咱们先去吃饭？”
“大概多久？”
“两个小时……吧。”
“得了吧，什么有事，就是摆谱，都说了大夫有急事要回家，让她动作快点，还跟谁求着她似的，要不是不想让你晚节不保，不想让小清白等，我都懒得搭理她。”
李正国说话就直接多了，看得出来他是个不善于隐藏情绪的小老头。
两个小时，生孩子都生出来了，清音郁闷极了，自己最近真是诸事不宜，从遇到那个常巧音开始。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出去买点东西，如果她先到的话就等我一会儿。”
在场三人都知道她家里有老有小的，连忙说：“没事去吧，这两天你一直待在医院，都没时间出去逛逛，正好也给孩子买点东西。”
小孩子嘛，怎么会不喜欢礼物呢。
清音想到小鱼儿笑得满脸口水的样子，心都快化成水了，连忙出去叫司机，这样来回也能快点。
“您要买孩子衣服的话，百货商店和华侨商店都可以，但人民百货的没华侨的好看。”
在司机建议下，清音来到全省唯一一家华侨商店。
出来着急，也没带布票粮票，就直接花钱吧，给她家小鱼儿花多少她都不心疼……然而，看着20块一双的小皮鞋，她心疼了。
小鱼儿最近隐隐有想走路的趋势，她想买双耐用，质量好，又不伤脚的小鞋子，可再怎么好，一双还没她巴掌大的小皮鞋，居然敢卖二十块？！
贵得清音怀疑人生。
再看那些小裙子，漂亮的不少，但价格都很贵，随便一件就是她半个月工资，要是能穿两年以上，她也忍了，问题是小鱼儿长得快，穿不了几个月就要更新换代。
最终，纠结了一分钟，她还是买了两双小鞋子三条小裙子，有大有小。
出门的时候，司机嘴角抽了抽，“清大夫买了这么多？”
因为她除了鞋子裙子，居然还抱着一个两本书大的纸盒子，上面画着一幅巨大的鲜艳的图画，金色头发红色帽子的小女孩，凶巴巴的大灰狼，以及绿色的草地，紫色的蝴蝶，粉色的花朵……边缘则是一圈英文。
“清大夫这是啥？”
“积木。”
司机也不懂啥叫个积木，但心里却狠狠记下了价格——68元。
是的，清音花了自己一个月工资，给顾小鱼买了一套积木玩具，纯进口那种。倒不是崇洋媚外觉得国外的好，而是国内的她还没看见，就在看见这套玩具的一瞬间，她脑海中就出现小鱼儿捧着它们扒拉的画面。
小丫头可能都乐坏了吧，会抱着她软软的甜甜的叫妈妈吧？
于是，就在那一瞬间，自己幻想的美好画面里，一向冷静理智的清音，她冲动消费了。
当然，她最想买的是一辆红色小三轮自行车，主要是考虑小鱼儿年龄还小，不适合骑，不然她今天付出的就不是半年工资，而是全年了。
接下来，又去百货商店买了些奶粉、核桃油和钙片，都是给孩子补充营养的。
一趟下来，几个大人的东西一件没买，半车全是小鱼儿的。
另一边，清音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后，随着一阵“哒哒”的高跟鞋声，一个高挑婀娜的身影来到了呼吸科。
石磊刚回病床躺下没多久，怎么感觉像是听见老同学的声音，出来一看，“咦，常巧音你怎么来了？”
女人回头，“石磊？”
还以为她是来看望自己的，石磊怪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还惊动老同学。”
谁知常巧音比他还一头雾水：“你怎么在这儿？”
“应该是你的病又复发了吧，我就说，那个清大夫不靠谱。”她自言自语，声音却一点也不小。
“我大老远找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跟外头那些庸医也没什么区别。”
被骂“庸医”的李正国夫妻俩，脸都绿了。
怎么说他们也是医院里的老资历了，被个小年轻骂庸医，这就跟蹲他们头顶上拉屎一样，真他娘的晦气。
“老同学慎言，医生也不是万能，都分个专长，或许你的病正好是他们不擅长的而已。”
常巧音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是多年的家教才没让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上次听你把清大夫吹得神乎其神，结果我一看，她开那方子，乡下找个赤脚大夫都能开出来，我自己开的都比那好。”
不给石磊反驳的机会，她继续说，“你以前不是说她治好你的病了吗，怎么现在不也复发了？说明她就是三脚猫工夫，暂时把你的病情压住而已。”
“至于目的嘛，动动你的脑子，想想你父亲在什么单位，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不用我说了吧？”
石磊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齿：“清大夫不是这样的人，你别胡说。”
“我胡说，我不胡说她能把我的病治好吗？”
“谁说我不能？”忽然，楼梯口传来一把清脆的声音，众人看过去，原来是清音回来了。
也不知道她听了多久，又听到多少。
清音冷冷地看着常巧音，这个她骄傲的孔雀一样的女孩。
李正国的爱人忍着不爽，简单介绍：“小常，这位就是清大夫，别看她年纪轻，其实医术了得，治疗疑难杂症很有一手。”
常巧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恕我直言，如果你们推荐的是她的话，我觉得没必要了。”
清音的面上露出两分不屑，“怎么，你是不敢吗？”
“我不敢什么？”
“不敢让我治，万一我一不小心把你治好了，就戳破常大歌唱家，哦不，大设计师你表面清高，实则撒谎成性的丑恶面具了呗。”
常巧音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指责撒谎成性假清高，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她的？顿时气得银牙直咬，可偏偏还不小心咬到了破溃的口腔黏膜，顿时疼得眼泪珠子都快下来了。
“胡……胡说什么。”
清音也不说话，就这么三分冷淡，三分戏谑，还带一分嘲讽的，上下打量她两遍。
困扰她这么久的难题，在知道常巧音就是李正国说的“奇怪病人”的一瞬间，清音忽然如醍醐灌顶。
单论奇怪的口腔溃疡和奇怪的妇科病她也头大，但如果这两种怪病同时发生在同一个病人身上，还是常巧音身上，那她就有办法了！

第063章
短短两次接触，她大概知道常巧音的脾气了，她因为出身和智商的不凡，难免会清高、自负，再加上久病成医，自学过部分零散的医学知识，对很多医生总是抱有怀疑态度，以至于她看病不说实话。
首先，她自作聪明地认为，自己的口腔溃疡和妇科病是两种不同的疾病，所以应该分开，找不同的科室不同的医生看，所以口腔溃疡一直看口腔科，妇科病一直看妇科。
其次，不知道她是为了提高沟通效率，不讲无用的废话，还是羞于启齿，又或者医生问诊不仔细，对着口腔科大夫她没提妇科病的事，对着妇科大夫她也没提口腔溃疡的事。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第一次找我就诊的时候，我问过你除了口腔溃疡还有没有其它部位溃疡或者不舒服，你否认了。”
而事实呢，外.阴都已经溃烂了，这还是李正国的爱人小声告诉她，给她打预防针的。
要是医生忘记问，有遗漏，那是医生的失误，可明明问了，她却不说实话，清音真是心疼自己这段时间的兢兢业业。她查阅了那么多资料，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其实但凡她说一句实话，这些无用功都能不用做。
“把这么重要的症状隐瞒下来，你别说是无意哦。”
常巧音的脸色先红后白，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甚至，她觉得下面好像变得更痒了，又辣又痛，像伤口上撒辣椒面一样。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回去得立马洗洗，那种“不干净”的感觉又来了。
清音仿佛没看见，“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病我能治，而且最多一个月就能完全治愈，上下同时。”
“真的？”常巧音和主任同时问出口，只有同为女人的她们看过伤口，知道有多“惨烈”。
“不信的话，那我只问你四个问题，你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
“你的溃疡病，是六年前开始出现的，对吗？”
常巧音冷哼一声，“是主任告诉你的吧。”
“你的溃疡病，第一次发作是在一连吃了几顿羊肉之后，对吗？”
常巧音顿了顿，这事她没告诉任何人，毕竟一个女孩子贪吃羊肉这种东西，说出去也不好听……嗯，这是她以为的。
六年前，她随队出国演出，出访的正好是北面的蒙国，而蒙国最多最好的的就是牛羊肉，她平时多有克制，那次在演出之后也忍不住敞开肚皮吃了很多，一连吃了一个礼拜，等回到京市后就发现嗓子沙哑，上下同时溃疡。
清音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她的神情就说明了一切。“而且，你的溃疡，是下面先发，一两分钟之后再传导到口腔，那种痒痛感，一分钟都忍不了，仿佛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对吗？”
常巧音心头震动，这种细微的区别，只有她本人知道，且她可以肯定，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
其实这几年她也谈过几个对象，但时间都不长，因为每次出门看电影之前她把里里外外的衣服换洗干净，确保不会发出异味，可见到男方没多久，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回事，她就觉得下面奇痒无比，两分钟后口腔也痛，再然后，必须立马用凉水漱口，最好是含一块冰块在嘴里，才能稍微缓解。甚至，下面那种“不干净”的感觉如影随形到，中途她都要跑回家清洗一下。
她对自己身体的清洗频率，跟别人的洗手频率差不多。
就这样的情况，哪个男的受得了，至今已经算大龄了。
如果清音连这么私密的病情都知道，那是不是说明她真的有办法治疗这个病？
又或者，这个庸医其实就是故弄玄虚，像她对待石磊那样，先给个红枣，把病情稳住，然后借机挟恩图报，再攫取更大的利益？
可是不信的话，她已经遍访名医，内外同治，中西结合……一切有可能的办法她都试过了。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清音又来了句：“第四个问题，你的病跟你太过于注重清洁也有关系，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这六年里你是不是每天清洗很多次，且用过很多硫磺皂和中药洗剂？”
被当着老同学，男同学的面问这种问题，常巧音却顾不上尴尬，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刚开始下面出现这个症状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注重清洁，也不去看医生，就自作主张的多洗几次，有的时候达到四五次，比她吃饭次数还多，可越洗越不舒服，还出现破溃的情况，她也是看过书懂科学的，知道那里环境偏酸性，而硫磺皂是碱性的，用久了可能会破坏正常的“环境”，所以很快换成了中药洗剂。
“难道中药洗剂也不能用？”
清音懒得回答她，自己自作聪明把身体搞得不成样子，转头来找中医中药收拾烂摊子，怎么着，中医中药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必须任何时刻都给你收拾烂摊子？
其实常巧音的病，如果不是这么执着于卫生清洁，稍微给皮肤黏膜一点修复时间，把屏障养起来，又不对医生撒谎的话，绝对不会迁延这么久。
不过，常巧音的思绪很快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这个“庸医”或许真的能治她的病！
“但是，我不想给你治。”
“你！”
清音淡淡的，“两位主任，石干部，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头也不回。
常巧音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看着她挺拔的背影，走得是那么坚决，那么果断，她张了张嘴，想说别走，她想治，可多年的骄傲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李正国两口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无奈，以及那么一丝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走吧，还愣着干啥。
不过，走之前还是要关心一下，“小常啊，你看清大夫能把你生病的前世今生因果关系断得清清楚楚，你说这‘庸医’怎么就这么能掐会算呢？”
常巧音胸口再次中了一枪。
最后只剩石磊，深深而失望的看她一眼，也走了。
*
杏花胡同这边呢，小鱼儿跟平时一样，乖乖的吃了半碗猪肝菠菜碎面条，被下班赶回家的爸爸带出门溜达了三圈，这才开始打哈欠。
昨晚妈妈走的时候她睡得正香，早上醒来妈妈跟平时一样不在家，她也没在意，可当午睡妈妈也没回来，她就发现不对劲了，她可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宝宝。
这不，走到第三圈她就指着家的方向“啊啊”叫，要回家了。
“哟，安子带孩子呢？”
“你家小清大夫啥时候回来？”
小鱼儿的耳朵是啥，立马就奶声奶气叫了声“妈妈”，又指指家。
“嘿，小鱼儿想妈妈没？”
“话说这小清大夫也出去一天了吧，会不会是不要咱们小鱼儿了呀？”
住家属区就是这点不好，人多嘴杂，而大人们又好像都喜欢问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的孩子，想不想爸爸妈妈，喜欢爸爸还是妈妈，爸爸妈妈不要你了哟之类的问题。
顾安嫌烦，捂住小鱼儿的耳朵，大步离开。
可小鱼儿却听懂了，搂着爸爸脖子，“妈妈，油油，妈妈，呜呜……”睡成小卷毛的脑袋靠在爸爸胸前，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搂着爸爸脖子，仿佛一只失去母兽庇护的小兽。
小鱼儿想妈妈。
“好，带你给妈妈打电话。”
“鱼鱼不哭。”
顾安松口气，说带她打电话那是一时冲动，这两天每天都是他接的电话，不敢带小鱼儿去接，就是怕她听见妈妈声音更伤心，“乖乖睡一觉，睡醒妈妈就到家了，好不好？”
小丫头可听不懂什么睡一觉什么明天，她就知道妈妈马上会到家，立马又兴奋起来，“妈妈，家家！”
于是，清音紧赶慢赶，催着司机以最快时速风驰电掣，到家看见的第一幕就是，父女俩在炕上呼呼大睡……小鱼儿两条肥嘟嘟的腿直接就架到了她爸脖子上，几个小脚丫子都快塞到爸爸嘴里了。
谁能告诉她，说好的孩子想她都想哭了，就这？
这一夜，整个16号院都能听见小鱼儿欢快而嚣张的笑声。
清音感觉，一路奔波都值了。
第二天早上，顾大妈过来清理行李的时候才发现音音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光孩子衣服就十几套了。
“咱们小鱼儿真是赶上好时候咯，这么多衣服都快穿不过来了。”
清音看了看，除了自己买的裙子和皮鞋，剩下的都是石家买的。
这二十多个小时里，石夫人一有空就拉着她聊天，询问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之类，然后亲自上商场给小鱼儿买了不少东西，小毛衣，小衬衣，背带裤，小皮鞋，还有不少吃的玩的，一看就是很适合小女孩的。
现在讨好清音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的宝贝蛋高兴。
“没事，难得逛一次街，多买几件，以后门诊量大起来就没时间出去了。”随着福宝病愈，李福院长那边又陆续带过来几个孩子，而林莉等人在外面也没少宣传儿童关爱门诊，现在来看病的孩子天天排长队，很多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她总不能只顾着自己下班，把大老远过来的孩子支回去吧。
一来二去，她想要按时上下班的想法，又泡汤了。
总让她一个人看，也不是办法，清音得想个法子，让自己轻松一点。
不知想到什么，老太太忽然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脸上也是一副后怕不已的神情。
“妈你咋了？”
“哎哟别提了，我昨晚不是回你舅舅家嘛，听说咱们书钢要在你舅舅家那边的大山里，建一个啥分厂，反正我也不懂，就是昨晚正好下了一场大雨，在建的山洞就塌了，桥也被冲断了，现在里头的工人出不来，外头的救援进不去，你舅舅他们生产队还组织民兵去抢险，天没亮他们父子几个就出发了。”
因为跟刘厂长关系不错，清音略有耳闻，这次对外宣称的是建三分厂，其实是陈老的实验室，为了保密和直接就地取材，厂里刚好在顾舅舅家那边发现一种非常罕见的金属物质，正好能用于陈老的特种钢材项目，所以就在那边的山肚子里准备假个实验室。
前几天看刘厂长满面春风，清音估摸着是事情快成了，没想到这一夜之间，一场大雨就毁了进山的桥。
关键是，还有那么多施工人员被困在山洞里，很棘手。
顾安叹口气，“何止是施工人员，就连陈老也……”他那天刚好有事出去了，不然也要跟着去的。
清音眉头一跳，“这么严重？”
陈老现在可是厂里头号保护对象，真出点闪失，别说厂里，简直就是国家和民族的损失。
要是治病救人清音还能想想法子，这铺路修桥她还真没法子。
不过，顾安也有好消息，“最近孙光辉屁股着火，他身边的小弟四处逃散，我找到那个姓刘的，让他以孙光辉的名义去吓唬柳红梅，她还真就上钩，同意跟我合作了。”
顾安说的“吓唬”其实是谦虚了，要是简单的伎俩，柳红梅也不会上当，现在柳红梅最怕的不是官方对她的处置，而是孙光辉为了自保把她灭口。而小刘一旦露出想要弄死她的意思，她绝对会以为这就是孙光辉的指使，那么她为了保命，跟顾安合作，就是最好的出路。
“不过，她也说不清部队里的内应是谁，就连孙光辉当时也说不清，就觉得把东西送进去一路都很顺畅。”
“别担心，现在已经是最大的进展了，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俩人又说了会儿话，明明才一天不见，可就像隔了很久似的，你一句我一句，一直聊到前院传来喧闹声，似乎还有哭声。
顾妈妈出去听了会儿，回来也是唉声叹气，“路通了，厂里临时想法子修通的，山洞里头的人倒是得救了，就是……唉！”
“前院那个小高，个子高高的，你们还记得吗？”
“他跟安子是同一年的，顶他爸的岗去了二分厂，经常住宿舍不怎么回来，但每次回来都会客气的叫声顾大妈，唉，他就是昨晚被埋在里头的工人之一，其他人都救出来了，就他，唉……”
清音也想起来了，前院是偶尔会见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她穿越到这之后，好像也就见过两次还是三次，但每次他都会笑着打个招呼。
这样的年轻人，居然就没了。清音也忍不住唏嘘。
“还是独子，这可咋办，让他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高大妈都哭昏死过去了。”
顾大妈唉声叹气，“明天等她缓过来些，咱给她送几个鸡蛋，也算一点心意。”
“对了安子，你也去问问，小高的事要是有啥能帮上忙的，你也帮一把。”
顾安点点头，他跟这个小高没什么接触，但也是一条胡同长大的，又是同龄人，有种“物伤其类”的触动。
第二天，除了柳家，整个16号院的邻居们都去探望高大妈，还给送了点吃的，虽然不多，但也是大家心意，高大妈强打精神说了几句话。
第三天，厂里把小高的遗体运回来，尽管已经很努力的挖掘，也不是完整的，大家怕老两口难过，拦着不让看，刘长长和另一位副厂长亲自上门道歉并慰问，承诺后事将由厂里负责，老两口的养老问题也不用操心，厂里绝对不会不管他们。
可饶是如此，也没谁会羡慕，更没人会不开眼的去打听厂里补了多少钱……除了柳家。
自从柳红梅被下放后，没了工资，柳家就少了一大块经济来源，加上柳志强病倒后，清慧慧衣不解带的照顾，好好一个班上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资断崖式下降，他们的日子那叫一个难过。
“呸，不就问问嘛，看把他们急得，住着两间大房子，还得了那么多赔偿，说不定背后早就偷着乐了！”柳老太刚去打听就被高大妈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还觉得自己没错呢。
这可说中柳老头的心事了，高家的房子在前院，还是两间，以前只有一个独子的时候，他就想把柳红星嫁过去，弄一间过来给柳志强娶媳妇用。可高家人也不傻，一听聘礼居然要一间房，当即摇头，说不合适。
“幸好咱们红星没嫁给他，不然现在就成寡妇了。”
“对了老头子，你说高家赔了这么多钱，当年清扬是不是也没少赔啊？小高只是个普通工人，清扬可是主任医师的职称，工资本来就高，搞不好得有上千块……”
老两口对视一眼，满满的贪欲。
于是，肉眼可见的，柳家人对清慧慧的态度忽然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以前是苦命小媳妇，现在变成风光少奶奶，大院众人看在眼里，哪能不明白？
唯一不明白的，也就只有清慧慧。
她可是嫁给了爱情，她的付出终于感动了公婆，看看公婆现在就把她当亲生闺女在疼呢！
众人：“……”
*
虽然这次的危机得以解除，陈老也得救了，可小高的去世还是让整个书钢的氛围沉闷不少。
“这次是小高，下次可能是小张小李，再下次呢？”一名副厂长直接向刘厂长发难，“这次的事，是一个警示，咱们还是别搞秘密研究那一套了，就在厂里吧。”
“不行，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项目，石厅长也高度重视，不能因为遇到挫折就放弃。”
“那厂长觉得，小高这样的悲剧该如何避免？”
刘厂长顿了顿。
选中那几座山，一是那里确实有陈老需要的稀有金属，二一个，就是那里的地理位置，无论进出都很难，易守难攻，那些稀有金属开采难度大，运输难度更大，他们只要进去就能守住，真有敌特分子也不怕。
“铺路修桥才是关键，咱们只要把老鹰嘴打通，困难就少了百分之八十。”书记及时的说了两句公道话，他还是赞成刘厂长的策略的，“咱们发动发动关系，都去找找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让专家给咱们提提意见，怎么样？”
副厂长呵呵笑了两声，“我可没什么人脉关系，厂长经常去找石厅长汇报工作，见的世面比咱们打多了，是吧刘厂长？”
刘厂长倒也光明磊落，不屑于玩这种阴阳怪气，“你放心，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方案，我就会想法子弥补不足，但大家都是同事，跟着一起想想法子，也是应该的，除非谁不想再做书钢人。”
这名副厂长一直跟他唱反调，除了他是千年老三一直上不了位，反倒被刘厂长捷足先登以外，还跟他们主管范围有点关系。以前刘厂长还是副厂长的时候，他的排名在他之后，主管的也是后勤这一块，不算特别核心的业务，像生产和研发这种核心业务，反倒是这位副厂长协助以前的老厂长在管，谁知刘厂长靠着挖来陈老这尊大佛的功劳把核心业务接手过去，他心里自然不爽。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唱反调了。
散会之后，林莉转头就跟清音同步今天的会议“热点”，啧啧称奇：“咱们厂的弯弯绕绕还多着呢，也就是现在老刘屁事少，要是以前哟……”
正说着，门口来人，清音抬头一看，不就是常巧音嘛？
半个月不见，常巧音的脸色更难看了，不是故意黑脸那种，而是发自皮肤最深层的黧黑色。
她记得，上次在省医院见的时候，她还擦着薄薄的粉，看上去只是有点偏黄，远达不到黧黑的程度。
“清大夫。”
“清大夫，等一下。”
“清大夫，我想跟你谈谈。”
终于，清音想着她那张黑脸还是停下脚步，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为自家小鱼儿积福吧。
“你救救我吧。”常巧音一把拉住清音，眼泪顺着黑黑的脸颊淌下。
就在这半个月里，她又看过不少医生，而且都是中医，她就不信清音这庸医能治的病其他比她有经验比她见多识广的医生治不了。
现在她也不怀疑医生了，开啥吃啥，让怎么吃就怎么吃，可病不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药吃了半个月，肚子也拉了半个月，脸色还越来越黑。
“这半个月没少吃清热解毒的药吧？”
“你怎么知道？”
“凉药伤阴，你脸都黑成啥样了。”
常巧音摸了摸自己脸颊，“我知道只有你有办法，帮帮我吧。”
“救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常巧音怀疑自己的耳朵，“医生不都是该不求回报的救治病人吗，你怎么能……”
“医生通过治病救人获得诊金这是我的基本权益。”尤其是你这种自大不说实话的病人，我更犯不着为你义务劳动。
“好，那你说你要多少。”常巧音摸了摸随身带的包，是个很漂亮的颜色鲜艳的皮包，清音在华侨商店都没见过，估摸着是她在国外买的。
清音看了这么久的病，除非是通过卫生室挂她号的，单位会统一收取八分钱一个人，这已经是最贵的了，林莉都只有六分。至于被请到外面去看诊，清音一般都不收挂号费，就收一角钱的出诊费。
但常巧音嘛，人家是大小姐，又不缺钱。
“一百块够吗？”
清音面上淡淡的，“不够。”
常巧音咬了咬嘴唇，不下心碰到嘴巴里的溃疡，疼得直嘶气，暗骂这个庸医果然见钱眼开，见从自己身上攫取不到政治资本就开始漫天要价了。
好，她就用钱砸她，只要治好，一辈子她都不会再踏进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半步！
“三百。”
清音依然摇头。
“五百，我希望你能想好再回答，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的工资也就几十块吧，五百块比你一年工资都高了。”
清音也笑嘻嘻的，反正她不急，“别报了，就是报到五千块我也嫌低。”
常巧音银牙咬碎，“你到底要多少。”脸上写着“不要贪得无厌”六个大字。
“很简单，我需要你的技术，要是你没有的话，你去找你的老师，找你的领导想法子。”
常巧音一副看傻子的眼神：你在说什么！这个世界上怎么还要我不懂的技术！
清音觉得，她可能真的在成长过程中太顺风顺水了，才会有这样盲目的自信，但她还真就想试试这位未来的龙国桥隧设计师的本事。
“我的要求不低，那是因为我觉得你的命值这个价。”
但也不高，只需要她帮忙给最难走最危险的地方修通就行。
整个进出山洞实验室的路上，最危险的莫过于老鹰嘴。顾名思义，那地方就像老鹰的嘴巴一样，有一块巨大的又尖利又陡峭的巨石横亘着，解放军当年进去的时候是全凭战士们的双手，一点一点的，从老鹰嘴里抠出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通道。
后来，因为很多货车进出，又冒着巨石陨落的风险，将通道拓宽一些，但前提是不能下雨下雪。
小高的悲剧，就是下了一夜大雨，桥断了，老鹰嘴塌方了。
她听从小在那边长大的顾妈妈说过，一旦遇到雨雪天气，老鹰嘴的巨石就岌岌可危，经过的车子就有被掩埋的风险，为此她们老家在雨雪天几乎是与外界断联的，小时候她最怕的就是雨雪天气，村里很多老人都熬不过那样的天气。
要是能把老鹰嘴打通，帮助到的不仅是陈老和实验室，不仅是书钢，还有当地的百姓。顾家的舅舅姨妈都在那边生活，他们也有老的一天，村里也有老弱病残孕……
“我知道你是设计师，你应该有办法改善老鹰嘴的交通状况，对吗？”
常巧音把下巴一扬，“那是。”
光听清音这局外人说的，她就在心里设想过如果自己是这条路的设计师，她应该怎么最大程度最低成本的设计，越是这么想，她就越觉得一开始修路的人全他妈是傻瓜。
明明当时计划长远一点就能避开的事，现在却给后人留下个烂摊子。
清音看着她脸上的不屑，轻声问，“你一定觉得当初修路的人是傻子，对吗？”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是在什么时候修建的，那个时候解放全龙国才是最重要的，战士们能进来，能把敌人赶跑，就是最大的胜利，更何况你是专业人士，你觉得二十多年前的战士们有现在的设备和技术吗？”
常巧音无沉默了。
她聪明，她想学什么就一定能学成，想干什么家里都能给她这个条件，可是二十多年前的战士们，也只是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们能懂什么？
他们只知道，服从命令，解放石兰省不留死角，赶跑反动派和鬼子！
他们用他们年轻的血肉之躯，抠出这条生命通道，或许岩壁上那些脏兮兮的令她作呕的痕迹，都是战士们用生命刻画下的字符。
两个女人，就这么面无表情的，毫不退让的，对视着。
“妈妈，家家！”忽然，顾大妈抱着小鱼儿从不远处走过来。
“哎呀，鱼鱼又跟奶奶来接妈妈下班啦？”清音立马变身温柔妈妈。
“甜甜，油油，呱呱。”小丫头张开双手比划着，说她和奶奶买了甜甜的瓜瓜。
顾妈妈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两个南瓜，“我刚路过菜场门口，看见有老人来卖，只剩两个，就全买了，让他们早点回家。”
清音笑笑，一把抱过孩子，“好啦下班，妈妈给你做呱呱蒸蛋蛋好不好？”
南瓜蒸蛋，小丫头眼睛立马亮得不像话，两只小脚蹬成了电动小马达。
祖孙仨自顾自的回家，也没管身后的常巧音。天气热就想吃点凉的，老太太把面条捞出来过凉水，清音将黄瓜切成细丝，芹菜切段煮熟后过凉水，浇点油辣子和蒜泥，一拌，就是一碗鲜香可口的凉面啦！
等大人吃的拌好，南瓜蒸蛋也好了，清音一面吃自己的，一面看着小鱼儿造。
小丫头现在还不太会使用自己的双手，但清音不管，她想怎么抓就怎么抓，衣服弄脏再洗就是，洗不干净就不要，买新的，她现在有钱，没必要苛待孩子，更没必要大人孩子都吃不好的追着一口一口的喂。
刚吃完，常巧音又来了。
“你放心，老虎嘴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它打通，别问，问了你也不懂。”
“那行，你的病我也能治好，别问，问了你也不懂。”
两个女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不过，也就是在这一刻，一只骄傲的“孔雀”，一个“庸医”，她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对方了。
常巧音生的不是什么绝症，早在两千年前张仲景就记录过，叫“狐惑”病，西医叫白塞氏综合征。在《伤寒杂病论》里的原文是这么描述的：“默默欲眠，目不得闭，卧起不安，蚀于喉为惑，蚀于阴为狐，不欲饮食，恶闻食臭 ”【1】。
常巧音的性格自负且强势，内核强大，所以并没有教科书上说的那些类似于抑郁的症状，情绪甚至还比较稳定，也没有影响到食欲，所以即使这半个月她对其他老中医说了实话，但依然没找对治疗思路。
在清音眼里，她有最典型的“狐”和“惑”，这就够了。
再加上六年以来用了不少抗生素和苦寒的中药，伤阴严重，愈发加重症状，又过度清洁，破坏了身体本来的环境和黏膜，形成恶性循环，所以看起来可怖而已。
*
俩人的交易很快达成，当常巧音的房间传出中药味后，厂里终于听说有京市的设计师免费为他们打通老虎嘴，有望解决一直以来困扰大家出行的关卡屏障，领导们高兴坏了。
“听说那位常设计师很厉害，非常有天赋，去过好几个国家进修呢。”
“不仅有天赋，还有人脉，听说她要给咱们设计一条隧道，避开老鹰嘴巨石，直接让公路从山肚子里穿过。”
“果真？！”男人们，甭管懂不懂，对这些大型基建工程总是要扯上两句。
“我看难，安子他舅家那边的山石跟别处不一样，外头看着是石头，其实里头软得很，一碰就碎。”
“这挖隧道能行？”
“设计师还是个女人，这不太行吧？”
几个大老爷们吞云吐雾的侃大山，哪怕他们压根不懂。
“管它成不成女人不女人的，反正这事成了受益的是老百姓，不成，那咱们厂也没损失。”李科长吐出一个烟圈，很是“大方”地说。
而另一边的厂长办公室里，林莉也跟刘厂长说这事，“小清找来这么个人，也是厉害，别看她是个女人，这男人都设计不了的难关，她都有办法，真正是巾帼不让须眉。”
刘厂长点点头，他跟着去看过两天，常巧音别看外表娇滴滴的，可真动起手来，比很多男同志都厉害，难怪人家谁也看不上。
“小清真是咱们厂的福星。”
“可不是，她一来，咱们厂多少人都少生病了，病好了，紧缺的设备也批下来了，现在连老虎嘴也能通了。”
林莉眼珠子滴溜转，“那是不是把她提一提？”
见刘厂长不说话，她捶了捶自己的腰，“我啊，是老咯，三天两头老病发，就像上次石厅长说的，还是要给年轻人加点担子。”
刘厂长和书记依然不说话，她就纳闷了。
“怎么，书记和厂长，觉得我说的不对？”
书记和厂长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这哪是我们不想给小清加担子啊，惦记她的人多着呢，就在今早，省卫生厅才来电话。”
林莉紧张得腰都不捶了，“怎么说？”
“卫生厅的人说，省医院呼吸科和妇科都在申请，想把她调到省医院去，说是这样的人才不能在咱们基层医院埋没。”
“放屁！”刘厂长一把将才抽了三分之一的烟摁灭，“啥叫埋没人才，咱们厂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就需要她！”
“省医院那么多好医生大专家，但咱们书钢就只有一个小清，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不同意。”
书记和林莉对视一眼，他们也不同意啊，家里等着找小清调理的老爷子老太太们也不同意。“咱们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清同志怎么想，她要去谁也拦不住。”
到时候厅里一纸令下，他们还能不放人？
“肯定是石厅长提的建议，不然卫生厅怎么会知道小清的事，石厅长可真是好样的，自己淋过雨就要撕咱们的伞是吧？”
“咳咳……不扯那些，这消息你还是尽快问问小清本人，探探她口风。”
清音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省里盯上了，她现在忙着给常巧音看病呢。跟自己判断的一样，常巧音阴虚火旺已到一定程度，治法确实要清火，但不能用大黄之类清实火的药，只能用清虚火的，青蒿、生地、丹皮，而且每吃完三副药就要复诊一次。
复诊也是盲人摸象式的，因为固执的常巧音依然不让她查看外.阴溃烂情况，只能通过她的语言描述知道在逐渐减轻。
好吧，清音再一次原谅她，看在老鹰嘴的份上。
随着病情逐渐减轻，常巧音的脾气似乎也好了很多，还从京市找了两个同事过来进行老鹰嘴当地做工程地质和水文地质分析，每天夹着个笔记本，戴着安全帽往老鹰嘴里钻。
清音不懂这些资料具体有什么用，但只要她提出需要当地多少年内的降雨记录、天气情况、日照、气温啥啥，清音都会让刘厂长想门路去帮她找来。
不得不说，常巧音这样的臭嘴女人比所谓的红梅大姐厚道多了，她有什么都摆在脸上，答应的事也会做到。柳红梅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要不是他们再次借刀杀人，她现在还不愿跟顾安合作写认罪书呢。
有了她的口供，还有她和孙光辉的录音，顾安又联系了以前招录他的何进步，直接从中调部上头施压，他还找了部队里的梁师长，因为收养苍狼的事，梁师长对他印象不错，也答应出面帮忙说话，这件事从头到尾直接跳过了瞿建军，来到了最上面。
不知道当他知道的时候，脸色会不会像打翻的调色盘？
不过，这不重要了，顾安和清音现在每天的状态就是等消息，等消息。
没等来中调部的消息，顾安却等到了清音即将被调到省医院的消息，就连顾妈妈和杏花胡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清音还被蒙在鼓里。
那么，她会去吗？

第064章
接下来几天，清音在忙里偷闲的时候，忽然发现顾安有点怪怪的。
他好像做了挺多家务，尤其带孩子。
不是说他以前不做，其实以前也做的，但俩人都忙，她能正常上下班，他却是经常在外头跑的，基本吃了饭就见不着人那种。
最近这家伙的“加班”少了很多，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有不会不懂的，都去问顾妈妈，带孩子更不用说，吃喝拉撒一条龙服务，好到小鱼儿都不怎么想得起来粘妈妈了。
清音觉得，一个经常加班的男人忽然不加班了，还把全部精力投放到家庭上，那么，一定有问题。
“喂，你怎么了？”吃过晚饭，一家三口难得早早的上炕休息。
“没事。”
清音看他神情恹恹，“怎么可能没事，你是不是偷偷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顾安看她一眼，否认了，随即别开目光，去看小鱼儿玩积木。
那些用草编的小动物和和碎布头子做的玩偶已经满足不了她的探索欲了，因为这些东西每天跟着奶奶爸爸去外面都能遇见，她现在最喜欢的是这套小红帽与大灰狼的积木！
自从买来至今，她每天不厌其烦的要玩两三个小时，她自己的专注力得到锻炼，也能解放大人一会儿，只要把她和积木放在眼睛能看见的安全的地方，大人就能去干点别的事。
这不，今天也一样，上炕就把积木倒给她，小胖手摆弄一下这块，摸摸那块，拼拼凑凑，自言自语，大人聊自己的。
顾安刚伸手帮她把一块红帽子和半块红帽子的拼一起，她就“布布”的摆手，才不需要帮忙呢。
“顾安你到底怎么回事，别给我转移话题。”清音是真生气了，她的性格不喜欢回避，有什么说什么，不然她难受。
“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好啊，那你谈。”清音好整以暇，尽量压制别让声音太大。
“以后我们的家庭分工，或许可以调整一下，我……不介意。”
他看着她的眼睛，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分工调整？”忽然想起这几天的奇怪，“带孩子以前就是妈在带啊，咱们下班再接手过来，这需要什么调整。”
早中晚小两口都回来，甚至连午睡都是清音亲自哄的，在她看来目前带小鱼儿不是个事儿。
“以后……小鱼儿也要适应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顿了顿，他非常认真地，似乎是在说一个思考了很久的方案，“我决定先让她适应我，这样以后她就不会不习惯了。”
清音：“？”
“等等，让她适应只有爸爸，那她妈妈，我，去哪儿了？”她指着自己鼻子问。
“你不会是在阴阳怪气我最近工作忙，没好好陪她吧？”也就两三天没有哄午睡而已，那是看她自己能乖乖的自主入睡了，她才没哄的。
孩子嘛，总有长大的时候，她不可能哄一辈子，只是小鱼儿的自理能力比其他孩子早一点而已。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顾安似乎是一台测谎仪，通过她的眼神、呼吸、神情来判断她有没有在说谎。
“你去了省医院，我可以承担家务和带孩子，你大可放心。”省医院不可能中午回家吃饭，加上那是大型综合医院，经常需要值夜班，不像在卫生室，中午能回家，每天晚上都在。
清音：“？”
“你还不知道？”
搞半天，清音至今还不知道自己被卫生厅要到省医院的事，厂里怕她真答应，一直压着消息没找她谈话，卫生厅那边没催，厂里也睁只眼闭只眼，于是全世界就差清音不知道自己要“高升”的事了！
“所以，你以为我马上就要走了，以后你就在这边做留守丈夫，带着咱们的留守儿童？”
不知道为什么，顾安不喜欢闺女被叫留守儿童。
清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傻？”
“我仔细分析过，我现在的情况，上升机会不大，但你不一样。”
清音横他一眼，“边儿去，谁说你的机会不大，你还这么年轻，一封举报信而已，柳红梅现在自己都身陷囫囵，厂里应该很快就能重新考察让你当副科长的事。”
顾安摇头，“不是这件。”
“那是啥？”
“大哥的事，到了中调部后又没消息了，我前几天找人问过，说这件事很复杂，梁师长那边也让咱们不要轻举妄动。”甚至，何进步和梁师长还在私底下找他谈话，满含深意的说，这件事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可到底是什么样，他们又不说。
顾安就下意识以为，哥哥的事上面还有更大的人在压着，这个人的力量远在何进步和梁师长之上，要是自己不放弃追查，就会成为对方的打压目标。
“会不会是瞿建军？”
清音记得，瞿建军现在已经是副团级干部，他家老爷子也是被人尊称为瞿老司令，司令员好像就是在师长之上，难道是瞿家在作怪？
顾安摇摇头，“我也曾怀疑过，但他跟我哥没有利益冲突，跟我更是……瞿老爷子也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有能耐，不然瞿建军早就不是副团级了。”
瞿建军比顾全还大几岁，今年刚好四十，又立过不少功，可饶是如此也上不去，说明他的仕途以后也不会太顺畅，瞿老爷子要是真有能耐为他保驾护航，四十岁不保，难道得等五十岁？
这不合理。
“瞿老爷子能当上司令员，是特殊年代的特殊情况，在战场上他可能有真本事，但在其它方面不好说。”顾安接触过几次，对那位老爷子的感观也比较复杂，想着就摇头，“我查过，我哥出事那段时间，瞿建军被抽调到秘密地点进行全封闭式训练，他应该没有时间来布局这一切。”
好吧，清音也就不说什么了，她现在可能也跟大丫站在同一战线上了，看瞿建军挺不顺眼的。
俩人聊了会儿天，一回头，嘿，小鱼儿居然不声不响，完整的拼出一个戴红帽的小女孩啦！
见爸妈回头，她就龇开嘴巴，露出几个洁白的小牙齿，等待夸奖。
“真棒！”
“顾白鸾真厉害！”
“嘻嘻……”
第二天，清音主动找到林莉，问她是不是有卫生厅调动这回事。
“你知道了？我们还想多留你段时间。”
“我不会走。”
林莉一愣，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省医院给的条件有多优厚，他们说只要你愿意去，他们直接给你跳级升副高职称，这可是特事特办的待遇，还要为你专门开设一个中医专科门诊，挂号费都是老专家级别的。”
清音现在还只是初级职称，因为还没到考中职的年限，普通医务工作者都是一年年熬上去的，省医院直接给她副高，这根橄榄枝实在是太粗了呀！
“更别说单独开设专科门诊，这不正是你一直想做的，发扬中医，光大祖国医学吗？”有了这么高的平台，病人数量门诊量是几何倍数的增加，她的临床经验将迅速积攒，医术也将得到很大提高。
这些，都是书钢一个小小的卫生室给不了的。
清音却摇头，“不管他们开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离开这里。”暂时，目前不会。
她就是在这里有了小鱼儿，这就是她的第二故乡。
“这是我闺女的故乡，在她想离开之前，我都不会离开。”
将来有那么一天，她的小鱼儿羽翼丰满了能振翅高飞了，她飞去哪儿，自己这做妈妈的就在原地目送着她，等她累了，随时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她是个事业脑，喜欢自已一砖一瓦干事业的感觉，去了大三甲，各种规章制度管理严格，她没有这么高的自由度。省医院对大部分没去过的人来说或许有吸引力，但清音上辈子可是在里面待过很多年，最终不顾科室挽留主动离开的，早就厌倦了那种天天待在病房写论文考职称的日子。
重活一次，她想走一条更有挑战性的路。
林莉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在确定她真的不会离开之后，立马乐颠颠去找厂领导，顺便把清音留下的条件说了。
是的，清音内心不愿走，但她也想借此机会跟厂里提几个要求，首先就是卫生室规模还得扩大，按照现在的病人规模，以后只会更多，她一个人压根顾不过来。
秦解放虽然跟着她学了一年，但还是欠点火候，离独立上门诊还差点时间，但这么多病人全靠她一个人撑着也不是事儿，她以后还想尽量恢复正常生活，多陪陪孩子。
那么，要是能给卫生室增加几名医生，她的担子就能轻很多。
“还是那句话，中医分科没有西医那么精细，但凡是学中医的，内外妇儿骨伤都能看点，我能看，比我有经验的医生更能看。”她并不想一家独大。
“你的意思是，咱们再招几名中医，招多少？上哪儿找这么多技术成熟的医生？”一般有经验的都有固定工作单位，书钢名不见经传，人家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铁饭碗过来。
清音笑了笑，“不用招全职，咱们可以找兼职的。”
她上辈子的中医馆可不就是这么运营的？虽说培植自己的嫡系力量固然重要，但年轻人要成长起来毕竟需要时间，而成熟的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却是短时间内最好的招牌。
“别忘了，中医还有个特点，就是病人一旦信任了这个医生，服从度和依从性会非常高，甚至达到医生去哪儿病人跟到哪儿的程度。”
清音年纪轻轻都有这样的“号召力”，那些老医生更不用说。
林莉眼睛一亮，“咱要是能找一些老医生来，他们就会自带病人，不仅帮你分担工作，还能进一步增加卫生室的知名度！”
清音点点头，这就叫自带流量。
“但问题是，这样的医生咱们去哪里找？”
“这个我来想办法，可能到时候需要秦主任那边帮忙斡旋一下。”
“没问题，需要他怎么办你只管说，他要是知道你愿意留下来肯定比我还高兴。”秦振华这几天可是跟她打赌呢，他赌清音会离开，毕竟年轻人事业心重，那么好的条件谁都拒绝不了。
得到林莉的准话，清音刚要放手去做，谁知下午林莉又带回来一个消息——厂里给她“升职”了！
卫生室虽说也是一个独立的科室，但以前的很多年里都是养老部门，得不到重视，本该有一名科长和两名副科长的配置，结果这三个位置一直空着。
林莉虽说是“领导”，但她没有行政职务，大家习惯性叫她“林主任”，其实是依着她的职称，严格来说她都不是这个科室的主任或者科长。但她本来也对仕途没心思，在一堆非临床的人员里她属于矮子里拔高个，将就着当个话事人。
现在厂里为了留住清音，居然直接把科长一职给了她，把副科长给了林莉。
清音：“……”其实并不是很想当，更不想因为一个毫无实权的“领导”职务跟林莉离心离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成这么多事，离不开林莉和秦振华的支持，自己“抢了”林莉的科长，背后肯定不少人说闲话。
就连张李白等人都觉得，林莉怕是又要摆很长时间的脸色了，说不定还要给清音使绊子。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的心眼就那么小？”林莉一看见她们窃窃私语就气哄哄的，“我都快退休的年纪了，我跟小清争什么？你们是猪脑子吗！”
众人：“……”赶紧赔礼道歉，她们再一次误会林主任了。
清音想了想，当天晚上带着顾安和孩子，以及两个大西瓜，亲自上了林莉家一趟。带太多太贵重的话，会显得太见外，但要是空手也不好看，夏天里吃西瓜，最合适不过。
果然，一进门，林莉就笑起来，“怎么着，还来给我负荆请罪啊？”
“可不是咋地，你和秦主任结婚我倒是来过，安子和小鱼儿还没来过呢。”
林莉笑着，去切西瓜，秦振华就跟顾安聊天，大家都是卫生室的女婿，仿佛有种天然的亲切。
秦解放就抱着小鱼儿到窗边看风景，他们这套房子位置很好，还是这年代少有的三居室，阳台外就是一条江，这个季节凉风袭来，除了江边坐着纳凉的市民，还能看见江上飘着的小船。
小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条小船看，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不是跟清楚的词语，秦解放还很有耐心地给她纠正发音。秦解放经常去家里找清音，偶尔还会蹭两顿饭，小鱼儿跟他很熟，一点也不害怕。
“嗯，这西瓜真甜，还沙，你哪儿买的？”林莉挑了一块肉最厚最红的给小鱼儿。
“就我们杏花胡同口，有人挑着担子卖，喜欢的话明天下班我带你去买。”
“成，这天气就适合吃西瓜。”
秦振华很快说起正事，“小清去请外援，打算请哪些人，有眉目没？”
清音吃完西瓜，擦了擦嘴，“我是这么想的，正好请您和林主任给我把把关。”
请几名老中医是首要的，其次还得请西医，想把知名度打出去，光靠中医有点单薄，再加上中医不是万能的，西医也有可取之处，既然能用两条腿走路，为啥要执着于单脚跳呢？
“我想去请请省医院的李正国主任，以及他的爱人和薛梅主任，您看可行不？”
都是业内人士，秦振华知道这些人，“嗯，不错，都是专家，就是李正华这小老头吧，固执得很，可能有点难度，她爱人和薛梅是一个科室的，薛梅上个月退休了，他爱人应该也快了。”
退休好啊，退休就有大把时间来兼职啦！
清音肚子里憋笑，面上还是说着漂亮话，到时候有困难还得劳驾秦主任出马。
“好说，就是老陶那边，你有打算没？”
“陶老师，我其实也想请，但他手术多，我怕请不动。”
秦振华点点头，“老陶的专长在外科手术，你们卫生室暂时没这条件，就别跟他开口了。”以陶英才跟清音的关系，她要是开口，他肯定会拨冗前来，但那样确实大材小用了。
“是，您说的对。”清音继续道，“中医这边，我想去请市中医院的陈阳主任，看看他那边能不能给我们介绍几位专家过来。”
清音穿越过来后，跟中医行业的业内人士打交道并不多，唯一算得上人脉的也就只有陈阳，她其实更想借助他的关系把去年给她考核的专家组所有成员请过来……不过，这似乎有点异想天开。
“陈阳，你跟他很熟？”
清音实话实说，“跟他夫人薛梅主任接触过几次，陈主任是那次在西山疗养院……”巴拉巴拉。
“哦，你还有西山疗养院的关系？”秦振华来了兴趣，坐直身子。
清音连忙否认，那算哪门子的“关系”啊，就是在里头出过一次风头而已，倒是苏小曼那才叫关系。现在苏小曼的药材已经完全做进去了，甚至还在她的介绍下认识了元卫国，跟业内龙头单位有了联系，这要换清音是没这个本事的。
她更愿意把精力放在专业技术的钻研上，认识人脉，维系人脉对她来说有点劳心劳力。
秦振华略微有点失望，他似乎对西山疗养院非常感兴趣，还问了很多那里面的事情，清音只能捡着自己接触过的说。
聊了两个多小时，小鱼儿开始打哈欠，一家三口才起身告辞，今晚这一趟算是来对了，既是对林莉表达歉意，也得到了秦振华的准话，把阻力降到最低，接下来的工作清音就能放手干了。
自从有了那辆破车，一家三口出行再也不用挤一辆自行车了，顾安开着车，清音就在后座抱着小鱼儿。
“等以后咱们能换新车的时候，要给她装一个安全座椅。”
“嗯。”顾安虽然没见过，但知道是能给孩子增加安全性的，举双手赞成，甚至还下意识把车速慢下来。
“对了，你给她做的学步车做好没？”
“我请后院的小张哥帮忙做了几个榫卯结构，应该快了。”自从鱼鱼能扶着墙站立之后，清音就画了学步车的简易图纸，到时候能方便孩子学走路，也解放顾妈妈的双手。
不然老太太既要做饭，还要带着孩子，是真的累。
“车车！”
“对，咱们小鱼儿马上就能拥有人生中第一台车车啦，高不高兴？”
“糕糕！”
两个大人都笑了。
*
说干就干，清音接下来就抽空上李正国和陈阳家跑了两趟，现在的专家都还是非常朴实的，听说不耽误他们正常上班时间，就休息天去坐个一天半天的，要是休息天不想去，晚上去也行，顿时都很感兴趣。
他们对清音，是前辈对行业后辈的欣赏，更多的是支持清音工作。
他们都支持了，他们的爱人，两位省医院的妇产科主任，自然也要支持，薛梅已经退休，每天都能去，清音大喜。
她也知道自己能请动这两对专家，是他们对自己的欣赏与支持，所以给他们的待遇也是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他们很朴实，不追求物质享受，但清音决不能委屈了他们。
没几天，薛梅就开始来上班了，她以前虽说是妇产科主任，但更专精于产科，于是清音专门为她开设了一个产科门诊，鼓励厂里的孕妇都来产检。其实没有B超啥的，她以为的产检项目会很简单，顶多测量一下身高体重血压心率这些，可她忽略了薛梅是一位技术非常高超的老医生！
“哎哟喂薛主任可真厉害，昨晚来了个徒手转胎位！”
清音一愣，“怎么说？”
“昨晚有个年轻小媳妇说肚子痛，要生了，想着咱们厂不是有产科门诊嘛，就来试试，结果正赶上薛主任准备下班，一看就说她胎位不正不好生，那小两口着急坏了，薛主任却说不着急，让孕妇躺床上，她光用手，就把孩子胎位给转过来，三个小时就顺利生下来啦！”
清音大喜。她偶尔也会遇到几个孕产妇，接生啥的也干过，但一般胎位不正的还不敢接，都是送去上级医院准备手术。
“这孩子还是在咱们卫生室上生的第一个孩子，小夫妻要请薛主任帮忙取个名字呢！”
“这薛主任可真是来对了，今儿一早那家人就来放炮仗送红鸡蛋。”李姐掂着手里的红鸡蛋，“以后咱们这里儿科产科都有了，就差做手术的科室了。”
“做手术咱们也没这条件啊。”
清音笑了笑，谁说没条件，以后卫生室可不仅仅是卫生室。
没几天，李正国也抽空过来了，他是专门搞呼吸科的，什么感冒咳嗽慢支炎的，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到了星期天，就连陈阳也来了，他是在全省都有名的中医内科专家，他来之前，清音就把他即将来坐诊的事设计成通知，粘贴在厂门口家属区和附近的大街小巷，这可是在市中挂号都排不上的专家，现在亲自送药“下乡”，来的人那叫一个多！
陈阳刚进门就被排队的架势吓到，“怎么这么多人？”
“大家都是冲着陈主任的名号来的。”
陈阳谦逊的笑笑，“你们卫生室的清音医生也非常厉害，医术远在我之上，后生可畏。”
这几句话，可真是够抬举清音的，她都不好意思了，拿着小本子去跟了一天诊，抄了一天方子。别说，陈阳能成为专家也是有其独到之处的，尤其擅长舌诊，清音的舌诊只能作为四诊的参考因素之一，但他却能完全凭舌诊看病，这在清音接触过的这么多中医里，绝对是头一个！
高明到什么程度呢，他只需要看看病人的舌苔和舌质，再加舌下静脉，就能判断病人是哪个部位生病，病了多久，甚至中途吃过什么药都知道！
看来，当初在元老爷子那里跌跟头真的是马失前蹄。
清音一面学习，一面记录，对于拿不准的，就等病人离开之后详细请教。
陈阳也喜欢她的好学和谦虚，几乎是毫无保留的教授，一天下来，清音的笔记本都记满了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心得体会和感悟。
门诊结束，她本来还想请陈阳吃顿饭以表感谢的，但他说老伴儿在家里等着，饭以后再吃。
清音甩着写字写麻了的手回家，在门口遇到顾安和一个眼生的年轻人站一起说话，“怎么不进屋坐？”
那年轻人长得很普通，个子比顾安矮点，留着个小平头，精神得很。他礼貌地冲清音点个头，“嫂子好。”
“这是崔小波同志，陈老的新警卫员。”
“你好，小崔是吧，进屋坐吧？”
“不了，我就是来帮陈老给安子带个话，马上就走。”
崔小波没说几句就走了，清音却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出神，她确定自己应该是没见过这个年轻人，但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正想问呢，他来咱们厂多久了？”
“上个月刚来，是直接从部队转业过来的。”
清音“哦”一声，那应该是自己记错了，因为顾全的关系，顾安一直对军人有种莫名的好感和崇拜。“别看他外貌平平无奇，其实身手十分了得，是近身肉搏高手。”
“能去到陈老身边的，肯定不简单。”
说了几句，俩人进屋，正好跟抱着柳耀祖喂饭的柳老太迎面撞上，双方谁都没说话，当对方是空气。
柳耀祖会走路，但手欠，被大家一致反对之后，柳老太也不敢再放任他乱跑，全天不是抱着就是背着，一来二去孩子就变懒了，居然连路都不愿走，饭也不自己吃，只等着喂。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这孩子可真是被他们家惯坏了。
自从学步车上手之后，小鱼儿的活动范围更大了，能在后院和游廊“走”来“走”去，整个院里都是轮子的咕噜声，苍狼就静静地趴在一旁看着，车子去了不平整的地方，它就用嘴巴给叼回来。
顾妈妈在厨房做饭，偶尔伸头出来看一眼，后院的小菊也会过来跟她玩儿，有什么情况喊一声就行。
这不，两个小女孩此时就叽叽喳喳的围着一块不知道是谁扔的西瓜皮在“讨论”，见爸爸妈妈回来，她也只是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接着玩儿。
因为活动量增大的关系，清音感觉她最近小奶膘都退了一点，看起来没以前圆润了。
*
接下来一段时间，因为有大医院专家的加入，卫生室门诊量又大了不少，但新增的病人大多数都是奔着其他专家来的，清音倒是难得能休息休息，没事要么跟陈阳门诊，要么自己看会儿书，处理处理卫生室的工作。
毕竟，她现在可是科长，开会林莉可以去，但很多签字盖章的工作还是得她来。
她休息，秦解放也能休息，经常不见人影，李姐她们都说这小子是不是处对象了。
“要说处对象，解放我不知道，但咱们雪梅，是不是……”
白雪梅脸一红，“哪有的事，就多说几句话，没到处对象的程度。”
“哦？”清音也来了兴趣，白雪梅拒绝了姚公安的追求之后，正好英子来药房跟着她学习，这一来二去的倒是跟刚子那些朋友玩到了一处，而刚子的朋友，也很大概率认识顾安，是顾安的朋友。
“这你们可冤枉雪梅了。”英子挺着大肚子，刚把最后一个病人的药抓好，“她还真没谈，是那个小崔在追求她。”
“哪个小崔？”
“崔小波，就陈专家身边的警卫员，上个月刚来的，嫂子可能还没见过，前几天还来给雪梅送电影票，想请雪梅看电影。”
清音皱眉，怎么又是崔小波，这人才来多久，触手就伸到自己身边人身上了。虽说人家没惹到她，但清音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人身上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会儿是顾安，一会儿是白雪梅，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清音经常去给陈老和陈庆芳诊平安脉，对他们家的警卫员也略微有点印象，但崔小波是新来的，清音还真没见过。可不用比较她也知道，崔小波的个子是警卫员里最矮的的。
“你们别看他个儿不高，但人家可是各项全能，除了武力值惊人，生活能力也很强，会开车，会做饭，会打扫，会缝制衣服，会写一手好字，甚至还懂点医术。”
警卫员嘛，在关键时刻不仅要保护首长，还需要具备很多生活技能和文字功底，能文能武才行。
一个啥都会的男人，本身就很有吸引力了好吗？
再加上警卫员是正式编制，工资不低，以后转业什么的也能得老领导照拂去个好单位，前途十分光明。
关键是，“我听说他父母双亡，雪梅以前吃的苦够多了，结婚就能当家做主，你看成吧？”
清音没说话。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因为她还要上陈家把平安脉，就特意多留意了一下此人，他不爱说话，又经常低着头，除了身高，她还真是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就连那天在胡同里都有种没看清的感觉。
狭长脸，单眼皮，面部偏扁平，普通的五官，普通的气质，掉进人海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感觉，第一个是马二爷，结果人是个狠角色，崔小波是第二个给她这种感觉的。
于是，清音又多看了两眼，正好对上崔小波的眼神，对方冲她和气的颔首。
清音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到底买哪里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怪异感很强烈，强烈到她不仅不想白雪梅跟他处对象，还交代顾安少跟他接触，最好连话都不要说。
“为什么？”
“说不上具体原因，但我就是感觉这人有点莫名的眼熟，对了你不觉得他太普通了吗？普通到，仿佛就是第二个马二……”
顾安点点头，“嗯，是有点。”
“那你还跟他接触？”
顾安拍拍她的手，“谁都跟他接触，唯独咱们不理人，你觉得合理吗？”
清音一想也是，至少崔小波在外面风评很好，刚入职两个月，就已经听陈庆芳夸过他两次了，这在警卫员里是头一份。
但听顾安的意思，他对这个崔小波也不是全无防备，清音也就放心了。
到了年底，偶尔会飘点雪花的季节，小鱼儿以前那些衣服都不太能穿了，加上她已经会走路，得买两双适合走路的小鞋子，清音抽空出去逛了一天。
因为天气冷，大家都没带孩子，16号院的几个女同志一路出去，清音手里有钱，花起来也不眨眼，都是什么好买什么，秦嫂子和玉应春看得咋舌。
“小清啊，你这会不会买太多了？”光棉衣就一人两件，大大小小买了六件，这是啥概念？普通家庭三年都舍不得买一件新的，更别说顾家早在国庆节就一人添了一件。
“小鱼奶奶现在带着孩子，没时间做衣服，我也不会做，只能买现成的，嫂子你们手艺好，买棉花和棉布去自己做的，既省钱又暖和，比外头买的好多了，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秦嫂子咂吧咂吧嘴，“得亏安子的副科长是当上了，你们小两口一正一副都是科长，工资经得住造。”
清音笑笑，上个月，厂里一致通过讨论，顾安正式被提为保卫科副科长，能带枪那种。
她以为他那么崇拜军人，回家一定会跟她嘚瑟一下保卫科那几支老家伙，谁知人回来就跟没那回事似的，她主动提起，他也是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见过真家伙啊，顶多以前跟着瞿建军徐文宇的时候摸过那么两下，但听他的语气怎么像是见过更好的？而且是天天见，经常见呢？
清音真的怀疑，他在外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副业。
“诶小清你想啥呢？”
清音回过神来，“想起工作上的事，咋啦？”
“你看那里像不像一个人？”
清音顺着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因为今年冬天没往年冷，居然没结冰冻起来，里头的水还在汩汩流淌，而河边的芦苇丛里，似乎是有个人形的“物体”在缓慢蠕动。
她们今天来的地方跟以前不一样，是城北郊区的黑市，因为抄近路，中途经过书城市劳改农场，而那“物体”身上的衣服，就有点像劳改农场的。
清音直接捡起压根木棍去戳那人，“谁在那里？不出声我们喊人了啊。”
那人蠕动两下，发出微弱的呻.吟，“救……”
“这里离农场太近，咱们还是快走吧，别惹上麻烦。”有人这么说。
清音却知道，那人应该是想喊救命，但气息不足，喊不出来，当即也不犹豫，拄着棍子下到河边，轻轻在男子颈动脉上试了试。
还有气。
男子脸色青灰，牙关紧咬，额头上还有豆大的汗珠子滚落，再看他的手捂着心口，清音第一反应他是心绞痛。连忙在他手腕不远处的内关穴上，使劲掐了一把，一直掐到皮肤变红，又掀开衣服，在膻中穴上按压几下。
男人的呻.吟声渐渐没了，但很快又捂着小腹，佝偻着身子，脸色涨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清音一看，他身下的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没关系，生病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她生孩子的时候尊严都没了呢，跟救命比起来，尿裤子不算啥。
可男人却并未被安慰到，哆嗦着着嘴唇，裤子湿了的痕迹还在以缓慢的速度继续扩大。
清音于是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去河里洗了洗手，准备离开。“你是不是有心绞痛的毛病，这个病不能马虎，抽空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男人“嗯”一声，可听见她洗手的声音，再一次哆嗦起来。
清音听着声音不对，立马回头，“你没事吧？要不还是我送你去医院。”
送佛送到西吧，如果自己的家人在外面发生这种事，她也希望能有个好心人能帮忙送到医院。
扶起男人，慢慢的离开河边，他的脸色倒是不白也不红了，嘴唇也不哆嗦了，说话居然是一口很正宗的京腔，“谢谢你，小同志。”
“你是京市人？”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穿着，“我在农场改造，今天是出来洗猪食桶。”
一般情况下，劳改人员是不能独自走出农场大门的，但工作原因需要，他改造表现又很好的前提下，可以短距离短时间的出来。
这不，刚走两步，就遇到等候的管教人员，俩人似乎私交不错，还关心了几句。“老张你行吗，不行还是别去了，跟别人换换，大家都能体谅你。”
“不用，按规矩办事就行。”仿佛一瞬间，男人的虚弱都没了。
“今天可要谢谢这位小同志，谢谢你救了张同志。”管教对清音说。“张同志心情不好受，我们劝他休息，他也不愿，坚持带病劳动。”
这个农场跟其它的普通农场不一样，这里是专门收那些下放人员的，多数是以前在单位有一定成就的中老年人，有的是行业翘楚的医生，有的是音乐家歌唱家，有的是老教授，有的是科学家，还有的是职级不低的干部……也不知道这名“张同志”是哪种情况。

第065章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清音都不在意，她把自己的推测告诉管教人员，然后带着大家伙回杏花胡同，很快就将这事抛之脑后。
心绞痛的毛病，也不好治，只是不知道张同志会不会注意，劳累、受凉、饥饿都很容易诱发，偏偏在劳改农场里，这些因素又是避免不了的。
清音叹口气，这不是自己能干涉的，只能祝他好运吧。
她现在比较在意的是，崔小波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哪天有空好好查查这个崔小波，悄悄的。”
“我已经查过了。”
“怎么说，你也觉得他不对劲？”
“倒不是，上次你说他看着有点眼熟，我就好好的查过他的过往履历，正巧梁师长那边能帮忙，不过查下来发现他的履历很完美，没有任何问题。”
要知道，能来到陈老跟前的，都是经过几十道程序审核，且本身就十分优异的人才，他哪怕一个很小的地方造假，想要蒙混一关两关或许可能，所有关卡都蒙混那是不可能的。
“能在台面上查到的资料，应该都不会有问题，你别掉以轻心，还是再看看吧。”
顾安虽然不知道她对崔小波的意见为何这么大，但他本来就是做保卫工作的，又有中调部的资源可以用，“好。”
＊＊＊
1977年的春节过完之后，传来两个好消息，常巧音和她师父一起为老鹰嘴设计的隧道正式通车，很多大型设备得以安全运进陈老的实验室，顾安因为要沿途护送设备，夜里还要二十四小时的守着，整个正月里都没回过家。
而第二个好消息，就是书钢卫生室的门诊量呈爆.炸式增长，陈阳不仅自己来，还把当初清音不敢想的那几位专家也请来了，其中一位还是全省有名的针灸大师，弥补了卫生室物理疗法这一块的短板，很多老头老太哪里疼都喜欢来扎两针，效果立竿见影，比喝中药方便极了。
而随着病人数量的增加，清音又发现一个新问题——很多从其它地区州市甚至偏远农村慕名而来的病人，住宿是个大问题。
有条件是能住招待所，可钢厂招待所对系统外的价格可不便宜，往往是住宿费比看病的医药费还贵，这有点本末倒置。
没条件的，就只能在卫生室走廊里横七竖八的躺着，有安全隐患不说，影响也不太好，保卫科李科长已经委婉的提醒过几次，说他们不好做工作。
可要说把病人赶走，让他们出去睡大街，清音又觉得不合适，思来想去，她向卫生局申请，破例给卫生室开了三间病房，每间里头有四张床，她们只是象征性的收取一点床位费。
当然，病床只能病人住，家属就自己想法子克服，但也比睡走廊过道暖和、安全多了，床位费是按照国家标准收取的，比招待所也便宜，倒是一举两得。
可有了床位，就相当于是开了住院部，卫生室的人手立马就捉襟见肘。
住院部得有人值班吧，除了护士还得有医生，可目前正经有资质的全职医生就只有林莉和清音两个人，她们两个人是扛不过来的……
刘厂长一听她们的困境，当即大手一挥，“那就继续招人。”
这一次，因为是要招来就能干活的，清音建议直接去医专和卫校要人，引进一批正经医学生。刘厂长想了想，“行，这事教育厅和卫生厅我去打招呼，你们只管列要求，需要什么专业的，各是多少，我去要。”
清音大喜，就又往上报了四名医生和六名护士的需求，对于专业，医生两中两西，护士则全是临床护理，刘厂长很快就去落实。
回家休产假的英子听说后，拍着胸脯后怕，“幸好我去年先考进去了，要是今年可就进不去了。”
仅仅一年之差，招人的要求就从初中学历变成大学和中专，她去年要是没考进去，可不就是与这份工作无缘了。
“对了，安子哥和嫂子这么照顾咱们，你要多帮安子哥跑跑腿，听见没？”
刚子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大胖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还用你说，不是我吹，这么多兄弟里，安子哥最信任的就是我。”不然也不可能把找杨六这么保密的事交给他来做。
可惜啊，那家伙居然早就死了，他白忙活一场。
“最近安子哥让你干啥，我昨晚看见他还来找你。”
刚子当即把眼睛一瞪：“少打听，别的都可以跟你说，但安子哥的事不行。”
不过，他也不是真凶老婆，转头就搂着英子亲了两口，“放心吧，安子哥这次就是让我帮嫂子找几本高中教材。”
“嫂子想看书？”
“这谁知道，反正嫂子本来就爱看书。”
小两口说了几句，开始计划满月酒的事，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肯定是要好好办一场的，不说请多大的阵仗，至少两边的亲朋好友要叫来喝杯喜酒。
“你哥嫂那边，当初结婚的时候没来，今年要不我买点东西，上门去请，一趟不来我就去三趟。”
英子冷笑一声，“你现在挣了钱，我也有了正式工作，等着吧，不用咱们去请，他们自己就会来。”
话说刚子这两年被顾安带着，马二罩着，做的小本买卖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十，英子管着，他也不像以前一样大吃大喝，每个月基本能攒下来大半，这两年不仅还清了当时买工作的三百块，还攒下好几百的积蓄。跟在造纸厂拿最低工资还养三个娃的祥子一家比起来，日子眼见的就红火起来。
“别忘了，他们去年刚添了儿子，说不定还会来找咱们借钱，我可警告你，不能借。”
刚子讪讪的，“怎么说他也是大舅哥，不借说不过去吧？”
“我哥什么样我比你清楚，咱们要真借了钱就是有去无还，以后还会向你借更多。孩子吃的喝的可以给点，俩侄女也挺可怜的，但钱不能借，你要借我就跟你急。”
“好好好，都听你的，只去上了一年班，咋越来越像嫂子呢你？”
英子横他一眼，“安子哥那样的人物都被嫂子管得服服帖帖，那是嫂子真有本事。”
这年头谁家不稀罕儿子啊，可安子哥都说了，他们只要小鱼一个孩子就行了，跟她是男是女没关系，要是别的男人那可不行，不生到儿子不罢休，生一个还不够，还想两个三个呢。
“我跟安子哥一样，我也稀罕闺女，你说咱儿子叫啥小名，要不就叫招妹吧？明年给咱们招一个小鱼鱼那样的妹妹来家，美死咱俩。”
英子“噗嗤”一乐，“随你，怎么叫都行。”
于是，招妹小朋友就有了整个杏花胡同独一份绝不会重名的小名。
*
清音这边，等刘厂长把人招进来，已经是小鱼儿两周岁生日之后的事了，清音忙着培训新人带新人又是两个月，等新人能完全上手又是三个月，等正式排班表出来，卫生室能够维持住院病房正式运转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1977年的秋天，小鱼儿都快两岁半了。
清音已经在尽自己最大努力，以最快速度安排卫生室的事，可为了医疗安全，自己招进来的人不自己带出来，她是不敢完全放手的，就连秦解放现在也只是能在她指导下进行一些简单疾病的诊治，遇到有难度的，或者拿不准的，都得她亲自上手。
饶是如此，时间还是来到了9月份，清音才腾出手开始复习高中教材。
好在她上辈子就是学霸，有基础在，现在的高中教材相对来说也比较简单。顾安她倒是想让他也试试，毕竟他小时候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但他思考了一天还是没打算报名，清音估摸着是跟他在外面的“副业”有关，现在又刚当上副科长，到时候既要顾家，又要顾两份工作，真进了大学也学不到多少东西。
而白组长和何局长那边的意思是，顾安现在的身份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个“削尖脑袋往上爬的街溜子”，是非常好的掩饰身份，要是去上了大学对未来工作开展反倒不便。
顾安本来就对上大学没什么执念，也服从组织安排，考虑家庭的因素，就把考大学的事拒绝了。
清音也不勉强他，她作为一名卫生工作者，以后还要当主任当专家的人，大学是砸锅卖铁停薪留职来复习，她也必须上！
*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发现，清大夫好像不再是工作狂了，每天门诊要求挂号处限号只看三十人，超过就第二天再来，或者分流给别的医生。当然，前提是病情不危急。
卫生室行政事务交给林莉全权负责，其他杂事则全交给秦解放，门诊和住院的事情她提前安排好，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她好像一门心思只盼下班。
可是，大院邻居们发现，回到家她也不怎么出门，甚至连带小鱼儿的时间都没以前多了，小两口到家就回自个儿屋去，把门一关，还从里锁上……
“安子他妈，说不定不用多久你又要当奶奶咯。”
“这次一定是孙子。”
“我赌还是个孙女。”
顾大妈却忧心忡忡，她知道小两口不打算继续生，可这关起门来到底是干啥，她也好奇，有心想听听吧，怕小两口生气，不听吧，又实在是抓心挠肝。
不过，小鱼儿可不知道大人们的心思，她和张小菊拉着苍狼，在大院里耀武扬威，有这条大狗的保护，几乎是三米之内无人靠近。
小海花眼馋啊，“小鱼儿我能跟你玩吗？”
“当然可以鸭！”还从兜里掏出一颗剥干净的核桃仁，“姐姐吃。”
“这孩子真大方，咱们院里谁家孩子没吃过她的东西啊。”有老太太感慨。
顾大妈虽然心疼她把这么好的，据她妈妈说能补脑长个儿的东西送给人吃，但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小鱼儿总是第一个给自己吃呢！
“咱们院里也就安子家舍得给孩子吃这么好的东西。”
这年代能吃干果的人家能有几家啊？还是剥干净只剩白净净仁儿的，装了胀鼓鼓一个小兜兜，宠孩子还是得看顾家。
“这么好的东西给丫头片子，要我说就是浪费，白瞎了……哎哟，顾大妈你啐我干啥？你恶不恶心？”
“我就恶心你，我家的东西给谁吃要你管，小鱼儿是女娃娃咋啦，女娃娃不比你家那个上到四年级还不会写名字的大外孙聪明？女娃娃不比你家那个黑不溜秋歪瓜裂枣的孙子好看？我可去你的吧，嫉妒咱家小鱼儿你就直说，别扯啥女娃男娃的，呸！”
这一顿输出，强势，太强势了！
柳老太被喷傻了都，只能指着顾大妈“你你你”半天，最终气得胸口疼。
海涛没人管，这学是越上越倒退，都十二岁了还在四年级蹲着，以前柳红梅管事的时候，好歹他学习还能维持中等，现在爹没了娘进去了，他的成绩一下子成了全班倒数，每次考个位数，试卷上都不写自己名字，别问，问就是“不会写”。
柳耀祖更不用说，都“退化”到不会走路了。
柳老太一想到这俩大孙子的情况，也是一把辛酸泪，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顾大妈从这天开始吧，就每天默默地给音音炖点老母鸡汤，给安子炒个猪腰子，再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将被褥啥的勤洗勤换，没看他们每天早上起床都哈欠连天两个大黑眼圈吗？
这都是“累”的呀！
可眼见着半个月了，两小口还这样，顾大妈就心疼了，试探着说：“要不，晚上我来带小鱼儿睡吧？”
清音打个哈欠，心里正在默默背诵昨晚复习的政治经济学概念，什么叫生产资料，显得心不在焉，“为什么呀？我们带的好好的。”
她是坚信必须要陪小鱼儿到三岁的，怕她没安全感，再累再辛苦都要带着她睡。
“你们，也，也挺累的。”累得每天晚上都不用水了。
完事儿肯定是要洗洗的，可老太太最近这半个月发现，他们暖壶里的水就没少过……能让历来讲究的音音都不洗了，那肯定是累坏了。
很累，很累。
“没事儿，带孩子你也睡不好。”清音打断她还想继续游说的节奏，心里又把容易记混的几个公式过了一遍，她要让自己的脑袋充满知识。
老太太欲言又止，正想委婉的说两句，忽然听见前院闹起来，动静还不小。
“咋啦？”
“好像又是柳家和高家。”赵大妈和秦嫂子动作快，早早的冲到吃瓜第一线。
清音一听是这两家人的事，倒是一点也不吃惊，因为这几个月就没少闹。自从小高去世后，柳家就一直打清慧慧的主意，想再从她身上榨点清扬的赔偿金出来，可惜清慧慧是真连骨头渣都不剩啥了，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丧子的高家老两口身上，居然无耻地提出让柳志强认高家老两口做干爹干妈，他给他们养老云云……
就是傻子也知道，这是想屁吃呢！
老两口真想让人给养老，就是从天桥底下抱一个回来都比找个养不熟的病秧子强。
高家跟他们吵了几个月，最近忍无可忍，实在是被他们闹烦了，正巧乡下的侄子想把他们接回农村养老，他们想了想，与其留在城里睹物伤情，不如回去。
且那侄子顾大妈等邻居也见过，看着倒是敦厚老实人一个，不像是冲着赔偿金来的。
“唉，就算真是冲着赔偿金，那也没办法，老两口终究是得有人顾着点，那点钱能顾多久算多久吧。”
“就是，这是亲侄子，总比柳志强那病秧子强。”
清音听了会儿，情绪也比较低落。时代就是这样，失独，没有养老院，请不到护工，又带着不少赔偿金的老人，不仅亲戚觊觎，就连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隔壁邻居都想来分杯羹。
“柳家这样的，迟早遭报应。”
“现在不就是报应？红梅坐牢，志强废了，红星也不回来，红云就差跟他们断绝关系了，活该！”
秦嫂子幽幽补了句：“海涛和柳耀祖也养废了。”
众人交换一个眼神，听了会儿，很快，高家的侄子就带着人来搬家了。
两间倒座房本来是想卖掉的，但因为隔壁有柳家那样的邻居，有心想买的都退避三舍，最终老两口请清音向厂里说情，他们把房子退回厂里，就当卖给厂里，而清音也建议他们房款不要一次性付清，每个月付几十块，就当退休工资一样“发”着，这样侄子即使是冲着钱来的，也能看在每个月这点钱的份上多养他们几年。
退一万步讲，就是侄子真不愿养他们了，他们也能有个源源不断的进项，不至于饿肚子。
本来厂里没这先例，但清音出面，刘厂长还是慎重考虑之后同意了，算是卖她一个面子。
前院收拾好行李，高家老两口一一来跟大家告别，走到顾家这儿，老两口是既高兴又难过，拉着顾大妈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直到天都快黑了，他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顾大妈抹着眼泪感慨，“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
1977年10月22号早上，清音刚到办公室，秦解放就递来一份报纸，是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就是醒目的《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恢复高考了姐，恢复了！”少年在屋里转了几个圈，激动的满脸通红，眼里也是亮晶晶的。
“咱们沉睡的巨人，醒了，醒了，姐我，我真高兴……呜呜……”蹲下，抱头痛哭。
青年的眼泪一滴滴全落地上，清音看得一清二楚，自己也没来由的眼热。
上辈子这些事她只在新闻和后世一些文学影视作品里看过，但真正自己成为其中的亲历者，受益者，她觉得自己也想哭。
这一天，哭了的年轻人不少，光卫生室就有好几个，全厂没一千也有八百。顾安还专门从保卫科跑下来，抱着清音转了几个圈圈，虽然清音一直说就是这个月的事，但他总觉得不真实，非得等到正式文件下来才相信。
现在好了，人民日报上面刊登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
然而，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好消息是真的恢复高考了，坏消息是，他们只有一个月不到的复习时间。
这一消息带来的效果是爆.炸式的，除了下乡返城的知青，还有军人、工人、干部都可以参加这场全国性的改变命运的大考，刘厂长也是比较人性化的，不仅积极鼓励符合条件的职工报名准备，还特意提出，只要是愿意报名的，厂里都能出证明，车间都会特殊照顾，尽量少安排工作。
这下，清音能理直气壮的按时上下班了，回家就往屋里钻，最后一个月冲刺，她还能按时上下班已经算不错的，听说李修能和石磊直接就请假了。清音其实早就提醒过身边的朋友，让大家伙有时间提前看看高中课本，但大家都没上心，清音也不好直接说她知道会恢复高考，现在临时抱佛脚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中途石磊打电话来，邀约他们几人上家里一起复习，据说他在以前的高中部请到几位很厉害的高考名师，私下办了个补习班，参加的人络绎不绝，有抢不到座位的直接就在墙根，在窗下，在后门，直愣愣站着学。
清音再一次被大家的好学精神打动，也更有压力了！
她是知道自己特点的，只能一个人在安静环境里复习，去了补习班对自己用处不大，所以拒绝了石磊的好意，不过就在三天后，石磊和李修能都亲自送来了他们自己搜罗整理的几套内部复习资料，足足有十几斤重！
清音感动极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当初找教材的时候她只想到给英子和苏小曼找，都没想起他俩，看来人家是真把自己当朋友的。
顾安的朋友里，英子倒是初中毕业能参加高考，但她以前成绩就是吊车尾，现在还要带孩子和上班，怕自己考不上就直接没报名。
清音的朋友里，苏小曼也是高中毕业，但她现在事业正是如日中天，又刚跟元卫国那边搭上线，想趁热打铁再进一步，尽管清音极力劝说，她还是没报名。
而整个杏花胡同报名的年轻人也不多，大多数都是为了忙工作，或者被家庭所累，倒是清慧慧居然也报名了，这让清音非常意外。
清慧慧学习成绩历来不错，她遗传了清扬会读书的头脑，跟清音这样的学霸不能比，但也比一般的胡同孩子强点，原书中她是为了柳志强才放弃参加高考的，这次不知道她是否能考上？
且说清音有了这几套资料，复习更有目标，完全是冲着应试去的，背书、练习、抽查、刷题、纠错、重点归纳……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五个小时，连吃饭都是顾妈妈做好，送到屋里去，边吃边看，一顿饭能吃出两个小时。
就连小鱼儿也知道，妈妈忙着学习，不去打扰她学习，自己要玩啥都是出门找小朋友。
当然，两岁多的小豆丁，也爱跟小朋友玩，有自己一套新玩法，爸爸妈妈对她的吸引力已经没那么大了。
顾大妈这时候才知道，白瞎了那么多猪腰子，压根不是她想的那样。不过，音音想考大学，她是全力支持并鼓励的，每天捡着营养补脑的做，尽量把孩子带出门玩，一来不打扰音音复习，二来白天把电放干净，晚上就不闹人了。
*
1977年11月21号，千千万万学子走进久违了十年的高考考场。
清音报名的考点就在她上学的高中，李修能任教的学校，提前一天去踩过点，熟悉路线，第二天一大早由顾安送过去。
她选择的是理科，主要以前学的就是理科，但政治却是文理必考的科目，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和数学，语文可能复习得差点，但数学是她的优势科目，走出考场自我感觉还不错。
但也有很多考生是刚出考场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有男有女，看模样都是知青下乡时间挺长了，好不容易迎来人生的转折点，结果复习的没考，考的都没复习到。
有的则是笑着出来，结果一和同学对答案，立马就如丧考妣，有的甚至哭起来。
清音心有戚戚，上辈子她是没见过，自然不知道。
顾安接到她，也没问考试的事，就像平时一样载着她先去胡同口卖烤红薯的大妈那儿买两个烤得流油的红薯，烫呼呼的捂在手里，跟个暖水袋似的。
而清慧慧则是自己坐公交回来的，也跟他们一路进胡同，走到红薯摊前，咽了口口水，最终还是跺跺脚快步离开。
经过清音的两个大红薯时，还翻了个白眼：等着吧，等她考上大学，以后也能当干部，也能过好日子！
清音还记得，以前她的日子不要太舒坦，每天不是花生瓜子干果就是红薯鸡蛋灌饼，小清音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她现在的工资，要是好好上班，不结婚不生娃的话，照样能过那样的日子，这就是典型的结婚返贫啊。
晚上，担心小鱼儿会影响清音休息，顾安把孩子带到顾妈妈那边睡，顾妈妈去亲戚家将就一晚。主要是这小丫头最近睡眠又开始倒退了，夜里要醒几次，醒来就躺不住，一定要爬起来，要么在炕上走来走去蹦迪，要么坐着咿咿呀呀玩半宿，玩累了就去妈妈身上拱啊爬的，即使不折腾妈妈，清音也好几次中途醒来被吓一跳。
想想吧，半夜睡得正香，忽然醒来，一睁眼，鼻子上面就有个披头散发的小脑袋对着你，一双清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能不吓人？
第一次没有孩子在身边，清音以为自己会睡不踏实，其实却睡得贼香，睡眠质量仿佛回到了单身的时候。
而顾安呢，就要面临一个问题——老父亲怎么独自带睡一个不满三周岁的幼儿。
“鱼鱼平时啥都好，白天睡觉也跟我，可就是晚上睡觉认人，今晚要不我带着试试？”顾大妈愁眉苦脸地说。
小鱼儿晚上认人认到什么程度呢，得在妈妈香香的怀里，揪着有妈妈味道的衣服，一会儿摸摸妈妈的脸，一会儿摸摸妈妈的头发，但凡哪个步骤少了，她就不睡。
当然，她历来不爱哭，她就是揉眼睛，把睫毛揉断就是不睡觉，要等妈妈。
顾安一想起那画面，心里就受不了，赶紧将毫不知情的闺女接过来，“我带她出去走走。”
云层需要放电，顾白鸾也需要放电。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抱着小鱼儿，在杏花胡同周围方圆三公里的地方溜达了至少三圈，直到天都黑透了，小丫头依然精神抖擞，电力十足。
别说，就连身后亦步亦趋的苍狼，那狗爪子都要磨出火星子啦！
“你今晚是不打算睡觉了吗？”他说话从来都是把小鱼儿当成年人，不会像清音同志叫那些肉麻兮兮的称呼，不会温声细语，更不会哄。
“嗯~”
“不睡觉不是好孩子。”
“鱼鱼是~”
“不睡觉就不是鱼宝。”
“鱼鱼是~”
顾安：“……”他破获过的密电也不少了，但豆宝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音节，他每次都要猜半天。
“嘿，安子？真是你啊。”不远处驶来一辆军用解放大卡车，副驾那边探出个黑溜溜的脑袋，不是徐文宇是谁。
“大晚上不睡觉，还压马路呢？”一身泥巴的徐文宇跳下车，从随身携带的军旅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来，干闺女吃。”
不过，小鱼儿有个好习惯，除非家里人给的东西，不然都不大感兴趣，反正从小到大家里就没缺过她好东西，陈老家送的好东西更是多不胜数。
她只是看了一眼饼干，也不接，就去看他胸前口袋，那里是一本巴掌大的小手册，露出半截。
“嘿，我干闺女不喜欢饼干啊，我哥家那几个臭小子可稀罕坏了，你喜欢啥，干爹都给你。”压缩饼干是很稀罕的军粮，男孩子以拿到一包为荣，吃上一口就能美三天。
顾安皱眉，他可不承认他这自封的干爹。
然而，下一秒，一只还有胖窝窝的小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那本册子，用力一拉，搂进她自个儿怀里。
两个男人都愣住。
下一秒，徐文宇哈哈大笑，“安子你这闺女，手脚利落，有点东西。”
“顾白鸾，把书还给伯伯。”
“鱼鱼想要，可以吗？”嘴上问可以吗，手里搂紧。
“算了，也不是啥机密文件，她喜欢就给她吧。”徐文宇大手一挥，“只要她不嫌弃我衣服脏就行。”
“你这是从哪儿来？”
“嗐，别提了，梁师长安排的任务，几个新兵蛋子在训练中受伤，我带人去看看，顺便运点物资过去。”
顾安点点头，没再多问。
徐文宇轻咳一声，忽然压低嗓音，“还要不要？兄弟我又攒了一盒。”
顾安的脸绿了绿，“不要。”
“真不要？本来我没结婚是没名额的，是我厚着脸皮找管计生的人要的，你真不要？外头可不好买……”
“以后都不要了。”
徐文宇目瞪口呆：“兄弟你这么年轻就要当和尚了？可别啊，你当和尚，那弟媳妇……”
顾安的脸又绿又黑，生平第一次被气的。他真想敲开好友的脑袋问问，难道这世界上就只有安全套一种避孕方法吗？
两人一狗回到顾大妈那边，顾安轻车熟路给闺女洗脸洗手，又用软软的小牙刷给她刷小牙牙，她都很配合的张着嘴，脱衣服也配合的张开手，只是眼睛……
依然在看着门口。
“别看了，你妈妈今晚不在，就我们两个。”
小鱼儿可是两岁多的大宝宝了，非常勇敢地拍着胸脯，“鱼鱼勇敢，鱼鱼跟爸爸睡~”
然后像平时一样，乖巧地爬到两个大枕头中间，躺下去，拍拍肚子，然后接过老父亲递来的奶瓶，“滋滋滋”地捧着喝起来。
平时这个时候，就是她最好哄睡的时候，清音只需轻声给她讲个故事，讲着讲着，等她奶喝完的时候，眼睛也就闭上了，再把被子一盖，大人就能干他们自己的事了。
可……讲故事？
顾安满头黑线，他平时没少听，可要让他一个七尺直男嗲声嗲气学小兔子小老虎小猫咪的“说话”
………不行不行，光想想，他背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这不，小鱼儿喝了半天，指指爸爸，嘴里含糊不清的哼哼两声——伙计，故事呢？
“今天不讲故事，睡觉。”
“布！”连奶都不喝了。
顾安无语望天，谁能救救他，他是绝对不可能嗲声嗲气学小兔子……
这不，随手一摸，想起刚才小鱼儿“抢”来的小册子，居然是一本《现代武器简介》，本子虽小，却还配了每一种武器的图案。
他忽然灵机一动，随便翻开一夜，指着图片念道：“迫击炮。”
“泡泡——”
“迫击炮，Mortar，炮身短、射角大、弹道弧线高。”
“泡泡——”
“不对，迫击炮的声音应该是：嗖——轰隆——”
小鱼儿顿时吱吱格格笑起来。
嘿，他闺女居然喜欢听炮声？那还不简单，他顾安以前可没少研究这些啊！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轰隆——这是手榴弹。”
“哒哒哒哒——这是重机枪。”
“笃笃笃笃——这是轻机枪。”
“呼——隆——这是火箭筒。”
……
这一夜，顾安的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说出去都没人信，原因居然是他学了一晚上的迫击炮火箭筒！
第二天一大早，顾安刚醒，下意识往小鱼儿屁股上摸了一把，有点潮，连忙眼睛还没睁开就给她来个大清洗。
洗着，孩子醒了，又得泡奶，刚喝上，顾妈妈就来敲门，把小人儿接手过去，催他赶紧过去吃早饭送音音去考场。
顾安眼下一片青黑，就是以前连夜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不带这么累的。
妈妈不在，孩子睡不安稳，夜里摸不到妈妈，总要哼唧两声，他又是泡奶，又是塞睡衣，还要靠嘴皮子发射炮弹……嗯，还不能停，一停孩子就哼唧。
“怎么了安子？”
“昨晚想媳妇儿了吧？”
“我看是，这想的胡子拉碴，眼下青黑，嘿嘿……”
邻居们纷纷取笑，顾安却满脸无奈——说出来都没人信，他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
高考第二天平安度过，终于熬到第三天上午，最后一科，肉眼可见大家神情都放松不少，清音下了自行车，让顾安快回家看孩子，她慢慢走过去考场。
结果还有比她早的，已经在那儿排起长长的队伍，雪花那个飘，大家脸上却是满对美好未来的期待，每一张脸都是红通通……嗯，冻的。
穿着顾安刚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的军大衣，厚实，暖和，还带着男人身上的热气，清音舒服得想唱歌。
放眼望去，条件好的能穿得起军大衣的也就两三个，其他考生都是各种灰黑棉衣，但无一例外领口袖口和胳膊肘都打了补丁……咦，不对，也有个例外。
排第三位那个女孩，连棉衣都没有，只穿一件满是补丁的单衣，耳朵都冻紫了，正在不停的跺脚哈气，跺脚哈气。
能排那么前，说不定天不亮就来了，也不知道住哪儿。
清音正想说要不把自己里面那件薄的借她挡一挡，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见一个中年妇女，叫嚷着跑上来。
“小贱人，我让你跑，让你来考试，放着一屋的活计不干，孩子不带，你就跑来是吧，啊？”
众人大眼瞪小眼，这是谁？骂的又是谁？
下一秒，那女人就一把薅住一人的头发，一个用力，人就被她拽翻在地，接下来就是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清音定睛一看，这不是站第三的单衣女孩吗？
李修能等几名男同志上去拉架，有人把女孩扶起，有人挡在女孩身前，都愤怒地盯着中年女人。
“同志你干什么，怎么能胡乱打人。”
“我胡乱打人，你们睁开狗眼看清楚，这是我家儿媳妇，我打我家儿媳妇关你们屁事！”
“诶不对，你们这么护着这小贱人，不会是她在外面的姘.头吧？”

第066章
大家都被这种浑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
“同志你不要胡搅蛮缠，我们是看不过眼你这么欺负一个女同志而已，我们都不认识她是谁，什么叫姘……”小伙子们红着脸。
气的。
“不是姘头你们这么护她？警告你们，这小贱人可是已经跟我儿子结婚了，孩子都生俩了，早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大姑娘了，哼！”
众人回头看女孩，见她没反驳，知道这就是真的一家人，顿时也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毕竟家庭矛盾不好解决啊，公安来了也只能调解。
“即使有什么矛盾，家人也不是故意伤害的理由。”李修能冷冷地看着她。
“我……我自己家花钱娶的媳妇儿，就是打……打死也是我家的事，你管得着吗你是公安啊？”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些愣头青，看着老陈不少，说话的声音分明小了很多，眼神也是飘忽不定。
“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打人就是不对，就是犯法！”有个短发女孩站出来反驳。
“就是，还说什么媳妇媳妇，你自己不是媳妇吗？当初你婆婆怎么没把你打死？”这是忍无可忍的清音。
老太太差点气个倒仰。
“得了吧，打人就是打人，咱们最后一场了，有什么回去再说，别来这儿捣乱。”
“对，不许捣乱！”
这几个女孩一出声，其他无论男女都开始声援，老太太气得一张老脸涨红，“这小贱人偷偷来考试，我们全家都不同意，她是偷跑出来的，我肯定不能让她考！”
“你们评评理，她嫁给我儿子，吃我家用我家的，现在翅膀硬了想考大学，那我儿子咋办？谁伺候我儿子？她出去还不得跟外头的男人鬼混啊，我儿子岂不是要戴绿帽子？”
“妈你放心，我不会，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念书，以后把富贵和孩子们接到城里生活，我一辈子记着你们恩情，我不会忘。”女孩的声音非常沙哑，冷得瑟瑟发抖。
“好啊，既然你记着咱家的恩，那现在就是报恩的时候，跟我回去，这高考有啥好考的，回去伺候男人才是要紧事。”
其他同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石兰省这个地方，就是重男轻女，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女人伺候男人就是天经地义，解放前女人都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地方啊。
清音心里来气，但也知道扯头花没意思，马上就要进考场了，这事不解决老婆子有可能闯进考场让女孩考不了。
多少人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的机会，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三代人甚至世世代代的命运就在这一天，最后一场。
而且，现在的关键还是得看女孩够不够坚决。
清音轻轻走到女孩跟前，见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狼狈，看皮肤黝黑粗糙，但看五官却十分清秀，再看手腕以上露出来的皮肤也比较细腻雪白，不像是从小到大在农村长大的姑娘。
“你还好吗？”
“没事，谢谢你，谢谢你们。”女孩很诚恳地说。
“大家同为女同志，我就问你一句，最后一场你还想考吗？”
“想，我一定要考大学。”女孩沙哑着，眼眶红红地说。
清音于是也不啰嗦，转向妇女，“听见没，她说她自愿参加考试，任何人也无权干涉，更不需要任何人同意，如果你继续胡搅蛮缠，就别怪咱们找公安。”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短发女同学往街对面跑过去，叫住几名正推着车子准备上班的公安同志，她说了几句什么，又指指这边，公安们立马推着车子过来。
“就是你，无故打人？好啊，正好咱们今天第一个案子，有了。”
“啊我不是，我不是无故，这是我家媳妇，她没经过我家同意就来考试，我要把她带回……”
“等等，你打的还是高考考生？那就是扰乱考场秩序，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关注高考这件大事，你这是妥妥的违法犯罪啊，带走。”两名公安直接抓着她就走，妇女都快吓死了。
她没想到，她只是做了一件所有农村婆婆都会做的事，打媳妇而已，怎么就犯法了？
“湘玲你快跟公安同志解释啊，解释一下，妈没犯法，只是来找你回家给孩子喂奶，孩子饿得慌，你看你俩柰子都涨得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女孩，其实并不一定是看胸脯，但女孩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清音也发现了，她正在哺乳期，可能是出来太早，排队太久，胸前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清音连忙将顾安的军大衣披她身上，“没事了，正常的，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
女孩伏在她肩上，哭起来，但又不敢哭大声，只能抽泣。能看出来，女孩年纪应该非常小，还不到十八岁，就在婆家生了两个孩子，很多事应该是没人教过她，她也一知半解的，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也非常惶恐。
清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这婆婆真是用心险恶，走之前还要胡乱放屁，这要是一般女孩还不得羞成什么样，待会儿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考试呢，她这件单衣怎么撑得住？这么一闹，说不定试都不考了。
“已经是最后一门了，坚持一下，马上就过去了。”那个叫公安的短发女孩也走过来拍着她肩膀安慰。
清音和她对视一眼，觉得这女孩还挺仗义，一开始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声援女孩的。
不过，清音也注意到，她去叫公安的时候，那几名公安好像认识她，二话不说就过来了，还一副非要把人带走的架势，如果一般人过去，还真不一定这么管用。
“你好，我叫付文君，我是文科生，你是理科生吗？”她主动向清音伸出手。
“你好，我叫清音，你怎么知道我是理科生的？”
“感觉。”女孩笑笑，俩人就算认识了，又安慰了一会儿，大门打开，大家依次进入考场。
清音虽然被冻得小脸通红，但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欢喜，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男孩们愿意为了维护一个陌生女孩站出来，女孩们也在互帮互助，有力的出力，有衣服的出衣服，这种感觉真好。
上辈子看多了各种不好的社会现象，难免会灰心，但在这个年代，她看到的却是青年们为了保护弱者而共同努力，不分男女。
带着这股激动，她很快写完卷子，检查两遍，打铃之后就交卷了——颇有种超常发挥的意思。
刚走出考场，顾安已经等在门口，一条大长腿支在自行车上，嘴里叼着根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的样子。
清音上去把他烟拿掉，踩灭，顺带将早上考场门口的打人事件说了。“你说，你要是那男人，你会让我来参加高考吗？”
顾安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那要是我考上了，不要你跟孩子，你怎么办呀？”
“胡说。”
“哎呀你倒是说啊，你怎么办？”是千里追妻还是死缠烂打呢。
对于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顾安拒绝回答，但他心里却担心另外一个事，“今天下雪了，小鱼儿不会跑出去堆雪人吧。”
小丫头前几天被童童他们说的堆雪人给迷住了，早上出发前还说等爸爸妈妈回来陪她堆雪人呢，老太太应该不会让她出门，但也不可能完全看住她，或许转头淘个米择个菜的功夫，她就偷偷出门了。
自从能跑会走后，她的活动范围一下子大了很多，家里人稍不注意她就溜了。
老父亲啊，这是怕她冻感冒。
清音嘿嘿笑，心说小样儿，感情果真得培养，这独自带睡两晚之后，果真越来越像个好爸爸了。
“清音同志你们还在这儿啊，真巧！”付文君和早上那女孩一起出来，“我俩正好一个考场，唐湘玲还说要把军大衣还你，生怕你走了，赶着出来呢。”
那个女孩叫唐湘玲，倒是很好听的名字。
她把军大衣脱下来，想递过来，又缩回去，“要不我洗干净再还你吧，清同志住哪儿，到时候我送去。”
“不用麻烦，我们在东城区，书钢那一片，挺远的。”
唐湘玲只好把衣服叠整齐，递过来，“谢谢你，谢谢你们。”
清音也不客气，这年头一件军大衣多稀罕啊，不止是贵，还难买，除非军队干部，不然没有这么好的东西。顾安这件还是找徐文宇淘换的，来之不易。
顾安接过衣服，也没穿，只是拿着，大家聊了几句，早上一起帮忙的几个男生也出来，互相做一番自我介绍，就是认识了。
等到最慢的李修能出来，其他人都已经知道彼此姓名和联系方式，约定到时候甭管考没考上，都要联络，互相告诉一声，要是考上了说不定还能去同一个省份或者学校呢。
李修能和清音小两口一路，还在唏嘘早上的事，顺便说起最后一科，他考的是文科，因为提前复习过，又有复习资料，倒不算太难。清音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很高兴？”
“当然。”她上辈子是事业脑，一心拼事业，没什么朋友，后来财富自由之后，跟这些小年轻更是聊不到一处去，虽然不比他们大几岁，但心理上的成熟度不一样，看着他们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当下属安排，见他们恋爱还会不由自主姨母笑。
但现在，她也能跟小年轻们交朋友了。
这种变化，真好。
但她还是担心唐湘玲，她婆婆为了阻挠她参加高考，冒着风雪走了十几里山路来，不可能这么轻易妥协，她要想上大学可能不会太顺利。
从填报志愿到出成绩，到收录取通知书，再到顺利去到学校报到，她婆家想要使坏的环节可多着呢，清音得想个法子帮帮她。
这时候的大学含金量多高啊，一个女孩，做了两个孩子母亲的女孩，能排除万难走进考场，本身就也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努力白费。
*
“考咋样？能上不？”
“难不难？”
“要不难的话，明年我也让我家老五报一个试试。”听说初中毕业都能考，赵大妈家孩子正好就是初中。
自行车还没停稳，16号院的邻居们就围上来，问东问西。清音可不敢说话，因为她要说不太难的话是会被打的，好几个同志都哀嚎一路了。
她觉得不难，那是因为有上辈子的基础和原主的学霸基因在，还有复习资料助攻，哪里不会学哪里，出题的思路是万变不离其宗，所以钻研往年高考真题是一个不错的思路，这不考卷上就有好几个大题的考点就是一样的，她一通百通。
其他人难，那是正常的，毕竟荒废了多年的知识想要捡起来真的很难。
顾大妈抱着小鱼儿，也站在人群后，“回来就赶紧回家吧，外头怪冷的。”
她看着音音两个眼袋很重，怕是没休息好，那也就意味着没考好，这种不好的事还是不要在外面宣扬啦。
现在雪虽然停了，但温度更低，呼出来的气很快变成白雾，小鱼儿就像个不怕冷的小企鹅，戴着护耳朵的小红帽子，穿得鼓鼓囊囊，撅着小嘴，张着手要抱抱。
“怎么了这是，想妈妈没？”
“想哒~”甜甜的。
清音这心窝子啊，顿时暖得不像话，俩人用手把脸颊搓暖和，就拱上去，把小丫头拱得“咯咯咯”笑个不停。
一时间，大家伙都笑了，说没见过他们这么疼孩子的。
“小鱼儿你可别高兴太早，明年你妈就要给你生个弟弟了，到时候你爸你妈就不爱你了哟。”偏偏，就有人要扫兴。
清音看过去，是最后头住着的一个老太太，她常以家里有三个大孙子为豪，平时也最见不得鱼鱼小女孩子好吃好喝，穿的比她大孙子还好，总觉得这么好的东西要是留给她孙子该多好。
“哟，原来是有三个大孙子的丁大妈啊，咱们家不一样，咱们家以后就只小鱼儿一个孩子，这吃的穿的不给她，给谁？”
丁大妈心里正埋怨着呢，冷不丁一下就秃噜嘴：“当然是给我。”我再给我孙子。
“哎哟，那你可得叫我一声妈。”
哄堂大孝啊邻居们，全都不怀好意逗她，“丁大妈你这到处给自己认妈的毛病得改改。”
本来清音也是不会跟老人开这种玩笑的，可她实在是受够了这臭老太婆，动不动就是她家仨孙子，动不动就是小鱼儿丫头片子，清音自己都舍不得说重话的孩子，天天被她骂丫头片子，心里早就窝火了。整个16号院，除了柳老太，就属丁大妈最招人烦。
“叫你一声大妈是敬你，但人得有点数，不能啥样的便宜都想贪，谁都想算计，我这这个人说话直，您这么大年纪肯定不会跟我一晚辈计较的，对吧？”
丁大妈被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可又说不出一句在理的话，只能气呼呼的甩着袖子走了。
顾安看着她的背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等人一走，秦嫂子悄悄拉清音袖子，“诶你刚才是说气话？”
“当然不是，我们只要小鱼儿一个孩子就够了，这生孩子养孩子可不容易，这种苦我受一次就够了。”
“虽说外面开始提倡计划生育，但咱们厂里也睁只眼闭只眼，你给小鱼儿生个伴儿也挺好啊。”
“得了吧，要伴儿左邻右舍都是，再不济还有苍狼。”
清音才不会说，她实在是太爱太爱她的小鱼儿了，她一想到将来会有人分散小鱼儿的爱，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生出来的，她也会替小鱼儿心疼。
小臭丫头，就应该得到爸爸妈妈全部的爱！
“唉，那你家小鱼儿可就要成咱们杏花胡同第一个独头蒜咯。”
独头蒜，嘿，还真好听，跟那臭屁丫头可真像！
忽然，清音想起个事，他们家结婚比自己和顾安还早，但到现在依然没动静，今天说起这事，“莫非嫂子你有了？”
秦嫂子羞涩的点点头，但也只是一瞬间，就开始诉起苦来。
他们结婚好几年了，不是不想要，是一直要不上，中途怀上过三次，都没保住，不到三个月就掉了，这种事毕竟不是好事，也不好往外说，且都是在清音“穿越”之前就发生的事，她也没跟清音提起过，是后来俩人处熟了，她才说起来。
清音于是就帮她开方子调理，嘱咐他们最近一年之内先避孕，不着急，等身体调理好了再要，小两口年纪也不大，就答应了。
从两个月前开始，清音看她恢复不错，就嘱咐她把药停掉，可以开始备孕了，“小清你的药是真灵啊，药一停我这肚子就有动静咯。”
但高兴之余，又有点害怕，“你说这次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
清音想了想，现在没有那么多检查设备，秦嫂子自己也说前三次是孩子“掉了”，也就是自然流产，可具体是什么原因却还不知道，“你先别焦虑，以前的情况我不知道不好说，但这次，你的脉象很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给复诊，心里有数。
秦嫂子连忙拍着胸脯，“这就好，这就好，哎哟喂，这孩子要是能平安生下来，我要让他认你做干妈。”
“对了，你们真不要了？是故意说出来气丁大妈的还是……”
“真话，我们商量好了，要小鱼儿一个就够了。”
“就给她生个伴儿也没啥，又不会减少对她的爱。”又是老生常谈，转来转去就拿“伴儿”说事。
清音笑笑，这种话也就是大人说说而已，真正的感受只有孩子自己知道。她亲了亲怀里的小人儿，“以后啊，咱们小鱼儿就是整个杏花胡同唯一的小独头蒜，好不好呀？”
“好鸭！”小丫头还拍拍自己胸脯，“我是独头涮哟！”
顾大妈好笑，“你懂啥呀，什么独头蒜，大头蒜还差不多。”
小丫头连忙摸摸自己脑袋，“宝宝头不大。”
这下大家伙都憋不住了，“行，不大不大，咱小鱼儿就是小独头蒜。”
于是，从今天开始，顾白鸾女士多了一个外号。
不过，清音还有个要紧事，找来李修能和石磊，趁着对题目还有记忆，当天晚上就估分。因为这时候的填志愿是估分填，在出分数之前就填报的，得心里有个数才行。
前几天不敢估是怕影响考试心情，单凭她一个人记不住所有题目，但四个人的力量却很强大，尤其石磊李修能的记忆力比自己这重生人士还厉害，连题目顺序都还记得。
这时候对于英语科目，有的省份是必考，总分才30分，但石兰省却不考，也有的省份则是理科物理化学合并为一科，满分100 ，文科则是历史地理合并为一科，而是分成五科，每科满分100，总分500分。
三个小时后。
清音政治估分65，这是她的弱势科目，能及格已经不错，语文75分，数学90分，物理85分，化学86分，总分预计在401分。
石磊政治80，语文75，数学65，物理60 ，化学62，总分预计342分。
李修能选的是文科嘛，他早就自己估好了，在381分左右，他因为还在高中任教，每天接触到的知识面比较广，所以估分居然只比清音低二十分。
三个人里就自己擦边上了400分，但清音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能取得这样的分数是靠两辈子两个“清音”的基础，跟年代文主角们动不动就接近满分的状态相比简直惨不忍睹，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如果不出意外，咱们仨应该都能上本科。”就连历来保守的李修能也说。
“肯定不能出意外。”
坚定想法后，清音就在心里计划着，怎么才能防止小人钻空子，毕竟在这年代连录取通知书都能被冒领，最终冒名顶替别人人生，她的担忧一点也不多余。
不过，现在还没填报志愿呢，说录取通知书还早。
*
高考结束，整个厂的氛围都轻松不少，厂里又恢复以往的生产秩序，清音又开始诊室和家的两点一线奔波，幸好自己提前培养的人手都能顶点事，她现在不用担心病房的工作，门诊也有人分担，倒是没以前那么忙了。
据说，陈阳帮忙请来的那位针灸大师还有个绝活——针灸治疗近视眼。
清音上辈子偶尔看过一些相关的科普论文，但从未在现实中见过，一旦空闲下来就跑到针灸治疗室那边，跟着打打下手，顺便学习学习。这种绝活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像她擅长的是望闻问切，刚跟诊那两天就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的专家是真朴实，一点也不藏私，见她和秦解放都来学习，就边操作边解说，自己取这几个穴位的依据是什么，临床意义是什么，进针和出针手法应该怎么样，留针多久，后续还要几个疗程……几乎是言无不尽。
清音上辈子也去跟过一些所谓的“老专家”门诊，但人家哪有时间这么细细的讲解？都是自己摸索着总结。
“我觉得这位专家真好，咱们只是去旁听学习，她就愿意教这么多。”就连秦解放也感慨，“我听人说中医很讲究传承，不拜入人家门派里头，专家都不愿多教授的。”
清音笑笑，“所以这也是中医故步自封的原因。”
对于某些家传中医，过分追求“派别”，只教授自己的门生弟子，门外生人一概保密，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带出来的弟子不是每一个都能继续行医，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学懂学精，可能不用几代人，他们门派里自己的东西就渐渐丢了。
像刘汝敏家，其实也是走入这样的误区。当年刘老爷子虽然弃医从商了，但要是他们家不过分保守，能够多带一些门人弟子出来的话，现在刘家医术也不会失传，更何况他们的制胜法宝《回春录》，只要里头的一些方剂能流传出来，说不定就是一条绝佳的传承路子。
“咱们这个行业里，没有那么多神医，一辈子平平无奇的医生才是大多数，但只要前辈不吝赐教，好好培养，从业人员的基数增大，那么出好医生的人数也会更多，哪怕概率不变。”
秦解放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老百姓之所以对中医失去信心，其实就是遇到的好医生不多。”一次失望，两次失望，失望次数多了，正常人都会觉得中医不行。
“所以，我寻思着，以后咱们卫生室规模办大之后，还是尽量多招一些对中医感兴趣的人，不拘年龄，只要他们愿意学，我们就要好好教授。”
“对！”秦解放双眼亮晶晶的，“姐，我正想跟你说个事。”
“我不去别的医院了，以后就留在书钢卫生室，跟着姐干，一直干到退休。”
清音收起脸上的笑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你确定？”
“确定，我爸不反对，说随我，林姨也说只要我想好，现在不去大医院，以后就更没机会去了。”
“那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以前没系统的学过中医，基础薄弱，多亏姐不嫌弃我，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授，以后书钢就是我的家。”
清音笑起来，“好，这事不着急，你先工作一段时间看看。”本来，他的实习期早在一年半之前就结束了，但自觉中医基本功还不扎实，他就一直没出去工作，留在卫生室给清音打下手，他要是想去工作，省医院秦家都能给他安排进去。
“你现在也跟着我学两年多快三年了，常见病多发病都能应对，但还是缺点经验。”清音也很客观，不会无脑捧他。
“知道，所以我想着等姐去上大学后，能不能多给我排点门诊班，看得多了，是不是就会像姐一样什么病都从容了？”
清音摇头，“光增加门诊量不行，那样会成为麻木的看病机器，你现在的门诊量已经不少了，你得留出看书学习的时间。”
“就是，你去看看你清姐家里，那一整面墙全是书，中医西医的都有。”林莉也插嘴道。
秦解放红着脸点头，年轻小伙子，静不下心来看书，除了清音指名必须看的，他还真没看过多少书。
“就说上次福宝的病吧，你清姐可是翻了好些书呢，还有常巧音的病例，都是闻所未闻的情况，想要等着师父教，可能你的师父，甚至你师父的师父都没遇到过，这种时候就只能靠自己钻研。”
秦解放点头，“好。”
清音也不喜欢说教，又聊了两句就让他先下班，自己也该回家了。刚走到大门口就遇见有人往里一件一件的搬东西，“这是谁又搬进来了？”
“柳家隔壁，原来高家那两间屋子，前两天厂里又分配出去，一间分给小崔，一间分给另一户姓李的人家。”
清音眉头一皱，“是崔小波？”
“嗯。”顾安跟崔小波在工作中的接触不少，现在过来帮忙搬家也是人之常情，“你先回去吧，有事晚上再说。”
清音探头看了一眼，崔小波的房子正好挨着柳家，柳老太为了“出气”，正在家门口烧一个臭烘烘的猪头。
本来最近天冷，东西都不容易坏，他们家这猪头却散发着一股恶臭，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放了多久舍不得吃。清音就在这么一瞟眼的工夫，居然在上面看见两条米白色的蠕动的小东西，顿时一阵反胃，赶紧溜了。
就连小鱼儿也会捏着鼻子说：“臭臭。”
小菊也皱着鼻子：“真臭，柳奶奶又做臭臭的东西吃啦。”
孩子们都知道，柳家是大院奇葩，专门杀敌八百自损一万那种，就是清慧慧也有点受不了，她捂着鼻子冲炕上养病的柳志强埋怨，“你妈又做啥了，怎么这么臭？”
“谁知道，管她呢。”
话说，自从柳志强吐血抢救回来后，清音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因为也算重病，厂里照顾，给他批了长长的病假，只发基本工资勉强维持生计，他就天天在炕上躺着，不见人影。
清音其实很想告诉他，这种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最好还是下床走动走动，躺久了万一形成血栓啥的，也是要命的。用中医的理论来说，久卧伤气，气不足则推动无力，淤血痰凝各种问题就来了……可她不会当这“坏人”。
“得意啥呢，不就是考个大学，能不能考上还不知道呢，你看她就抖起来了。”清慧慧“嘭”一声把门摔上。
“我肯定能考上，我都跟同学对过答案了，估分至少也在三百分左右，等我大学毕业重新调岗就能分配更好的房子，到时候我把你接出去，咱们一家三口过好日子。”她搂着柳志强，满怀期待的说。
但柳志强却面色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得了吧，你当大学谁都能上，你就好好工作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是闲得慌就把我衣服洗了。”
他整天躺炕上，连大小便都在炕上解决，每天最大的活动量就是翻身，四肢变细无力不说，就是身上也总有股臭味，清慧慧一想到那些衣服上的恶臭味就头大，但不，这可是她的爱人，她一点也不嫌弃。
“好，我这就洗，你就等着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吧！”
柳志强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
清音抽空给付文君打了个电话，问问唐湘玲的事，她总担心唐湘玲的婆婆会使坏，可惜她回来就没得空过，一直没抽出时间亲自去看看。
幸好，付文君的时间比清音多，已经去过几次唐湘玲家，也知道她的情况：唐湘玲原本是京市来的知青，十三岁就来了，在生产队没少吃苦和受欺负，但她一直怀揣着期望，就是有一天她爸爸能把她接回去。
“至于她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没细说，我感觉应该是干部之类的，而且级别不低，因为她是在父亲被关押审查期间，作为‘可被教育’的对象下乡的。”
可惜她没能等来父亲结束审查的消息，而是不久后听说父亲生病去世了，骤然失去依靠的小女孩就一直在乡下艰难的活着，后来正好遇到一个对她还不错的农村小伙子，可能是想找个依靠，也可能是没了唯一的亲人，对生活失去热情，有点随波逐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婚了，在未满十八周岁的时候就生下一儿一女。别的城里来的知青，家里有点关系的下半年就在陆续想法子办回城了，她无父无母，据说以前父亲那些老部下也急于跟她家撇清关系，居然没一人主动帮忙。
如果没有这场高考，她注定要在乡下伺候男人公婆和孩子一辈子。
“恢复高考的消息，全家人都瞒着她，还是报名截止前的一天，她跟着去公社交公粮才知道，要不然差点连名都报不上。”付文君唏嘘不已，“她的录取通知书我会帮忙留意，绝对不能让她婆家人截胡，你放心吧。”
清音知道付文君家庭条件不错，应该是有点这方面的人脉关系，连忙说：“好，那我就等着她的好消息，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就打这个电话。”
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在关注这件事，清音就放心了，她相信，唐湘玲要是想考大学改变命运的话，也一定会关注通知书的事，只要多方共同努力，上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刚挂掉电话回到家门口，清音就见顾安和崔小波在大门口站着抽烟，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没刻意回避，大大方方打个招呼：“崔同志，上家里坐呗？”
她的年龄其实比崔小波小，但她心理年龄大呀，同龄人都是直接叫名字，也不叫哥啊姐什么的，总有点别扭。
“不了，我跟安子聊两句。”
清音走到自家门口，听见屋里十分热闹，听着是玉应春母女俩在跟顾妈妈和小鱼儿说话，叽叽喳喳的。
“哎哟，今天咋这么热闹呀？”
“妈妈，姨姨，姨姨。”小鱼儿自己顺着炕沿倒退着下来，抱着清音的腿。
炕上除了玉应春母女俩，还坐着一个皮肤略黑，但五官深邃，眼睛很大的年轻女同志，看着跟玉应春有两三分相似。
“小清，这就是我以前一直跟你说的我堂妹玉香，你叫她小玉就行。”转头又对着玉香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清大夫，治好了咱们小菊的病。”
玉香下炕，很是热情地叫了一声“清医生”，然后就看着清音笑。
清音跟玉香真是神交已久，俩人相视一笑。
“清医生真好看，比我们寨子里最好看的姑娘还好看。”
“那是，我妈妈坠漂酿！”小鱼儿双手叉腰，挺着奶呼呼的小肚子说。
大家都笑起来，说起这次玉香来书城的事。本来去年她父亲去世的时候，玉应春就写信让她过来住段时间，但她一直没来，现在快过年了，怕她一个人没伴儿，再次打电话邀约，她才过来。
不过，因为她父亲是寨子里的村长，还懂汉话会写汉字，玉香的“汉化”程度似乎比玉应春还高一些，汉语十分流利，跟大家伙基本是无障碍沟通，就连小鱼儿说的童言童语她都能听懂。
小鱼儿也很喜欢这个姨姨，献宝似的把自己的玩具搬出来，一样一样的说这是干嘛的，怎么玩。显摆完玩具，又去翻家里的相册，自从她出生后，清音就让家里形成一个传统，就是每年过生日那天去拍一张全家福，留作纪念。
虽然到目前为止也只拍过三张，但小丫头还是饶有兴致地介绍着：“这是奶奶，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顾小鱼。”
翻着翻着，翻到以前顾家人的老照片，她也认识，“这是爷爷，爷爷做小板凳，鱼鱼最喜欢哟！”
“这是伯伯，打坏人。”
清音没凑过去看，估摸着是翻到顾全的照片了。以前顾家虽然清贫，但每个人都照过相，留下过痕迹，尤其是对已经去世的顾爸爸和顾全，这也算一种怀念。
顾全留下的照片里，除了他专门从部队寄回来的穿军装的，还有中学时期的，以及入伍前刚拍的证件照，拢共四五张。
忽然，玉香看见那张穿军装的照片，“咦”了一声。
“怎么啦姨姨？”
“这个人，我见过。”

第067章
清音有点诧异，但转瞬反应过来，玉香从小在澜江边上长大，一河之隔就是另一个国家，而顾全部队就在勐州，虽然不一定在澜江边上，但同一个地区偶然会见到也不奇怪。
她奇怪的是——“你怎么还记得？”
这都多少年了，要知道顾全牺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也就十岁出头吧，偶然一面之缘的人居然看见照片还能认出来，这得是多好的记性。
“我记得呀，那年依雅去世，我们家里没人，他在我家住了半个月。”
清音不解，看向玉应春，“‘依雅’是……”
“就是奶奶哟！”小鱼儿插嘴道，她可是跟着小菊姐姐学过傣语的。
清音这才明白，然而玉应春愣住。
“你确定是那年的事？”
清音见她眉头紧皱，似乎是哪里不对劲，没来由的也跟着心头一紧，莫非哪里不对……
“我奶奶去世是五年前，刚好小菊爷爷生病，我走不开，没回去奔丧，怎么可能……”她明明记得顾大哥去世已经十几年了呀。
清音怔了怔，忽然心头一跳！
连忙拉住玉香的手，将孩子们使出去玩，“玉香妹妹你跟我好好说说，五年前的什么时候，大概什么地方，你确定真的见过这个人？”
玉香很肯定地点头，“那是依雅去世前两天，爸爸去隔壁寨子帮人看病，澜江涨水，爸爸在江边捡到一个人，把他带回家医治，后来依雅去世，爸爸妈妈去帮忙，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他。”
“你再好好看看，是这个人吗？”清音翻出顾全中学阶段的照片让她辨认。
玉香仔细看了看，皱着眉，“很像，但那个人比照片上更老，也更黑。”
清音心如擂鼓，但面上还得保持冷静，想到顾妈妈说的一个细节，连忙问：“这个人是不是左边手臂上，这里有颗绿豆大的黑痣？”
玉香摇头，“不是，他的痣在右边，再上来一点，这个地方，我给他换药的时候见过。”她指着自己右上臂某个地方。
清音心头“咚”一声，一屁股坐炕上，这个人很大概率就是顾全，她是故意把右边说成左边，想诈一下玉香。
可玉香这么肯定，记得这么清楚，应该是真的见过！
脑子里有几百个疑问，清音全都化成一句话，“谢谢你和你的父亲，当时他伤势怎么样？”
“伤得很重，爸爸说是枪伤，让我不能告诉别人，他身上还有好多好多伤疤，爸爸说他应该是死过几回的人了，能活到现在很不容易，一定要想办法救活他。”
“他流了很多血，应该是涨水之后从上游冲下来的，上游的地方，我听人说是那些坏人的水牢，我问他是不是从那里来的，他不说话，我以为他是哑巴，但后来他还会跟爸爸说话……后来，他就悄悄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爸爸让我别打听。”
水牢，一身死过几回的伤，受了枪伤之后被冲到下游……清音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感觉太像电视剧，不敢往那方面想。
“他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要去哪里？”
玉香摇头，“他一直不说话。”
好吧，清音一想也是，要真跟自己猜测的一样，这么多年里顾全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的话，连父母亲人都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更不可能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留下自己还活着的痕迹。
“玉嫂子，小玉，今天的事能不能麻烦你们保密，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玉应春慎重地点点头：“你放心，出了这个门，今天的事就烂在我们肚子里。”
玉香虽然有点不解，但也还是附和道：“我不会说的，当时我爸爸就让我发过誓，不能跟寨子的人说，我会一直保密的……要不是因为姐姐不是寨子的人，我也不会说。”
玉应春纠正：“以后，无论哪里的人，无论谁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我不知道，没见过，不认识。”
俩人离开之后，清音赶紧去前院找顾安，他刚好帮忙把崔小波的东西搬完，“酒今天就不喝了，改天，改天我请崔哥。”
顾安看见清音，又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两眼，果然很快的就传来丁大妈哭爹喊娘的咒骂，“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我家窗户打破了？”
“天杀的，这一扇玻璃窗多贵啊，一扇不算，还全给我打烂了，这大冬天的是准备冻坏我三个大孙子吗？”
“肯定是这个大院的人干的，今天就没生人进来过。”
她还在骂骂咧咧，有人轻轻扯扯她，向正房的方向挤挤眼，这不很明显嘛，整个16号院最游手好闲的，除了安子还能有谁？加上丁大妈刚不知死活的说小鱼是丫头片子，把街溜子惹恼了，这不就报复上了？
顾安要是不报复，不采取这么简单粗暴又嚣张的方式报复回去，那就不是混迹市井的街溜子了！
丁家人大眼瞪小眼，最终只能骂骂咧咧着，心疼地把玻璃碎片捡起来，企图想要从中找出几块稍微大点的，用胶布粘一粘，看能不能顶几天。毕竟，玻璃贵不说，还稀缺，即使买也不是拿着钱立马就能买到的，这几天天天下雪刮西北风，能把人活活冻死。
至于顾安，他们敢怒不敢言，要是惹急了这街溜子下次直接把他们房子拆了咋办？
他们倒是想去街道办告啊，可他们跟柳老太一样，都以为“官官相护”，只能低头吃闷亏。
要是平时，清音肯定要夸几句顾安，可今天，她心里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挽着他胳膊的手微微颤抖。
顾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发现掌心居然是汗湿的，“没事，就是我干的，他们拿我没辙。”
“不是这个。”
“怎么，出什么事了？”
“先回屋再说。”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清音才小声道：“我怀疑大哥还活着。”
“你说什么？”顾安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仿佛出鞘的剑，有一闪而过的寒光。
清音将今天发生的事跟他说了，尤其是玉香的父亲五年前救人的事，“如果她没说错的话，大哥至少在五年前还在勐州出现过。”
顾安的手也微微有点发抖，“这个玉香是什么情况，你好好跟我说说。”
十分钟后，顾安摩挲着下巴，“你的意思是，大哥很可能还活着，只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不得不与家里断绝联系？”
清音点点头，“你想想，梁师长和你说的，还有那个什么何局长，他们为什么明明已经答应帮忙，很久之后却又暗示你不要再查下去，还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再查下去，或许就要查到顾全是假死脱身了。当年顾全虽说“死”了，但家里却没接到他的遗体或者骨灰盒，甚至连他的个人物品也没能拿回来。
“柳红梅陷害大哥的事情，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咱们一直推测她在部队里是不是有内应，却没想到，或许这就是上面在将计就计，顺势将大哥摘出去，改头换面。”
顾安点点头，但又觉得难以置信，要让他相信这个说法，除非能见到活生生的哥哥。
“别着急，总有家人团聚的一天。”至于原书中顾全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甚至连姓名都没有，最后有没有活着回来更不得而知。
但清音忽然想起来个事，原书中顾妈妈去世后，顾安也消失过好几年，正是因为他不在，清慧慧柳志强才能顺利抢走清音的嫁妆和房子。那几年里，是不是顾安也在调查真相？或者也在执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
这兄弟俩，真不简单。
顾安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消化今天的事。最终猩红着眼，什么都没说，自己躲到后院，狠狠地抽了两包烟。
这件事只是初步的猜想，他们也不敢跟顾妈妈提半个字，甚至顾安都不敢再大张旗鼓追查下去，万一真如清音猜的那样，继续追查就会有暴露哥哥的风险，他早就应该听梁师长和何进步的。毕竟，现在环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和平，说不定暗处有多少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忽然莫名其妙向厂里申请搬来16号院住的崔小波。
崔小波，也是个麻烦。
＊＊＊
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顾安就有意无意上张家，总要跟玉香说几句话，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有种仿佛透过她能听到哥哥声音的感动，她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后见过哥哥的人，还帮助过哥哥。
也因为这个发现，让清音觉得，生活好像比以前更有盼头了，除了大学，除了事业，家人平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在等待大学录取通知的同时，她也没闲着，她从那本《万病回春录》里挑出几个配方简单的美容丸子，开始着手调制。
第一个肯定是要美白，滋润，这是非常实用的，因为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的审美就是以白为美。虽然她不觉得白就是美，但以后大家都会这么觉得，这个钱总要有人赚，她为什么要让韩国人和日本人赚呢？
龙国的古老医术里，明明有效果更好更持久，也更经济实惠的法子，她想试试。她记得没错的话，在原书中，国外资本家拿到这本医书后，推出很多个系列的汉方本草护肤品，而享誉全东亚的、销量最好的就是美白产品。
按照刘氏医书里的组方结构，清音第一步是将白芨、白芷等几味中药按照一定的比例舂成细粉，这个很好办，药房就有。
她也不占公家便宜，自己掏钱买了一些，得空的时候就拿石臼舂起来。
“姐你舂啥呢？”秦解放在隔壁听见声音猫过来。
“白玉丸。”
“这是啥，吃的吗？”
“美容养颜的。”
“那就是吃了皮肤能变白，给我试试呗？”秦解放去年去过冀北省参加抗震救灾，长时间户外作业，本就不算白的皮肤晒得更黑了。
清音想想，自己不算黑，要看对比还真得找一个比较黑的，这样才看得出效果。
“说实话我还没试过，不知道效果，你确定要试？”
“试试没事，反正我皮糙肉厚。”
“成，那你再去药房帮我买一两蜂蜜来。”
古书中这个方子是做成药丸子吃的，但清音觉得不确定疗效的时候，外敷比内服更安全，一旦发现过敏啥的直接洗掉就成，吃进肚子里的想要弄出来可就麻烦多了。
正好，这年头的蜂蜜都是野生的，用来做面膜效果肯定好。细菌微生物寄生虫啥的，先忽略不计。
很快，蜂蜜来了，清音的药粉也舂好了，用少量温水和着蜂蜜药粉一起调成糊状，“去，洗个脸，躺治疗床上。”
秦解放蹦跳着洗回来，一会儿就被敷上一个灰白色的厚厚的“面具”。
清音刚去洗手，谁承想李姐来找她有事儿，一股脑冲进来，“小清我跟你说……哎哎哎鬼啊！”
她这一喊，周围几间屋子的人都凑过来，“哪里有鬼？”
“别别别，是我，秦解放。”那个“鬼”小声说。
“还真是解放的声音，身形也像，诶你这脸上咋打石膏呢？”
“你的脸粉碎性骨折？”
众人大笑，秦解放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想变白一点，这要是说了别人还不得笑他是娘娘腔小白脸啊。
“行了行了，解放这是帮我试药呢，你们别打扰他。”
“试什么药？咋敷脸上。”
“美白面膜粉。”
其它两名男医生“哦”一声，兴致缺缺，女同志们倒是眼睛发亮，“真能变美变白？”
“给我们也试一下呗？”
清音当然不能胡乱给人试用，秦解放是大小伙子，糙得很，过敏也坏不到哪里去，小姑娘们那皮肤可嫩得很，搞不好把人家弄烂脸她赔不起。
毕竟，方子被她从内服换到外敷，到底有没有用，还有待考证。
女同志们都不走了，等二十分钟一到，清音让秦解放去把脸洗干净，一出来——
“嘿，真变白了！”
“秦解放你昨天还黑不溜秋呢，现在也黑，但不反光了！”
秦解放：“……”我谢谢你。
“真是这个面膜粉敷白的？”
“不然你以为？”秦解放美滋滋的，赶紧找来块巴掌大的小镜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用，反正他也觉得白了点。
说实话，清音还真看不出来，她对着那堆灰白色的药粉太长时间，眼睛都花了。
“得吧，你要想看看有没有用，明天再来，咱连敷三天看看。”
不过，敷面膜这事慢慢来，清音的当务之急，是要给顾妈妈买一样东西。
今年是顾妈妈五十岁生日，算是过的第一个整数生日，平时她帮着带孩子哪里也去不了，最喜欢的打野也好几年没去了，清音想送她一份生日礼物，感激她对家庭的付出，也想鼓励她多出去走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顾妈妈这几年日子好过，手头宽裕，吃得好，又被清音拉着好好的改造过外形，看着年轻不少，吃的穿的都不缺，清音一时间还真想不出送她个什么礼物比较合心。
要是再过十年，清音可以送她首饰珠宝啥的，可现在这些东西不好买不说，买了也戴不出去。
“你愁啥，考了就考了呗，咋还愁眉苦脸。”秦嫂子照例来“保胎”。
清音没说自己发愁的不是高考，而是别的事，“嫂子来了。”
其实她胎象稳得很，但年纪大了，又过度“迷信”和依赖清音的技术，有事没事总要来卫生室把个平安脉，心慌了来把一下，胸闷来把一下，想上厕所也来把一下……一天总要跑那么几次。
这天也不例外，清音认真给她看了看，很肯定的告诉她：“嫂子以后不用天天来了，您这怀象好得很，只记得别吃活血的东西，别乱吃药就行。”
外头那些所谓的保胎药也别乱吃，没有保胎指征就是乱弹琴。
秦嫂子松口气，但清音知道她心里肯定还是悬着。
要知道，秦嫂子长得非常壮实，平素身体十分健康，一年到头感冒都不会有一次，加上年纪也不大，吃喝正常，也没见她干什么重活，忽然孩子就掉了，这种不明原因导致的……还是三次，真的会留下心理阴影。
“我家那口子让我别信封建迷信那一套，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我打算过几天悄悄烧点纸，给前头三个孩子超度一下，让他们好好保佑我这次一定稳住。”
这种求心理安慰的事，清音也没阻拦，秦嫂子现在的状态犹如惊弓之鸟，要是通过这样的行为能缓解她的焦虑，那就随她去吧。
“对了，我咋看你愁眉苦脸？”
“小鱼奶奶快过生了，也不知道送她个啥。”眼看着生日越来越近，她的礼物却一直没买到，愁死了都。
“嗐，这有啥，我这正好有个好东西。”
清音凑过去，“嫂子有啥好东西可不能独享。”
“我嫂子去年发的缝纫机票还没用，你要的话拿去。”这年代的自行车缝纫机那可是大件儿，一般人搞不到，就是书钢这么大的厂子一年也就只有个位数的供应。
去年她娘家嫂子正好评到一个名额，奖励了一张缝纫机票，但她不是很喜欢做针线活，就一直没去买。
“成啊，那嫂子帮我递个话，先匀给我用用，我按市价给钱。”
顾妈妈以前对做针线活什么的不感兴趣也没天赋，这从顾安小时候那些横七竖八歪歪扭扭的衣服补丁就能看出来，但自从鱼鱼出生后，她仿佛点亮了另一个技能点——做玩具。
没事儿去鬼市淘点碎布头子，回家做成各种套子形状，再塞点棉花进去，很快就做成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鱼鱼喜欢，她就可着劲的做，现在家里都有二十几只小动物玩偶了。
清音不图她做什么，就想让她打发一下时间。
这么大个大件儿，秦嫂子也不客气，“行，就按市价，你给我二百块钱，我待会儿正好要回娘家一趟就送过去，成不？”
清音爽快地回家拿钱，晚上拿到票，第二天就跟秦嫂子上城中区买东西去。
票上有牌子、型号，刚好这种牌子的缝纫机东城区没有，最近的代销点都在城中区，她俩就约上大院几个媳妇儿一起去啦。
当然，鱼鱼小跟屁虫也是要一起去的啦。
两岁半的顾小鱼会走会跑，就是带着也不怎么累，清音难得请假，也想跟宝贝闺女多待待。
顾安直接用破车送她们过去，他自己去办事，说好下午三点集合，清音几人就直奔百货商店。
本来这种紧俏物品光排队都得排十天半月，但秦嫂子有个没出服的弟弟正好在百货商店工作，一听说她们要买缝纫机，立马就安排她们去仓库等着，先拿钱和票到柜台开个条子，拿着条子就能领，甚至还能挑选一番。
当然，清音也不好意思挑三拣四，只是打眼看去指了个纸盒子最新的没拆开过那种。
搞定大件儿，几人又去买了点吃的喝的，攒了快一年的票票们，可终于派上用场，见啥都想买。清音也不例外，自从有了孩子，她买东西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小鱼儿，看到布料，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要做个啥，而是——这种料子小鱼儿穿着一定很舒服。
但衣服暂时还不用买，石夫人买的衣服还有好几套是全新的。
“小清那里有毛线，咱去称两斤，给孩子织件毛衣。”
寒冬腊月的，要是能有件毛衣，该多暖和。
清音连忙跟过去，这时候的毛线还没什么鲜艳颜色，就是黑白灰，甚至还有将白手套拆了织毛衣的，勤劳的龙国妇女们甚至想出用各种花草石榴皮染色，凭借着灵巧的双手让孩子穿上带颜色的小毛衣。
清音记得，大院里好几个嫂子都会这么一手。
她也有点蠢蠢欲动，作为一名勤劳的，心灵手巧的妈妈，她也想让小鱼儿穿上自己亲手织的小毛衣。
结果刚要开口问价格，胳膊就被人轻碰了一下。
清音下意识赶紧捂住自己钱袋子。
“清同志，是我呀，付文君。”
清音回头一看，真是上个月考试时候遇到的仗义女孩付文君，她此时手里正拿着串糖葫芦，围着红围巾，整个人显得青春俏丽极了。
“诶这是你闺女？都这么大啦，我以为你还没结婚呢。”
清音看着胸前的小袋鼠，“小鱼儿跟姨姨打个招呼，好不好？”
“姨姨~”软软的，甜甜的，小脑袋靠在妈妈胸前。
付文君哎哟叫了几声，连忙跑到刚才买糖葫芦的地方，一口气买了满满一大把，跑得气喘吁吁，“来，小鱼儿是吧，姨姨请你吃糖葫芦。”
小鱼儿：“……”瞳孔地震！
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
但她不拿，看向妈妈，一直到妈妈点头，她才接过来。
“谢谢姨姨。”也不多拿，只拿两串，妈妈一串，自己一串，即使那里有满满快十串之多。
“都是给你的，快拿着。”
清音好笑，“你是把人卖糖葫芦的打劫了吗？”
“嘿嘿，我一高兴，我就想让你闺女高兴。”很典型的花钱不用考虑的女孩子，虽然自己和闺女并不需要那么多，但清音还是很感谢她。
正好看见她们还有同伴，付文君就一人给了她们一串，几个嫂子们全都笑得合不拢嘴。
嘿，跟着小清大夫就是好，连糖葫芦这样稀罕的好东西都有人白请哩！
秦嫂子记得清音说的孕早期不能吃糖葫芦，接过来也没吃，打算拿回去给丈夫吃，“小清要不你跟你朋友聊着，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她指的是菜市场方向。
“好嘞你们去吧，注意安全啊。”
清音把糖葫芦棍子尖尖折断，以防戳到小鱼儿的嘴，这才教她怎么吃，里头的籽籽不能吃，要吐掉，不会吐可以叫妈妈。
小丫头答应着，早就无师自通的开始舔吧外头那层糖稀，硬硬的，甜甜的，嚼吧嚼吧，还脆脆的，而里头红红的山楂又是酸酸的还会粘牙……这滋味，实在是太美啦！
小丫头幸福得眯眼睛，她感觉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鱼鱼！
“对了，你估分没？”
上次通电话忙着说唐湘玲的事，都没聊起这个，清音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估了。”
“我也估了，我大概能有360分左右，比我预料的低一些，算发挥失常吧。”但她脸上可一点也不难过，仿佛这就不是个事儿。
“你的呢，你估了多少分？”
“400左右。”
“哇，你真厉害！”她那天就对清音有好感，觉得她特有气势，特有主心骨，她从小男孩脾气，不喜欢跟那些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娃娃玩，嫌麻烦。
没想到她不仅做事飒爽，居然连成绩也这么好。
“你也很厉害啦，我是前年才刚高中毕业，知识还在脑海里留存这么一点点，但其实基础没你们扎实。”
俩人边逛边说，小鱼儿竖着耳朵听，虽然她也听不懂多少，但杏花胡同的孩子哪个不八卦？那都是从小培养的呀。
“唐湘玲那边什么情况，你最近有跟她联系吗？”
“上星期我又去了一趟，我已经警告过他们，这是国家级的考试，要是胆敢做手脚，那是要坐牢的，我也会一直帮她盯着，别的不说，在这书城市一亩三分地上，我还是有法子的。”
俩人又聊了几句，关于报志愿的事。因为是第一年恢复高考，全国各省份自主命题，考卷、难度、考试时间甚至连报志愿时间都不一样，石兰省半个月前才报的。
“我报的公安大学，我就想学刑侦，但估计上不了，那就经侦吧。”似乎是很苦恼，她抓了抓头发，“我爸怕我落榜，硬让我报了好几个英语专业，说学外语吃香，我可看不出来咱们哪里需要学英语，不懂ABC，照样能建设社会主义。”
清音想说，付家老爷子可真是慧眼如炬，未来改开的一段时间内，国家可是很缺外语翻译人才的。
“对了，唐湘玲报的也是外语专业，石兰省师范大学，我估计她能上，因为她估分有410呢。”
清音咋舌，又来一个学霸。
“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想继续学医，所以报的石兰中医学院。”因为破四旧的影响，虽说国家号召优先保证重点院校、医学院校、师范院校和农业院校的录取，但中医跟临床医学又不一样，估摸着报的人不多，她的分数绝对稳上。
“这样也好，就在当地上学，以后还能顾着家点，你爱人，就是小鱼的爸爸，同意你上大学吗？”
“同意，还给我创造复习条件呢。”
“真好，我们班好几个结婚的女同学，都是丈夫和婆家不愿意，有的没报上名，有的报了名没去考。”唐湘玲就是这样的例子。
“爸爸坠棒！”忽然，一直埋头吃糖葫芦的小人儿，冒出这么一句，两个大人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
“好你个小鱼儿，知道咱们说你爸呢，你说说，你爸怎么厉害来着？”
“爸爸不打屁屁。”
清音满头黑线，敢情你爸不打你你就觉得他好？妈妈打你就不好了是吧？
“妈妈坠棒！”
“那你妈妈怎么厉害？”
“妈妈会看病，打针针，吃药药，宝宝好得快。”
俩人再次大笑，这都是她跟着大院小孩玩学来的，平时老太太们聊清音她也听了几耳朵，居然就记住了。
清音觉得，看来以后她跟顾安说话也要注意些，他们以为孩子还是笨笨的单细胞幼崽，其实人家已经能听懂很多话，并且储存在脑海里啦。
又聊了一会儿，付文君看时间不早了，“你们伴儿多，我就不耽误你，等录取结果下来，记得通知一声，啊。”
告别之后，清音又去买了一斤豆腐和嫩豆芽，家里还有一把韭菜，炒着吃比肉还香。
*
话说，最近的书钢卫生室可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因为三个字——敷面膜。
这年头还没听谁说敷面膜，大家连这三个字都是第一次听说，但一连三天秦解放都来报道，到第四天连清音都发现，这小子肉眼可见的白了，心里也不由得惊呼。
这本古书牛掰啊！
就是后世的科技狠活也没这么快这么明显吧？
但她也觉得，跟秦解放底色比较黑有关，这种后天晒黑的，其实要变白比天生就黑的简单多了。
没几天，所里其他女同事也跃跃欲试，争着抢着让清音给她们敷敷看。
好吧，清音来者不拒。
就这样，不用一个月，效果就出来了，所有人都白了两个度，秦解放只敷三天都白了两个度，那些先连着敷三天，后来隔天敷一次，后来又变成隔两天敷一次的姑娘们，效果简直不要太好！
清音自己都没想到，效果居然可用立竿见影来形容，于是趁热打铁，赶紧把另外两个美白牙齿和去汗毛的也试验上。这种纯中草药，每一味药物都没有毒性，无论内服还是外用都十分安全，她也就大胆的给愿意尝试的姑娘们试了试。
这年头的牙膏贵啊，又难买，所以很多人一天只刷一次牙，甚至两天一次，牙齿自然白不了，可清音那个美白牙齿的是真神，用一个星期就能明显白一个度，要是接着用还不知道得白成啥样。
她也不敢多给人用，每个人最多隔天用，连续使用不超过半个月。
饶是如此，那效果也是惊人的。
元旦节前，她诊室的门槛都快被厂里大姑娘小媳妇们踏平啦！
“小清，听说你这儿有去汗毛的药？”看完病，宣传科的张干事忽然小声问。
清音点头，有是有的，相比之下，去汗毛的没有美白的那么热门，因为这年代汗毛多的女孩本就不多，再加上不穿吊带热裤那些，即使体毛重也无伤大雅。大家更热衷于把皮肤和牙齿变白，这些是裸露在外的。
“你医术可真高，我听说人家不长毛你有办法，别人长毛太多你也有办法。”
清音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这段时间的火爆跟她个人能力无关，是沾了《回春录》的光。她自己稍微有点腿毛，但不多，上个月手痒自己试验一下，别说，还真别说，用了半个月腿毛都去得差不多了。
而且这个中药去腿毛不伤皮肤毛孔，不会留下大大的洞洞，也不会发红，至今一个月了还没长出来呢。
这效果，也就比激光去毛差一丢丢，但科技狠活嘛不在一个赛道上，她的方子还有改进的空间，且成本低廉，这就是最大优势。
“你侄女马上就能上大学了，最近老说自己估分有三百多，清大夫你听说没？”
清音对上她期待的小眼神，似笑非笑。
张干事连忙慌张的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其实清音知道，张干事和清慧慧不对付，在科室里总别苗头，她现在在自己跟前说清慧慧的事，无非是想挑拨两句，最好引得她这小姑姑跟侄女干架，她好看热闹。
“各人有各人缘法，或许她真能考上呢。”清音淡淡的，将处方递过去，换下一个病人。
*
这一年，腊月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夜了，但清音却觉得这是她过得很有意义的一个年，在后来的几十年回想起来，这个年也是难忘的。
因为，就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她收到了来自石兰中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很高兴，本来年前成绩下来，她比自己预料的还低了八分，心情还有点失落来着。但一想到自己报考的是本省学校，而不是京市和海城的中医学院，竞争压力应该会小很多。
那些学校在将来的中医界肯定是数一数二的，毋庸置疑，但清音要考虑的现实因素也很多，需要有人帮忙打掩护的顾安，三岁不到需要妈妈陪伴的小鱼鱼，刚刚步上正轨的书钢卫生室……她要是去了外地上大学，这些工作相当于就全盘打乱，甚至有可能被人摘桃子。
石兰中医学院在后世的中医类院校里也能排进前八，算第二梯队，自己现在的成绩去虽然是“亏”了点，但胜在离家近，每天都能回家，时不时还能兼顾一下工作，她对自己的选择一点也不后悔。
石磊考上农大，学的是农业种植与农村经济相关，跟他这几年在乡下的工作很对口；李修能则是京市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因为他平时就喜欢搞点诗歌散文创作，也算得偿所愿；就连付文君和唐湘玲也考上了石兰师范学院，而且是同一个专业。
幸好，在付文君和清音的努力下，唐湘玲的婆家虽然使了好几次坏，她还是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只等报到。
清音身边所有参加高考的，都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唯独清慧慧，还是没等到她的录取通知书。
清音眨巴眨巴眼，“我怎么感觉，按照她的分数，不可能落榜啊……”虽然比自己低了不少，但她报考的也不是很热门的专业和学校，按理来说应该能录取到才对。
顾安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都不傻。很明显，柳家现在就打算扒着清慧慧不放了，极品老人要她养，病男人要她照顾，熊孩子要她供，怎么可能放她去上大学？可怜她自己还沉浸在等待的喜悦中，清音看不过眼，隐晦的提醒过两句，结果人家转头就说“小姑姑嫉妒我考大学”
………好吧，就这智商，还是别拉低大学生平均水平了。
毕竟，他们是新龙国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这将是龙国三十年后的中流砥柱！
顾安拍拍她的手，“她要继续蹲火坑里，谁也管不了，但柳家这么明目张胆私藏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事，得受点教训，不然以后大家都有样学样还了得。”
清音点点头，她喜欢顾安的地方，就是他表面看起来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其实内心却富有正义感，敢于反抗看不惯的“规矩”，身上总有种“刺头”的味道。
“行，你看着办吧，清慧慧不值得我们帮，我们只是肃清杏花胡同的风气。”
顾安走了两步，忽然说：“对了，我听人说你母亲的房子好像有消息了，要去房管所登记还是什么，你哪天抽空过去看一下。”
刘汝敏的房子要返还了？！

第068章
清音可是有两套四合院在里头呢，当即也不犹豫，过完年就赶紧上房管所。
听到消息闻讯而来的人可不少，一大早就排起长长的队伍，清音排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自己。
当年刘汝敏的嫁妆一直登记在她本人名下，清音只报了刘汝敏的名字，工作人员就很快找到登记册上对应的户名，“刘汝敏的不是已经有人来报了吗？”
清音赶紧悄咪咪塞过去一包香烟，然后把本子挪到自己跟前好好的看了一下，一共四座四合院，都登记在刘汝敏名下，每一座的具体地址、面积大小都有详细记录，而最后本人（家属）签字那一栏里，签的却是柳志强的名字。
“这人我有印象，他是被一对老头老太用轮椅推着来的，他说刘汝敏已经去世，他是刘汝敏孙女的丈夫，也就是孙女婿，还给我们看过户口簿，他妻子生病下不了床，只能他来代办。”那人得了一包香烟，还把详细情况给说了。
清音都被气笑了，这柳志强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都只剩半条命了，觊觎清慧慧的嫁妆也就算了，居然还连她清音那两套也想收入囊中？
清音直接掏出户口本和工作证：“同志你好，我是刘汝敏的亲生女儿，我大哥已经去世，按照法律我才是刘汝敏女士唯一尚在人世的最亲的直系亲属，孙女虽然也算在直系亲属范围内，但她只能享有本该我哥哥继承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对吗？”
工作人员“嘶”了一声，知道今天是又来麻烦事了。自从这项工作开始之后，房管所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亲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前一个来登记不算，后一个又来，谁都说是直系亲属，都振振有词的享有继承权。
上头发话了，对于归属权不清的、有纷争的，不能立马返还。
“既然是有纠葛，那就先在这个本上登记，等所有登记完成之后，再挨家挨户通知你们过来解决。”
清音点头，她有的是时间，就怕柳志强的半条命熬不过她，当即留下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这项工作很繁琐，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全城返还的房子不少，谁家都有点鸡毛蒜皮，扯起来可真没完。
回到家里，清音没忍住，把事情跟顾安说了，“你让人盯着点，房子我必须拿回来。”
上辈子，就是恋爱脑自作主张将她的房子低价贱卖给柳志强，结果因为房子位置太好，没几年当地街区就被列为文化老街，几十年后都被保护得很好，交通便利环境优雅不说，就是不自己住，出租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更何况要是交易的话，妥妥的有市无价。
清音不可能便宜这对狗男女。
“嗯。”
*
过完年，清音开始交接手头上的工作。
卫生室是她一手发展起来的，刘厂长也承诺，她上大学期间基本工资照发，要是没课或者周末来卫生坐诊上班的话，就给她按照生产一线的加班工资算，清音倒不是为了钱，而是不能把卫生室工作撒手出去，也必须来看着点。
所有人都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还有秦解放帮自己看着，无论是病房还是门诊，清音都很放心。要真出了什么其他医生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从杏花胡同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
中医学院在北城区，坐公交的话中途需要转车，大概要四十分钟才能到家，但清音骑自行车走直线，至少能缩短一半的时间，二十几分钟就到了，这条近路还是顾安提前带她走过的。
天一亮，将顾小鱼托付给奶奶，清音就拎着行李去报到啦，顺便坐一次公交试试。
石兰省中医学院这时候还叫“学院”，不叫“大学”，已经是新龙国建国以来最早成立的中医院校之一，毫无疑问是全省中医界的最高学府，学生也来自五湖四海，但都得自己提行李——因为没有学姐学长帮忙。
他们是时隔多年以后第一届大学新生，毫无疑问将是未来整个院系的老大哥老大姐。
清音今天穿着一身军绿色的改良棉服，跟平时上下班的穿着差不多，都是为了穿脱白大褂方便，懒得换了，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十分醒目，把脸蛋衬得健康而光泽，再加上两根黑亮的麻花辫，刚走到校门口就有男同学主动来帮忙。
“同志你好，我帮你提吧。”一名男同学主动上前说。
“谢谢。”清音锻炼这几年可是有点小肌肉的，这箱子她一只手拎着还健步如飞，男同学拎过去一只手拎不动的时候，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清音只得接过来，打声招呼，自己拎着就走。
男同学：怀疑人生。
她的宿舍分在五号女生楼，在二楼，顺着楼梯走上去左手第一间就是。
她一早就从杏花胡同过来，倒成了到得最早的。
最先来的好处就是能随意选择床位。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床，她直接选了靠窗的上床，因为考虑以后不会经常住，靠窗的话通风好一些，被褥也不容易潮湿发霉。
刚把床铺铺好，宿舍门被人打开，前后进来两个女孩。
“你们好，可终于有伴儿啦。”清音主动伸手，“我叫清音，石兰人。”
前面穿花棉袄的叫刘丽云，是东北人，后面穿着干净、样貌十分漂亮的桃花眼女孩，名叫林眉，是苏南省人。
刘丽云年纪是三个人里最大的，二十七岁，性格很是直爽，据说以前是他们生产大队的女拖拉机手，连续三年在县农业大赛中获得先进个人称号，还有两年的三八红旗手称号……看得出来，是一个热心肠的东北大姐大。
林眉则话少一些，但非常温婉，皮肤细白，苗条细杆，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姑娘，俗称“软妹”，说不上两句话就脸红。
在她们心目中，清音或多或少有点社牛吧，她倒是不爱打听隐私，有没有男朋友啊，家里几口人啊，但她喜欢问人家家乡各地的自然风景和人文历史，一副很想去旅游的样子。
“正好，相逢就是缘，咱们都是中医系的，待会儿中饭我请你们。”林丽云很大方的说。
清音和林眉都不同意，不能让她花这个钱，这年头谁家宽裕啊。
正说着，门又开了，进来一群人。
是的，一群，男男女女至少七八个，且都是穿着不凡，一口正宗的书城市腔调。
被众星拱月的是一个个子高挑，皮肤雪白的女孩，她一脸嫌弃地打量简陋的宿舍，从门窗到桌椅到床板都是如此简陋，皱眉。
“丽娜你先坐着，妈妈帮你铺床。”中年妇女赶紧擦干净一把凳子，安排女儿坐下。
“爸爸去给你打开水，这种开水房烧的开水只能洗脚，不能喝，啊。”
刚喝了一杯开水的刘丽云：“……”差点一口喷出来。
“要我说这宿舍不住也罢，丽娜还是回家住吧。”这是奶奶。
“丽娜……”这是爷爷。
“丽娜……”这是姥爷。
“丽娜……”这是姥姥。
清音刘丽云林眉：“……”原来众星拱月的小公主就是这样的啊。
姚丽娜直到此时才看见犹如灰麻雀的她们，伸手，慵懒地说：“我叫姚丽娜，认识一下。”
这场别开生面的犹如狗血青春偶像剧的见面，将是值得她们回味终生的一幕。
不过，姚丽娜跟她们不是一个专业，她是针推系的，也就是针灸推拿，看来以后课表也不会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出门的三人都松了口气。
中饭上食堂，每人吃了一碗面，又把学校逛了一遍。学校并不算很大，建筑也都是以六七层楼房为主，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到了春夏季节应该会很漂亮。
偶尔看到两栋黑屋顶的平房，显得稍微有点奇怪。
早就熟悉校园的刘丽云：“这是解剖室，传说中的停尸房。”
林眉：瑟瑟发抖。
清音：跃跃欲试。
这时候的尸源不多，主要供应给西医院校，中医院校的还真不多，但石兰中医还是有点门路的，他们也不缺解剖素材。
“我跟你们说，这停尸房以前还闹过鬼呢！”
林眉已经害怕得牙齿打颤，总感觉太阳光照在身上都是凉飕飕的，“丽云你别，别说了，我最怕的就是停尸房，还……还有，这不叫停尸房，叫解剖室。”
刘丽英反驳，“咋就不叫停尸房了，反正都是停尸体的地方。”
“不一样，医院的才叫停尸房，我爸妈他们医院的停尸房就在地下一楼，我五岁那年跟我们院里其他孩子去过，被吓得不轻，病了两个月，至今还，还……”
“你爸妈在啥单位，医院吗？那你刚开始还说自己不懂医，耳濡目染应该知道些啊，毕竟你可是五岁就去过停尸房的人啊。”
清音憋笑，这刘丽云是真不怕得罪人，也是真直爽。
林眉脸一红，“我不是故意瞒你们，是……是……”
“知道知道，你就是医二代呗，咱不一样，我可是正经的根正苗红又红又专的女拖拉机手出身！”
清音赶紧拉住她，不然她又要唱“天下农友要翻身，一切权力归农会”了。
另一栋，不用刘丽云介绍，大家已经看见，上面写着“实验室”三个大字，这跟后世动辄一整栋大楼，甚至以某位专家名字命名的实验室比起来，规模确实太小，太不起眼了。
逛了一圈，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姚丽娜和她那一家子已经走了，几人又聊了几句，下午三点准时去开班会。
中医系1班的班主任，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辅导员”，是个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帅气的男老师，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军装裤，长相像个斯文的大学生。
刘丽云拐了拐清音：“喂，你有没有发现，这班主任不像老师，像学生，倒是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像老师。”
清音顺着她细微的动作方向看过去，妈呀差点笑出来，她说这几个，全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老大哥，有一个络腮胡，一个瘦骨嶙峋道骨仙风，还有一个都秃头了。
清音笑，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外貌，而是气质，就是那种病人看了就觉得大小得是个主任专家号那种气质！
看来，这班里临床经验比她丰富的人，不在少数嘛，愈发下定决心要低调收敛，多看少说少表现。
倒是刘丽云，还是个啥也不懂的童子鸡，据她自己说，她本来想学临床医学或者麻醉学，但怕分数不够，只能选了中医，还真让她考上了。
用她的话说，从今往后她就不是农民阶级，而是工人阶级了。
倒是林眉，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她爸妈都是他们当地省中医院的医生，她就是后世俗称的医二代。
当她们知道清音居然已经独立行医几年之后，全都竖起了大拇指：“看不出来啊清音，我以为你只是个高中生呢，居然都能给人看病了。”
林眉眼神闪了闪，“你擅长看哪个科？”
“我这几年都是打酱油，没啥擅长的科室，再说在厂卫生室，也不分科，主要是感冒咳嗽腹泻这些小病。”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感觉到，林眉松了口气？
不过不重要了，她现在开始想顾小鱼了又，出门前说好太阳落山就回家，并且保证不哭不闹脾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以前她出差，她乖，那是因为爸爸在，今天顾安有事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这老母亲的心啊，她在跟前叭叭，她烦，见不着吧，又想。
大概五点左右，班会结束，刘丽云和林眉吃食堂，清音说了自己家就在东城区的话，就匆匆告别，回宿舍背书包。
不过，奇怪的是，她们宿舍本该住六个人，至今却只有她们四个，不知道另外两张床位是本来就空置，还是安排的学生还没来。
早上坐公交的时候她专门记了线路，此时出校门，没去人多的校门口的公交站，而是沿着马路走几分钟，拐几个弯，穿过两个小胡同，果然不出所料，二十八分钟就到杏花胡同。
很好，她又找到一条近路，要是完全按照早上的公交线路走的话，至少得四十分钟。
这不，刚进到院里，家家户户已经忙碌起来，生炉子的，择菜洗菜的，基本都是老年人，年轻人还没下班呢。
“哟，小清回来了，你们学校放学可真早。”
“今天开班会，还没正式上课，以后就不会这么早了。”
也来不及跟她们寒暄，清音赶紧奔自家，“妈，顾小鱼呢？”
“童童过来了，俩人上后院玩儿去了。可算回来了，这一天她问了我几十遍，太阳啥时候落山。”
清音放下书包，又直奔后院。
本该是抄手游廊的位置，被改造成一间间小房子，但原来有个荷花池子的地方，干涸以后，就成为孩子们的乐园。找虫子，捉蛐蛐，挖蚯蚓，每一样，都够玩半天，且百玩不厌。
不过，现在才刚开春，天气还冷，小孩也不傻，不玩要洗手的，就在那儿跳皮筋丢沙包。
女孩跳皮筋，清音随便瞟一眼就知道顾小鱼肯定不在里面，果真，她正跟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后，使劲想要挤进丢沙包的队伍中。
顾小鱼玩心大，在她心目中游戏和玩具就没有男女之别，只要好玩她都想玩，清音的推断依据是——天冷穿得厚，跳皮筋她肯定跳不起来。
这不，就连丟沙包那边，她这只小胖企鹅都挤不进去。
“妈妈！我妈妈放学啦！”
小丫头惊喜极了，蹦跶过来，“我妈妈不骗人，太阳落山就回来啦！”
其他小孩都是羡慕啊，谁家爸妈不是六七点才到家，这五点半就到家的妈妈，顾小鱼真幸福。
童童也哒哒跟过来，“清阿姨。”
清音摸摸他脑袋，“童童都长这么高啦，奶奶不在家吗？”
“嗯，奶奶回京市了，我们学校还没开学。”没有严格的奶奶管着，他就经常往杏花胡同跑，来找妹妹玩。
童童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腼腆的小男孩了，此时神气得不得了，“我陈童最喜欢清阿姨啦，阿姨的牛肉干儿特好吃，还有那种包了核桃花生白糖的馅儿饼，我一口两个！”
其他孩子：忽然就感觉手里的沙包不香了，早知道就给顾小鱼玩会儿，说不定还能换点好吃的。
清音眸光微动，心说童童还有点腹黑呢，走之前还得故意气气这些不给顾小鱼玩沙包的孩子。
回到家里，童童家里没大人，保姆也只是负责做完饭就走，清音干脆留他在家里继续玩，等天黑之后顾安再把他送回去。
因为妈妈“说话算话”，对于妈妈上学这件事，顾小鱼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比清音还上心，每天晚上看见妈妈靠在床头看书，她就会指着墙上的挂钟说：“太晚啦，妈妈明天还要上学，快睡觉叭。”
早上一醒来，她就会催清音：“妈妈上学要迟到啦，快去叭。”
清音：“……”你说她不懂事，她还怪会叭叭。
＊＊＊
眼看着清音的学校都开学一个星期了，可清慧慧却始终没接到通知书，她的智商终于在线了一回，“志强明天让妈来照顾你吧，我要请假出去一趟。”
正在假寐的柳志强立马警觉，“你要去哪里？”不会是房管局吧。
“我想去学校问问，我的通知书是不是路上遗失了，不应该现在还送不到家啊。”正好她报的学校也是书城市内的，来回很方便，就去招生办问一下，半天时间就够用了。
柳志强刚放松的心又被提起来，温声道：“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正好明天我要去医院复查，我去帮你问吧，你先好好上班，咱们这个月都没给家里交生活费，妈意见有点大呢，不过你放心，我给拦住了，我说你已经很辛苦了，她不许再对你说三道四，不然我要跟她翻脸。”
清慧慧顿时恋爱脑上身，“真的吗？”
“志强你真好，你对我真好，我好爱你。”抱着，嘴凑上去。
可她忘了长期卧病在床的人，那身上包括嘴里都是奇臭无比，刚一凑近，她就“yue”了一声，赶紧装着还有事出去了。
爱情是爱情，但嘴臭也是真嘴臭。
可惜，第二天下班回来，并没有听到好消息，柳志强很是遗憾的告诉她：“我去学校问了，去了学校招生办，他们说录取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我不信，又去校长办公室问，那边也说没有，你说会不会是你小姑姑使坏……”
清慧慧满脸失望，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到清音那边，开学这么长时间了，清音每天开开心心上下学，她却还像个女工似的上下班，那心情别提多难受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我跟她无冤无仇，她怎么就是见不得我好？”
柳老太进屋，少不了附和两句，数落几句，然后把清慧慧支过去那边看孩子，“志强，你还真去帮她问了？”
柳志强冷笑一声，“怎么可能，这种傻子，犯得着做戏做全套吗？”
“也是，这么傻的人，要不是你生病了，我还真看不上，委屈我的儿了……唉，希望上头说话算话，那四套四合院都能返还回来，我已经在找人打听价格了，刘汝敏这大地主的老闺女，留下的房子都是最好的，咱们出手的话，最小那两套都能卖上一千块，四套一起的话，五千块不成问题。”
“真能有这么多？”
“别的房子肯定没有，顶多几百块，但刘汝敏这几套，都在书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还带前后大院子，正对面就是省政府，以前可是能跟大军阀做邻居的，只要放到市面上，多的是人来抢。”
“行，妈你记得要悄悄的，别让顾安和清音发现，这俩人精得很，被清慧慧发现没啥，他俩要是发现，咱们这事就办不成了。”
“你放心吧，只要能救你的命，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柳老太抹了把眼泪，“对了，这次你找的人可靠吗，真的能做那啥肝移植手术？”
“应该可靠，我听说在海城已经有医院做成了，只要把健康人的肝脏移植到我身上，把我这个已经坏掉的肝脏换走，我以后就能恢复健康，能健健康康活很多年，再也不用……”
“呜呜，我的儿，要是你大姐还在就好了，她一定有办法，她认识的人那么多。”
柳志强扯了扯嘴角，认识人多又怎么样，都是露水情缘，大姐一出事，那些人就有多远躲多远，大姐不知道要在牢里待几年。现在判决结果还没下来，他们都以为柳红梅只是简单的被孙光辉弄进去，要是知道还跟顾全的事有关，估计就不会这么乐观了。
然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没有有效的免疫制剂，所谓的海城做肝移植手术，那可不是活体肝移植，龙国第一例活体肝移植手术也只不过存活了两个月……那还是1995年的事。
但凡他们来咨询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清音都会告诉他们更好的出路，可他们就是要闭门造车。
他们自以为在屋里说的话人不知鬼不觉，其实顾安早就一清二楚，柳志强到处打听自己肝病治法的时候，刚子就告诉他了。所以顾安知道，柳家最近一定很缺钱，一大笔钱，那么房子就是他们唯一能打主意的东西，他一直留意着房管所的消息。
就是不知道清慧慧能不能清醒一点？
“什么，安子哥你的意思是……”
“嘘，照我说的，找个眼生，手脚不太干净的人做，咱们自己的人别沾。”
“咱们又不怕他，我去都行，不用找人。”
顾安摇头，他不是怕柳家，是柳家隔壁的崔小波。虽然崔小波现在一切正常，他试探过几次都没什么发现，但他相信清音的直觉。
刚子一想到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柳志强，心里顿时也乐了，以前柳志强就总仗着是杏花胡同第一个大学生的身份在他们跟前耀武扬威，他早就想出气了。
*
进入春天后，天气渐渐暖和，大院里的石榴树枣树干上冒出嫩绿色的小芽芽，孩子们笑着跑着闹着，大人们正坐在游廊里聊闲，忽然只听一声尖叫从倒座房传出来。
顾安连忙一把将鱼鱼捞进怀里，清音眯了眯眼顺着人流跑上前看热闹。
“天杀的呀，咱们大院进贼了！”这是柳老头的怒吼。
“哎哟喂，我的钱，志强的救命钱……”柳老太连滚带爬的回家，找到自己辛苦了一辈子，从三个女儿身上薅来的积蓄……只剩一半。
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他们墙壁暗格也被打开，里头空空如也。
难怪柳老头发出那样的尖叫，这可是他们算计了一辈子才攒起来的家业啊！
“大家赶紧回自家看看。”一大爷发话，众人也顾不上看热闹，飞奔回家检查。
“幸好，这贼估计是只进到柳家，他们家离大门最近嘛。”
“估摸着是听咱们后院人多，就没敢过去，反正我家没事。”
“我家也没丢啥。”
“我家门窗还是好好的。”
柳老太的心呀，顿时更是如刀割刀绞一样的难受，她平生最喜欢的就是占小便宜，最恨的就是别人占小便宜，而最见得不得的就是别人家没吃亏。“咋单就我家遭贼了，这不会是出内鬼了吧？”
她的目光迅速地在顾安身上瞟了一眼，迅速移开，遭贼的时候顾安可是一直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带孩子，她也知道自己这话站不住脚，她就是想挑拨一下。
可惜顾大妈不给她机会，直接一句甩过去，“对对对，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快去你儿子屋里看看，你孙子炕上找找。”
柳老太还想回嘴，一大爷怒喝，“都什么时候了，有这功夫赶紧报案去，找公安啊。”
“是啊，妈快找公安吧，一定要把这可恨的小偷抓住！”清慧慧脸都急红了，虽然不知道丢了多少，可那里面有她结婚这几年的工资啊。
别说，柳老太还真不敢去，顾大妈说的话不是无的放矢，最近的海涛是有点过分，没人管他，他已经从家里摸过好几次钱了，但每次都是一毛两毛的，她也没说，今天这丢的可是一半身家，要是公安来了，那她大外孙可就……
就在她犹豫的功夫，有人忽然从身旁的一个花盆里捡到个东西，“咦，你们看这是啥？”
一个发黄发黑臭烘烘的手帕包，打开一看花花绿绿全是票子！
柳老太一把抢过来，“是我的！”
大家赶紧看看，确实不是其他人的东西，除了丁大妈张了张嘴想说是她的，其他人其实都很厚道，不会去冒领。
“等等，里头还有个东西掉出来了。”大家捡起一看，“咦，居然是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清慧慧同志……哎哟，是慧慧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咋跟柳大妈的钱藏在一起？”
“不是，柳大妈，你不是说你家慧慧没考上大学吗，这通知书可是盖着钢印，如假包换啊。”
“我看看，嗯，是真的没错。”
“我看着跟清音那张一样，造不了假。”当初清音的录取通知书，大家是传阅观摩过的。
清慧慧：“……”
“妈，你不是说没收到什么通知书吗，怎么会跟你的钱在一起？”一脸震惊。
“妈，那天不是让志强去学校问录取情况吗，学校为什么会说名单里没有我？”难以置信。
“妈……”泫然欲泣。
清慧慧就是再蠢，真相已经如光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所谓的她没被考上，其实都是骗她的！他们故意把她的通知书藏起来，故意不想让她上大学！
“慧慧，妈也是为你好……”
清慧慧不听，她疯了！但凡早几天拿出来，她都能去报到了，现在哪怕最迟的大学都开学一个星期了，她怎么去报到？看通知书上的日期，她的学校属于开学最早的，已经半个多月了……哦不，不是她的学校，她没入学。
清慧慧整个人疯了，直接冲上去对着柳老太撕打起来，“黑心肝的你就是不想让我上学，不想让我过好日子，反正我的前途也没了，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大家本来想劝架的，一看这架势，算了吧，就让她们狗咬狗吧，柳老太做的事实在是太缺德了！
上大学意味着什么，她居然硬生生毁了儿媳妇的前程，这样的老太婆，活该！
大家不拉，柳老头忙着数钱，也顾不上这边，清慧慧可是下了死劲必须要让老太婆付出代价的，状况之惨烈……没多久，地上就多了两颗黄牙，还飘着几缕凌乱的头发，也不知道是谁的，全程只听见清慧慧的怒骂和老太婆的哀求。
清音想蒙住小鱼儿的眼睛，她却偷偷从指缝里看，一点不害怕，还看得津津有味。
好吧，看了一会儿，始作俑者柳志强还是没出来，清音就懒得看了，不知道清慧慧这次能不能清醒一点。
她现在除了每天上课，有空的时候就在琢磨美白面膜、洁牙粉和去毛粉的事。一开始她也不收钱，免费用自己的药粉和蜂蜜帮她们敷面膜，但效果传出去之后，连附近几条胡同的女人们也闻风而来，林莉就让她多少收点费用，意思一下。
毕竟，这么多人来卫生室，坐的，站的，喝的都是厂里的，厂里也要成本。
征询过大家意见后，清音就按照每人每次三毛五分钱收取费用，也就是半斤肉钱。
乍一听好像很贵，可效果好啊，最多十次，就能看出效果，也就是三块五毛钱，这点钱其实也干不了什么大事，但却能让你变得美美的，这谁拒绝得了？
清音想到自己未来的计划，就跟林莉商量，能不能把玉应春招到所里来上班，不要编制，临时工那种，不是收费也不是从事什么医疗活动，只让她做一件事——敷面膜。
而且没有固定工资，收入按照劳动次数计算，每服务一个敷面膜的顾客，给她三分钱的工钱，一天如果能服务二十个，就是六角钱，一个月十八块。
这工资倒是符合市面上临时工的工资，不高不低，养活她自己不成问题，林莉和一众卫生室职工们也都同意。
“药粉因为是保密配方，就由我自己准备，无论成本如何，我自己承担，但我可以给卫生室创收。”
林莉心动，但也是厚道人，“用你的配方你的药粉，咱们只是提供一个场所和平台，这多不好意思啊。”
“我的药粉成本也不低，我就每个顾客给卫生室八分钱的管理费，怎么样？”
林莉心头一跳，“这么多？！”
别看八分钱好像没啥，但十个顾客上门就是八角，一百个就是八块，其中三分钱给玉应春当工资，她们卫生室也能白白的，啥也不用干就赚到五分钱！
这简直就跟白捡的钱一样。
清音其实是考虑了很久才下的决定，这笔钱她必须给。自己开美容院，自己赚钱更香，不用分给谁，但现在还不允许私人搞个体，偷偷搞小黑美容院也不行，随便被人一举报，也是要完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挂靠在国营单位下面，交点管理费。
只要她紧紧握住配方，以后换个地方依然能赚钱。
有了卫生室这个平台，就有了大树可以乘凉。
“其实你手握配方，完全可以不用经过卫生室，直接自己卖药粉给她们，让她们回家自己敷，这样利润更大。”林莉建议。
清音摇头，她之所以把玉应春招进来，一是解决她的工作，感谢玉香父女俩对顾全的救命之恩，二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外用药粉安全性更高，但不是绝对的万无一失，万一遇到拿药粉回家过敏或者不小心吃进肚子里，闹出毛病，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每一个顾客都在卫生室由自己人亲自敷上，看着，要是出问题立马就能找在岗医生解决，这就是一种保障，也杜绝后续扯皮的可能。
林莉听着她说的这些，心里不由得更加佩服，自己这个下属，真的不一般。
所思所虑，很多活到她这个岁数的人也思虑不到。老秦真的没看错，这是个难得的人才，书钢把她留下，绝对是稳赚不赔。
其实清音不贪心，想要羊毛也得羊有毛才行啊，就书城市现在的发展水平，消费者手里能有几个钱，三毛五分都已经算高消费了，很多家庭妇女都掏不出这笔钱。
除去一毛的管理费，她的利润虽然不多，但薄利多销嘛，以后打出名堂了，赚的只会更多，不在乎目前的一点得失。
俩人说好，这种小事林莉自己就能做主，也不用去请示刘厂长，当即拟定一份简单的协议，以防将来她不在卫生室，换了别人来，这事也能有个凭证。
刚签好字，拿上自己那一份，清音刚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大喊：“小清大夫在吗？”
清音听着，倒像是小秦哥的声音，就是秦嫂子的爱人，一名憨厚老实的轧钢工人。“咋啦小秦哥，我在。”
“小清，快，快去救救你嫂子，快！”小秦哥一张常年被高温钢炉炙烤的脸，此时居然不是红的，而是白的。
“怎么了？
“不好了，你嫂子，她，她好端端的，刚下班回到家，刚进家门就说腰酸，我让她躺会儿，她说想上厕所，结果就，就在公共厕所那边，孩子，就就……流了……”一张白脸上，留下两行眼泪。
清音大惊，秦嫂子又流产了？！准确来说，这是第四次，或者更多次！因为很有可能以前发生过生化，但她没注意，只是偶然聊天的时候说起，有几次来例假血块特别大，很吓人之类。
当时清音没有告诉她可能她的怀孕次数不止是前面的三次，怕愈发影响她心态，没想到这次自己几乎是天天给她把着脉，怎么就又……
清音记得很清楚，昨晚的脉象都还比较平稳有力，怎么才二十四小时不到的时间就陡转直下？
“走，你先别急，慢慢说，秦嫂子现在在哪里，什么情况。”
“已经让人扶回家了，那坨……孩子掉进厕所里了，我们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小秦哥抹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妻子连续流产四次，这种有了希望又失望的心痛，谁能体会？

第069章
事情的经过跟小秦哥说的差不多，清音在路上很快了解清楚，回到大院的时候，秦家已经被邻居们围得水泄不通，男人们没来凑热闹。
“小清回来了，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似乎有她在，大家就有了定海神针。
“小清快帮忙看看。”
大家都是过来人，知道这种事对女人的伤害有多大，再加上秦嫂子平时也是个热心肠，人缘很好，大家于“公”于私都很关心她。
清音点点头，“大家先回去吧，如果有需要大家帮忙的地方我会让小秦哥去喊人。”
这么多人虽说是好心，但此时的秦嫂子并不想让大家围着，大家说了几句，都识趣的各回各家。
屋里，秦嫂子正被玉应春扶着，靠坐在床头，一张脸寡黄寡黄的。
明明昨晚还容光焕发，几个小时的功夫，人就黄了一截。
“小清，求求你快帮嫂子看看吧，嫂子真是没法儿活了啊……呜呜呜……”
玉应春赶紧给她递手帕。
清音走过去，先抓住她手腕，把了下脉，很遗憾，滑脉已经没了。
其实路上她还怀着一丝侥幸，以为她上厕所时候遇到的只是普通孕早期出血，因为太过紧张和焦虑，就把出血误以为是……可脉象不会说谎。
秦嫂子最后一丝希望也这样没了，伏在丈夫身上嚎啕大哭，哭得喘不过气直打嗝。
清音和玉应春对视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她们怀孕水到渠成，没受多少苦，可世界上就是有怎么都怀不上，或者怀上怎么都保不住的人，秦嫂子这样反复流产，反复伤害自己的身心，就为了有个孩子，她又有什么错呢？
世界上有不想要孩子的人，也有想要孩子的人。
秦家两口子哭了好一会儿，还是小秦哥先止住，“别哭了，你先跟小清说说现在啥情况，还在继续出血吗？要是严重的话咱们上医院吧，看看要不要做什么手术。”
从脉象可以看出来，出血不多，清音仔细问过玉应春，上厕所是她跟着秦嫂子一起去的，她亲眼看见掉出来的东西什么样，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已经流干净了，才刚两个月不到的胚胎，都还不能算作孩子。
果然，秦嫂子摇头，“没啥出血了，就是身上没力气，心里难过……呜呜呜，我对不起你啊，结婚这么多年，愣是没给你生个一男半女。”
“说啥胡话呢，大不了咱不生了，没孩子也照样过。”小秦哥生气地说，搂着她安慰。
前面三次也是在未满两个月的时候，这次也是，对于小两口来说似乎是一种“魔咒”，他们互相安慰一会儿，清音这才询问具体情况：“最近有没有用力搬过什么东西，拿过重物？”
“没有。”
“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山楂糖葫芦之类的？或者有没有吃过别人给的东西？”
“没，我自从知道怀上就不敢乱吃，每吃一样东西都要跑前头问问你，就是怕自己不懂事呜呜……”
这倒是，正因为她这种小心谨慎，让清音都觉得她过分焦虑了。要是这种焦虑能让她平安生下孩子，以后回想起来就是幸运，可现在还是没保住，她的心理创伤只会更严重。
连续三次以上流产在西医叫习惯性流产，在中医叫滑胎。清音顿了顿，也顾不上什么，直接问：“这段时间有没有过夫妻生活？”
秦家两口子一脸正色摇头，“都不敢，也没这心思，整天都害怕，哪里还……”
清音点点头，看得出来两口子都是稳重人，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小年轻。
“最近情绪波动大不大？有没有受到什么刺激、惊吓？”
秦嫂子摇头。
滑胎的原因，主要考虑的还是肾气不足和气血虚弱，可清音对秦嫂子的脉象非常熟悉，可谓了如指掌，她不属于先天性肾虚的人，平时例假什么的都很准时很正常，肾脉平稳有力，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还是中等劳动强度的工种，也跟气血虚弱不沾边。
无论中医还是西医，这种连续多次流产无非就是考虑母体和胚胎两方面的因素，秦嫂子怀孕前，为保险起见，清音让她去区医院做了个系统的检查，像什么肝肾功甲功和凝血，都是正常的，母体的原因基本可以排除，那么只能是胚胎本身的问题。
中医叫胚胎缺陷，不能成形，屡怀屡堕。
“看来，还是胚胎的问题不怪嫂子，嫂子别伤心了。”
“可是，怎么会有问题呢，我哪儿也不疼，天天找你把脉都是好好的，怎么就……哦不是，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
清音点头表示理解，这种早期不明原因的流产，哪怕是在几十年后，检查技术那么先进，也不是每一个都能排查清楚，即使天天抽血查HCG翻倍，天天做彩超，也是说停就停了。只是大多数人的胎停，是稽留流产，得通过药物和手术的方式排出体外，而秦嫂子算“幸运儿”，是自己流出来的。
医学并不能治愈所有疾病，更别提预防，能被治愈的，只是疾病谱中非常非常小的冰山一角。
清音再次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咱们往好的方面想吧，至少是自然流产，伤害比清宫要低一点。”上厕所就流出去了，至少母体没受什么罪。
事情都发生了，秦家两口子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小秦哥不放心，还是带着妻子上区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流得比较彻底，没什么残留，两口子这才搀扶着回家。
清音上辈子其实也遇到这样的病例，往往是抱着希望来，最后把能查的查了一圈，结果什么原因都没找出来，最后无功而返，纠结几年后不得不走上试管之路。
可现在，还没有试管婴儿一说，即使有，也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能试管成功，不然后世那么多生殖科生殖医院为什么都不敢打百分百包成功的旗号？
“妈妈为什么叹气鸭？”小鱼鱼歪着脑袋看她。
清音揉揉她的小脑袋，“世界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太多了，妈妈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知识不够多。”
“核桃~”小姑娘把奶奶给自己剥的核桃捧出来，“妈妈吃。”
清音知道她有多宝贝自己的零食罐子，平时装点饼干糖果果仁儿啥的，每天都要伸手进去掏一掏，此时却大方的全都给了自己，老母亲的心呀，“我闺女真棒，妈妈好爱你呀！”
“鱼鱼也，也爱妈妈。”
清音觉得，此刻就是她养孩子最有值得感的时候。
这一晚，顾安没回来，他让人带话回来，说是跟着陈老出差去了，一同出去的还有崔小波。
难怪，崔小波今天没回来，清音刚才去前院，除了还在打架的，战火未熄的柳老太和清慧慧，就是崔小波隔壁的杨家也不在。
“这家人也是有点奇怪，刚开始搬来的时候说姓李，我还说跟我们大院的老李头一个姓，怎么后来又说是姓杨。”顾大妈打扫完卫生，摘下围裙，顺手挂到门后，“我看啊，是那户姓李的人家分到的房子，又转租给姓杨的这家吧。”
清音也觉得大概是这样，厂里分房因为分的都是很小很紧张的房子，有的人家已经在别的地方有住处，就会把杏花胡同分到的房子转租出去，私底下再赚一笔。
这种事厂里也管不了，没办法管，清音更不会管。
“那户姓杨的，我也只见过他们家老人，好像叫杨大妈，你在厂里见过没？”
“没有，估摸着也不是书钢的职工。”
俩人聊了会儿去，清音就带着鱼鱼睡了，顾安这次出差是临时安排的，也不知道哪天才会回来，她就干脆把三人盖的厚被褥收起来，换了一床稍微小点的，自己盖着方便，鱼鱼则是盖她自己的小狗被子。
这都是顾妈妈用那台缝纫机给她做的，什么小狗被啊，小熊猫被啊，各种花色形状拼接在一起的百家被啊，她自己会根据心情换着盖。
早上时间一到，清音就习惯性醒来，早春的清晨还冷，再加上被窝里有个暖烘烘胖乎乎的小丫头，她是真不想起床啊，这被窝太舒服了。
这不，清音刚把顾小鱼被子拉好，她自己立马顺着一裹，裹成个小蚕蛹，奶声奶气问：“妈妈太阳落山就放学喔？”
“乖啦，小机灵鬼。”亲一口，这才来到外间。
顾妈妈已经做好早饭，是白米粥和一点咸菜，灶台上还温着一锅大碴子粥。平时小两口不在家吃中午这顿，顾妈妈一个人都是吃粗粮，细粮都省着给顾小鱼吃。
清音劝了几句，见老人家就是要吃粗粮，也没办法，她总不能把粗粮抢过来倒掉，老太太节省习惯了，吃点粗的也不是坏事，只要他们年轻人在的时候她跟着吃细粮就成。
白米粥已经熬得又香又软，清音趁热喝上两碗，“安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你说他一天天的咋就这么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两份班，当多大个领导呢。”
清音笑而不语，他可不就是上两份班嘛。
“对了，待会儿小鱼醒来好好监督她刷牙，妈你别啥都帮她干。”
老太太讪讪的，这不是嫌小孩子慢嘛，笨手笨脚，半天刷不好，她这急性子可忍不了，天冷，早饭凉的快，等她磨磨蹭蹭弄好黄花菜都凉了。
“别管她有多慢，先要能做，以后我会让她加快速度。”
交代完，清音赶紧出门，骑车顺着胡同里的小路穿来穿去，赶到学校，后背出了身细汗，倒不觉得冷。
已经开学一个多星期，大一上期学的主要是中医基础理论和解剖学，这两门是所有课程的基础，所有人都听得非常认真。她是踩着点走进教室的，刘丽云和林眉坐在第二排，绝佳好位置，还给她占了个座位。
清音刚放下书包，俩人就凑过来，“一路上小跑着来的吧？”
刘丽云还故意吸了吸鼻子，“香汗淋漓。”
清音在桌子下掐她腿，“正不正经啊，刘大劳动模范先进个人红旗手。”
刘丽云疼得龇牙咧嘴，“别别别，我还没嫁人呢，把我掐出疤来，会影响我婚姻生活的，我可不像你，老公孩子热炕头的……”
林眉悄悄红了脸。
清音真觉得，刘丽云满身荣誉称号，怕不是她给自己评的，毕竟她经常冒出一些不属于这个质朴年代的狼虎之词。
教解剖课的是一名中年女老师，四十来岁的样子，非常干练，头发盘在头顶，一件白大褂洗得发黄，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十分爽利，好像刚刚熨过一样。
“你们是1班还是2班？”女教授风风火火，进门就问。
刘丽云作为最热心的学生，大声报告：“1班，我们班主任是钟建设钟老师。”
谁知解剖老师却忽然黑了脸，“坐吧。”
林眉小声调侃，“拍马屁拍马蹄子上了吧”
刘丽云脸色有点点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的性格可不在意这种尴尬。
“上次课已经把东西分发给同学们带回宿舍研究了，这节课我们就不再赘述，直接进入第一章的授课——运动系统解剖学。”女老师声音冷冷的。
说着，她走到一个玻璃柜子前，将蒙着的布拉开，里头赫然是一具保存完整的骨骼，从颅骨到胫骨腓骨和足骨，齐齐整整。但颅骨那两个深深的眼窝子，实在是吓人。
有的女女生已经吓得小脸发白，女老师当没看见，继续侃侃道来：“运动系统由骨、骨连接和骨骼肌三种器官组成……”
林眉也是被吓得不轻，她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但只限于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听点八卦，学几个专业名词，真正的尸体就是五岁那年也没见过啊。
“好了，大家都来看看，我说的每一块骨头在哪里，都来看看。”
刘丽云第一个冲上去，顺便帮她俩占了两个最佳“观赏”位置，清音倒是真的不怕，这只是一具骨骼，都已经处理干净，上面不含一丝肌肉和血管的，也没有白骨森森的感觉，所有骨头呈现自然的米白色。
有的胆子大的男同学，直接打开柜子，用手戳了两下，一整具骨骼立马就牵线木偶似的吱吱呀呀动起来，顿时又把几个女同学吓得哇哇叫。
清音看了一会儿，中医院校的解剖课不像西医院校，也不需要进行现场解剖，主要就是看。
一上午很快结束，中午三人一起吃食堂，林眉忽然小声问：“你们听说没，我们宿舍还要来一个人。”
“谁呀？哪个系的？”
“就是咱们中医系的，我那天在钟老师的名单上看见，叫祖静，因为家里有事请了一个星期假，估摸着这两天就要到了。”
“那看来咱们宿舍还是住不满啊。”
不过因为姚丽娜从没在宿舍住过，平时只有刘丽云和林眉，俩人的关系倒是比旁人要更好些，清音也是能理解的，“正好安静点，适合你俩学习。”
“我看书头晕，为了高考我看够了，现在看见书就怕，我得休息几年。”
清音和刘丽云对视一眼，均震惊，这居然是乖乖女林眉说的话！
在她们心目中，林眉真的就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所以一开学选举班委的时候，她就被大家推选为学习委员。
“你不会是故意放烟雾弹，麻痹我和清音，然后你自己却偷偷学习一鸣惊人的吧？”
林眉脸一红，“刘丽云你胡说什么呀！”
清音憋笑憋到肚子痛，问：有个耿直的室友该怎么办？人家想偷偷当个卷王都不行！
吃完饭，时间还早，清音就跟她们回宿舍午休，谁知刚进门，就看见自己下铺居然多了一套铺盖，还坐着个长发女孩。
“哎呀你好，你就是咱们的新室友祖静吧？我叫刘丽云，她叫清音，她叫林眉，咱们一个系的，你啥时候来的？”
祖静很害羞，似乎话也很少，不怎么敢看人，“你们好，我刚来。”
“吃过饭没，我这儿顺手多打了俩馒头。”刘丽云身体壮实，吃的也多，馒头本来是留着午觉起来加餐的。
祖静连忙局促地摆手：“我吃过了。”
话音刚落，她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是那种饿了很久的空叫，特别响亮。
祖静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连忙抓起一本书，“我，我先去吃饭。”
等人都走了，大家才发现这去食堂吃饭怎么不拿饭缸，而是拿本书呢？
刘丽云还要追出去送饭缸，清音忙拉住她，算了，别让她太难堪。
很明显，祖静就是不吃饭，想要故意躲出去的。她一进屋就看见，祖静的铺盖很薄，很旧，补丁摞补丁，一点不像冬天盖的，里头说不定都不是棉花，而是稻草。
清音上辈子跟爷爷相依为命的时候，就是这么过冬的。
这种滋味，只有穷过才会知道。
刘丽云虽然也来自农村，但她家境还是比较殷实的，自己又是壮劳力，应该没过过这种苦日子，至于林眉更加，她连知青都没当过，一毕业就被父母安排进省中医院做临时工，而且是在收费室的非窗口岗位，不用接触病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一直到下午上课，清音再也没见到祖静回宿舍，倒是下午的课上，她发现祖静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最后一排。
一天没吃东西，居然还能撑到放学，清音是又佩服又心酸。
她上辈子一直以为自己跟爷爷过的就是世界上最贫穷的日子，其实祖静现在还远未达到她当年的水平。
但就是这样的环境里，小姑娘还能在激烈的竞争下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这是何等的努力和毅力！
这种女孩，才是最值得钦佩，最可爱的人。
当天晚上回到家，清音就让顾妈妈明早蒸包子吃，面晚上发好，馅儿也是剁好的，鸡蛋韭菜和猪肉白菜两种，鸡蛋和肉都放得不多，但韭菜和白菜便宜啊，再往里头放点香油，那就绝了。
顾妈妈难得见她有想吃的东西，乐颠颠的赶紧去揉面，“对了，小秦媳妇儿的身体怎么样了？”
清音有点头疼，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事，可毫无头绪，“我过去看看。”
秦嫂子的情绪还是很低迷，清音坐了会儿，忽然想起个事，胚胎质量不好的话，也要考虑卵子和精.子两个方面，“小秦哥，我给你把个脉吧？”
小秦哥一愣，“啊对对，我怎么没想起这个，说不定是我的问题，媳妇儿你别多想了，万一是我的问题你就白难过了。”
他倒是很乐观，也很愿意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但清音把了快五分钟，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他的脉象平稳而有力，比这个年纪的很多男性都要好。再一问夫妻生活也都是很正常的频率和时间，虽然是男女有别，但清音脸不红心不跳大大方方的问，小秦哥也正正经经的答，一点也不尴尬。
主要是，两个人目前都有同一个目标——搞清楚秦嫂子为什么滑胎。
“怎么样？是我的问题不？”
清音摇头，刚想说让他过段时间抽空去医院做个男科检查看看，主要是查查小蝌蚪的质量，忽然小秦哥想起什么，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来：“去年你嫂子喝中药的时候，我也说去医院查查是不是我的问题，你帮忙看看，有啥问题没。”
清音没想到，小秦哥倒还真有心，这么多年没孩子他不仅没像这时代的大多数男人一样将锅扣在妻子头上，还主动去做检查。
“嘿，那年你嫂子第一次发生这个事的时候，我就去检查过了，人家说没问题，那报告单就让我扔了。”
好嘛，还检查了不止一次。
清音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项目没有后世的多，但也基本能反应问题——小蝌蚪的质量很好。
既然不是女方，也不是男方的问题，那到底是谁的问题？清音一直想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想明白。
“多拿几个，你读书费脑，吃不完就给同学分点，联络一下同学感情，年轻人在外面行走不比咱们老年人，拿着。”天一亮，包子出笼，顾妈妈塞过来满满一兜大肉包子，清音一看至少十几个，赶紧拿出来几个，只留了八个，“太多了也吃不完，妈你在家中午就别做饭了，馏一下就能吃，小鱼随便给她弄点吃的就成。”
幸好，锅里也还有很多，够她们吃两天的，不然清音光拿这八个都心疼。
来到学校，她给刘丽云、林眉和祖静每人两个大包子，自己也吃两个，还说是让大家伙尝尝她婆婆的手艺，倒是谁也没怀疑，直接吃了。
清音不能单独给祖静，不然她不会接受。
这不，两个包子祖静也只是小口小口的，非常缓慢的吃，等大家吃完两个的时候，她才吃了一个，剩下一个就能包起来，留着下午吃，又能省一顿饭钱。
她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高兴，这样一天还是能省不少钱的呢。
不过，等离开大家的视线，她又开始焦急起来，欠的钱怎么办？
她之所以开学请假一个星期，是因为家里实在凑不出路费，能借的也借了，大姐甚至去大队部下跪求书记，才给她借到刚刚够的火车票钱，下了火车，她也没舍得坐公共汽车，只能一路走一路问，花了一个上午才走到学校来，哪里顾得上吃东西。
室友们都很好，很关心她，一直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要不要帮忙，但她真的开不了口说是因为凑不出路费才请假。
学校发的补助，她一直省着不敢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个整数，寄回去先让大姐把路费还上。
本来，考上自己心仪的学校，应该是高兴的，兴奋的，可她心里却压着一座大山——钱。
家里弟弟妹妹正在上初中，也是要花钱的时候，父母年老体衰，工分挣不动，这么多张嘴只能指望大姐一个人，但大姐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生产队社员，去哪里挣钱呢？
祖家姐弟四个，祖静知道自己其实不是学习最好的，最好的是大姐，但大姐为了帮家里挣口粮，初中毕业就没念了，一直是家里的老黄牛，今年知道她考上大学，无论如何也要求她必须要来上学，路费不够先去借，刚把路费凑够她就跟着生产队会计出去买粮种了，赶不回来，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她要好好学习，珍惜机会。
队里跟大姐一样年纪的都结婚有娃了，就是大姐为了撑起这个家，一直没考虑个人问题，还说不把她们姐弟三个供毕业她就不结婚。
祖静叹口气，自己怎么能做这么自私的人呢？
清音倒是不知道她的担心，她这两天虽然外在表现还正常，但心里却很着急。秦嫂子滑胎的原因，她很想搞清楚，要不是流出来的胚胎已经掉公共厕所找不到了，她都想捞起来看看。
甚至，就连他们夫妻双方工作环境的因素都排除了，也没找到个确定答案。莫非，就是后世说的“优胜劣汰”？
可这四个字，对一个想要孩子很多年，又连续流产多次的女人来说，太残忍了。
这天，回到大院，清音照常去后院给秦嫂子复诊，她的情况厂里给批了病假，就在家里卧床休息。
“也别完全卧床，该起来动动还是要活动一下，不然淤血不好排出去，也容易形成血栓，只要不吹风不受凉就成。”清音握着秦嫂子的手说。
秦嫂子包着头巾，眼神略显疲惫和虚弱，答应得有气无力。
从脉象上看，她这次真的没怎么受罪，甚至就跟来一次例假差不多，但心理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受的。
“小清，你说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怎么就，就摊上这种事？”
“不是的，跟你们没关系，这就是医学上的未解之谜，我在国外的文献资料上看见过很多，夫妻双方正常还非常恩爱，就是会滑胎，连外国人都研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这是后世生殖科的未解之谜。
“那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清音摇头，“怎么可能，你现在先别想那些，先把身体养好，你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来的。”这种话她上辈子也没少说，千篇一律的安慰。
眼见秦嫂子情绪好了一点，清音想分散她注意力，就用平时她很喜欢听的八卦吸引她：“嫂子你还不知道吧，柳家上次的事，到现在还没解决清楚呢，街道办姚大姐那边都来了好几次。”
清音本以为，他们帮忙把这么大的事戳破，清慧慧就是再怎么恋爱脑也能清醒两分，谁知她只是闹，却没提出任何真实有效的诉求，没能摆脱恋爱脑，最终只以街道办出面教训柳家，给大家开个教育大会，而柳老太跟她道歉终结。
秦嫂子也挺失望的，“这人是没救了。”正常人都到这一步了，高低得离婚了，她倒好，柳志强一哄又乖乖过日子了。
“柳志强对她到底有什么魔力？”
清音摇头，鬼知道。
回到家门口，清音听着似乎没什么动静，心说难道顾小鱼这么早就睡着了？这平时她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进门一看，哦豁，家被拆了：窗帘被扯得歪七扭八，两本书掉在地上，书架上还有几个小脚印，写字台上散落的都是清音的护肤品和各种钢笔铅笔橡皮放大镜，衣柜门是开着的，里面被拽出来的是她的裙子……就连夏天才用的花床单，也在炕上横七竖八的躺着。
顾小鱼一个人正在炕上揽镜自照，手指甲上涂了又红又黑的墨水，嘴巴也被涂成不规则大红唇……
清音：“……”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顾白鸾。”
叫全名的时候，说明妈妈生气啦，顾小鱼立马缩了缩脖子，“嘻嘻~”
“别跟我嘻，告诉我，这是你搞的？”
“海花姐姐，小菊姐姐，我们玩结婚。”但她很有担当，“我会收拾的哟妈妈。”
大概就是，三个小女孩把家里带花的东西翻出来披在身上，再描眉画眼涂指甲的折腾一下，就“结婚”了吧，要不是窗帘太高，她们是打算把窗帘拆下来当裙子穿吧。
清音揉揉太阳穴，这还真不怪她们，她小时候也跟村里小伙伴去别人家干过这种事。命运的轮回，又到了她身上。
这么一想，清音也不生气了，顺便，这也是一个教育孩子要学会收纳整理的好机会。“鱼鱼，妈妈跟你说过，无论在哪里，不要乱拿乱放，要珍惜奶奶的劳动成果，你答应过的呀。”
小丫头仰着脑袋，小手一背，“鱼鱼收拾。”
“好，你要能把东西归回原位，我就不打你。”
小姑娘于是哼哧哼哧忙起来。
清音：“……”论一个会走路的三十四个月的宝宝有多忙。
决心给她个教训，清音不许顾妈妈帮忙，说好什么时候把家里收拾好，什么时候给她睡觉。
她和顾妈妈就在门口站着，等着……“妈妈，好啦，棒棒。”
鱼鱼背着手，奶声奶气来到妈妈跟前，“妈妈，肚肚饿。”顺便摸了摸高挺的胖乎乎的小肚子。
“妈妈要先检查一下，鱼鱼答应的事情有没有做到哟……哎哟，鱼鱼真棒！”
被她弄得分居两地的撮箕和扫帚，归回原位，弄得东倒西歪的小板凳，也靠墙摆放整齐，藤椅上的垫子周周正正，三种颜色的垫子按照原本的顺序，一点也没错乱，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战士。就连床单和裙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按照原本的顺序摆放回去。
“别说，还真是全都归位了。”至于书架上的书，她够不着，这是情有可原的。
清音发现，鱼鱼这孩子，真的很有一套自己对待事物的方式方法，她作为一个成年人，要不是每天生活在这个环境里，还真记不住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是怎样的摆放顺序……她一个小屁孩，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鱼鱼很棒，知道帮奶奶和妈妈干活啦，那妈妈就……嗯，就奖励你一个大大的烤红薯吧。”
小姑娘立马自己拍手手，“好呀！鱼鱼要吃烤红薯喽！”
不过，因为时间太晚，卖红薯的大娘已经回家了，她们在外头转了一圈也没买到，小丫头有点失望。清音觉得，自己奖励的目的好像没有达到，这样会影响她下次收纳整理的积极性，于是承诺第二天随便她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她都答应。
小丫头这才又高兴起来，搂着她脖子睡着。
这一刻，清音真想顾安也在身边，让他看看他们闺女多棒。
*
第二天是星期天，清音一整天都能在家里，她打算上卫生室看看，虽然自己现在不坐诊，但美容室刚开起来，玉应春不知道能不能上手，其他医生有没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得亲自去看看。
结果刚走到16号院门口，迎面遇到一位穿着灰棉袄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箩筐，框里能看见是六个很小很小的鸡蛋，还有两块做成小小圆盘状的红糖。
清音本来没见过这人，但她的长相实在是太熟悉了，尤其那额头的美人尖和尖尖的下巴，简直就是秦嫂子的老年版，就连身高和身形也差不多。
不过，奇怪的是，秦嫂子的娘家人，前几天已经来过了，她三个嫂子都提着东西过来，还去清音家坐了会儿呢，她们每一个人拎的东西都比这位老大妈拎的多，没道理嫂子的礼比亲妈还重啊。
清音记得，秦嫂子说过，她娘家妈虽然没工作，但她爸是工人，家里三个哥哥和嫂子也都是工人，家里条件不应该这么差啊？看亲生女儿就拿六个鸡蛋两块红糖，人家三个嫂子还每人拎一只老母鸡呢。
不过，这个疑惑只在心头一闪而过，清音冲她礼貌的笑笑：“大娘来看秦嫂子呐？她在家呢，就在后头，您顺着游廊过去就是。”
老妇人很局促，木讷的回以一笑，“对对，来看看儿子。”
清音本来也没多想，一直到走到杏花胡同口，忽然反应过来，老太太说来看“儿子”？是秃噜嘴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她最近天天都在想秦嫂子的病情，只要是跟秦嫂子相关的，她都格外上心，顿时也不去卫生室了，转头回大院，她得去看看，秦嫂子的亲妈来看自家正在做小月子的闺女，怎么就变成来看“儿子”。
莫非秦嫂子是男儿身？清音赶紧摇头，她的女性特征那么明显，还去医院做过妇检，要是男儿身医生能发现不了？
清音赶紧直奔后院，透过窗户看见那老太太在炕头坐着，秦嫂子下炕，正给她倒开水，还往水里加了一勺白糖，“妈快喝吧，走了这么久山路也怪累的。”
老太太接过碗，猛地一口气喝干，“哎哟喂，出来一趟累得够呛，你们自己把日子过起来就成，我是不喜欢来城里。”
“对了，他还没下班？”
“今天休息，他出去买菜了。”
老太太的脸顿时有点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你快别动了，上炕躺着，待会儿的饭我来做，你想吃啥？给你煮俩红糖蛋咋样？”
“谢谢妈，我也不爱吃这个，就跟着你们吃就成。”
清音听了会儿，怎么感觉这“母女俩”这么生疏，一点也不亲热呢？秦家三个嫂子来的时候都比这亲热。
不过，人家准备做饭，自己现在进去反倒是不方便了，清音转身，刚走到家门口，遇上买菜归来的小秦哥，“你家丈母娘来了，小秦哥回来得正是时候。”
小秦哥一愣，表情似乎有点奇怪，“她怎么来的，莫非我舅哥送过来，门口也没平板车啊。”
清音觉得他更奇怪，“当然是走着来啊，还拎了鸡蛋和红糖呢。”
小秦哥张了张嘴，“我丈母娘瘫痪在床三年了……对了，你说的，应该是我妈吧。”
看着他回家的背影，清音一整个迷糊，敢情那老太太跟秦嫂子不是母女，而是婆媳？可要是婆媳的话，长得也太像了吧！她自认为不是脸盲，那么明显的相似压根不可能看错。
清音回家把事情跟顾妈妈一说，老太太也笑起来：“可能是做一家人久了，就慢慢像了，像人家说的啥夫妻相，她们是婆媳相。”
清音摇头，“夫妻相更多是气质和神态上的相似，她们五官相似，连发际线都一样。”
顾大妈听她说得这么像，心里也有点好奇，故意去后院转一圈，正巧瞅了个正脸，回来也是惊呼“太像了”。而像清音这样认错人的，不止她一个，等下午老太太一走，大家伙坐一起都在说秦嫂子跟她婆婆长得像的问题，就连人老成精的赵大妈都认错了，还闹了跟清音一样的笑话。
“哎哟喂，这可不怪老姐姐眼花，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认错咯。”
“你们别说，小秦两口子以前也有点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妹呢。”
这句玩笑话，清音心头却忽然哆嗦一下，她赶紧在脑海里回忆秦家两口子的长相，说像是有点像的，但她以为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可现在再加上一条，儿媳妇长得像婆婆，清音就不由不多想一下。
莫非，小秦哥和秦嫂子，其实真有血缘关系？

第070章
要真这样的话，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他们流产这么多次生不下一个孩子了！
不仅现在生不出，以后也不一定生得出，就算侥幸能保胎生下来，搞不好也是畸形儿……
这将是一件非常非常严重的事！
清音也顾不上秦嫂子要休息，连忙跑到后院，开门见山就问：“嫂子，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小秦哥长得像？”
“有，刚开始在厂里认识的时候，人家都说我是他妹妹，要不是咱们不一个姓，不然都解释不清……后来，靠着这份机缘，咱们就处对象了。”
“以前他的脸不红，我也还没长胖，我俩看起来更像，现在年纪上来，就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清音点点头，但她仔细看，五官眉眼之间还是有点相似，只是这种相似没有秦大娘和她来得更有冲击感。“那双方家长在你们结婚前见过面没？”
“见过，你别说，不仅我俩像，我妈和我婆婆也长得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姐妹。”
清音内心：别说，还真别说，搞不好就是亲姐妹啊……
现在又没啥DNA鉴定技术，至少龙国内是没有的，想要证明亲缘关系，只能从出身上想法子。
“嫂子，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想，你跟小秦哥先不要急生孩子的事，你们先回去双方老家打听一下，问清楚，你们的母亲，有没有血缘关系。”要是真有，那可就麻爪了。
秦嫂子一头雾水，“应该没有吧，她们互相之间也不认识，我妈从小在城里长大，我婆婆在北边的山区，进一趟城可远，这差得也是几百公里。”现在交通便利些还好，以前几百公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清音摇头，“你们去问问吧，真的。”
秦嫂子见她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也立马严肃起来，“好，我们回去好好问问。”
清音回到家里，顾妈妈好奇，“你去后院小秦家了又？”
清音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她相信顾妈妈嘴紧，不是乱说话的人，加上她见得多，说不定能帮自己指点迷津。
果然，顾大妈一听就觉着有问题：“你要说别的地方我不太清楚，但咱们书城市这一带，尤其下面几个区县，民国时候吧，那几年水灾、旱灾、蝗虫、鼠疫叠加在一起，连续几年没一口粮食都有过，女人过的啥日子哟……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面条不算饭，女人不是人。”
虽然是过去的事了，但清音还是心头发沉，幸好穿越大神没把她送到那个年代，幸好她来的是新龙国。网络上某些天真的小女生，以为穿越去到那样的年代能穿成千金大小姐，留洋看戏再跟军阀来一场烂漫的恋爱，其实清音觉得，很可能连平民都算不上，有没有命活下来都不知道。
“那时候，北城区那一带，很多赶高脚骡子的。”
“什么叫‘高脚骡子’？”
顾大妈叹口气，“就是女人。爹妈兄弟丈夫公婆把女人当骡子一样卖出去，那时候的人贩子可不像现在偷偷买卖，都是光明正大的来，他们往女人头上套个麻袋，就那么赶着走，走到哪儿有人买，就从脚杆来挑，这跟卖牲口有什么区别？我们村还有一户人家，实在是过不下去了，男人就谎称女人是他妹子，给卖了……”
“其实是他的妻子，对吗？”
顾大妈点头，“那年头，一口吃的没有，有些地方还人吃人呢，感谢咱们新龙国，时代好了，国家强了。”
清音默默叹气，在饿到要死的时候，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道德感，都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因为聊了沉重的话题，这一夜清音都睡得不太踏实，夜里摸到闺女软软的小脚丫，似乎才有真实感。
接下来几天，清音一边上学，一边也在关注这事，只不过秦嫂子刚出小月子，要两边跑也挺累的，她不好去催。
一直到鱼鱼过完三周岁生日的一天，秦家两口子忽然红着眼回来，进门就抱着清音啥也不说，只会哭。
清音：大概明白，自己又一次猜对了。
首先，小两口回去问清楚，肯定他们确实不是亲生兄妹。问到上一辈，双方都坚决否认认识亲家母，在他们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但继续追问下去，就发现小秦哥的母亲并不是她爹妈亲生的，她自己也说小时候爹娘说过，她是在某一年的夏天被养父母在山上捡到的。
想着是一条小生命，就给养活了。这件事村里尚在人世的有点记忆的老人都能证实。
而再问到娘家这边，秦嫂子的母亲只记得自己前头好像是有个大姐病死了，再后来一问当地老人，又说没死，其实是实在养活不了这么多丫头片子，找了个远远的荒郊野外扔了……时间地点跟小秦哥母亲被捡到的时间地点都能对上。
两个亲家母，其实是亲姐妹。
“小清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俩这个情况，是不是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清音点头，至少目前的技术不可能，即使能做试管，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哪怕移植前能排除一些基因病，但一些查不出来的呢？这种科学上叫近亲繁殖，说难听点就是乱.轮，生出来的孩子很大概率也会有问题。
前面自然流产这四个，其实已经是在保护秦嫂子的身体，避免将来他们越陷越深一辈子出不来。
没一会儿，顾大妈进屋来拿东西，秦嫂子也不避讳，拉住她苦苦哀求：“顾大妈您等一下，您是咱们杏花胡同最公道的老大妈，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您帮我看看现在该咋办？”
怎么说呢，顾大妈现在人缘好，为人处世也公道，有些年轻人拿不准的事都会找她帮忙出个主意，而她老人家又是不怕当坏人的，即有啥说啥，从来直言不讳，大家都很喜欢她。甚至有人提议，他们院里一直缺一位三大爷，干脆让她当这“三大爷”算了，大家都服她。
顾大妈叹口气，“你们的事我前几天还跟音音说过，时代的错，也不能怪你们两个妈，就是苦了你和小秦。”
那一对亲姐妹也不想骨肉分离，更不想她们的后代能走到一起。
秦嫂子的心情更难过了，一想到自己半生人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这种狗血离奇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顾大妈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既然你问到大妈，那大妈就跟你讲个故事。”
“咱们老家村子里，有个人年轻时候在城里给人当厨子，后来被鬼子抓进司令部做饭，他在那里面真是什么事都见过了，我们小时候就喜欢缠着他给讲故事，对于我们来说是故事，可对于那些人来说却是真正的，无法修改的人生。”
原来，岗村当年来到龙国，不仅自己过来，还带来了他的一弟一妹，岗村家族在岛国曾是没落大家族，后来被逐出家族之后，不得不搬到海边打鱼为生。“他们家是兄妹六个，岗村是老二，所以叫次郎，他还有个大哥叫大郎，听说从小就是个小矮人。”
“侏儒。”清音补充道。
“老三是个瞎子，说生下来就不会睁眼；老四老五是龙凤胎，一个聋，一个傻，老六倒是个正常人，在岛国当大学老师。”
秦嫂子抚着心口，“兄妹六个就只有岗村和老六是正常的，这也太造孽了吧。”
“不，岗村次郎也不正常。”清音淡淡的，顾大妈和秦嫂子都看过来，“啊？他除了生性残暴之外，身体上应该没啥问题吧。”
清音摇头，以前顾大妈就讲过几次岗村次郎的事，她一直理解不了一个点，今天顾大妈说起他的身世，清音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岗村次郎自己应该是个红绿色盲。”
“啥意思，他眼睛也不瞎啊。”
“色盲不是瞎，是分不清红绿色，妈你还记得以前跟我们说的，他经常看着墙上的某幅画，或者看着某盆花草就大开杀戒，那就是因为他分不清红色和绿色，甚至会把红色认成绿色，所以当手底下的人告诉他花是红色的，他就会狂怒，当有人告诉他画是绿色的，这跟他心目中以为的红色不一样，就触动了他的自卑和愤怒……”
甚至，清音怀疑，他在儿童或者青年时期曾因为红绿色盲这个毛病受过不少身体和心理上的欺辱、挫折，所以才会对这个问题敏感，大开杀戒。
“红绿色盲本质上也是基因病，所以准确来说岗村家的六个孩子，只有一个是表面看起来正常的。”就是那位大学教授。
秦嫂子叹气，“虽说他们不是好人，兄妹六个只有一个正常，这父母得多伤心啊。”
“呸，伤心？活该！你知道他爹妈是什么人吗，那可是亲兄妹，丧良心没天伦的畜生，被逐出家族的，只是苦了孩子。”顾大妈老人家是最见不得这种事的，骂起来也是毫不客气，“要不咋说岗村次郎是个疯子，他爹娘就是疯子。”
大疯子生出小疯子，这就是大人作孽，小孩来还。更别说他身上还背负着千千万万龙国人的血债，这一家子就该从源头上灭绝。
秦嫂子终于明白顾大妈为啥给她讲这个故事了，“您的意思我懂了，我本来还有点犹豫，因为我妈说以前旧社会表兄妹结婚的很多，我家周围就有几对，他们生的孩子也正常，就是我看小说里贾宝玉和薛宝钗也是亲表兄妹，我还……还……”心存侥幸。
清音叹口气，“嫂子，你敢赌吗？”
“你敢赌你接下来还有可能多次流产，哪怕能顺利生下来，也可能是畸形儿，或者各种未知的基因病，很可能活不到成年，哪怕活到成年，也常年磕磕碰碰活在药罐子里，你敢赌吗？”
岗村次郎的父母，以前有没有流产过不知道，六个只有一个貌似“正常”，这么低的概率谁敢赌？孩子不是小猫小狗，养几天不想养了扔出去，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一旦生下来，无论是聋是瞎还是傻，都得负责到底。
“况且，按照国外遗传学的理论来说，你前面这几次都在同样的月份大小，毫无诱因的自然流产，其实本身就已说明你和小秦哥的基因里，某些片段是不兼容的。”这已经不是能不能生个正常孩子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保住不流产。
“突然”到，清音都怀疑自己把脉是不是把错了。
她这几句质问非常严厉，但她不后悔，这个“坏人”她愿意当。
秦嫂子哭成泪人，她其实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新龙国禁止近亲结婚是有科学依据的，可她只要一想到和丈夫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就难过，心痛。
清音握住她的手，“这就是缘分，你们自己商量看吧。”
说让他们别要孩子，太残忍，说他们想要孩子就离婚，换个人生，这也残忍，清音其实什么建议都给不了。
接下来几天，大家见秦嫂子一直哭丧着脸，什么话都不说，都以为还是流产的事没走出来，倒是好些人开导。可越开导越难过，听着那些“你们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的话，她愈发心如刀割，在跟小秦哥大吵一架之后，干脆就回娘家住去了，表面说要休养一段时间，可大家都猜是在闹离婚。
因为有人曾听见那次大吵的时候，小秦哥说要离婚的话。
厂里虽然不大乐意，但她这样的事已经连续发生好几次了，以前都能坚持上班，这一次估摸着心理打击太大，也就勉强同意了。
留在家的小秦哥，也是憔悴不已，玉应春见到几次都觉得奇怪，“诶小清，你说这两小口是咋啦，咋休养还跑回娘家，这是闹离婚了吗？”
清音装不知道，转而说起别的：“对了嫂子，最近美容室人多不多，能忙过来吗？”
“多，每天有四五十号人呢，但我能忙过来，林主任给我在里头加了几张躺椅，大家排并排的躺着，我去操作就好，时间到她们会拉小铃铛，我就去帮忙给她们洗。”
一天四五十个客户，她一个月就能挣三四十块，都能赶上普通工人工资了。
玉应春感激道：“小清谢谢你，这么好的事都想着我，小菊还一直说要唱歌给你听，感谢你呢。”
她去上班，小菊就送进幼儿园了，小张哥上班不忙，还能去接送一下，眼看着家里的条件一天天好起来，两口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就连孩子胆子也大了很多，清音都听见好几次她在后面唱儿歌呢。
“好，哪天让她教咱们小鱼鱼唱。”
“对了，你家安子还没回来？眼看着出去也快两个月了，他们这公差出得可真长的。”
清音摇头，“也不知道哪天回来，他们男人的事，我也不问。”其实她一直观察着，前院的崔小波也还没回来，遇到两次陈庆芳，也说陈老还没回来，所以应该就是真的事情还没办完。
其实，这次出去除了陈老以前经手的项目之外，还有一个事情，就是前不久在沿海闵南省周围的海域里发现一艘沉船，那船居然是用特殊钢材武装包裹的，因为涉及到深海作业和担心有毒物质泄漏的事，需要陈老去亲自坐镇，这才耽搁这么久。
显然，沉船打捞的事玉应春在厂里也听说了，“我听林主任他们听收音机说，那艘船是小鬼子战败逃跑的时候，拉了满满一船的金银财宝，被M国人几颗鱼.雷炸沉的，里头那么多金银财宝拿不出来，可惜咯。”
清音也听说了，“估摸着没有金银财宝也该是石油矿石之类的，不然不可能那么沉，鱼.雷就能炸沉。”鱼.雷是什么威力，那么大吨位的船只又是什么级别，这听起来就有点像小孩编的故事，可事实就是它真的发生了。
“那等你家安子回来可以问问，他有没有进去过船舱。”
清音点点头，倒是对这个消息不以为意，她想起刚才在会上听说的一个消息，还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说小鬼子咋就这么坏呢，跑路也不忘捞一笔，难怪要让他们不得好死。”听说那沉船里有几百具尸体，都是当时逃回去的鬼子。
玉应春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过咱们石兰省那个大鬼子头吗？”
“谁？”
“叫岗村次郎。”
清音心头一动，那她可就不止是听说了，前几天还说起来呢，甚至她手里还有他的东西。
“你们忙工作，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正常，我听小菊她爸说，亲眼见过书城人漫山遍野去找宝藏呢……听说他手里攒了几十吨黄金，要是没运回岛国，肯定还在咱们石兰一带。”
清音不置可否，这次闽南省打捞的沉船，就有传闻说里头有七十吨黄金，她是不信的。
现在黄金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九块钱一克，七十吨黄金那价值六亿多龙国币，就是无脑爽文也不敢这么写的。
清音赶紧按捺住自己开始飘远的思绪，岗村鬼子的钱她还没头绪，先等等，等等总有拿到的时候。
*
说曹操曹操到，头天还说到顾安，第二天中午，居然就看见人在家里坐着了。
快两个月不见的顾安，瘦了很多，也黑成煤球了，身上多了某种成熟男人的味道，看起来还有点像后世某个以帅酷闻名的男明星。
“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到。”
他先去大院门口检查了一下车子，自从买来后，清音嫌破，懒得开，他不在这两个月，车子就是闲置状态，幸好胡同里没车，他停那儿也不会挡道。
清音进到屋里，见藤椅上放着两个军绿色大包，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打开。
“在外头累坏了吧？”
“你在家累坏了吧？”
俩人几乎同时开口，话一出口又笑起来。
“妈和鱼鱼呢？”顾安搓了搓手，莫名的有点紧张。
“应该是去买菜还没回来。”下午没课，清音就提前回来，不在学校吃食堂了。
正说着，门口就传来一声“妈妈”，小鱼鱼哒哒哒跑进来，“车车，大车车！”手里还拖着一颗泥土新鲜的白菜。
转瞬，看到一个黑漆漆的人正站在妈妈身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那人，居然无师自通，来了句：“黑叔叔。”
她真棒，她是世界上最懂礼貌的好孩子，妈妈都没教她喊人呢，她就知道怎么喊啦！她的小脑袋瓜聪明着呢，自有一套记忆方式，她记不住哪个叔叔姓什么，叫不出张叔叔李叔叔，但她记得人家一个最鲜明的特征，譬如个子高的就是高叔叔，胖胖的有大油肚的就是胖叔叔。
正在兴奋搓手手的顾安：“……”原本的期待，全都化为泡影。
他想过无数种跟闺女见面的场景，孩子哭了，想他想的；孩子害怕，觉得他陌生；孩子还记得他，一来就要抱……可无论哪一种，都跟“叔叔”无关。
还黑叔叔。
清音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鱼鱼你再仔细看看。”
小丫头仰着脑袋，努力辨认这个黑叔叔，忽然有点疑惑，“爸爸？黑爸爸。”
顾安再一次吐血，难道你还有个白爸爸不成！
不过，尴尬的认亲场面并未持续多久，清音告诉鱼鱼，那两个大书包里有爸爸买的礼物，她立马就兴冲冲的玩淘宝游戏去了。
“哇哦！糖糖！”
“哇喔！积木！”
小姑娘每找到一样就惊喜一声，没一会儿，直接高兴得都破音了，因为黑爸爸居然还买了一把小手.枪呢！
她顾鱼鱼可是整个家属区年龄最小的军迷，她早就知道小手.枪长什么样了呢！
她甚至还知道“突突突”和“biu biu biu ”的区别，知道轻机.枪和重机.枪是怎么发射的，她可太牛啦！
清音瞪了男人一眼，“我刚把她听机.枪声的毛病改了，你又给她买这个干嘛。”
小女孩喜欢玩的玩具那么多，就是买根橡皮筋也比这个强吧。
顾安忙着教闺女怎么玩，哪里是上膛，哪里是开枪，哪里能拆开往里加“子弹”，没一会儿，父女俩就好得穿一条裤子了。
不过，顾安这么多年在外面不是白混的，不用她提醒，他就知道带礼物回来，甚至还给她带了两支很适合她肤色的口红。
好评，必须好评。
给鱼鱼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糖果就不说了，单那套小城堡积木，一看就不便宜，目前在国内只有华侨商店能买到。这可是鱼鱼最爱的积木玩具，那年的小红帽大灰狼那套都被她玩烂了，还舍不得扔，有时候想起来还要翻出来玩一会儿。
玩着玩着，这父女感情不就出来了，一见爸爸起身出门，立马抱着小手.枪跟上，“爸爸，等等鱼鱼。”
“爸爸去上厕所。”
“这里，这里。”她连忙跟个狗腿子似的在前面带路，好像在她心目中爸爸不知道公共厕所在哪儿似的。
不过，公共厕所确实有一些改变。因为秦嫂子在里面发生的事，大家联名向街道反应，杏花胡同的厕所太小了，压根不够用，这里住的人口是最多的，道路也是最宽的，可偏偏厕所最小，男女蹲坑各有两个，这对于人口密度极大的杏花胡同来说真的太紧缺了。尤其早晚高峰的时候，上厕所排队是每天都要上演的事，外头排长队，在里头的人也没办法畅快的解决，大家真是苦厕所久已。
姚大姐那边一听，找人来实地测量过，发现人均厕所量实在是低得可怜，再一看胡同道路还宽得很，街道办就做主把厕所往外扩了扩，直接改建成男女坑位各五个，还把后面的粪池也扩大了一些，盖得更紧些，不然夏天真能把人臭昏过去。
“爸爸，拉臭臭，这里，这里。”她急得口水泡都出来了，因为她害怕爸爸走错，进了妈妈厕所呀！
妈妈说啦，妈妈去的厕所在一边，爸爸要去的厕所又在另一边，跑错的话是超级丢脸的喔。
顾安差点被绊了一跤，在闺女心中他是那种会进错厕所的人吗！
刚进去三十秒，“爸爸？”
她顾小鱼可是有经验的，每天晚上都要陪妈妈上厕所的哟，这不，现在就搬着爷爷做的那只小板凳，稳稳当当的坐在公厕门口，守着。
里面的顾安嘴角抽搐，自从下了火车，一路回来他还没上过厕所呢。
“爸爸？”
他不答应，她就不会停吧？
顾安想了想，捏着鼻子“嗯”一声。
厕所外的鱼鱼这才放心，证明爸爸没掉厕所里，爸爸真棒呢！妈妈说啦，小孩子不能一个人进厕所，会掉进粪坑坑里，变得臭臭的呢！
“安子你闺女在外头等你呢，你大还是小？”厕所里，有认识的人问。
顾安不出声，这让他怎么回答，当着闺女的面说这种话……
可三十秒后，“爸爸？”
顾安：“……”该怎么解释，他只是上个厕所而已，不是去海底两万里，也不是荒岛求生，更不是登月计划！
“爸爸？”
“嗯。”
好叭，小小的松口气，过了这么久爸爸都没掉进厕所，粪坑坑也没那么恐怖嘛。
三十秒后，“爸爸？”
顾安：“……”
“诶安子你就好了？这么快？我都没尿完呢你就拉完……”
最终，这个男人用两分钟上了个超快厕所，他怕他再不出去，闺女就要进去找他了。
顾小鱼拍胸脯：真好，人厕平安。
*
下午，顾安人还没走进保卫科，但他上厕所闺女要在门口等的“佳话”已经传遍全厂。
好吧，他这件小棉袄有点漏风。
“诶小清，听说你家小顾回来，你闺女上厕所都要等着他？”
清音嘴角抽搐，她能说这几个月她也是这么被女儿“关爱”的吗？
她真后悔自己嘴贱，干嘛吓唬她说不小心会掉进粪坑里，从那以后家里不管谁上厕所她都要屁颠屁颠去当守护者。
很好，在她的监督下，全家人都学会了超快上厕所法，再也不用担心便秘了！
一直到晚上，清音才见到报到回来的顾安，“你们这次出差什么情况？”
“就是海边有点事，特种材料故障需要陈老亲自过去一趟。”
果真跟自己想的差不多，难怪晒得这么黑，但下一秒，她忽然想起个事：“这么保密的事，崔小波也进去那里面了吗？”
顾安摇头，“本来按照原先的安排他要陪同陈老进去，但我想法子把他留在外面，亲自看着他，天天与他同进同出，谅他也没机会捣鬼。”反正他是不讲道理的街溜子，使点这种小手段就是家常便饭，即使崔小波找领导告状也没用，因为陈老肯定是更信任他。
“本来这次出差，厂里没安排我去，是我临时跟上的，我看他似乎有点吃惊。”顾安摸着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你们同吃同住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
顾安摇头，“我试探过几次，他的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内。”
清音皱眉，“既然咱们暂时查不出来，那就只能想法子把他弄走，总留在陈老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
“嗯，我来想办法。对了，房管所那边来通知没？”
“来了，上个星期通知的，你都不知道柳志强一家当时的表情有多精彩。”清音想起那画面就想笑，这一家子是真敢想啊，连她那份都敢觊觎，人家房管所的一看他跟原房主刘汝敏屁关系都算不上，直接当场把他撅了一顿。
“清慧慧那个脑袋，就算有柳家给她出馊主意，她也只会胡搅蛮缠，房管所说了，既然我们唯二的继承人出现分歧，那就继续搁置争议，让我俩去起诉。”
顾安挑挑眉头，“起诉？”
清音点点头，然后俩人都笑起来，本来按照清老爷子的遗嘱，清音只能分到两套小的，但清慧慧一口咬定她不认遗嘱，她没见过遗嘱，而是要走起诉路线……那么，在公正无私的法律面前，两大两小的房子会怎么分割呢？
清音就是躺着，也能拿到一大一小，运气好试点法子说不定能拿到那两套大的！
“清慧慧这脑袋真是……”顾安摇摇头，真的很少能见到这么笨的人了呢。
清音还真得感谢她脑袋瓜不够用，不然只能拿两套小的她还觉得亏了呢。
天黑之后，清音带着小鱼儿上商店买东西，经过倒座房的时候发现崔小波此刻在家里，倒是松了口气——刚刚顾安又出去了，不知道要去找什么人，她已经默契的知道这种时候要帮他打掩护。
且说顾安骑着车子，摸黑来到一片废弃厂房门口，里头很快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进来吧，外头凉。”
顾安把车子停稳，观察四周环境，见没什么异常这才跟着白组长进屋，屋里也是很普通的摆设。
“这里只有一个老刘守着，咱们总在小饭馆见面，次数多了恐怕不妥，以后暂时先换到这边来，有什么情况再通知。”
顾安点点头，自顾自的坐下，翘起二郎腿。
对面的白组长笑笑，顾安越不像个好人，就越安全。“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
“专业的我不懂，就那样吧，倒是我身边现在可能有个麻烦。”他把崔小波的事说了。
白组长摩挲着食指，“要把陈老身边的人弄走，不好办，就是弄走之后又能找谁去接替他的位置？”
顾安想到个人，“东城区派出所有一名姓姚的公安，据说业务能力不错，你们有空的话可以考察一下。”
“哦，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妻子跟他姐姐认识，他姐姐是个不错的人，至于他本人，我没接触过，不清楚，但听我妻子说还不错。”姚公安是个钢铁直男，平时年轻人的聚会他从不参加，白雪梅拒绝他之后，他好像也没怎么样，反正在顾安看来是挺够男人的。
再加上他常在外面混，辖区内哪个公安什么样也有一定的认知，这个姚公安长得牛高马大，身手不差，刚正不阿。刚子手底下认识些真正的街溜子，马二那边也有一群，这些街溜子是公安局的常客，进进出出的多了，对这些公安的了解也会更深入一些，其中评价最高的就是这名姚公安，都说他是个真男人，非常正直，平时连烟都不抽他们一根。
“你们把他调过来，正好可以有现成的借口把崔小波弄走。”崔小波不是对外一直表现得很殷勤，一直锲而不舍的追求白雪梅嘛，那就把这俩“情敌”凑一堆，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把崔小波弄走就是。
白组长哈哈笑了两声，“你小子，耍小聪明。”
可有时候，大智慧解决不了的问题，还真就得小聪明来。顾安扯了扯嘴角，没笑，“最近我怎么听说，岗村鬼子的财富又开始有动静了？”
白组长叹气，“上次杨树林的危机刚解决，城里就一直不太平，依然有人往那边去，看来这事不止外部势力作祟，咱们内部盯着的人也不少。”
顾安是不太信岗村的财富还在石兰省内这种说法的，但无奈清音手里还有马二一直在找的玉壶春瓶，他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嗯，这事需要我去查查吗？”
“查吧，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这种民间传说，咱们也防不住，由它去吧。”
又说了几句别的，见无人，俩人这才前后脚各自离开。
*
最近一次厂党组会议上，公布了一条重要消息，自从刘副厂长变成刘厂长之后，他的位置就空出一个副厂长，都空了好几个月，现在上面终于是选派了新的副厂长来，据说是从省里调来的一位工业厅处长，名叫沈洪雷。
清音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因为这就是原书中柳红梅改嫁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柳志强的姐夫。
不过，现在柳家姐弟俩已经完蛋了，这么根绝世金大腿他们是抱不上喽。
“这位沈副厂长，也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小护士嘟着嘴巴，好奇的说。
清音给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别管怎么样，反正咱们该上班还是得上。”
“好吧……”
职工们没议论多久，半个月后，新的副厂长沈洪雷就走马上任，正好赶上学校没课，清音和林莉代表卫生室去开了一次干部大会。看履历沈副厂长年纪不大，也就四十出头，但长得挺着急，肉眼可见是五十出头的样子。
当然，清音告诉自己不能以貌取人，但耐不住气呼呼的林莉总是让她被动吃瓜。
“沈洪雷来咱们书钢，他怎么好意思？”咬牙切齿。
清音：“？”有瓜！
“他以前怎么卡咱们厂的，打量你们新来的不知道，咱们老书钢人可还活着呢！”
“打量咱们这些老人都死绝了是吧？”
“林主任这是……”快快快，快给我说说。
说实在的，开干部大会挺无聊的，比职工大会还无聊，尤其是遇到一个贼爱念稿子的新领导，那叫一个痛苦，清音感觉他快把中华上下五千年都念完了。
“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吗？”
原来，沈洪雷在六八年之前是书城市革委会主任，那时候孙光辉还在底层冲锋陷阵没爬到领导层呢，但他那时候就总爱拿书钢开刀，偏偏书记和老厂长都是硬骨头，一直让他无从下口，只能动不动来做红色革命思想宣讲，一来待十几天，带着大兵小将们，连吃带拿，来一次就跟鬼子进村似的。
后来没多久，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待在里面没前途，又跑到省里去了，先是文化厅，教育厅，这两年忽然到了工业厅，现在还直接下厂里“锻炼”来了。
“你说这种人下来是真锻炼？我怎么寻思不像呢。”林莉撇撇嘴，“前两年你知道为啥工业厅总卡咱们的经费和设备吗？就是这厮作怪，要不是小清你治好了石磊的病，石厅长发话，咱们现在还被他卡脖子呢！”
清音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石厅长亲自来那次，厂领导班子专门找她谈了好几次话，说无论如何也要治好石磊，后来还直接批条子让她主动上省城去给石磊复诊，当时以为是为了抱这条粗大腿，现在看来是她不了解这些弯弯道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现在四个人的小团伙都粉碎了，他来也不能把咱们怎么着吧。”
“是不能干什么，但他能让咱们什么也干不了。”气得每逢开大会必打瞌睡的林莉都不打瞌睡了，气愤之余似乎还有点厌恶。
是真的发自内心厌恶这个人，而不是他做的事。
清音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是一个星期后，沈副厂长亲自视察卫生室之后，觉得大家工作态度散漫，偌大一个万人大厂的卫生室晚上居然只有一医一护值班，这实在过分，当即把她从学校里叫回来，批了一顿。
当然，人家善于搞斗争的人可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最后来一句资本主义国家的医院都能24小时保证充足的医疗资源，你社会主义人民医院怎么就不能？
清音连忙拉了拉想要当场反驳的林莉，你这说啥都是思想觉悟不够高啊。
然而，沈洪雷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把清音批了一顿，后脚立马就有事不得不求着小清大夫！

第071章
一段时间后，终于想开的秦嫂子又回到16号院，大家见她不怎么哭了，也都默契的不再提关于孩子的话题。
倒是她主动找到清音，“我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日子，那没良心的跟我大吵大闹，不就是想逼我离婚，让我再去找个能生孩子的，我才不愿意呢，我就不趁他的心，我就要在这家里杵着。”
清音笑笑，抱了抱她，“好，你俩想好就行。”
首先，他们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正常恋爱结婚的，也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经历那么多事，用伦理道德来指责他们也不妥当。其次，他们已经想好不再生孩子，不会祸害下一代，那么，在一起就在一起呗，这是他们的自由。
“我想好了，等过段时间，我身体养好，我们就去福利院领养个孩子，就当老来有个伴儿吧。”
领养也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清音觉得他们不应该着急，先缓两年再说，但见她虽然情绪还低迷，眼中却有了对未来的希望，清音也是真心为她高兴。“好，到时候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嫂子只管说。”
顾大妈听说后也是长吁短叹，“这就叫命啊。”
但他们这个选择，虽然残忍，清音却觉得是非常理智的。
*
学校里的事忙了一段时间，所有课程都开始步上正轨，天气逐渐暖和，清音终于能喘口气，抽一个星期天，她组局，约大家出去踏青。
劳动节前的踏青是真踏青，草地刚刚转绿，满山的野花，还有开满一树树的梨花桃花，看上去漂亮极了。
有了以前的经验，这一次清音就没带火种上山，春天风大，万一不小心引起火灾就不好了。她和白雪梅苏小曼毛晓萍英子玉应春几名女同志，带的都是提前做好的即食，像什么已经煮熟过过水的凉面凉皮，已经做好的饼子，削好切好的水果，准备好调料和下饭菜，到了就能开吃。
清音一家四口加苍狼，那辆破车刚好够坐，其他人则是骑自行车来，让清音意外的是，这次聚会居然多了一个人——元卫国。
苏小曼从他的小轿车里下来的一瞬间，清音大脑停顿了两秒钟，“你俩……”
苏小曼雪白的小脸微微一红，“嗯，正在处。”
清音笑着拐她，“好啊，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我本来想着哪天让他请你们吃个饭，正式介绍一下，谁知道他今天非要送我过来。”
清音悄悄打量正在跟顾安说话的元卫国，自从元老爷子的病治愈之后，她又受邀上元家给他复诊过两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元卫国已经至少两年没见过面没打过交道了。他身上总有一种成熟精英男的感觉，哪怕只是开车把女朋友送过来，他都穿着风衣皮鞋，头发上的摩丝瓦亮瓦亮的，相比较之下，红背心小平头的顾安刚子等人就显得太不修边幅了。
“你们处多长时间了？”
“不久，也就两个多月。”
似乎是感觉到清音的目光，元卫国转过来朝着她点点头，又跟大家都打声招呼，说了几句话才开车离开。
他一走，女同志们的焦点就在他身上，都围着苏小曼问他的情况，当知道他的工作后，倒是纷纷竖大拇指，夸苏小曼眼光好。
“当然，也是小曼本身就足够优秀，不然也遇不到这么好的男同志。”
苏小曼笑笑，“还得感谢清音，是她介绍我俩认识的。”
清音心说，我介绍的时候是出于工作考量，哪里能想到你俩真能走到一起啊。不过，朋友恋爱了，她还是发自真心替她高兴，只有足够优秀的人才能找到同样优秀的对象，任何时候，提升自己都是最重要的。
“自从有了这个对象，我爸和继母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就连一直跟我对着干的弟弟也口口声声我是他最好的姐姐。”苏小曼自嘲一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家都知道她家的情况，只能引着往好的方面聊。
“对了雪梅，你还不知道吧，那个一直追求你的警卫员小崔，最近好像被调走了。”
“啊，为啥？”
“听说是跟姚公安打架还是怎么着，我也是听人说的，他平时不是很稳重一人嘛，姚公安不知道说了啥，俩人就打起来，厂领导非常生气，要不是安子出面说情，他都被开除了。”
这么严重？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来了，清音和远处的顾安对视一眼，笑笑。
看来第一步把他弄走，暂时算是成功了，他要是真没问题，那就会识趣的离远些，要是有问题的话，也应该明白，厂里不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可千万别轻举妄动。
倒是孩子们就不一样了，此刻的他们对大人的聊天内容一点不感兴趣，顾安给小鱼做了个小金鱼的风筝，这可不得了，一群孩子就追着风筝跑了，顾妈妈既要顾那个又要管这个，倒是苍狼闲庭漫步，似乎一点也不怕他们走丢。
这个季节还没开始下雨，草地上也是干爽爽的，孩子们偶尔摔一跤也不疼不潮，就地再滚上一圈，要是再摘到一把小野花，那笑声都能传到对面山谷。
独山村早就不是清音几人的秘密基地了，附近的村民和城里的居民都会过来，草地上七七八八坐了好几堆，但像她们人这么多的倒是没有。
小鱼儿长这么大是第一次放风筝，看着漂亮的肚子圆鼓鼓的小金鱼越飞越高，都快高到看不清了，她就蹦跶着跑来找妈妈，搂着妈妈脖子：“妈妈，鱼鱼超开心，超幸福！”
三岁小孩，不吝表达爱意。
清音心头一软，后悔没早点带她来，这样的话她的开心和幸福就能早一点开始。
“妈妈，你看奶奶……奶奶捡到好多鸡蛋呀！”
原来是顾大妈手痒，趁大家不注意往山林深处走了走，然后就捡到一篓子野鸡蛋，小是小，但也是荤腥啊。
“我要不是记着音音说的事，我早抓蛇了，刚才我看见两条没毒的小青蛇呢，有我拇指这么粗。”
招妹一听蛇，眼睛瞪大，“顾奶奶蛇蛇在哪里？快带我去！”
英子把眼睛一瞪，“你敢。”
招妹委屈巴巴的扁扁嘴，他就是想去看看蛇，为什么鱼鱼姐姐可以看，他就不可以，他有什么错，蛇蛇有什么错。
玉应春好奇，“小清，你跟顾大妈说了啥，她真能忍住不抓蛇？”
“我就跟她说，我生小鱼儿那天做过一个梦，说我肚子里有条小蛇，我妈就坚信鱼鱼是蛇仙娘娘的座下童女。”
于是，为了保护自家孙女，顾大妈这几年愣是硬生生忍住抓蛇的手，那不是蛇，是小鱼儿的“族人”，老太太对这些话可是深信不疑呢，暗下决心一定要给鱼鱼积福。
清音虽然不信因果报应那一套，但顾大妈前半生为生活所迫确实抓了不少蛇，而蛇类又是很记仇的动物，她真的担心她还会在这件事上栽跟头，所以平时尽量能不进山就不进山，就怕她手痒忍不住。
“蛇这种东西吧，确实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但也不是一定非得用。”后世中医中药之所以被非议，其实也跟使用动物药有关。
譬如，人尽皆知的甲珠，价格昂贵，是穿山甲的鳞片炮制而成。
譬如虎骨、熊胆、牛黄，要取到这些药用部位，都是以动物的生命为代价，这对动物真的不公平，还有一些民间中医的活蛇泡酒，清音也觉得能尽量不用就不用。
“物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是只要不用保护动物就可以，它们在自然界中没有威胁到人类安全的时候，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夺走它们的生命。”要是“用”了保护动物，那自有牢饭等着。
清音始终坚信，不用这些以动物生命为代价的药物，也有别的药物可以替代，只是效果差些而已，所以她在临床上很少使用，都是以植物药、矿物药为主。
白雪梅点点头，“上次还有人来找我卖熊胆，我给拒绝了，以后要还敢来我就报公安。”
“是不是找姚公安呀？”英子故意问，其他人看着白雪梅秒红的脸笑起来。
玩到太阳落山，孩子们这才恋恋不舍的踏上回家的路，结果刚子说他早上天不亮刚买了几斤羊肉，让大家伙都上他们家包饺子吃，于是又去刚子家，吃完回到家都快九点了，小鱼儿一个劲的打哈欠，窝在爸爸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要是平时清音也舍不得叫醒她，但今天在野外玩太久，身上头发上不知道裹了多少枯枝落叶和小虫子，清音还是要给她洗个澡才行。
后院的洗澡房被人占着，清音嫌慢，干脆就在家里给她洗，顾安在外面帮忙烧水搓衣服，洗完之后小丫头用浴巾一包，塞进被窝里。
“妈妈，这是什么呀？”
清音回头一看，闺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她记得顾妈妈家那边也有一只，据说是顾全某一年立功的奖品，他千里迢迢背回来孝敬父母的，后来顾全“牺牲”后，顾妈妈就舍不得用了，生怕等这唯一的念想用坏，他们就永远失去了顾全的痕迹。
小鱼鱼有点好奇，先晃了晃，感觉里头有东西，拧开盖子往外倒，“有东西哟妈妈！”
清音一看，居然是几块彩色的石头，小小的刚好能装进壶口的鹅卵石，就像玉应春说过的，玉香喜欢在澜江边上捡的彩色石头，红的，白的，黄的，绿的，紫的，甚至还有一块是黑色的，不过石头不够光滑，有一些横七竖八的痕迹，应该是流水途中冲撞形成的。
顾安把衣服晾好，进门看见那堆小石头，本来没什么表情，可当看见水壶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激动，“这是哪儿来的？”
“不是你买的？”
“我在窗子下面捡到的哟！”就像奶奶捡到鸡蛋一样呢。
顾安拿着水壶仔细看，果然在壶嘴附近发现被刻字的痕迹，那里刻着哥哥的名字，就跟哥哥那把一样。当时他第一眼看见哥哥那把军绿色水壶就不可自拔，吵着闹着要一把，他不仅小狗撒尿式的在哥哥水壶上刻自己名字，还说等他以后当兵了有了自己的水壶，就要刻上哥哥名字，这样他们就扯平了。
这件事，连父母都不知道，他只跟清音说过。
“这把水壶应该是他送来的。”这是兄弟俩的约定，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清音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他”是谁，主要是小鱼鱼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她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被她听见，不小心说出去。毕竟，小孩的嘴就是大漏勺，啥都能给你漏出去。
顾安又赶紧一个个仔细看那些彩色石头，原本清音以为是大自然正常现象的划痕，他拼凑在一起，试了好几种顺序，忽然长长的舒口气。
这是大哥给他们传的信。
一直熬到小鱼鱼睡熟，顾安才附耳告诉她，“大哥说，他会回来，祝妈生日快乐。”
清音眼眶一酸，顾妈妈要是能亲耳听见这四个字，该多好啊。
*
收到来自哥哥的信息，顾安对于哥哥还活着这件事是真的百分百相信了，这不仅是顾妈妈的特殊的生日礼物，也是他的礼物。
清音想了想，问清楚那些彩色石头上的划痕不是什么现行通用的密码，只是兄弟俩之间的暗号后，清音就把石头转交给顾妈妈。
“音音也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送我一堆石头干嘛。”
“妈，您不觉得这些石头特别漂亮吗？您看咱们很少见过这种彩色的呢。”
顾妈妈一想也是，她以前是一个很务实的人，现在带了几年小鱼鱼，好像越来越“务虚”了，捡起一块放在阳光下看，“嗯，是有点好看，那我拿回去摆在窗台下的花盆里。”
清音笑着点头，那样，顾全的礼物就能一直陪着她了，真好！
其实这段时间，清音好几次话来到嘴边，想告诉她顾全还活着的事，可一想到身边环境不像表面看起来的平静和安全，她又忍住了。她和顾安有时候都无法控制心头的欢喜，更何况顾妈妈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万一哪天被有心人一试探，露馅儿了，那不就是给顾全找麻烦嘛？
顾全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下午没课，清音打算去卫生室看看，不知道这几天情况怎么样。自从上次沈副厂长批评过后，她这个名义上的科长，就不得不上心，想做甩手掌柜是不行的，除非她不当科长，可她要是不当，清音有预感，沈洪雷一定转头就给空降一个他自己的人过来。
到时候，可不是清音被撸帽子的事，而是要让一个外行人来指挥一群内行做专业事，麻烦只会更多。她花了几年时间，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卫生室，搞不好就要功亏一篑。
清音想着，刚走到卫生室门口，就听李姐她们办公室有人在说话，这个点病人还不多，因为老专家们也还没来，病人都在有序排队。
“怎么能这样，不就是值夜班的时候睡觉嘛，又没什么紧急的病人，没耽误事情。”
“就是，这十几个小时呢，不许睡觉就在诊室里坐着，这不瞎扯淡嘛！”李姐愤愤不平地说，看见清音，连忙叫她，“快进来，进来听听咱们的沈副厂长多么英明。”
原来是清音招进来的一名年轻医生，前两天沈副厂长大半夜的来查岗，发现他夜里三点多在值班室睡觉，顿时大发雷霆，说他工作态度有问题，要扣工资，要是再发现一次就要调岗，三次就开除。
听起来沈副厂长真是雷厉风行，铁腕手段，可问题是，卫生室的住院病房虽然住满了，却没一个是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的抢救病人，整个卫生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病人和家属的呼噜声，这种时候，医生也是人啊，他们睡一下怎么了？
“半夜三点多不睡觉，就让人坐诊室里，给鬼看病吗？”李姐呸了一口，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小王家还等着这个月工资开伙呢，他直接扣了一半，扣工资的目的是警示，他这是明晃晃的报复。”
小王是一名刚结婚的年轻医生，没有父母帮衬，确实过得紧巴巴，他垂头丧气，“我的经历也算给大家做个教训，以后值班的时候还是别睡觉吧。”
一个病人都没有的黑不见五指的夜里，不睡觉还能干啥？聊天吗？还是绣花？清音都被气笑了，她丝毫不怀疑，这是新厂长准备给他们的下马威，厂里那么多部门科室，其它部门都涉及生产，那几年都没能撼动的地方，只有卫生室，似乎是“可有可无”。
拿最弱势的部门开刀，新厂长可真会找地方。
可惜，欺负到清音头上，那他就是踢到铁板了。
“大家别生气，既然厂里让咱们值班，不许睡觉，那就不睡呗，我看谁能熬过谁。”说着，她把今晚值班的两名同事叫来，小声嘀咕几句。
于是，接下来这一整个晚上，厂办的值班员也不用睡了，因为卫生室不是断电就是缺水，不是进老鼠就是进蟑螂了，一会儿注射器加热的锅也熄火了……他们也不找别人，就找沈厂长带来那俩心腹。
“我呸，他们不是爱查岗嘛，那就查呗，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还能坚持几天。”李姐揉着两个大黑眼圈，气呼呼地说。
林莉有史以来第一次跟自己的裙带关系统一战线：“你们就这么干，我听说今天一大早他们就去找沈副厂长打报告了，下午我批准了，午休多给你们休俩小时。”
“我活了半辈子，做事从来光明磊落，但沈洪雷要玩阴的，我也奉陪。”
清音可没时间听她放狠话，她拎上药箱赶着上陈家做保健工作。
“清医生来了？”门口，牛高马大的姚公安迎上来，顺手将药箱接过去。
“姚公安看着精神不济，没休息好？”清音笑着打趣，她是知道的，最近厂里最大的瓜就是他和崔小波为了白雪梅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而且她比谁都知道，这是顾安使的手段。
姚公安只是在配合演戏而已，他想要跟白雪梅处对象是事实，他至今单身也是事实，但他还真没对白雪梅死缠烂打，约了几次看电影白雪梅不去，他就没来过卫生室了，平时偶然遇到姚主任，她也没继续纠缠清音说媒的事。
人一家子，是有分寸的正经人，她不由得想起崔小波的身世。
据说，崔小波一岁不到，父母就双双去世，他大伯和三叔两家人为了父母留下的房子都争着抢着说要抚养他，一定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结果真养了以后却推三阻四，没吃过一顿饱饭，于是在六岁那年，他自己跑了，跑到孤儿院。
孤儿院送他去上学，接受教育，十七岁那年孤儿院发生火灾，他自己躲在地窖里躲过一劫，但地窖门打不开，没人知道里头还有孩子，他就靠着那些发芽的土豆红薯在里面待了两年，最后重建孤儿院的时候，骨瘦如柴的他才被发现。
听说刚救上来那段时间，十九岁的大小伙子居然已经不会说话了，一点人类记忆和行为都没有，活活像个野兽。是后来经过街道办和好心人的帮助，慢慢才学会说话，学会像人一样生活。
后来入伍，可能是青少年时期的经历让他的意志力异于常人，在部队的表现也一直很优秀，后来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陈老，准备转业的时候无处可去，干脆求到陈老这边来，当了警卫员。
陈老因为念着这份救命之恩，也没把他调远，只是从警卫员变成保卫科的普通工作人员，也就是成了顾安的同事兼下属。本来清音还说怎么不把他弄得远远的，最好是去别的厂或者二分厂，谁知顾安却说这样更好，把人放他眼皮子底下，他有的是时间盯着，一旦抓到他的小辫子再把人彻底弄走。
出于对退伍军人的尊重，在正式确认崔小波有问题之前，顾安都不会真把他工作弄没，只要崔小波在一定时间内没有什么异常的，他都会恢复崔小波的工作，甚至对他赔礼道歉。
“小清来了，童童昨晚还念叨你呢，可惜上学去了，不然要看见你该多高兴。”陈庆芳从楼上书房下来，看看她身后，面露失望，“鱼鱼没来？”
鱼鱼那丫头是真招她喜欢，活泼，好动，爱吃，嘴甜，她一直觉得鱼鱼像自己，有什么好东西都会记挂着小丫头，几天不见就心痒痒。
“不敢带她来，最近这丫头闲不下来，把家都给拆了。”
陈庆芳爽朗的笑笑，“小娃娃嘛，爱动活泼才好，我家童童都快成小书呆子了，我都担心他会不会读傻。”
童童真是个小天才，虽然起步晚，但学习能力和悟性都极高，上了一年一年级后直接跳级到三年级，今年更厉害，直接跳到五年级，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
再一想到自家那个只会拆家和吃吃吃的闺女，清音心说果真是不能比啊。
俩人聊了几句，陈老下楼来，清音按照工作规范，询问最近生活起居情况，又把脉看舌苔，“陈老最近身体挺好，注意事项还是老生常谈，控制血压和血糖，其它的也不用特别在意。”
陈老呵呵笑笑，“那年听你的去扎针，我脑袋里的弹片再没作怪，后来陶医生做了手术，我这头疼病就再没犯过了，这两年吃着你的调理方，血压血糖都稳住了，上次去京市检查，我说我有高血压糖尿病，人家还不信呢。”
“还是您有恒心，够自律，不然吃啥都没用。”
“得了得了，你不是还要打电话嘛，别妨碍我跟小清聊天。”陈庆芳赶老伴儿，忽然又想起个事，“对了，打电话的时候你问问小张怎么样，最近我听说他好像恢复工作了，没回京，在书城文化馆当个闲职，有空让他上咱们家来坐坐。”
能被陈庆芳记挂并且主动邀请来家的人，应该是很优秀或者很亲密的晚辈，也不知道这个“小张”是何方神圣。
清音心里还有点好奇。
陈庆芳回头，也忍不住说起来，“这是我们一个朋友，算是你陈伯伯的忘年交，以前在京市很有前途，但性子太过耿直，直言不讳，最开始被审查，妻子跟他划清界限，后来他唯一的闺女也出事没了，在劳改农场待了几年，这人就有点精神不济，总是一直不见好，我还想麻烦你一趟，要是他哪天来了，请请你帮他看看，成不？”
清音连忙说可以，别的忙她不一定能帮上，看病倒是不成问题。
“我和你陈伯伯很少这么喜欢一个人，他是第一个。”陈庆芳摘下眼镜，“他是个很有政治才能和抱负的人，要不是遭了这些罪，现在应该已经做出成绩了，现在虽说是恢复工作，但在文化馆做闲职，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清音喝了两口温开水，陈庆芳很少有这么直接的夸赞一个人，上次的崔小波是个例外，而这次的“小张”应该才是他们真正欣赏的人。
她虽然好奇，但又不好多问，陈庆芳是对她很好，但清音没办法真把她当普通阿姨对待，因为她身上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势，是做不了家庭主妇的。
“听说您最近总是熬夜看书，还是要注意休息。”
“又是童童找你告状吧，我以前年轻时候只顾着风风火火打打杀杀，说实话没看几本书，现在闲下来了，发现书真是个好东西，资本主义那一套，咱也不用全盘否定。”说着，她居然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本英文版的《资本论》。
清音瞪大眼睛。
“《国富论》和《全球通史》看完了，这本是第二次看了，总觉着有种恍然大悟又怅然若失的感觉。”
清音不敢接话，因为她全都没看过，不敢班门弄斧。
“以前看过译文版的，终究是觉着欠点什么，这次找到英文版的，果真是不一样。”
“咱们国家，前几波好像都没赶上趟，时代变了，现在需要的不是搞政治搞立场的人才了，搞经济才能跟上人家步伐。”
清音干笑着，心说怎么陈庆芳的语气，是想弃政从商了？
听说自从四个人的小团伙被粉碎后，京市来过好几个电话，人也来过两次，就是想请她回去，一起开个什么会，她直接一口拒绝了，说自己身体不好，就当她退休得了。
可哪个退休老干部还钻研资本主义那一套啊，谁不是养花逗鸟颐养天年？她倒好，整天待在书房里，熬夜都要学习。
看来，人家能成为著名女富豪，也是有积累，有原因的。
*
接下来几天，清音学校的课程稍微紧了一些，一个星期只有一个下午是没课的，她中途回来卫生室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法子有用了。
自从卫生室的人也以牙还牙故意去厂办找沈副厂长的心腹“麻烦”后，那边不胜其烦，只能偃旗息鼓。倒不是说清音的办法多高明，而是他们人多，整个卫生室十几号人，想要换着法子找麻烦，排班都是抢着排，半个月还轮不到一次呢，可沈洪雷那边才两个人，加上沈洪雷也就三个，天天半夜被叫醒，就是铁打的也耐不住。
沈副厂长也不傻，知道这是卫生室故意跟他唱反调，还跑到书记和刘厂长跟前告状，结果那俩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推说不知道不清楚，把沈洪雷气得够呛。
“也不看看现在都啥时代了，还来搞阶级斗争那一套，咱们可以告他个文歌复。辟。”
“嘘，还是别说这些了。”张姐往外看了一眼，见没人听见才放心，“最近终于是能轻松一段时间了，听说他上京市开会去了。”
“真希望他一直别回来。”小刘嘟着嘴说。
“那可不行，他不回来，他儿子咋办？”
沈洪雷的妻子，听说是很早的时候就病逝了，留下一个儿子，现在也跟着来到书钢上学，俩爷们也没个能做饭的，保姆倒是有一个，但嫌保姆做的不好吃，父子俩平时不是下馆子就是吃小食堂，为此大家看在眼里，心里都很有看法。
书钢历来风清气正，小食堂是会开小灶，但那是搞公事接待的时候才开，平时哪怕是书记和刘厂长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事去开小食堂，搞着搞着，小食堂倒成了沈家父子俩的专属小灶了。
李姐还要骂骂咧咧，张姐拐她一下，“干活吧，可别操心别人家孩子吃啥了，先想想自家孩子吃啥。”
清音看在眼里，心说张姐果真是要沉稳很多，好几次沈副厂长的人来找茬，都是她从中化解开的，李姐太过八卦，口无遮拦，林莉又太过耿直和意气用事，观察下来张姐似乎更适合管理岗。
现在自己才大一，还有四年才毕业，总这么两头跑也挺累的，她都多长时间没跟室友们一起上过课了，每天都是来去匆匆踩着点进教室，总这么跑不是办法，还是得找个能代替自己主持大局的人才行。
清音想着，出了厂门口，顺着马路走了一段，想起好久没见刘大叔了，就顺便绕到二小去看看。自从粉碎四个人的小团伙后，现在外面摆摊的人肉眼可见的多起来，刘大叔的钥匙摊以前是独此一家，现在却变成三四家，还有一些卖纽扣拉链针头线脑的，跟刚子做一样的生意。甚至学校门口还多出来两个卖烧饼和蒸糕的大娘，清音远远地闻着可真香。
校门口的小学生零食对成年人可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
清音找了一圈没看见刘大叔，买了四个红糖花生烧饼，因为鱼鱼和爸爸奶奶一样爱吃甜食，连带着清音这不怎么喜欢的，也跟着吃上。一家人生活久了就是这样，连饮食口味偏好都会越来越像。
将报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烧饼拎在手里，走着走着，看见前头有几个人，似乎是在冲自己招手。
“诶，小王？”
原来是卫生室的小王，他跟几个男学生，正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男孩，焦急地说着什么。
“清科长，在这里遇到你太好了，我们正要过去卫生室找你呢。”
“这孩子怎么了？”
小王叹口气，将她拉到一边。原来男孩名叫沈飞扬，正好就是大家刚才议论的沈厂长的儿子，转学过来后本来是要上五年级的，但沈厂长怕他跟不上，让再念一年四年级。
“这孩子昨晚摔了一跤，闷不做声的，今早做课间操的时候老师才发现他手抬不起来，一问才知道是摔跤了，他班主任正好是我爱人，不知道找谁就说先让我来看看，也不知道摔得严不严重，我想赶紧给送卫生室去，能在这里遇见清科长实在是太好了。”
看不出来，沈洪雷矮冬瓜一样的人，儿子居然是高高瘦瘦的小帅哥，浓眉大眼，棱角分明，寸头，下巴上有几颗青春痘。
“清大夫您好。”还非常有礼貌。
清音也没脱掉他的外衣，隔着衣服轻轻在手臂上检查一下，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是不是这儿疼。
沈飞扬点头。
清音松口气，确定疼痛位置和性质，以及致病原因，她判断应该是骨折了。
“正好，今天张专家在，他是咱们书城市有名的骨伤科专家，走，上卫生室去。”这都是陈阳给带来的专家，自带流量，给卫生室带来不少病人呢，每天门口排队等着看骨伤的病人很多。
清音虽然什么病都看，几乎是全科医生，但沈飞扬不是普通人，是沈洪雷的儿子，她有种不想跟沈洪雷牵扯的感觉，正好有更专业的专家在，自己能撇干净最好。
沈飞扬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好，谢谢清大夫。”
回到卫生室，跟排着长队的骨伤病人们打声招呼，清音把沈飞扬送进张专家的诊室，老专家一看果然是骨折，立马当场夹板固定，外加敷药，一气呵成。
清音见没自己什么事，想了想还是去厂办，让人给正在京市开会的沈副厂长打电话，他儿子骨折了。
这种时候，到底要怎么治疗，去哪里治疗，得听监护人的。
况且，沈洪雷别看挺招人嫌，但对跟自己相依为命十几年的儿子却是十分疼爱，有时候儿子生气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凶他，把他弄得一点面子都没有，可他依然当眼珠子疼，清音不想他回来后大发雷霆，反倒把责任推到卫生室头上。
反正就一个原则，在不耽误病情的前提下，尽量撇清干系。
回到家，烧饼已经凉了，随便溜一下也还能吃，就是没有刚出锅的那种口感，清音只吃了半块，剩下的全给了鱼鱼。
小丫头一点也不嫌弃妈妈，妈妈吃剩的她还抢着吃呢！
刚吃过饭，林莉忽然上门来，“小清你出来一下。”
“怎么林主任，吃过没？”
林莉现在哪有心思吃饭呀，“我向你请教个问题哈，就是，人能在短时间内同一个部位多次骨折吗？”
清音顿了顿，也倒不是不可以，就是骨折挺疼的，短时间内多次，谁能忍住。
“我跟你说，沈厂长不信任咱们卫生室的技术，下午他儿子就被接走，上省医院去了，可我怎么听张专家念叨，说他的尺骨应该不是第一次骨折了，短期内至少已经是第三次。”
林莉平时也很少能遇到骨折病人，所以拿不准这种情况正不正常。想不通，下班也不回家，得来问问小清。
更让清音诧异的是，她居然神秘兮兮来了句——“据张专家说，沈飞扬身上，尤其是四肢部位，有很多青紫，你说会不会……”
“你怀疑是沈厂长打的？”
林莉连忙点头，在书钢老人们眼里，沈洪雷可不是好东西，“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表现得爱子如命，回家却是个暴力狂呢？反正那种唯利是图，权欲熏心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沈飞扬不是不会说话的奶娃娃，如果真是被外人打的，肯定会告状，而只有最亲近的人打的，他无处说理，或者不想说出去，或者迫于各种压力无法说出口。
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人，一个眉清目秀乖巧的少年……越是相依为命的关系，越是值得考究，尤其清音上辈子是在网络世界浸淫多年的老网民，看过的令人三观尽毁的社会新闻不少。
她点点头，如果真如她们猜想的一样，那么，这就不是简单的骨折，而是虐待儿童，甚至更可怕的事了。
清音上辈子就最恨这种人，现在自己当妈了更是。
咬牙切齿，“这事你先别往外说，我们再观察观察。”
说实在的，这个年代老子打儿子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天经地义，报警也没用，除非能找到他别的触犯法律的把柄，不然闹开不仅救不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还会害了他。
“我就知道这种事还是得找你，老秦那家伙，我话没说完就说我多心，说我胡思乱想。”
“行了，你先回去吧，他们在外面做手术或者打石膏的话，过几天也会回来，找卫生室换药的时候，你多留心，了解了解。”
“好嘞！”林莉居然有种被领导看重的感觉，真是浑身舒泰。
清音：“……”别忘了你才是我领导。

第072章
等林莉一走，清音还是坐不住，跑出去串个门。
此时刘家正在吃饭，刘大叔和刘大婶小声的说着什么，大丫二丫拿着筷子在比划什么，兴高采烈的。
“呀，小清来了，吃过没，大丫快给你清姐姐拿副碗筷。”刘大婶起身就要来拉清音。
“婶子别客气，大丫别拿了，我吃过才来的。”
可刘家人偏不，拉人的拉人，长手长脚的大丫直接把碗筷拿来，“吃过饭那肯定还没吃过菜，姐姐尝尝我姥姥做的油卤腐，可香啦！”
清音一看，节省惯了，刘家人吃的很朴素，就一锅白菜炖豆腐，稍微有点油花，还有一小碟子红彤彤的油卤腐。
油卤腐是用发霉的毛豆腐晒干之后，加上高度白酒和盐巴辣椒花椒小茴香等多种调料和香油腌制而成，浸泡在香油里，放两三年都不会坏。而且腌制越久，卤腐的口感越软糯入口即化，是非常好吃的下饭咸菜。
清音上辈子吃火锅的时候很喜欢用这个做蘸料，十分开胃可口。
她也就不客气，坐下，端着碗吃了两口白菜，又吃了好几口油卤腐，刘大婶见她喜欢连忙去重新掏了两块完好的，让她待会儿带回家吃。
“这个季节不多了，前几天大丫她爸刚好来带走一罐，说他们单位有个老领导好这口，你要是早点来，我就多给你掏点儿，只能等明年了。”
自从跟柳红梅分手后，瞿建军跟前丈人一家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就是大丫依然对他爱答不理的。清音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丫有多喜欢这个爸爸，简直是人形挂件一样吊他身上，就像现在的鱼鱼喜欢顾安一样。
短短几年间，孩子长大了，父女感情却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清音是吃过东西才来的，也没多吃，随便吃几口，尝个味道表达一下对刘大婶厨艺的赞叹就放下筷子，问起大丫上学的事，“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沈飞扬的男同学？”
“有啊，他跟我一个班，这学期刚转学来，挺讨厌的。”
“啊？”
“不爱搭理人，我还更不爱搭理他呢！”
清音哈哈大笑，敢情这就是小男生小女生的别扭啊，好像每个孩子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尤其是到了四五年级，男女生忽然就互看对方不顺眼，不在一起玩了。
“那他受伤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昨天做课间操的时候被罗老师发现，送医院了。”
“那他生病了，有同学去看看他吗？”
大丫机灵的小眼珠子一转，“姐姐你想问啥，直说吧。”
“就想问问他性格怎么样，平时会不会提起他爸，他爸怎么样？”
“性格……我感觉有点奇怪。”
“怎么个怪法？”清音来了精神，追问。
“就是表面看不爱理人，我们班女生跟他借橡皮，他直接把橡皮扔给人，再还回去他就不要了，跟他说谢谢他也不理，老师都说他学习好，让我们向他学习，可没人的时候他又很暴躁，我还看见他在厕所外面跟人打架。”
清音皱眉，可据她白天的接触来看，沈飞扬还是挺客气挺懂礼貌的，怎么会不理人呢？看着文质彬彬，也比较瘦弱，居然还能让男孩性格的大丫评价为“暴躁”，说明是真的暴躁，而不是说来玩玩的。
据她说，她好几次看见沈飞扬跟高年级男生打架，走路看见个小猫小狗也要故意吓唬人家一下，撵得猫狗们惊慌失措乱跑一气，看到树上有个鸟窝也要故意拿棍子捣两下，害得小雏鸟们叽叽喳喳乱叫。
再想想厂里同事说的，他跟他爸说话也非常暴躁，仿佛仇人。
“他表里不一。”
清音点点头，看来这个沈飞扬也并非表面看起来的乖乖好少年。
“平时会不会聊起他爸爸？”
大丫扁扁嘴，“从来没听过。”
是这样的，在班上，大丫坐的位置刚好离沈飞扬很近，要是说了什么，她那个位置是最清楚的。
“你问这孩子干啥？”刘大婶把桌子收好，碗筷是二丫和姥爷洗。
“没事，就随便问问，好奇一下。”
“是不是就是你们厂新来那副厂长的儿子？我听说这孩子性格不好，可不像外头说的好孩子。”
“啊？大婶您知道他？”
原来，刘大婶虽然不去书钢，更没亲眼见过这孩子，但给沈家做保姆的是她表侄女，平时路上遇见总会聊两句，聊着聊着她也知道沈飞扬的事。
“外头好端端的，见大叫大，见小叫小，可一回到屋里就乱发脾气，菜稍微咸点他就摔筷子，看见不喜欢吃的东西干脆连碗都摔咯……啧啧啧，真真是个少爷脾气。”
清音点头同意，她家鱼鱼将来要敢这样，她得打一顿。饭菜不合口味可以说，可以提建议，甚至不吃，出去外面吃都行，你好好说，搞这些小动作就是欠揍。
“前几天还怪保姆，说让把他家门口的石坎给掀咯，没几天又让安上，想法一天一变。”
好吧，清音听了半天，除了知道他是个表里不一、暴躁易怒的少年，啥也没听出来。
但这些，其实都可能与他的年纪和单亲家庭有关，毕竟他比大丫大三岁，早就是该上初一的年纪了，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后世这样的少年简直不要太多。
第二天晚上，听说沈厂长就赶回来了，又把卫生室批了一顿，说怎么连个能看骨伤科的大夫都没有，厂里花这么多钱养着他们是干啥的云云，清音不在，林莉怼了回去，说张专家在，何须其他医生。
当时气得沈洪雷拂袖而去，大骂“什么狗屁专家”“能来卫生室坐诊的能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专家”。在省医院住了几天，谁知他自己找的那些所谓的“专家”，居然处理不了沈飞扬的情况，说目前石兰省内只有一个医生能处理，沈洪雷只得硬着头皮带人来求，结果……
当一大堆人陪着沈飞扬从省医来到卫生室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自己找的那位“专家”处理不了，要去找他的师父，而他师父老人家呢，正是张专家。
清音听了想笑，这沈厂长真的太看不起医疗界的“旁根错节”了，前脚刚骂张专家狗屁不通，后脚就得求着张专家给他儿子看病。
打脸来得那叫一个快！
“也就是张专家脾气好，要是我，我可不给他看。”
清音见问不出什么，试探过几次沈飞扬也不愿说实话，她干脆先丢到一边，忙忙碌碌间，她的大学上学期就快结束了，她得好好准备一下期末考。
最近忙着卫生室的事，刘丽云埋怨她都不跟室友们一起吃饭了，清音很抱歉，期末复习结束后，邀请她们来家里吃顿饭。怎么说她也算书城“地主”，该尽点地主之谊。
顾妈妈听说音音的同学要来做客，提前一天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窗户都擦得能当镜子照，还提前买好了一堆吃的，清音计划好人数，顺便把付文君和唐湘玲也叫上，正好五个人，加上他们一家子，挤一挤一桌就能坐下。
刘大婶送的油卤腐，清音就拿出来，到时候给大家蘸馒头吃，菜做两荤两素就行，比平时好一丢丢就够了，毕竟是同学关系，不必要太客气太见外。
顾妈妈全都照办，到了那天，顾安也早早的下班回来，就连顾小鱼也不出门玩耍，就在奶奶跟前跑来跑去，坐在小板凳上，“奶奶，姨姨们几点钟来呀？”
嘿，这小丫头最近学会说“几点钟”了呢，其实她压根看不懂挂钟，但她喜欢学着大人，把时间具体化。
“四五点吧，她们有事，要做完事才能来，鱼鱼帮奶奶把火钳拿来，我通通这炉子。”炉子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噗嗤噗嗤”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顾小鱼屁颠屁颠把火钳拿来，使劲嗅了嗅鼻子，“奶奶，肉肉熟了吗？”
“还没呢。”要是平时，顾妈妈肯定就夹一块先给她尝尝，但今天有客人，这么做不礼貌。
顾小鱼见“骗”不到肉肉吃，只能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好叭~”
于是，刘丽云进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白白胖胖的年画娃娃，正猫在厨房门口跟一条灰黑色的大狗玩儿，边玩边吸口水。
“呀呀呀！清音这是你闺女吗？真可爱真漂亮！”不用说，这五官就很像清音。
小鱼鱼可是很聪明的，立马甜甜的打招呼：“姨姨好~”
“你好你好，哎呀这可太可爱了呀，快来让姨姨稀罕稀罕。”
清音由着她们玩，进厨房去帮忙，顾妈妈见只有刘丽云一个人，小声问：“怎么，其他人还没来吗？”
“付文君和唐湘玲她们学校今天有事，都是一个系的，请不了假，我另外两个室友有事没来。”
顾妈妈略有点失望，“也是，大学生嘛，要学的东西多，活动也多。”
付文君和唐湘玲来不了，确实是系里有事，但她们承诺过几天会来，并且是提前告诉她的，清音觉得没什么，但林眉和祖静没来，清音有点失落。
她俩都是外省的，在石兰应该没什么亲戚朋友，加上现在又放假了，还没回家，她们在学校应该是没什么事才对，但她们不来，清音也没法子，“就是让妈白辛苦了，早早的准备这么多菜。”
“嗐，这有啥，咱们可着劲的吃，吃不完明天后天接着吃，又不会坏。去去去，陪你同学去，人家一个人坐着怪无聊的，厨房我来就行。”
清音搂着她的肩，轻轻晃了晃，“妈真好。”
老太太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杏花胡同，没人不羡慕她们这婆媳关系，别人家母女也没这么亲热的呢！
虽然只有刘丽云一个客人，但菜的种类并未减少，两荤两素加顾安提回来两个大西瓜，切了满满一盘，刘丽云吃得肚饱肥圆，直接躺在藤椅上起不来，“不行了不行了，清音你家的饭真好吃，西瓜真甜，以后我要少来。”
小鱼鱼立马着急的摇着她的手，“姨姨要多来哟，多多来，鱼鱼喜欢姨姨。”
“哈哈哈，我怕我多来几次，得吃成个大胖子。”
“姨姨不胖，姨姨最漂酿！”
刘丽云顿时被她哄得哈哈大笑，“小丫头，成啊，明年让你爸妈带你上东北，去我们屯里，给你做铁锅炖大鹅吃。”
顾小鱼高兴得像脚底装了弹簧，蹦跶不已。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这孩子，多少有点社牛的基因在身上。人家刘丽云可是她第一次见的姨姨，居然一直缠着人家问东问西，吃饭坐一起，出完饭啃西瓜还坐一起，刘丽云双手抱着膝盖，她也有样学样，刘丽云在小腿上挠两下，她也挠两下。
“姨姨，东北在哪里鸭？”
“东北那么远呀，那，那骑自行车要三个小时叭？”在她看来，三就是很大很大的数字啦，因为妈妈警告她不能干坏事的时候都会说“我数到三”，数到三就是最大啦！
众人：“……”
直到走的时候，她还抱着刘丽云让她以后要多多来，来了还让奶奶给她做红烧肉吃。
一大家子人都笑坏了，这小丫头，真是格外的“热情好客”呢。
*
暑假时间多，清音就把时间大部分花在门诊工作上，但也不像以前每天都坐诊，那几位专家来坐诊的时候，她就扛着笔记本去专家身边当小徒弟打下手，经过一年的学习，也学到不少东西，尤其是陈阳的舌诊术，好几次帮了大忙。
但谁会嫌知识多呢？这么好的条件，要是后世还遇不到呢，石兰省中医界的顶尖专家在身边，想学就学，想问就问，这么好的资源，她傻了吧唧才不学呢！
就是白雪梅也抽病人少的时候，跟着秦解放来学一会儿，她一开始只知道清音留给她的那些中药基本知识，这几年自学完护理学课程后，还考取了护士资格证，现在为了听懂专家们的专业术语，她又开始自学中医学教材。
这种好学精神，清音非常欣赏，每次做的笔记也会分享给她。
而这期间，沈洪雷带着儿子又来换过两次药，对张专家的态度好了很多，大家看在眼里笑在心头。
说父子俩长得不像，不是亲生的吧，他对沈飞扬的关心爱护又是真的。
说他俩关系好吧，孩子又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居然连沈飞扬身上那些伤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清音和林莉都糊涂了，事情好像并不是她们以为的那样。
而就在大家都以为沈飞扬的骨折应该恢复差不多的时候，他又被人用担架抬着送来——另一只手骨折了！
清音都傻眼了，这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二次骨折？很好，两只手都折了，他是不用写暑假作业了。
等她忙完手头工作过去张专家诊室的时候，手臂已经处理好了，只听见张专家气哼哼的训人：“这孩子你们怎么带的，再这么骨折下去，是不想要了吗？”
“骨折是会死人的，你们不知道吗？”
沈洪雷灰头土脸，额头冒汗，“真……真会死人？”
“出血，感染，血栓，你告诉我哪种不会死人？”张专家显然非常生气，说话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张专家别生气，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好好看着他。”沈洪雷点头哈腰，生动演绎什么叫前倨后恭。
清音皱眉，等沈洪雷离开后，她直接向张专家请教：“张老师，您说沈飞扬这样反复多次骨折的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哦，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张专家手中的动作未停，也是有心要考教考教她。
“一般青少年反复骨折在西医上还是考虑肥胖、缺钙、暴力外伤和骨髓炎，结合他的年龄和体型，可以排除肥胖，您觉得呢？”
张专家点点头，“对，所以上次我已经让他们去省医院做了相应检查，结果发现他不缺钙，也不缺微量元素，身体显示很健康，也没有骨髓炎。”
难道是暴力外伤？那就真是被人打的，又回到自己一开始的推测上，可看沈厂长眼里的关心也不是假的，忙前忙后，面对儿子的小脾气也一个字不敢反驳，这怎么看都不像有暴力倾向或者不良癖好啊。
关键的关键，是这个中二少年表面看着懂礼貌，其实却不愿跟谁交流，清音尝试了很多种办法，他都爱答不理的，对于病史的采集非常困难。
“目前我也只想到这几个可能，等晚上回去跟京市海城的老同学打电话交流一下看看。”
清音感激不尽，这就是医学界的好学精神，即使已经到了张专家这样徒手就能续骨的水平，临床经验都是百八十万病人的积累，依然有不知道的病，解决不了的问题。
未知不可怕，可怕的是缺乏学习和探索精神。
“刚才你说这是西医上的考虑，那中医上呢，传统中医又是怎么考虑的？”
清音一把捉住沈飞扬的手腕，“主要考虑肝郁气滞，阴血火旺，肝肾也有点虚。”
沈洪雷嗤笑一声，“什么阴虚阳虚的，我儿子除了容易骨折，全身上下就没有虚的，清科长真是信口开河，飞扬一名青少年怎么会肾虚。”
其他人也听不懂别的，就听懂一个“肝肾阴虚”，反正前面和后面的都可以忽略不计，四舍五入一下就等于清音说沈飞扬肾虚，这就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啥都不懂的小男孩会肾虚，这简直就是瞎胡闹！
清音也被逗笑了，“古人教咱们不能望文生义，沈副厂长的那么多经典看来是没读明白。”
别说现在，就是五十年后的人，也把“肾虚”两个字妖魔化，动不动就往那方面想，清音都不知道这是中医宣传的效果还是反效果。
张专家也有点生气，“亏你每次讲话引经据典，小清说的明明是肝肾阴虚，肾主骨生髓，肾阴不足，骨头就不好，自然容易骨折。”他本来就是中医出身，中西贯通。
沈洪雷被怼得老脸通红，连呼吸都粗了。
清音则是直截了当地问：“沈副厂长，你家飞扬的视力最近是不是有所下降？”
“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说的？”
清音抿了抿嘴，当然是脉象上说的，医书上说的咯，肝开窍于目，肝不好，眼睛也不好。甚至，在肝脉与肾脉之间，清音还隐约能感觉出来，肝虚比肾虚还严重！
见她皱眉，似乎有所发现，张专家直接无视老脸涨红的沈洪雷，直接问：“小清你是不是从脉象上发现了什么？”
“从脉象上来看，左手关部的脉象和尺部的不一样，肝虚比肾虚更严重。”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肝的问题？”
清音还没说话，沈飞扬又忍不住了，“我家飞扬每年都做体检，肝脏上什么毛病都没有。”
“西医的肝脏跟中医的肝不一样，沈副厂长要是感兴趣可以找本中医基础理论学习学习。”
“噗嗤……”沈飞扬没忍住，笑了。
其他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也没忍住，但没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笑出声，只是抖动的肩膀证明他们憋得有多努力，多费劲。
要是被别人撅，沈洪雷还能发火，可带头的是他宝贝儿子，他忍了忍，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他依然打心眼里觉得清音是胡说八道，一会儿说他上四年级的儿子肾虚，一会儿说刚做完体检的儿子肝有问题。
他真的是忍无可忍，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走了一段，回过头来：“飞扬，愣着干嘛，回家啊。”
沈飞扬冲着清音竖起大拇指，龇出一口白牙：“干得漂亮！”
清音却笑不出来，要是沈飞扬的肾问题不大的话，还是出在肝上，那么他为什么还是经常骨折呢？按照张专家多年的经验，他的两条手臂骨折次数加一起应该在四次左右。
她隐约有了个大胆的推测。
只是中医和西医的思维模式不一样，她还是想先看看其他人怎么说的。
*
且说沈洪雷家里，他最近是真烦，本来想拿最不起眼的卫生室开刀，杀鸡儆猴，结果踢到了铁板上，弄得心腹也怨声载道；好容易自己出去躲两天清净，结果儿子又骨折了，还是多次重复骨折，本来就够心烦的，又被清音撅了几顿，他堂堂一个副厂长一点面子也没有，真是越想越气，晚饭都给气饱了。
“老沈在家吗？”
沈洪雷起身，“刘厂长啊，快进屋坐。”
刘厂长进屋，喝了两口茶水，他自然是听说白天的事了，“老哥我呢，仗着年纪大点，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卫生室的清音大夫是个好大夫，就是脾气臭了点，但她这人没坏心，对事不对人，相处久了你就知道。”
沈洪雷哼一声，当着那么多人不给他面子，还叫没坏心？其实就是看他是外来户，以前又在那种地方待过，现在随便来个小年轻都想欺负他呢！
“诶你看你看，我就说老弟你想多了吧，清音这人你慢慢会知道，我今天要说的是，她的医术值得信赖，你刚来不知道，我家红旗的病以前你也知道，直接住在省医院的，结果她三副药就吃好了，还有书记家……保卫科李科长家……轧钢车间老刘……销售科老李……”
巴拉巴拉，数了七八个清音“妙手回春”的例子。
沈洪雷本来暴躁的心，也慢慢活泛起来，“刘哥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就是她……她真那么厉害？”
刘厂长拍着胸脯保证：“说远的你没见过，石厅长家公子，你总知道吧？”
沈洪雷“哦”一声，原来如此，他只知道石厅长忽然跟书钢亲热起来是因为他儿子，没想到居然是这层关系，本来还有点犹豫的，忽然也心动起来。石磊的病当时多少人都说要准备后事了，这么严重都能治好，现在还健健康康上大学去了，飞扬那点小毛病算啥？
那不手到擒来嘛！
看着他松动的神情，刘厂长也没多待，推说家里还有事就走了，剩下的由他自己琢磨去，他今天来不纯粹是出于对一个孩子父亲的同情，因为沈洪雷现在经历的，他以前也经历过。更重要的是向沈洪雷释放一个信号，清音在厂里的根基不是他以为的最不受重视的部门，最好开刀的部门，他刚才举的例子，上至书记厂长下至各个职能科室，一线车间，人家跟清音都或多或少有人情关系在，你一个外来的，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再动手不迟。
不知道老沈能不能听明白。
然而，一直等到一个星期后，刘厂长老神在在的等着听沈洪雷被清音医术震惊的消息，都没传来，他本来还想功成身退的，也有点坐不住了，“小刘你去打听打听，什么情况。”
“我刚听回来，听说是沈副厂长以前的老部下从海城给请了位留洋博士过来，那可是在R国深造过的，听说在海城给人做手术都是按小时收费呢！”
以前的老部下，那不就是那个组织里的，刘厂长第一感觉，怎么有点不靠谱呢？
跟刘厂长一样吃惊的，还有清音，她原本以为沈洪雷想通之后不用多久就能来找自己，谁承想他居然找到位留洋博士帮忙。
因为留洋博士在书城没有病房，所以是借用省医院骨伤科的床位操作，而张专家的徒弟就在那里面上班，所以得到了一手消息——“博士说，沈飞扬这是一种很新的，只有外国才有的疾病，叫脆骨病。”
清音顿了顿，脆骨病，在现在资讯不发达的年代确实很新颖，就连张专家这位骨科老大夫都没听过。
清音记得，她上大学时的骨科老师曾经讲过，这个病是名副其实的罕见病，龙国第一次发现这种病例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也就是民国年间，此后的七十年里，拢共记录在册的也就百例出头，这么低的概率，绝大多数医生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例。
“哦？那你快跟我说说，这个病的发病机制和症状，等一下，说慢些，我眼花，写字慢。”张专家直接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戴上老花镜，像个小学生一样。
清音笑起来，“我也是机缘巧合，听说过一次，脆骨病是咱们民间的叫法，它的学名叫成骨不全症，主要表现就是容易反复多次骨折，这是一种先天性遗传病，外国人研究说是基因突变导致的。”
张专家一面记录一面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哪有人这么容易骨折的，跟瓷娃娃一样还了得。”
不过，说到基因突变，这可就不好说了，“意思是这病是胎儿时期就会得吗？”
“嗯，如果是胎儿时期就患病，一般存活期不超过两周岁。”
张专家张了张嘴，“那沈飞扬现在都……”
“也有青少年时期才发病的。”
“不过……”
“不过什么？”
清音想了想，“我怀疑，沈飞扬不是脆骨病，因为我记得这个病还有几个显著的症状，巩膜蓝色、进行性耳聋和关节松弛，单凭容易骨折这点来诊断疾病，未免过于武断和望文生义。”没有胶原合成分析和基因检测，单凭一个大众化症状下诊断，就跟那些根据头痛诊断出脑瘤的庸医一样荒谬。
头痛和骨折一样，都是没有什么特异性的症状，几乎每个人都会发生的症状，安到罕见病身上，清音觉得像大一新生照着教科书治病一样草率。
骨头脆就是脆骨病，那骨头软还是软骨病？医学容不得这么儿戏。
张专家仔细回想自己给沈飞扬做过的查体，“嗯确实，他的巩膜是正常的，听力也正常，关节也没有松弛的表现，这个我可以用我多年临床经验保证。”
俩人商量半天，张专家主要是对这个罕见病感兴趣，又缠着清音问了好些问题，他全都记录下来，打算回去再跟老同学通通电话，清音也有点拿不准，只能先回去思考思考。
这种疾病，在中医古籍里犹如瀚海捞针，顶多能找到一些类似症状，清音看了会儿，合上书睡觉。
就让沈厂长着急去吧，她不着急，她好好睡一觉不香吗？
接下来几天，清音不用去学校，就开始半天门诊半天在家休息的好日子，最高兴的莫过于顾小鱼，据小人儿自己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这话把老母亲给说得心酸不已，于是干脆半天班也把她带厂里去，刘红旗王铁蛋他们不是闲得慌嘛，就让他们带着她玩儿，厂里环境单纯，外来人员只能进到卫生室那道门，安全上倒是有保障。
更何况还有苍狼跟着，它像个沉默不语的黑脸保镖，大小姐去哪儿跟到哪儿，就连上厕所，它都要在门外守着，时间到了不出来就自己进去看看。
可以说，顾小鱼是被顾妈妈和苍狼共同带大的，清音真的在带娃这件事上没操过什么心。
想着，清音笑笑，伸个懒腰，今天一个上午就叫了快四十个号，“解放去看看，门外还有人没？”
秦解放虽说独立坐诊，但她一来，他就化身小跟班，“没了，姐有事的话先走吧，离下班也就五分钟了，要是还有人来就我看。”
清音也觉得最后五分钟应该不会有人了，一边脱白大褂一边问：“上午看了几个？”
“42个。”
“看来我是糊涂了，还以为四十不到呢。”
秦解放把门诊日志和备份处方收好，锁进柜子里，又将钥匙交给清音，忽然外头吵嚷起来。
他动作快，三步并作两边跑出去，“沈副厂长来了！”
清音还没来得及挂好白大褂，沈洪雷就大马金刀杀到诊室门口，“小清快救救我儿子吧！”
清音不为所动，就这么看着他，“不是说请到了留洋博士，博士出手，咱们等好消息就是。”
“哎呀别提了，那个啥博士，他给飞扬治了这么久，一点用没有，昨晚在病房里又给摔骨折了！”
“搞半天，在我儿子身上又是装这个又是安那个的，还说要往骨头里打钉子，我还以为他多厉害，结果昨晚才跟我说实话，他说这个病无药可医，让飞扬想吃啥给他吃点啥，开开心心的，这不是放屁嘛，我儿子除了骨折什么毛病都没有，他这话简直是危言耸听，简直就是……”
清音没记错的话，脆骨病最基础的治疗药物是双膦酸盐类，要到九十年代才能被发现，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那都属于新药，进不进自保都不知道呢。
他骂骂咧咧，清音就看着他，把他看得不好意思。
沈洪雷挠了挠后脑勺，空气中似乎能看见飞扬而下的头皮屑，“以前是我不对，我没搞清楚状况，那个博士治不了，我回头找张专家，张专家说他也治不了，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你。”
原来如此。
清音就说嘛，他急慌慌过来，原来是在好几个地方都被“判死刑”了，这才来找自己死马当活马医。
可对不住，这个病清音还真治不了。
“啥，治不了？你怎么也治不了，老刘不是说你是厂里的神医吗，你连石厅长家那样的病都能治，我儿子就是个骨折，怎么会治不了？”
“如果你还是介意前不久我们之间的不愉快，那我向你真诚道歉，是我莽撞，但孩子是无辜的。”他硬着头皮，当着众人面道歉他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清音却摇头，“我跟沈副厂长之间并无私人恩怨，工作风格不一样这是人之常情，大家在一起就是要相互磨合，相互适应，才能共同进步。”
沈洪雷没想到她话还说得挺漂亮，心里倒是相信刘厂长说的，她对事不对人，“可你为什么不给飞扬治病？”
“因为我真的治不了，他生的是心病。”
“心病？”沈洪雷眉头一皱，不解。
清音叹口气，这是她从上一次骨折时候发现的，所有人都对他连续骨折多次这件事关心备至，唯独沈飞扬本人，似乎觉得是一件很平常，很好玩的事。
而且每一次骨折都集中在下臂，那个地方骨折了，他就不用上学不用写字了，同样是四年级，大丫前几天感冒请了两天假都在家急哭了，说回学校会不会跟不上同学的进度，可沈飞扬却不以为意。
他不是自信，他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读书这件事。
清音跟他聊天，聊什么都行，一旦聊他爸和读书这两件，他脸上就会有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厌恶。这说明，他非常厌学，而厌学的原因或许还跟他爸有关。
“沈副厂长不知道方不方便跟您单独聊两句？”其他人全都识趣的离开诊室，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我怀疑，飞扬的骨折不是病，是他故意弄的，前面两次不确定是否故意，但最近三次绝对是故意的。”也就是自.残。
沈洪雷眉毛竖起来，像两把又长又油腻的刷子：“怎么可能，他又不傻，怎么会故意把自己弄骨折！”
清音不说话，就看着他无能狂怒，心里也是叹气连连。沈飞扬这孩子，真是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连国外回来的留洋博士都被他蒙混过关，现在肯定正在暗自得意吧？要不是她几乎每一次都把过脉，清音也差点被骗了。
“病人的嘴会说谎，但脉象不会。”
沈洪雷一头雾水，“到底啥意思，一会儿说他故意弄骨折，一会儿又说脉象，难道你从脉象上就看出他说谎？”
“正常来说，如果他真的是容易骨折的体质，那他的肾脉应该会很虚，可他的肾脉并没有那么虚，甚至在同年龄段的青少年里算正常的，那天我说他肾虚，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就很反常。”
“反而是他的肝脉，肝虚和肝郁同时存在，肝血虚则不养目，他平时是不是经常揉眼睛，感觉眼睛干涩，最近视力下降还挺明显？”
前面的沈洪雷听不懂，但后面的却是明白了，“对，这段时间我也发现了，他晚上看电视总是眯着眼，我说带他去配副眼镜，他就大发雷霆……不瞒你说，这孩子的脾气是有点大，明明小时候很乖很听话的。”
清音抓住一个关键词，“晚上？”
“对，白天我看着倒是正常的。”
清音想起来，这几次骨折，每一次都在晚上。
“刚才人多，我不好说，你说他前两次不确定是不是故意弄的，我想起来，去年发生第一次的时候，那天我……嗯，我在外面有事，听说他骨折了，就赶紧上医院，我是真的很愧疚，这孩子从小由我带大，我本来以为他很赞成我……嗯，反正就这样，后来又有一天我不在家，他又骨折了。”
清音没亲自养育过叛逆期的孩子，但在临床上见过不少，“他这个年纪，叛逆点也是正常的，只要家长平常心对待，尽量少跟他正面冲突。”
“他以前的班主任也这么说，我何尝不是？他说什么我都忍着，不跟他冲突，其实有几次，我都忍不住想大耳瓜子呼他。”
“对了，沈副刚才说的这两次骨折刚发生的时候，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事？”
沈洪雷老脸一红，抓耳挠腮：“这……这……跟他的病有关吗？”
清音见他还在回避这个问题，也有点生气，怎么没关，最初的两次骨折才是他“生病”的缘由！

第073章
“我就是，那个……那个……你看，我这也老大不小的，组织上给我介绍对象，我总不能不去吧？”
“怕不是介绍相亲对象这么简单吧，你们是不是……准备结婚？”
沈洪雷老脸更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飞扬第一次骨折那天，我跟他李阿姨是出去聊结婚的事，本来我俩年纪不小了，也没想铺张大办，但也不能委屈了李老师……”
“等等，您对象是一名老师，不会正好就是飞扬的班主任吧？”
沈洪雷头疼极了，只能承认。
“她是不是戴着副眼镜？”
“你怎么知道？”
清音笑起来，连拍了两个巴掌，“我知道飞扬怎么回事了。”
沈飞扬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沈洪雷这人虽然不是什么伟光正的大好人，但确实是个好父亲，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小孩已经习惯了父子俩相依为命的生活，可忽然某一天，相依为命的爸爸居然谈恋爱了，对象还是一直对他关怀备至的班主任，本来就叛逆的孩子，要是再加上有心人的挑拨，他对父亲再婚是非常抗拒的。
他甚至觉得，班主任对他好，只是接近父亲的一种手段。
可偏偏，他的抗议无效，父亲和班主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他无力阻止，而正好，就在那天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骨折了，父亲撇下班主任回来了，并且表示出对他的愧疚和自责，小孩以为成功阻止了这件事。
谁知没过多久，他们被搁浅的结婚议题再一次被提起，小孩一不做二不休，再来一次“骨折”，于是又一次阻止父亲再婚。
他为什么不“生”别的病，专门跟骨折杠上了呢？因为骨折就不能写字读书，就不用去学校，不用见到“讨厌”的班主任了。
“不瞒你说，来书钢，主要是我自己向厅里要求来的，飞扬说同学和老师不好，闹着要转学，我没法子，只能过来……”
其实是想通过转学断绝他和班主任的来往。
清音点点头，那就更说得通了，“本来他转过来这段时间一切都好好的，沈副前不久又开始跟李老师联系上了吧？也就是您去京市开会前。”
沈洪雷老脸再红，只能点点头。
对他再婚的事，清音一个外人无权干涉，但她能理解沈飞扬的心情，十二三岁的小孩正是半懂半不懂事的时候，原书中柳红梅跟沈洪雷在一起，最大的难关也是沈飞扬，甚至没少在他手里吃苦头。
那样八面玲珑的继母都讨不了他的欢心，其他人，估计更难。
沈洪雷也不傻，听了来龙去脉，觉得每一个节点都对上了，心里对清音倒是多了两分佩服，医生看病要对症下药，更要对因下药，病因才是最关键的。“那这是不是说明飞扬压根没病，不用吃药，只要我跟他保证终生不婚就行了？”
清音却摇头。
沈洪雷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连忙拍着胸脯说：“我沈洪雷虽不是什么大好人，但我也是个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不再婚就不再婚，反正我年纪也一把了，也不是非结婚不可。”就是要对不住李老师等了他这几年，他要好好解释清楚，竭尽所能弥补她一下吧。
他结不结婚清音不关心，“我的意思是，他其实还是有病的。”
“什么病？”
“夜盲症，你回去买点鱼肝油给他补补。”
“他第一次摔断手臂，确实是因为看不清，来到书钢这几次摔断则是一半想用这个法子引起你的注意，逼着你妥协，阻止你再婚，一半也是因为他的夜盲症，光线一暗就看不清，时间长了就连白天的视力也受影响。顺便，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找咱们的针灸医生扎两个疗程看看，咱们的针灸医生很擅长治疗近视眼。”
沈洪雷现在哪还有不信的，连忙点头，“那你不开个方子给他吗？”
“他那是心病，没必要吃药，等你们什么时候解开心结，他的‘病’也就好了。”至于夜盲症，吃鱼肝油是最快的，犯不着每天苦哈哈的熬中药，搞不好他还不愿配合。
沈洪雷见她说得如此肯定，立马就跑出去，至于要怎么谈心，效果如何，这不是清音能插手的。反正，此刻的她就挺佩服上辈子的柳红梅，表面是嫁了个当领导的，好像很风光，可天天要跟这么个敢拿自己身体和疼痛做筹码的叛逆期继子斗智斗勇，她应该也挺累的吧。
这养孩子，真累，养不是自己生的孩子，更是累上加累。
“妈妈，你下班了吗？”顾小鱼猫在诊室门口，妈妈没发话就不进去打扰，她等了好久好久呢。
“好啦，可以下班啦，对不起，让鱼鱼小朋友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鱼鱼不生妈妈的气哟。”她背着小手，进诊室溜达两圈，“妈妈，我明天还能陪你上班吗？”
清音打上肥皂，洗手，“你想来吗？”
“想！”
“那就来呗，但要记住不能去危险的地方，不能乱拿东西，也不能吵闹影响到叔叔阿姨们上班。”
“好哒~”小姑娘蹦蹦跳跳，拉着妈妈的手，得意洋洋的走出大门，身后还跟着一条大狼狗，这样的组合在路上回头率百分百，顾小鱼都快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啦！
不用带孩子，顾妈妈难得能休息一天，一大早和老姐妹们出门买菜，再也不用着急忙慌回家弄孩子吃的，几人慢慢逛，慢慢买，回家还能慢慢收拾，等所有饭菜准备好，音音和小鱼也就刚到家。
“奶奶，我爸爸呢？”
“你爸？谁知道又去了哪里。”现在的顾大妈眼里可只有孙女没儿子，“咱们不管他，鱼鱼今天去陪妈妈上班，有没有乖乖听话？”
“超乖喔！”
清音也附和着表扬两句，自己跟沈洪雷说了那么久的话，她能忍住不去打扰，就在门口等着，已经是很多小孩做不到的乖巧了，要是别的小孩早就撒泼耍赖嚎上了。
俩人说着，顾安甩着手，拎着一条活鱼回来，“今儿加餐。”
清音和鱼鱼都喜欢吃鱼，但石兰省是内陆山区省份，鱼产量不大，也很难买到新鲜的，他今天是跟白组长谈完事，专门去找徐文宇要的。
“多钱？”
“徐文宇给的。”
清音看着活蹦乱跳的大草鱼，足有三斤多，“咱们吃酱鱼吧。”
她嫌顾安弄不干净，自己拎着鱼去水井旁洗菜的地方，杀鱼，刮鳞，处理内脏，鱼鱼就揣着一把炒蚕豆，蹦蹦跶跶的跟着去看。
“哟，小清今儿吃鱼呐？”
“哪儿买的，可真新鲜。”
“小鱼你害怕不？这血糊糊的。”
顾小鱼摇头，“不怕。”她不是逞强，是真不害怕，清音记得上次小菊流鼻血，擦得一脸都是，她不仅不害怕，还在旁边帮忙递纸呢。
小丫头其实一开始对血是害怕的，但有一次清音来例假上厕所，她偏要跟着去，看见妈妈换纸，她害怕得都快哭了，还问妈妈疼不疼，清音当时本来有点痛经，不太舒服，但想到自己要是表现得虚弱，说不定她会更害怕流血这件事，所以干脆就笑起来，说一点也不疼，妈妈流血是因为妈妈是勇敢的大人，等她长大变得勇敢了，就不会怕了。
从那之后，清音就发现，她好像不怎么怕血了，因为在她的小脑袋瓜里，“不怕血”就是“勇敢”的标志。
不过，不怕血的也不止她们，一位穿补丁衬衫的老大妈也不怕，只见她眼看着清音把鱼内脏都扔了，立马眼疾手快一把捡起来，打瓢水冲洗一下，“谢了啊小清，给我孙子吃，他爱吃这个。”
众人：“……”虽说大家都不好过，但捡人家不要的鱼尿泡吃，也是第一次见。
清音只能笑笑，赶紧叫着小鱼回家。
这个老大妈，夫家姓杨，是前头倒座房的新邻居，清音忙着上班上学，跟她不熟，可顾大妈她们都知道她。
“也是个可怜人，这房子还是找姓李那家人租的。”
“以后她要捡咱们不要的东西，你们啥也别说，省得她下不来脸。”
“妈知道他们家的事？”
顾大妈叹气，“可怜人呐，说是有个小孙子身体不好，每次见都是抱怀里，听说跟鱼鱼一年的，还不会走路。”
清音挑眉，那可是三周岁多的孩子了，“别是像柳耀祖一样？”
“不一样，柳耀祖那是被惯坏了，会走懒得走，天天跟皇太子似的抱着背着，我看就差个玉撵，找几个宫女太监抬着了，但杨家那孩子不是，面黄肌瘦的，头发也没多少。”
清音点头，她是真的见不得孩子生病，尤其一听跟鱼鱼一样大，她很容易代入自己，以前在路上听见小孩喊妈妈，她没感觉，现在但凡是听见一声“妈妈”，哪怕明知道不是小鱼鱼的声音，她还是会下意识的回头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边想着，清音一边把鱼放进油锅里炸金黄，然后再加点老酱，和开水，来点蒜苗和芹菜，一道金黄酱香的酱鱼就出锅了。
清音自己处理得非常干净，凡是家里人不爱吃的部分都不要，鱼鳞刮得一片不剩，雨皮刷得干干净净，这么一炸，酱这么一煮，鲜香可口，小鱼鱼吃到一块鱼皮眼睛就亮了，“好吃！”
顾安则是主动啃了鱼头鱼尾巴这些没肉的部位，顺便还得看着孩子，帮忙挑刺儿，慢慢的桌子上就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鱼刺，小鱼鱼吃得满嘴流油。
“妈妈，下次还吃鱼，不要煮的，要吃这个味道的。”
顾大妈还不太会做鱼，买来也只会水煮，小丫头都知道水煮的不好吃，清音哈哈大笑，“好，小心点，小口吃，别卡了。”
吃到最后，顾安前面的鱼刺鱼骨都堆成小山了，顾小鱼终于捧着肚子：“肚肚里有好多好多鱼。”
众人大笑，真是个小开心果！
*
清音也不知道沈家父子俩的心结是怎么解开的，半个月后沈飞扬来换药的时候，她发现这孩子身上的正气比以前充沛多了。
以前他的“礼貌”和“懂事”有种流于表面的感觉，现在能看出来是真心感谢她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再继续骨折了。
“这孩子真是，唉……”林莉叹气，本来她挺讨厌沈洪雷，但经历过这件事之后，她忽然觉得沈洪雷也挺倒霉的，自己脑子不怎么好使，因为那几年走错路把整个系统的人都得罪光了，去哪儿都像过街老鼠，偏偏屋里还没个知心人，儿子还是个敢拿小命开玩笑的“病娇”。
“现在就把这么多大人耍得团团转，以后要是走了歪路，还了得？”
原书中对柳红梅这个继子描述不多，但清音记得，他后来好像成了一名很厉害的律师，就是那种表面温文尔雅笑嘻嘻，转过脸去杀人不见血的“诉棍”，柳红梅勤勤恳恳当了多年继母也没能捂热他的心。
“沈洪雷这日子，也是水深火热，相比来说，我家老秦运气真好，解放也是真懂事。”同样是青年丧妻，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因为两个孩子不一样的性格，两个男人的晚年也将不一样。
清音听完，趁着没病人，去保卫科找顾安，顺便让他看看能不能把小白给找回来。
事情是这样的，小白一直以来都喜欢飞出去玩儿，但每天都知道回家，可自从两天前飞出去之后，直到今早清音来上班之前，它都再没飞回来，清音有点担心。
小白是顾安送她的第一件“礼物”，虽然她一直觉得这个礼物送得莫名其妙，但小家伙确实陪着她度过很多个一个人的夜晚，要是忽然失去它，清音会很难过的。
刚走到保卫科门口，就见崔小波从楼梯拐角处过来，“崔同志？”
“哦，清医生，你好。”
崔小波神情很正常，还说了几句话才走进大办公室。
清音走进顾安办公室，就见他正在窗帘后猫着。
“看啥呢？”
“嘘……崔小波出去了。”
清音挑眉，刚才自己不还在门口遇见嘛，这才半分钟不到吧，估摸着是瞅着她来了，顾安走不开，所以他赶紧见缝插针的溜了。可他忘了，顾安是随时关注他的，此时早已把他的行踪看在眼里。
“你说他出去干嘛，你们科今天有任务？”
“没有，你先回去吧，小白的事我会去找。”顾安穿上外套，随着崔小波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好吧，清音习以为常，自从把人弄来眼皮子底下，顾安就一直在想法子跟踪他，但一直没什么收获。据他所说，崔小波的生活太规律太正常了，每一天几点钟该干嘛，几乎不会有错，平时去的地方也就那几个，跟来跟去他都快烦了，但他不放弃。
因为他是从走廊另一头绕下去的，大办公室的人看不见，清音就帮他打掩护，暂时没下去，一直在他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这才大大方方下去，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对，安子忙着，让我先回去。”
“你们忙，有空来卫生室玩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安回来，清音赶紧凑上去，“咋样？”
顾安摇头，“他今天还是去新华书店，跟平时一样，看了会儿书就走了。”
他平时的作息就是上班、回家、新华书店，据说是因为以前没机会好好上学，现在特别喜欢学习文化知识，在陈家当警卫员的时候，还总是拿着书去向陈庆芳请教学问，所以陈庆芳对他印象不错。
“一天也不知道学啥，他在书店待过的地方，书架、他拿过的书，你有没有检查过？”
“检查过，都没什么异常。”
好吧，清音想着就头大，她现在只想赶紧给孩子洗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忽然，前院传来一声嚎啕大哭。
顾安连忙将一跳一跳的鱼鱼抱起来，其它屋子的门全都开开，陆续有人伸头出来。
“又闹起来咯。”
“造孽哟，这都什么事儿。”
“可怜见的，一家子就全搭这孩子身上了。”
清音听得一头雾水，大院里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儿？恢复往日神采的秦嫂子凑过来，“你还不知道吧，是倒座房杨家。”
也就是前几天捡了鱼尿泡的杨大妈家。
杨大妈自己以前是机械厂的女工，老伴儿在肉联厂，家有两个儿子正是青壮年，一个随爹在肉联厂，一个随妈在机械厂，大儿子结婚，娶的老婆也是有正式工作的，小儿子还没成家，这么多人挣工资，本该是非常殷实的城市工薪阶层才对。
但偏偏大儿子早早结婚，却一直没孩子，看病吃药打针折腾不少钱，终于在前几年怀上，生的还是儿子，这小日子本该越过越美……
“结果那孩子跟你家鱼鱼一样大，还不会走路呢！”
“啥走路哟，我看见连坐都坐不起来，靠着被子都会歪倒下去。”
秦嫂子听着，神情略带悲伤。
“不对，昨天我还听见他叫奶奶呢，千真万确。”
“嘘……别说了，我二舅妈的表侄女在市医院工作，听说老杨家这几天就是带孩子去看病哩，都说是个脑瘫。”
“嚯，脑瘫！脑瘫怎么会说话？老刘你听见那声‘奶奶’不是他叫的吧？”
小老百姓，对这两个字可不陌生，在大家心目中，脑瘫就等同于“傻子”和“瘫子”的结合体。
可清音却知道，这种认知是不正确，或者不全面的。脑性瘫痪不是每一个都有智力问题，其实还有部分孩子非常聪明，甚至高于常人，后世新闻里还看过好几例考上重点名牌大学的呢……只是他们因为脑损伤造成运动发育障碍、姿势异常而已。
这个病也不是说完全束手无策，其实早期症状轻微的时候，可以干预，康复训练，一定程度上能缓解。
清音有心过去看看，但跟杨大妈又不熟，不知道她什么脾气，万一跟柳大妈一样，明明好心还被她当成看热闹怎么办？她是真的怕了柳家这一家子。
顾安将兴奋的小鱼交给她，“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杨家这间屋子是租的，平时只有杨大妈一个人带着孙子，其他人都不过来住，要是真有什么急事，有几个青壮年帮忙也是好的。
住大杂院就是这点好，谁家有事需要帮忙，喊一声就有人出来，像刘家那样的独院还没这么方便。
清音刚把鱼鱼的澡洗好，顾安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柳志强他妈跟杨大妈吵架，说他们家生了个傻子是报应。”
本来两家人之间还隔着一个崔小波的房子，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但耐不住柳大妈是个讨嫌的，看杨大妈家孩子跟柳耀祖差不多大却连坐都不会坐，心里就得意，还老去显摆，说他们家孙子是个傻子都是报应，杨大爷以前是个屠夫，杀猪杀多了，这不报应就来了……今天杨大妈忍不住就跟她吵起来。
说啥不行，说人生病的孩子，柳大妈那嘴可真欠。
“不过，杨大妈也不简单，往柳家门里泼了几瓢大粪，还把柳家门窗从外锁上，一家子被困在屋里跟大粪为伴。”
清音：“……”真想竖大拇指，是个狠人！
那可是大粪啊，公共厕所里舀来的，炎热的夏季正是苍蝇蚊子蛆虫繁殖旺盛时节，那里面“含金量”可不低，就这么潇洒一泼，柳家老老小小被困在屋里，啧啧啧，黄金大劫难。
柳老太那样的人，就需要被人这么治治。
可惜，现在是夏天，气味散发极快，就一屋之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最倒霉的还是崔小波，等柳家门窗打开，他那位置，这几天的风向，直往他家里吹啊。”
顾安嘴角抽搐。
不过，想到那画面，清音还是挺爽的，就是苦了以后上下班从柳家门口路过的人，这得捂着鼻子百米冲刺了吧？
果然，接下来几天，院里怨声载道，杨大妈是不地道，但柳家才是最缺德的，大家联名向一大爷二大爷反应，说这院里再不管管柳家，他们就要翻天了。
以前这俩老头看在柳红梅的面子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他们也是受害者啊！他们不上班，闲在家里，这味儿都是他们用鼻子吸干的，一想到那酸爽，yue——
于是，当天晚上，一大爷二大爷出面，把柳老太训了一顿，见她还不服，就说要找街道办，老太婆这才偃旗息鼓。自从上次闹出私藏清慧慧通知书的事后，柳家就成了这个街道的反面教材，时不时的要被姚大姐叫过去上思想教育课，还直接撸了柳老头的贫困户照顾名额。
那可是啥也不用干，一个月就能白得五块钱的“荣誉”啊！
柳老太哭了好几天，早知道损失这么大，就让清慧慧去上学吧，她上大学也没什么的，要是毕业能分配个好工作，他们收益更大。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现在清慧慧彻底跟他们闹掰，不让他们再去取工资，这损失更大。
要是这次的事再让姚大姐知道，姚大姐可要向厂里施压，把他们一家子赶回老家了，柳志强现在不上班，他生病又不是工伤，这房子是书钢福利房，他们没权占用……一想到那个可能，柳老太就瑟瑟发，自此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
时间很快进入八月底，新学期准备开学了，清音把卫生室工作进行一个简单的交接，最后再上几个半天的班，她又得回归校园了。
这天，刚走进大院，迎面遇到杨大妈，“哎哟，小清你们大学还不开学吗？我听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大院第一个正经大学生。”
清音笑笑，她这是讽刺柳志强不是正经大学生吧。
“我妈妈是最厉害的医生哟！”顾小鱼也跟着妈妈回来，热得小脸通红，手里还捧着一牙红通通的西瓜，这是刚才等妈妈下班的时候，童童给她的，她舍不得吃，要留回来给奶奶。
“小清还真是医生？”杨大妈深居简出的带孙子，平时还要去儿子老伴儿那边做家务，所以还真不知道清音的事。
清音：“……”好闺女你可真会给你妈挖坑。
只能干笑着说自己在厂里当医生，有点临床经验。
“你是看哪科的？”
“我是中医大夫，西医不太懂。”
“中医好呀，中医便宜，去年在市医院遇到一个中医大夫，随便两副药就把我多年的风湿病治好了。”
“我也是，我家老头子拉肚子，去区医院一直没找到病根儿，只说回来观察，后来还是小清三副药就给调理好咯。”赵大妈说。
大家于是七嘴八舌说起中医怎么怎么好，老年人相对于年轻人来说是更相信中医，因为他们从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过来，更何况杏花胡同受益于清家医术的人不知凡几，说起中医来都是竖大拇指。
“小清要不去给老杨家孙子看看呗，说不定中医能有办法。”这是热心肠的赵大妈。
“就是，咱们一个院里住着，还是要互相帮助。”这是不怀好意等着看热闹的柳老太。
谁都知道“傻子”看不好，赵大妈是纯热心，柳老太就是撺掇清音出风头，然后好同时看杨大妈和她的笑话，想想那画面她就美得很，那可比过年还开心。
清音又不是三岁小孩，真就她们说什么是什么，她知道杨大妈这人不好惹，她孙子要真是脑瘫，她也没办法治疗，别到时候又是第二个柳老太。
可耐不住杨大妈已经听见了，双眼冒光地看着她：“小清真这么厉害？”
不怪她怀疑，清音年纪轻，确实很难让人跟经验丰富的医生联想到一处去。
“也没那么厉害，听说您家孩子不舒服，有需要的话我去看看？”清音说得很谦虚，也尽量照顾她的感受。
杨大妈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正要让她进去，屋里忽然传来一把年轻人的声音：“不用了，待会儿我们自己送市医院去。”
清音看向一众好心大妈：看吧，不是我不帮忙，是人家不需要。
“哟，你儿媳妇也在家啊，今儿倒是难得过来。”
“我家孩子就是着点凉，倒是劳动众位大妈，都回去吧。”杨大妈家儿媳妇冷声说。
清音也理解，作为母亲，孩子生病了，还有一堆邻居要来凑热闹，这不瞎扯淡嘛，不骂人都是有教养。
她赶紧牵着小喇叭鱼鱼回家去，这浑水还是别蹚的好。
下午没啥事，清音都是在家看书睡觉，而小鱼鱼睡醒午觉之后又跟着奶奶出门玩去了，她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无比，就跟她爸一样。
自从那天无功而返之后，清音已经好几天没在饭桌上看见顾安了，这家伙最近不知道又忙活啥，娘俩快睡觉他才回来，关键是小白也没回来。
想到那只雪白的小家伙，她真的担心，别是被人抓住给炖了吧？这是自己养的第一只小动物，清音有种别样的感情，就像老母亲担忧不听话的孩子一样。
正想着，张姐忽然来到家门口，“小清在家吗？”
清音精神一振，“张姐咋来了，快进屋坐，外头热得很。”
下午两点多，太阳热辣刺眼，清音坐在屋里都要开上电风扇才行，不然一会儿衣服就湿了。
张姐拎着一个大网兜，里头是一个个快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的桃子，红溜溜粉嘟嘟的，十分可爱，连空气里都是水蜜桃的香味。
“哎哟，你这屋可真凉快，这是我婆婆的娘家侄子送来的，他们村就产这种又大又甜的水蜜桃，给我们家送了不少，我想着鱼鱼应该喜欢，就给她送点。”
张姐很会说话，说是给鱼鱼送的，清音就不会拒绝。
“谢谢张姐，小丫头不在家，出门野去了，你先坐会儿，待会儿回来她不知道得高兴成啥样。”
张姐顺势坐下，对着电风扇吹身上的汗，“刚走到大门口遇到一个老街坊，给了她几个。”
清音奇怪，“咱们16号院的？”
“对啊，就杨大妈，她说她住前头倒座房，让我去坐会儿，我没去，我看着他家那孙子还是不好。”
原来，张姐的父母都是机械厂的老领导，从小在机械厂家属大院里长大，跟杨大妈也是非常熟识的邻居关系。“以前回去我妈就说她家那孩子不太好，可我看着何止是不好，跟鱼鱼一个月生的，现在还只能勉强靠着被子坐一会儿，久了就要歪倒。”
她站在门口，刚好把孩子歪到的画面看个正着。
你说吧，同年同月生的俩孩子，一个活蹦乱跳小嘴嘚吧嘚，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走，杨家人得多揪心？难怪清音以前就发现，杨大妈总是盯着鱼鱼发呆，那就是她想象中的大孙子该有的样子啊。
清音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还是别让鱼鱼单独跟杨家人待一起。
“要说杨大妈你倒是不用担心，她为人是泼辣些，但别人不欺负她，她也不会主动招惹人，以前在机械厂上班还经常给咱们院里的孩子带吃的呢。”
那时候她在食堂帮忙，尤其招待领导那一顿，总能剩点啥，拿回来哪怕是半个馒头，也是孩子们难得的细粮。张姐家条件不错，虽然不用吃别人吃剩的，但从小看在眼里，也感慨杨大妈是个好人。
“我看她不算老啊，怎么就退休了？”
“还不是为了小儿子，为了不让知青办派下乡，她就把自己工作让给小儿子，她老伴儿杨大叔还在肉联厂上着呢，一个月收入也不少。”
清音了然，这时候的肉联厂那真是最广为人知的肥水部门，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呢，在那车间随便搂点猪大肠猪下水啥的回来，也是很多人家一年都吃不上的美味，像柳家以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些免费下水。
可杨大妈咋就这么稀罕个鱼尿泡呢，真是令人费解。
“杨家老两口和老大都是好的，在家属院里名声不错，就是老二以前不务正业，不过现在也收心，准备好好过日子了，就是……”
吃瓜吃一半，清音抓心挠肝，“怎么？”
张姐压低嗓音，“就是老大媳妇，肖云，是个只顾娘家弟弟的主儿。”
“扶弟魔？”
“啊对对，是这么个意思，就是一心帮扶她娘家弟弟，婆家人死活却一点不管，你说为啥她男人和公公现在不敢往家拿东西了？”
肉联厂的肥水，谁都忍不住要搂点回家，可杨家搂回来那么多，全被肖云拿回去补贴娘家人了，娘家人还口无遮拦把这事往外抖落，她弟弟上国营饭店喝醉了大放厥词，说她家在肉联厂有关系啥啥的，正好被隔壁桌肉联厂厂长听见，回来就严令彻查，到底是哪些人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下，害得大家都没油水吃了，同事们真是恨死了杨家父子俩，杨家父子俩本来胆子也挺小，别人敢拿半斤，他们顶多只敢拿二三两，现在那是连手指都不敢在肉上碰一下了。
“居然有这么扶弟的姐姐……”
“这算啥，老杨家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厚道人，她嫁过来十二年没孩子，老两口都没说她一个不字，现在还生个脑……那样的孩子，杨家还任劳任怨的养着，经常是走哪儿带哪儿，杨大妈没了工作后，本来被街道分到一个扫厕所的临时工作，就因为要带孙子，还放弃了，肖云立马转头就让自家老娘去了，你说这真是……”
张姐喝口水，平时她也不是这么爱说长道短的，但今儿是跟小清，她嘴紧，作为一名合格的吃瓜人，她必须把自己吃到的瓜全都分享出去。
她这人说话还是比较客观的，清音相信她的瓜应该没水分，保熟。
“就这，肖云还在家闹离婚呢。”
“为啥？”她们常听说的是婆婆对儿媳不好，这种婆家整体都还不错，偏偏儿媳作妖的真是第一次。
“我妈有天晚上吃坏肚子，夜里出去上厕所，听见他们家小声吵架，肖云说要把孩子送郊外，对外就说病死了，但杨家人不同意，她就闹离婚，说是不想被这傻孩子拖累。”
“她想把孩子扔掉？”清音倒吸一口凉气，这种事只有落后偏僻的农村，生了女孩的家庭才偶尔发生。
清音深深地叹口气，她做妈妈，真的听不得这个。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忍心扔出去呢？扔到荒郊野外，可不会被人捡回家，都是要么饿死，要么进了豹子野狼的肚子。
一想到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跟鱼鱼一样大的孩子，居然要被自己妈妈扔掉，她心里就非常不舒服。
“这肖云真不是个东西。”不仅扶弟，思想还极端危险。
俩人齐齐叹息，杨家真挺倒霉的，非常倒霉。
生个那样的孩子是意外，谁也不想的，要是怀着时候能检查出来，那出于优生优育的目的不要是很明智的，但都三岁多，有呼吸有心跳了，谁做得出呢？
“你知道为啥杨大妈要单独来你们院里租房住吗？”
清音摇头。
“是肖云放话，说只要孩子在身边她就不跟杨老大过日子了，要离婚，杨大妈没办法，为了保住儿子的婚姻，只能带着虎子出来租房住，平时还得经常回去给他们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啥的，就这，她还不满意，三天两头跑娘家呢！”
难怪，清音就说奇怪，杨大妈在这边住了这么久，跟谁都不太熟，大家也很少见过他们家其他人过来。
“所以这肖云啊，咱机械厂大院都不喜欢她。”张姐终究是阅历更丰富些，“她不想被孩子拖累也是人之常情，但有这种想法，就怪瘆人。”
自己生的孩子，都想扔出去喂狼。清音庆幸，还好自己今天及时撤退，没圣母心发作给虎子看病，不然还真说不清了。
她上辈子就看过新闻，有的新手父母，刚回家就不小心把刚出院的新生儿闷死了，结果抱着死孩子去医院“抢救”。医生刚把孩子接过去，他们就立马说是医生弄死的，声称明明来的时候还有气儿……当时，她是当奇葩新闻看的。
那还只是无心之失，肖云这种已经出现极端危险想法的家长，可以说就是行走的危化品，沾上就要脱层皮的。
清音叹口气，只是可怜了那个叫虎子的小男孩。

第074章
张姐坐了会儿就走了，家里还有事，没能等到鱼鱼回来。
等鱼鱼回来看见水蜜桃，幸福都快飞起来了，抱着一个洗干净的汁水饱满香香甜甜的大桃子，一边啃一边唱歌，清音一听，嘿，还是小菊教她的傣族歌曲，人家时不时还要扭两下。
只不过，纤细的小菊跳，那叫人人都夸的傣族舞，壮壮实实的小鱼儿跳，那就叫歹徒舞。
清音心里是这么想，嘴上肯定不能打击她，“好了好了，跳得很好，以后都别跳了。”
接下来几天，小白还是没回来，清音的担忧达到了巅峰，甚至担忧到只要闻见肉味都有点害怕，这会不会是小白的肉？
“你这家伙，让你找小白，你找到哪儿去了，我都担心死了。”晚上，孩子睡着，清音开始埋怨顾安。
白天她不说，因为小鱼鱼目前还没发现小白不在家的事，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要伤心。
“我在找，但确实没进展。”他都让刚子去全市卖鸽子肉的饭店问过，因为小白品种特殊，特别漂亮，如果有买过应该是有印象才对。
“对了，苍狼可能要去外头一趟。”顾安亲她一口，手就不老实的顺着睡衣下沿伸进去，“徐文宇那边有个任务，可能要带苍狼去外地，大概要一个月吧。”
清音打他手，但对这厚脸皮没用，人家还更过分，清音只来得及“嗯”一声，很快就被他拉着沉迷进去。
……
夏天本来就热，俩人在一起更热，完事儿得把电风扇打开，对着床上吹了会儿，身上的汗才干。
清音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鱼鱼的肚子，“要是咱们家里就能有浴室，该多好啊。”后面盖的公共浴室好用倒是好用，就是大半夜的去洗澡，这傻子都知道干了啥，她还是拉不下脸。
万一孩子醒来不见妈妈，问起来她也不好解释。
顾安长叹一声，“是啊，咱们手里现在还有多钱，不行就买个独院吧？”
清音笑着拧他，“你傻啊，我妈留给我的四合院为啥不住，犯得着去单独买吗？”
“你们起诉的事怎么样了？”
“还早，还在走流程，现在走起诉这条路子的人家多得很，都是产权闹不清的，法院排队都忙不过来。”
“要不我去找人插个队？”
清音摇头，“别，越晚下来柳家人越着急，他们现在可还等着卖了清慧慧的房子给柳志强做肝移植手术呢。”
顾安扯了扯嘴角，行啊，那就拖着呗，这可不是他们故意使手段，是政策和办事程序就这样，反正他们不着急。
柳家是真的着急疯了，每个星期去法院催促问进度，人家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就头大，都说了要排队来，前面那么多人家哪家不是等着房子住，哪家不着急啊？柳老太也不嫌丢脸，将孩子抱着去，再把柳志强用平感车拉着去，就为了“讨个说法”。
大院的邻居们看在眼里，也不知道该说啥好，很多医院都给柳志强判了死刑，现在他腹水肿得怀胎七八月似的，其实真没必要去折腾这些事了，所谓的海城肝移植那也是没影儿的事，可柳家人愿意折腾，清慧慧愿意陪着折腾，大家也不好说啥。
开学前最后一个星期天，清音打算出去逛逛，鱼鱼三岁多了，她把脑海里两辈子能想到的故事都讲完了，且小姑娘记性好，讲过的故事都能记住，她想要忽悠都忽悠不下去。而她要是不讲故事，她就要听各种迫击炮机关枪的声音，清音想去书店看看，能不能淘到两本故事书之类的。
这天，母女俩刚吃完中饭就骑着自行车出发，来到书店清音看了下手表，刚好是下午一点半。
把车子停好，进去之后，鱼鱼就特别乖巧，不出声，走路动作都很轻。
清音把她领到卖儿童读物的地方，找个矮矮的台面坐下，她自己就挑了一本花花绿绿的故事书捧着看。
清音看了一眼，没几个字，几乎全是画，这样倒是对她这种小文盲比较友好。
清音自己也找了本西医学的书籍在旁边陪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袖子被鱼鱼拉了一下，“妈妈。”
超小声。
“怎么了？”
“妈妈，你看，是崔叔叔，我进来就看见他啦。”
清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原来是崔小波，正站在一排很热门的小说诗歌书架前挑挑拣拣，估摸着是要买点打发时间的读物，又或者是光看不买。
闺女不会撒谎，她说进来就看见崔叔叔了，那就是他比她们先到。可清音记得，自己出门前崔小波的屋里收音机还在收听着节目呢，因为他平时总关着门，除非有人去敲门，不然他基本不出来，清音就下意识以为今天的他也在屋里。
她骑自行车的速度不比男人慢，还是抄的小路走，崔小波没有自行车，哪怕就是跟她们前后脚出门，也不可能走路比她还快，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屋里的收音机其实是障眼法。
他压根就没有在屋里！
清音做了个“嘘”的手势，小鱼乖乖闭上嘴巴，继续看自己的图画书。清音观察了一下，她们坐在这个小台面下，周围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拢共十几个人，再加上有更高的柜子遮挡，崔小波应该是看不见她们母女俩的。
于是，她也放心的观察起崔小波来。
只见他站在书架前，拿起一本书，随便翻了几页目录页，放下，又拿起一本，随便翻翻，又放下，一直重复四五遍，终于拿起一本慢慢的一页一页的翻，看得也很慢，应该就是感兴趣的。
因为距离远，清音也看不清他看的是什么书，这个点来书店的人也不多，他周围就隔了四五步距离有俩年轻女同志。
清音正想说，他不会就这么一直看书吧？忽然，顾小鱼又拉了一把她的袖子，“妈妈，崔叔叔在跟老爷爷说话。”
“什么老爷爷？”他附近没老人啊。
小鱼低着头，猫着眼睛指指，从她的角度正好能透过书架的缝隙，原来崔小波所在书架的对面也是书架，正好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眼镜的老人。而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俩人的嘴唇时不时会蠕动几下，也就是在对话！
清音心头狂跳，赶紧将白发老头的样貌记下来，又把时间地点确定下来，然后继续不动声色的观察。带着孩子，她可不敢走近去听他们说什么，想从唇形也判断不出来。
不过，他们也没说太久，大概七八分钟，崔小波就先行离开，半小时后，老头才慢悠悠的拄着拐杖离开，清音也不敢跟踪，她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一支钢笔，去收银台那边问：“同志你好，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位老人离开，我好像捡到他落下的钢笔了。”
收银员想了想，“你说的是拄着拐杖的大爷吗？是不是就在诗歌小说那边，他每个星期天下午都来，要不你放这里，等他下星期过来我还给他。”
“妈妈，这是那位叔叔的钢笔哟！”顾小鱼指指不远处的年轻人，清音抱歉的对收银员笑笑，“对不住，我弄错了。”
“没事，你真是位热心肠的好同志。”
清音假意把钢笔“还”给年轻人，这年头的人都很朴实，对方说不是自己的，说着说着走到收银员看不见的地方，清音就把钢笔收起来，给鱼鱼买了几本小图书，赶紧出门离开。
看来，下次她和鱼鱼都不能再出现了，万一收银员有印象就不好了。
回到家，见顾安难得的居然在家里，清音赶紧把今天的事情说了，“星期天下午老头都会去书店，而且都会在同一个书架前看书，你以前见过没？”
顾安仔细回想，摇头，“或许见过但没留意，或许直接没见过。”毕竟每天那么多人进出书店，他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记在心里，更何况在今天之前，他的重点都在年纪跟崔小波差不多的年轻人身上，从来没想过跟他接头的会是老年人。
关注重点完全不一样，或许真的错过了。
“那就对了，你找人去蹲守，应该能守到他们。”
找谁呢，刚子亮子现在都有家庭还要忙生计，顾安自己又太显眼，一眼就能被崔小波认出来，清音思来想去，“要不咱们换人去吧，只要每一次去的都是不同的人，他们应该就很难发现。”
顾安点头，又摇头，“还是别麻烦别人了，万一有危险……我有个办法。”
清音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反正自从那天开始，顾安就开始折腾他那堆废铜烂铁，某天夜里出去一趟，回来还戴着耳机听了会儿。
“你在书架上装了窃听器？”
“嗯。”
这倒是个好办法，既然可以肯定老头会去那个地方，那守住老头就总能等到崔小波现身，一旦能录到他们对话就能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虽然还没结果，但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突破，清音很高兴，很快迎来恢复高考后的第二个开学季。1978年是有两届大学新生的，春季学期入学是最早一届，秋季学期入学的则算第二届，清音在学校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学姐。
而在这几个月里，书钢卫生室一切工作按部就班，沈飞扬再没骨折后，沈洪雷也再没来找卫生室的茬，就连林莉也对他改观不少。
就像刘厂长说的，群魔乱舞那十年里，谁敢保证自己不会走错一步？沈洪雷只是刚开始那一年里兴致勃勃，他胆子小，老婆死后迷茫的时间里，既想干出点成绩又怕真出事，跟孙光辉那样坏事做尽的人比起来，至少他只是给书钢使使绊子，没有害人性命，没有抢夺别人家产，更没有欺男霸女。
“我不是为他开脱，犯错就是犯错，他走错路，咱们要教育他，督促他改正，而不是一棒子将人打死，大家觉得呢？”
众人都不说话，其实或多或少还有点气，但又觉得确实没必要揪着不放。沈洪雷这几个月在厂里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他确实不是干管理的料，人缘也很差，但至少他不怕苦不怕累，车间出什么事他都是第一个赶到，第一个监督着完成，很有种身先士卒的意思。
可能是意识到大家不喜欢他的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最近开会发言也不废话了，都是有事说事，无事沉默。
这样一个没什么威胁的领导，大家好像也没理由讨厌他。
其他业务科室的领导都没意见，清音这个边缘科室自然更不会有意见，她现在也很忙，第二学期的课程比第一学期还多，而且是介于基础和临床之间的桥梁性学科，她需要花费的精力更多，也就懒得管领导层的事。
刚散会，她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跑回卫生室收拾收拾，准备下班。
“清姐，外面来了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说是你们大院的邻居，想申请个儿童关爱门诊，可我看她提供的资料，家庭条件似乎不满足，我也不好拒绝，您说这……”门诊台护士苦着脸进来。
“公事公办，说我不在就行。”清音不是天生的铁石心肠，而是这样的“家属”太多了。
自从关爱门诊开起来，确实帮助到很多家庭困难的孩子，可也没少被人钻空子，总有人不自觉，通过卖惨和苦肉计混到名额，这不仅浪费了厂里和政府补贴的钱，也耽误了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
要是谁都来说是她清音的亲戚朋友邻居，那这门诊岂不是开成清音关系户的方便门诊了？
“我说了您不在，可她还坚持，说不在也没关系，她跟您关系好着呢。”她也不敢真强硬的推回去，万一真是清科长的亲朋好友咋办，清科长发起火来可是很厉害的。
“她说她家孩子情况特殊，属于重病，要是咱们不给他免费治疗，说不定就活不了多久了。”还哭了好一阵呢，小护士心软，就想找清科长确认一下。
清音大概能猜到是谁了，但她懒得搭理，直接从后门出去，下班。
结果刚到家没多久，一个从未打过交道的女人就上门来了，“小清今天没去上班吗？”
清音看着这个卷发红指甲的女同志，有点愣神，她们认识吗？
“嗐，瞧我，咱们虽然一个大院住着，我是前面倒座房杨家的媳妇儿，我叫肖云，你叫我云姐就成。”见清音还是不说话，她自己讪讪的，小声道：“我今天去你们卫生室找你，护士说你不在。”
哦，原来这个“邻居”是她，自己猜的不错，那更不能给她免费了。因为有眼睛的都知道，杨家的情况真的不差，甚至比很多城市居民还好，一家几口只有杨大妈没工作，其他人都是工人，还有在肉联厂的，这样的条件压根与“家境困难”“无父无母”“父母一方患有重大疾病”不沾边。
见她还是不说话，肖云知道打感情牌行不通，心里暗骂清音不讲情面，一点邻居情谊不顾，果然是个冷心肠的。
嘴上还得为自己辩解两句：“我不清楚情况，也是柳大妈给我出的主意，她看我家虎子可怜，说你们卫生室有专门免费给小孩看病的名额，她说咱们一个大院的，你又是街坊中公认的热心肠，你高低得给我弄一个，我就厚着脸皮去了……”
“得了吧，别把责任推那不要脸的身上，你自己也想去薅羊毛吧，可别赖我家儿媳妇不给你开后门，实在是你家条件不符合，你家虎子父母双全，还都是工人，爷爷叔叔都是工人，工资还不低，你把这名额要走了，那其他真正需要帮助的小孩咋办？你掏钱啊？”顾大妈毫不客气的怼回去，“你想给虎子治病这是好事，但别来绑架我家音音，她没这么大权力，每个月发出去多少名额，厂里都会派专人来核实调查，要是查到你家出问题，厂里怪罪下来你担着？你拿什么担？”
“再说，要是谁都仗着三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去找音音，她要是帮了你，不帮别人，别人不恨她？要是都来走后门，音音的工作还咋开展？”顾大妈怼人都不带歇的。
肖云满脸通红。
“做人可不能这么自私。”
“就是，虎子生病是值得同情，但他还有父母在啊。”赵大妈也来帮腔。
“可不是，这只管生不管养，哪是负责任的父母？”秦嫂子也忍不住说，看得越多，她越理解清音当时劝阻她的心情。
“你有钱去扶持娘家人，自己儿子生病就没钱了？是你娘家弟弟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这么大年纪咋还分不清呢！”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扶弟魔的光荣事迹大家都知道了。
肖云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数落半天，恼羞成怒，想要怼回去，可自己势单力薄且不占理，看来想薅清音的羊毛是行不通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那，那我出钱行了吧，你给虎子看看吧。”
清音看着她的神情，她并不是真的想给孩子看病，而是被大家架在火上，下不来台。
仅此而已。
所以，她也顺着再架高点，“好，虎子生病，我们作为邻居也心疼，能帮一把绝不含糊。”
肖云一口血梗在嗓子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咋不免费给他治呢！
“但我在家不方便，诊疗工具没带回来，你后天下午带着虎子去卫生室，我上班。”
只要挂了号，那就是正经合法的医疗关系，在家看算什么？法律不承认的。万一要是有什么牵扯她也说不清。
她都想把孩子扔出去了，还把杨大妈和孩子赶出来租房住，这样的“母亲”会是真心想给孩子看病？清音不太信。
即使真想治，看病还想占便宜的，清音是真有点怕，上辈子在临床上她就吃过这种病人的亏，越是共情他们，自己越是吃亏，搞不好还影响自己职业生涯。
到时候去了卫生室，该怎么看她会看，唯独现在不行。
肖云嘴唇蠕动两下，跺跺脚走了。
“医生也是人，也得下班，她没权利逼着医生下班了还得给虎子看病啊，除非虎子的情况真的危及生命。”
“平时看都不来看一眼，现在知道能免费看病就想要名额，她可真会占便宜。”大家都是人精，打量谁不知道呢。
“这肖云真是，说同情她吧，她又不是省油的灯，说她不值得同情吧，又有那么个孩子。”顾大妈叹气不已，“这当医生的也烦。”
“任何一种工作都这样吧，妈就别担心了，反正我好好给她看就行，能帮的咱们帮，不能帮的也没办法。”
正说着，鱼鱼忽然“啊”一声，哒哒哒跑进来，“妈妈妈妈，苍狼呢？”
清音一拍脑门，“忘记跟你说了，爸爸把苍狼借出去帮忙啦，估计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一个月是多久？”
这让清音怎么解释？只能说，“嗯，到国庆节，它就能回来了。”
“好叭，那我想它怎么办呀？”顾小鱼背着手在屋里溜达两圈，嘴里嘚吧嘚吧，“小白也不在家，苍狼也不在家，只有鱼鱼一个人在家。”
婆媳俩对视一眼，赶紧说别的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两只小动物就是她的小伙伴，忽然不见了肯定会想，不过她们都以为，没几天她就会忘记，也没放心上。
谁知接下来好几天，鱼鱼都要问什么时候到国庆节，问得清音都快烦了，只能用红笔在日历上给她圈出来，教她数前面还有几个数字，数啊数的，一天要数七八次。
老母亲：“……”
不过，没等到苍狼回来，清音却在诊室等到了杨大妈和虎子，身后也压根就没有肖云……看来还是不想掏钱呗。
杨大妈很是拘束，进屋也不敢坐，就抱着孩子，强颜欢笑：“肖云就那狗脾气，小清别跟她一般见识，前几天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还跟柳老太凑到一处，那贼老婆子能是啥好人？肯定没少撺掇，偏肖云也是个猪脑子，你别放心上。”
清音没接茬，让她坐。
“我听很多人说了，你虽然年轻，却是顶顶厉害的大夫，大妈今天来，也不是说一定要看好，只要你能帮忙看看，就很感激了。看不好也不赖你，本来市医院也说看不好，还拍了啥脑电波还是脑电图的，说这是娘胎里带的，没办法。”
杨大妈很憔悴，但浑身穿着干净，那天即使捡了清音的鱼尿泡，也是冲洗干净才放进碗里端走，还说过一声“谢谢”。
清音对她还算有点好感，“不瞒您说，我也就是跟着父亲学过几年中医，但你们家虎子这个病，我也从来没遇到过。”
“要不，您还是去大医院，比如说市儿童医院，市中医院看看？”
杨大妈叹气，“去过了，大老远天不亮赶过去，排半天队，钱花了不少，结果打针吃药也没什么用，倒是区医院离咱们近，还有那个最先进的脑什么波，一下子就给检查出来。”
清音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病难是每一个时代都面临的现实，年轻人都上班，她一老太太天不亮带孩子跨越大半个城市去看病，结果排队两小时，看病三分钟，最后检查再排一个小时，拿药半小时，回到家一天时间就没了……关键最后吃了没用，这就更让人头疼。
是她，也会选择离家近的医院。
“大妈都听说了，你这几年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你能不能帮我们看看？就当大妈求你了。”
杨大妈眼泪又下来了。
对肖云，清音很不喜欢，也防备着，但对从没跟自己交恶过的杨大妈，清音也不是铁石心肠，“行吧，但我只能试试，我可能啥也不知道，您别抱太大希望。”
“不怪不怪，你能帮我看看我就很感谢你了。”
俩人搞得特务接头似的，说好，杨大妈这才悄咪咪揭开怀中的包被，清音率先闻见一股尿骚味。
这么大的孩子，还一直用包被裹着，又是夏天的尾巴上，没闷出毛病也是奇迹。清音赶紧让她把包被彻底拿走，将孩子放到检查床上，后面垫两个靠枕，让他靠着。
“听你婆婆说，鱼鱼早就会自己上厕所了，我家虎子也不会说，尿了就哭闹，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这身上总臭烘烘的。”
“为这，他妈以前都不爱回家，平时没事都回娘家，有事的时候才回来。后来我看实在没办法，干脆自己带着孩子出来租房住，这样大家都清净。”
虎子是一个皮肤寡黄的比鱼鱼小点的男孩，躺着，吃着手手，听见声音脑袋还知道转过来，看见奶奶还会咯咯笑。
笑声还特比洪亮，不像久病在床的孩子。
“虎子醒啦，奶奶给你找个顶顶厉害的阿姨帮你看看，啊，不打针，咱不哭啊。”
清音心说，看孩子双目清明，瞳仁有神，脖子会动，会笑，那至少看起来发育不是很落后。
但当杨大妈把他抱起来，靠坐在靠枕上，他又坐不稳，两秒钟不到就歪倒下去，倒下去又不会翻身，还吃着手……这一看，又觉得不太妙。
清音一时也不好判断，只能硬着头皮给孩子看看手指头，这么小的孩子把脉也很难，因为他不配合，没几下就哭闹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仿佛就快喘不过气。
杨大妈哄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哄住，清音这才敢小心翼翼看他的下肢。
因为不会翻身不会爬不会坐不会走，他的两条腿十分瘦削，跟上半身完全不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人体就是这样，你越不用的部分，它就越容易废用萎缩。
清音当机立断，“大妈，我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你不能再让孩子这么躺着了，得尽快帮他做康复训练。”
“啥训练，大妈没文化，也不懂啊。”
“以后孩子要想能走路，首先就得会翻身，会爬，你在家就教他翻身，拿个小拨浪鼓啥的，引着他翻身，不会您就教，就给他帮忙。”其实她没说的是，一般孩子半岁就会翻了，虎子已经落后别的孩子将近三年。
而这三年，却是很难追上的，黄金期三年。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老人家更难过，她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干家务，本来就够累的。
“您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跟您家里人商量，让孩子父亲和母亲必须参与进来，下班后必须把孩子接手过去。”因为他们才是第一责任人。
孩子并不一定想来到这个世上，但你们两口子把人家带来了，就必须负起责任。
啥都丢给老人，孩子又不是老人生的。
“哎哟你可别提了，上次虎子他爸忙不过来，就让她帮忙给虎子换个尿布，那天是除夕夜，我忙着包饺子腾不出手，她一下不乐意，转头就回了娘家，到现在就没回来过几次，我哪敢使唤人家哟……”
清音无语，真的，要换了她是婆婆，那就离婚吧，眼不见心不烦。
“但我也不能让他们离婚，离了我儿子带着这么个孩子，还怎么找呀？哪个正经女人愿意当这后妈？他们不离，兴许过两年还能再怀，到时候生个正常的孩子，以后也能养着哥哥……”
清音：“……”好吧，这真是两边各有成算啊。
“对了大妈，虎子当时是在哪个医院出生的，有没有窒息史？”
杨大妈一头雾水，“什么史……虎子是在家生的，他妈那天正好回娘家，发动一会儿就给生下来了，我们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过去的时候孩子好端端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清音：“……”书城市也不大吧，从机械厂杨家到肖云娘家就是蜗牛送的消息也不用第二天才送到，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是说你们谁也没看见当时生产的情形。”
“啊对，不仅我们不知道，就是我那亲家公亲家母也没看见，他们那天正好都出门走亲戚去了，回家的时候孩子都能睁眼了。”
清音：“……”
“那快生那几天，肖云有没有感冒发烧啥的，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没有。”
“孕期血压高吗？”
“不高，我陪着去做的检查，医生说都是正常的。”
“她孕期有没有抽烟喝酒？”
杨大妈很果断的摇头，“肖云虽然对虎子不上心，但也不会抽烟喝酒。”
“那你们见到孩子的时候，他小脸黄不黄？”
“不黄，粉嘟嘟的，可爱极了。”
清音一直觉得不可能无缘无故脑瘫，产前的感染、高血压、抽烟酗酒都没有，产后黄疸也没有，那应该就是生产过程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要是在医院出生的话，翻一翻记录就知道，但在家里，这问谁去，连接生婆子都没请，肖云自个儿闷声不响就生了个孩子。
“杨大妈，你们先康复锻炼着看，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哪天肖云回来，我再跟她聊聊。”
“那你可得当心点，我们都不敢问她生孩子的事，一问她就黑脸。”
清音：“……”
来挂个号，啥也没看出来，只是把产前产后的因素给排查一遍，但她并不沮丧。虽说脑瘫基本是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但也不排除一些特殊情况，她记得《回春录》里就有一个例子，某位后妃生的小公主也是这种情况，只是那年代不叫脑瘫，叫足萎，但刘御医还是用自己精湛的针灸技术让小公主最终能站起来，慢慢行走。
要完全恢复到正常人水平几乎不可能，但行走和生活自理却是有希望的。
对虎子那样的小孩来说，生活能自理已经算是很好的预后了，因为这意味着即使母亲不要他，有爷爷奶奶供着他上学，以后有一份饿不死的工作，他就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她不沮丧，但大院里就这么点事，没两天所有人都知道她给虎子看病的事，一个个都问她“还有救不”。
清音：“……”
倒是其他大妈们手里握有各种八卦资料。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遗传？”
“祖传的脑瘫？那不可能，杨家兄弟俩都好好的。”杨老大有空会过来帮忙照顾孩子，大家见过。
“对啊，不可能是杨家这边遗传的，那是肖云家那头？”
“肖云家咋啦？”
大家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清音一面洗菜，一面听了七七八八。
据说肖家离这儿也不远，肖云的弟弟并不是亲生的，她原本的双胞胎弟弟小时候淹死了，后来遇到冀北省来逃难的一家子，领着个小男孩，就把这男孩收养了，顶着亲弟弟的名字上学啥的。
清音心说那这肖云还真够“大公无私”的啊，不是亲弟弟都要这么掏心掏肺的扶，要是亲弟弟那还不得把婆家搬空去扶？
“对外说淹死了，可谁知道是不是生病啊，万一也是这个病，这不就遗传给外甥了吗？”有人悠悠来了句，很快，大家就开始围绕这个猜想展开，越说越离奇。
清音倒是觉得，基本没听说过脑瘫会遗传，估计跟基因没问题，主要还是生产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吧。
接下来几天，肖云没来找自己，清音也没主动去过问，她是心疼小虎子，但她也很忙，病人家属都不上心，她还能主动上门给人看病不成？新学期的课程比她想象中的忙多了，有时候晚上都有课，她连晚饭都没时间回家吃。
就连小鱼鱼都有点不高兴了，“妈妈怎么又上学了呀？”
清音抱抱她，“因为妈妈的老师白天要上门诊，没时间给我们上课，就把课程调到了晚上她下班的时候，学生自然只能跟着老师的时间走啦。”
鱼鱼小手叉腰，叹口气：“当医生好忙呀。”
“每一种工作都有忙的时候，等你以后长大就懂啦。”为了弥补内心的亏欠，清音打算今天带她买零嘴吃，“走，想吃啥，妈妈给你买。”
小丫头指指不远处的徐大妈出门了。跟大院里其他大娘不一样，徐大妈也不上班，但每天晚饭前出门一直到天黑透九点才回来，因为她去电影院门口偷偷卖瓜子儿。
要是白天去，打办和治安队都上班，抓得紧，她就趁着人家下班以后再去，正好那个时间段又是年轻人们爱去看电影的，也舍得花钱买点小吃，老太太还挺有经济头脑。
“成，瓜子儿要去很远的电影院，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小孩子吃东西是很难等到明天的，但鱼鱼深谙妈妈的延迟满足法，“好叭。”
其实她明天才想吃呢，故意说是今天，她聪明叭？嘿嘿！
俩人刚要往里走，肖云匆忙从胡同转进来，差点撞鱼鱼身上。
幸好清音一把将鱼鱼拉开，但还是把鱼鱼吓一跳，拍着小胸脯，“怕怕~”
“谁家孩子，大人也不管管，差点撞我身上，烦不烦啊。”肖云尖着嗓子恶人先告状。
清音也不客气，“我孩子好好走路呢，你成年人瞎啊？”这不是谁全责谁道歉吗，她还有理了她。
鱼鱼很机灵，迅速地躲到坏阿姨够不到的距离，贴墙站好，妈妈说了，遇到大人吵架打架最好离远点，尽量降低存在感。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孩子撞到我身上。”
“首先，我孩子好好走路，没有干扰到你；其次，是你自己走太快差点撞孩子身上，你不仅瞎，你还无理取闹啊。”清音皱眉，本来还对她的一点点同情也没了。
这个女人，不仅危险，还脑袋有包。
肖云心情不好，整个人犹如炸毛的刺猬，仿佛忘了前几天她自己是怎么求清音的，“哎呀边儿去，正烦着呢，走开。”
清音直接挡她跟前，她的身体底子比一般女同志强，她不想让她过去，肖云就是插上翅膀也过不去。
“你骂了我孩子，道歉。”
肖云紧了紧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眼看着附近的好事老太太都伸头来看，她心里着急得不行，只能强行低头：“行，我道歉，对不起啊小朋友。”
鱼鱼小，还分不清大人说话是否有诚意，听见“对不起”就非常大方地摆手：“没关系，我原谅阿姨啦。”
肖云赶紧捂着肚子飞快进院。
清音嗅了嗅鼻子，闻见一股熟悉的中药味，有好几种，就在肖云身上，尤其刚才近距离接触的时候。
让她进去，并未纠缠，并不是清音好说话，而是她发现了蹊跷，那么多中药味里，有两味是桃仁和红花。

第075章
桃仁和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要药，妇科和跌打损伤常用，妇科一般是月经量少、痛经、经期延后，或者妇科肿瘤肌瘤之类的才会使用，当时为了找出虎子的病因，清音曾仔细问过杨大妈肖云的身体情况，这几个毛病她都没有。
犯不着吃这种药。
心里存了疑虑，回家经过杨大妈家门口，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有个想法。
刚吃过晚饭，就听院里有人问，“谁家熬中药啊，咋这么味儿呢？”
“前头杨家，杨大妈说肖云胃口不好，熬点健胃消食的。”
清音皱眉，桃仁红花可没有这个功效，更别说还有其他几味川芎益母草啥的，她天天跟中药打交道，绝对不会闻错，哪怕是刚学中医的人也不会把这些药开在健胃消食的方子里。
“想什么？”顾安也回来了，一手插兜，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崔小波刚好探头出来往外倒水，看见他俩，点头算是打招呼。
“没什么，吃过没？”
“还没。”
“你坐着吧，我自己热。”饭菜还温在炉子上，其实不热也可以，顾安摸了摸搪瓷碗的温度，“就这么吃吧。”
“前几天说的事，有消息没？”
“还没，但明天又是星期天了。”清音了然，人多眼杂，没再继续，“对了，你闺女要吃瓜子儿，明天你顺路的话给她买点回来。”
其实她也能买，但顾安最近忙得见不着人，每天回来的时候闺女已经睡着了，走的时候闺女还没醒，他只能看看她，亲亲她额头，这种时候找个活给他，也能促进父女感情。
“好。”男人郑重答应。
天黑，顾大妈溜达一圈回来，说起一天发生的大事小情，无非就是院里老太太们聊天，谁家扯皮，谁家吵架，谁家吃肉，但她爱听，听得津津有味。
这说着说着，就说到最近肖云的事情上，“杨大妈说她都快两个月没回家了，那天回来，也只来杏花胡同看一眼孩子，现在自己生病倒是知道找婆婆给她熬药，那么扒着娘家，她咋不让她娘家妈给她熬啊。”
清音忽然灵机一动，两个月没回家，这是关键。
“对了，妈你去帮我找杨大妈问问看，肖云姐的月近带用不用，不用的话，借我一根。”
顾大妈不解，“你自己不是有吗？这东西哪能用别人的，再说肖云又不住这边，有也不会随身携带啊。”
清音眨眨眼，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万一顾妈妈绷不住，这戏就演不下去啦。
老太太虽然疑惑，但音音的话，就是再怎么不合常理她也贯彻执行到底，“等着，我很快回来，要是借不到就让安子出去给你买。”
清音不着急，顾妈妈这一去，应该要一会儿，或者“很久”。
果然，大概半小时，清音看书都看了好几页，她才乐颠颠回来，“嘿，这老杨家，不就借根月经带嘛，咋就闹起来了。”
就在刚才，杨大妈见她上门，听说是借这个的，本来还说没有，可忽然想起肖云回娘家这俩月怎么都没回来拿月经带呢，以前每次到日子都要回来拿的，怎么这么长时间不用……她要是真在杏花胡同深居简出还真不知道这些事，可肖云还让她每天回家去打扫洗衣服，那些东西有没有用过，放在哪里，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生活经验丰富的老太太们都是什么人呀，心细如发，一点点蛛丝马迹立马就嗅出不对劲。
果然，顾大妈前脚刚到家，那边后脚就吵起来。
清音本来也拿不准，又不是宫斗剧走火入魔，一看见桃红两物就联想到堕胎，她刚才就是让顾妈妈去试探一下，要是没事，杨大妈解释清楚肖云的月经带不在这边就成了，要是有事……那可就精彩了。
清音本来不是个记仇的人，但骂她可以，骂鱼鱼就不行，肖云这种脑袋有包的危化品，她顺带收拾一下而已。
“好你个肖云，你都两个月没回家了，你说你肚子里怀的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什么怀孕，我不知道妈你说什么。”
“不知道，没怀孕你两个月不用月经带，你哄谁呢你？”
“我就是身体不好才不用啊，谁规定一定得用这个。”
“你咋不好了，你难道就绝经了吗？”杨大妈气得目眦俱裂，她天天去儿子房里打扫，自然知道儿子儿媳这段时间有没有在一起过，因为肖云从不倒垃圾，而她又每次都要用安全套，她这老婆婆去收拾这些真是够臊人的，这么多年她为了儿子和孙子都忍下来了，今天这个发现实在是忍不了。
看着她愤怒到极致的眼神，肖云心里慌得不行，脸上却一副受了天大冤屈似的，“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这俩月就是月经不调，身体不好，所以我才去医院开的中药啊，我要是怀孕了我敢乱吃药吗？就不怕再生个小傻子吗？”
“呸，不许你提虎子，说不定就是怀孕了要吃打胎药呢！”
肖云心里一“咯噔”。
杨大妈跟她做了十几年婆媳，一见她脸色也是“咯噔”，她刚才就是顺嘴啊，可没真想她会……“你不是真的……这不会真是打胎药吧？”
“不是，真的就是调理药。”
可这时候杨大妈压根不信她的话了，“小清，小清你快来帮大妈看看，这锅是什么药。”
怕肖云来抢，直接端起滚烫的砂锅就往清家冲。
所有看热闹的邻居们：“？”这也可以？杨大妈是练过传说中的铁砂掌吧！
因为不在机械厂大院，婆媳俩吵起来没什么顾忌，她们的对话里，信息太多，吃瓜群众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了。
清音不用看就知道，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是打胎药都对不起肖云这么遮遮掩掩。
“大妈，这药都煮了这么久，变味儿了，我也闻不出来，只知道里头有桃仁红花是活血化瘀的，但具体和什么药配着用我不知道，要不您去开药的医院找处方看看？”
这处方才是最有力的证据。
所有人看向肖云。
“是啊肖云，既然你婆婆误会你了，那就去把处方找来看看嘛。”
“横竖都是一家人，有误会解开就是。”
虽然大家都这么劝，但心里都是想看热闹，哦豁，她今天要是能找来并且证明不是打胎药，那纯属误会，但要是不敢找，那还用说吗？
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已婚女人要背着丈夫偷偷喝打胎药？
喝也就罢了，还让老婆婆帮忙熬药，这欺负人是不是有点欺负过头了？
肖云怎么敢找处方出来，处方头上“诊断”那栏明明白白写着呢，她要是不拿出来或许还能蒙混过光，拿出来那就彻底完蛋了。“妈，我知道你嫌弃虎子，连带着看我也不顺眼，可你也不能这么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杨大妈差点气个倒仰，“啥？我给你泼脏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嫌弃虎子了？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我可以赌咒发誓，我要是嫌弃虎子我就不得好死，倒是你，你敢发这毒誓吗？”
杨大妈怎么对孩子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确实是比孩子亲娘还照顾得好，每天一日三餐喂进嘴里，拉了尿了要洗，甚至为了不影响小两口感情，自己带着孙子出来租房住，这样的婆婆，大家确实没话说。
“肖云啊，你这可就倒打一耙了，你婆婆啥样咱们做了这几个月邻居也知道，绝不是你说的这样。”
“就是，你不来看虎子，你以为虎子每天都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
“每天尿了拉了是自己就能变干净的吗？”
大家的质问，让肖云的脸色犹如打翻的调色盘，真是精彩极了。而因为围观的人太多，她被堵得死死的，想走都走不了。
“来了来了，杨大妈儿子来了！”有人大喊一声，原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半大小子跑去机械厂找来杨家人。
机械厂离杏花胡同也不远，骑车的话来回也就半个二十分钟。
杨家父子仨刚走进大院，就被一片片同情的温暖的目光所包围。
杨老大一贯老实，话也不多，倒是杨老二奇怪，“大妈们这是咋啦，谁家吵架啦？”报信的是说杨大妈遇到事儿了，没说是婆媳吵架。
傻孩子，就是你家呀。
柳老太更是，那么抠搜个人居然拿出一把瓜子儿，坐在门槛上，准备好好看个天底下最大的热闹。
杨大妈见事已至此，只能将自家人叫进屋里，“嘭”一声摔上门，大家也不好真猫着腰去听，只三三两两站在院里，竖着耳朵。
没一会儿，倒座房就传来杨老大压抑愤怒的吼叫，以及肖云掐着嗓子的哭喊，歇斯底里。
“孩子是谁的，奸夫是谁？”
“你管得着嘛，有本事别拦着，让我回娘家。”
“奸夫到底是谁，我他娘的宰了他！”
“得了吧，就你这样的，老大年纪挣不来钱，还不知道体贴，当年条件不如我的同学，现在都过得比我好，人家男人不是干部就是高级工，你个杀猪的你让我怎么抬得起头？”
“要不是你家基因不好，让我生个小傻子，我至于吗我？”
“就是这小傻子，一天只会吃和哭，你看看谁家孩子这样啊？”
……
后面还在吵，清音和顾大妈对视一眼，这就叫无理搅三分——就一句话有本事离婚，有本事放我回娘家。
可偏偏以前的杨家人怕离了难找，都想着只要有个女人在，好好的把日子过着，人面前过得去就行。
“你说这杨家条件也不差，咋就这么想不通非要在歪脖子树上吊着呢？”
清音想了想，“或许，他们结婚多年没孩子，是杨老大的原因吧。”
刚才她发现，杨老大虽然看着壮实，但胡须不多，鼻子扁平且小，就连手巴掌也比一般成年男子小点。这在中医面诊学来说，也是肾虚的一种表现，不能说百分百吧，但概率很高。
不是她阴谋论，是杨大妈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要是他们家一点错处没有，能容忍肖云作天作地这么多年？杨家的条件，想要再婚其实真的不难，一大家子全是工人，在这个年代既光荣，还是生活殷实的象征。
顾大妈张了张嘴，吃惊极了，“难怪，从你那天给虎子看病，我就有个怀疑，虎子或许压根不是杨老大的孩子，因为生产当天的情况实在是太，太奇怪了。”老太太忽然小声说，甚至还把疑点依次摆出来。
“疑点一：一般足月孕妇都不怎么东跑西跑，快生了还去娘家本身就有点奇怪。”
“疑点二：在娘家生孩子居然没一个人帮忙，没有上医院，没有请接生婆，娘家人外出回来才知道孩子‘已经’出生了。”
“疑点三：出生当天不找人给婆家报信，居然要第二天中午才报信，这怎么也不像是盼了十几年才盼来孩子的人家。”
老太太洋洋洒洒说出三条，自认为有理有据，吃瓜都吃出逻辑推理能力来了。
“所以，您怀疑虎子或许是她从外面捡的，或者买的孩子？”
“啊对。”顾大妈狠狠在大腿上拍了一把，瞬间感觉自己是柯南附体，“我说呢，她怎么那么狠的心，原来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清音想说，顾妈妈还是天真了一丢丢，没见过真正的炸裂。
“妈妈妈妈，宝宝是妈妈身上掉的肉，对吗？”本来她们以为已经睡着的鱼鱼，忽然来了句。
“哎呀你怎么醒了，不是睡着了吗？”
“宝宝想妈妈，就醒了呀~”
嘿，小臭丫头，嘴巴还怪甜。
鱼鱼自己翻爬起来，“妈妈，我从哪儿掉下来，是肚肚吗？”
她的手，小心翼翼摸上妈妈肚子，“呼呼”几下，“妈妈痛痛吗？”
“当然痛呀，但妈妈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最爱的鱼鱼小朋友，就感觉很开心哦。”
鱼鱼松口气，“像太阳落山一样开心吗？”
清音哈哈大笑，她这个比喻，真的绝了。
不过这就是育儿的惊喜吧，以前有段时间怎么教怎么教她就是不叫爸爸妈妈，蹦不出整个的长句子，可忽然某一天，她莫名其妙就能理解大人的很多话，还会冒出很多没教过的话。
主打的就是一个让大人懵圈。
“你还没说，我分析得怎么样？”等鱼鱼再次入睡，顾大妈打着哈欠问清音。
她是真对自己的推理得意。
谁知清音却摇头，“虎子应该是杨家的孩子，不会是外面捡的。”
“为什么呀？”
“他那五官跟杨老大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然这么多年您觉得杨家人就不会怀疑？本来杨老大真的生育能力不行的话，杨家人应该会更在意孩子的血脉问题。”这次杨大妈一开始只是诈，说明她内心是从没怀疑过儿媳不忠的。
“男人有毛病的也不少，有的是不会生，无精症，有的是难生，弱精症，就像打靶，别人可能一次三次就中，他要百八十次才能偶然中一次。”清音是真没把顾妈妈当外人，说起来也不难为情，“杨老大这个情况吧，这么多年理亏肯定是有原因的。”
“也是……可，既然是亲生的，那出生那天出那么多幺蛾子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为了掩盖另一个更大的幺蛾子。”
“啥意思？”
清音心里那个猜测更强烈了，总觉得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
有什么幺蛾子是值得肖云用孩子的生命健康去掩盖的，那必须是非常非常大的丑闻，而且是男女关系出问题。
而且专挑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回去，那件事应该是父母也很不赞成，但最后又答应帮她隐瞒，或许在保护她之外，还在保护另一个人。
那么，这个人就是跟她有不正当关系的男人，是对父母来说同等重要的人，这才导致他们最后硬着头皮不来报信，一直拖到第二天，所有痕迹处理干净，才姗姗来迟。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你是说，肖云和她弟弟……”顾大妈张大嘴，说不下去。
饶是吃过那么多瓜，这个瓜也实在是太毁三观太炸裂了呀！
他们可是兄妹！
清音那天猜到的时候也不敢相信，所以哪怕是顾妈妈这里，她也没说过，但今天这包打胎药，让她愈发肯定自己的推测。
她一直不愿说出“奸夫”是谁，并且叫嚣着有本事离婚，有本事放她回娘家，她还巴不得回娘家待着呢！
“这叫啥，只有咱们不敢想，没有他们不敢做的。”
“不过他俩也不是亲生的，她孪生弟弟没了，这个是领养的。”
“可也同样是弟弟啊……”顾大妈觉得恶心，又有点觉得，哎不行，扛不住了，她得缓缓。
“所以，我一直觉得虎子的病很奇怪，孕期和产后都没什么危险因素，现在看来就是生产的时候……嗯，那什么，拖延了时间，导致孩子窒息，缺氧时间不长到足以致死，但又确实是造成了脑损伤。”
顾大妈一身鸡皮疙瘩，想想那画面就觉得炸裂。
带着已经足月的身子回去找弟弟，发生什么不好说，还他妈中途发动，孩子快生出来了，想回来或者上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就尽量拖延呗，这拖延就让孩子成了脑瘫，然后为了隐瞒通.奸事实，还不把孩子送医院抢救，一直拖到第二天才来报信。
那时候，孩子饿得耐不住，都喝奶了，虽然脸色看着差点，但没什么文化的老人们，也没往别的地方想，还傻傻的沉浸在抱大孙子的喜悦中。
这个瓜，在炸裂界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顾大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要，要不要跟杨家透露点啊，这……这……实在是太欺负老实人了呀！”
“先不说吧，杨家也不是傻子，不用多久人家自己就能发现，这种伤自尊的事我们告诉别人，别人不一定会感激，说不定还恨咱们呢，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帮虎子治病。”
顾大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虎子这病还有救？”
“也不能说还有救，只能说找到治疗思路。”
这段时间没想到办法，那是因为不知道病因，如果是在产前，也就是孕期导致的，那倒真的回天乏术，但现在知道是生产过程中短时间缺氧导致的，那就可以试一下。
“那行，改天我悄悄跟你杨大妈说一声，让她把孩子抱过来，其实她找过我好多次了，说只想让你试试，成不成不怕，就算治不好他们也不会怪你，但我看肖云不简单，怕惹上麻烦，一直没松口。”
要是这次肖云和杨老大能离婚，孩子的事清音就不怕她找麻烦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顾安一直待在屋里闭门不出，清音也帮着他打掩护，说他昨晚喝烂酒大半夜才回来，白天就一直睡觉云云，小鱼鱼也乖乖的不去打扰爸爸。
其实呢，顾安一直在戴着耳机，监听书店的动静，或许今天就能有点收获，因为前院崔小波的屋里又响起了收音机的声音。
清音难得休息一天，想做点好吃的犒劳自己，“妈歇会儿，今天的饭我来做。”
鱼鱼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老太太一个人带起来是真的累，清音每天放学回来都会主动把家务接过来，顾安没事忙的时候两个人分工，一个做家务一个陪孩子，轮着来，老太太还能出去找老姐妹们嗑嗑瓜子儿。
“成，我歇会儿，这腰不行，你改天有空再给我扎几针，老毛病又犯了。面已经发好了，你给烙几个饼子吧。”
清音现在就是典型的一天不吃面食就不舒服的石兰人，“咱们炸春卷吧？”
“你又想造我那半斤清油了是吧？”
清音嘿嘿笑，清油是限量供应的，老太太省吃俭用两个月攒不下半斤，这种油老虎菜一顿就给造没了。但俩人关系好，开玩笑的话，她才不会当真，香菇用开水发上，买不到肉，那就用鸡蛋代替。
锅里放一点点油，尽量能省则省，打俩鸡蛋下去，滑嫩一点，搅碎，合着白菜一起剁碎，香菇切碎，加点盐巴味精和猪油调味，擀好的面皮一裹，下油锅——“滋啦”一声。
忙碌的小鱼鱼早就乖巧的坐在灶膛前面，“香香！”
“都是白面和鸡蛋，能不香嘛。”
炸到金黄，清音用筷子捞出来，沥干油水，稍微放凉一点，“拿去，先给奶奶吃，好不好？”
小丫头双手捧着烫呼呼香喷喷的春卷，一边流口水一边说“好”，连忙给老太太献宝去了。
清音对孩子的教育一直是放羊式的，但原则问题，尊老爱幼，好好沟通，不乱发脾气，这三样是要抓的基本点，谁说都不行，鱼鱼护食，被她打过两次屁股后，再也不敢了。
这不，她东西还没完全炸好，厨房外头已经有人瞄着了。
“鱼鱼妹妹，你们家吃什么呀，真香呢！”
清音不用看就知道，大院的馋孩子们又来了，她手里不缺钱，也不缺这点吃的，所以平时鱼鱼想把东西分享给小伙伴，她也从不阻止，不拘哥哥还是姐姐，闻声立马叼着半个春卷跑出来，“卷卷，香。”
带头的孩子咽口水，但他们现在学会一招，不再直接要吃的，而是说：“卷卷是什么呀，我都不知道，肯定不好吃，一点儿也不好吃。”
鱼鱼闻言可不干了，她妈妈炸的春卷怎么会不好吃呢，于是立马掰了一半递过去：“哥哥吃，香香。”
小孩如愿以偿吃上东西，高高兴兴的走了。清音在身后看着，也不知道说啥好，顾小鱼这孩子，好像缺那么点心眼子。
中午吃了油炸的，晚上清音就让顾妈妈别炒菜了，就着中午吃剩的春卷，再煮一把青菜或者素的冬瓜汤就行。
“得嘞，先把这半牙冬瓜吃完，明早我去自由市场一趟，看看能不能割点肉。”最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肉更稀有也更贵了。
大家在外头说着最近肉难买的事，清音猫进屋里，见顾安已经摘下耳机，“咋样？”
“你听听。”他挑了一段录下的音频，清音一听就皱眉，“这不是中文，是日语。”
在蹲守多日之后，顾安终于录到了崔小波和那老头的交谈，虽然短短几句，他们也听不懂，但很明显，这是日语！崔小波一个孤儿，还在部队待过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会说日语？
“晚上休息不用等我，你们早点睡。”顾安带上一盒磁带出门，走到崔家门口还吊儿郎当跟崔小波打个招呼，出了门立马狂奔。
半小时后，郊外的废弃厂房里，白组长很疑惑，“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顾安把磁带播放给他听，“崔小波有问题。”
白组长听了半晌，“我也听不懂日语，等着，我找人听听。”不过，他看了看手表，“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等我找到人翻译以后再通知你下一步动作，记住不要轻举妄动。”
顾安答应，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我还没来得及复制，要不等我先录一个备份，明天再给你送过来？”
白组长笑笑，“没事，我自己弄吧，时间也晚了，你先回去。”
顾安虽然不知道崔小波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从哪里找突破口了。他会日语，肯定不是短时间内学会的，那么他的简历就绝对有造假的地方，甚至他怀疑，当时说他在孤儿院大火中存活下来就是一个最大的谎言。
顾安自己查过，那个孤儿院出事那年只有三个孩子和一名工作人员，因为这家孤儿院的性质很特殊，当年收留了一些“战争遗孤”，后来有的遗孤被好心的龙国人收养，有的被远隔重洋的亲属接走，渐渐只剩下四个孩子，其中三个有重度残疾，唯一健康的就是从大伯和三叔家逃出来的崔小波。
那场大火中院长和其他三个逃不出去的残障孩子都死了，那这世界上还能认识崔小波本人的就只有崔家大伯和三叔，可惜顾安去调查的时候发现，他们都于几年前死于意外和疾病，都是很正常的死因。
说他被策反，沦为R国间谍，顾安觉得没这个时间和条件，毕竟要策反一个地地道道的龙国人并教他熟练掌握日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怀疑现在这个崔小波，压根就不是真正的孤儿崔小波，应该是假扮的。
可惜，这世上能指认他不是崔小波的人，都死了。去年，崔家伯母也病死了，而当时的堂兄弟姐妹都太小或者没出生，压根不可能说得出什么有用的线索……顾安打算，继续去孤儿院附近问问，会不会有人还对真正的崔小波有印象。
打定主意，顾安这才把烟头掐灭，也没扔在地上，而是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步行离开。
路上绕道去亮子家一趟，薅了半只烧鸭，亮子媳妇儿也是个好性子，还让他把一整只拎走，怎么才拎半只太少了云云。
“记着，我安子哥可不是白拿咱东西，前几天他刚牵线，从马二爷手底下包揽一个给供销社盖房子的活计过来，让我去做呢。”亮子跟媳妇说。
“放心吧，你以为我傻啊，安子哥能缺咱们这点吃的？我瞅着他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咱们把这关系维护好了，以后随便拉扯一把，咱们一辈子的好日子都有了。”
别说，顾安这种削减脑袋往上爬的人设，还真是深入人心。
“那活计你能成不？盖房子那么大的事，你要不会，就让我小弟和三哥过来跟着帮帮忙，咋样？”
亮子笑笑，“又不是我一个人盖，房子是建筑公司盖的，那是国营单位，马二爷那边就把粉墙的活放出来给我，别忘了我爸以前就是粉刷匠。”
女人想了想，也对，自家男人挣了钱，自己不比弟弟哥哥挣钱更有面子？她娘家人可都看不起亮子呢，这次就该让他们好好的挣亮眼睛看看！
亮子觑着她，见她想明白了，心里松口气，看来安子哥没看错人，当时自己第一次带对象去见安子哥的时候，他就说自己这对象是个心思通透的。
且说顾安拎着半只烧鸭，甩着手，吹着口哨，刚到16号院门口，就发现里面比开大会还热闹！
一进院子，整个气氛就不一样，顾大妈悄悄把他拉回房，“又跑哪儿去了，还知道回家啊，回去带孩子。”
正在“开大会”的邻居们见他黑天还从外头拎回来一只浸油的烧鸭，口水就忍不住，心说安子这家伙真是不缺吃的，白天在家里吃炸春卷，晚上溜出去一趟就能带肉回来，自家儿子要有这本事，他们也由着当街溜子。
进屋，把门一关，顾妈妈的神情就兴奋不已。“音音这妮子料事如神，杨家真就发现了。”
原来，自从昨晚闹过一场后，杨家人生气，也没多想，就让肖云回娘家了，一家子老实人生气归生气，也做不出限制她人生自由的事。谁知道夜里这杨老大越想越郁闷，越郁闷越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十五年的婚姻像个屁，这下所有人都得笑话他头顶的绿帽子，关键他还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狗男人送的绿帽子……直接翻爬起来，往肖家去。
他本意只是郁闷之下想要个说法，肖云到底把他俩十几年的婚姻当啥了，到了老丈人家也还记着老两口的情，不忍心吵醒他们，翻墙进去，自己找到肖云房间去。
谁知肖云炕上睡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赤.条.条两个成年人！
他是又气又愤，以为这就是奸夫，一定是奸夫，上去蒙住被窝一顿好打，反正也没开灯看不清谁是谁，先打再说。
“好家伙，杨老大天天杀几十头猪的人，一身腱子肉硬邦邦，那奸夫都快被他打死了，肖云哭爹喊娘叫起来才知道，奸夫不是别人，居然是他小舅子！”
清音和顾安心里为杨老大默哀半分钟，这得是多炸裂的事啊，想去讨说法结果捉奸了，捉奸还捉到小舅子，这将是多么大的心理阴影啊，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了吧……
“听机械厂那边的人说，今早天亮，杨老大才回来叫人，他们大院里去了十几个呢，咱们大院后面的小秦和小张也被杨大妈叫去充数了。”
这年头住大杂院的，要么是刚进城没几年的农民，要么是城市贫民，主打一个互相帮助，大院里谁家有事找管院大爷吼一声，家家户户都不含糊。
因为谁都知道，自家也会有有事的一天，现在你不去，以后你家有事，别人自然也不会来。更何况还是这么刺激的事，昨晚喝打胎药今早附近几条胡同都知道了，16号院里好多大老爷们都为没能亲自去肖云家而捶胸顿足，都说杨大妈住了这么长时间咋还拿他们当外人呢。
真的是，太见外了！
“你赵大妈她们都去了，我一老太太，还要留家看着鱼鱼，不然我也去。”吃现场瓜呢。
“我听他们回来的人说，肖家人一开始还嘴硬呢，打死不认，幸好杨老大也不傻，夜里把人打了一顿之后就把小舅子和肖云的衣服裤子全他妈扔出大门外，将人捆作一堆，还用铁链把他们那屋的门给锁死，一直到他亲自过去，把门打开，所有人才看见那场面……啧啧啧……”
清音咋舌，现场肯定很刺激。
“今天又扯了一天的皮，刚才到家，下午去把婚离了，虎子女方家不要，说愿意每个月给五块钱抚养费，杨家倒也好说话，反正孙子是自家的，怎么样都会养他一辈子。”
这么看来，没要一笔精神损失费和青春损失费，杨家也算厚道的，关键是没把虎子推出去，这小孩将来还能有个家。
“也是可怜见的，他爸爸以后肯定要二婚，这哪个后妈愿意一直养着他呀？”现在爷爷奶奶在世是真疼他，以后老人没了，他又没生活自理能力，能活几年都不知道。
顾大妈感慨两句，很快丢开，她宝贝似的从橱柜里拿出一大袋五斤的面粉，“这70粉是我用粗粮票跟人换的，过几天给鱼鱼和音音包饺子吃，安子你就别想了。”
这时候的富强粉，也叫70粉，是非常稀罕的好东西，白面里的精品，“咱以前只知道用灰面包饺子，但上次音音买过一袋子，我就知道，包饺子这个最好。”
最好的东西，那都要留给鱼鱼吃。
清音心里感动，嘴上还要批评她，“鱼鱼也不是皇帝的闺女，不用啥都吃好的，跟着吃几顿粗粮也没啥，还能更好的促进消化呢。”
老太太笑眯眯的，“小闺女肯定要养得精细些，她爹就别想了，对了刚才杨大妈又来了一趟，你赶紧去帮虎子看看。”
*
“小秦回来了，我家的事让你们看笑话了。”杨大妈臊眉耷眼，努力想挤出一丝笑意，但无果。
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的，怕是缺心眼儿。
“大妈没事，想开点，只要虎子好好的就行。”
“啊对对，虎子，你来看看。”
虎子还不知道父母离婚的事，当然以前的日子对他来说跟离婚也差不多，经常见不到妈妈嘛，也不怎么想妈妈，此时正在炕上拿着个小拨浪鼓玩儿，听见奶奶的声音还会笑。
经过上次接触，他倒是不怎么怕这个阿姨了。
“我平时也经常带他出去玩儿，院里，街道上，公园里，心想着多见见世面说不定哪一天就好了呢？”看得出来，这孩子她真的很用心在带。
“上次你说要引导他翻身，我一直教，嘿，最近还真能翻一点了，就是还不能完全翻过去，脖子和身子能转到后半边来。”
清音点点头，看看小人儿的手指、舌苔，简单把个脉，着重询问出生半岁之内的大小便情况，知道小时候的他经常是半个月才解一次大便，小便很少很黄，其实就是下焦湿热，阻滞经络，所以下肢废用，时间拖得久了，还有一个久病多淤的问题。
清音开了一个清利湿热、活血化瘀的药方，又拿出银针，给他在两侧的解溪穴扎了一会儿。
天底下就没有不怕打针的小孩，但清音的手法非常柔和，杨大妈拿着玩具逗他，吸引他注意力，直到针扎进去他都不知道。
“嘿，小秦你这针法神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居然一点都不疼。”
清音不好解释，其实是虎子的双腿没多少知觉……

第076章
因为虎子下肢没什么痛感，他的配合度远高于很多成年人，倒是难得的，扎了一段时间别的反应看不出来，胃口却好了很多，以前顶多一小碗白粥就吃不下了，现在还能再啃个窝头或者馒头。
就连大小便也比以前顺畅很多，以前因为一直卧床，三四天才有一次大便，扎针之后能保持每天一次，杨大妈非常高兴，杨老大也亲自来感谢了清音两次，给她送了两个猪头。
清音不缺买肉的钱，猪头这种东西好吃倒是好吃，但她嫌麻烦，要收拾干净就得自己动手，可她没那么多时间，干脆就转送给了后院的秦嫂子家，和不远处的刚子英子小两口。
把别人送的东西转送出去是不太礼貌，但总比浪费了好，处理一个猪头到她觉得能吃的程度至少得花一天时间，但她现在连这一天时间都没有。现在的课程本来就忙，再加上卫生室的病人持续增加，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冲着她清音的名头来的，她要是不亲自去坐诊也说不过去，所以她现在连周末都不休了。
尤其是国庆节一过，天气渐凉，各种老病发的老病人、儿童关爱门诊的小病人都多起来，她甚至给自己开了夜间门诊，也就是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挤出时间给病人看病。
秦解放渐渐的已经能独当一面，但清音的名号也很响亮，很多人还是宁愿找“师父”也不愿找他这“徒弟”。
忙过了十月份，时间终于来到十一月，家里开始烧炕的时候，顾小鱼终于忍不住生气——小白消失了，苍狼也“借”出去很久很久 ，为什么还没还回来。
有的小孩的安抚物是小玩具小枕头小被子之类，但顾小鱼的却是这两个“朋友”，一个月不在家她能忍，两个月不在家，她就忍不住掉金豆豆了。
“到底怎么回事，苍狼怎么借出去这么久，不会出事了吧？”晚上，好容易哄睡孩子，清音问顾安。
“徐文宇那边是出了点事，苍狼受伤了，可能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伤了哪里，重不重？”
“伤到腹部。”其实是在帮梁老师长的人排雷的时候不小心误触，炸伤了腹部，当时伤势很严重，连内脏肠子那些都露出来了，徐文宇都担心能不能活下来。那天晚上顾安接到通知赶过去，他也以为苍狼活不了了，谁知道感觉到他的到来，又听见他提起小鱼鱼，苍狼居然奇迹般地挺过了手术。
“等休养得差不多，我就去接回来。”
“那你好好跟她解释一下。”清音抬了抬下巴，指指小鱼的方向，谁知这么转过去，正好跟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对上。
“妈妈，苍狼受伤了吗？”
嘿，这小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听了多久。
“呜呜，苍狼受伤了，不喜欢爸爸，呜呜……”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顾小鱼好像真的生爸爸的气了，爸爸提什么她都不开心，清音和顾妈妈很是头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清音处理过那么多棘手的病人，这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束手无策的，唯一的转机，只能等苍狼回来吧。
接下来几天，清音都在忙着上课和上门诊，也没时间管父女俩的小矛盾，倒是这天她刚回到大院就被惊慌失措的杨大妈一家叫住：“哎呀小清，你快来帮虎子看看这，这是咋啦？”
清音赶紧收起心思，挎上医药箱，“怎么了？”
“这几天都在吃你的药，怎么今天忽然不躺了，一个劲的蹭。”
除了喝补肾壮骨的中药，清音还每个星期给他扎两次针，顺便将按摩手法教给杨家人，让没事就帮孩子按按下肢，两个月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原本细细的干瘦的两条腿居然长胖不少，躺着都会踢腿了。
清音和一众围观群众去到的时候，就看见虎子往空中踢腿，整个腰腹用力，想要蹦起来似的。
清音忽然就笑了，“别紧张，这是好事，虎子想爬起来呢，你们快帮他翻身。”
果然，将他身子微微侧一点，他腰腹一个用力，居然就翻过去趴着啦，小脑袋还能仰起来看人，咯咯笑。
“虎子乖，用力，翻过去，翻过去试试，这样，歪着身子，用力……”
“这样，虎子你看我手里拿的什么？”
“虎子用力，加油呀！”
也不知道是大家的鼓励起了作用，还是怎么回事，小家伙还真一个用力，翻了过去……屋里顿时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里的每一个成年人，都是看着虎子每天吃药扎针过来的，看着他从一个脑瘫孩子到现在能翻身，是晚了同龄孩子很久很久，但小生命有多旺盛，有多蓬勃，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
杨家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杨大妈直接将孩子抱起来，靠坐在被子上，“谢谢，谢谢大家伙，菩萨保佑，咱们虎子慢慢好起来啦。”
“我们最应该感谢的还是小清大夫，她真是医者父母心，她给我开的药非常便宜，才两毛钱一副，但吃完虎子胃口好了，愿意说话了，连小腿也长肉了，每天回来就是再晚再累，她都坚持给虎子扎针，一直待到时间取了针才回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她了。”
她一番真情实感的感谢，倒是勾起了大家的情绪，这里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过清音的治疗，他们住这儿的几年，医药费都帮大家伙省了不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清音却注意到，虎子的身体压根没靠在被子上，他居然不靠任何外力，能直直的坐了好几分钟！
这说明，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能扶着站起来，再不久，就能蹒跚学步，能跑能跳……这，就是生命的奇迹。
回到家里，清音都觉得心情不错，说实在的，对于脑瘫的小患者她从一开始都不报多大希望，但小孩的生命力似乎超过了她的想象。可下一秒，顾小鱼的问题就来了——
“妈妈，苍狼肚肚饿会哭哭吗？”
清音：“……”
见她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清音只能努力控制住不用成年人思维去解释，努力用小孩思维跟她说：“额……大概会吧，但苍狼很坚强，很勇敢。”
“我最勇敢，因为我顾小鱼，肚肚饿都从来不哭哭喔！”
清音：“……”好吧，你就是等这句显自己的话吧。
反正，只要家里有人，小丫头的嘴巴就停不下来，一会儿叭叭这个，一会儿叭叭那个，顾大妈招架不住都是使她出门玩儿。
清音一面泡脚，一面跟她聊天，“鱼鱼既然不哭鼻子，那这几天为什么要生爸爸的气呢？”
好几天了，她都不怎么理爸爸，晚上睡觉都不挨爸爸。其实也是太伤心了吧，长这么大，清音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伤心，一是见不到苍狼，害怕失去，二是知道苍狼受伤了，她跟着心疼着急。
“生气，爸爸不把苍狼带回来，哼！”小手一背，小嘴一嘟。
“但爸爸也尽力了呀，出去帮忙是苍狼的工作，是它的职责，别忘了它是英雄犬，不是家里养的小宠物，再说受伤的时候爸爸也尽力了，但徐叔叔说要把它留在医院治疗……很多事情我们改变不了，如果因为一件改变不了的事去生爸爸的气，那爸爸也会伤心的呀。”
小姑娘其实已经心虚了，她这几天生气是生气，但爸爸要是多哄她几句，她还是会原谅爸爸的，但爸爸就忙着工作出门，都不怎么哄她，更生气喔！
清音心里觉得，这跟她爸太宠她有关系。因为太宠她，有求必应，所以当这次没“应”，她就觉得爸爸不好了……反倒是清音因为经常会拒绝她的无理要求，过分还会上手打两下，所以虽然妈妈从一开始就拒绝了这个事，但她却一点不怪妈妈，还跟妈妈亲。
这是人之常情，但要及时纠正。讲什么要接受挫折，要正确对待别人的拒绝，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太难了，因为他们就是会一言不合哭闹打滚的年纪呀。
清音打算另辟蹊径，用点“苦肉计”，先从培养她的同理心开始。
“妈妈知道你生气，要是换了妈妈的话，妈妈也会生气，但是妈妈不会生气这么久，不会不理爸爸。”
“为什么呀？”她真的超生气。
“因为我会想到平时爸爸的好，爸爸给你买糖葫芦，给你买积木，还给你表演机关枪迫击炮呢，你说爸爸爱不爱你？”
“爱，超爱！”
可不是超爱嘛，知道闺女爱吃糖葫芦，年前他去京市出差一趟，啥也没带，就千里迢迢给闺女带了二十串糖葫芦回来，把同行的陈老笑得不行。
“那你爱爸爸吗？”
“当然爱。”
“那爸爸爱你不希望你伤心，你爱爸爸，是不是也不希望爸爸伤心？”爱都是相互的。
“是。”
“所以，爸爸这几天伤心惨了，你应该怎么做呀？”
“哄爸爸，让爸爸开心。”说着，小丫头茅塞顿开，“妈妈，我们给爸爸做红烧肉吧，爸爸最喜欢吃甜甜的红烧肉啦。”
清音哈哈大笑，当然要配合，“好，明天一早叫奶奶买肉回来。”
被拒绝，不如愿，本就是人生常态，因为一次的拒绝而否决了这个人以前的付出，鱼鱼要是养成这种性格，可不好。毕竟，世界不是围着她一个人转。
她现在就想让女儿养成一个理智又不失可爱的性子，而不是公主病，所以最近她已经要求家里人不要一直夸孩子漂亮了，可以夸她勇敢，坚强，聪明，善良，美好的品质那么多，没必要一直局限在外貌上。
说实在的，在人的一生中，外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只有过硬的人品和一技之长，才是立身处世的利器。虽然太过正直和沉迷于专业会受一些挫折，但他们内心世界会更丰富更有趣，这才是清音欣赏的本质。
*
晚上顾安回来就发现，他闺女好像不生他的气了，主动搂着他脖子叫了两声“爸爸”，然后小脚搭他肚子上，呼呼大睡。
“这丫头，怎么了？”
清音笑笑，没说刚被自己教育过，“录音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顾安叹气，自从把录音磁带交给白组长后，那边倒是找到一个懂日语的同志听过，但翻译过来没有什么重要的有用信息，无非是最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的话题，听着也就是正常的闲话家常。
“会不会找的翻译不行，要不你私底下再找个懂日语的试试？”
“我手里没有磁带备份。”
好吧，以顾安的级别，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也没资格保留备份。“那老头是什么身份？”
“我查到是机械厂一名退休的日裔工程师，以前随R军前来，先是在东北开拓团里，后来调到书城机械厂，从事农用机械研究，战败后没回国，就一直留在这边，先后从事过中学教师、机械工程师等多项工作。因为他的日裔身份，在龙国过得不太顺利，一直没能正常的恋爱结婚，但周围认识的人都说他性格不错，和蔼可亲，乐于助人。”
清音知道开拓团的事，当年来的人可不少，男女老幼都有，有些是自愿的，但也有是被迫过来的，就不知道这老头是属于哪种情况。
“他认识崔小波，对外宣称是因为崔小波当年从地窖里被救出来后，曾在他执教的班级里上过一段时间学，俩人是师徒情谊。”
好嘛，这绕来绕去，逻辑又闭环了，崔小波会说日语似乎又能说得通了。
但清音不信邪，“崔小波肯定有问题，不说我的直觉，就是他故意在家里放收音机这条就不对劲。”
结果第二天中午，顾安还没下班，忽然见刚子急慌慌来找他，“安子哥，有事儿。”
“进来说。”
他的办公室是安全的，顾安把门关上，“怎么？”
“上次你不是让我找人跟着那日本老头嘛，你猜他今天去了哪里？”
“说。”
“马二家，还跟肖老太太聊了很久才出门，他居然认识肖莲英，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安心头疑惑，肖老太太应该是没什么的，毕竟也算同时代人，奇怪的是他俩居然认识？但一想到老太太以前的经历，或许俩人在司令部的时候认识，这也说得过去。“行，你先回去，这件事我知道了。”
因为拿不准这事，顾安晚上就跟清音提了一嘴，谁知清音却面色一愣，“你说那个日本老头认识小莲英？”
“有可能。”
清音忽然在脑门上拍了一下，“崔小波肯定是R国人，或者至少有一半的R国基因。”
“怎么说？”这跨度是不是跳得太大了。
“我就说怎么第一眼看见他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可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因为他长得像岗村次郎！”清音见过岗村次郎的照片，知道他长什么样，又在上辈子看过电视剧，恰巧那位煤老板找的男演员跟岗村次郎也有七八分相似，后来还成为全国上下都知道的大叔专业户演员。
很多电视剧里都有他的身影，所以她对这个长相的人会有点面熟，但崔小波只是跟岗村次郎有点像，没有达到很高的相似度，所以她一直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说崔小波跟岗村次郎有血缘关系？”
“对。”清音可以肯定，自己从一开始就觉得熟悉，不是因为对崔小波有偏见，就是真的见过类似的长相。
顾安是知道清音的识人认人本事的，她几乎从不会脸盲，见过一次的人都会有点印象，“岗村家兄妹六个，死了老大，岗村本人应该也无儿无女，老六在R国当教授，那只剩老三和一对龙凤胎，但都畸形……会具备生育能力吗？”当年跟着岗村来龙国的是龙凤胎，后来眼看战败，岗村就让人先将弟弟妹妹送回岛国。
清音不确定，“只能调查看看，很多事情也不是医学能解释清楚的。”
只不过这件事的调查难度更大，毕竟他们要调查的人不是在龙国境内，白组长那边也没能力，需要何进步帮忙协调。但知道顾安这个发现非常重要，何进步第二天就想法子给他联系上了那边的人，让他等消息。
＊＊＊
漫长的冬天即将过完的时候，迎来了1979年的春节，春节过后，鱼鱼小朋友即将满四周岁，而清音也成为一名大二生。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就在去年年底，那场举世闻名的会议之后，改革开放的春风率先在南方吹起来，沉睡的国度开始苏醒，社会面貌日新月异，老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
杏花胡同里也有了不小的变化，而整个16号院最大的变化还是虎子。
从去年年底开始，虎子居然能扶着大人的手，歪歪扭扭站起来了！
虽然跟正常孩子没法比，但在一个出生就被判“脑瘫”的孩子身上，却是奇迹，真正的奇迹。
但因为他三年不用腿，清音也建议杨家不要着急，先扶着他让他合理使用髋关节和膝关节，不能急于求成，伤了关节以后走路姿势也会怪异。
杨家人现在是什么都听她的，说什么他们都愿意做。
在这个过程中，虎子的小嘴巴可没闲着，学会了不少话呢，从一开始只会叫奶奶，到全家人都会叫，现在更厉害，居然能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就跟鱼鱼学说话那段时间一模一样，虽然晚了两三年，但终究是自己站到了起跑线上。
清音也非常有成就感，治愈一个孩子，好像比治愈成年人更让她满足。
到年后，天气越来越暖，春暖花开的时候，虎子不用大人搀扶就会走两步了，更别说一张小嘴叭叭，特别会唱歌，大孩子们教的儿歌他学一遍就会，偶尔跟着奶奶出门，在广场上看见那些扛着收音机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听的邓丽君，他居然也会唱！
还唱得婉转动听极了！
这个发现，清音也很意外，看来上天是公平的，没给他一双灵便的双腿，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歌喉。
“杨大妈，你家虎子的情况，按理来说应该恢复得比现在好才对，要不等开学后，我把虎子带去给我们解剖学老师看一下？”
虎子现在虽然能走路，但最多两三步就说疼，关节发力的时候也有点奇怪，不像正常孩子，清音很怀疑是自己技术不到家，所以想找专业人士请教一下。
她们的解剖学老师，就是去年大一上期那位很严肃的中年女人，叫李芳，名字非常普通，但却是位“隐士高人”。
听刘丽云打探来的消息，据说李老师以前曾经是刑警队里一名优秀的法医，非常厉害那种，曾经破获很多起重案，但后来因为那十年被波及，去五七干校待过一段时间，恢复工作后也不搞法医鉴定工作了，而是来中医学院当一名普通的解剖学老师。
法医嘛，对解剖学那是研究得透透的，人体骨骼关节闭着眼都知道什么算正常，什么算不正常，不正常又在哪里。
杨家连忙答应，打听好开学时间，等清音忙完开学的事，就带着虎子走进石兰中医学院的大门。
这个学期李芳依然是教大学一年级的《解剖学》，清音也没直接去教室门口，而是趁着课间等在解剖实验室门口，李芳老师和大二的病理学、生理学在同一个办公室，她敲门进去的时候，李芳正好下课，夹着一本教材回来。
“李老师您好，有点事想咨询您方便吗？”
李芳回头，“是你？”
她对清音有印象，因为这个学生一整个学年几乎所有课程都是接近满分的状态，尤其她的解剖学，她出题还是很刁钻的，本以为最高分也就八十来分，结果她居然考了98分，那两分是她觉得不能助长学生的傲气，故意在主观题上扣减的。
而说“几乎所有”，那是因为还有一门思想政治，清音只考了七十分，刚好比及格高一丢丢，跟其它几门全系第一的成绩形成鲜明对比。
但饶是如此，清音的学年期末考总成绩依然是全系第一。
“李老师您好，我是您去年上学期中医系的学生，77级的清音，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就是脑瘫导致的髋关节膝关节异常，都有哪些表现？”
李芳挑眉，多的一句话不说，就着桌上的简易人体模型，指着，一寸一寸的讲解，清音也听得非常认真。
“是这样的李老师，我们院里有个小朋友，被诊断为脑性瘫痪……”巴拉巴拉。
清音说完，李芳沉默片刻，“你帮忙治疗的？”
“是，但我还没完全治好。”
“真的确诊是脑瘫？”
“是，是书城市医院确诊的。”
李芳的眼睛像两个探照灯，仿佛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毕竟，一个大一新生就敢给人治病，本身就很匪夷所思，更何况治的不是感冒咳嗽，而是脑瘫！
沉默片刻，见她不卑不亢，神情也没有躲闪，李芳问，“孩子带来了吗？”
清音赶紧让门口等得战战兢兢的杨大妈抱着虎子进来，孩子来到陌生环境会紧张，一紧张，他就不愿下地走路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走路姿势怪异，人们都会看他，笑话他。
杨大妈和清音哄了半天，小家伙才勉强下地，走了几步，李芳一边看一边皱眉，“孩子病情真如你说的话，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奇迹。”
“但你说的问题，其实是因为髋关节伸展时，股直肌的紧张抑制膝关节屈曲，致使膝关节屈肌收缩严重受限，髋关节屈曲位时，腓肠部与大腿后侧相碰撞【1】，这是相互制约相互影响的关系。”
清音忽然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难怪她想了好几个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这两个关节和肌肉是这样的关系，那她下次治疗的时候，就该两个关节同时治疗，同时刺激，而不是紧紧局限于一个穴位。
被点拨之后，清音信心满满，真想立马就回家给虎子扎针。
而李芳，也正有此意。
“趁我在，你现在就给孩子扎吧，我看看。”
清音：“？”
但她也觉得没什么推辞的，自己的针法也不是什么祖传手艺不能外传，正好隔壁就是针灸教研室，里头的针具非常齐全，都是每次用完消过毒的。李芳去把针具拿过来，“来吧。”
“有酒精和棉签吗？”
李芳指指柜子，清音自己打开，拿出来，哄好虎子，让他像在家里一样躺下，先消毒，然后找准穴位，精准无误扎下去，轻轻捻转试探，感觉针尖下一空，再动就有得气的感觉。
李芳全程看着她，没放过她一个细节，一丝神情，虽然面上什么都没说，但熟悉的人都会知道，她内心很不平静。
看得出来，这个清音对针灸整套流程十分熟练，消毒、定位、进针、得气，没个十几年功夫压根扎不出这样的效果，但她明明才是一名大二学生，怎么会有这么多年临床经验？
当然，她现在不知道的是，清音的针灸其实不是最拿手的，她看疑难杂症才是有一手。
不过，饶是如此，李芳也足够震惊了，她看着清音清秀而英气的眉眼，不够纤细却十分匀称有力的十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每一个手指似乎都蕴藏着力量，能在人身上点豆成兵。
“你叫清音是吗，不知师从何人？”
清音也是跟陈阳接触久了才知道清老爷子在医学界的声誉，远比她想象的还高，他不仅医术精妙到让同行叹服，高尚的医德也令人十分钦佩。但清音也有自己清高的点，她所运用的医术几乎来源于自己接受的科班教育和爷爷，以及刘氏《回春录》，她不想动不动就报出清老爷子的名号。
这种东西，自己打出来的才香。
干脆装傻，“我就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年。”
李芳颇为失望，还以为是名师出高徒，但——“能学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清音又谦虚两句，这才送杨大妈和虎子回家。
他们是跟着她来的，但回去得自己坐公交，幸好杨大妈对这一片也熟，本来离的也不远，“行了你快去上课吧，我们自个儿回去。”
回到宿舍，大家也才刚午休起床，一个个哈欠连天，都没睡够。
“清音回来了，你可是我们宿舍的稀客。”林眉笑着说。
“瞧你说的，我这不是想你们就回来了嘛。”
本来是想打哈哈圆过去，谁知林眉却根本不接茬，直接安排人：“祖静，我的鞋子洗好没？明天我要出去看电影，等着穿呢。”
祖静连忙小声说：“洗好了。”眼神也不看谁。
清音倒是不奇怪，从上个学期期末开始，她俩就走得很近，林眉使唤祖静帮这帮那是常事。
刘丽云使个眼色，挽住清音胳膊，“走，咱们先去占位子。”
前脚出门，后脚就开始吐槽，“你看她那样，跟谁欠她似的，还给你夹枪带棒，你是不跟她计较罢了。”
其实室友关系大概都有个过程，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大家都玩得好，一片和气，但基本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分出“阵营”，脾气相投的逐渐走到一起，这是人之常情，清音也不意外。
但她们不一样，她感觉林眉对她的态度与以前明显不一样是最近的事，具体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就是开学后公布上学年成绩排名之后，她对自己就没那么亲热了。
“你说她都什么心态，连续两个学期期末考，大家聊起复习得怎么样，你都是实话实说，说自己每天熬夜看书，还把你认为应该会考到的重点跟大家分享，结果她怎么说？”
“人家呀，就冷冷地来一句，我都没复习，考得特别差，肯定及格都困难云云……”
“结果成绩一公布，她居然还考了第三名，当谁傻子呢，不复习也能考第三名，她是天赋异禀聪明过人啊？”
大一上期清音考第一名，大家都知道她是有临床经验的，又有家学渊源，总觉着有先发优势，但第二个学期那么多课程，那么满的安排，听说她还能在原单位坐诊，甚至为了方便病人开起夜间门诊，这么忙的前提下依然是稳稳的第一名，所有人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够优秀，够努力。
刘丽云实在是生气，但也很客观，“不过林眉的思想政治成绩是真好，居然接近满分。”
清音差就差在这一门，不然还能把总分再拉开一截，让她更难过，哼！
清音只是笑笑，这就是传说中的自己偷偷卷，还要麻痹别人说自己不卷那种卷中之王啊，颇有种明明复习了一夜却要说看了一夜球赛的感觉。
因为发现她的不真诚，刘丽云也逐渐远离她了。“但你别看她总跟祖静一路，其实她跟祖静也不是真的关系好。”
“哦，怎么说？”清音是真的对祖静有好感，但奈何祖静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天我看见，她偷偷给祖静钱，你知道的，祖静内向，我也不好直接问她，但据我这几天观察，林眉应该是让她帮忙洗衣服洗鞋子，然后给钱。”
清音“哦”一声，这事不算过分，后世还有勤工俭学帮忙代体测、代课、代取快递挣外快的呢。靠自己能力挣钱，这又不违法，清音甚至宁愿她就靠这个挣钱也不要再饿肚子，更不要去干别的门路。
“你都不知道，她最近对祖静态度可不一样了，这花了钱的就是大爷啊。”
清音大概也能想到，劝道：“算了，这事咱们先看着，要实在过分，咱也不能坐视不理。”
祖静是凭自己劳动挣钱，又不是偷她抢她的钱，她要是太过分，清音就第一个不答应。
说着说着，刘丽云又开始放瓜，“你知道她明天要跟谁出去看电影吗？”
“不知道。”
“我说出来惊掉你下巴。”
“谁呀？”
“钟建设。”
清音整个人都吃惊极了，钟建设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班主任啊！
“这是真的？”
“一开始有人告诉我我还不信，但前几天我亲眼看见钟建设送她回宿舍，他们小心着呢，只送到宿舍门前的小花坛那里，他躲在灯光阴影里，不认识的人就是看见也认不出，但我经常去找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按年龄来说，钟建设也就比咱们大几岁，林眉稍微比咱们小点，但也成年了。”
话是什么说，但刘丽云不知道为啥还是浑身鸡皮疙瘩，“算了算了，我可真服了，以后都得绕着他们走，万一不小心撞见会被灭口的。”上次幸好她闪得快。
以清音两辈子的阅历来说，这种恋爱关系非常不健康，虽然她以前谈的也是姐弟恋，但她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师生，与普通人的关系不一样，因为两个年龄、经历和社会地位差距太大的人谈恋爱，对于弱势那一方是不公平的。
两个人无法处在平等的地位，这种关系持续不了太久。
真是不经念啊，路上刚说了钟建设的八卦，结果没一会儿钟建设还真进了她们教室，“劳动节马上就要来了，西山的杜鹃花也到了最佳观赏期，我建议咱们77级中医系的同学组织一场以庆祝劳动节为主题的春游活动，无意外的话要求所有同学都参加，不得请假。”
清音叹气，她其实对这种活动并不感兴趣，有这时间，她更想陪陪鱼鱼。
“咱们这次活动，要求统一着装，需要购买一样的帽子、衣服和鞋子，所以需要同学们每人交五块钱。”
底下众人反应不一，有的高兴，终于能参加集体活动了，譬如刘丽云。
有的苦恼，五块钱可不少，相当于好久的生活费了，譬如祖静。
有的则是无所谓，像清音。
但她也不愿当刺头，打算先观察观察，如果大家都去的话，那她也去，有部分人不去的话，她就找个借口不去了。
主要是书城市这些景点她已经跟顾安和顾妈妈带着鱼鱼玩过好几遍了，无论花钱不花钱的都去过。
“钱大家就交给刘丽云，下星期一前由刘丽云统一交到我办公室就行。”
刘丽云应下，钟建设又急匆匆走了。
一直到放学时，清音都没想好，好朋友负责收费，自己要是不交的话也太不给面子了，要不还是带着鱼鱼一起去？
这个提议得到刘丽云的双手双脚赞成，“那必须的，不把我干闺女带上，你就别来了。”
带出去吹吹风，见见世面，不然小人儿整天困在大杂院里，跟院里的猫猫狗狗都处成生死之交了，想想也是可怜呢。
跟清音的爽快交钱不一样，祖静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八角钱，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她昨天刚把攒了两个月的钱寄回老家，只留够三四天的伙食费，过完这几天去哪里抓伙食费还不知道呢，这个春游的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春天美吗？很美，如果不统一交那么多钱的话。
她红着脸，跟着刘丽云回到宿舍，犹豫半天，趁宿舍没人，“丽云，我能不能就穿自己的衣服去？帽子我想办法去借一顶，鞋子我把这双洗干净点，我不会给班级丢脸的。”
刘丽云很赞成，而且她打心眼里不喜欢钟建设的安排，凭啥春个游就要统一着装，又不是去文艺汇演！
“成，明天我问问钟老师，应该问题不大。”
祖静暗暗松口气，再次紧了紧兜里的八毛钱，此时她多么希望林眉能赶紧多让她洗几件衣服，多刷几双鞋子啊，多帮她做几次值日，扫厕所也行。
因为林眉最近经常出去约会，本该轮到她的班级值日、宿舍卫生都是由祖静帮忙，就连她上次迟到被罚扫厕所都是祖静帮她扫的。
这对于从小干惯家务和农活的人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事，但每次却能得到三分钱，够买一个馒头了，祖静很乐意！
想到那一个白馒头，她舍不得吃细粮，甚至还能偷偷换成两个杂面窝头，就是两天的伙食，她觉得林眉不怎么好的态度，她也能接受。
要用清音的话说，那就是挣钱嘛，不寒碜。
清音同学，真是一个很有趣的同学呢，她真喜欢清音。
当然，再喜欢，她也知道清音不会喜欢这么敏感、自卑的自己，用林眉的话说，清音喜欢的都是刘丽云那样开朗阳光做事爽利的人，而不是她这种山沟里的野百合。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呀，可是，她没有那个资本。
祖静再一次低头，不再看任何人。
清音倒是不知道她的纠结，自从经过李芳指导之后，虎子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髋关节和膝关节的不协调明显改善，她相信，再继续针灸一段时间有望彻底康复。
这个消息让杨家人振奋不已，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杨老大也高兴得喝了一次小酒，又给清音送了一个猪头。
清音刚拎着杨家人强行塞过来的猪头出来，就见鱼鱼哒哒哒跑过来，“妈妈，有人找你哟。”
“是位不认识的奶奶，不过没有我家奶奶那么老的奶奶哟。”
清音牵着她往大门口走，心里也在纳闷，她认识的人里鱼鱼能叫“奶奶”的，小丫头自己都认识啊，会是谁呢？
刚走到门口，那人回头，清音惊诧极了，“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植物人你有办法针灸吗？”

第077章
植物人？清音怔了怔，没说话。
李芳依然穿着普通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清音同学，冒昧打扰。”
她本来也没想过要来的，但实在是没办法，该试的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这是她目前发现的新一根救命稻草。
“你针灸治疗脑瘫的病例，我觉得很有推广和学习的价值。”
清音纠正：“不全是针灸，还有中药，针药合用，像这种久病重病需要尝试多种疗法，必要时也要联合使用。”
李芳是法医，也算半个医生，自然是懂的，她点点头，“那么，对于肝性脑病，你有没有什么见解？”
清音一愣，她临床上从没遇到过肝性脑病啊，因为这是一个预后非常差，非常危险的疾病，基本一经发现就转进ICU了，普通科室很难见到这样活生生的病例，倒是以前在专门的消化科和神经内科听带教老师讲过一耳朵，但她一中医……她敢看，病人家属也不敢让啊。
“实话说我还没遇到过，不知道您说的是……”
李芳顿了顿，看向天空，又看看周围环境，最后看看一直静悄悄挨着妈妈的小丫头，“我们进屋聊，可以吗？”
“看我，都没想起来请老师进屋坐。”
鱼鱼一听立马高高兴兴的，跑在最前面，进屋先把小板凳摆好，又要“忙”去泡白糖水。
这时候，白糖水待客可是高规格，她知道只有很尊敬的人才会这样，刚才妈妈就特别尊敬这位奶奶呢！
李芳一路走一路打量环境，这里跟书城市千千万万的胡同大杂院差不多，环境杂，住的人多，她一路进来已经经过众多大爷大妈的目光洗礼。
“李老师不习惯吧，我们家这边住的人多，您别见怪。”
李芳显得心不在焉，也没回答，自从那天中午帮清音看过虎子之后，她心里有个地方就蠢蠢欲动。
正好今天从杏花胡同路过，想起杨大妈说她家住在多少多少号大院，清音是她的邻居，她的脚就不听使唤似的，走进了这个院子。
屋里倒是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在恰当的位置，看着就很舒心。
“这是你女儿？”
清音点点头，她已婚已育的事从没隐瞒，大家问起都会说，填资料都是如实填写，“鱼鱼，这位是妈妈的老师，你要叫李奶奶哦。”
“李奶奶好。”
李芳点点头，“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小名叫鱼鱼，大名顾白鸾，我马上就四岁啦。”
小孩对着“老师”，都会下意识站起来，她站得笔直，圆滚滚的身子拉成一条直线，仰着脑袋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卫兵。
大方，礼貌，干净。
这是李芳对秦鱼鱼的第一印象，“真乖。”
李芳喝了口水，开始说起正事。
原来，她有个妹妹叫李萍，比她小几岁，今年才刚35岁，至今未婚。李家姐妹俩都是长相比较普通的女孩子，偏偏性格也有点冷，哪怕十几岁的时候也没有那种“甜甜的”少女气质，加上成分不好，感情一直不太顺利。
李家祖父以前是书城市小有名气的资本家，成分不好，到了李萍本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更是无人问津，一直耽搁到三十岁。
三十岁那年，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一个小自己八岁的男孩，那男孩却一点不介意她的出身和样貌，一直锲而不舍追求她，做了很多苏联电影中才有的浪漫举动……再加上他不仅嘴上浪漫，实际行动也非常殷勤，还足够体贴，嘘寒问暖送汤送水，很多大老爷们不愿做的事他都愿意为李萍做。
这份真心打动了李萍，俩人开始谈恋爱。
其实李芳是看不上妹妹这个小男友的，不仅因为男孩家境困难，兄弟好几个，十几口人住在十几平的小房子里，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得不到家里重视，生活十分困难。
更因为她总觉得这男孩心术不正——用脑子想想吧，说难听点，人家一个风华正茂长相帅气的22岁小伙子，看上你一个样貌普通要啥没啥的30岁女人什么？
要知道李家以前是钟鸣鼎食的人家，李芳比李萍多经历过几年，见过的吃过的也更多些，打心眼里觉得小伙子和妹妹不般配，但李萍已经被爱情蒙了眼，怎么劝都没用。
后来甚至还把她们祖父临终前偷偷给的护身玉器给了那小伙子，让他去典当掉，买个房子住。
李芳知道的时候，东西已经给出去了，见妹妹实在迷途深陷，也懒得再管。
谁知两年后，李萍有一天忽然哭着来找她，说他们分手了，小伙子嫌她要不回房子，也拿不出什么有助力的嫁妆，再加上年纪太大，不好生孩子……
李芳很生气，想去找那小伙子讨说法，年纪大他不是第一天知道，李萍长相普通他也不是第一天看见，家里成分不好他也事先知晓，为什么要把李萍耽搁到32岁才说？
“这分明就是抱错大腿了，恼羞成怒分手！”清音听得气死了，这什么狗男人啊，以前追求李萍的时候冲着她资本家小姐身份，以为能有什么改变命运的好东西，“不惜”姐弟恋，结果两年来发现李萍身上榨不出油水了，李家也一辈子翻不了身了，就迅速而果断地分手。
准确来说，用这个时代的眼光看，这都不算分手，而是抛弃。
他抛弃了年纪更大更不利于找对象的李萍。
“是啊，李萍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谈的是什么人，但已经来不及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因为被抛弃，她的心态发生变化，总觉得自己很差劲，配不上任何一个男人，还总说自己一辈子嫁不出去……”
就是自我怀疑，自我否定。
一段失败的恋情，对女孩子的打击，真的很大。
清音自己没谈过这样伤心伤身的恋爱，但临床上遇到的不少，新闻里因为失恋做出各种伤害自己行为的女孩也不少。
而李萍正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我在五七干校，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有一天她忽然被百货公司开除了，原因是她监守自盗，偷了正在售卖的酒，甚至上班期间公然酗酒，给公司造成恶劣影响。”
李萍在百货公司上班，专门在卖酒的柜台，有这个职业便利，她经常借酒消愁，后面越喝越多，她自己的工资已经无法赔偿喝掉的酒，所以公司把她开除了，钱还是李芳帮她赔的。
“后来跟我住一起，她也是经常酗酒，我给她讲道理，她不听，就会哭，说什么她下贱，她配不上好男人，她就活该跟阴沟里的老鼠待一起……”
清音眸光微闪，这种话一般女孩子不会自己说，不会是那个小男友说的吧？
这不就是后世所熟悉的，鼎鼎有名的PUA吗！
小男友为了让她死心塌地，先是猛烈追求要死要活，追到手立马全方位打击，无论是家世、外貌、年龄、学历、身材、工作全给她贬低得一文不值，然后再来一句——“你这样的女人，也只有我不嫌弃你。”
清音反问，“李老师方不方便透露这个男人的姓名和基本情况？”避雷啊。
李芳怔了怔，“算了，我这次来的目的，不是向你诉苦，是想请你帮忙。”
隐隐有种“你还是别知道了知道了对你不好”的意味，清音很是纳闷，但她还是抓住了重点，“所以李萍经常酗酒，最终得了肝性脑病吗？”
“对，这两年酗酒实在过分，经常夜不归宿，去年十月份醉倒在街头，被人送到医院急救，当时是救过来了，但出院后感觉她更加沉默寡言，反应迟钝，还健忘。”
这是典型的酒精伤了脑细胞吧，俗称的喝酒喝傻了。
“后来又有一天醉倒街头，抢救后忽然变得不会说话，走路不稳，上个月直接发展成昏迷，现在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完全呈植物人状态。”
清音挑眉，这个李萍可真是，让人说她什么好，都进过两次抢救室了，居然还要喝，这下把自己喝成植物人了吧！
“我想着你能治疗脑瘫，是不是对这种酒精中毒引起的肝性脑病也有办法，就来问问你。”脑瘫和肝性脑病在一定程度上也有相似性，都是神经系统的疾病。
清音请她坐下，原来是这样，但植物人她从来没治疗过，也没真正进过ICU，见都只在电视里见过，“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但您妹妹这个情况，我可以向我认识的老专家讨教一下。”
“哦？”
“不瞒您说，我以前在书钢卫生室工作，认识几位中医界老专家，或许他们更有经验。”即使自己真想试试，清音也不会贸然尝试，至少要先请教各位老师的建议和意见。
毕竟，看病不是吃饭，吃错了吐出来就行，治错了可是一条人命。
李萍见她虽然说得风轻云淡，但神态里对这位这些老专家颇为敬重，心里也松口气，说不定真有办法呢？
医院已经说了，李萍现在的情况，其实治疗意义不大，继续下去反倒会增加繁重的经济负担，因为她不会说话不会动，四肢僵直，大小便失禁，二十四小时离不开维生设备，回家就是一个死。
现实是很残酷的，李芳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工作，且家境也比较困难，她没办法辞掉工作去医院全天候照顾妹妹，那样的话她连医药费都付不起。
但要让她这个，李萍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来签字放弃治疗，她又做不到。
所以，不管有没有希望，她都想让清音去试试。
送走李芳，清音看鱼鱼还在旁边托着下巴，“怎么就这么喜欢听大人说话呀你？”
“有意思呀。”
“你知道什么是有意思，什么是没意思？”
“有趣的就是有意思。”小姑娘也不知道听懂多少，清音失笑。
她对鱼鱼真的是基本放养，大人聊天她要听她就随她，想去哪里随她，想穿什么吃什么随她，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清音都不阻拦。
以至于这姑娘现在越来越有主见，才四岁，已经把院里的大孩子们指挥得团团转，丢沙包要怎么玩，她有新玩法，跳皮筋的口诀要怎么念，她也能编出新词儿来！
清音想了一会儿没想通李萍的情况该怎么治疗，又找出几本医书翻看，上面也没有专门写植物人的，毕竟古代压根没这个名词，她只能从昏迷、昏睡、嗜睡等近似症状下手。看了大晚上，也没个头绪。
倒是第二天，去了学校才知道，与刘丽云预料的不一样，她以为不穿统一服装是很好解释也很合理的一件事，钟建设却坚决不同意，还把她训了一通，说她作为班长，身负收款重任，却没有集体荣誉感，怂恿同学抗拒买服装，觉悟实在是太低了云云……把她气得不轻。
她怎么说也是获得过很多荣誉的先进劳动者，钟建设这话把她说得一文不值，也太欺负人了吧？当天晚上越想越气，还红了眼圈，也就是没电话，不然还不得给清音打电话吐槽个三天三夜！
祖静只感觉这个消息是再一次晴天霹雳。
五块钱啊，是她一个月的伙食费了，怎么办？
因为去年开学前借路费受的屈辱，其实她并不想跟任何人借一分钱，所以这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要不，再去电影院门口卖点炒货？
她不贪心的，她只要凑够这五块钱，能按时在星期一之前交上去就行，她不想成为班级里那个特例，那个连五块钱都交不出的学生。
清音看着她沉默的神情，心里也觉得钟建设太过教条，本来就是出去春游的事，大家想怎么穿怎么穿，偏偏要统一服装多此一举，关键这统一交的费用实在是太高了，五块钱啊，很多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了，这对于来自五湖四海，家庭条件参差不齐的大学生来说，真的很“昂贵”。
不是谁都有五块闲钱来买衣服的，可钟建设似乎不在乎。
*
赶在鱼鱼四周岁生日之前，在顾安的不断要求，徐文宇多方协调下，他们终于能接苍狼回家了。小鱼鱼盼了好久做梦都在想的事，今天就要实现了。
“妈妈，我们今天就要去接苍狼，对吗？”
“对，你好好吃饭，待会儿咱们就出发。”
顾安提前把那辆破车擦洗干净，还给准备了一床厚厚软软的棉絮，因为苍狼的伤势很严重，现在虽然养得七七八八，但还是担心长途奔波会颠簸到它的伤口。据徐文宇所说，苍狼这次的内脏全都掉出来，基本倒了一圈，肠子还在外头漏了好长时间，前不久才装回肚子里，足以想象伤情有多严重。
他怕吓到鱼鱼，一直没接回来，也是这个原因。
但鱼鱼不知道的是，爸爸把苍狼接来，一方面是她一直念叨，另一个原因也是想着他经常不能按时回家，担心留老人孩子在家不安全，苍狼来了也能保护他们。
上午十点半，一家三口来到军区，跟徐文宇交接之后，顺利的接到了一个大木头箱子，幸好中间是有缝隙的，通风不成问题。
苍狼被“关”了好几个月，又是麻醉又是药物的，已经瘦得没个狗样了，此时正蔫蔫的趴着，但在听见小主人声音的一瞬间立马就精神起来，“旺——”
“苍狼苍狼是你吗，我是鱼鱼呀！”
“呜呜——”苍狼使劲用爪子扒拉木箱子，一个黑漆漆的嘴筒子伸出来。
鱼鱼摸摸它的嘴巴，吸着鼻子说：“苍狼最乖啦，最听话啦。”
小手拍了拍伸出来的狗爪子，“苍狼是乖宝宝，妈妈最爱乖宝宝啦。”
是的，她现在开始进入迷茫期，分不清谁生谁的概念，总以为小菊姐姐是张伯伯生的，妈妈是奶奶生的，而她则是生了苍狼……因为玩多了过家家的游戏，在游戏里她最小嘛，总是被姐姐们安排当小宝宝，一次小妈妈都没当过，她可遗憾啦。
现在，她可是个小妈妈啦！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他们都不想让她上学太早，在幼儿园之前还是以玩乐为主，她和顾安再偶尔教点数数啊，讲故事啊，拼音之类的基础，这样小学一年级就不会太吃力。
至于其它的，没必要，以后能学成啥样还不知道呢，只要她开心就好。
但经常跟着大孩子玩，总是被照顾那一个，清音又担心她容易养成依赖别人的性格，这时候把苍狼接回来，她就会有自己照顾“弱小”的责任感。
养娃真的，很累，又很快乐。
接到苍狼，他们先去菜市场给买两根大骨头和胡萝卜土豆，天气暖了，没冰箱，这些菜的保鲜期长一点，也不容易坏，顺路经过电影院的时候，鱼鱼忽然指着外面说“瓜子儿”。
原来是看见几个卖瓜子儿的，大院里徐大妈自从上个月摔断腿后，已经很久没来这里活动了，今天卖关子的换了人，所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现在的电影院门前一带就是个小型市场，卖瓜子儿的，卖汽水儿的，卖杏子枇杷板栗的……零零碎碎，十几个人，见到青年男女就问要买吗。
卖的人以前主要是那些没工作的老大妈老大娘们，但自从政策松动之后，加上很多回城知青没工作，为了生活也纷纷加入投机倒把的队伍。
清音本来只是笑笑，心里还想着回去怎么给苍狼做好吃的补补，忽然看见马路对面，大概三百米的地方，走过来几个红袖章，不知道是打办还是治安队，又或者是便衣，分明是冲着电影院门前这些人来的。
虽然现在没有小鬼作乱了，但私下倒卖东西还是属于投机倒把，要被抓到还是要被处罚，轻则思想教育罚款没收，重则劳动改造。
电影院前是有树木和建筑物遮挡，是看不见这几个便衣的，估计一抓一个准，清音目光一扫，忽然看见那几个小商贩里头居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再定睛一看，真的是她！
清音连忙让顾安把车停下，拉开车门，“祖静，快上车！”
女孩穿着件破棉衣，里头绑着好几个袋子，满满当当全是瓜子儿和炒板栗，为了保温，塞了很多棉花，烫得她满头大汗，此时忽然见一辆车停在自己跟前，还有人叫自己。
清音来不及解释，一把将她拽上车，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祖静心快跳出嗓子眼，“清音……怎么是你？”
清音也想问怎么是你，你不是说周末要去看望老乡吗，但这种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指指车后，“看见没？”
她们刚走，那群便衣就冲出来，将正在倒卖东西的几人抓个正着，只跑了两个，但那都是经常来的，非常机灵的老手。
祖静愈发害怕，要是她这种菜鸟的话，绝对跑不掉。
她是在校大学生，被抓的话后果可比这些正经倒爷严重多了，轻则档案留底，重则学籍都保不住。
“谢谢你清音，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你怎么找到的这条路子？”
“老乡介绍的，知道我缺钱，正好电影院门口最近没人卖瓜子儿，让我来试试。”
其实她一个大学生，没什么社会经验，又人生地不熟的，把卖瓜子这事想得太简单了，其实其中隐藏的危险她还不知道。就连徐大妈那样的常年混迹市井的本地人，也经常胆战心惊，前几天就是因为躲避抓捕的人，不小心踩到一块香蕉皮，摔了一跤，就摔骨折了，至今还在家里养着下不了炕呢。
清音去帮她看过好几次，所以没少听她念叨出事的原因。祖静还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但清音也不好多说，于是教鱼鱼叫人，“鱼鱼这就是妈妈的同学，静静阿姨哦。”
“静静阿姨好。”
祖静回头，见是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大眼睛高鼻梁小圆脸，刚好齐眉的妹妹头，短短的，像华侨商店橱窗里摆放着的苏联洋娃娃，心里也很喜欢，从大衣里掏出一把瓜子儿，“来你吃。”
“谢谢静静阿姨，阿姨热吗？”
“是啊祖静，把棉衣脱了吧。”四月里气温回升，又穿棉衣，又藏东西的，贴身的地方估计都烫伤了。
祖静不好意思，但也知道清音是个非常爽快的人，自己太扭捏反倒不好，于是敞开衣服，让热气散出来。
“清音你把我放学校门口就行，我先回去休整一下，晚上再出去一拨，晚上他们下班了，应该就不管了吧。”
清音叹气，“还是别去了吧，要是被打办上报学校，可能会……”被开除。
其实她一直不是很赞成祖静的做法，明明学校发的补助已经够吃饱了，但她依然一天一顿饭，每顿只吃一个杂面窝头，再配上食堂送的免费汤，剩下的伙食费她难道还要寄回家里？
在清音心里，只有自己吃饱，有力气学习，将来努力工作，才能改变全家人的命运，现在省这点钱，攒几个月寄一次，对祖家那一大家子来说真的是杯水车薪，结果她自己也弄得严重营养不良……每天昏头涨脑的学习，能学进去多少？
她其实也很关注室友们的学习情况，刘丽云稳步上升，林眉能稳住，唯独入学时高考成绩不错的祖静却一次比一次滑坡，虽然还没达到挂科的程度，但已经很危险了。
这样的状态，不知道她能学到多少真正有用的专业知识，以后她可是医生，是要靠专业技术吃饭的。
真有点得不偿失。
不是清音何不食肉糜，而是她身边也有认识乡下亲戚的，譬如秦嫂子的二姨和几个表哥表姐，随着去年年底皖安省实行生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石兰省内很多生产大队也分成几个小队，开始走这条路子，关于种什么，什么时候种，种多少的选择权大了很多，农村社员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而祖静的老家所在的地区，也已经开始实行了。再不济，只要一家子不懒，上山里挖野菜，捡点山货，怎么也饿不死，她这点钱寄回去作用真的不大。
一个学年下来，清音倒是很想跟祖静成为朋友，但她好像很防备每一个接近自己的人，对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也不参与，去年暑假邀请来家里玩她也没来，期末复习的时候，清音划重点，邀约大家一起去图书馆她也拒绝……被拒绝得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再主动了。
现在倒是她跟刘丽云关系更近，林眉跟祖静更好，只有姚丽娜几乎是隐形人，不回宿舍住，也不一起上课。
不过，清音也不好交浅言深吧，还是在学校门口把她放下。
祖静走了两步，又回身，小声恳求：“能不能帮我保密，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同学和老师？”
清音郑重地说：“你放心吧，我都忘了今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在路上遇到生病的你，顺路载你一程。”
祖静松口气，“谢谢你，清音。”
她虽然不爱跟人交心，从不聊自家情况，但清音对自己的好却是知道的，她怕自己饿肚子，经常以请客为由，请大家一起吃饭，每次都会从家里带很多吃的，也不一定就是大鱼大肉，但都是馒头包子，一个就够她吃一天的。
刘丽云和林眉都不缺这个，她知道清音是为了照顾自己，才每个人都有份。
她真的很感激清音，她是个大好人，但自己……注定跟这样的自信的无忧无虑的女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苍狼呢，早在祖静上车的一刹那，迅速而敏捷地跳到了后备箱里趴着，中途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直到人下车了，它又跳到后座来，挨着小主人的脚，乖乖趴下。
不过，这个小插曲清音很快释怀，她发现，苍狼这次真的是没少遭罪，原本强壮健硕的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乎连脸都小了两圈，全身毛发黯淡无光，稀稀落落，有的地方还露出皮肤。就连鱼鱼也发现了，“妈妈，苍狼肚子上的头发怎么掉啦？”
“因为它受伤，要做手术，就像小菊姐姐头上做手术的时候，需要把头发剃光哦。”
鱼鱼顿时心疼坏了，轻轻的试探性的在苍狼裸.露的肚皮上摸了一下，“一定很痛吧？”
“嗷呜——”狗头蹭蹭小主人，似乎在说它一点也不痛。
顾安也不由得心里戚戚，他是亲眼见过苍狼受伤样子的，能捡回一条命真的是奇迹。
“以后，咱们好好养着它。”
回到家，父女俩忙着收拾狗窝，给狗洗澡，清音则用大骨头熬高汤，交代顾安看着点，别让汤扑出来，自己趁有空先去前院帮虎子扎针，留针时间再去徐大妈家给她拆石膏换药。
等转回到正房这边，父女俩已经在屋檐下收拾出一个新狗窝了，还在以前旧狗窝的位置，即使下雪压塌之后他们也第一时间修复了，此时只需要把里外打扫干净，再换上干净被褥就可以了。最近两年大院里排水不好，已经连续两年一到夏天暴雨天气就淹成汪洋大海，所以重新盖狗窝的时候，他们就把地基加高，高到有好几级台阶，与家里的门槛一样高了。
窝里也是精心收拾过的，墙上涂抹的是青灰色的水泥，地板是木地板，窗户无论从里还是从外都能打开，而真正睡觉的“床”则是一个竹篾编的椭圆形竹筐，四周磨得圆润光滑，里头是顾妈妈用缝纫机做的厚实的垫子，花花绿绿全是鱼鱼的旧衣服，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一张小小的温馨的婴儿床。
苍狼用鼻子拱拱那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垫子，立马兴奋得嗷嗷叫，尾巴甩成电动小马达。
然后也不知道是跑动扯到伤口还是怎么回事，它又像个懂事的七八岁孩子，静静地趴回狗窝里，看着外面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偶尔汪两声表示自己在，其他时候都不怎么动。
就连曾被它“咬”过一口的赵大妈，都摸摸它脑袋，从家里拿了一根剃干净的骨头过来，“吃吧吃吧，病了就得补补。”
顾家人对外的说法，是苍狼生了一场需要做手术的大病，邻居们虽然震惊于他们居然舍得花钱给狗做手术，但心里也是心疼苍狼的。要知道，它在这两年，16号院可是整个杏花胡同当之无愧的平安大院，里头再怎么闹腾，外头的小偷小摸都进不来。
而顾家，以后有了它的陪伴，清音夜里上厕所都不用怕了，它会像一个忠诚的朋友一样，静静地跟着家里每一个起夜的人，到了厕所会在外面静静地等着。
记挂着李芳老师的嘱托，吃完饭大家坐着聊家常的时候，清音还是闲不住，往卫生室跑了一趟。
她的精力不是无穷的，她也会累，但跟李萍的情况比起来，自己累点又算得了什么？虽然还没见过李萍，但她既然已经陷入植物人状态，也就是个“活死人”了，自己积极一点，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思路。
“这么晚了，清科长怎么还过来？”门诊护士看了看排班表，今天清科长不上夜门诊啊。
“陈老师和几位专家都在吧？”
“在，今天病人少，他们应该也快下班了。”
因为清音小小年纪就能以身作则开夜间门诊，其他几位老专家一看，也是条路子，确实方便了很多白天需要上班的病人，他们自己也能腾出更多时间过来坐诊，算是一举多得，于是大家纷纷效仿。
现在的情况就是，书钢卫生室不仅白天病人多，就是天黑以后也灯火通明，熙熙攘攘，门诊缴费的地方就没有不排队的。厂里一看这情况，行啊，书钢倒是热闹了，但保卫科可就忙了，因为病人多，天又黑，就怕进出厂里的时候出什么事，保卫科连夜里值班人手都要翻倍的安排。
陈阳的诊室
走出最后一个病人，清音就赶紧猫进去，“陈老师。”
陈阳端起来，吹开茶叶沫子，“小清啊，最近怎么样？”
清音把在学校的事说了，捡着上课的趣事，陈阳也听得乐呵呵，“你们现在开始学《伤寒论》了吧，是小徐教的吗？”
清音心想哪个小徐啊，忽然想起伤寒老师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教授，好像是姓徐……额，在陈阳眼里确实是“小徐”。
“小徐还行，有点悟性，但你不能局限于课本知识，要把目光放到那些浩如烟海的经典古籍上来，读经典，用经典。”
清音点头称是，教科书上的的内容她基本倒背如流，但经典确实是常读常新，每多看一次就能有多一点的收获，这种不断学习不断进步的过程，她非常享受。
“因为咱们祖国医学在这几年里被……上面的意思是，我们老一辈医生，需要出去老带新，师带徒，尽快培养出一批能上临床的新中医，所以我从明年开始就要去西山疗养院坐诊，你有没有时间来？”
清音一愣，“我去跟您上临床吗？好啊，正好给您开方子当助手。”
谁知陈阳却摇头，“不是给我当助手，是你自己独立坐诊，你有执业医师资质，正是需要锻炼的机会。”
当然，他没说的是，他怕她在学校待久了，习惯了写写文章读读教科书，就忘了怎么临床。
医生，最终还是得上临床，写文章只不过是锦上添花。
清音傻眼，“我……西山疗养院，我可能还不够格。”
“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你这几年积累的临床经验不少，上次你治好了元老书记的病，西山疗养院的张院长就一直在打听你的事，前几天还跟我聊起来，说想请你过去坐诊。你这两年在学校里发表的文章我也看过，虽然不太成熟，但胆大心细，有想法，江山代有人才出，我们老咯。”
西山疗养院，那是整个石兰省医学界公认的“职业终点”，哪怕只是去兼职坐诊，也是一块金字招牌。
“那我考虑几天，到时候再给您答复可以吗？”
陈阳点点头，其他几名老专家听见清音的声音，也捧着茶杯过来，大家七嘴八舌的问她上学上得怎么样，有困难只管说，中医学院的老师他们都认识，譬如教病理学的是他们曾经教过的学生，教针灸学的是他们曾经带过的学生，教骨伤科的是他们科室里的同事后辈……好嘛，就一整个学校的人清音都能通过这些老专家们“认识”。
趁着人多，清音开口：“各位老师，我现在遇到一个病人，她因为喝酒……这么个情况，请教您该如何施治。”把李萍的生病原因和过程详细的说了。
陈阳为首的几名老专家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个问题，诸如病人平素身体状况，婚育史，有没做过什么手术，有没有过敏的药物或者食物，平时酒量怎么样，家族里有没有肝病史，她自己以前有没有肝炎。
问完之后，大家一致得出结论：“这倒只是个单纯的酒精性肝性脑病，现在处于肝昏迷状态，也就是植物人，家属的诉求肯定是希望她能够醒过来，对吗？”
清音点头，这正是李芳的期望。
“咱们中医里，醒脑开窍的方子其实也不少，你可以试试。”
“凉开法、温开法，可以再根据病人的平素状况增减一下。”
清音叹口气：“但我怕没用，反倒败坏了中医名声。”
陈阳呵呵笑了两声，“万事开头难，你先试试，说句咱们几人之间的悄悄话，其实病人这个情况，就是醒不来你也治不坏。”
清音知道他是为了鼓励自己大胆尝试才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没底。她自诩是有比医术更高追求的，所以这两年治病的时候会有点畏手畏脚，有毒的不敢用，动物药尽量避开，剑走偏锋的不敢试，没把握的要先打各种预防针……其实就是为了不败坏中医名声。
但很多时候，因为犹豫和胆怯，也耽误了很多尝试的机会。医学要进步，就必须有尝试，疾病的种类和分支是在不断更新变多的，可治疗方法永远固守常规的话，以后中医只会成为真正的“老古董”。
“那我要是尝试了没用，几位老师会出手的，对吗？”
几人都笑了，“你个小滑头，只要记住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以前你不认识我们的时候，不也照样风生水起，什么病都敢治？”
清音一想还真是，自从经过虎子的事，知道肖云不是个好东西，清音就一直很保守，生怕被她这样的病患家属缠上，甚至还教育鱼鱼在外面不要总嘚瑟妈妈是医生，搞得鱼鱼都有点困惑。
在她心目中，妈妈当医生可是最厉害的，最值得骄傲的事，可为什么妈妈总是不让她说妈妈是最厉害的医生呢？
“是我束手束脚了。”清音苦笑着说，不过陈阳的话也让她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是啊，她已经出师多年，已经是一个拥有行医资格，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的医生了，为什么什么都要怕呢？
“换位思考，如果你是病人家属，你是希望医生尽力尝试，还是希望她为了求稳，束手束脚，止步不前？”
清音摇头，当然是前者。
家属在找到她的这一刻，就是带有期望的。
“我会尽量尝试，尽我最大努力，不辜负病人家属对我的期待。”
众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孺子可教，中医界未来可期。

第078章
得到几位专家的支持和鼓励，清音第二天到学校就去找李芳，准备跟她说试一试的事，谁知教研室的老师却告诉她，李芳家里有事，请假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清音有点担心会不会是李萍病情恶化，有心想去问问，可她连李萍住哪个医院都不知道，只能作罢。
倒是学校里的春游活动，和祖静一个情况的同学不少，大家都交不出五块钱，钟建设很生气，就把春游的事给搁浅了。
清音落得高兴，她还巴不得呢！
不是她没集体荣誉感，实在是春个游还要花大价钱买服装的行为在她看来很傻缺，刘丽云在宿舍笑了好几天。
“你说怪不怪，以前刚入学的时候，咱们多喜欢钟老师啊，觉得他没比咱们大几岁，就像一位贴心的大哥哥，可自从看见他和林眉谈恋爱后，我就讨厌他，看见他的笑脸我就烦。”
“这当然，因为他不怎么样的人品被你火眼金睛发现了呗。”
学校禁止师生恋肯定是有科学依据的，大家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但林眉对自己男朋友到底是谁一直遮遮掩掩，她们作为室友也不好直接戳破，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呗。
这几个月，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实施，社会氛围逐渐开放，爱美的女性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美容室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玉应春一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而清音收到的分红也不少，几个月加起来都上千了。
有了钱，她也难得休息一天，清音打算好好的逛个街，给一家老小置办几身行头！顾妈妈虽然也会买，但老年人的眼光终究保守，清音不是很喜欢那些暗沉的颜色，自己今年虚岁也才二十五，顾安刚过三十，总穿那些黑白灰感觉有点浪费了大好年华。
结果早上刚起床，小菊就来叫门，“婶儿，妹妹起了吗？”
鱼鱼本来还迷迷糊糊呢，顿时眼睛一亮，“姐姐鱼鱼起啦，鱼鱼不赖床哟！”
说着一骨碌爬起来，不用妈妈和奶奶帮忙，自己把衣服穿上，就屁颠屁颠去开门。
“妹妹你吃早饭了吗？”她给妹妹留了一个杂合面窝头，她自己都只吃了一个，没舍得多吃呢。
“不用吃，妈妈说给我买油条吃。”所以她昨晚就特意把肚子留着，就为了等今早的油条大餐。
“油条呀……”小菊咽口水。
她小时候就吃过一两次吧，早就没记忆了，但最近一次却是上个月妈妈发工资的时候，给买过一次，她一口气吃了一根呢！那个香，那个油，后来好几天做梦都是吃油条。
清音大手一挥，“把肚子留着，待会儿婶子请你们吃油条，喝豆浆，再来两个茶叶蛋，怎么样？”
谁想秦嫂子却拒绝了，“花那钱干啥，跟我上我二姨家吃去，我就是专程过来叫你们的。”她和玉应春一道过来的，手里还拎着两个箩筐。
“嫂子的亲戚家，我们拖家带口的跟着去不合适吧。”
“没事，我从小就跟我二姨亲，以前还是我二姨带大的呢，去她家就跟我回娘家一样。”自从走出阴影后，秦嫂子整个人又活过来，甚至比以前还快乐，因为舍得花钱了。
以前总觉得要给孩子留着，上学买房结婚啥的，现在领养的事他们暂时没提，小两口的工资能过得非常滋润，平时就喜欢哪里有好吃好玩的。
“你知道的，准确来说，这不算二姨，应该是三姨才对，但我从小这么叫习惯了，改不过来。”秦嫂子苦笑着说。
婆婆成了大姨，她妈妈排行成了老二，原本的二姨也就成了三姨。
清音还想拒绝，即使是亲娘家，他们跟着去也不合适啊。
“听我的，有好事儿。”秦嫂子给她使个眼色，捏了捏手，压低声音，“我二姨昨儿让人带话来，说他们家在山上打到一头野猪，悄咪处理了，也不敢卖，就让咱们都去吃一顿。”
嚯！
“我二姨父解放前是猎户，姓洪，你家鱼鱼她奶奶可能听过，我几个表兄弟也跟着学了一手，就是他们那地方偏远，也没人去收啥的。”
“唉，我二姨他们胆子小，不像其他人敢进城卖东西，不然还能补贴一下家用。”
清音点头，虽说社会风气开放不少，但市场还没放开，干啥都还要介绍信，农民没正事进城，从进城的那一刻就要被人盯住，要是还顺带捎点什么肉啊蛋的，人家保准抓你个投机倒把。
洪二姨这样的做法，其实是最保险的。
顾大妈这两年忙着带孩子，都多少年不进山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姓洪的猎户，但一听要去人家里，就推说自己头晕，想休息，让清音小两口带着鱼鱼去就行。秦嫂子见劝不过，也只能放弃，一拨人赶紧去赶公共汽车。
洪二姨家所在的村子，叫小喜村。虽说还是书城市的管辖范围，但已经是很远的山区了，他们八点坐上公共汽车，又倒了两趟车，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山路，一直到十点半才终于来到村里。
而且这村子里的人，住得都不集中，一家离另一家至少百八十米，就连父母与子女，兄弟姐妹之间的房子，都不会连在一起。
清音很是好奇，“嫂子，这是为什么呀？”
“以前这块儿没人，是深山，后来从别的地方搬过来两户人家，这两家人之间不和，盖的房子也远远的，后来又陆续有几户搬过来，见场地这么宽，就干脆离远点，多圈点院子。”
那个时候，外面兵荒马乱的，也没人管宅基地啥的，自然是想怎么盖怎么盖。
小菊和鱼鱼跑最前面，顾安和小秦哥小张哥跟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三个女人在最后聊天。
“这村里的人家也不多吧，我数着没几家。”
“12个房子哟，鱼鱼数着的！”跑在最前面的鱼鱼回头，献宝。
“嘿，你才四岁吧，就会数到十二这么大的数字啦？”秦嫂子很捧场地问。
“我能数到一百呢！这是最大的数字哟！”每天晚上躺炕上当滚筒洗衣机，妈妈就教她做点“正事”。
“妈妈我也聪明，我能数到二百。”小菊也不想落后。
“拉倒吧，你都上二年级了，还好意思说。”
小菊嘟嘴，心说自从妹妹长大后，妈妈就总鱼鱼长鱼鱼短的说，连她多吃一碗饭都要夸，哼！
鱼鱼小手叉腰：可不嘛，宝宝我现在正处于拉屎放屁都要被夸可爱的年纪诶！
不过，她还是非常大方地拉了姐姐一把，“姐姐最棒，能把柱子哥哥所有的弹珠都赢走哟！”
顿时，小菊的嘴巴就咧到耳后跟，这还差不多。
顾安全程围观自家闺女怎么哄姐姐，心里高低有两分骄傲：这小骗子真的很会哄人呀！
就小菊那玩弹珠的水平，他都没眼看，啥叫人菜瘾大，以前他对这个胆子很小的邻居女孩没什么印象，可自从治好病之后，这孩子就开始朝着全才方向发展，刚柔并济，既会跳温柔的傣族舞，还会玩弹珠抓间谍，前几天看见她居然还会踢两下足球。
小孩到底会长成什么样，连他们爸妈都不知道。
洪二姨家，清音一行不是最早到的，秦嫂子的三个哥哥嫂嫂，以及小秦哥的亲娘老子一家，自从认亲后也陆续有点往来，没想到洪二姨也叫了他们，加上他们各自的姻亲家……院里至少坐了三十几号人。
清音再一次咋舌，看洪二姨一家的热情程度，秦嫂子没说错，他们真是一家子热心肠，一家子老好人。
这年代鱼鱼都知道有好吃的要自家人留着吃，他们家吃肉居然能这么大喇喇的叫人来吃，别人带来客人他们也是一样的高兴，一样的欢迎。是说他们古道热肠呢，还是心大呢？清音找不到词。
秦嫂子打了一圈招呼，回来拐拐清音，“我说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原来都是事先得到信儿。”
“怎么说？”
“我二姨他们这次请咱们吃肉事小，找对象事大。”
原来，洪二姨家有三个儿子，最大的今年三十，最小的也二十四五了，因为穷，住的地方又偏远，连生产大队都组建不起一个，只能并入五公里外的另一个生产队，找对象可真是太难了！
附近的姑娘们，都奔城里去，城里的姑娘更看不上这兄弟仨，他们的婚姻问题就成了洪二姨的心头病，每次见面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都是拜托亲戚们给儿子找对象。
“我二姨也是够狠的，她放话，只要能结婚，就是倒插门也愿意。”
清音挑眉，“你二姨有魄力啊，而且能够认清现实。”比后世那些家里啥也没有却还妄想钓个城市独生女的农村老太太清醒多了。
“可不是，别看我二姨现在老了，以前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解放军送过饭的女同志。”
“以前我妈和我老舅还说，我二姨要求也太低了，现在谁家找媳妇不得是家庭条件、工作、样貌、品性每样都占点的，她倒好，只一个能吃苦就行，还说只要一条占到都是好姑娘，样样好的那是仙女儿……”
清音竖起大拇指：人间清醒的老太太！
“但要求都这么低了，还是没找到，我们家祖祖辈辈在书城市，也不认识外地姑娘，小玉你们勐州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愿意嫁过来的姑娘？”
忽然被CUE到的玉应春顿了顿，她堂妹玉香就是一个还没结婚的，但这姑娘还轴着呢，一提到谈婚论嫁就不高兴，她也不敢贸然介绍，“暂时想不到，但我帮你们留意着。”
清音一般不喜欢给人做媒，做成了是天经地义，做不成还落埋怨，但洪二姨这么清醒的女人，自己帮一把应该也没啥。
孩子们倒是很快玩到一起，清音和秦嫂子就跟其他几个年轻媳妇一起去厨房帮忙，一会儿人就拾掇出五大桌饭菜，还都是酸菜粉条炖猪肉、大葱炒猪血这样的硬菜。
这猪肉香是香，比一般猪肉都香，但也比较柴，清音嚼得很费劲，孩子们更是费劲，秦嫂子的众多侄子外甥之二居然还嚼掉了两颗牙齿！
但孩子多坚强啊，吐掉带血的牙齿，继续炫！
鱼鱼也喜欢吃肉，但她知道不能着急，不嚼碎容易坏肚子，一顿饭也没吃多少，但每一块都嚼得碎碎的。
倒是清音看着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想去溜达溜达。
“怎么？”吃饱，亲戚们开始唠嗑，顾安跟着妻子出门，见她看着眼前的青山发呆。
“你说，这山上还会不会有野菜？”才刚进五月，这里的山却已经绿意盎然，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旺盛的生命力。
“我刚进来的时候看了，应该还有些荠菜，咱们去看看？”
清音点点头，于是和秦嫂子玉应春对视一眼，拎着事先准备好的箩筐口袋上山，毕竟来山里一趟不容易，光公共汽车费用就花了好几毛呢，能带点什么回去也是好事。
秦嫂子没少来，对这周围熟悉，“走，我带你们挖野菜去，不过春天快过完了，很多野菜都老咯。”
小菊真是高兴疯了，嘴里“冲啊”“冲啊”的叫着，把山林里的小鸟们惊得四处逃窜。
“雀雀！”鱼鱼惊喜地指着“扑棱”翅膀的小鸟们，她不由得想起失踪很久很久的小白。
现在，清音已经默认小白上天堂了，心里也是分外感伤，曾经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只能深藏进回忆里，不敢当着孩子面提。
“哎呀，这有一片荠菜呢，好大一片，咱们抓紧时间，挖！”秦嫂子发现宝藏。
清音也顾不上伤感，把孩子交给顾安，她一秒加入战斗。
这个地方常年不见天日，下头温度要比外面低很多，所以荠菜也还没变老，还绿绿的肥嘟嘟的，挖回去洗干净，剁二两肉，那就是鲜得能掉舌头的荠菜饺子。
要是买块豆腐，烧个荠菜豆腐汤，那也是极美的。
因为带的工具不够，顾安就负责看着俩孩子，不让她们乱跑。
这时候就显现出小菊和鱼鱼的区别来，小菊像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热衷于鬼哭狼嚎吓唬那些小鸟们，尤其是春天嘛，刚孵化没几天的小雏鸟特别多，听到那种嫩嫩的，奶声奶气的叫声，她就要故意去学两声狼叫。
但鱼鱼就不一样，她很心疼小鸟们，一路追着拦着姐姐，“雀雀胆子小，姐姐不能吓它们哟。”
“胆小鬼，我都不怕。”
鱼鱼想了想，她觉得不吓小鸟跟“胆小鬼”不能划等号，可她还不会精准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好默默地拦着她。
小菊见她这样，像男孩子一样说了声“没劲儿”就跑了。
鱼鱼一个人落单，顾安看在眼里，只能默默叹气。
“你们学校课程紧不紧？”秦嫂子一边挖呀挖，一边问。
“还行，这个学期稍微又轻松一点，估计从明年下半年开始紧。”
“听说现在美容室的生意不错，几乎整个书城市的女同志都知道书钢卫生室能把人变白变美，我嫂子她们厂的女工都听说了，还找着过来呢。”
玉应春笑笑，她自然是最清楚面膜粉生意有多好的，她这几个月也跟着赚得盆满钵满。
清音的目的肯定不止是卖面膜粉，书钢卫生室和她正在互相成就，然后静待时机。
正聊着，忽然就听见“啊”一声，紧接着是小菊大喊着乱跑，“妈妈爸爸啊啊啊救命啊！”
“怎么了小菊？”
“蛇，蛇，有蛇啊！”她本来离大部队有段距离，现在下意识往大人的方向跑，而鱼鱼就是她即将经过的第一个人。
清音心说不好，顾安也从远处跑来想把鱼鱼抱开，谁知鱼鱼居然一个箭步冲出去，只听“嘭”一声。
“蛇被我踩住啦，姐姐不要怕。”
小菊回头一看，刚才追了她一路的小手指粗的夺命小青蛇，此时软软的躺在妹妹脚下，尾巴无力的晃动几下。
“妹妹你不怕吗？”
“不怕呀，踩住就不怕啦。”面上风平浪静甚至有点小得意。
小菊觉得，她的妹妹好像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呀。
“姐姐我不是胆小鬼，对吗？”
“嗯嗯不是，对不起妹妹，我刚才不该笑话你，你胆子比我大，一丢丢。”
鱼鱼松了松脚，原本虚弱的小青蛇又蠕动起来，小菊赶紧说：“大很多很多。”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怎么感觉，鱼鱼是故意的？
但看她脸上的纯真，又不像。
顾安：心疼刚才还心疼闺女的自己。
“鱼鱼快过来，别踩了。”再踩夺命小青蛇就要成嗝屁小青蛇啦。
“鱼鱼轻轻的踩，鱼鱼不伤害它，它就不伤害鱼鱼。”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伤害，放开脚，那小青蛇连忙扭着腰爬走，怕了怕了，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呀。
“幸好小青蛇没毒，不对，小菊你怎么招惹的它？”玉应春看着疯丫头一样的闺女，简直头大，当初那个黄毛秧秧的胆子小小的闺女到底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养着养着就变成疯小子啦？
“我用棍子戳个洞，它就爬出来追我。”
“嘿你这孩子，你戳人家洞干嘛，不追你追谁。”几个大巴掌招呼到她屁股上，让你淘气，让你见到什么都要去惹一下。
玉应春和小张哥可一点也不同情闺女，还有点遗憾，小青蛇要是再多追一会儿就好了，不给她吃点教训，下次她还手欠。
鱼鱼的视线顺着小青蛇追了很远很远，远到小青蛇都回家了，她还追到人家家门口，洞门口，“哎呀，蛋蛋！”
“那里有好多好多蛋蛋呀！”
大人们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草丛里透出隐隐的白光，过去一看还真是一窝蛋，看大小还是野鸡蛋哩！
“这得有十几颗吧。”秦嫂子摇了摇，“还没寡，新鲜呢。”
鱼鱼很有成就感，她就喜欢吃鸡蛋，可惜妈妈说她吃太多了，一顿只能吃一枚，既然山上能捡到不花钱的，那她……
嗯，于是，五分钟后，“那里也有蛋蛋！”
又五分钟后，“那里，那里也有哟！”
短短半小时，他们居然捡了八十多个蛋，有的是野鸡蛋，有的是鸟蛋，虽然个头小点，但都是原生态的呀，每一颗蛋都是青草和小虫子喂出来的，所有人都咽口水。
因为蛋太多，他们带的筐子不够装，顾安砍了几根藤条，就地编出两个简易筐子来，把蛋藏在最下面，外围垫一层树叶，再把挖的野菜盖上面，那就啥也看不出来了。
五个大人每人提一筐，小菊牵着鱼鱼，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直奔公社坐公共汽车。
一上车，看向他们的人不少，但秦嫂子很机敏，主动跟旁边的老大娘搭话，主动透露是来乡下亲戚家，他们在城里买菜贵，看见有野菜就顺手挖点回去，能省两天菜钱呢。
大家闻言也就不注意他们了。
等回到杏花胡同是下午四点半，做针线活的老太太们也累了，回房休息，他们悄咪咪摸回家里。路上已经分配好了，五筐蛋玉应春家一筐，秦嫂子家两筐，清音这边两筐，毕竟是鱼鱼发现的。
然后各自处置。
顾大妈一看今天收获居然这么大，又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跟去，要是她去，还能再多捡点，这种上山捡东西挖野菜的生活，也就只有年轻时候经历过，后来闹饥荒，就很难捡到了。
晚饭她直接磕了五个野鸡蛋，加点温水调匀，放蒸锅上蒸成一大碗鸡蛋羹，再滴两滴香油，那个香哟，鱼鱼一个人就能吃半碗。
清音觉得，生活要是每天都这么舒服，那该多好啊……结果，顾安出去一趟，回来就带来一个“坏消息”。
“苍狼陪着你们，我过几天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清音把孩子哄睡，回头问。
“应该是京市和东北，我已经找人查到，崔小波很大概率是那边的人，他们还有人留在东北，但需要找人亲自过去确认一下，还有一些别的工作，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用的是假身份，所以到时候你还要继续帮我打掩护。”
顾安握住她的手，仿佛在委以重任，“家里辛苦你。”
“这种俩人齐头并进给鱼鱼创造美好生活的感觉，怎么会辛苦呢。”
小两口相视一笑。
但这样的出差任务，清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危险性可想而知。“你到底跟什么人联系，他们怎么那么大能耐，能用假身份把你送到东北去？”
“我知道你好奇我在外头做的事，多的不能说，但你放心，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在努力配得上你，清音。
*
李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清音第五次去教研室找她的时候，终于找到本人。
她的神色十分憔悴，头发毛毛躁躁，嘴角起了两个火泡，嘴唇干焦起皮，一看就是着急上火了。
“李老师，您最近请假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芳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叹气，“我家里有点事，倒不是李萍出事。”
原来是家事，清音松口气，李萍没恶化就行。
“你等我收拾一下。”李芳不在学校食堂吃，都是从家里带窝头，倒是要把带饭的饭盒拿上，明天才能有吃的。
办公室的老师见此，开玩笑道：“咱们李老师就是发扬艰苦奋斗的风格，我要是你，家里房子都还回来了，怎么说也不能再委屈自己。”
原来，前几天接到通知，李家以前被没收的房子，现在弄清楚李家人没有不法行为后，已经酌情返还，至于被□□走的古玩字画啥的，谁也不敢想还能拿回来。
李芳一家几口至今还住在丈夫分的职工房里，只要能有个住处就不错了。
她抿抿嘴，不欲多言。
“瞧你说的，这房子李老师他们还没收回来，也住不进去，更不可能变卖出去，日子可不就是照常过？”有看不过意的另一名老师替她解释道。
原来，李家的房子虽然是归还了，但也是一笔糊涂官司，她最近就是在忙这堆破事。
跟清家的姑侄俩相争不一样，当年他们房子被没收后，为了缓解城市贫民的住房问题，就给分配到各个街道，街道又分租给家庭困难、住房紧张的居民，住了这么多年大家都住出感情来了，自然是不愿归还给真正的房主。
也有的人，则是想着自己交了这么多年房租，房子就是他自己的，凭啥说还给资本家就还给资本家的后人啊？
李芳一家子夹着尾巴这么多年，也不敢真去赶人，毕竟他们那几年也是被整怕了，帽子戴够了，所以房子收不收得回来，还是一笔烂账。
“即使真能收回来，也要给她妹妹治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众人连忙点头，倒是更同情李家姐妹俩了。
出了校门，李芳带着清音坐上公共汽车，都一路没说话，直到走到医院门口，她才沉重地开口：“这点房子，我和李萍享有平等的继承权，即使真能卖掉，她的部分肯定要拿来看病，我的部分，拿一些给孩子上学，其余的我也愿意给她治病。”
这已经是在这个年代，最真诚的姐妹情了。
清音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既痛惜李萍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和健康把自己作成植物人，但更可恨的还是那个PUA她的男人。
因为实在无力承担监护室的高额费用，李萍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此时正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李芳说李萍长相普通还真不是谦虚，眉毛稀疏，鼻子不够挺拔，嘴唇略厚，全身皮肤也有点黑，眼尾和嘴角都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李芳捏捏她的手，没反应。
又用湿毛巾给她擦脸，依然没反应。
倒是擦到脚底的时候，她的脚指头稍微动了几下，但李芳自己就是搞法医解剖的，这种不自主的运动并不能说明什么。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植物人状态都是一点也不会动。
“前几天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双侧大脑皮质下白质对称性弥漫性病变。”
“我每天下午过来，帮她清理大小便，按时翻身擦洗，孩子爸爸也忙，孩子作业没人管，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正在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和工作劳累的丈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清音叹口气，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都不容易。
于是，她也不说话，就翻开李萍的眼睑看了看，摸了摸脉象，又看看她的四肢，可以肯定这就是典型的植物人状态，只不过因为卧床时间还不算太久，所以四肢废用不明显，如果再久一点，肌肉就会萎缩，整个人也会暴瘦。
“饮食是鼻饲管吗？”
“对，我没时间来喂，也怕她呛到。”
清音又问了其它各方面的情况，发现李萍也是很奇怪，她除了不会动不会睁眼不会说话，其实跟正常人简直一模一样，清音很是头大，这种“正常”让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找不到突破口。
哪怕是舌苔或者脉象或者大小便有什么不对的，她都能下手，偏偏她啥都正常。
即使再怎么想帮忙，清音也只能老实摇头，“要不，我再回去看看医书……”
话未说完，忽然一名护士进来，“李萍，量体温。”
李芳很自然地把水银体温计放到李萍咯吱窝下，清音也不好再接着说，出去外面上了个厕所，回来正好赶上李芳把温度计送来护士站。
“李萍今天的体温是37.6℃，麻烦登记一下。”
清音本来都准备走了，此时忽然有点纳闷，这体温说高当然不高，正常成年人腋□□温一般是36到37度，在运动、紧张、气温等影响下，稍微偏高点也是正常的。
清音奇怪的点是，按理说李萍整天躺着一动不动，代谢率非常低，体温应该是正常里偏低才对。
“李萍最近的体温表我能看一下吗？”
护士虽然奇怪，但还是把表格递过去，清音越看眉头越紧，每天的体温都是正常里偏高，但又不至于发热的程度，而且往前翻，她自从入院后就是这个体温。
“有什么问题吗？”李芳接过看了一下，“是比正常体温偏高，这个问题我也跟管床大夫反应过，但李萍又确实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们的解释是可能她平时的体温就比常人高一些。”
清音却皱眉，“中医有一个观点，叫做‘动则生阳，静则生阴’，李萍这么长时间不动，身体应该是阳气不足，但她的脉象和舌苔却都很正常，按理来说体温最多只能达到正常里的低温，不可能是偏高。”
阴重则寒，但她却没有一点寒相，这点是真的不对劲。
李芳不懂什么阴啊阳的，但只要清音能发现一丁点不对劲，这都说明她或许找到了突破口，“你的意思是，她的身体内阳气太重？”
现在不是跟她一个现代法医解释中医基本概念的时候，清音急切的想要试一下，点头道：“差不多，所以我想试一下清热解毒法。”
李芳不懂啊，但她相信清音不是随意下结论的人，她比自己还严谨。
“好，你尽管试吧，再坏也不会比现在还坏。”
“我先少量尝试，如果见效再加量，只是有可能吃了这个药她会拉肚子，需要及时清理。”
“好，那你今天就开药吧，明天周天我正好能在医院陪护。”
李芳的冷静和果断，也感染了清音，她脑海里又响起陈阳的话，不要束手束脚，想到就大胆尝试，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于是，清音找来纸笔，开了一副加味葛花解酲汤，在原方基础上加几味土茯苓、败酱草、马齿苋等清热排毒的药物。
李芳看了看方子，其实也看不懂，但她的职业习惯，就是每一个经手的东西都必须过目，即使不懂，也要做到心中有数。
甚至，她超强的异于常人的记忆力，还将方子背下来。
护士听说她们要给李萍喂中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你们知不知道病人的情况，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植物人，还喝中药？这么迷信干脆喝狗血童子尿算了呗。”
“就是，植物人还敢喝中药，这是嫌命长……”
“不是，你们这样乱搞，出了问题我们可不负责。”
有人赶紧去把管床医生和主任找来，主任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胡闹，简直胡闹！”
“这真是老寿星吃批.霜！”
“既然你们不信任我们的专业，那就把病人转走吧，我作为一名卫生工作者，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胡作非为！”
清音：“……”她要是没见识过中医的神奇，没学过这么多年中医，她也会觉得是胡作非为。
“但你们有更好的方法吗？能让我妹妹醒过来吗？”李芳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这……植物人嘛，醒不过来也正常……”
“正常？对于你们来说，她只是一个病人，可对于我来说，她却是我相依为命的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李芳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她不是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火。
本来，她拜托了管床护士和医生帮忙，也不是让他们帮忙翻身擦洗收拾大小便，仅仅是让他们按时给李萍鼻饲管喂点吃的，让她能保证一日三餐而已，这本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她为此还每个月多给他们额外加钱。
刚开始，他们确实是按时的，但后来可能是看李萍无依无靠，躺了这么久都没人来探望，就没那么上心了，后来甚至对李萍重手重脚，做日常监护的时候也是边做边骂，怪她为什么还不回家，为什么还要坚持治疗，这分明就是在折磨人巴拉巴拉……
那天，要不是李芳比平时早来了两个小时，她都不会知道，自己精心呵护的妹妹原来是个“拖累”。
后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那名护士是被处分了，但她也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希望妹妹坚持治疗的，就只有她了。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都不一定是真心。
看着李芳血红的双眼，主任明显也是想到上次的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李萍的家属，你要是因为上次的事怀恨在心，对我们处理意见不满意的话，大可以明说，没必要这么讹咱们。”
“就是，我都怀疑她喝中药是假，借机讹咱们是真。”
李萍反问：“在你们心目中我是这种人吗？”
大家一想，好像也不是。他们接触过的病人家属千千万，但像李芳这么通情达理，好沟通的，说什么都愿意配合的，确实少见。因为她自己也是医学专业出身，有极强的理论基础，每次沟通病情的时候，她甚至还能补充医生遗漏的点，就是上次发生那么严重的事，她也没揪着小护士不放，只是合理合法的表达诉求。
更别说平时只要是她能做的，她都自己做，能为他们省很多事。
这种家属，说她故意讹医院，确实不像。
“好吧，如果你们坚持要喂中药，那要是服药后出现任何症状或者变数，我们都不负责，要是发生危急情况，我们会尽力抢救，但万一抢救不过来，你们不能把责任推……”
“好，我一力承担。”李芳抓过一张信签纸，“唰唰唰”几下，写下一张保证书，保证一切后果自负，是生是死绝对不找医院麻烦。
主任看了看，又让她签名按手印，甚至将医务科主任找来，作见证人。
当然，在用药之前，必须把目前病人的所有情况清清楚楚记录下来，包括呼吸、心率、脉搏、血压各种，一旦用药后任何一项出现变化，不用说，都是中药造成的。
清音全程围观，觉得李芳真是个狠人，她自己都不敢说很有把握的事，她居然说干就干，且一点不给别人添麻烦。
*
很快，药煮好送来，清音和李芳合力把药液喂下去，考虑到她的肠胃耐受能力，只喂了一百毫升，只有平时鼻饲量的一半。
这个点早过了下班时间，但整个科室的人都没走——等着看稀奇呗。
他们就想看看，这俩人这么胡作非为，能把病人折腾到什么程度。
至于说见证奇迹？那是不可能的，能醒来的植物人他们这个科室至今还没见过，更别说还是喝中药喝醒的植物人，那真是说出来都像个笑话，欺负人智商那种笑话！
“主任，您看这喝下去两个小时了，也没……没事？”
本来，他们都做好抢救准备了，抢救器械和药品都推到床头严阵以待了，可怎么就……嗯，每一项生命体征都那么平稳呢？平稳到好像就是喝了口水？
主任站得腿都酸了，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口气，两个小时，他的腿是真的酸呀！
“主任，要不您先回去？咱们守着，有什么情况去叫您？”
有了台阶，主任也就不再坚持，“行，我明天还有个会，就先回去，你们知道的，开会要保持充沛的精力和蓬勃的……”
“啊对对，明白明白，我们年轻人嘛，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即使要抢救……也就一会儿的事，不用熬太久。”
然而，主任这一夜也没休息好，这么个病人危在旦夕，他嘴上说得难听，其实心里也揪着呢。
等啊等，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人来叫门。

第079章
李萍当然没恶化，不需要抢救，但也更不可能醒。
中医是科学，不是玄学，不可能一个躺了那么久的植物人前脚刚喝100毫升中药后脚立马就醒过来。
清音是知道的，李芳自然也知道，甚至她的期待值比清音还低——只要尝试，就问心无愧。
多一个人为妹妹尝试，她就觉得很好，很不错了。
反倒是等着“上抢救”的一众大夫，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早上，全都变成了熊猫眼，主任没顾上开会，来病房的时候，嗯……发现大家都是熊猫眼。
李芳非常理解他们，“各位大夫，谢谢你们一夜的守护，事实证明我妹喝中药没事，先忙你们的吧，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叫你们。”
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佩服他们的，虽说中医西医观点不一样，甚至很多时候难以兼容，但在面对生命的时候，他们都一样谨慎，一样努力。
清音因为第二天有事，没留医院，中午过来看情况，李萍当然没醒，也没手脚忽然动了动这种神奇的电视剧情节，她只是比昨天多解了一点大便而已。
“今天的量比昨天多点，质倒是差不多。”李芳天天帮忙收拾，非常清楚这种变化。
清音点点头，这说明方向对了！李萍体内就是有热，如果没热的话，忽然吃那么多凉药下去她应该是会拉肚子才对。
“既然知道她体内是热毒作祟，那咱们就开始有的放矢，一样的方子先喝着，再去找一味成药。”
“什么药？”
“紫雪丹。”
李芳不明所以，但她问清楚是哪三个字，立马就去中药房里找。
清音因为还要带顾妈妈去看牙齿，就没耽搁，先回家了。
最近也不知道是天气变化还是怎么回事，顾妈妈说自己右边牙疼，也吃不下什么饭，但她为了不耽误清音学习，都没说，还是鱼鱼悄悄告诉妈妈，奶奶牙牙疼，她才知道的。
今天，清音就不管老太太乐不乐意，直接拽上医院，挂了个口腔科的号。
其实，她昨晚已经用电筒照着看过了，也把过脉，但因为不是专业牙医，也看不出什么，老太太倒是说泡点黄连水去去火气就行，但清音觉得她脾胃虚寒不适合喝黄连水，硬是拉到医院来。
“不就是上火嘛，吃点去火气的就行，还要大老远上什么医院，浪费钱。”
“你就可劲造吧，我看你两口子怎么养鱼鱼，以后把鱼鱼嫁妆造完，看谁敢娶她。”
鱼鱼：一脸懵懂。
清音：“……”
“奶奶不乖，生病就要看医生吃药药哟。”鱼鱼拉着老太太的手，把手放自己脑门上，轻轻地摩挲着，像一只温柔的皮毛光滑的小动物。
瞬间，顾大妈也不叭叭了，心里都快美得冒泡咯！
这家里啊，还是小鱼鱼最亲，最爱她。
没一会儿，里面叫到老太太的号，三个人一起进去，医生检查一番，“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两颗牙齿掉了一半，这两颗则是龋齿，这里还有……”
大概来说，就是后槽牙掉了半边，这可是咀嚼最重要的牙齿，不疼才怪。
“大夫这能安假牙吗？”清音不想补了，因为缺损太大，以现在的技术补起来很麻烦，况且现在的材料不比几十年后，补过牙后对后续的饮食要求非常高，而老太太又是不怎么听劝和忌嘴的人。
“能倒是能，就是有点贵。”
“一颗二十块。”
顾大妈“嘶”了一声，护士连忙问是不是自己弄疼她了。
“这安的是金牙啊，咋这么贵？”
清音当机立断，只要能缓解顾妈妈的疼痛，能让她保持正常咀嚼功能，别说才二十，就是两千也要安。
当天，清音就交钱，把四颗坏了的全给换了，而且是用的最好的材料。
回去的公交车上，顾大妈真的觉得自己牙疼，是真疼，155块钱啊就这么造没了，这是多少人三个月的工资啊，她这一颗牙就相当于别人白干三个月……
在车上人多，清音也不好说钱的事，下了车走回大院路上，清音安慰她：“妈不用为钱操心，安子和我有工资，面膜粉的分红也不低，咱们日子不愁。”
现在她们面膜生意好到啥程度，几乎整个书城市爱美的女同志都来了，要不是玉应春实在忙不过来，光分红清音一个月就能稳定收入好几百，加上制药六厂的分红，虽说不如第一年，但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算下来一年啥也不用干就能入账三四千。
这还是摆在明面上的，以前的存款以及五条大黄鱼，还有两套尚未到手的四合院，这些都是她的资产，安几颗假牙算啥。
跟别的重生文主角动辄资产过亿比，这点钱是不算什么，但跟身边的普通老百姓比，这是很多家庭一辈子都挣不到的积蓄了，何必把自己弄得扣扣索索？
“花这点钱咱还有，我就寻思着，等房子下来，咱们要不要搬家的事。”
要是几年前的清音，是肯定绝对要搬走住独栋的，可现在住惯了大杂院，鱼鱼也适应了每天有很多小伙伴的生活，清音忽然就有点犹豫了。
“这事你们自己看，我倒是住哪儿都无所谓，独院清净，大杂院热闹，各有各的好。”顾妈妈说着，“对了，上次法院不是让你和清慧慧过去了吗，事情怎么解决的？”
“按照法院的判决，房子应该是我俩各占一大一小，但她不乐意，也不知道柳家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居然说全部都应该给她……于是，法院的人把她骂了一顿，我又写了一份以前她妈虐待我的事，以及孤女被侵占嫁妆的事，这些都是有法院判决书的。”
“法院看了，念在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出于这么多年母爱缺失的补偿，最终把两套大的分给我。”
顾大妈：“……”
清慧慧要是不作妖，匀匀的平分多好啊，她作妖，变成两套大的归清音。不不不，要是一开始就不作妖，按照遗嘱上的分，那两套大的还是她的呢！
那四合院，她以前远远的看过，可大了，大的至少比小的大了一半，也就是说相当于这场官司让音音白白多得了大约一套小四合院的面积！
“他们这几天肠子都悔青了，不过也不敢来找麻烦，他们正忙着给房子找买家，等产权证一下来就要转卖呢。”
顾大妈叹口气，“这可是刘家的祖业，可惜了。”老一辈人眼里，祖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变卖的。
“要是花在刘家子孙身上也就罢了，她这变卖却是为了个三杆子打不着的柳志强，可惜了。”谁都知道柳志强命不久矣，可清慧慧不管将来自己和儿子以什么为生，卯足了劲就是要掏空身家为他治病，谁不得感慨一句，恋爱脑就是恋爱脑啊！
在恋爱脑心里，儿子哪有男人重要？
回到大院里，顾妈妈多了个毛病——喜欢咧嘴笑。
鱼鱼很是困惑，“妈妈，为什么奶奶很开心鸭？”嘴巴咧那————么大呢！
清音笑而不语，“等你长大就知道啦。”
“那鱼鱼现在就长大了呀。”
“等你长到童童哥哥那么大，就懂了。”如果不是很笨的话。
童童毕竟天赋异禀，不具有普遍性。童童马上就要上初中了，真正的天才儿童，鱼鱼很喜欢追着他跑，因为他总是能回答出很多孩子都不知道的问题，他的脑袋里好像知道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
顾安不在家，对外宣称是去京市出差，是刘厂长安排的任务，倒不怕崔小波发现，清音也不用专门盯着他了，当然她也没顾安那么好的耐心，中途还得抽空去探望陈阳一番，顺便问问他知不知道哪里有紫雪丹。
清音记得，后世临床上多用的，老百姓熟知的也是安宫牛黄丸，当年给肖莲英老太太治病用的就是这个。反倒是紫雪丹用的不多，基本已经没多少厂家在生产了，陈阳在中医界浸淫这么多年，要是知道有卖的，或许能帮上忙。
今天，陈阳和他爱人薛梅都在家，一个正听着收音机剥毛豆，一个戴着老花镜织毛衣，看见清音母女俩上门还挺高兴：“我和老头子正说到你呢，赶紧的。”
清音拎着点水果和两个罐头，“陈老师好，薛阿姨好。”
“瞧你，还客气，这就是小鱼鱼吧，上次我在卫生室看见一个小女孩长得有点像你，试着问她妈妈是不是叫清音，她还跟我聊了好一会儿，我就知道肯定不会认错，不愧是能在肚子里用脐带把自己绕八圈的孩子。”
清音哈哈大笑，这算是顾小鱼的第一个黑历史吧。
“什么脐带八圈呀？”
清音摸摸她头顶，解释了一下当年的事，“多亏这位薛奶奶救了你，你应该谢谢薛奶奶哦。”
“谢谢薛奶奶。”
“哎呀，真乖，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名叫鱼鱼，大名叫顾白鸾，我今年四岁啦！”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大人让她背诵的自我介绍模板，其实清音真没教过她，是她自己觉得回答问题要全面，所以自己想的答案。
陈阳点点头，“聪明，跟你妈一样。”
“我妈妈当然是世界第一聪明高手哟！”
陈阳和薛梅哈哈大笑，在她脑海里这“聪明高手”就等同于“武林高手”呗。
清音也很尴尬，有个随时会吹彩虹屁的闺女，有时候挺让她社死的。
聊了几句，清音开始说自己对李萍的诊断和用药，询问陈阳这样做是否可行。
陈阳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你心思很细，一般人都发现不了这个病人的体温不正常，而药后观察她的大便情况，也是判断药物是否命中目标的一个表现，很好，很好。”
得到他的肯定，清音就知道自己的思路应该是对了，“但现在有个问题，就是我想给她用紫雪丹，市面上可能很难买到，想来麻烦陈老师您。”
“紫雪丹，用的人确实不多，这样吧，你先坐会儿，我去我们医院药房里问问。”
清音于是坐在家里，陪着薛梅聊天。薛梅还想去做饭，清音拦住了，现在还不到饭点，自己专门挑着时间来的，就是不想给老两口添麻烦。
“哎呀，只顾着说大人的事，鱼鱼想不想吃糖呀？”
鱼鱼当然想啊，小吃货啥都想吃，但她还是非常乖的，只点点头，不去乱拿乱碰。
薛梅从博古架上拿下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麦芽糖。”
麦芽糖鱼鱼吃过，每天下午三四点，会有个老爷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叮叮当”的敲着，大院里的孩子们一听见就知道是老爷爷来了。
不过，奶奶不让多吃，一个星期最多买一次，一次吃两天，她还是很稀罕的。
薛梅敲下小小一块，“来，尝尝。”
“妈妈吃。”
清音摇摇头，看着小小的棕黄色的糖，她想起爷爷以前经常用的一个方子——小建中汤。
里面最重要的一味药就是饴糖。
虽然老人家一直强调他们以前用的饴糖不是现在的麦芽糖，但现在能做饴糖的老手艺人不多了，就经常用麦芽糖替代入药。
“鱼鱼少吃点哦，这个糖是爷爷要拿来入药的。”也怕她吃坏牙齿。
鱼鱼幸福的眯着眼，“真好吃，跟奶奶买的叮叮糖不一样。”
薛梅笑呵呵的，慈爱地摸着她小脑袋，“怎么不一样啦，跟我们说说。”这可是在她手里接生的小生命呢。
“这个糖糖的颜色更黑，更软，不粘牙。”
“嘿，小丫头，全让你吃出来了，还入口即化，对吧？”
小丫头不知道入口即化这个成语，但她大概能懂“化”是什么意思，“嗯嗯，就是就是，不粘牙。”
外头买的叮叮糖，她每次都会粘在牙齿上，刷牙要被妈妈批评呢。
清音也来了兴趣，“这麦芽糖质量不错嘛。”难怪陈阳宝贝，装盒子里，还放在高处的格子里，估摸着还舍不得给自家孙子孙女吃呢。
薛梅递过来一块，让她也尝尝。
“这不是外头随便买的，是我们老书城人小时候的老牌子了，叫和善堂，以前是药厂，不仅熬制的饴糖好，入药多，炮制的熟地也很有名，后来做的六味地黄丸更是不错，我们以前的老中医都喜欢用，可惜啊。”
“怎么可惜啦？”鱼鱼小八卦精，真的哪哪都有她。
“后来呀，公私合营没撑住几年，效益不好，就没做了，这两年愈发不成样子，只能做点麦芽糖了。”
清音凝眉想了一会儿，她上辈子在书城市中医界待了很多年，对于各种药厂药商的情况了如指掌，却从未听过“和善堂”这个牌子啊，无论是炮制药厂，还是做中成药的，都没听说过。
不过也能想得通，本就苟延残喘的厂子，现在改开的浪潮席卷而来，外头私人小厂如雨后春笋冒出来，这些厂子就更加无立锥之地，倒闭是必然趋势。
“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多买点，吃一次少一次咯。”薛梅叹气。
“您客气了，我们待会儿自己去买好不好呀顾白鸾？”
鱼鱼连忙点头，正好陈阳也回来了，说市中医院的药房里也没有，已经很多年没进过这个成药了，过几天有空再去别的医院帮她问问看。
清音感激不尽，赶紧告辞，出了大门，坐上公交，清音提前下车。
“妈妈我们去哪里呀？”
“回家。”
“妈妈骗小孩，我数着呢，只坐了五个站。”来的时候这一趟可是坐了九个站，她是小，不是傻。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妈妈带你去买麦芽糖的地方看看，你不是说那个糖好吃吗。”
她刚才悄悄问过薛梅，那个和善堂虽然叫“堂”，但跟同仁堂不一样，没有门店，在商店里也没有专门的柜台，他们只在厂子门口开了一个小窗口做代销点，所以名气打不出去，能找上门来买的，都是老客人。
俩人走了大概五分钟，终于看见一片低矮的小平房，位置倒是不偏，还在将来的书城市二环内，但因为知名度不高，所以生意也不怎么样，不然不至于难以支撑下去。
清音先围着厂子转了一圈，厂子确实不大，也就一个操场的面积，里头的房子也是很多年的老厂房了，外墙斑驳，有的地方连瓦片都落了不少，门口甚至门卫都没一个。
来到窗口，也没销售员接待，清音等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有人在屋后说什么“要工资”“不能白干”“揭不开锅”的话，心里不由得再次叹息。
这个让薛梅都忍不住夸赞的药厂，就要沦落到开不出工资的境地了，这两年还有补贴能坚持下去，但明年后年可就不好说了，大量私营企业的出现，会把这些老牌工厂冲击出市场，最后连残骸都不剩一点。
又等了会儿，售货员终于出来，一脸不乐意的给她们称了半斤，“以后都别来了，咱们这厂子都快倒闭了。”
“为什么呀姐，你看我家孩子就是吃你家麦芽糖长大的，怎么好好的不开了？”
鱼鱼眨巴眨巴大眼睛：宝宝不是吃麦芽糖长大，是吃饭饭和nei nei 长大的呀！
“我就说看着眼熟，怪不得是老客户，咱们厂上个月停工半月，这个月一整个月都停了，工资开不出来，工人也在家闲着，都快揭不开锅了。”
闲着的半个月，工资就只开一半，本来就不高的工资，可不是越来越低嘛。
清音装作不经意地问：“可我看你们麦芽糖做得挺好的啊，怎么会赚不到钱呢？”
“你不知道，咱们厂啊，就是老厂长不行，老古板一个，外头做麦芽糖都搀好些杂质在里头，成本自然就低，价钱也便宜，咱们全是用好粮食熬出来的，成本高定价也没办法跟外头的一个样，买的人自然就少。”
对于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来说，肯定是哪个便宜买哪个。
售货员喝口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跟清音唠起嗑来。
“你是老顾客肯定知道以前咱们还做六味地黄丸，对吧？咱们厂就是做那个药做亏的，其他厂的熟地能用就行，咱们老厂长太固执了，坚持一定要九蒸九制，这不时间和成本都高了嘛，还统一定价，一连几年就把钱都亏进去了。”
作为厂里食物链底端的售货员，她其实并不在意药品质量怎么样，用什么原材料，什么炮制工艺无所谓，她只在乎工资，而市面上的药品公司呢，只在乎利润多少，利润低的药品他们不进，就摆不到医院药房里，大夫开不出来，老百姓就吃不到效果这么好的药。
所以，最终吃亏的还是底层工人和病人。
长此以往，必将劣币驱逐良币。
清音上辈子闲着没事也关注过一段时间的中成药市场，知道其中的水非常深，都是利益害的。
有机构做过问卷统计，虽然名为“中”成药，但市面上90%以上的中成药却是由西医大夫之手又开出去的，不辨病因病机，不分证型，名字听着能用就开，结果开的还全是利润高的，厂家的利润来自哪里？还不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最终病人吃了没用，转头就骂中医中药没用。
清音学会上网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跟键盘侠中医黑们骂架，就喜欢反驳他们，可慢慢的看着中医黑的评论点赞上万上十万，她理智客观的辩驳却点赞寥寥，她也没了兴致。
保护自己的乳腺和甲状腺，远离键盘侠。
但现在，她好像能做点什么。
*
接下来的时间，因为一直找不到紫雪丹，清音只能先用老方子维持着，慢慢的清李萍体内的毒，只要她生命体征平稳，治疗可以慢慢来，清音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给玉应春找个帮手。
因为慕名而来的女同志实在是太多了，一天等着敷面膜的就有二百来号，她不得不进行限号，可依然有很多抢不到号的会埋怨卫生室人手不够。而其中也不乏一些有关系人脉的，人家直接找到刘厂长沈厂长或者几个核心业务科室的主任，领导来了，玉应春自然只能硬着头皮做，可其他普通病人看见又会怎么想？
清音十分反感这种搞特权的行为，可玉应春不是她，没有拒绝的资本，只能默默把这气给受着。
清音思来想去，找人帮她分担是最明智的办法。可找谁，既要耐心细心开朗还要让自己信得过呢？清音身边认识的女同志都有工作，她去哪里找这个帮手呢？
捉摸了一个晚上，她想到一个姑娘——玉香。
玉香没有固定工作，户口在勐州老家，只要城里有工作她就能出来，虽然只是跟玉应春一样是临时工，没编制，但以后时代发展了，谁还在乎一个编制？至少，在接下来的四十年内，编制没那么重要。
果然，玉应春一听非常高兴，这样堂妹就有名正言顺的机会来书城了，她们姐俩生活在一起也能有个照应。玉香那么“大”年纪在农村还不结婚，早已成为寨子里的老姑娘，出来工作就当散散心，也挺好的。
当然，即使是玉香来了，清音也不会把自己的配方告诉她们，核心技术必须随时掌握在自己手中。
玉香接到电话爽快答应，只等书钢的函发过去，生产队就能放人了。
“这肖云也是恶有恶报，活该。”
清音回头，“妈你说谁？”
“肖云啊，你忘啦？就虎子他妈。”
清音怎么可能忘记这个炸裂的女人，“她怎么了？”
“杨家人看在虎子的份上，只是跟她离婚，都没让她赔钱，但她做的丑事人尽皆知，厂里把她开了，她回娘家去也没好果子吃，这年头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清音咋舌：“那可是她亲爸妈。”
“亲的又怎么样，老一辈都觉着养老只能靠儿子，他们肯定是不会得罪养子的。”
“那他俩……”
“她弟弟被杨老大打了一顿，就彻底不行了，再也做不了男人，他俩早就完了。现在肖云没去处，又开始回头来纠缠杨老大，说什么还能给他再生个健康孩子，被杨大妈给打出去了，你不在，今天又来闹了一次。”
顾大妈压低声音，“打量谁不知道呢，她打了那个孩子后，彻底伤了身子，这辈子压根不可能再怀孩子了。”
本来，肖家父母打的主意是，肖云回去也成，既然事情闹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成全肖云和养子吧，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他们肖家正宗血脉呢。谁知道肖云不会生了，养子自己也不行了，但他比谁都嫌弃不会生的肖云，逼着养父母不把她赶出去，他以后就不给他们养老。
清音：“……”这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啊。
“当然，即使她还会生，你杨大妈家也咽不下这口气，自然不可能同意。”
甚至，杨大妈不胜其扰，怕她总来会影响到正在恢复的虎子，一家人商量了两天，决定让杨大妈带着虎子搬回机械厂大院去住，以后要找清音复诊就直接上卫生室。
“这样好，省得狗皮膏药贴上来。”这样能多点人手照顾虎子，而只要杨家父子仨在，肖云也不敢再去纠缠。
“本来好好个家，她偏不珍惜，现在家也散了吧，她没了工作，丢了名声，连娘家人也不认她了，活该！”
清音心说，现在的报应才哪到哪啊，以后等虎子恢复了，有她后悔的，这才丢工作多久叫什么苦日子，以后的更苦。
*
临近期末，已经不上课了，顾安不在家，清音就每天都留在家里复习，名义是看着鱼鱼，但其实有顾妈妈和苍狼在，她也不用花心思，全心全意复习了一个星期，开始第一门考试。
考完之后，刘丽云大手一挥，请大家吃面，难得的是许久没见的林眉和祖静也来了，大家一起上食堂。
清音则是请大家每碗面里卧一个荷包蛋，祖静请大家每人一瓶橘子味的汽水，这算是非常高的规格，大家笑着直奔吃面的窗口。
“胖海叔来四碗面，要大碗，都卧一个荷包蛋。”刘丽云冲在最前面，对一名戴着白帽子的胖胖的大师傅说。
胖师傅是东北人，跟刘丽云是老乡，他们刚开学时候就认识了，因为刘丽云性格开朗跟谁都能搭上话，这一来二去就成了熟人，每次清音跟刘丽云来这个窗口都能多得一点。
别的打菜的窗口，师傅们手抖几下，菜就少了三分之一，但胖海叔煮面不一样，看着身型单薄的学生，他都会多下一点面，或者加料的时候多加两块手指头大的红烧牛肉，多加半勺杂酱之类，所以清音也很喜欢他。
“胖海叔今天上班呢？”
“本来该休息的，但咱们窗口只小刘一人，忙不过来。”
“怎么就您俩，另外那两位年轻的小师傅呢？”清音在那儿等面，其他三人去找位子。
“嗐，别提了，一个说是回家结婚了，一个说是要去南方，你说好好的去南方干啥，咱这书城市也是好地方啊。”老一辈嘛，对开放什么的，不是很了解，只觉得在待习惯的老地方待着就好。
清音忽然若有所思，“叔您这边还招人不？我家有个亲戚，小伙子，年轻力壮，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您放心，干活没问题，您要是需要的话就让他来跟您打打下手？”
“行啊，是你家啥亲戚啊小清？”
“我一朋友的表弟，您要是要人的话，我明天下午两点带人过来您看看？”
胖海叔答应，顺带也说了薪资条件：这种刚来什么也不会的，第一个月只能开25块工资，能调休四天，等后期会干活了，就涨到35块，要是表现好还可能再高点。好处是这工资在临时工里很高，而且学校食堂嘛，固定用餐时间，也就忙那两段，还是能休息的。坏处是不包住，得让小伙子自己找住处。
清音记下，下午回去就跟秦嫂子说了，让她问问洪二姨家那三个表兄弟，有没有愿意来的。
通过春天那次吃饭她是很喜欢洪二姨为人的，帮忙找对象她没资源，但如果是能让她家儿子来市里找个工作，以后也更方便找对象不是？内向的小伙子，出来锻炼锻炼，也是好事。
秦嫂子听说居然能有个工作，立马大喜：“成啊，怎么可能不愿意。”这两年千千万万知青回城，多的是人没工作，蹲工作的人每天都快踏破街道办和人事局的门槛了，她就从来不敢想让表弟们来书城工作的话，因为根本找不到啊！
果然，洪二姨听说后也是高兴得很，当即问三个内向儿子，谁愿意去，结果半分钟没人说话，最终还是老三吭吭哧哧说他来吧。
第二天中午，秦嫂子上汽车站接到人，带到清音学校来，清音带去给胖海叔看看。
这个小伙子也姓洪，叫洪江，跟清音记忆中一样，非常内向，走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都不敢看人，胖海叔问啥说啥，别人不问的他也只字不提。
“小伙子看着倒是长得壮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料，明天来了就先在后厨帮忙。”
“行，行。”洪江低着头说。
这工作倒是解决了，但住宿没落实啊，秦嫂子很是发愁，总不能让他住到自家家里去，那是挤不下的，倒是大院里杨大妈听说后，说她反正也要搬走了，正让俩儿子帮着收拾行李呢，原房主也不会过来住，不如让他租下来吧。房子不大，以前住杨大妈和虎子的时候刚刚好，洪江一个人住的话还稍显宽敞，毕竟他也没啥行李。
他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跟自家表姐和表姐夫住一个大院，互相也能有个照应，当即应下。
就是房租相对他的收入来说略高，居然要5块钱一个月，但也没办法，学校食堂不提供住宿，他就得自己解决，要是再加上来回的交通费用，一个月要花不少钱呢。
打工人真是，在哪个时代都很苦啊。
于是，洪江就这么在书城市落脚了，他嘴笨，对着表姐秦嫂子和清音也不会说什么感激话，只是默默把恩情记在心里，以后一定会回报她们。
*
找了快半个月，清音所有科目考完的时候，李萍满嘴冒泡的来了：“小清，你有没有办法？”
“怎么了李老师？”
原来是她去药房找紫雪丹没找到，老药师告诉她，这东西用的人不多，药房不备，要不去中医院问问，结果中医院也没找到，她最后还上同仁堂问了，人家告诉她紫雪丹没有，但有紫雪散。
其实成分都差不多，只是剂型不一样，她买了一点，“你看看这个成不？”
“紫雪丹是最适合的。”一切丸散膏丹都要根据病情来定，用丹自然有用丹的道理。李萍植物人状态这么久，忽然用散怕她耐不住，适得其反。
“同仁堂的人说，安宫牛黄丸的功效跟它差不多，问我要不要，我看价格贵，就先没买，来问问你，能替代的话，我立马就去买。”
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被称为中医的“凉开三宝”，其实三者的功效也类似，都可用于治疗热闭证，但安宫牛黄丸的凉性最强，更适用于痰热作祟的病人，至宝丹则因为药如其名，十分珍贵稀有，很少问世……李萍目前最适合的，还是紫雪丹。
医院和药店都没有，清音忽然想到个可能，“药厂会不会有？”
“药厂我也不认识人，不过我去想办法。”李芳咬了咬嘴唇，她一辈子老实本分，不善于交际，本来像她以前的家世和工作能力，应该能积攒下一些人脉资源，但她去到哪里好像都不喜欢跟人结交。
现在要求人的时候，就捉襟见肘。
清音不忍她为难，“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我也去问问看。”苏小曼和元卫国那边她已经拜托了，但都是一样的结果，这药用的人非常少，外面基本买不到，他们发动身边所有人的力量也没能找到一枚。
元卫国说，他下个月要去R国和H国一趟，中医在这两个东亚国家也有一定受众，甚至一些龙国已经很少用的方子他们还在用，或许那边能找到。
但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
鱼鱼仰着脑袋听她们说话，等李老师一走，她就叭叭问：“妈妈什么是冰粉两路？”
“兵分两路，就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意思，分工协作。”
“懂啦，就像我跟苍狼一起拿点心吃，就是兵分两路，对吗妈妈？”很小的时候，苍狼趴在地上给她踮脚和把风，她踩在苍狼身上，小矮子就能够到妈妈收起来的点心啦。
“差不多吧，不过你乖乖待家里，我要出去买药。”清音跟顾妈妈打声招呼，让看好鱼鱼，晚饭不用等她，还不知道要到几点。
从杏花胡同过去只需要坐四个站，要是走小路的话会更近，但她这一天跑了太多地方，不想走路了。
车子摇摇晃晃二十多分钟才到站，结果下车一看，和善堂销售窗口居然关门了，厂门口连个门卫都没有，她很确定，现在还不到下班时间……看来厂子离倒闭就差一点点了。
没人把守，她干脆进厂溜达一圈，依然没有一个人上来问她是干嘛的，仓库门口倒是有两个大姐，但都在忙着织毛衣，嘴里聊着这个月到底会不会发三分之一工资。
上个月还能发一半，这个月三分之一都保证不了，这都是工人们实在闹得没法子了，上劳动局和街道办堵门都堵了半个月，再不发是真活不下去了呀。
“我赌不会，连厂长都不敢露面了，还想啥工资。”
“也是，以前虽然没钱，但厂长没躲着不见人，唉咱们咋就这么命苦呢……”
“听说上星期银行的来催债了，书记领着几个车间主任老早跑了，只剩厂长一个人，被银行的围了一下午。”
“这有啥办法呢，本来还想着能不能贷款复工，只要药生产出来，说不定就有转机，谁知道银行已经不给咱们厂贷了，上次贷的都没还清，谁敢借啊？”
“谁说不是，诶等等，你不是咱们厂的吧？”他们厂可没这么水灵的女同志，现在都忙着各奔东西要债呢。
“两位大姐好，我是来买药的，但一直没看见人，所以进来问问。”
大姐们听说她要买药，立马眼睛一亮，她们在这儿干嘛？不就是守仓库卖药的！
最近厂里管理松懈很多，她们趁着没人管理仓库，来这里就是想着要是能遇到一两个买药的，卖出去一点，多少也能抵工资不是？反正你厂里发不出，还不许我自己挣吗？
“大妹子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厂现在剩着很多药呢，什么六味地黄丸肾气丸附子理中丸，都是咱们厂最优势的产品，别看包装不怎么样，但效果好着呢，咱们用料十足，精选最好最道地的药材……”
清音认真倾听，她是相信的，因为她来的路上忽然想起上次顾妈妈买的两盒杞菊地黄丸，包装确实不咋地，但她说吃起来比其它厂家的还管用，眼睛都不花不干涩了。
“大妹子你要啥？”
“有紫雪丹吗大姐？”
“紫雪丹……咋听着有点耳熟呢？”

第080章
清音心头一喜，终于来对了！
“听着有点耳熟，但我记着没见过啊。”她们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买药的人，毕竟这就是她们的工资来源啊，“大妹子，要不我们把仓库打开，你进去看看，要啥药自己拿？你放心生产日期都是三个月前的，不会过期呢。”
说着就掏出钥匙开门。
仓库里，密密麻麻堆着小山一样的药品，但无一例外都是盒子非常简单，外包装上没什么花纹，就白纸黑字，有药品名、主治、批号和生产日期，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三无产品。
清音心说，这偌大个厂就没有一个搞产品设计的吧，这样的外包装，就是里头装灵丹妙药，销量也好不起来啊。
清音一面找，虽然还没找到紫雪丹，但也有别的收获：“大姐，这些药怎么卖的？”
“都是两毛钱一盒，你要多少自己拿。”清音翻检半天，找出几盒杞菊地黄丸给顾妈妈养肝明目，找几盒山楂丸给鱼鱼消食用，自己则找了几盒逍遥丸保护乳腺和甲状腺。
倒是顾安啥都好，用不着吃药。
“大妹子你多帮咱们宣传宣传，身边有要买药的，都来咱们这儿，便宜得很，你在外头买过就知道，这个逍遥丸都是三毛五呢，对吧？”
一大兜一共也才两块钱不到，清音觉得自己真是赚了。
“对了大姐，冒昧的问一下，你们在这儿一天能卖出去多少药？”
“嗐，可别提了，卖啥呀，你是今天第三个走进厂里来买药，也是买得最多的，另外两个加一起还没你的一半呢。”
清音咋舌，那一天就卖三块钱？这也太少了吧！厂里这么多工人，三块钱买成盐巴煮水，也就每人能分到一勺淡淡的汤吧！
“哎呀你年轻不知道，这药又不是柴米油盐谁家都用得上，没病谁吃这玩意儿啊？可真生病了，谁稀罕来咱们这儿买，都是医院开好的。”
“因为卖不出去，大家都不宁愿来，其他人都去找工作了，有关系的早调走了，就咱们苦哈哈的，又没关系又没钱，只能来这儿守着。”
“就是，扫大街的临时工也比咱们挣得多。”
俩人絮絮叨叨，又开始埋怨起来，清音因为白高兴一场，没找到最需要的，心里也有点不得劲。
结果刚走到厂门口，恰好跟一个黑瘦小老头撞上，小老头走得挺急，“对不住……诶你是哪个车间的？”
清音晃了晃手里的药，“我来买药的。”
“哦，这样啊，你需要什么药，除了仓库，车间也还有一些。”
清音真没想到，自己在这厂里尽遇到些卖药的，见人就兜售啊这是。
“不好意思，我本来要买的药你们没有。”
小老头眼神黯淡，“你要买啥？”
“紫雪丹。”
小老头眼睛一亮，“这有啊，我记得好像还有，不知道有没有过期，你等一下，先别走，啊。”
小老头急匆匆跑上楼，也不知去的哪个车间或者哪个办公室，翻箱倒柜一番，又满头大汗跑下来，“上头还有好些呢，这儿正好有两瓶是下个月要到期的，赶着吃的话没事儿。”
清音接过来一看，很普通的白纸盒子，里头是细腰长瓶，金色的盖子，自己后世见过的都不是这样的瓶子，看来是这个厂倒闭，就绝迹了。
“里头装了200丸，每次吃10丸，每天两次，够吃十天，两瓶的话就是二十天，幸好不会过期，还能吃。”
清音“噗嗤”一笑，“大叔您这门儿清啊。”
“那是，我就是做药的，要是连规格用量和服用方法都不知道，那还干啥呢。”
清音却想起，后世哪怕是上药店，也不一定能遇到这么负责的店员，“行，我都要了，多少钱？”
“算了算了，你拿去吧，不用给了。”主要是两瓶药四块钱，杯水车薪啊，反正都快过期了，能治病它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上面还有不老少呢，放过期可就废了。
“这可不行，里头有很多名贵药材，你们成本肯定不便宜。”
小老头一愣，“你知道里头有些啥？”
主要是外包装盒上也没印组成成分，厂里嫌费钱，不肯多印一个字。
“紫雪犀羚朱朴硝，硝磁寒水滑和膏，丁沉木麝升玄草，更用赤金法亦超【1】。”
小老头瞪大双眼。
“这里头需要用到犀角、羚羊角、麝香和金箔，虽然羚羊角和犀角可以人工合成替代，但都是非常贵重的，可不能让领导责备您。”
听刚才那俩大姐的意思，厂领导溜之大吉，她估摸着，这小老头要么是厂里的保安，要么是一位对中医药比较有感情的老师傅，无论哪种，都是得听领导的。
小老头咽了口口水，“你怎么知道？”
“实不相瞒，我是一名中医大夫。”
“那这药是你给病人开的？”小老头眯了眯眼，他知道现在的行业形势，年轻中医都干不长，因为赚不到钱，人总是要生活的嘛，更何况紫雪丹是一个不怎么常用的药物，她不仅能开出去，还能准确无误、一字不漏的背出方歌，足以说明她的中医根底十分扎实。
“对，我在临床上遇到一个病人，需要用到这个药，但找遍很多地方都没有，正好来贵厂问一下。”
“那你可就来对地方了，咱们这儿别的不一定有，但紫雪丹倒正好有一批，是几年前生产的最后一个批次，因为出了点事一直没卖掉，再说咱们药价不高，利润低，卖一瓶亏一瓶啊……”小老头从一开始的骄傲到慢慢弯下脊梁。
这么好的药，一块九的成本，他们只卖两块一瓶，不亏才怪！
厂子走到这一步，他是最痛心的。
清音也替他们惋惜，她想让他们撑下去，说不定将来得到什么大老板慧眼识珠，他们就能起死回生了，说不定以后市场竞争会更利于他们这种专心做好药的厂家，可……人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和鼓励。
工人要生活，要吃饭，上游原料厂商要利润要资金，他们拿不出钱，总不能去道德绑架其他人跟着他们苦熬吧？
“算了，相识一场也算缘分，药你拿去吧，如果不够还可以再来，到时候我可得收你的钱了，希望你以后能做一名优秀的中医从业者，能给咱们中医药人长长脸，更要将咱们的国医发扬光大。”
清音点头应下，正准备走，灵机一动，“不知道大叔怎么称呼，跟您还挺投缘的。”
“我叫闫伟农，他们都叫我老闫，只要我还一天在这个行业里，咱们山长水远，总会江湖再见。”小老头做了个抱拳姿势，潇洒离去。
清音觉得，虽然肉眼可见他的脊背是弯的，但他对这门古老的科学，却是赤忱而火热。
*
带着药来到医院，用温水化开，给李萍喂下去，直接吃丸药她吞不下去，怕咳呛导致窒息。
清音坐在一边，等着观察一会儿再离开。
“怎么垂头丧气的，这可不像你。”李芳帮妹妹擦拭嘴边溢出的药汁，轻声问。
“感慨吧，咱们中医药人要想好好走下去，太难了。”专心做好药的，马上就要倒闭了，而那些越来越花里胡哨的，越来越高价的，却扶摇直上，遍地广告，市值倍增。
“你，愿意跟我讲讲吗？”犹豫片刻，李芳还是问出口。
她本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发现，小清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她好学，机敏，踏实，肯干，还有异于常人的胆量和勇气，她在这一刻，忽然就想跟她交朋友。
无关年龄和身份，她就是觉得，小清是个很值得钦佩的人。
清音也不知道该找谁诉说自己的苦恼，面对这么一位正直师长的关心，她再也忍不住，倾诉起来。
……
半小时后，李芳叹气，“这么良心的药厂倒闭，是时代的损失，你说对吗？”
是时代发展的阵痛，也是民族的损失。
李芳虽然也是爱莫能助，但清音跟她倾诉之后，感觉心情没那么难过了，“谢谢李老师，给您带来困扰了。”
“说什么，我是很想跟你当朋友的。”
清音脸一红，总感觉自己……被表白了？
但这种表白，不同于男女之情，男女之情算个屁啊！
能得到一名隐形大佬的表白，她受宠若惊好吗？！
李芳也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我会再去找你。”
李萍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中药汤剂配合紫雪丹，先吃半个月再说。这是清音原话，她记在心里。
谁知清音刚走，主任又来了，他本来都下班了，忽然心血来潮，翻了翻李萍最近的情况，一切如常，他叹口气，“看来这几天中药也是白吃啊。”
“可不是，我听人说中药就是吃不死人，但也好不起来，就是一个熬呗。”护士小声附和道，他们站在护士站说话，病房里听不见。
“也就是家属还不放弃，要我说啊，还不如就拉回家，能活几天算几天。”
“就是，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我看那家属自己的日子也是苦巴巴的，干嘛还这么固执……”李芳每次来医院都舍不得吃食堂，自己带俩干馍来，就着开水就是一顿，身上穿的也全是带补丁的衣服。
在医院的他们，见了太多生离死别，也见多了没钱治疗只能回家等死的病例，大多数愿意治的，都是能看见希望，治好之后还有劳动价值，至少能把医药费赚回来那种。
李萍的情况，一个都不满足。
“咦……”主任看到体温这一项，有点纳闷，“李萍的体温这两天好像降了一点？”
“啊，是降了1度，但她本来也正常，这降一点依然在正常范围内。”
主任却若有所思，“难道是下雨，天气转凉的缘故？”不然平白无故降低1度，说不过去啊，她可是静悄悄躺着，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他随便拿起另外两个病人的记录表，同样是天气转凉，这俩人的体温就没这么大变化。
“我看看，哦对，您看这里，就是从喝中药后第十七天开始降的，到今天正好是第二十五天，降下来后一直挺稳定的，所以我们也没管。”
主任点点头，摩挲着记录表，他毕竟年纪大些，比年轻人更谨慎，总觉得这个体温降得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哪儿奇怪。
想不通，他干脆就进病房去看看。
此时，李芳正在帮妹妹擦脚，寻思几点回去，清音说妹妹的情况只要对症，可以稍微加大点药量，别人每次10克每天两次，她可以一天三次，每次15克，只要两次间隔满四小时就行，所以她需要计划着时间，喂完药再回去。
孩子最近跟家属院那几个坏小子走得挺近，她有点担心，叛逆不可怕，可怕的是叛着叛着就学坏。
“咦，这个是什么药？”主任走进病房，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药瓶子，很陌生。
“是小清大夫开的紫雪丹。”
大家已经知道清音是具有执业医师资格的，倒不是外头找的江湖医生啥的，虽然心里仍然不以为意，但至少人家不是非法行医。
“我听人说你去我们药房里没买到，这个药挺稀罕吧？”
“嗯。”李芳不善言辞，简短的回答完，就出去打开水。
回来又用热毛巾帮李萍捂脚。
可能是毛巾太烫了，李萍的脚趾不安的缩了一下，李芳也没有电视中忽然大喜叫着“你醒了”的情节，还是那句话，不是所有植物人状态都一点不会动，都对温度不敏感。
她做法医那些年，比这离奇的都见过。
可主任却忽然“哎哟”一声，并且连连后退，直接碰到了装着热水的脸盆。
李萍赶紧直起腰来，向妹妹看去，这一看，也吓得“哎哟”一声，直接不敢说话。
原来，李萍紧闭了几个月的双眼，居然睁开了！
李芳就是在解剖室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啊，“主任我妹妹是不是醒了？”
主任也不知道啊，幸好他稳住，走到李萍跟前，大声问：“李萍你醒了吗？”
眼睛依然睁着，时不时还会眨一下，就跟正常人一样。
李芳也反应过来，紧紧抓住妹妹的手，“萍萍你醒了吗？你是不是醒了？醒了你就答应一声，好不好？”
李萍依然一言不发。
很快，病床前围满了医生和护士，管床医生掏出手电筒，做对光反射检查，大家一看她的眼珠子就跟定住一样，压根都不会动，原本期待医学奇迹的人，都不由得叹口气。
白高兴一场啊。
倒是主任心里有点纳闷，拿起紫雪丹的药瓶子，又看了看，“能问一下，这药是哪里买的吗？”
“和善堂药厂。”
“和善堂？没听过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主任问这个，莫非是觉得李萍能睁眼是因为这个药？但中成药能有这么厉害？他们不信。
倒是有个小伙子弱弱的来了句：“我知道，就在少年宫后门五十米，我爷爷喜欢买他们厂的麦芽糖，我，我帮着跑过腿。”
“药厂还卖糖？这也太扯淡了吧！”
“我都没听过这名字，搞不好就是什么三无小黑厂。”
李芳正色道，“没有实践就不要轻易否决别人，据我所知和善堂的药做得很好，这种市面上买不到的紫雪丹就只有他们那儿有。”
大家这才不说话，毕竟病人睁眼也是事实，虽然不一定就是恢复的表现，但至少说明中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作用。
话说清音刚回到家，时间也不算太晚，顾妈妈带鱼鱼买菜去了，她就先把炉子发好，待会儿菜回来了直接就能开火。
“婶儿，这是我妈上班前让送过来的。”小菊端着一碗东西，上面还有个搪瓷大碗扣过来，也看不见是啥。
“你们吃就行了，干嘛还送过来。”清音连忙带她进屋。
小菊兴奋地将扣着的大碗拿开，就见里头是一碗剁成小块儿的红彤彤的肉。
“兔子肉，这是兔子肉！我妈说让我悄悄的，别让人看见，婶儿你也悄悄的……”
原来这是玉香从勐州老家带来的，说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一些，在山上支几个套，抓到一只兔子，正好要来书城嘛，就带着坐火车了，一路四五十个小时扛过来居然还活蹦乱跳，到了堂姐家就给剁了，还新鲜着呢。
玉香本人则是跟着玉应春去卫生室熟悉工作情况去了，不然肯定要亲自送过来。
“肉是我妈妈剁好的，她说是怕你们这边动静大，别人听见。”
兔子肉啊，那得多香多美味啊，清音眼睛发亮，“谢谢你啊小菊，也替我谢谢你妈妈，谢谢你小姨。”
小家伙乐颠颠的，她早八百年前就馋肉了。“我妈说了，婶儿对我们好，不客气哟。”
一只兔子也没多少，还千里迢迢带过来，这就是玉家姐妹俩的心意，给小菊的碗洗干净，装上一碗昨天刚熬好的绿豆汤，清音脑海里冒出一百种兔肉吃法，清炖红烧爆炒油炸烧烤……嘶，不行，口水要流出来了。
正好一老一小买菜回来，鱼鱼怀里抱着一根黄白色的肉嘟嘟的莲藕，人未到声先至：“妈妈，我们买了偶偶哟！”
“胖偶偶，还有土豆，还有蛋蛋！”
“妈怎么还买鸡蛋，前几天买的不是还有嘛。”鸡蛋是好东西，但她不喜欢囤，因为没冰箱，怕坏。
坏了多可惜啊。
“不是鸡的蛋，是咕咕咕的蛋。”鱼鱼把胖莲藕放下，喘喘气，“咕咕咕。”
顾妈妈边走边笑，把用报纸抱着的一窝蛋放下，清音才发现，这哪是什么咕咕蛋，是鹌鹑蛋！
“今儿运气好，自由市场上遇到来卖鹌鹑蛋的，看着不新鲜，皮子都是滑不留手的，没人敢买，我图便宜买了两斤，反正咱们啥样的没吃过，要破壳的也不怕。”
清音：“……”
妈，你不怕我怕啊！
但她忽然知道兔子肉怎么吃了——红烧！
家里各种大料都是现成的，清音先把鹌鹑蛋用清水煮熟，然后剥壳，一个一个认真挑选，把不新鲜的全扔掉，倒是也还有不少能吃呢。
冰糖炒出糖色，兔子肉放进去，大料炒香，再加点酱油，盖上锅盖慢慢炖，趁着功夫把土豆和莲藕都洗干净切成厚厚的片，先放莲藕，因为这可耐煮得很，土豆倒是一会儿就会熟，不能放太早。
剥好的鹌鹑蛋上开几个花刀，放进红烧汤里，等兔子炖熟再加土豆，大火收汁，大院里的小孩都不吃自家饭啦，眼巴巴看着这边，此时的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顾小鱼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就连刚吃过兔肉的前一秒还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张小菊小朋友，也觉得，她还是没有妹妹幸福那么一点点。
红烧兔肉香甜又软烂，鲜嫩极了，老太太刚安的假牙也能吃，土豆莲藕都炖得软软的，鹌鹑蛋吸饱了汤汁儿，那叫一个入味儿，鱼鱼一口气能吃五颗！
祖孙三个吃得那叫一个肚饱肥圆，直接走不动道。
清音葛优瘫在藤椅上，她觉得自己得上炕躺一会儿，太饱了。
顾妈妈也不忙洗碗，打着饱嗝，“这玉香姐妹俩真是厚道人，大方人，能处。”
清音想起送东西的事，上次洪二姨也给送了一些他们家里自己种的红薯土豆过来，秦嫂子和清音各分了一些，平时顾妈妈做好饭，心疼洪江一个人没锅没灶不好开伙，去叫他他也不过来吃，“洪二姨也是个厚道人，洪江也不错，要是能给他介绍个对象就好了。”
顾妈妈其实也把这事放心上的，倒不是图人家给她点什么，而是中老年妇女的通病，促成一桩婚就是功德一件。
“我让你赵大妈杨大妈她们也帮着打听，但人女方一听是农村的，只在食堂干临时工，都不乐意。”
三十多块工资对于农村人来说是不少，但对城里长大的姑娘来说，确实不够看，这城里住房吃喝拉撒都要钱，三十多块怎么养老婆和孩子呀？
“他家要真不介意做上门女婿的话，我听你杨大妈说他们机械厂大院后面那条胡同第五家，有个小媳妇，刚死了男人，四个儿子，说要留在婆家养娃，不愿改嫁，倒是愿意招个上门女婿。”
清音一听四个儿子，“算了，做媒可不好做，做不好还招人恨。”
顾妈妈正想说什么，玉家姐妹俩就上门来了。
许久未见的玉香还是老样子，微黑的皮肤，深邃的五官，有种别样的漂亮与活力，“清大夫。”
“我俩差不多年纪，就叫名字吧。”
“好，那我叫你清音。”玉香从放一个包裹在桌上，“这是我给你们带的一点特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小小的只有小孩手臂粗的带壳苞米棒子，清音随便拿起一个，撕开绿色的玉米外壳，里头的玉米棒子居然还没鱼鱼的小臂粗，细细短短的，只有普通玉米棒子三分之一大，就连玉米粒也是紫红色和米黄色相兼。
“彩色的玉米！”
“这是勐州特产的小糯玉米，一年四季都能种植，因为那边气候炎热，光照充足，玉米味道特别甜特别糯，对吧？”
玉香眼睛亮亮的，“对，清音你真厉害，居然懂这么多。”
清音也是因为去旅游过才知道，不然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压根不可能见过世界上还有这么小的玉米。
除了玉米，玉香还带来一些自家种的茶叶和调味料，以及一些热带花草的种子和一袋彩色的小鹅卵石。
她拿起那袋小石头晃了晃，发出“乒乒乓乓”的脆响，仿佛异域少女奔跑时带飞的裙角，“这是我专门去澜江边上捡的，攒了好几年呢，你们这边都没有，就送给小鱼鱼吧。”
“谢谢香香阿姨！”小孩子嘛，就喜欢这些彩色的东西，“妈妈明天我们就把花花的种子种下，过几天就能开出漂亮的花朵了，对吗？”
清音没纠正她的说法，点点头，她注意到，顾妈妈自从看见那袋彩色的小石头，她的眼神就有点不太对。
清音自然是知道原因的，但她什么都不能说，既然顾全能安全的活到现在，那么他说他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这种时候她和顾安能做的就是相信一名专业军人的职业素养，而不是给他节外生枝。
也不知道顾安那边什么情况，清音还真有点想他了。
“对了小清，有件事情，我觉得你需要知道一下。”玉应春忽然打算清音的思绪。
原来是她们的面膜粉火爆整个书城，连周边地区都有人慕名而来，今儿中午就有个人专程找上门来，说是想买她们的面膜配方。
清音平时很小心，需要用到的所有药物都找苏小曼拿，苏小曼作为销售科科长，完全能在账目和数量上帮她打掩护，至于研磨工作，玉应春也非常小心，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药物组成和配比，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
所有方子至今仍然是保密的。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说一口很奇怪的普通话，咱也不是很能听懂，他说对咱们的东西很感兴趣，问能不能卖一个方子给他。”
“他想要什么方子？”清音眯了眯眼。
“很奇怪，他不要咱们卖得最好的美白配方，而是要祛毛的，还说可以给咱们三千块钱！”
清音心头一动，三千块可不是小数目，但他一个男人买祛毛剂干啥，要说做生意，目前可不讲究汗毛多少啥的，顶多穿个丝袜也能挡一挡。目前丝袜在港台地区还是非常流行的。
“他说他是粤东人，只要咱们愿意，他明天就能拿钱来，我没敢答应，但也没把话说死，只说我们要商量一下，让他过几天再来。”
清音看得出来，玉应春做事越来越谨慎了，“成，那我再想想吧。”
“对了，他有没有说叫什么名字？”
“给了我一张名片，叫赵凯龙，说是粤东省化妆品百货公司的销售经理，还有个电话号码。”
清音接过名片，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她知道随着美容产品名气越来越大，肯定会有人想来买配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居然是买祛毛剂，说实话在这个年代祛毛这个需求真的不是刚需，非常冷门和小众，她当时做出来单纯就是为了凑数，增加产品多样性而已。
清音找出一个小笔记本，从上面找到一串电话号码拨过去，很快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喂，是小曼姐吗？”
“是我，清音。”
苏小曼最近正好被外派到粤东省去学习，听说还跟着考察团去了一趟新加坡和港城，明显是要被中药厂当作骨干来培养的，再加上有元卫国在京市疏通，她的路将会比上辈子跟着柳志强顺畅多了，也比跟他一起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俩人聊完近况，苏小曼虽然远在南方却也知道了清音美容产品的事，“我听说你们的美白面膜非常有效，很多人都去卫生室呢。”
“怎么样，等过年回来，你也来体验一把，我保证你白两个度。”
苏小曼笑着答应，自从出来学习后，她们已经快半年没见了，回来肯定要约个饭，一起逛逛街啥的。
“正好，你认识的人多，又在粤东省，跟你打听个事，你听说过粤东省化妆品百货公司吗？”
苏小曼皱眉想了想，“听着名字很熟悉，但似乎又没什么印象，我去帮你问问，是有什么事吗？”
清音忙将事情说了，“你也知道，要是能卖出去，我也愿意，但就是这个人我们不熟悉，会不会是有什么猫腻，价格我也不太满意，想请你帮我去看看。”
主要是价格，清音最近正在计划要花一笔大钱，三千块离“大钱”还远。
“成，你先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找当地人假装打电话问问，探探他的底细，抽空再亲自过去了解一下，你知道的，这边现在很多私人企业挂靠在公家单位底下，光看单位名称可是看不出什么的。”
“这就再好不过了，谢谢你啊，小曼姐。”
“跟我说什么谢不谢的，过年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那当然。”
挂掉电话，清音回家，心里也有点捉摸不透，但苏小曼既然答应帮忙，以她和元卫国的能力和人脉资源，应该是能打听到点东西的。
一个方子三千块，乍一听好像不少，但清音记得上辈子美容行业可是相当赚钱的，尤其医美尚未兴起的年代，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一直到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美容行业那就是一片红海，只要进去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现在三毛五一次皮肤护理嫌贵，到了二十一世纪三百五都觉得便宜。
而且现在的买断可是彻底买断，这个方子一旦卖出去，她就不能再用于商业用途，否则是要赔偿的，现在三千块直接买断将来很多年的商业用途，清音觉得还真太便宜了。
而那个什么赵凯龙能找到小小的卫生室来，是说他鼻子够灵敏，还是她们产品好，酒香不怕巷子深呢？
*
用上紫雪丹满一个星期之后，清音再次来到医院，给李萍复诊。
自从六天前她能睁眼后，李芳是真正体味了一把什么叫过山车：从刚开始发现她能睁眼的惊喜，到发现只是无意识的睁眼，压根没有对光反射后的失落，再到昨天，居然又发现她的眼珠子能转动了。
“现在除了对光有反应，今早还能随着声音转动眼珠了，你看。”
李芳叫着李萍的名字，她在左边叫，李萍的眼睛就往左边看，她在右边叫，眼睛就往右边。
很明显，这是大脑功能在恢复的表现！
“上午主任他们已经看了一上午，我本来想通知你的，但人太多了，没想到你下午就过来了。”
清音也很意外，一切治疗她都是在尝试，完全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能起效。
“看来，和善堂的紫雪丹，是真不错。”
不是中医药没用，而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中医药没用。
“现在李萍成了重点观察病例，下午据说其它科室的医生也要来观摩学习，你说这事闹得……”
“这说明是好事啊李老师，只要能为医学事业进步做贡献，我相信李萍也会高兴的。”
“唉，也不知道这事是谁漏出去的，那男人听说我妹妹好像恢复意识了，刚刚还来看她，被我赶走了。”
开玩笑，以前李萍借酒消愁的时候他避而不见，李萍昏迷入院无人照顾的时候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听说有转机，立马就腆着脸来了。
“我看啊，他还是冲着我们名下的房子。”
李家以前也算家大业大，房产不少，上次去签字时还了一套四合院，现在又说另一套也能还回来。在书城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两套四合院是什么概念？多少人辛苦一辈子一大家子还挤在二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呢，一口气得到两套大四合院，说祖坟冒青烟不太合适，但说改变命运那是绝对的。
这两套房子，李萍姐妹俩每人能分到一套，那PUA渣男怎么可能不动心？
“他可真是，时刻关注你们，就生怕错过什么呀。”
李芳冷笑两声，“当初我要不是有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我真想一刀弄死他。”当时解剖的手术刀都捏手里了，看着早早熬白了头发的丈夫和正在叛逆期的孩子，又生生忍住。
“都过去了，反正李老师您就多留个心眼，别让他找到空子，万一李萍真醒来，您也别让他们有机会单独相处。”
她担心的是，李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万一恋爱脑还是没治好呢？鸡贼男再甜言蜜语哄几句，她稀里糊涂又吃回头草，那可就麻爪了。
李家老祖宗要是知道他们辛苦挣来的祖业便宜了这样一个男人，估计能气得连夜背着棺材板跑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学校还有工作安排，家里事情也多，我不可能天天守在这里，要是能找个人暂时照顾一段时间，就好了。”一边照顾，一边防备鸡贼男乘虚而入。
清音忽然灵机一动，“您有没有什么要求？”
“还能要啥要求，就翻身擦洗收拾大小便就行。”她婆家也没人，实在是帮不上忙。
“不过最好是两个人轮班，昼夜不离，就怕那个人无孔不入。”
可这年头的年轻人基本都要上班，昼夜分开来还真不好找，清音第一个想到的是祖静，祖静做事认真，不爱讲闲话，也缺钱，但问题现在是期末最后几天，抽出一整天时间来照顾病人就会少一天复习时间。
“我们院里倒是有些老太太有空，我帮您问问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到时候您按照市价给她开工钱就行。”
这活其实顾大妈也能干，但清音不想她辛苦，鱼鱼也需要照顾，她还是一颗茁壮成长的小豆芽呢。
当天回到大院，清音就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李芳开的工资可不低，一天一块钱呢，只需要待十二个小时，就能买一斤上好的肥膘肉了，只要她问，多的是人愿意来。
“这还用想，你杨大妈有经验，让她去白班呗。”杨大妈照顾虎子这么多年，经验丰富，更何况还是个成年人，更好干。
“那虎子咋办？”
“她家老头儿上个月退休了，闲在家里也没事，虎子现在能吃能喝还能走路，他照顾几天多大事儿……等着吧，我现在就去问问她。”
另一个人选也是顾妈妈推荐的，那就是一直在电影院卖瓜子儿的徐大妈。
这段时间她的伤基本养好了，但最近电影院门口卖瓜子儿的人越来越多，竞争激烈起来，她也有段时间没出摊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这俩老太太都是八百个心眼子但又比较有原则的人，拿了钱就会好好干事，加上战斗力超群，那狗男人要敢来，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很快，第二天清音将人领过去，李芳看了看，见她们个人卫生和说话态度都不错，就要了，当即教她们怎么擦身换洗处理大小便，以及清音教的一些能促进血液循环和肌肉生长的按摩手法。除了要将人照顾好，最重要一点，就是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李萍，无论男女，不是由李芳和清音亲自带过来的人，都不行。
“成，这点你们放心，只要有我和老徐在，就是只陌生苍蝇也别想飞近李萍。”杨大妈拍着胸脯保证。
白班夜班就由她俩来商量安排，反正拿的钱都是一样的，谁家有事都能协调。
忙完事情，清音顺路打算去百货商场看看，想给顾妈妈买点营养品回去补补身体，反正手里有钱，哪怕没票，只要舍得多花钱，总能买到。顾妈妈腿脚上的老毛病倒是好得差不多，一年没复发了，但又多了个脱发的毛病，清音打算买点补气血和滋肾养肝的。
顺带全家都爱吃甜食，又不用控糖，清音就又买了几样点心，酥得掉渣的酥饼，香香糯糯的桃酥片，入口即化的老式绿豆酥，甜甜脆脆的裹满白糖粒儿的江米条，再来两斤牛轧糖……一通买买买，花了不少钱，但心情是愉悦的。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小鱼鱼咯吱咯吱的笑声，还有她爸无可奈何又宠溺的说话声，“鱼鱼你爸回来啦？”

第081章
“嗯呐！我爸爸回来啦！”小丫头蹦蹦跶跶出来，拉着一只大手，还不住炫耀自己身上的小毛衣，“我爸爸买的哟。”
套头毛衣是红色的，看不出是不是手工织的，但花纹非常漂亮，前面是一只黄色小鸭子，鸭子眼睛大大的，弯弯的睫毛根根分明，小翅膀还一扇一扇的，简直活灵活现。关键后面居然还有一根黄色的短短的小尾巴造型，既可爱又洋气。
“别说，你爸这眼光不错。”
小姑娘嘛，就要穿鲜艳点，平时路上最多的就是黑白灰蓝，红色多衬人啊，把小姑娘一张脸衬得粉嘟嘟的，像个小苹果。
有段时间没见的顾安，没什么变化，脸上也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看看你的。”
又一次，记不清第几次，清音没有事先安排的前提下，他给带礼物。
清音觉得，他就是买块石头回来，她也应该高兴，应该鼓励。这种情绪价值拉满的丈夫，比那些直男好多了，清音已经够忙了，没时间去调.教改变一个成年人。
这不，她的礼物是一双精挑细选的米白色小皮鞋，圆头的，特别淑女，还有种复古的感觉，带一点点跟，但不高，哪怕暴走十公里也不影响。
清音上脚试了试，别说，还挺合脚。顾安的眼睛仿佛就是尺，明明一个多月未见，但他买的衣服正好比鱼鱼现在的身高长一点，小毛衣嘛，袖子卷起也能穿，天冷里头还能加线衣和小袄子。
就是鞋，也正好合清音的脚，就跟量身定做的一样。
是这样的，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清音的左右脚不一样大，左脚稍微长一丢丢，所以买鞋子都得放大一点买，不然走路久了大脚趾扛不住。但鞋子都是成双的卖，左脚合适了右脚又大，她也有点苦恼。
这件事她从没跟谁说过，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买的鞋子，左脚正合适，右脚居然也不大！
清音觉着奇怪，翻过鞋底一看，居然不一样大，左鞋比右鞋大了半码……
“你不会是拿错了吧？商店里要剩下两只可凑不成一双鞋。”
顾安脸一副“你以为我傻啊”的表情，“正好有人想买左脚小右脚大的，凑单。”
清音站起来，踮起脚尖，“吧唧”一口。
“哎呀呀羞羞~”小鱼鱼双手岔开蒙住眼睛，像只快乐的小青蛙，蹦跶，蹦跶。
这蹦着蹦着，就闻着甜味儿上来抱大腿，“妈妈，买糖糖了吗？”
“买了好几样呢，等奶奶回来一起吃哦，现在只能吃一点点。”
作为一条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小鱼鱼，她可是非常懂事的，果真一口也不多要，手里只捏一块绿豆糕，就穿着新衣服显摆去啦。
清音将凑过来的男人推开，“先去洗洗，事情都办妥了吗？”
“嗯。”
清音没来由的松口气，也不枉他在这事上花了这么多时间，门开着，院里有人，她也不好细问过程，只能先推他去洗澡。
男人一出门，清音就准备揉面，出门饺子回家面嘛，今晚吃面。
外头，徐大妈刚好从医院换班回来，自家门都没来得及进，就在大院里说得唾沫横飞，大家也是听得惊叹连连。
清音连忙将厨房窗户推开，听得真真切切。
原来，她跟李芳的担忧真不是杞人忧天，就在今天早上，大清早的医生才刚查完房，一个小伙子就找到李萍床位前，拉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成林黛玉啦！
“我是谁啊，我可是听那个李老师说的，任何人不许来探视，我让他赶紧走，别逼我动手，你猜怎么着？”
“他居然一下给我跪下了，说让我劝劝李老师，成全他和李萍，还说他的生活不能没有李萍，就像小草不能没有阳光，啧啧啧……”
“说得李芳老师是生生分开牛郎和织女的王母娘娘一样，腻歪死人！”她要不是早就被小清提醒过，差点这上当了。
有人好奇，“哟，爱这么深，那你照顾那人应该长成仙女了吧？”
“也倒不是，反倒是那小伙子，人模狗样，个头高，皮肤白，大眼睛双眼皮儿，哎哟，就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一个样！”徐大妈吐了口唾沫，“但就是这人模狗样的东西，我让他走，他最后还跟我翻脸，说我狂什么狂，半截身子进土不也来给人当保姆端屎端尿，以后一辈子是伺候人的命……”
“哎哟，话咋说这么难听！”
“这嘴巴也太缺德了吧，怕不是吃了批霜？”
“可不是，老娘我是谁啊，当即一爪子挠上去，他还敢还手，尽往我这五十岁大妈的心窝子下死手，阴毒着呢，要不是老杨家的及时赶到，我今儿说不定就折在医院了。”
结果嘛，两个久经沙场的大妈对阵一个高穷帅小伙，无论舆论还是口才，抑或是体力，都是她们胜利呗。
“呸，下次再敢来看我挠不死他，死小白脸啥玩意儿，老娘打架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大家听得笑哈哈，清音再一次感慨李芳的明智。
手工擀出来的面条又细又软，劲道十足，也不用过凉水，捞出来，浇上一勺洋柿子炒鸡蛋，酸酸甜甜，开胃极了。
吃过饭，鱼鱼缠着爸爸表演了半天的迫击炮轻机枪，清音就在书桌前看书，大院里的焦点还在两大妈大战小白脸事件上，她就着此起彼伏的吃瓜声，看起书来好像特别有感觉。
“怎么，还没看完？”男人从背后搂上来，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后，感觉俩人身上都热烘烘的……不一会儿，空气都是火热的。
也是赶巧，俩人战斗刚结束，鱼鱼就屁颠屁颠跑回来，她今天可真是太开心了，玩得可累啦，“妈妈，今天我不跟你睡啦，我要走啦。”
“去哪儿？”
“奶奶说让我跟她睡，明天带我去买油条吃。”爬上炕，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哒哒哒。
小两口还没回过神，她又哒哒哒转回来，哦，这次是来抱她的小被子……头也不回。
清音觉得，这分床分得太突然了，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算了，总要长大的，晚上过去看一下。”顾安倒是很平淡，孩子跟他们睡，有时候确实不太方便。
清音按捺住内心忽然涌上来的失落和空虚，“这次顺利吗？”
“还行。”至于中途几次遇险，差点栽在东北的松花江，进了兴安岭的密林，他自然不会说。当年开拓团的成员，还有部分留在东北，他挨个找过去花了不少时间，从多人口中证实那名机械工程师其实当年可是开拓团里的骨干成员，而不是书城人熟知的他“也是受害者”，他留在龙国是自愿留下，而目的只有一个——
“岗村次郎的财富。”
“对。”顾安双手枕在脑后，“至于崔小波，确实是岗村家的孩子，他是岗村次郎最小一个弟弟的儿子。”
“就是那个大学教授？”
“嗯，他假扮崔小波躲进地窖，其实就是为了融入龙国，尽快取得宝藏下落。”
清音说呢，难怪，来到陈老跟前这么长时间，好像也没见他使什么坏，原来陈老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财富才是。当年岗村敛了那么多财，都是为了振兴他们这一支的岗村分支，他的血亲后人肯定会来取回去，而崔小波一来就接近顾安和白雪梅，其实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都是那花瓶害的！
就连搬进16号院，也是为了近距离接触清音，打探花瓶下落。
可那个花瓶到底有什么秘密？清音至今没搞明白，也幸好，东西不在家里，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崔小波就是把她家里翻遍也不可能找到。
“他俩的身份你上报没？上面怎么说？”
顾安抿了抿嘴角，“嗯。”
“那他俩应该很快就能被抓了吧？”以前不敢轻举妄动，那是因为俩人要真是日裔的话，在没有充足证据之前，在这个节骨眼上“随便”抓人，说不定会引起不小的风波，毕竟两个国家也刚建交没几年，现在还算蜜月期，需要顾及的比常人想象的要多。
“证据已经提交了，应该快了。”
清音松口气，这就好，不然身边有个定时炸.弹还是挺危险的，睡觉都感觉不踏实，也就是现在苍狼回来了，要是苍狼和顾安都不在家，清音巴不得上课上班都把鱼鱼带身边。
“对了，玉香来了，妈看见她送给鱼鱼的彩色石头，这几天心情似乎有点低落，我们要不要……”
“别。”
清音翻身面朝他，“老实说，大哥是不是又跟你联系过？”
顾安没说话，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我们生活的环境，远没有我们想象的安全和平静。”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清音却知道，他没否认其实就等于承认，顾全已经跟他取得联系，而且是只有他们兄弟俩知道的联系方式。
“对了，以后，咱们对玉香好点。”
清音也没多想，“她救了大哥，我肯定会对她好。”
“哦，还有个事儿，你清姐我马上就要发财啦。”
男人挑眉。
“刚才你洗澡，苏小曼来电话，事情有眉目了。”
原来，羊城市确实是有那么一家百货公司，但公司里压根没有赵凯龙这号人，她找关系问了里头一个职位不低的领导，才知道这个赵凯龙其实是经营着一家挂靠在该单位名下的一个化妆品小作坊。
但他做的化妆品却不是擦脸护肤那些，而是香水、除臭剂、止汗露这三样。
“咱们龙国人用的不多。”刚子最近就在自由市场倒腾这些擦脸的东西，雪花膏论斤卖，连带着顾安去找他几次都知道，这些东西一般是白种人黑种人用的多，亚洲人很少用。
“因为人种差异，黄种人的体味不大。”
“对，小曼姐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继续打听，才知道这个赵凯龙不是做国内生意，他在港城有门路，小作坊这些产品全都是通过港城的关系，卖到海外廉价市场。”
即使他的产品只能卖到廉价市场，但对于目前龙国人的收入水平来说也是一笔巨款，短短半年时间，他就赚了常人不敢想象的钱，听说已经通过亲戚身份在港城买房买车了。
“我就说他买祛毛剂不对劲，原来是人家客户群体跟咱们不一样啊。”
“但他只给我三千块就想买断，也太少了，小曼姐说我要是想出手的话，她帮我找几个做外贸的客户，绝对比这更高。”而且至少是翻几倍那种。
“幸好你清姐我聪明，没被三千块迷花了眼，不然这损失可大了去咯……”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妈妈”，小两口连忙“诶”一声，翻身坐起来。
鱼鱼小朋友抱着小被子，迷迷糊糊的窝在奶奶怀里，眼睛睁不开，嘴里却可怜巴巴，“要妈妈，鱼鱼要妈妈，呜呜……”
“这孩子，睡前都好好的，睡着了一摸我不对劲，闭着眼睛就闹要妈妈，我怕她哭坏嗓子，就赶紧送过来。”
好嘛，第一次分床失败。
清音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鱼鱼还能跟她香几年呢？趁现在还小，多抱抱亲亲吧。
*
接下来几天，李萍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明显，清音忙着，没时间去看，但徐大妈每次换班回来都会带回最新情况，以及……小白脸又又又来了。
那小白脸也不简单，知道李萍很有可能会醒来，不仅白天想见缝插针去诉说衷肠，连夜里也想去钻空子，被医院保卫科逮到几次，痛骂几顿，又被徐杨两位大妈挠了几次之后，终于消停一段时间。
顾安则是又恢复早出晚归，清音忙完一天的学业，很想在家躺着，哪儿也不去，可——
“妈妈，我们不是要去看电影吗？”
清音一愣，想起白天答应她的事，赶紧从炕上爬起来。
最近附近的厂子都在轮番放电影，虽然放的都不是什么新片，横竖就是《地道战》《双枪老太婆》《李向阳》这几部，但在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孩子们都百看不厌。
今天正好轮到附近的毛巾厂放，母女俩收拾妥当，叫上玉家姐妹俩就往厂门口冲。
小菊被早早的派去占位子，她们原以为赶到就能有位子坐，谁知却在外围看见孤零零的战败公鸡似的小菊，“你怎么在这儿？位子呢？”
“挤不进去，没占到。”
“今晚放的电影跟电影院里的一样，还是第一次公开放映的新片呢！”
“叫啥片名来着？”玉应春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猎字99号》！”
哦豁，这一听名字清音都没看过，这绝对是新电影啊，而且是光听名字就悬疑期待值拉满的片子，三大两小立马就觉得，这场电影非看不可。
“走，我请你们看，挤不进去露天的咱上电影院。”玉香很喜欢看小说看电影，尤其是悬疑类型的，这心里就跟有只小猫在抓一样。
要知道这种悬疑电影，尤其是反敌特的，越晚去看越吃亏，因为前面看过的人总会剧透，要是同事和邻居们都去看过了，那基本不用去看了，因为故事都早被他们讲了几十遍，谁是好人谁是大反派都记住了，去看没意思。
所以，她玉香必须做第一批看这部电影的人！
一行五人迅速杀到最近的红星电影院，果然外头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会不会排到咱们都没票了啊？”小菊急得上蹿下跳，猴子似的，“希望前面的人不要买太多，一人一张就行，可千万给咱们留三张啊。”
她和鱼鱼只要有大人带着入场，是不用买票的。
清音则是带着鱼鱼去给大家伙买吃的，玉香请看电影，那她就请小零食吧，北冰洋汽水儿肯定是一人一瓶，电影院里人多，肯定比外面热，喝上一口美得冒泡。
喝完散场还能把空的玻璃瓶退回去，退回来的钱清音打算奖励两个小女孩一人一串糖葫芦。
要是有爆米花就好了，这可是下电影神器，清音拉着鱼鱼找了一圈，颇为失望。
“下次咱们提前做好计划，我给你们做奶油爆米花吃。”
“奶油的爆米花？！”鱼鱼惊讶极了，那得多好吃呀！
奶油那么好吃，爆米花那么香，加一起这得无敌爆炸好吃了叭！
清音点点她鼻子，“小馋嘴儿，你吃过的好东西可不少咯。”
“那当然，我妈妈我爸爸我奶奶最爱我啦！”
嘿，真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家伙，清音爱死了，紧紧牵着她的小手，晃一晃。
“等我长大了，也给爸爸妈妈奶奶买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那得花很多钱呢，你有钱吗？”
小丫头有一秒钟的沮丧，但很快想起自己的存折，她每年过年收到的压岁钱，生日的红包，都存上面呢，“有鸭，有这————么多呢！”
母女俩开开心心的说着，蹦跶着走回排队的地方，却不知道不远处有个女孩看见了，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们。
祖静今天又来卖瓜子儿，她赊了一块钱的炒货，卖得差不多了，收入一块三毛钱，等全部卖完应该能挣五毛钱。
毕竟身份特殊，她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吆喝，都是躲在暗处，有人过来才出来，一把也就一两分钱，站大晚上，赚到的钱还不够小鱼鱼看一场电影，更别说喝汽水吃糖葫芦。
是的，她羡慕，但她不嫉妒，她听清音曾在宿舍里说过，她小时候也特别困难，后来因为她学了医，能治病救人，才拥有一份工作，这才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当时，所有人都当故事来听，只有祖静是当榜样，她知道，自己也学医，只要好好学，也能像清音一样改变命运。
只要她过得好，她将来的女儿，才能过上像鱼鱼一样的生活。
正想着，忽然就见不远处走来一对青年男女，女的正好是舍友林眉。
今天的林眉特别漂亮，穿着红裙子，小白皮鞋，头发微微卷了一点，披散在肩头，就跟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一样。
这身衣服和鞋子，祖静不会忘记，因为是她给洗的，洗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摸了两下，这么好的料子，她也不知道叫什么，只晓得是非常贵的，林眉平时也很爱惜。
视线一扫，就看见跟她挽着手的男人，这……这这不是钟老师吗？！
原来林眉那个一直在宿舍炫耀又一直藏头露尾的“对象”是钟老师！
这个发现，让单纯的祖静傻眼了，愣了几秒钟才赶紧躲到暗处，她知道林眉很神秘，不想让大家知道她跟钟建设的事。
另一边，林眉和钟建设走在一起，正在寻找自己想吃的零食，目光一扫，似乎是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但定睛一看，又不见了。
“我不是眼花了吧，怎么会看见她？”
“看见谁？”钟建设低头，温柔地询问。
林眉摇摇头，露出甜美的微笑，“好像看见我室友祖静了，但不确定，应该不是。”
“祖静？”钟建设凝眉细思，哦，就是最穷那个女生呗。
这个女生最后一个来报道，其实大家都以为是家里有事，他却是知道实情的，出于对老师的尊敬和信任，祖静跟他说实话了，而他，又顺便把实话说给自己的小女朋友林眉听。
所以林眉才能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待祖静，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对祖静做多过分的事，她都会是一只温顺的小羔羊。
“走吧，这排队的人挺多的。”钟建设拦着她的肩膀，鼻尖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有种莫名的躁动。
难怪有人说，少女身上有股中年女人没有的芬芳。
他心里笑得非常得意，面上却显出担忧，“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把握不住自己的心，又怎么会……你要是被同学看见，反映上去，你会受处分的。”
这种时候还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拦，这也太有男子汉气概，太为她考虑了吧！林眉露出甜蜜的微笑，“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欢你。”
“不过你放心，没人知道我俩的事，就是知道告上去也没用，我家在学校里有关系，我父母决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钟建设的笑意更浓了，但面上却是更担心，“这怎么可以麻烦叔叔阿姨，他们也只是普通的医生，这是为难他们……”
“那是以前，我爸去年已经当上副院长，我妈下个月也要被调到省卫生厅了，这点关系还是有的。”林眉自信满满地说。
钟建设心头狂喜，看来自己一个学年的观察没错，这批学生里，也就林眉家还不错。
其实一开始他关注到的是清音，毕竟清音的美更有攻击性，更让人过目难忘，但他看过她的资料，知道她已婚已育，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后来再看，这林眉倒是看着就家庭条件不错的样子，接触几次后发现小姑娘是医二代，家族在南方某省很有根基。
所以他才开始对她释放信号。
这种养尊处优但又没见过什么风浪的小女孩子，是最单纯的了，他不需要展开什么猛烈攻势，只要若有似无地来点区别对待，多点关心，聊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就会觉得自己对她有意思。
这样，不需要他做什么，她自己也会心动。此时，他要是再稍微拉开点距离，冷淡一点，她又会主动追上来，这一来二去，关系就更进一步……
当然，在确定林眉家真的能对他有利之前，他都得一直保持这个状态，适当亲密而不过分。
在正式的生米煮成熟饭之前，他还不能提有关工作调动的要求，他已经在这个学校待好几年了，可至今还只是个辅导员，每天工作繁杂，有好事轮不到，坏事却只找他，这破工作他是做够了！
想着，他看了看手表，现在电影看完时间还早，要想个办法把时间拖一拖。
“排队的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先去逛公园吧，待会儿还有一场，应该人会少点。”
“好，听你的。”俩人离开电影院，往旁边的人民公园走去。
那边，终于排到清音五人，两个小女孩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里头电影已经开场了，在售票窗口一蹦一跳，“阿姨能不能快点儿？”
“阿姨我们电影开始啦。”
“阿姨……”
售票员都笑了，“你俩等不及可以先进去，我记得你们，不能逃票。”反正两个妈妈买了就行，不会记错。
小菊立马撒丫子就想跑，鱼鱼却回头看妈妈，眼神示意“妈妈我可以去吗”。
清音微微摇头，她太小了，比小菊姐姐矮好大一截儿呢，大人或者椅子挡住一下，她就找不到了，也怕人贩子啊，人家随便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她也找不到。
鱼鱼扁扁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干着急。
终于拿到票，冲进电影院里，已经开场五分钟了呀，鱼鱼立马脚都不会动了。
电影讲述的是817厂一张秘密图纸被盗事件，公安人员和广大群众密切配合最终找回图纸并揪出特务的故事。其实故事很老套，就连鱼鱼都看过不少，但故事嘛，核心梗概一样没啥，重在表现形式，不同的人演绎不同的角色，尤其是最后揪出大特务的情节，非常出其不意，谁也想不到那么有名的大特务头子居然是厂里的行政科长……别说，清音觉得，前三分之二还挺像当年顾安揪出刘国栋的。
刘国栋不就是因为他藏匿的装有密电的皮鞋被老鼠咬烂吗？而一群孩子好奇摸了老鼠洞，被咬送医，才暴露的……虽然表现形式不一样，但核心都是一个很厉害的特务头子，因为一点点意想不到的偶发性小事件，被群众发现，继而暴露。
清音觉得，她要是有文笔，也想写一个关于老鼠咬伤“中毒”而引发出的间谍大案。因为顾安追查这个刘国栋的间谍案至今仍然没有消息，随着刘国栋的静默，以后想要找到他就更难了……这样的遗憾要是能在自己笔下得到圆满完结，该多好啊。
“哈欠——”身旁的鱼鱼秀气的打个哈欠，靠在妈妈身上。
“困了吧，咱们赶紧回家，睡觉。”玉香真是意犹未尽啊，“今天先把孩子送回家睡觉，明天正好轮到咱们书钢放映，我还要去看一遍。”
“小菊，明天你要早早的去帮小姨占个位子，记住没？”
知道在哪个地方放映，胡同里的孩子们都是当天中午就开始抱着小马扎去占位置，而明天刚好是周末，派小菊去最好不过。
“好，那小姨我明天能吃一根冰棍儿吗？”
玉应春把脸一板，“你昨儿才拉肚子，凉的少吃。”
小菊不乐意，嘀嘀咕咕走在前面，玉应春去追她，清音就抱着鱼鱼走后面。
鱼鱼是多体贴个小宝贝呀，她打个哈欠，揉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妈妈我自己走路叭，你多累呀。”
“妈妈不累，你这才多重。”
“鱼鱼很重哟，鱼鱼每天吃两碗饭饭呐！”
“没事，再重妈妈也抱得动。”清音主要是怕人挤到或者踩到她，她每天锻炼的人，这点重量其实还是能负的。
“咱们走快点，听奶奶说最近不太平，这一带有坏人。”专门抢劫小年轻和老太太，清音要是自己一个人的话还能顶一会儿，带上其他人就不行。
小鱼果真眼睛瞪大，“那以后奶奶出门买菜怎么办？我带苍狼，我们保护奶奶。”
正说着，走到门口，看见又是一串排队的人群，不过下一场结束太晚，看得人不多，大家都怕没公交车回不了家。
清音打眼看去，居然看见一个熟人——林眉。
她下意识在周围寻找起来，没看见她那传说中的“对象”，但清音却可以肯定，应该就是跟钟建设一起来的。单独一个女孩子，很少有看最后一场电影的，林眉娇生惯养，听见停尸房都害怕的性子，更不可能。
清音是什么阅历呀，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钟建设故意选择最晚一场，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嘛？拖延时间干嘛，他那种男人，无非就是裤.裆里那点事。
看着还一无所知的沉浸在幸福中的林眉，清音叹口气，要是不认识也就罢了，认识，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吃亏。
男女那点事很正常，谈恋爱发生点什么也正常，但清音觉得他俩不算正常的健康的恋爱关系。
“林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眉回头，看见是她，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下意识去看她背后，幸好，钟建设上厕所还没回来。“我来看电影。”
清音皱眉，好心提醒：“这么晚了，要不明天来看吧，太晚就没回学校的公交车了。”
“我又不用坐公交，我骑自行车。”
说完，林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她在学校没有自行车，那是钟建设的。
清音也不戳破她，“骑自行车也不安全，赶紧回去吧，这电影要放好几天呢，不急在这一两天，况且最近也不太平，咱们这一带好像有一伙……”
林眉心说：要你多管闲事，你就是看我漂亮，看我年轻，看我找到个好男朋友，故意诅咒我，哼！
清音一看，她那臭脸，跟自己欠她几百万似的，也懒得当好人，走了。
就连鱼鱼也看出来，搂着妈妈脖子说：“那个阿姨不喜欢妈妈，所以鱼鱼也不喜欢她，哼！”
“噗嗤……顾小豆丁，大人的事不用你管，能走路不？要不下来走走？”
小丫头呲溜呲溜自己滑下来，甩着两只小手手，踢着小正步：“宝宝不是小豆丁，宝宝是鱼鱼，顾鱼鱼。”
等在前面的玉应春，直接笑喷了，这孩子，说她聪明吧，她又经常冒出些孩子气的话。
而清音不知道的是，林眉这场电影还真没看成，看到一半的时候，电影院忽然停电了，这就很尴尬，电工师傅检查过后，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今晚的电影看不成咯。
幸好售票员还把票钱给他们一分不少的退了，大家争先恐后去排队，林眉穿得少，挺冷的，双手抱胸，“走吧，不退了。”
钟建设心头发苦：好几毛呢，怎么能不退呢！
但林眉从小家境优渥，还真不缺这点钱，让她为了几毛钱在深夜的寒风里排队，她是不愿意的。
钟建设只能按捺下心头的不满，默念“败家娘们以后你家所有东西都是我的”这才镇定下来，温柔地笑着说：“好，不退了，咱们走吧。”
“来吧，我送你回学校，再晚就怕回不去了。”
林眉想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宿管阿姨，也是心头发紧，“好，赶紧的，可千万要赶在关门之前回到。”
钟建设嘴上着急，蹬车的速度却不快，美其名曰不能颠到她。
当然，他不仅骑得一点也不快，还故意把车子往小巷子里拐，美其名曰抄近路，不能让她赶不上。
这要是清音这样每次出门去陌生环境都会记路的女同志，绝对能打爆他狗头，有你他妈越骑越远的“近路”吗？！但林眉不是呀，她从小进出都坐小汽车，外祖父家还在海城法租界有洋楼，她哪里需要记路哟？
只不过，她也发现，这路怎么越来越黑。
一害怕，她就紧紧搂住钟建设的腰，“怎么这么黑呀，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没事的，有我在你怕什么。”他还故意鼓了鼓胳膊上压根不存在的肌肉。
为了今晚的约会，俩人都好生捯饬了一番，不说林眉那一身洋气打扮，就是钟建设的穿着也一眼就看得出是好料子，他咯吱窝底下还专门夹了个人造革的皮包，因为学校里领导都这么夹的，他也有样学样。
现在为了骑车方便嘛，皮包就放在前车兜里，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尤为醒目，对有经验的人来说，那里面应该是装了不少好东西，现金啊，粮票肉票啊，钢笔啊啥的，随便拿到一样都是收入。
“站住！”忽然，黑暗里，跳出两个看不清样貌的男人，拦住自行车，一把抢过龙头，还要去抢车兜里的皮包。
“啊啊啊！”林眉吓得大声尖叫，感觉就要昏过去啦。
钟建设可顾不上安慰保护她，他要抢救自己的皮包，准确来说这皮包不是他的，而是跟二哥借来装样子的，就说他今儿这一身，都是全家兄弟几个众筹出来的，不然他一个普通工作人员能置办得起？
可偏偏林眉不知道这些啊，她从来不用为物价担忧，也不关注收入和支出之间能结余多少，反正钟建设这么穿，那就是他的衣服。
“还敢跟老子抢，松手！”歹徒大喝一声，钟建设手一抖，腿也抖。
但他真的真的不能放，要是放下，这皮包就没了，他怎么跟二哥交代？
“大大大侠，你要什么只管拿走，里头的东西都归你，把包还我，好吗？”
歹徒从未听过这种买椟还珠的事，都傻眼了，“你小子是个人才啊。”
拉开一看，里头果然没什么，就是一些纸张之类的，现金也只有两块，破钢笔有一只。
“呸，晦气，白干一场。”歹徒骂了几句，也不想节外生枝，毕竟他们只是想劫财，而不是杀人，但这种穷鬼还装什么大头蒜，不打一顿不足以泄愤。
前后一共四个人，上来就对钟建设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要不是他装大头蒜，他们能尾随一路？为了尾随这两只“肥羊”，他们中途还放走了好几条小鱼呢，搞不好其中还有大鱼，真是晦气！
“啊！”
“啊啊！”
“啊啊啊！”
林眉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着自己，她真的真的想不到，看个电影要遭这么大的罪，更想不到自己居然把钟建设给拖累惨了。
要不是为了跟她约会，钟建设不可能走夜路，不可能被抢劫，更不可能被打……一切都是因为她。
本来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胸间忽然燃起一把爱情的火苗，力量的火炬，“啊”一声直接撞到一个歹徒身上。
歹徒不防备，直接被撞到墙上，脑门顿时起了鸡蛋大一个包，“嘶……痛死了。”
“这小娘们胆子还挺大？敢撞你爷爷，老子今天就让你付出代价！”
本来，她一直哭哭啼啼，靠墙蹲着的话，歹徒们也没注意，毕竟他们只想劫财。但这么一撞，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其中有个歹徒眼睛就直了，连忙一把拉住要收拾她的歹徒，“等等，我看这小娘们长得不赖，你别打呀，让我来教训，我帮你报仇。”
其他人闻言，顿时露出猥琐的笑声。
林眉整个人傻眼了，爱情的力量原来是这么不堪一击。
“建设救我，救救我啊建设。”
钟建设好容易被引开火力，整个人能喘口气，此时一听小女朋友的呼救，心里也是紧张得不行：救，还是不救？
救吧，他被揍太狠，手无缚鸡之力。
不救吧，要是发生点什么，这可是他未来的青云路，他岂不是要被戴绿帽子，而且是当面看着戴……
就在他犹豫的工夫，那歹徒已经撕烂林眉的裙子一角，大腿根都快露出来了。
“救命啊……”
“谁能救救我……”
忽然，只听“嘭”一声，一个男人从巷子尽头冲出来，一块板砖直接拍在那臭流氓脑门上，红色的液体顺着额头滑落，直接滴落在林眉的红裙子上。

第082章
接下来，男人不发一语，没用任何武器或者工具，直接一脚一个飞踹，踢翻两人，而且那力道是真大啊，仿佛千斤重的石头碎在他们胸口，歹徒半天起不来。
另外一个见这画面，吓得瑟瑟发抖，撒丫子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跑，这一刻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要跑出去让同伙快逃命还是报公安。
男人的后脑勺上仿佛长了眼睛，快跑两步，从后踹上去，那男人一个狗啃屎摔下去，只听“咔嚓”一声，似乎是牙齿碎了。
钟建设感觉自己要被吓死了，真的立马就心脏病突发那种，倒是林眉忽然活过来，拉了拉裙子，踉踉跄跄过去，努力了好几次才艰难的将他扶起来，“建设你没事吧？”
“没，没事，这位壮士是……”
男人走过来，也不搭理他们，一言不发地抽出绳子，将四个流氓一串儿的捆起来，动作熟练得犹如在捆几头小野猪崽儿，见他们傻愣着：“需要帮你们扶自行车吗？”
这口音，不像地道书城市人，倒像郊县口音。
钟建设现在心有余悸，根本想不起自己把车子绕进来小巷子的最初目的是要耽搁时间，现在倒是耽搁得够久了，宿舍肯定关门了，但他一点多余想法都没了。
极度恐惧之下，萎了呀！
“我们去报公安吧。”男人说，他进城时间不长，表姐跟他说的就是，遇到事情找公安，遇到坏人更是如此，他今晚正巧就遇到四个。
此人正是洪江，最近大学放假了，但食堂还保留几个窗口，他依然坚持上班，正好今天下班晚，他抄小路回住的地方，又正好听见有人喊救命，一来就遇到臭流氓欺负女同志，当然要挺身而出。
甚至，他都没兴趣看看自己救下的女同志长啥样，只是像一头闷不做声的老黄牛，拖着捆成一团的臭流氓，大步往派出所走去。
“大侠，谢谢大侠，不知道大侠怎么称呼？”
“同志，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同志，你是不是会功夫，你的功夫哪里学的？”
洪江：“……”
倒是四个臭流氓被烦得不行，“你俩他妈的能不能闭嘴？！”
钟建设缩了缩脖子，赶紧走到洪江另一边，仿佛这样更有安全感。
*
租住在大院里的那个在食堂做临时工的小伙子，居然做了好人好事，见义勇为被派出所表扬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大院，清音也觉着人真是不可貌相啊，你说洪江平时一声不吭的进出，也不跟谁说个话的人，居然能一口气打倒四个流氓，救下一个女大学生和她的嗯，亲戚。
是的，当晚去到派出所后，钟建设对公安说他是林眉的亲戚，他送林眉回学校在小巷子里迷路了。
反正只要俩人一口咬定，公安也不会真去查他俩什么关系，毕竟他俩是受害人，关键是抓到流氓就行了。
因为这四个流氓不是别人，正是最近一直活跃在这一片区，专门抢劫小年轻和老太太的劫匪，但因为是外地来的，没个固定住处，挺难抓捕的，洪江这见义勇为，还抓个现行，直接解决了困扰公安的大难题，自然是要夸奖，要表扬的啊！
改开后，人员流动骤然增加，书城市作为省会，又是附近几个省份最大的城市中心，每天流动人口多如牛毛，治安案件也多起来。抓住这一起，就是典型，得好好树！
至于苦主钟建设和林眉，他们又没丢什么东西，没造成实质性伤害，做点笔录就放回去了。
倒是第三天，公安就把锦旗送到大院里来。
众人这才知道洪江的厉害。
“嫂子，你这表弟可真厉害啊，你要是早说，我都不好意思让他去食堂当临时工，干点啥不好啊。”
“不行的不行的，他性格内向，三捶打不出一个冷屁，不过他有功夫我这是第二次听说。”
以前洪二姨就说过一次，数落老伴儿不教正经的，只会教儿子打猎和练武，这练着把心眼子都练没了，老大不小还找不着媳妇儿。
当时她以为是顺口说的没当真，谁能想到他是真有功夫，不说那个被开瓢的，就说那仨被他踹过的，听说第二天都尿血了。
关键公安还不信，因为笔录上记得清清楚楚，洪江只踹了他们每人一脚。
“你别看我姨父笑呵呵的老好人，其实以前可厉害着呢，我妈他们说他是什么镖局的镖师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上次你家鱼鱼她奶奶还说，姓洪的猎人她只听说过一家，旧社会是做镖师的，可不就是我二姨父家嘛！”
所以这样的人家，去深山老林那都是隐居，一点不怕外界和动物的干扰。
清音也是感慨不已，倒是公安不仅送了锦旗，还给洪江送了两个搪瓷盆一对暖水壶呢，他已经有用的，就一分为二，表姐家送一份，清音家得了一份。
小伙子虽然话不多，但心地善良，跟只会抢救皮包的钟建设比起来，这才是真爷们。
但清音估计林眉依然爱钟建设爱得死去活来，也不知道钟建设怎么哄的，她现在还觉着那晚钟建设是想保护她，才“以身饲虎”，拖延时间，这才等到洪江的见义勇为。
清音知道刘丽云传来的八卦时，整个人：“……”
林眉跟清慧慧真是同“病”相怜啊，都是恋爱脑，且病得不轻。
她发誓，自家鱼鱼一定一定不能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能太单纯，她要让她见识世间险恶，要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怀好意的人多的是，尤其是那些鸡贼男！
*
苏小曼的速度很快，不愧是被当作骨干送去新加坡港城考察过的，没几天就给清音来了消息，对她的祛毛剂感兴趣的人找到了，而且是两家公司。
一家是跟赵凯龙一样挂靠管理的私人作坊，但听名字清音就觉得耳熟，正好是后世很有名的一家日化品牌。
另一家则是国有企业，目前做的业务范围很广，但在清音的上辈子里，也是查无此厂，估计又是未来的破产预备役。
苏小曼的意思是，双方最好见面详谈一下，但清音嫌麻烦，说实在的这样神奇的方子那本书里很多，况且以后会被层出不穷的科技狠活所取代，所以她只想趁早出手，能赚多少是多少。
苏小曼本来还想劝，但一想她现在最赚钱的美白剂和洁牙剂都还捏手里，祛毛剂确实是鸡肋得很。
最终，在苏小曼的斡旋下，清音以两万块的价格将方子卖给了未来日化大佬，并且就此让玉家姐妹俩不要再做这个项目，签下合同就要讲信用。
但这笔钱，只能先给现金，还不能存银行，因为她还暂时不想暴露《回春录》的存在，解释不清这笔钱的来源，惹麻烦总是不好的。
按理来说，这年代都没有万元户呢，她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本来应该是高兴的，兴奋的，但她心情却没那么激动。
怎么说呢，这笔钱来得有点轻松，有点意外，就没有那种一毛一毛存出来的成就感。
晚上跟顾安说起这事，对于两万块的收入他表现得非常平静，“这是清老爷子交代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配方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清音不知道这个祛毛剂最终会不会流落到外国人手里，但相对后世的科技狠活来说，祛毛的科技含量真的不高，即使流落出去，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清老爷子和刘汝敏女士如果还活着，肯定希望我把钱花在利国利民的地方。”
“就像儿童关爱门诊那样？”
清音脸一红，她想起自己还瞒着顾安五条大黄鱼的事呢，“关爱门诊那边，厂里和厅里每年都有补贴，暂时还能维持，这笔钱我想花在别的方面。”
现在，慕名而来的患病儿童越来越多，她和其他老专家们都是免费为他们治病，不仅不收一分钱，有时候遇见实在可怜的孩子，还会送点家里小孙孙们穿旧的衣服鞋子和书包，看着孩子们恢复健康，开开心心的重回校园，清音内心的满足感比挣钱还多。
当然，也有治不好的，本身就是很严重的疾病，他们心里也不会过分愧疚，毕竟尽力了。
“这笔钱，我有别的用处。”
正说着，外头传来刚子的声音，“安子哥在家吗？”
“在，进来。”
清音还在炕上看书，刚子进来，也看不见里屋的情况，他着急忙慌地说：“安子哥，你让我找人看着的那老头，他不见了！”
顾安立马穿上外衣，“怎么说？”
“我不是找了亮子那俩乡下表弟帮忙看着嘛，前天他们还跟我说看着呢，老头没什么不对劲的，可今早忽然发现，那老头已经两天没出门了，他们冒充抄电表的敲了半天门也不开，后来趁人不注意撬开锁进去才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顾安也顾不上说什么，“你先等着。”人就往前院跑。
大概两分钟后黑着脸回来，“崔小波也不见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见崔小波大概也是前天，因为昨天崔小波调休，而他房间里时不时有动静，他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妈的！”顾安暗骂一声，“你先回去，我自己去找人。”
“安子哥，你去哪儿兄弟们就去哪儿，我这就去叫人。”
顾安拉住他，“你们不能去。”自己手底下这些兄弟，其实都是些日子过不下去的小年轻，这两年互相拉扯着才纷纷成家过上正常人的日子，面对崔小波那样穷凶极恶又有战斗力的间谍，压根不是他对手。
“这事必须找公安，他们专业。”且有装备武器。
“安子哥，我们不怕死，我们……”
“闭嘴。”顾安大步离开，留下一片衣角。
刚子最终也只能跺跺脚离开，他还真不敢不听安子哥的。倒是清音在里屋听个正着，心里觉得很奇怪，按理说顾安这次去东北调查的事，崔小波和那老头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知道啊，怎么顾安前脚刚回来，他们后脚就跑了？
莫非是有人通风报信？
要真是这样的话，会是谁呢？
清音想了半天，搞不懂顾安到底在跟什么部门合作，只能暂时收敛心神，接下来，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
顾安这一出去，又是几天不着家，但大家都习惯了，只有清音心里担忧，她从姚大姐那里打听到，姚公安好像也外出执行任务去了，具体去哪里她也不知道，这应该就是顾安去找的人。
而他们身边，武力值能跟崔小波不相上下的，也就只有姚公安一人。
自从看见那几块彩色石头后，顾妈妈就总是看着自己窗台上花盆里的石头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顾小鱼发现奶奶的不对劲，第一时间报告给妈妈。
清音知道，不能让她再这么沉迷下去，抽一个星期天，拉着她出门。
“音音咱们去哪儿呀？”
“理发店。”
“你要剪头发吗？”顾妈妈心疼地看着她的一头青丝，“你这头发又黑又亮的，剪了多可惜啊，我以前就一直想要这样的头发，可惜没这福气。”
等进了国营理发店，清音却将她按到椅子上，对着工作人员说：“同志，麻烦给我妈烫个头发，先剪短，烫成这样的小卷，这么大，对，不要烫到发根……”
看着她连比带划的，顾妈妈迷惑了，直到被人几下“咔嚓咔嚓”剪短头发，又是洗，又是上药水儿的，没多久头上的白发居然神奇的消失了，“咦，我的白头发呢？鱼鱼，快来帮奶奶找找。”
找白发小能手&#183;鱼鱼凑过去，“真的没了耶，全黑啦！”
“老太太您先别动，这是给您染的头发，用的最好最贵的药水儿，弄衣服上洗不干净。”
顾大妈立马不敢动了，这身新衣服还是音音过年前给她买的，她平时都舍不得穿。
很快，头顶上传来“戚”的一声，一股头发烧焦的气味传来，看着头顶冒起的白烟，顾大妈一个哆嗦，“同同同志，你烧我头发干啥？”
工作人员都笑了，“大妈，我们是帮您烫头发呢，您闺女说了，要给您烫成最时髦的招手停。”
顾大妈脸一红，“我一老太太，赶那时髦干啥，这得花不少钱吧？”都来不及解释音音是儿媳妇不是闺女。
“您闺女说了，药水儿上最好的，剪发和烫发的也是咱们店里手艺最好的师傅，就连发型也是您闺女指定的，我们也是第一次做，钱贵是贵些，但您就等着看效果吧……”
鱼鱼哪里也不去，就乖乖在奶奶身旁，给她拉拉衣领，卷卷袖子，脸上落了碎发就帮她拿掉，拿不掉就凑上去“呼呼”的吹，忙得像个小保姆。
很快，一个小时后，一个短卷发的时髦老大妈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顾妈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这，这真是我？”
“当然是你呀奶奶！”
顾大妈五官粗狂，脑门比较大，平时也不留刘海啥的，大脑门亮堂堂的习惯了，但现在一片云朵一样的“招手停”刘海斜斜的挂在脑门上，顿时显得脑门变小了很多，整个人都变得秀气不少，露出的眉毛是清音专门给她修剪过的，形状还不错，增添了两分柔美。
一头原本白了三分之一的头发，也变成全黑的闪着光的短卷发，一个个像小弹簧似的，但又不是特别小的方便面卷，从视觉上拉长了她的脖子和五官，仿佛整个人都透着饱满的精气神。
“唉呀妈呀，大妈您这至少年轻了十岁呀！”连国营理发店的店员都不工作了，围上来夸夸。
这时候的人说话还是比较客观的，又不是奔着忽悠她办卡来的，说的还真是大真话。
“我奶奶真漂亮！”顾小鱼双手叉腰，大声说。
顾妈妈忍不住笑起来，左看右看，对着镜子怎么看怎么满意，“这钱可真是……真是好东西啊。”
有钱真的能使人变年轻，变漂亮。清音不仅带她烫头发，还给她买了几身适合她身材和肤色的衣服，有裙子，也有裤子，每试穿一身，只要是鱼鱼说好看的，清音就付钱。
逛了一个下午，她们四只手都快拎不下了。
顾妈妈也从一开始的心疼钱，到逐渐心安理得，她知道音音的心肠好，自己老说不要老说乱花钱就是扫年轻人的兴，反正她买，自己受着就是，以后把家管好，让年轻人安心干事业，这不比省那三瓜俩枣的强？
这不，刚走进16号院，就听赵大妈一声惊呼，“哎哟喂，鱼鱼你牵着的是谁？我咋看着眼熟呢？”
“我奶奶呀！”
“你奶奶咋头发变黑了，咋还变年轻了？”
众人一听，全都凑过来，左一句“顾大妈”右一句“老姐妹”的叫，让她赶紧说说，咋变化这么大，出去一趟就年轻十岁。
顾妈妈被恭维得见牙不见眼，一时成为整个16号院的新闻焦点。
而从第二天开始，大院里就忽然刮起了一股烫头风，先是秦嫂子玉应春等年轻小媳妇，等她们一个个全变成小绵羊的卷毛后，上了年纪的赵大妈等人也坐不住了，嘴上数落着年轻人真不会过日子，结果下午也换了个造型回来，街头那家国营理发店甚至成为比国营食堂还热闹的地方。
清音没想到，老太太们的快乐这么简单，就一个下午的事，顾妈妈哪里还会看着彩色石头发呆？她忙还忙不过来呢！
一会儿带张大妈去烫头发，一会儿带李大妈去买衣服，因为大家说不清要整成啥样的，她带着去，她们就指着她说“要我老姐妹这样的”，人家店员就明白了。
眼看着整个大院乃至整个杏花胡同的女人们都改头换面，柳老太坐不住了。“呸，老不修的，这么大年纪弄得花枝招展，还想勾引谁呢！”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是显年轻，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样子。”柳老头咂吧咂吧嘴，点评着大院里的老大妈们。
“呸，你不要脸！”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
“你夸别的糟老婆子好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寻思啥呢？”
“我到底寻思啥了你给我说清楚。”
……
好嘛，又吵起来了，但大家现在都懒得看他们家热闹，毕竟柳老太也就是发邪火，她心里更多的是羡慕嫉妒，她也想烫也想染，可她兜里没钱啊。现在整个家里只有清慧慧一个人拿工资，那点钱连柳志强的保肝药都不够，为了保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全家现在对清慧慧那叫一个言听计从。
以前，柳老太拿着清慧慧的工资给她做猪食吃，现在清慧慧和柳志强吃香喝辣，让他俩吃猪食，他们还吃得贼拉香。
“对了，你找的人怎么样，靠谱不？”
“放心吧，明天清慧慧过去，一手签字一手交钱。”
柳老太私底下找了两个买主，把清慧慧那两套小四合院卖出去，虽然每套才一千二，但加一起也是两千四，够志强上海城做手术了。
同样的，清音也准备在今天过去看看房子。
因为顾安不在，破车被他开出去了，清音就只能带着顾妈妈和小鱼坐公交车过去。四套房子连在一起，仅一墙之隔，据说以前本来是刘家老祖在这边行商的时候置办下来，留给儿孙的，期盼着将来儿孙满堂，多子多福，谁知到了刘汝敏这一辈上就只有一根独苗。
刘汝敏的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也不搞有钱人的小老婆和私生子，光一个闺女也养得如珠似玉，后来更是找了清家独子结婚，刘家很多太显眼的嫁妆带不过来，能换的都私底下置换了，刘汝敏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好几年大家才知道她原来是江南富商的闺女。
但大多数都是田地商铺和酒楼这些能钱生钱的产业，为了避免麻烦她早早的上交了，唯独留下这四套房子是给一双儿女的。
当年刘家先人走南闯北的行商，眼光独到，选的位置现今已经是整个书城市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就连所在的金鱼胡同都是整个书城市最宽敞最干净的胡同，后世改造成了商业街，胡同口直通整个书城市最宽敞的大马路人民路，以后就是妥妥的城市一环路，而胡同口正对面则是省委省政府，以及各种图书馆、艺术馆、大剧院之类文学艺术气息浓厚的公共场所。
难怪啊，清音不得不感慨，刘家人的眼光真的不错，这一带将来就是寸土寸金。
往金鱼胡同里走，虽然左右都是些差不多的四合院，但同样是四合院，差距可不要太大，她们家的占地六百平，进门就是苍翠的花草树木和各种亭台楼阁，左右邻居家则只是普通小四合院，无论大小还是内部结构都差远了。
走了一圈，一共18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还有几间偏房和隔断，就是没人住，年久失修，以前又被小兵们来来往往翻腾几百遍，看着特别不起眼。但连个亭子都雕梁画栋看着就很有底蕴，三人逛了一圈，发现是真不错。
“难怪古代地主老财有了钱都想修大宅子，这就是会享受啊。”顾妈妈看着大房子感慨。
毕竟是陌生地方，鱼鱼很听话，一手牵着奶奶，一手拉着妈妈，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清音的注意力没在这边，她发现刘家的宅子真是被当大肥鱼了，屋里屋外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就连柱子上的漆都被刮下来厚厚一层，凡是大家熟知的地主老财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倒腾了百八十回，什么墙壁暗格啊、柜子夹层啊、房梁啊、桌角空洞啊，甚至连假山上的小石缝都不放过。
所有进来过的小兵，都想找点好处，毕竟刘家声名在外。
可连养鱼养荷花的池子都被抽干掘地三尺，也没听说谁在里头找到东西。
清音觉得，以刘家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要么确实没藏东西，要么藏也是藏在常人找不到的地方。看来只能以后慢慢寻找了，反正住是暂时不住的，清音打算好好拾掇一下再计划要不要搬家。
杏花胡同是顾安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鱼鱼出生长大的地方，清音更多的还是在意这父女俩的心情。她自己倒还好，反正家人在哪里，归属感就在哪里。
如果非要从她自身考虑的话，杏花胡同离卫生室和学校都不远，方便她出行，金鱼胡同却相反，离学校和卫生室都远，她花在路上的时间将会更多。
看完自己这两套大房子，走的时候，清音回头看了看另外两套小的，正好遇到柳老太带人来看房子，门开着，清音往里看了两眼，发现格局和建筑用料是一样的，只不过更小一点，也算不错的房子。
她们运气好，刘汝敏名下的房子当年只是收缴，却并未出租出去，不然她们就要像李芳姐妹俩的一样，跟租客斗智斗勇了，要真正拿回房子遥遥无期。
“音音，这两套房子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租一套出去？一方面补贴家用，另一方面老人都说，房子要有人住才有人气，要是一直没人住的话，房子也坏得快。”
清音点点头，闲置确实是一种资源的浪费。“行，那妈你啥时候有空再过来找附近邻居或者居委会的了解了解，也不用租太贵，市价就行。”
“好嘞，你就等着收租吧。要不就租靠近清慧慧那一套？另一套清净些，以后你们想过来住也方便。”
清音欣然答应，这种小事自己就不用操心了。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顾大妈每天就带着鱼鱼赶公交过来，一连溜达了好几天，有鱼鱼这个社牛小助攻，很快跟邻居和居委会的搭上关系，搞清楚租金价格，她要出租房子的消息一放出去，很快就有人联系上门。
清音没时间关注这些，上次答应陈阳和赵院长去西山疗养院坐诊的事，等下个学期放假就该履行了，执业证手续怎么办理她也得自己去跑两趟，加上还要做两点职业的时间规划，她也挺忙的。
现在卫生室后勤这一块由沈洪□□，听说她还要去别的医院坐诊，沈洪雷毫不犹豫答应了，并给她的申请书上签字，自从治好沈飞扬后，他确实没怎么找清音的麻烦了。
清音刚把手续办好，回到大院门口，就见大家站在柳家房门口看热闹。
“哎哟喂，这亲家母第一次正式见面就闹成这样，可真是……”
“以后咱们大院又有热闹看咯。”
“嫂子你们说啥呢？”
“小清还不知道吧，今天你嫂子出狱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柳家打了一架，现在柳大妈还在屋里躺着起不来呢。”
清音：“……”算着时间，林素芬是该出狱了。
“你嫂子这几年受苦了，几年时间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半，好容易出来了，知道清慧慧要卖房子，差点没气死。”
“我听说，柳大妈早在外头跟人价格都谈好了，今天就要去过户的，谁知道你嫂子今天刚好出狱，这房子就卖不成了。”
“为啥卖不成？”
“你糊涂啊，这两套房子是属于清扬的，清扬没了，按照法律规定就该林素芬和清慧慧平分，也就是说林素芬至少能决定一套房子的去留，她不签字，谁敢买？买了就不怕添麻烦？”
众人这才“哦”一声，心说柳家的算盘又要落空了。
清音往后院走，不防就在家门口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几年林素芬真的老了很多，以前还算风韵犹存，现在已经完全变成憔悴的老妇女，以前乌黑的头发也变成花白的稻草，干枯毛躁地贴在头皮上，中间的发缝快有两指宽了，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肤色是毫无血色的寡白，腰弯了，背驼了，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俩人视线对上，林素芬稍显慌乱的移开。
清音知道，这是怕她的表现。
很好，知道怕了就行，以后都别来惹她们一家。
看来，是时候该把苍狼的绳子解开了。刚回来那段时间，因为它身体不好，经常兴奋，一兴奋就会撕裂伤口，顾安就用绳子将它拴着，养在狗窝里。
果然，得到自由的苍狼立马嗅啊嗅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隔壁林素芬的房间。
对了，自从她出狱，柳志强就被她赶走，房子也收回来了。于情于理，这房子都还轮不到柳志强来住，也算大快人心的事情一件。
*
清音虽然没卖房，但她卖了配方啊，新鲜热乎的两万块就在自己手里捏着，有了钱还是不一样，她觉得自己都财大气粗起来，每次吃面都要给自己加个荷包蛋，很是阔气。
“喂，你不会是发财了吧？”
“苟富贵勿相忘，懂？”放暑假后刘丽云也没立马回家，她找了一位很厉害的老师准备跟师一段时间再回去。
“说什么呢，是我想通了，咱们这么苦哈哈的过日子是一天，开开心心吃好喝好也是一天，干嘛要虐待自己呢？”
刘丽云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她笑得很狡猾，“你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清音可不敢发誓保证，打哈哈圆过去，“对了，上个学期不是说要去春游嘛，怎么都放假了还没动静？”
“你还不知道？”
“知道啥，不是，我应该知道啥？”
刘丽云立马一副看外星人的表情，“你不知道钟老师又被人打了吗？”
“啥？！”又被打……
清音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不久，他和林眉在小黑巷子里被抢，当时也被打了一顿，但因为洪江的仗义出手，他没受什么致命伤，休养几天就上班了。“他不会是又带林眉去小黑巷子了吧？”
“这次倒不是，据说钟建设在两天前的某天晚上，走在路上，因为围观两个大妈吵架，被误伤了，那脖子上和脸上全是女人挠出来的血印子，都快挠成土豆丝了。”
“但是，这个说法我可不信，就他那样的人，要真是围观被误伤，他能善了？不得去医院里躺几天啊。”
在她心目中，钟建设这“老师”就是徒有其表，其实内里非常小心眼、心术不正、爱占便宜的人。“我怀疑啊，他就是做坏事被人揍了，但碍于面子不好说实话，那么大的巴掌印和一脸的指甲印，说摔伤就是把别人当瞎子，他只能说是误伤。”
清音点头。
“因为脸花了，不好意思露面，原定在期末的春游再一次推迟了，推到啥时候得看他脸上的伤啥时候好。”
清音咋舌，这几天忙着卖配方和出租房子签合同的事，倒是漏吃了这么大的瓜！
不过，怎么就这么巧呢？大院里的杨大妈徐大妈正好也是两天前大战小白脸，而钟建设正好就被俩大妈给挠花了……这，不会就是同一件事吧？！
要这样，那最近吃的瓜都能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啦！
想到就行动，下午下班后，清音立马直奔李萍住的医院。
暑假里李芳都没课，一直待在医院，杨大妈自觉拿了钱就得干事，也没回家休息，就在一旁陪着她说话。
清音进去的时候，杨大妈正在用自家这几年的苦痛经历劝说李芳想开点，“老天爷很公平的，不会让你一直这么倒霉，说不定不用多久，你们家的好事就来了呢？”
她们都听说李家房子还回来的事了，正是基于此，李老师才舍得花钱请她们来照顾。
反正，人家只要随便卖一套房子出去，都够她们这些小老百姓攒两辈子呢。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没什么事别耽误学习，虽然放假了，跟着老专家上门诊也是学习。”李芳责怪道。
她们是忘年交，也是师生。
“下午门诊结束我才来的。”清音放下两样水果，“杨大妈辛苦了，李萍情况怎么样？”
“从昨天开始，要上厕所的话，知道抬脚，我就端便盆给她。”
相对于眼睛跟着声音转动，知道有便意，还能抬脚就是有意识的运动了，“进步很大嘛，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说话了。”
李芳的神情也放松不少，杨大妈徐大妈每天不重样的换着花样安慰她，虽然知道是客气话，但她心里依然是受用的。
再冷的人，也是期待被人关心的。
清音看李萍啥都正常，忙问起那天打架的事，杨大妈那叫一个气愤，又绘声绘色将那天战况形容了一遍，听得清音十分过瘾。
“要我说，咱们就是最好上他单位闹几次，让他领导看看，这都啥玩意儿。小清啊，你就劝劝你们李老师，我们实在看不过意，咱不要钱，免费上那小白脸单位闹一场，偏偏李老师不说他在哪个单位，不然咱们有的是办法。”
果然，李芳虽然脸上写着不赞成。
她一辈子光明磊落，不求人，也不干阴人的事。
但往往就是这样的性格，才被人蹬鼻子上脸。
清音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上解剖课，她问他们是哪个班的，刘丽云说1班，还把班主任名字给说了，她当场黑脸的事。
李芳历来不爱与人结交攀附，但也不会与人交恶，能让她当众黑脸的，肯定是仇人。
但她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她从未提过那个负心汉小白脸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其实也是在维护学校名誉，在保护她们这些初进校门的学生吧。钟建设是他们班主任，是他们心目中的好大哥，好伙伴。
“杨大妈，麻烦您去打壶水来。”
等人一走，清音就坐床边，小声问：“李老师，那个人是不是钟建设？”
李芳还没说话，忽然，床上传来“啊”一声，俩人回头一看，李萍居然睁着眼睛，嘴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似乎是哭泣，又似乎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发音不准似的。
李芳忙拉着她的手，“萍萍你想说啥，别着急，啊，慢慢说。”
“护士，医生，李萍说话了，赶紧的！”
李萍浑身颤抖，一张脸憋得紫红，看着十分骇人，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在咆哮，半天终于憋出两个字——“畜生。”
这一天，将是这所医院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因为就在这一天，在他们医院躺了几个月的植物人居然能说话了！
这植物人醒来说的第一句话，还居然是“畜生”！
“啊，这这……这，李萍你听我说，你能听见我叫你名字吗？”主任比家属还紧张，他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居然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在清音的按摩下，李萍慢慢恢复平静，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能。”
“知道我是谁吗？”
“医，医生。”
“很好，那你现在试着动一下你的左腿。”
虽然艰难，但李萍照做。
“动一下右手，抬高，对，再高一点，对对，很好，很好。”
……
在一系列长达两个小时的检查之后，李萍累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主任判断：“李萍同志是真的醒过来了，而且从复查结果看，大脑功能活动正常。”
在场所有人，依然没觉得像做梦。
“怎么就醒过来了呢？啊不是，我不是说不应该醒来，而是，喝中药真能把植物人喝醒？”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
“或许，中医真有那么两下子。”主任看着清音，若有所思。

第083章
中医到底有没有两下子，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能说清楚，清音也不会这种时候趁机宣传个啥。
因为人都是有点矛盾的，她现在趁热打铁，大家肯定觉得她就是江湖术士，就是趁机攫取利益，她就是表现正常一点，大家才会觉得这件事在中医界不算什么，好像每天都在上演似的。
不过，清音还是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她也相信中医的神奇和科学，但能治好植物人她也没想到，这路啊，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古时候没有植物人，也没有条件能让昏迷几个月的人保持生命体征，但现代医学能让他们肉身不腐，现代中医能让他们“醒”过来，这何尝不是时代的进步？
这个科室叫神经内科，里面住着三个植物人，李萍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床的家属，正好这时候也是在旁边的，听见医生们议论的话，忽然眼睛发亮，“李萍的家属，你们吃了啥药吃好的？”
“对，我家老刘是出车祸，也昏睡了好几个月，你们看看那药名能不能告诉一声，我们也去买点来吃吃？”
李芳还沉浸在妹妹醒过来的惊喜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倒是杨大妈大声道：“这药可不能乱吃，李萍适合吃的你们家属不一定能吃，同样是植物人，李萍是喝酒喝出来的，你们是车祸和摔伤，这病因不一样，不能乱吃药。”
别说，老大妈这几个月跟着清音，学会不少道理呢。
家属们唉声叹气。
“但是，药是大夫开出来的，李萍这病是医生治好的，你们可以去问问咱们的小清大夫，她啊，不仅治好了李萍，我家小孙孙生出来就是个脑瘫，脑瘫你们知道吧？三岁了还不会坐不会走路，她居然都给治好了，赶明儿我把虎子带来给你们瞅瞅，能跑会跳，还贼拉聪明，唱歌跟个小歌星似的……”
在杨大妈一番“科普”下，顺着清音离开的方向，家属们连忙追上去。
这时候，什么年轻，什么中医是骗人的，无关紧要，李萍可是他们亲眼看着醒过来的！以前科室里怎么劝李萍家属放弃治疗，他们也是听得一清二楚，至于喝中药这事，科室就这么大，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自然也听说了。
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难道还会骗人？
清音也是医者父母心，不摆架子，不用他们怎么哀求，就转回病房帮他们两家望闻问切。
怎么说呢，以前要是有人让她治疗植物人，她立马拒绝，但成功了一个，她的成就感和自信心就不一样了，就像陈阳说的，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疗法真的在唤醒植物人这一块，是有两下子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且说今晚，回到家里，清音都没能忍住，跟顾妈妈感慨到大半夜。
“咱们祖国医学，要是能传承下去，该多好啊……”
顾妈妈疑惑，“怎么你的意思是，以后会传不下去？”
想到后世的中医生存环境，想到自己从一个铁杆中医粉到被黑粉逼得“退隐江湖”，“以后的路还很长，我能做的也不多……”但她一定会去做。
“安子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又在忙啥，自打前两天回来一趟后，就一直到现在没动静，音音啊，你说安子会不会在外头做啥不好的事？”
“妈就放心吧，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闺女都这么大了，他有分寸。”
顾妈妈却并未被安慰到，因为顾安这次“失踪”的时间太长了，都快半个月了，以前出差都会有个明确消息，去哪儿，去多久，这次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怀疑他是不是又走上以前的老路了。
清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先让顾妈妈回去，等明天她去厂里“问问”。
因为记挂着这件事，夜里睡得也不是很安稳，迷迷糊糊的，似乎还能听见隔壁林素芬母女俩说话，絮絮叨叨，听不真切，估摸着就是劝清慧慧早日迷途知返，一直持续到一点多才消停。
好容易能迷迷糊糊吧，大概三点多的时候，门上传来开锁的声音，再一听，苍狼没动静，清音就知道，应该是顾安回来了。
清音开灯，走出外屋，就见顾安正在洗什么，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她有点反胃。
“受伤了？”
“嗯。”
“伤哪儿了？”
顾安这次没有再推脱，“肩胛这一块，你帮我把衣服脱下来。”
清音见他整个衣服后背都被血浸透了，心头“咚咚”直跳，也不敢用力，可不用力又脱不下来，他的整个左臂都抬不起来，无法配合。
清音干脆找来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将衣服剪烂。
左边肩胛骨上有个血洞，黑红色的血液正不断往外涌出，看得出来已经有人帮他包扎过，上过药，可能是翻墙进来的时候用力扯到伤口，连敷料和纱布都歪了。
“是枪伤，但子弹穿过去了，没怎么受罪。”顾安压着嗓子说。
又是枪伤！这家伙到底要伤多少次！是跟枪杠上了吗？和平年代他怎么老受这样的伤！
清音心里咆哮，又气又心疼，“给我坐好。”
自从那年他受伤之后，清音就在家里一直备着各种消毒药品和纱布绷带这些，先给他冲洗干净，沾了好些止血纱布球才将血止住，撒上点止血抗菌的药粉，才用纱布给他包起来。
而他全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不疼啊？”
顾安“嗯”一声，但鼻尖上的汗珠子却是真实的。
清音心头一软，这家伙可真能扛，要是别的病人早就嗷嗷叫了，“疼就拿根筷子咬着。”
“还行。”
清音有心再说他两句，想想他又不是出去干坏事，只是心疼他怎么这么容易受伤，手下的动作倒是更轻了，一直收拾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好，血水啥的倒进下水管道，冲干净，确保不留一点血腥味。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动静，邻居们有没有听见。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抓到了。”
清音提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下，“俩人都抓到了？”
“嗯，我们一直顺着线索追到北部省份，他们一路往北，打算从北边出境，也幸好我带了姚公安和洪江，他们帮了大忙，要不是有他们在，我可能就没命回来了。”
“洪江？”
“嗯，你们学校不是放假了嘛，他们窗口开不开不重要，我看他身手不错，就叫上了。”而且洪江对于崔小波来说是生面孔，又一脸老实，他的防备心没那么重。
清音这才想起来，自从救了林眉钟建设后，是有段时间没见过洪江了，她还以为他是回老家去了，“你这家伙，他在小巷子里做好人好事的时候，你就惦记上了吧。”
顾安点点头，由衷赞叹：“洪江身手非常好。”
这种“好”跟姚公安和崔小波都不一样，他们是在正经单位经过系统培训出来的，一招一式有规律可循，而洪江，单纯就是从小打猎练出来的，当然也跟顾安这种街头混混式的不一样，他有种野性的力量感。最后崔小波和老头被他们逼进了北部省的深山老林里，洪江凭着多年追踪猎物的经验，在下过雨后的山林里愣是找到了他们几不可见的足迹。
要不是他的野外追踪和野外求生能力，这一次崔小波就能成功脱逃了，因为只差那么一点点，只要再翻过两座山头，他们就能穿越边境线，去到另一个国家了。
那边，甚至早就准备好接应的人了。
不过，具体的细节他也没跟清音说，只是大体说了一下洪江的惊人表现，“他是个不错的人，咱们别亏待他。”有了这次过命的交情，以后他就跟刚子亮子一样，是兄弟了。
清音不太懂男人之间的感情，以前跟瞿建军也过命，但现在基本不来往了，现在跟洪江才认识几个月，接触频繁点也就这段时间的事，居然进展这么快……顾安这个人，在外面似乎也有种她没见过的人格魅力。
他的亦正亦邪，能让他什么道上的朋友都能交到几个。
小鱼鱼有这样的爸爸，真幸福呢！
“对了，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不觉得这次的事太诡异了吗？你前脚刚从东北查证回来，后脚他俩就跑了，是不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顾安的脸一黑，“我知道是谁。”
“哦？怎么说？”
“这事你别管了，我有别的打算。”其实早在证据提交上去之前，他就有防备，“这次崔小波脱逃的事，是一个试探，就是代价太大了。”
清音还想再问，院里已经有人陆续起床，她只得安心睡下，“这几天就先在家里养伤，不许说不，养不好你这手会废，听见没？”
“嗯。”
“鱼鱼也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好好陪陪她，等上幼儿园后你想陪也陪不了了。”
鱼鱼已经四岁多，按照后世的培养进度是可以上幼儿园了，但清音不想她太早去学校，想着到时候问问她自己的意见，想去就送去，学学唱歌跳舞玩耍就行，也能给顾妈妈减减压，要是她不想去，那就继续在家玩着，等五岁再说。
*
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清音和秦嫂子出门，打算去郊县买几个西瓜回来，天热，孩子们都爱吃这个。
不赶时间，俩人就骑得慢了些，沿着马路慢悠悠的，转过一个十字路口，清音一看咋这么熟悉？
原来是到了和善堂药厂门前。
而此时，门前围着乌泱泱上百人，都快把马路给堵了。
“这些都是来要工资的工人，听说厂子要倒闭了，拖欠工人们三个月的工资，现在拖家带口都来闹呢。”秦嫂子以为她不知道，就解释一番，“我们车间同事的爱人就在里头上班，要不是双职工，早就揭不开锅了。”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吃的穿的都要花大钱，再过几天，孩子又要开学，学费书本费杂七杂八的又得交一笔，工人们实在是熬不住了，天天来堵门。
劳动局街道办他们也去过，但人家说了，这是厂子内部事务，让他们找厂子去，街道上管不了。
再堵，就只能找公安呗。
“要说这药厂也是倒霉，好好的现在开不下去了，欠银行的贷款还不上，欠职工的工资发不出，首尾都顾不上，还不愿把厂子卖出去，听说有个医药公司愿意收购他们，他们老厂长还不同意呢。”
秦眸光一动，这种经营不下去的小厂，是可以被大厂收购的，但大厂也不是傻子，不能平白找个拖累。
俩人都想看热闹，就把车子停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本来，人群都是很安静的，毕竟这么热的天人挤人的，全是臭汗味，熏得人呼吸困难，能不说话都不想说话，大家顶多交头接耳，等着主事人的出现。
“来了来了，厂长来了！”
于是，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秦嫂子指着她们背后，骑着一辆小破自行车的干瘦小老头儿：“这个就是他们厂长，有一次走路上遇到，小李指给我看的。”
清音一看，这不正是上次送了自己两瓶紫雪丹的老闫？他说他姓闫。
当时以为他是比较有中医药情怀的积年老师傅，老药工啥的，看来自己又看走眼了。
“大家听我一句劝，先回家等消息，我闫伟农不说假话大家知道的，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欠大家的一定会还上，不会赖掉一分。”
“说得好听，但猴年马月啊？”
“就是，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厂长要是再找不来钱，我们就带着娃娃上你家吃去。”
“就是，我带着我家八十岁老母亲去！”
闫伟农苦笑着摊手：“各位，同志们，不是我卖惨，你们上我家，也没吃的啊。”
最后一次发工资，还是他自己垫上棺材本呢，现在家里老婆子和儿女也跟他闹啊，老伴儿都搬儿女家住去了，他一个人能有啥吃的。
“但大家放心，我闫伟农住哪儿，大家都知道，要是一个星期内发不下工资，大家只管去我家，我供大家吃喝，现在就先散了吧，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家就放心吧。”
他说得真诚，又是老厂长，威信尚存，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实老厂长是个好人，大家都知道。书记和各大车间主任都跑路到其它好单位了，只有他还在守着，虽然解决不了什么，但至少每一次诉求都能得到回复，没有白白晾着大家。
至少，如果这个厂真的倒闭，他会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守着厂子的人。
清音趁机劝说：“也是，咱们一直在这儿站着也不是办法，回家凉快凉快，过几天再来。”
“就是，你们看这几个娃娃都热得小脸通红，可别是中暑了啊，这上医院又得花钱。”秦嫂子收到清音的暗示，也跟着帮腔。
其他围观群众一听，也七嘴八舌劝起来，这要是不把人劝走，路都要堵死了。
“行吧，那我们就先回去，闫厂长说一个星期，那咱们就再等一个星期。”
“走吧，那我家也回去。”
只要有人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着走，没一会儿，厂门前就空了。
闫伟农看着空空如也的场地，不仅高兴不起来，还愈发心酸。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商客云集啊。”
清音把自行车交给秦嫂子，“嫂子你帮我看着下，我找闫厂长说几句话，上次跟他买的药效果不错，还没谢过他。”
“行，你去吧，我在门口等你。”找个阴凉地方坐着。
闫伟农还记得清音，“刚才多谢你了，小同志。”
“闫厂长客气，上次的紫雪丹我还没谢过您呢。”
“对了，刚才听人说您这厂子还能卖，要是卖给医药公司的话，何愁这点工人工资？”清音试探。
“可别提了，外面的人只知道厂子能卖，却不知道这里头水深得很。”
一面说着，清音跟他上办公室坐会儿。
堂堂一厂厂长，办公室里居然连个暖壶都没有，据说是工人要不到工资，家里正好缺这个，就给拿走了。
“现在说想买咱们厂的人，压根不是国营单位，而是挂靠在下面的一个小私人作坊，说得好听能帮咱们渡过难关，其实是趁火打劫，这么大个厂子，只给一万块钱，关键这么多工人他们还不愿接收，不承认他们的工龄，那这厂子卖了又有什么用？他们无非是想坐享其成，用咱们那些半死不活的设备和老字号商标而已。”
“现在厂里还有多少设备？”
“不说清洗、切片、炮制这些基本的，就是提纯和粉碎机，咱们都有三台，还有制丸的设备，当初买的时候可不便宜，光机器就好几千，他现在给我打包价一万块，真是欺负人。”
闫伟农愤愤不平地说着，“我就是要卖，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清音却忽然说：“您就是要卖，也应该卖给思想品德过关的人，而不是奸商。”
“哦，怎么说？”
“您还没发现吗，外头那些所谓的工人里，就有他们安插进来的人，我们听了一会儿就发现，好几个带头捣乱的小年轻，看着不像等米下锅的工人，反倒是油光水滑不缺吃喝，在你来之前他们就一直在挑拨工人情绪。”
“利用不明真相的工人给您施加压力，要是一个星期凑不出钱，您就是不想卖，他们也会挑拨工人闹事，逼着您卖啊。”
清音上辈子没少看商战片，所以她看了一会儿就知道哪些人不安分。
闫伟农也不是傻子，他只是醉心工作，不爱搞这些小人伎俩罢了，此时被清音点破，再仔细回想刚才那些人里，确实有几个生面孔。“厂里有些什么工人，我不说每一个都叫得上名字，但至少看着是眼熟的。”
那几个跳得最欢的生面孔，他就没见过，刚开始还以为是谁家的家属，“现在看来，倒是我跟不上时代发展了。”
解放思想，坏人也多了。
闫伟农苦笑两声，但军令状已经立下，他现在已经被这伙小人架在火上烤，上不是，下也不是了。
“更何况，说句大话，现在咱们谁也不知道一个老字号商标在将来有多值钱，设备没了可以买，但商标丢了，以后就再也找不回了。对闫厂长您来说，厂子是您的心血，商标就是您的孩子，把孩子卖给别人，将来孩子被人教坏带坏，去干坏事，被骂的是所有无辜的和善堂老人，您说对吗？”
闫伟农脸色更暗淡了，他何尝不知道，守着这块牌子，就是他最后的坚持。
“闫厂长，正式向您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清音，在石兰省书城市钢铁厂卫生室当中医师，独立行医六年，目前是石兰中医学院二年级学生，同时，我也是一名热爱中医药事业的龙国人。”
闫伟农稀里糊涂跟她握手，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最近因为您的慷慨赠药，我手里正在治疗的一个植物人病人醒来了，我意识到您的药厂是非常难得的良心药厂，这种真正把中医药事业当成信仰来做，而不是牟利的厂子，我打心眼佩服，所以我想帮你们渡过难关。”
老闫是没少做事，但他没觉得自己做的是什么信仰啥的，他就是安守职业本分而已，此时被清音咔咔一顿夸，也有点不知所措，迷茫的搓手：“你的意思是……”
“如果您不介意把厂子卖给私人，我愿意买下。”
从刚才他聊买家的态度，清音知道他最介意的不是卖给私人作坊，而是卖给趁火打劫只想占便宜的人。
“我清音承诺，只要买下厂子，我会在一个星期内先给每个工人支付30元工资解决燃眉之急，剩下的工资将在半个月内支付结清，如果工人们愿意跟着我干，只要回来上班，工资照旧，工龄也认。”
闫伟农很意外，她居然愿意先给开工资，还能接收这些无业工人，光这几条，上一个买家就做不到。
“而且，以后厂子还是您做主，只要大事能开会讨论就行，其它时候我都不会干涉厂子的生产经营。”
这一条，也是闫伟农很在意的，他不想卖就是不想把厂子彻底玩坏，小作坊可没什么信誉可言，只要赚钱他们什么都能干，他不想把厂子本就不大的名声搞臭。
因为破产而倒闭，总比因为生产假冒伪劣药被罚倒闭要好些。
有时候，人活的就是气节。
况且，药物不是柴米油盐不是生活用品，假冒伪劣药可是会死人的，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进退两难，闫伟农难以抉择。清音看在眼里，也不着急，其实买下和善堂的想法她早就有了，一直没动，一是没钱，二就是想等闫伟农想清楚，她不想买一座心不在她这边的厂子过来，那跟废厂有什么区别？
老一辈人们，要从吃大锅饭过渡到接受私人经营，需要时间，也需要接受现实的毒打。
“闫厂长您回家慢慢想，想好再告诉我，我不着急。”
闫伟农叹气，脑门正中央的“川”字深得仿佛刀刻上去的一样，“好，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无论什么结果我联系你。”
虽然还在暑假期间，但清音也没清闲到能每天都等他消息，除了卫生室的工作，她现在还得忙着给李萍的另外两个病友看病呢。他俩的情况跟李萍不太一样，但治疗思路都是根据病因来对因治疗，出车祸和摔伤都是脑血管出血，这在中医思维里就是血不归经，有淤血，只要合理使用活血化瘀法，就能见成效。
“当然，效果肯定不会有李萍这么快。”她得跟家属说清楚。
“理解理解，只要能有效果，就是几年咱也能坚持。”
“你们可别给清医生思想压力，我姐当时都没说一定要有效果。”李萍纠正道。
大家都笑起来。
彻底醒来的李萍本来已经可以出院了，但李芳不放心，让她再住几天，观察观察。
只见她稳稳当当下床，自己穿鞋，自己打水洗脸刷牙，弄完还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甩甩胳膊动动腿，除了步履慢一点，其实跟正常人也没啥区别。
原本剃光的头发也长长不少，跟男同志的平头似的，比以前长发的时候多了两分英气。
“经历这件事，她性格也开朗不少。”李芳带清音出门，站在楼梯拐角处聊天。
“是啊，俗话说鬼门关前走一遭嘛，或许就想通了，要重新做人了。”
“但我还是担心，万一钟建设又来……”
当初，就是听见清音叫出钟建设名字，李萍才忽然说话的，可见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李芳太了解妹妹，知道她三十年来第一次体验到爱情的甜美，就怕这种甜美上瘾，会让她再次坠入爱河。
清音眸光一动，“等一下李老师，我刚才好像看见钟建设了。”
“哪里？”
清音拉住她，“嘘”一声，蹑手蹑脚跟到李萍病房外，猫着。
病房内，钟建设穿着港城最新最流行的牛仔裤白衬衫和白球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张清隽帅气的脸上满是担忧。
“萍萍你醒了，真好，我听说你醒了第一时间想来看你，但你姐姐好像对我有点误会……”
清音和李芳看不见李萍的神色，只听她非常冷淡地说：“来看我死了没有，对吗？”
“你误会我了，我是这世界上最不希望你出事的人，没有之一。”
“也对，我要是死早了，你可就得不到我的房子了。”
“不是，萍萍你真的误会我了，当初跟你分开始迫不得已，我母亲觉得我年纪不小了，希望我早点成家，你是知道我们家情况的，母亲把我们拉扯……”巴拉巴拉，至少解释了三分钟。
然而，李萍却很冷静，静静地听他说完之后，还笑了笑，“当时我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其实现在想想，你母亲真是个好人。”
“什么意思？”
“因为她让我及早抽身，及时止损呐。”
“萍萍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爱你的呀。”心碎的声音，强忍泪水，不知情的会以为他才是被抛弃那个。
“你爱我年纪大，还是爱我相貌平平？”李萍冷笑两声。
“我……我，爱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李萍太冷静了，冷静得一点也不像她，完全出乎钟建设意料，“我真心爱你”“但我有苦衷”这一套好像真的吃不开了。
于是，他双手抱头，似乎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其实在李萍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珠子一转，看来只能“动之以理”了。
“是，我承认，其他人都说我俩不合适，但我一点也不在意你的长相，不在意你的出身，甚至哪怕你今年已经35岁，不一定能顺利生孩子了，但我还是爱你，萍萍，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爱你的人了，我对你有多好，你还记得吗？”
这些话术，都是以前他经常灌输给李萍的。
打压她，贬低她，让她觉得配不上自己，是在高攀自己，然后在她沉浸在自我否定中时，他再以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安慰她，掏空她。
谁知，今天的李萍却没有痛哭流涕，反而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钟建设你脑子没毛病吧，谁他妈要跟你生孩子？”
“不是你说要给我两个孩子吗，生不了也没关系，毕竟你年纪大……”
“你他妈大傻逼吧，就你小，全身哪儿都小。”
钟建设脸一红，“你你你……”
“闭嘴吧，别冲我说话，一股人渣的味道。”
钟建设没想到，李萍居然有这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能力，她到底是被谁给洗脑了？还是有了房子，所以看不上自己，想要去找更小更白的小白脸了？
清音在门外，憋笑憋到肚子疼，渣男，该！
他不知道，其实李萍早就说了，她昏迷那段时间，只是身体不能动眼睛不能睁，但其实外界的声音是能听见的，钟建设以前每次来在床前说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渣男，他可是亲口说过要不是为了四合院，他看见这个老女人就恶心。
等他拿到四合院，他非一脚踹了这个老女人不可呢。
这是真欺负植物人没办法骂他啊。
不过，知道他是人渣，清音还是要找机会告诉林眉一声，别成为第二个李萍才好。
钟建设气哼哼的，“你别后悔。”
“我现在就后悔了，哦对了，四年前借给你买房的玉坠，记得还我。”
钟建设脚步一个踉跄，“你说什么？”
“耳朵聋了？”
“不是，我说那个玉坠你不是送我的吗，凭什么还你？”当时李萍心疼他，让他拿钱去买个好点的房子搬出来住，但他以找不到合适房源为借口，钱早就花了。
他记得，他用那笔钱给母亲买了台她念叨很久的半导体收音机，还给大哥买了台大永久，给自己买了几身新衣服，总共700块钱呢，他怎么还？况且现在去赎，说不定已经涨价了，不是七百块能解决的。
不行，他不能认，认下他们家就得倾家荡产。
“不还也没关系，反正当时信托商店物主登记的是你的名字，我就去报案说我的传家宝丢了，你就等着公安来找你吧……听说，你在中医学校当老师？”
钟建设腿一软，“别，这件事我们私下解决。”
李家的东西，李萍有办法证明东西属于她，这么贵重的东西报案公安肯定会一管到底，到时候他就是裤.裆里的黄泥，不是屎也说不清了。
是私下把东西赎回来还给她，还是丢工作加坐牢当盗窃犯？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清音和李芳对视一眼，彻底放心，当了一回植物人倒是彻底治好了李萍的恋爱脑，算好事一桩。
虽然跟林眉关系不如以前，但清音觉得，同为女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PUA渣男欺骗，想了想还是上学校一趟，自己话放那里，她爱听不爱听是她的事，至少以后要真出事的时候，自己问心无愧。
可谁知林眉这个暑假都在跟学校里某位老师门诊，因为这是她自己找的，也一直不愿说到底是哪位老师，什么时间地点，清音还真不好找。她只能在宿舍守株待兔，心想白天忙，那晚上肯定会回宿舍的吧？
结果，等到宿舍都快关门了，她还是没回来。
清音只得按下担心，留下一个“有重要事情商量”的字条，先回家去。
后来，清音又去宿舍找了两次，纸条已经不见了，但都没找到人，她才彻底把这事丢开，自己努力过想让她避坑的。毕竟她既不是圣母，也不是她妈，她自己的工作也很忙。
顾安见她眉头紧皱，很沮丧的样子，“怎么，她对你就那么重要？”
清音摇头，“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是我觉得明明有个火坑，不提醒一下，心里过意不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早就看见你留的字条，就是不想搭理你？”清音留了三次字条，宿舍里又只有她一人，她肯定能看见，一连三次都不想跟清音谈，其实就是对清音的好意不买账。
这么一说，清音就有点来气，“那我不管她了。”
顾安拍拍她，“清音同志，我发现你有时候太容易往自己肩膀上加担子，道德感太高了，世界上过得不幸的人那么多，你管不了这么多的。”
就像那么多病人，其他医生也治不好，但一旦求到清音跟前来，她就会很用心的为他们查找资料，想方设法的询问病史，搜集有用信息，很多时候就忽略了自己的生活质量。
“你也是人，你也需要休息，帮助能帮助的，帮不了的也不是你的错。”
清音靠他肩上，点点头。
安慰好清音同志，顾安披上衣服，“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清音见他左手已经不影响使用，也就懒得管他，“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出了杏花胡同，顾安在外头转了两圈，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来到东大街上的羊肉馆。
这家羊肉馆清音也喜欢吃，以前也是偷着开只能开到下午，现在鼓励个体和私营经济以后，直接开到了晚上十点，现在依然还有几桌人在里面。
顾安吊儿郎当双手插兜，进去似乎是不经意的一扫，在几桌食客中，有两个中年人气质比较独特，一个看起来像干部，一个看起来像文弱的老师，他一进屋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他直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老师”模样的中年人肩上，“李哥，吃羊肉也不叫兄弟，不够意思啊。”
店老板跟顾安也是熟识的，见他们认识，立马拿出一副干净碗筷，“安子来了，你们先吃，不够再加，吃到几点都行，要酒不？”
“别了，我喝过才来的，就是在外头看见熟人，进来打声招呼。”
老板这才走开，倒不怕他闹事，毕竟顾安横是横，却很讲原则，不会波及他们。
“坐吧，黄焖羊蝎子再来两斤？”李老师问顾安。
顾安顺势坐下，一点也不客气，捞了几片羊肉，蘸着芝麻酱斯哈斯哈。
等菜上齐，其他桌的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李老师才举起茶杯，“恭喜你顾安同志。”
顾安头也不抬的捞肉吃，“说什么恭喜，其实你们早就注意到他的异常了吧？”
李老师点点头，“我们也想不到，老白会做出这种事，我们本来想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顾安冷哼一声，白组长的不对劲，他其实早在那次交录音磁带给他的时候就发现了，其实那次的磁带他有备份，还得多亏哥哥给他带信，哥哥那边知道老白跟M国那边有点勾连，所以早早的让小白给他送信，告诉他身边环境不安全。
是的，他跟顾全已经联系上了，靠着小白，所以小白才会忽然“失踪”，他现在知道哥哥在哪里，相信见面就在不久的将来。
那天临走前问要不要备份，其实就是在试探老白，后来他躲在暗处抽烟，压根没走，看见他匆匆忙忙拿着磁带出门，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没去跟踪他去了哪里，但就是那一刻，他知道老白肯定已经背叛组织了。
“这次的事做得很漂亮，何局长那边对你高度赞扬，从今往后，你就是你们这个小组的组长。”李老师夹起一块羊蝎子，笑着说。
顾安依然没抬头，只顾着吃，“嗯，那我手底下有兵吗？”
“有，五个人。”
顾安挑眉，居然能带五个人！要是在军营里，那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班了。
“联络方式稍后我会给你，你挨个联络他们，有需要配合工作的，你做协调就行。”
“嗯。”
“对了，还有个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两年之内，中调部估计会改组，你的身份可能会有变化。”
顾安终于抬头，他其实对这些机构设置不是很感兴趣，一开始走上这条路单纯是想给哥哥翻案，现在哥哥已经没事了，他也习惯了这份工作，甚至，深深地爱上这份没有掌声的工作。
“改组无所谓，我能发展一个同志吗？”
李老师笑了笑，“先说来听听。”
“等我先考察考察，时机成熟我再跟你们说。”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干部模样的人，笑起来，“静待佳音。”
同样在等待的清音那边，也很快接到电话——闫伟农打来的。

第084章
“清同志，我答应，只要你给我两万块钱，这钱不是给到我个人，我想先把停掉的生产线开起来。”
“好，但我先支付一半，一万块，剩下的一万在半年之内付清，可以吗？”
“你想空手套白狼？”闫伟农有点怀疑。
“您误会了，实不相瞒，我目前没有两万块钱，这年头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的屈指可数。”虽然改革开放了，但也不是一下子就全富起来啊。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有，但不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一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真被人注意到，人家查起来，她也不好解释；二来也是不想给将来的“合作对象”造成一种她“人傻钱多好说话”的印象，以防有人不识好歹上纲上线。
“那要是你到明年依然拿不出剩下的一万块，怎么办？”这跟前头那伙只愿出一万块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您放心，我会想办法。”清音也不好多做解释，反正事情是做出来，不是说出来的。
“对了，既然我愿意拿出两万块，那从现在开始，厂里的存货是不是就归我处置？”
“当然。”
得到准信，清音也就不再啰嗦，以需要准备钱为由，又拖了半天，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带着洪江去送钱签合同。
洪江今天正好休息，清音让他捯饬一下，本来他就长得高，又是练武出身，身上的腱子肉一块块的，悉心打扮一下，一言不发杵那儿就跟个特种兵兵王似的。毕竟，带一万块现金出门，不是小事。
现在最大面额只是十元，一万块钱她一个人扛着太显眼了。
但带着洪江不一样，他虽然内向，但身高气势在那儿摆着。
闫厂长今天也特意捯饬过，一身旧旧的干部装，剪得贴头皮的小平头，显得整个人精神很多，“你好，清音同志，以后就是清音厂长了。”
清音摆手，“我不懂什么经营，您才是厂长，我就是跟着您学习。”
药品销售她可能会插手，毕竟闫伟农是真的不善经营，太过固执，但生产她不管，因为她相信以闫伟农的古板固执，应该不会出岔子。
“咱俩，我负责卖药，闫厂长负责生产和管理，您觉得这个分工怎么样？”
闫伟农很满意，他也知道自己那些药为什么砸自己手里。
“工商局那边都沟通好了，变更注册法人之后，咱们和善堂从今往后就吃不上大锅饭咯。”
清音自己是不想当法人的，但目前也找不到能帮她当法人的，只能先将就着，等将来能变更的时候再说。
俩人带着公章去工商局，闫伟农公事公办，立马把钱存进银行，将闲赋在家的会计叫来，开始复工复产。
工人们他已经一家一家的上门通知了，但大家听说厂子卖给私人后，都不大情愿来上班，大家还是怀念吃大锅饭的时代。但时代已经变了，别说私人企业，七月份南边都有合资企业了，连外国人都能来龙国办厂，凭啥龙国人自己不行？
闫伟农费尽口舌，劝说了一个星期，最终只找回来三十个工人，外加一名会计、两名保安。
加上闫伟农和清音，现在整个和善堂就只有35个人。至于不愿回来继续上班的，闫伟农和清音商量后，也按照事先说好的，把拖欠的三个月工资补给他们，他们则去劳动局做失业登记。
当然，工资标准不可能是全额，停产那三个月都只发30%工资，他们也无话可说。
至于愿意回来的工人，除了这三个月工资之外，从回来这一天开始算全额工资，一切照旧。
甚至——“啥，还有奖金？”
“刘会计你没说错，咱们还能有奖金？”
刘会计也拿不准，新老板是第一次见面，她只知道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同志，说话到底算不算数她也不知道啊。
“清老板说了，只要咱们能把库房积压的药品卖出去，就有6%的提成。”
“卖一百块的药能奖励6块钱，真有这么好的事儿？”员工小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前在车间，可没听说销售科的有奖金啊，还是这么高！
“是真的。”一把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家回头，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闫厂长。”
“大家要相信，咱们的厂子不会倒，只要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咱们一定能活过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
沉默，是今天的和善堂。
闫伟农也不气馁，就像小清说的，要让大家有信心，信心可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首先，我先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咱们厂去年积压的最后一批紫雪丹，已经全部按照市价卖给医院了，而且供不应求，没买到药的医院还向我们厂下了第一批订单，足足500元的订单啊同志们。”
工人们一愣，“是以前会议室那些箱子里的紫雪丹？”
“对，就是那些被大家踩着拆灯泡的纸箱子。”
大家有点不好意思，当时要不到工资，有的工人比较激愤，就把办公区能用的东西都拆走带回家了。
不过，也幸好，生产车间的东西，大家都默契的没去破坏，这是最后的底线和希望。
“过去的事咱不提了，翻篇了，只要能回来的，都是信任我闫伟农的，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每卖一盒药都是6%的提成，承诺从现在开始生效。”
有人蠢蠢欲动，厂长的信誉总不能骗大家。
“但拿药都要给押金吧，拿多少压多少，咱们手里也没那么多钱啊。”
“是啊，我闺女还等着交学费，我可没钱交押金。”
闫伟农环视一圈，这些工人每一个他都能叫出名字，每一个都是他亲自上门找回来的：“不用给本钱，不用押金，大家每一个人的工龄，就是最好的信用。”
沉默。
“能站在这里的你们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名字，知道你们哪一年进厂，知道你们家住哪里，更加相信你们把青春奉献给了和善堂，和善堂绝不会亏待大家。”
沉默，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带头，空旷的厂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还愣着干嘛，赶紧去领药啊，每个人限领一种，不管多少。”领的种类太多，万一弄混记错也是个隐患。
本来还呆愣着的工人们，立马轰隆隆直奔库房。
会计和保安负责登记，谁领了什么药，品名、规格、数量、日期，登记得一清二楚，当然前提是要把已经过期的先挑出去。
幸好这些药都是几个月前才生产的，一款过期的都没有，30个人，正好把所有库存药物认领完，每人一种，有多有少，多的有好几箱，足足几百盒，少的也有八.九十盒。
大家打量彼此认领到的，“嘿老刘你够贼的啊，专门领六味地黄丸，这可是咱们厂以前卖得最好的产品。”
“你不也一样，你领的人参鹿茸丸里头都是些名贵药材，一盒就多贵啊，你眼睛够尖的，啊。”
“谁让你不跑快点，我相信厂长不会害咱们，肯定冲在第一个嘛。”
“得了吧，你们领的都没小李的好，别看小李的是养胃丸，以前销量也不高，单价也不算贵，但人家数量多，足足有好几百盒呢！”
“嚯！”
“小李你可真够贼的啊！”谁不知道这总价越高，提成也越多啊。
小李涨红了脸，但他不说话，心里隐隐有点愧疚。他工龄其实不长，才进厂五年呢，但他却是和善堂的老职工子弟，因为他父亲老李是厂里制丸老师傅，本来还不到退休年龄，是当年他自己不想下乡，所以父亲才把工作让给他的。
本来经年的制丸老师傅就不好找，这可是技术活。药丸需要一模一样大小，必须完整、无裂缝，对水分要求也很高，水分含量太高容易变质，太低则难以崩解，还得要求崩解时限，粘合剂的多少、干燥时间……每一种不同功效的丸药，各种参数都不一样，不是经年老师傅，还真把握不好。
当年厂里不同意父亲让出工作，是父亲腆着脸上门给厂长下跪，说自己唯一的儿子不能去下乡，老伴儿身体不好缺人照顾云云……
刚才老厂长的眼神只在他脸上停留一下，他就觉得脸红。
当初要死要活想方设法都要进厂的是他，现在厂子复工了不想来的也是他，父亲说了，他要是不回来，他就一头撞死在厂门口。
因为他的老脸丢不起。
当年欠厂长的情，他现在必须来还。
“话说这么多药，你能卖得出去吗？可别砸手里，咱们这儿登记过的，一个月卖不完就得全退回来。”保安说。
“刘叔您可别看不起人，我虽然是生产车间的，但好歹也在销售科待过几天，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哟，咱们可都看着呢。”
“就是，你爹老李师傅咱们没谁不佩服，但你小李嘛……”
小李被激将得脸更红了，捏着拳头说：“你们就等着吧，卖不完我就不姓李！”
大家或是鼓励，或是嘲笑，带着各自的药回家想销路去了。
卖药跟卖其它东西不一样，只能卖给有需要的人，但有需要的人往往又没有医学常识，很容易吃错药吃出问题，所以他们不能去找“终端消费者”，厂长说了只能去医院和医药公司推销。
这就难了。
不过，这都是普通员工的事，清音可没时间想这些，她现在能找到的最好销路是李萍所在的医院，“紫雪丹”让很多医生护士如雷贯耳，所以她就着东风处理完紫雪丹的库存，还拿到订单。
书钢卫生室也能吃一点，反正都是常用药，库存她基本就能消化干净，更别说苏小曼和元卫国那边，只要开口，他们能一口气把她包圆。
但她总得让员工们有点事做啊，厂里设备有些老旧的需要修理、清洗和调试，这段时间正好就让大家出去跑跑销路，同时也能扩大厂子知名度。
以前闫伟农的销售思路太狭窄了，只在厂门口开个代销点，总以为酒香不怕巷子深，其实很多时候还得主动出击。
哪怕医院不一定买他们的药，但“和善堂”的名字怎么也会耳熟两分，再借着紫雪丹治好植物人这股“东风”，这就是最好的广告效应。
只要名声打出去，销路不就来了？
而前期这些卖药拿提成的工人们，就是后世的医药代表。
当然，现在和善堂的职工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医药代表，他们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工资照旧之外，还能挣奖金，就是以前的老和善堂没亏钱之前，也没这么好的待遇啊。
清音没心思管这些小事，既然要把大部分事务交给闫伟农，继续按照以前的生产模式运作，那她也不多过问，只是每个星期过去厂里看看，跟闫厂长谈谈，听取一下他的工作进展就行。
秋季学期开学后，在经过大一的纯基础和大二上期的过渡学科之后，清音在学校的所学科目正式向临床方向偏移，开始了诊断学、影像学等学科的学习，尤其是心电图，这一块清音上辈子因为没在心内科待过，欠缺很多，对于心电图也只能看懂基础的，能重来一次，她将查缺补漏，将精力重点放在这儿。
忙着忙着，就到秋游了，正好带鱼鱼出去放放风。
这次的秋游地点是早在入学那年就定的西山，早上八点整，人山人海，整个中医系的学生都来了。
清音自己上身穿一件白衬衫，因为怕冷，还在里头加了件背心儿和短袖，下面则是一条棕色的灯芯绒半裙，正好到膝下两寸，配上一双米白色的小皮鞋，披散下来的头发，妥妥的文艺女青年打扮。
鱼鱼则是一件红色小毛衣，当然是爸爸买那件小鸭子图案的啦，怎么穿都穿不够，睡觉摩擦得火花带闪电都舍不得脱的小毛衣啦。下面是一条膝盖上带假补丁的绿色小裤子，配上奶奶做的千层底小布鞋，圆圆的小丸子似的童花头，十分可爱。
她们一出现，人群好像静了几秒。
耿直的顾小鱼有点奇怪，“妈妈，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呀？”
众人：“……”
清音：啊，好尴尬！
倒是刘丽云先看见她们，“清音，鱼鱼快过来，这儿！”
鱼鱼当然记得她，后来刘丽云又去过几次杏花胡同，清音过生日的时候一叫，她就拎着东西来了，要不是家里实在住不下，她还想在顾家住两天那种。鱼鱼被她抱起来，也不怕，搂着她脖子，保证自己不会摔跤，这才是最重要的。
“鱼鱼想不想姨姨？”
“想~”
“那今晚别回家了，跟我睡，我带你体验一把大学生宿舍。”
鱼鱼有点为难，她也想奶奶和爸爸呀，“姨姨去我家睡吧，等我家搬到姥姥的房子里，就有房间啦。”
幸好，小丫头没说她们家的房子在金鱼胡同，不然刘丽云又要哀嚎清音苟富贵勿相忘了。
一行人嘻嘻哈哈打闹着，开始往上走，祖静也走过来跟她们汇合，但精神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吗？”清音小声问。
“没，是我……嗯，有点失眠。”祖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刹住。
清音以为是交钱的事。
听刘丽云说，秋游计划被搁置一年半，祖静的钱却一直到最后一刻才交上来，还全是一分两分的零钱，足足装了好大一包，本来她俩想帮她交了的，但又怕祖静自尊心强，正愁找什么借口帮忙，她就自己凑齐了。
结果呢，她这么含辛茹苦凑齐的钱，却没买服装和帽子，钟建设说是服装厂订单满了，排不上，只能等元旦统一订制。
既然不急着做衣服，祖静就悄悄问刘丽云能不能先把钱退给她，她家里有急用，她保证元旦节之前一定会交上去。
不用说，钟建设又把刘丽云骂了一顿。
妈的，真的想想就气，每人五块，他们班60个人就是300块钱，他拿这么多钱又用不上，放银行吃利息吗？就先退给人家急用一下会死吗？要不是清音拉着，刘丽云差点跟钟建设干起来。
最终，钱没退下来，她俩拿了五块钱给祖静，骗她说是老师退的，让她别跟其他人说。
可五块钱对祖静的家庭来说，也帮不了多大忙，昨天收到大姐来信，说父亲又病了，没钱住院，只能先在家躺着，等国庆节过完看能不能再找大队部借点。事实是，这是逼不得已才告诉她的，真实情况是已经躺了两个月了，怕影响她学习一直没敢说。
就这样，祖静哪有心情游山玩水？昨晚哭了一晚上，今早眼睛肿得像两个大核桃。
刘丽云已经习惯了祖静的不声不响，此时抱着鱼鱼看她小裤子，这年头几乎所有孩子都穿过打补丁的裤子，但鱼鱼的小补丁好像跟其他孩子的不一样，小裤子是大人军装改的，裤腿做了道松紧，裤腿就不会像别人的一样又肥又宽，反倒收得像两个小灯笼，又像后世的运动裤。
关键膝盖上的补丁还是两朵橘红色的小花，花瓣是橘黄色的，花蕊是嫩黄色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再加侧面两个小兜兜可以装零嘴儿，真是可爱极了！
大人要是红配绿，那得俗死，但鱼鱼红毛衣绿裤子，就是像朵小红花似的，朝气蓬勃。
“清音你闺女的衣服裤子别扔啊，既然你不想生二胎了，衣服我就先认领了，归我啊。”
清音：“……”大姐你找个对象先。
倒是其他人看见她的穿着，挤过来，“清音你这裙子哪儿买的？灯芯绒做成裙子原来这么好看。”
“我自己做的，外头买的布，秋冬穿保暖。”
确实挺文艺就是了，重生后她也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穿衣打扮以舒服为主，更别说穿裙子，她嫌上班的时候还要套白大褂麻烦。
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来到山上，欣赏起美景来。
这种时候清音是不用担心鱼鱼的，刘丽云看着，叔叔阿姨们你抱一下我抱一会儿，她想下地走两步都不行。
这么个软糯又嘴甜还知道关心大家累不累的小姑娘，谁不稀罕啊！
清音走到祖静身旁，一边留意鱼鱼，一边跟她聊天。
其实她后来也在电影院见过几次祖静，但为避免她尴尬，都是装没看见。“我看你好像有心事，愿意跟我说说吗？”
祖静顿了顿，“对不起，我不是对你和丽云有什么成见，我就是……就是……”
怎么说呢，她的穷，虽然极力掩饰，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可人的自尊心就是这么别扭，知道穷是一回事，但开口借钱，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家的情况，说来话长，你们应该也能猜到。”
“我爹他们兄弟几个是外来户，在村里一直受欺负，我家……先生了我大姐，又生了我二姐和三姐，二姐三姐是一对双胞胎，但因为是女娃，养不起，所以把她们送人了，后来又生了我，最后才生下我弟我妹一对龙凤胎。”
清音大概也能猜到，这就是典型的重男轻女，虽然姐姐们的名字不叫招娣来娣，但她们的弟弟绝对是耀宗。
“本来我是没机会念书的，是我大姐，她以死相逼，我父母才同意我继续上。”
“我母亲孩子生多了，伤了身体，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从我八岁那年，家里的工分就全是我姐一人挣的。”正因为大姐扛起这个家，在家里才有话语权，不然也不是谁以死相逼她爹娘就会就范的。
“最近父亲的病更严重了，大姐既要挣工分又要借医药费，我恨我自己帮不上大姐的忙，要是能在家里多挣点工分，她就不会这么累，或者我找……找个……”
“找个好人家，要一笔彩礼，给你爸治病？”清音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恨铁不成钢，“亏你还是个大学生，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你以为你爸的病是一笔彩礼钱就能治好的吗？他要的是你们永远对这个家庭愧疚，永远反哺，甚至你们的儿女将来也要反哺他们的小舅舅！”
祖静何尝不知道，但她似乎陷在这样的原生家庭里出不来了，本来她已经认命了，就按照父母计划的，毕业以后分配回老家医院，给弟弟攒彩礼钱娶媳妇，可最近大姐的来信让她再一次动摇了。
事情是这样的，祖静的大姐祖红，在最近一次来信中说，现在老家的生产队解散了，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按照人头来分，他们家本来分到的土地不少，但大伯和三叔家看她们家只有一个儿子，愣是逼着爹娘把其它本该属于几个侄女的土地要过去，变成他们家的。
偏偏爹娘身体弱，不敢强出头，大姐找几个堂哥讨说法，反倒被羞辱了一顿，现在身体都气出毛病来了。
“大姐怕影响我学习，一直瞒着我，可我知道，她是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
原来，祖红打小就有个便秘的毛病，当然，在吃不饱的农村，这都不算病，没人会觉得需要去看医生，就连她自己也不在意。
“几天解一次大便？”清音有点好奇，一个小小的便秘居然把祖静急成这样，都愿意跟她诉说心事了，要知道两年来她对谁都不远不近的。
“好的时候一个月两次，有的时候两个月三次。”
清音怀疑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半个月到二十天才会解一次大便。”
清音张了张嘴，难掩震惊，她在临床上见过时间最长的也就是十天，因为太严重直接被收住院了，这这这……二十天解一次是什么概念？
“前几个月因为被几个堂哥欺辱，心气咽不下去，已经发展到一个多月没解大便了。”
清音：“……”
“我听丽云说你在外面坐诊，临床经验很丰富，所以想帮我大姐问问你，她这样的该吃点什么。”祖静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该吃什么，清音更关心她平时都吃些什么，怎么能这么多天不大便！顾小鱼有一次上火严重，两天不解大便全家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又是蜂蜜水又是穴位按摩的，二十天是什么概念清音不敢想象。
“我姐在农村也就是吃点粗粮野菜这些。”
“食量如何？”
“正常，比我还多点，因为她经常干体力活。”
清音想了想，又问：“她挖野菜的话，有没有挖点蒲公英、马齿苋之类的？这些都能清热解毒。”
一般的便秘，尤其是年轻人，很多都是上火导致的，也就是热性的大便干结，吃点清热的就行。
谁知祖静却摇头：“小时候就吃过，都没什么用，后来就没管它了，有时候会好点，有时候会……”
“出血。”
“你怎么知道？”
清音苦笑，这还用说，二十天甚至一个月才解一次大便的人，粪便得干结成啥样，明明吃一样多的食物，别人都解了十几次了，她的却被压在肠道里成了压缩饼干，那硬度，能不干？能不刺激肛.门？这么多年，都发展成痔疮了。
“我姐这两年就是每次大便都会出血，她很害怕，去卫生院和县医院都看过，人家只开大黄回去泡水，也是治标不治本。”祖静小声道，“我姐很信任我，写信问我该怎么办，可老师也没讲过，我又不好意思去问老师。”
这么严重的便秘，又得了痔疮，以后怀孕生孩子怎么办？清音就见过很多孕产妇顺产之后得了痔疮的，她这么严重，到时候撕裂伤该多严重？
清音又问了祖静她姐的一般情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既然上火、饮水少、食量小等常见原因都排除了，她就担心会不会是器质性的病变，譬如肠道先天畸形、肿瘤压迫导致的肠道结构改变……
“这样吧，你也知道咱们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光说症状我也没办法诊断，你让她来一趟书城吧，我给她看看。”既然当地乡镇和县级医院都没看好，那就跑一趟吧。
祖静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清音也不知道她高兴个啥，自己也没说能治好，只是说试试。
倒是林眉，自从清音母女俩来到，她的神情就一直很微妙，说厌恶吧，不至于，毕竟那晚清音还两次提醒她早点回宿舍，要是听她的，他们也不会被抢。但要是感激吧，也没有，因为清音这个第一名比她高了太多，她的分数本来是可以冲刺第一名的。
这种本该是自己的荣誉被抢走的感觉，真不舒服。再加上她留的字条，让她有种早恋被父母抓包的恼怒感，她就不大想搭理清音。
想到这儿，她含情脉脉看向钟建设的方向，就见他正跟身旁2班的一个女生有说有笑，甚至还帮她背书包……
林眉顿时气成了红眼小兔子。
果然，钟建设就是这么优秀这么受欢迎，别的女生也看上他了，还故意装娇弱让他背书包，真是讨厌，怎么可以这样！
不过这个女生有什么呢？除了穿得还不错，她有自己家世好吗？自己父母在整个南方中医界都是说得上话的，他们能帮建设调动工作，他想去针推系去针推系，想在中医系在中医系，就是教务处也有路子，那个女生的父母能吗？
清音见她身边没人，连忙走过去，“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关于钟建设的。”
林眉整个人戒备起来，犹如受惊的小兔子，“你知道我们的事了？”
“是祖静跟你说的对不对？我还以为祖静是什么好人，嘴巴可真够大的。”
清音皱眉，“你那晚和谁一起在小巷子被抢，咱们整个杏花胡同都知道，祖静压根不知道你们的事，你别胡乱攀扯。”
见她满眼狐疑，清音也懒得啰嗦，她发现自己最后一点耐心都没了：“你知道钟建设跟前一个女朋友是怎么分手的吗？他嫌人家没钱家里帮不上忙，抛弃女方，女方为此酗酒，最后变成植物人，结果最近女方醒了，手里也多了两套四合院，他又开始求复合了。”
“什么？我不信，他不是这样的人，你休想污蔑他！”
“我污蔑他有什么好处，不信你自己去医院打听打听。他脸上脖子上的伤是也怎么来的，整个神经内科都知道，总不可能所有人都污蔑他吧？”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我找这么好的对象，你只嫁一个街溜子，心里不舒服，总觉得自己嫁亏了，对吗？”
清音：“……”
“我言尽于此，你爱信不信。”
她发现自己真没耐心跟蠢人说话，这种你告诉她前面有坑，她非要争着抢着往里跳，你拼命阻拦她还觉得你是嫉妒她的蠢人，真的算了算了，顾安说得没错，这些事本就不该她管。
她清音的乳腺也是乳腺。
中午，太阳升高，大家也累了饿了……除了小鱼鱼，她的肚子都被各种叔叔阿姨们投喂饱啦，一路上就是吃吃吃，叭叭叭。
当然，这孩子也遗传了父母记性好的优点，就是无论哪个叔叔阿姨跟她说话，给她东西吃，只要见过，她都能记住，还能从别人的语言里给他们变成“刘叔叔”“王阿姨”，过一会儿她就能准确叫出“刘叔叔”“王阿姨”啦。
倒不是说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讨好人，而是她真的记性好，又爱听大人们说话，这些信息会自动钻进她耳朵里呀。
“清音今晚别回家了，就在宿舍住好不好？我要小鱼鱼跟我睡。”刘丽云呜呜恳求。
清音还没说话，鱼鱼着急：“不行哟姨姨，我要回家看奶奶。”
“奶奶很老啦，我要照顾奶奶。”
“那我也是孤寡老人啊，也需要照顾咋办？”刘丽云假模假样抹眼泪。
鱼鱼真着急了，她才四岁半，不是很能分得清别人的真情假意，“那，姨姨别哭，那等我长大叭，长大我就跟你睡了，好不好呀？”
“噗嗤……”
“哎哟喂，刘丽云你脸皮可真厚。”
“连小孩都骗，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嗯，鱼鱼的小脸都快被刘丽云rua变形啦。
清音觉得，震惊部可以上班了：惊，新晋中医系团宠居然是一名四岁半女童！
*
“钟建设最近没去烦你了吧？”
李萍冷笑两声，“他来过几次，我一提还东西，他就哑了。”
“那还回来没？”
“东西已经被另外的人买走了，我一口咬定要玉坠，他也只能去找呗，上星期刚还回来，听说花了他900块钱。”
四年前卖的时候是700，后来信托商店也赚了一笔，他能花900块买回来，单纯是他演技好。
因为这不要脸的居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说这是他前妻唯一的念想，前妻得白血病去世了，求人家看在他情深意切的份上，可怜可怜他这丧偶之人……最后，还真给买回来了。
清音：“……”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不过，我挺好奇的，他这九百块钱是从哪儿来的？”李萍也很困惑，“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一家子还住在大杂院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清音抿了抿嘴角，估计还是找林眉拿的吧，加上收上去一直没返还的服装费300块。
林眉，她真是懒得提起这人。
自从秋游之后，她反倒把清音当仇人，现在连刘丽云和祖静都不搭理她了。按理来说她可是高材生，上着多少人的梦中情校，却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反而是把青春和自己爹妈的钱都花在渣男身上。
不说对她个人的看法，清音只是觉得，她浪费了很多人的梦想。
“算了，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擦亮眼睛就行，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李萍抿抿嘴角，“我打算把房子重新租出去，再把外语学习捡起来，以后……不知道做什么，但总不能闲着吧。”
李萍原本是学俄语出身的，还去苏联留过学，后来回国做过几年翻译，没几年李家败落，她才不得不找了份在商店卖酒的临时工工作，现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吃饭的本领捡回来。
“我现在做翻译是不可能的，你们也知道……到时候不行就出国吧，反正英语也是外语。”
清音忽然想起个事，“你的英语怎么样？”
“还可以，以前在苏联也学过几年，虽不如俄语流利，但日常沟通没问题。”
“你想去南方吗？”
“你说羊城？”李萍有点意外，她也就以前家境不错的时候去过苏联，这么多年一直待在书城，从未出过石兰省。
“不是羊城，是鹏城。”
“啊？我人生地不熟，去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当秘书怎么样？”
“什么秘书？”李芳也来了兴趣。
清音简单解释一遍，“主要是我那边有个朋友，她现在正缺一名懂外语的秘书，她也是女同志，你们相处起来可能会比较方便。”
这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陈庆芳。
自从去年改开政策之后，她就第一时间奔赴鹏城，祖国开放的第一门户。当时很多人都想不通，她在书城市衣食无忧，足以颐养天年，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讨生活”，其实清音是理解的。
自从对仕途无感之后，陈庆芳从未放弃过自己，她一直在学习资本主义先进那一套，家里藏着的《资本论》都快被她翻烂了。研究资本主义运作原理和规则这么多年，她就像学富五车刚刚取得毕业证的年轻人一般，想要下场试一试。
事实证明，能干的人在任何领域都能干，短短一年，她已经在鹏城开发区站稳脚跟，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清音，她在批发市场攒下好几个服装档口，今年准备跳过中间商，直接去港城拿货，下一步她打算做一个内地在鹏城的服装批发商城，以后条件允许则往房地产发展。
这个年代，绝大多数龙国人还不知道什么叫房地产，她却已经跃跃欲试了。
但未来商业大佬现在身边也缺人啊，她的作风一直很铁血，手腕很强硬，一般没几个年轻人能在她身边待太久，至今没找到合适的秘书。
而李萍的性格，或许正合适。
李萍一听，眼睛发亮，“可以，我愿意，只要这位陈阿姨不嫌弃我。”
李芳也有点心动，她觉得妹妹去鹏城是个不错的选择，一来有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二来也是换个环境生活，远离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
“晚上我先打个电话问问陈阿姨。”
话说，陈庆芳虽然是前外交官，懂好几门外语，但将来要跟港商和外商合作，她不可能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加上本来身体也不是很好，需要随身携带心脏病的药物，也不能长时间劳累，清音觉得李萍过去正好，既能帮忙，还能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好，我会好好照顾陈阿姨，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我会打电话咨询你。”
李萍看着她的眼睛，满含笑意：“清音，谢谢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嗐，说什么呢，你要谢就谢李老师，是李老师一直没放弃，一直在为你奔走，是她对我的信任，给了我尝试的机会。”
李萍双眼泛着水光，深深地抱了姐姐一把，这个世界上，姐姐是唯一一个不会放弃她的人。
她真幸运，有姐姐。

第085章
清音预计的是，祖静大姐怎么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到达京市，她先把厂里的事处理一下，毕竟生产线已经开起来了，她的性格就没办法真正的当甩手掌柜。谁知就一个电话后第五天，祖静的大姐就到了。
“清音待会儿能不能等一下。”下课后，祖静悄悄跟清音说。
自从国庆节秋游后，她好像喜欢上跟清音一起了，无论上课还是上食堂，她都小跟班似的，尾着清音……和刘丽云。
于是，本来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不过，刘丽云本就是大姐大脾气，不会觉得祖静抢走自己好朋友啥的，她就是喜欢人多热闹。
倒是林眉看着她们仨，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为了打击制裁祖静的“背叛”，她现在都不让祖静帮忙洗衣服和鞋子了，她知道这笔收入对祖静来说非常重要，但她就是要让她付出代价。
然而，祖静只是知道的一瞬间如释重负，之后都不理她了，林眉又郁闷了。
此时看见她们仨手挽手往校门口走，她故意从她们眼前经过，大大的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她以为清音她们仨怎么说应该会回头看她，然后邀约她一起，但她们居然视若无睹……林眉更加郁闷。
其实清音她们哪有时间管她的小公主脾气，自从劝阻无效后，清音就尊重祝福她的选择了，她爱咋咋。
跟祖静当初来报道时一样，祖红也是从火车站一路走一路问，花了三个多小时找到学校来的。
十月的天了，她只穿一身单薄的补丁衣裳，在火车上窝太久，头发毛躁得犹如一只炸毛的野猫，一张脸黑红黑红的，双颊的高原红就像两个红红的小太阳。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29岁的女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快四十了。
“大姐！”祖静跑过去，跟她抱在一起。
“好了，别哭鼻子。”祖红的声音倒是很温婉，清音想象不出她居然能跟男人打架。
但很多时候，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祖静抹了抹眼睛，“大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一直很照顾我的室友，这是清音，这是刘丽云。”
祖红稍显紧张，但大手很有力的跟她们握上，“你们好，我是祖红，谢谢你们关照小静。”
她的手比一般女人的大，也粗糙，几乎是满手的老茧。
“嗐，啥照顾不照顾的，祖静非常努力，也很热心，我们大家都喜欢她，对吧清音？”
“对，祖静很好。”
祖红忙从包里掏出带了一路的土特产，是新刨的花生，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这是一点土特产，你们拿去吃。”
“哎呀妈呀，这味儿老熟悉了，闻到我就想家了！”刘丽云接过来，咔嚓咔嚓先吃几颗，清音也剥了两颗尝尝，“好甜，种得真好。”
刚刨出来的花生，粒粒饱满，带着一股天然的香甜味，要是能用盐水煮一下，会更面，老少皆宜。
祖红没想到妹妹的室友们如此大方和善，肚子里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都不用说了，一时间看着她们就像看家里的小妹妹们。
“别光顾着说，咱们吃面去。”清音招呼着，帮祖红拎着东西，直奔食堂。
她们直接去的胖海叔那个窗口，“洪江哥，给咱们来四碗面，要大碗。”
洪江戴着蓝色袖套和白色帽子，抬头迅速看了四人一眼，“好嘞，稍等哈。”
“胖海叔今天没来吗？”
“他休息，我一个人守。”另外一个小师傅也回家了，洪江还真挺忙的，幸好过了饭点，现在人没半小时前多了，他能稍微喘口气。
洪江很好学，现在已经啥活都会干，独当一面了。他人长得不赖，就是内向，总低着头，干活也是自顾自的，除了清音和刘丽云，他基本不跟谁说话。
祖红本来没注意到他，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抬头，“咦”了一声。
“怎么了大姐？”祖静像只开心的小麻雀，恨不得抱着大姐。
“这同志我们见过，路上我找他问过路，他说他也要来中医学院，可以载我一程，我怕被骗没搭理他。”
洪江骑车快，干活麻溜，胖海叔就让他去火车站不远处的菜市场买菜。那里以前是个国营菜市场，现在很多周边村民会来摆摊卖当天最新鲜的蔬菜，价格也便宜，他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没成想今天刚买好菜就遇到操着一口外地普通话到处问路的祖红。
他出于热心想带她一程，可惜祖红不敢上车，他也就没纠缠，自顾自的走了，谁能想到还能在校园里遇上。
“洪江很热心的，上次咱们胡同那四个抢劫犯就是他抓到的。”
“难怪，不过洪江你个大小伙子说载祖红姐一程，这祖红姐也不敢上车啊。”
洪江红着脸，不接话，干活的手一刻没停，很快就做好四大海碗热乎乎的面条了。
不过，清音发现，今天的大碗比平时都大啊，估计是刚才他也听见祖红的肚子“咕咕”叫了。
祖红自己带了两个烙饼，在车上啃了好几天，早就饥肠辘辘，此时也不客气，见清音动手，她也三下五除二，几下就吃光。
祖静则是习惯性的慢，好像在外面流浪多年的小动物，吃啥都想剩一点留着下顿吃，清音和刘丽云是嫌面条实在太多了，有点吃不完。
“你们慢慢吃，我是在家习惯了，忙着干活，吃啥都快。”祖红大咧咧的说，还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光。
“我大姐是咱们生产队唯一一个能拿满工分的女社员。”祖静骄傲地说。
刘丽云这优秀女拖拉机手顿时来了兴致，“那你们大队部一共多少人？有几台机器？平时都干啥活？”
祖红一一作答。
从去年底，有些省份开始实施小组联产承包责任制，他们公社胆子大，今年开春也跟着搞，“最开始咱们大队部拆分成六个生产小组，我家跟我大伯三叔和另外两家人，一共五家人组成一个小组，干得活比以前少了，吃的却比以前多了。收完小春这茬后，队上又开会，直接分包到家，我家分到的土地可不少，要不是……唉！”
“以前我是小组长，他们都得听我的，咱们年底说不定能养猪哩。”不过那是以前，现在被几个堂哥把地抢走之后，她也不是什么小组长了。
刘丽云不知后续，光听前半部分一脸崇拜，女同志能在生产队当队长，这可全是一把子力气撑起来的，不然哪个男人服你嘛。
祖静却是知道实情的，她早就憋不住想问了：“三叔家堂弟是不是又跟你闹了？上次他就说让你把小队长的位置让给他，现在……”
祖红脸色有点难看，“都怪咱们爹娘，大伯和三叔家说啥就是啥，动不动就咱弟弟还小，咱姐妹几个都是要嫁人的，以后还得靠堂弟扶持，这种话也就他们信。”
祖静沉默，被清音点破之后，她也不想再自欺欺人的为爹娘找借口。
刘丽云见气氛不好，忙打着哈哈说起别的，倒是清音时不时看向祖红的眼神里，透着打量。
大家聊了一会儿，因为下午还有课，刘丽云和祖静先回宿舍午休，清音想好好跟祖红聊一会儿。毕竟生病也算隐私，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也怕祖静在旁边，祖红为了不让她担心会对病情有所隐瞒。
这姐妹俩，都是很会为对方考虑的性子。
现在食堂基本没学生了，清音让她把手伸出来，自己给她把脉看。
“基本情况跟祖静说的差不多，就是关于大便出血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跟小清说实话。”祖红果然比祖静坦荡大方多了，“我大便出血的情况，大概是从三年前出现的，虽然不多，但我听县医院的大夫说，这种地方的出血有时候是肉眼看不见的，时间长了会贫血，身体虚弱，而最近我就明显感觉身上没力气，所以小静一说你医术高明，我就打算来一趟。”
要是普通情况，她还真舍不得花这路费钱，她不学医也知道，大便带血不是好兆头，还是得看医生。
清音很满意她的坦荡，不过还是要先分清楚是真的便血还是跟生理周期重合，“你的大便带血会不会跟例假碰到一起？”
祖红摇头。
“从脉象上看，祖红姐的气血都还可以，应该还没到贫血的程度，你身上没力气应该是跟心情有关。”常年体力劳动的青壮年女性，虽然瘦是瘦点，但有肌肉，不是来一个女性就说气血不足的。
祖红想到什么，黯然点头，“那大概是吧。”
一向刚强的她，独自撑着这个家这么多年，好容易包产到户能看见希望了，结果父母却联合堂兄弟逼着她把自家的姐妹几个的土地让出去，她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当时分产的时候，本来大队部也想像其他村一样，只给男丁分田地，没结婚的姑娘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人不能分，但我不服气，我这几年怎么说也是个小队长，号召全村的姑娘出来提建议，写联名信，闹到公社和县里去，最终才要到属于咱们未婚姑娘的这一份。”
她为自己和几个妹妹争取该有的土地，最终受益的不止是她们，还有整个家，结果，却被自己父母背刺，转头就拿去讨好堂哥堂弟。
这才是最让她憋屈的！
在父母眼里，她们不是家庭的一份子，甚至连仅仅维持温饱的土地都不配拥有。
因为大怒之后，心气一下就散了，所以整个人才会觉得乏力，提不起劲儿。这从脉象上可以看出来。
“不过，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去医院里化验个血常规看看，有没有贫血一目了然。”
祖红犹豫片刻，“不用了，我信你，钱能省就省。不瞒你说，这次出来的路费我都是借的，因为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这么好用的劳动力，全家的顶梁柱，父母怎么可能同意她大老远来看病，在他们心目中，便秘就不是病。但祖红聪明就聪明在，她甘愿做老黄牛的时候她就是老黄牛，她要爱惜自己身体的时候，天王老子来说情都不行，她只是试探性的问了两句，要是她出来看病怎么办，父母就如临大敌，告诉她便秘不是病。
“从那一刻，我就不打算回去了。”
“钱我没少借，都是村里小姐妹们给我凑的，十块八块，等我在城里找到工作，挣了就还她们。”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拿满工分的女社员，经常为未婚姑娘们打抱不平，所以姑娘们听说她要出来看病立马就把私房钱全借给她了，对着祖家人还会为她保密。
“我是半夜悄悄走的，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只带两个烙饼，有小姐妹帮我打掩护，家里人现在还不知道我在哪里吧。”祖红自嘲的笑笑。
清音也笑起来，祖红比祖静更吸引她，她身上好像有种野生的生命力。
对她离家出走的事不予置评，“好，那咱们就能省则省，也不用去做肠镜了，从脉象上看，你体内还有淤血。”
“怎么说？”
“你以前有没有受过伤？做过手术什么的？”
祖红摇头，“大的外伤没有，但有一次，就是十四岁刚来例假那年的夏天，因为去河里挑水，桶太大，水装太满，可能是用力过度，肚子疼得厉害，回家之后例假就没了，后来两个多月没来，我跟我娘说，她说刚来例假的小姑娘这是常事，但我后来问过村里其他姑娘，她们从来不会几个月不来例假。”
清音满意的点点头，她真喜欢这种知无不言的病人，再看了看她的舌下静脉，确实是青黑非常明显，难怪脉象上有瘀。
“隔了两个月再来的例假，是不是血块特别多，颜色非常黑，肚子还非常痛？”
“对。”
清音收起手指，“是不是从那次以后，你的便秘毛病越发严重，唯独每次例假期间，大便会稍微好解一些，甚至有时还会拉肚子？”
“真的是这样，嘿，小清你神了啊！这些事连祖静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清音指指她的手，“脉象不会撒谎。你这个便秘的情况，有天生的缘故，也有那次勉力挑水之后，冲任损伤，导致瘀血内积，阻滞全身气机，大肠传导失职……”巴拉巴拉。
专业术语祖红不懂，但她听得很认真，脸上弥漫着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清音知道，这是对她的母亲失望吧。一个刚来例假的女孩子，就让她挑那么重的水，出事了跟她说，她也不重视，就连困扰这么多年的便秘，他们也不重视，总觉得不是病，没必要浪费时间和金钱。
可是，只要让人不舒服的改变，都是病啊，不是会死人的才算病才需要重视！
“你这病问题不大，这样，你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我给你打两针看看。”
“打……打针？小清你们不是学中医的吗？”
清音笑起来，“西医可以开中成药，中医也可以注射治疗，不过准确来说我不是给你注射西药，而是中药穴位注射。”
祖红连忙赔不是，“是我没听懂，怪我。”
“没事，祖红姐先安顿好，我先回去给你准备注射液。”
因为她这次要用的注射液厂卫生室还没有，她打算找元卫国买，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听苏小曼提了一嘴，元卫国他们单位目前研发出一种丹参注射液，专门用来活血化瘀的，效果很好。
而丹参，就是清音常用的一味活血化瘀药物，穴位注射效果肯定比服汤来得快，祖红都憋这么久的大便了，可不能再拖了。
刚见第一面清音就发现，祖红说话的时候，口气非常重，仿佛有种恶臭从胃里散发出来，但她不是不讲卫生，应该是长期便秘导致的。清音觉得，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快点让她解大便，其余的都是小问题。
但现在出去住招待所也挺贵的，清音想着自己的住宿费每年都在交，自己也不去住，“祖红姐，你要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的话，就先去我们宿舍住吧，睡我的床，铺盖都是干净的，还没人用过。”
其实她每个学期都洗，即使从来没去住过。
祖红意外极了，眼睛亮亮的，“好，谢谢你，小清。”
清音挺喜欢她这种爽快性子的，跟祖静的扭扭捏捏真的很不一样。
直到离开学校，回到家，清音还在想着祖红这么好的性格，留在农村给一大家子当老黄牛着实可惜，她能偷跑出来，也算明智之举。
顾妈妈正在做饭，“中午你没回来，安子拎了一副羊蝎子回来，说你爱吃，我已经洗干净焯好水，你看怎么做吧？”
这副羊蝎子足足有十斤重，光剁和洗顾大妈就忙活了一个下午，清音看了看，还带着不少羊里脊肉和脊髓呢，清汤炖了可以给老人孩子补补，要是黄焖了有点可惜。
婆媳俩一个烧火，一个下料，厨房里热气腾腾，很快冒出一股浓浓的羊肉香味。今天的羊肉汤，在白芷之外，清音还特意加了点当归和多多的生姜，炖个千古第一方——当归生姜羊肉汤。
天气渐凉，喝了也能暖暖身子，多余的清汤还能打火锅吃，也是不错的选择。
没一会儿顾安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几个刚买的热乎的芝麻糖饼，他先拿一个，掰成三块，顾妈妈和清音两块大的，见她们手上忙着，就直接喂她们嘴里，顾小鱼一块小的，小丫头自己叼着出去玩儿。
“哟，今天遇到啥好事儿啦，又是羊蝎子又是糖饼的？”清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细细的咀嚼软乎甜蜜的糖饼。
“没什么，正好遇到就买了。”
清音估摸着是他外头的事顺利，“副业”的工资也到了吧。
“对了，晚饭叫上洪江和玉香吧？”
顾妈妈一拍脑门，“安子你也是，不早说，估计人家现在饭都做上了。”这么多羊蝎子，他们一家四口一顿肯定是吃不完的。
幸好，她过去喊人的时候，玉应春一家三口上小张哥的同事家做客，不回来吃了，洪江那边也才刚回来，正在院里水井旁洗头，俩人都还没开始做饭。
“哎哟喂洪江啊，都秋天了，怎么还用冷水洗头？”
洪江像苍狼似的狠狠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汽，“刚回来，就懒得发炉子。”
“那你来大妈这边，大妈给你烧水啊。”天气一凉，顾家的炉子基本全天都烧着，就是为了方便给鱼鱼做吃的，一家几口也常常使用热水。
“赶紧的，用干毛巾擦擦，晚饭别开火了，来家里吃啊。”
洪江估计是已经被顾安打过招呼，爽快应下，还从家里提来一点洪二姨准备的山货，玉香也拎来几袋勐州当地的调味料，香味独特，清音很爱吃，哪怕就做个蘸料都能食欲大开。
吃着吃着，顾妈妈就聊起最近大院的事，“唉，志强怕是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吧……”
所有人都该干嘛干嘛，玉香和洪江是因为没怎么见过他，没啥印象，顾安和清音则是无所谓，他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完全是自己作的，不值得同情。
“清慧慧还是顶着林素芬的压力，把她名下那套四合院卖了，一家子带着柳志强去了海城一趟，但那边的大医院说他们也没法子，来晚了。”
“那个啥肝移植，还在试验阶段，人也不敢给他做，只能又坐着火车回来。”
这样的结果本就在清音预料之内。
“音音呐，妈就是给你提个醒，万一他们来找你给志强看病，你可千万别心软，现在谁沾上他们家就是沾上狗皮膏药。”
清音点点头，“妈您就放心吧。”
果然，话音刚落，也就几分钟的工夫，柳家老两口就上门了，哭求着请清音帮柳志强看看，都说她是附近有名的神医，她不能见死不救云云……
清音懒得搭理，直接出去打电话找元卫国拿丹参注射液的事。
“成，两天后我让人给你送过去，正好他们要去书城出差，你找人去火车站接一下就行。”
清音很高兴，问清楚火车到站时间，早上六点多，那个点连公共汽车都没有，倒是正好洪江要去火车站附近的自由市场买菜，就麻烦他顺道给带回来吧。
果然，洪江不爱说话，但办事非常可靠，当天就把注射液带到学校，清音中午放学取到之后，直接上宿舍给祖红注射。
“祖红姐把裤腿撩起来。”
除了林眉，刘丽云和祖静都静悄悄地在旁边盯着，就连自打入学第一天见过就再也没露面的姚丽娜居然也在，今天是正好赶上她回宿舍来拿东西，平时她都是走读。
姚丽娜虽然小姐脾气，但见到宿舍多了个陌生人也没什么反应，甚至她可能连祖红不是她们宿舍的都不知道，见大家围在一起，也好奇地伸头去看。
只见清音洗洗手，在祖红的膝盖上轻触两下，就在小腿外侧，外膝眼下某个地方轻轻按了两下，然后熟练地掰断一支玻璃瓶装的注射液，熟练地吸进注射器里，再对那个地方消毒一下，直接扎进去。
于是，大家就看见棕红色的针水慢慢减少，祖红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痛苦，但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针水打完，又用棉花团给她按了一会儿，众人才反应过来。“清音，你这是给祖红姐打针？咋不是肌肉注射呢？”
打屁股啊，胳膊啊啥的很常见，打膝盖下方，却是第一次见。
姚丽娜眸光微动，“这是足三里穴？”她是针推系的，对腧穴经络很熟悉。
清音点点头，一丝不苟地将用过的针具放进提前准备好的烧水壶里，“特定穴位注射，效果比纯肌肉和静脉注射好。”
转头，她又安排祖红祖静姐俩：“这个针头和针管，你们待会儿要好好的煮一下消毒，连续打三天，每天使用前使用后都需要高温消毒。”
这年头的一次性注射器太奢侈了，都是反复多次使用，针管是玻璃的带刻度的，枕头是金属的，消毒之后放回长方形的铝皮盒子里，大家都知道。“好，我记住了，谢谢小清。”
清音洗手，把东西收好，问了几句祖红的感觉，见她没什么明显的不舒服，就准备离开。倒是姚丽娜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点什么，但清音跟她不熟，也没跟她多做交流。
穴位注射的方式在后世并不少见，尤其是对疼痛性疾病效果很好，但用来治疗便秘却是第一次，清音心里也没谱。
但她相信爷爷和陈阳老师说的，只要诊断没错，治法就是万变不离其宗，只要祖红的便秘是因为血瘀造成的，那么丹参注射液就会有用。
结果，她的好心情并未维持太久，刚走到家门口，就见清慧慧忽然直愣愣冲她走过来，“噗通”一声跪下。
此时正是准备做晚饭的时间，大家都在大院里择菜洗菜，嘴里聊着最近发生的大事小情，她这么一跪，把包括清音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一跳。
“小姑姑，你救救志强吧，求求你救救他吧，他是你的侄女婿，以前是我不懂事，我想要你的工作给红星姐，那是我糊涂，说我们家供着你上学是我糊涂，我该死，你怎么恨我都行，但志强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年轻，我们的孩子还这么小，小姑姑你就救救他吧……呜呜呜……”
清音：“……”恋爱脑又要玩什么！
大家都不说话，其实是清慧慧太让人失望了，失望次数一多，现在都懒得同情她了。但也有些眼窝子浅的，想到他们家情况，眼泪就忍不住，“小清你就救救志强吧，以前慧慧纵有不是，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这当小姑姑的，也不能忍心看着她年纪轻轻当寡妇吧？”
清音正要一个冷眼甩过去，顾妈妈先忍不住了，直接一口啐过去，“呸，这跟恩怨不恩怨的没关系，是他的病我家音音治不了，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你别想绑架音音！”
“怎么会呢，小清可是咱们杏花胡同有名的神医，医术丝毫不在清老爷子之下，怎么会有她治不了的病？”
顾妈妈气得血压飙升，这话听着是夸赞，可实际上却想把清音架火上烤，“老丁家的，世界上要有那么多神医，那还会有人死吗？你他妈少放屁！”
丁大妈一鼻子灰，她就是想看热闹，而不是真的心疼柳志强。
清音环顾一周，见也就丁大妈和前院一个跟柳家关系好的帮着说话，其他人都是站在顾妈妈这边的，心里松口气，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清慧慧你起来吧，柳志强的情况，相信你们已经看过很多比我高明的医生，他们都没办法，我也只是一个凡人，更不会有办法。你也不用把这事情赖到我俩的私人恩怨上，我跟你除了血缘关系，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该了断的法院已经判决清楚。”
说完，清音懒得再搭理这个颠婆，直接回家吃饭。
清音是道德感比较高，但不代表她可以被道德绑架，清慧慧直到现在，还想跟她玩阴的，当着众人面逼迫她给柳志强看病，当她清音真是活菩萨吗？
别说柳志强现在已经药石无医，就是还有救，她也不会给他们缠上自己的机会！
*
穴位注射的效果非常理想，刚连续注射了三天，祖红就自己想解大便了，虽然还很干很硬，但好在痔疮没冒出来，也没出血。
注射完三个疗程后，她的大便基本能保持在三天一次，算是正常水平了。正好赶上她的生理期，清音就没继续给她用丹参注射液，以免活血太过造成月经量多，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损耗。
半个多月接触下来，清音越来越喜欢祖红的性格，也渐渐知道她这次“出逃”的另一个原因——
祖老爹这次之所以生病卧床，其实是被气的，隔壁生产队大队长看上祖红一把子老黄牛力气，想要把她说给自家儿子，而且给的彩礼钱也不少，足足两百块呢，祖老爹当即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有了强势的“当官”的亲家，儿子以后不愁日子过。
可是，他们没想过大队长家的儿子是个傻子，而且是有暴力倾向那种，仗着人高马大，队上的牲口都能活活打死。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卖力干活，爹娘就会看见我对这个家是有用的，就不会逼我嫁人，但现在我发现，没用，只要我还在农村一天，就会被他们偷偷卖出去。”
当时祖老爹说她不嫁可以，只要她能拿出两百块钱给弟弟。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妹妹？”
“对。”祖红愧疚，但很快又抬起头，“祖静思想包袱太重，我不想给她增加烦恼影响她学习，其实我出来看病是一个原因，逃婚是另一个原因，这次出来我就没打算再回去了。”
清音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算大，也不是双眼皮，但就是给人一种很勤劳，很努力的感觉，现在的清音还形容不来那是什么感觉，直到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这就是一个女人为了改变命运的决心。
“可现在外头的工作也不好找，我户口不在这边，跑了好些地方人家都……就连外头小饭馆洗碗人家都不要。”
清音说，难怪呢，她好几次回宿舍都没看见她，原来是早出晚归的跑工作去了，她一个人生地不熟又操着外地口音的女青年，想找工作是真的难。
想到什么，清音忽然笑了笑，“祖红姐要是不嫌弃的话，工作我可以给你找一个，药厂临时工，但我有个要求。”
祖红眼睛一亮，“嗯你说。”
“听祖静说你以前在大队部当过几年出纳，你对财务知识熟悉吗？”
“我只在大队部干过，虽然跟着公社总出纳学过几天，但不算很精，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学，我识字。”
清音点点头，“行，那你目前就先去车间当临时工，先熟悉情况，抽空自学一下财务知识，等时机成熟再说。”
关于和善堂药厂，虽然闫伟农的人品目前来说是可靠的，但人会变，且以后涉及到的经济利益越来越大，她不敢完全放手，总得把钱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才行。
会计是闫伟农的，那出纳就得是她清音自己的。
祖红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了，她没想到自己破釜沉舟最后一搏，居然真能在书城留下来。
“对了，介绍信什么的，你村里的小姐妹能帮你开到吗？”毕竟外头查得严，她现在没被查到是因为住在大学宿舍里，宿管员也不来查寝，出去很容易被查到是盲流子啥的，到时候别给厂里添麻烦。
“能，我有个小姐妹是书记员的闺女，她能帮我开到，我下午就去打电话。”
清音点点头，确定电话打通，事情办好，下午放学之后就把她带到药厂去，从一线工人干起，也让她不要说跟自己认识的话，问起就说是亲戚介绍的。
以前忙期末考，清音没时间全盘了解药厂的事，但现在库存处理干净，学业也步上正轨，清音就得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祖红，算是自己安插进药厂的自己人，一颗不起眼的钉子。
祖红也不是傻子，一听清音的话就懂了，“你放心，以后有什么情况我都会找你汇报，汇报地点由你告诉祖静，我去找你。”
清音满意的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关系，把她塞进生产车间，也没有过多关注。
倒是祖红的融入速度很快，因为她长得其貌不扬，干活十分利索，也不跟谁说长道短的，再加上是个毫无根基的“外地人”，大家对她都没什么防备心。
这不，会计下车间统计库存情况，她就不动声色在旁边看着，发现百分之九十的存货均已清空，目前共计收入2600元。
“哎哟喂，我可没想到，居然能卖这么多钱！”
“那些吃也吃不了，卖也卖不掉的‘废品’，居然还能创造这么高的价值！”
“平均每个工人都能分到五块钱的提成，这可是全额工资之外的收入啊！”
而更让大家想不到的是，拿货最多的小李，居然真的把所有养胃丸卖光了！这以前可是很多专职销售员一个月的销量！
“你小子看不出来啊，咋就全卖光了？”有人打趣。
小李红着脸，面上也是掩不住的得意，“我几乎把全书城市的医院都跑遍了。”他当时也是赌一口气，坚决不给父亲丢脸，厚着脸皮见到医院就进，有的地方人家直接把他轰出来了。
祖红装作好奇地看着表格，把销量特别高的几个人记下，周末汇报给清音，清音点点头，跟会计报给她的一样，毕竟也是第一步，会计不敢作假。
同时，后头搞生产，前头正门这边，清音就把以前的代销点门市部重新装修一下，拆掉一整面墙，不要小窗口，改成一整片的透明玻璃，里头整齐的摆上各类药品，按功能分区，让进门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另外，又让人画了几张海报贴到玻璃和大门两侧，今日供应什么药，有什么折扣之类，模仿后世的药店。
当然，为了不留尾巴，清音还让闫伟农去药监局做过备案，卖药也是要合法合规才行。
一通忙碌之后，再次开业的门店顿时就焕然一新，让人仿佛走进高档商店一般。而且，比国营商店还好的是，门市部卖药的销售员，那叫一个热情，一个礼貌周到，甭管买不买，进去她们都会客气地询问需要什么药，生的什么病，有什么症状，要在判断之后才会拿药，同时还会细心嘱咐怎么吃，有什么忌嘴。
这种服务，在全书城市，乃至全国那真是独一家。
要知道，以前大家也来代销点买过药，但销售员都一脸不耐烦，跟欠了她们几百块似的。
改进之后的门市部，就连徐大妈来买过一次，都说和善堂现在虽然还没多少药，但人态度特好，来了她舒服。
中途李芳也来看过两次，顺便买了些家里常用药，就当支持清音。
等和善堂一切步上正轨的时候，清音的大学二年级所有课业正式结束，她也接到陈阳的电话，从1980年春节后开始，正式进入西山疗养院，成为一名坐堂大夫。

第086章
然而，在清音正式去坐诊之前，她和顾安得先考虑鱼鱼上学的事。
这不，正想着呢，吃饭的时候，顾妈妈就欲言又止的看向清音。
“妈有什么事吗？”
“鱼鱼吃好没，吃好出去玩吧。”
小丫头噼里啪啦几下扒拉干净，把碗一放，筷子没放好，滚了几下掉到地上，她居然也没捡，就屁颠屁颠出去玩了。
顾妈妈这才叹气，将筷子捡起来：“我看鱼鱼也不知道是哪儿学来的坏脾气，这两天跟我上菜市场，非要闹着吃冰棍儿，我说天冷，先别吃，过几天热了再吃，以前都很听话的，这几天却是跺脚发脾气，要不是人多，我看她还想往地上打滚。”
光听着，清音的拳头就硬了。
孩子也是非常会看人下菜碟的，在清音面前她绝对不敢这样，但面对着最宠她的奶奶，她就放肆了。
“你也别生气，我看只是有这个趋势，不是说就成这样了。再说小孩大多数都会这样要东西，你看前院柳耀祖不就经常这样嘛？”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清音就知道鱼鱼跟谁学的了！
柳耀祖每次要东西，大人不给他就来这招，百试百灵，他少不了要跟顾小鱼嘚瑟一下，小孩嘛，也不懂什么大道理，觉得只要目的达到就行了，有样学样。
“看来，是必须得去上学了。”再跟这坏秧子学下去，以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晚上顾安回来，听说这事之后也是眉头紧皱，生气他倒是不至于，就是有点头疼。
四五岁的小孩，最爱学人，偏偏她自己又分不清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父母又那么忙，没办法时时刻刻的盯着。也幸好，顾妈妈及时反馈，不然就真要越走越歪了。
“是该进学校学点规矩了。”顾安看着自顾自抱着洋娃娃玩得开心的闺女，若有所思地说，“不一定学多少文化，先把规矩学一学，把学习习惯培养起来。”
“你还懂啥叫学习习惯？”当着孩子的面，他们也不提那件事，毕竟她还没付诸行动，他们越是在意，她越是想学，等找到合适的机会狠狠教训一顿再说。
面对清音的揶揄，他面部红心不跳，“曾经我也是根好苗子。”
“得得得，那以后就你教她写作业吧。”
“对了，晚饭不用等我，我要出去一趟。”
清音没意见，他不在，她们照样吃香喝辣，不过，清音蹲在水井旁洗菜的时候发现，顾安不是一个人出去的，而是带着洪江。
晚上回来的时候，顾安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清音迷迷糊糊闻见，问了一嘴，谁知这家伙非说自己没喝，还要凑上来让她闻闻……一“闻”就闻到大半夜，清音第二天上班差点迟到。
不过，他们刚把身上擦洗干净准备睡觉的时候，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嚎啕大哭，很快，整个大院都乱起来。
1980年春节后半个月，柳志强死了。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骤然听闻，大家还是唏嘘不已，整个杏花胡同年纪轻轻就去世的，顾全是第一个，柳志强是第二个。
当天夜里，大家就七手八脚帮忙，他住的房间因为常年不打扫，又脏又臭，秦嫂子几人实在看不过眼，帮忙扫了，而洗澡的时候就很难办，如果是年纪大了寿终正寝，肯定要请全福老人来帮忙洗澡换寿衣，但他这个年纪的，请谁谁也不愿来，都怕沾晦气。
最终只能由柳家老两口和清慧慧换洗。
因为动静闹得大，清音和顾安即使没过去帮忙，也被吵得睡不着，鱼鱼醒来，揉揉眼睛问天亮了吗，怎么那么多人说话。
“没事，睡吧。”
除了偶尔几声叹息，柳志强的死亡并未给大家伙带来多大的影响，该工作的工作，该睡觉照样睡觉。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吃过早饭，清音带着鱼鱼就打算去幼儿园报道了。
刚走到门口，迎面传来“叮铃铃”的声音，“我爸爸回来啦！”
“爸爸你怎么来了呢？鱼鱼是大孩子，妈妈一个人带鱼鱼报道就行了呀。”如果不是咧到耳后根的嘴角，顾安差点就信了。
“小丫头。”他把车停好，和清音一左一右，每人牵着她一只小手，走进街道幼儿园，就在杏花胡同往书钢那个方向，斜对面的大马路上，走路很快，顶多十分钟。
现在的幼儿园也分小中大三个年级，现在是春季学期，鱼鱼属于插班生，本来清音打算让她先上小班，谁知道园长也是跟她熟识，经常找她看病的，直接问了鱼鱼几个问题，例如数数、唱儿歌啥的，她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还会很多儿歌呢，园长奶奶。”
“哦？你跟谁学的呀？”
“哥哥姐姐，我有好几个哥哥姐姐呢！”
园长笑呵呵的，和蔼可亲，“那你会做加减法吗？”
“会哒，园长奶奶考我叭。”
“3加5等于多少？”
“8！”
“那9减2呢？”
“7！”
别的小朋友可能会掰着手指头，但鱼鱼不用，因为她就是知道，不用数。
“这么厉害，那奶奶考你一点难的，20加45等于多少？”园长的笑意越来越浓。
“65哟。”
“这么厉害，那三位数的会吗？”
鱼鱼不管什么三位数，反正加减法就难不倒她，“奶奶您只管问我，鱼鱼教您。”
清音：“……”没眼看啊这闺女。
园长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丫头，一点也不怯场，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没看见就报名这么简单的事，爸妈那么忙的工作都赶过来了，听说这爸爸还是从几十公里外赶回来的。
“那600加800等于多少，这可是最难的哟。”
“14百！”
安静，可怕的安静。
片刻后，三个大人爆出笑声，“哎哟喂你可真聪明，你打哪儿学的呀？”
园长是专门做学前教育的，知道有些家长会教孩子简单的加减法，所以前面的计算她能很快得出答案，园长觉得有可能是大人教的，孩子自己背下来了，但这个回答……很明显，是她自己摸索的规律。
哪个正经大人会教这种“十四百”的说法呀？
“顾白鸾小朋友，你比很多大班小朋友还厉害呢，你想上大班吗？”
清音心道不好，鱼鱼肯定会觉得“大”比“中”和“小”都好！
果然，小姑娘脆生生的：“想。”
“行，那就去大班吧，咱们孩子聪明，以后说不定还能跳级。”
老父亲老母亲对视一眼，他们真的压根不想孩子跳级，本来就不是天才宝宝，拔苗助长真的好吗？
鱼鱼可不管他们的心情，蹦跶着把幼儿园里里外外逛了一圈，看见有很多游戏设施，什么跷跷板、滑梯、旋转木马和小单杠，立马就开心起来。
“妈妈鱼鱼喜欢幼儿园，鱼鱼要天天上幼儿园哟！”
清音：“……”
呵呵，你先上两天再说。
不过，幼儿园位置倒是真的很好，门口就有公交站牌，离家也非常近，下雨下雪啥的不受罪，最重要是还在清音和顾安上班的路上，顶多就是过个马路，顺道就能把她接送了，省得顾妈妈跑。
报完名，一家三口又去百货商店买小书包，小文具盒，小铅笔、转笔刀和橡皮，一通买买买，小书包都胀鼓鼓的啦。
从1980年3月3号这一天开始，顾白鸾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
早上爸爸牵着手把她送到幼儿园，妈妈就不用着急，吃过早饭慢悠悠的再去学校。
大三了，新学期新风貌，每一个同学好像没什么变化，但细看之下又觉得都不一样了。
从这个学期开始，基础理论基本学完了，开始进入临床科目的学习，每一门看似课时不多的课程，都是真正与临床息息相关的，现在少学一点，上了临床可能就会误诊、漏诊一个甚至无数个病人，所以谁都不敢放松。
好在是大三了，英语和政治都不学了，各种不重要的课程刨开其实课程反倒变少了，一个星期六天，全天满课的只有三天，另外三天都是下午没课，而这三个下午，就是清音的临床时间。
刘丽云和祖静听说她居然可以到大名鼎鼎的西山疗养院坐诊，也跟着说要来，清音问过西山疗养院的意见，那边同意她们可以跟她一起上门诊，清音就把人给带上了。
不过，这俩人中，祖静不必说，刘丽云虽然学习成绩不错，但还从没真正给人看过病，也没有行医资质，只能跟在清音身后，给她当助手。
下午一点半，三人来到西山疗养院，清音的诊室在二楼中医科。中医科在西医占绝对优势的大医院，本身就是冷板凳，只有实在看不好的，病人家属还不愿放弃的疾病，才有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踏足。
所以，偌大的西山疗养院，居然只在二楼有一间中医诊室，其它区域全是做针灸理疗的，诊室门口挂着清音的名字和职称，醒目倒是醒目，就是没啥病人。
就这间诊室，还是以前的赵院长为了请动陈阳和清音，特意设置的，以前他们连中医科都没有。
这不，三个年轻姑娘在诊室里坐了一下午，无人问津。
“原来上临床这么难啊，别的老医生病人排队都看不完，咱们却无人问津。”刘丽云溜到理疗科那边看了一圈，别说，做理疗的人可真不少，跟她们这儿形成鲜明对比。
“我以前听林眉说，都是要熬的，她爸熬了好几年才熬出名声。”祖静小声说。
清音倒是很习惯，毕竟以前刚到厂卫生室的时候，她也是从坐冷板凳开始的。
而且，跟在书钢不一样，清音仗着清老爷子和清扬的名号，还能沾上个“家学渊源”的光，多少还有病人来问问，可在偌大的西山疗养院，往来无白丁，谁知道清老爷子是谁？加上各类名医云集，大神遍地，病人多的是选择，谁也不会选择寂寂无名的年轻医生。
“来过一次，你们以后都别来了，我可没骗你们，我来这儿也是看书学习。”
刘丽云和祖静一想也是，来这里半天一点书没看进去，这来回公交车费也不少，天天来她们也耐不住。
“那以后咱们就不来了，你哪天病人多，咱们跟着来学习，行吗？”
“成，今天也不晚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清音有自行车，就打算再坐一会儿。
她们刚走，门口就来了个老太太，看着医生名字，探头进来，“你是清医生的助手吗？清医生人呢？”
“我就是清医生，您是要看病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清音，怎么都跟“中医”联系不到一处，摇摇头，“算了。”
清音看着老太太扬长而去的背影，哭笑不得。能在诊室干坐一下午，这在书钢卫生室是不可能出现的场景，那时候还觉得哪天要能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过，但愿世间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又坐了半小时，眼看着到五点，清音挎上书包，下班。
一楼门诊大厅，都这个点了，等着挂号的、缴费的、拿药的依然人山人海，跟后世也没什么区别。
清音刚要出门，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有人晕倒了快叫医生”，原本排队等着挂号的人群忽然乌拉拉围拢，清音刚跑到外围，已经有三名大夫和护士蹲地上问情况了，她也就不主动掺和，站在外面看。
西山疗养院的急救能力，在全国都是一流的。
“这人也是可怜，不知道生啥病了，刚才排队我就看他脸色不对。”
“怎么回事？”
“那脸白得一张纸似的，八.九不离十，是大病。”有人说。
“可不是，现在更白，瘆人得很呐……”
清音垫脚看，发现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脸色特别白，嘴唇白得都快透明了，看着属实吓人。
就在众人纷纷议论的功夫，医护人员已经开始一边抢救，一边用担架抬到急诊室那边去了，清音叹口气，跨上自行车，飞速赶回东城区，今天早上答应鱼鱼放学去接她的，要是食言小姑娘该伤心了。
无论什么情况，还是希望这年轻人好好的吧。
果然，一到幼儿园门口，就见小丫头正踮着脚尖的等她，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发亮，“妈妈！”
“我妈妈来啦！”
“辛苦老师了，顾白鸾今天听话吧？”
“她很乖，我听院长说你们家就住对面杏花胡同，她也不愿自己回家，就要等着你来接，刚才她奶奶还来了一趟，她也不愿走。”
清音心软成一滩水，小家伙这是第一天上学，一定要有个仪式感吧，这一带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更别说奶奶都亲自来接了。
于是，小姑娘用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帅气姿势，在众多小朋友的羡慕眼神中，轻松爬上妈妈身后的自行车座椅，回家咯！
这个座椅可不一样，比别的自行车后座多了靠椅和两边扶手，焊得牢牢的，坐垫也是用厚厚海绵垫过的，坐上去稳稳的，一天坐十趟，小屁股一点也不痛呢。
带着孩子，清音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问，“第一天上学开心吗？”
“开心。”
“中午饭吃饱没？”因为俩人都忙工作，不可能给她做午饭，今天正巧顾安舅舅生病了，顾妈妈回家探望，孩子就先安排在学校吃了。
“吃饱啦，我顾白鸾可不挑食，白菜土豆粉条和肉肉，我都吃哦。”
清音放心了，闺女在吃这一块上是真不用人操心。
“那你们班里不回家吃午饭的小朋友有几个呢？”
小姑娘想了想，把中午一起吃饭的小朋友们想了一遍，“8个，我最小，老师就让我站在最前面，第一个给我打饭哟。”
清音哈哈大笑，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上课有没有好好表现呀？”
“有哦，所以顾白鸾今天能吃一把卤水花生吗？”
还学会讲条件了，清音笑呵呵的，“可以。”
夕阳西下，在这种温馨的对话中，清音觉得一整天的烦恼和疲劳都没了，鱼鱼真是上天赐给她和顾安的礼物，最珍贵的礼物。
*
接下来几天，清音都是上午上课，两个下午去西山疗养院坐诊，剩下周天和另一个下午在书钢卫生室，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在疗养院这边，偶尔能遇到一两个病人，有的只是进去聊两句，有的也能开个简单的养生方，剩下的时间她就把诊室当自习室，看看书，一天下来倒是比以前只在书钢的时候轻松多了。
有一天上午没课她又抽空上药厂看了看，一切运转正常，去年找的销路现在就体现出作用了，和善堂的药只要用过一次，就会用两次三次，像紫雪丹这种不多用的生僻药，销量都大幅度增加，其它的常用药更不用说。
祖红依然在一线车间，清音没把她提上来，打算等她自学完两年的财务知识再说。
一个月40块钱工资，足够她在书城市租一间小房子，节省点每个月还攒下点，一年下来也能有点积蓄。
当然，她现在也看透了，老家父母时常写信来并非真的爱她和祖静，而是还想从她们身上抠钱而已，她为了最小的妹妹还能有书读，也在勉强应付。
不过她对外说的是每个月只有20块工资，每个月寄回家十块，足够一家子在农村生活了。
和善堂是有青工宿舍的，也是集体宿舍，虽然没几间，但挤挤也能住下不少人，祖红刚进厂立马就申请了，从大学宿舍搬出来省得给妹妹添麻烦。
“小清，你的铺盖我已经洗干净收好了，下次过去帮你铺上。”
“没事，我也不用，就随便放着吧。对了祖红姐，你的身体怎么样？”
“好多啦，自从停止注射后，我都能保持两到三天一次大便，而且也没有再出血，更神奇的是，例假也不怎么痛了，脸上的斑都散了不少，你看是不？”
清音凑近仔细看，嘿，还真是！
解决了她冲任瘀滞的问题，例假正常是可以预见的，但没想到居然连脸上的斑都散了不少，看来这丹参注射液的用途还不少呢。
“行，好了就好，就是以后还是要注意些，例假期间别提重物，也别摸凉水，吃凉的东西。”
“好，以后我就当把自己重新养一遍，以前我爹娘没把我养好的地方，我都要好好的……好好的……”她哽咽了。
清音看着她沧桑的脸庞，这个自打出生就没得到过父母真心疼爱的女孩，她开始好好爱自己了，而林眉那个从小众星捧月的天之娇女，却……自从李萍恢复之后，李芳就向学校检举揭发了钟建设的恶行，可惜从学校层面来说，他的行为只能算私人感情处理不当，确实没有违法犯罪的地方。
最终，学校也只是找他谈了一次话，他“认错”态度良好，又非常真诚，这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清音气不过，可也确实没办法，谈恋爱天经地义，法律管不了两个人相处的细节，酒是李萍自己酗的，喝成植物人也是她的事，钟建设撇得很干净。
唯一能拿捏钟建设的，就是检举揭发他师生恋枉顾师德，可这样的话，林眉也会受处分，甚至档案留下污点，这年代上大学的机会来之不易，清音等几个室友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帮不了，也管不了，那就尊重祝福她吧。
清音叹息一声，转了一圈，见没自己什么事，这才往医院赶。
幸好没迟到。
刚坐下把书拿出来准备自习，忽然门口有几名白大褂簇拥着两名穿便装的人经过，但很快其中一人又转回头来，“清大夫？”
清音抬头一看，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干部装，长呢子大衣。
原来是有段时间没见的元卫国。自从跟苏小曼谈对象后，几个年轻人偶尔会聚一下，这两年苏小曼大部分时间不在书城，他们聚会也少了，确实是很久没见面了。
寒暄两句，元卫国知道她现在已经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还能来西山疗养院独立坐诊，很是为她高兴，“我们今天来理疗科有点事，稍微失陪，待会儿一定请清大夫吃顿便饭，还请您赏光。”
这么客气？可不像平时聚会的样子啊。清音注意到，他身边还有好几个人。
而元卫国身后的众人则是纷纷侧目，这个小年轻是什么关系，居然能让元经理如此礼遇？
清音本以为只是客套话，场面人物都会说几句客套话，她不会当真。
谁知没一会儿，元卫国还真转回来了，同时身旁还陪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这位孔先生，是我们公司一位大客户，听说当年清大夫力挽狂澜治好家父一事，一定让我代为引荐。”
清音起身，笑着说，“两位客气了。”
孔先生衣着考究，普通话也比较烫嘴，据他自我介绍说是港城人，这次是来京市考察的，清音也就是别人说啥她听啥，不方便打探具体考察什么。
而他貌似也不是真的想看什么病，只是单纯聊天，问了几个养生保健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起身告辞。
元卫国赶紧跟上，“对不住清大夫，饭改天再吃，我一定给您赔罪。”
清音当然不会把场面话当真，赶紧让他们去了，陪大客户要紧。
又是枯坐一下午，五点钟一到，清音背起书包，准备下班。
“等等，小清大夫你等等！”身后跑过来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小清你也是，要不是卫国回家说在这儿遇到你，我都不知道你来这边上班了，你这人真是，说你啥好……”
原来是几年不见的元老爷子，当时大家都叫他“元书记”。
“这么多年你也不来家里坐坐，我老头子又不是老虎会吃人。”多少人扒着卫国，这年轻同志倒是不卑不亢，这么多年除了公事从未麻烦过他们。
老人家嘛，就喜欢这种后辈。
老爷子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先让外面等着的司机去挂个清大夫的号，“还得麻烦你给我看看，这几年保养不错吧？”
清音望闻问切之后，知道他啥都好，肾病和高血压都很少再犯，还夸了几句，“多亏您老忌口，不然不可能恢复这么好。”
“嗐，别提了，什么忌口，我宁愿少活几年，这顿顿没滋没味的，活着没意思……”
“老东西活着没意思，儿女也不在身边，他们都只顾忙自己的事，你就说元卫国吧，看着倒是在我跟前，但整天不是陪这个领导就是陪那个客户，我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没回来陪我吃顿饭。”
所以，元卫国说请吃饭倒真不是敷衍，他是真的忙。
“最近港城来了个什么孔老板，做医疗器械的，那种人一躺进去立马就能照出骨头样子来的铁盒子，就是他们进口的，听说是M国技术。”
所以元卫国才一路赔小心，就是想多引进几台，给内地几个偏远省份的地区级医院也配上。
据清音所知，目前整个石兰省也就省城和几个经济发展好的地区医院有X线检查仪，东城区区医院也是去年底才配备上。
这种设备在很多科室都是非常重要的，当年石厅长给石磊做检查也是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可见目前龙国医疗设备之紧缺。
“元经理做的是好事，能真正实惠到老百姓头上的大好事，咱们应该支持他。”
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那个孔老板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怎么？”
“哎哟，那也是个可怜人，你都不知道，他们家的笑话在港城都传遍了。”
孔老板在港城算不上顶流圈层的富豪，但也有一定名气，据说他本来也是龙国内地人，四十年代一家几口去港城讨生活，从码头搬运工干起，白手起家，渐渐闯出点名堂来。
可惜妻子伤了身体，一直怀不上，多方求子之后终于在五几年的时候，生下一个儿子。不过，当时因为老丈人病重，妻子带着大肚子回来探亲，不小心动了胎气，孩子生在内地，为此还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
后来回到港城后，有了先进的医疗技术和设备，独子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两口子对那孩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心怕摔着。
再加上儿子自幼剑眉星目，面若桃花，嘴巴又甜，简直活脱脱一港城版贾宝玉，全家上下都喜欢得不得了，宠得无法无天。
而孔大少也“不负众望”渐渐变成一个花花公子，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老两口一天给他擦屁股都忙不过来，干脆就给送出国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而孔家的笑话就出在两个月前，某一天忽然有个女明星自爆给孔大少生下一名私生子，放出照片和就医记录，无论出生日期还是血型和长相，都对得上，照着整容都整不出来的程度。
孔家老两口自然是不认的，他们家的儿媳妇不说要出自名门吧，但至少不能是个三流电影明星，据说还是拍过很多限制级片子那种。于是双方私底下去做亲子鉴定，当然，因为孔大少远遁国外，打死也不肯回来，于是只能由爷爷奶奶和孩子做，毕竟效果也等同于父母辈。
谁知做出来竟然显示无血缘关系！那女明星不乐意了，一气之下在各大花边报纸上爆料她与孔大少的私密照片，一定要逼他回来认孩子，不然就要在记者会上直播他们那些不可描述啥啥啥的。
孔大少无奈只能回国，为了洗清嫌疑，要求在媒体记者陪同见证下，再一次做亲子鉴定。
这次的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孔大少和那孩子居然是真的亲子关系！
爸爸是亲生的爸爸，那为什么爷爷奶奶不是亲生的爷爷奶奶？只能说明孔大少不是孔老板的亲生儿子呗！
“至于这父子俩有没有去做鉴定，咱也不知道，也不敢问，但我看他忽然对内地市场感兴趣，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很明显，他已经认定“贾宝玉”不是自己亲生的，来内地就是来找亲生儿子的。
港城的花边小报都在说，要么是孔夫人年轻时候给孔老板戴了绿帽子，要么是当年在内地早产生孩子其实只是一个借口，为了稳固正妻地位，玩了一招“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要么，孩子胎死腹中，她故意抱养一个健康活婴说是自己生的。
要么，她生的其实是女儿，故意换成儿子。
当然，清音还有一种怀疑，或许孔夫人压根没说谎，她自己确确实实生下过一个活的儿子，但抱错了，或者被人为的替换了……别人是真假千金，他们家是真假少爷啊。
清音心说，难怪她看孔老板心事重重的样子，吃再好的保健品也没用啊，这是心病。
*
此时的顾安，正好到了书城市某家医院，走过熙熙攘攘的挂号大厅，他的脚步未曾停留，直接往门诊楼上走，一直走到三楼，看见一块“内科”的牌子，再看坐诊医生名字无误，这才敲门。
“进来。”是一把十分温柔的男声。
顾安推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位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的男医生，一头黑发短短的，显得整个人精神又利落。
顾安确认样貌没错，又看了看男医生的胸牌，“姚医生你好。”
“随手关门，谢谢。”姚医生的声音虽然温柔，但说话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顾安把门关上，坐到板凳上，对面的姚医生打量他两眼，“哪里不舒服？”
“不好意思忘记挂号了，插个队行吗？我昨晚吃了五个汤圆，今天肠胃不舒服，想来开点甘草片。”一个大男人五个汤圆就能积食？即使吃积食了，也不该吃甘草片啊，要是清音在旁边，肯定能听出他的风马牛不相及。
但姚医生却好像没注意到哪里不对劲，挑了挑眉毛，起身，伸手：“你好，顾组长。”
顾安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晃荡着，都没站起来，“坐吧，咱们随意些。”
原来，这就是顾安的第五个“兵”，自从那天跟李老师交接完毕之后，顾安就在想办法接触自己手底下带的人。说“管”他觉得不合适，因为这些人里好几个无论资历还是年纪都比他久，他年纪轻轻要不是立功，也不可能当上组长。
譬如眼前的姚医生，帅气，温柔，精明，缜密，已经是临床一线的“老”医生了，顾安就绝对不敢把他当成普通的男同志来看待。
“今天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以后有什么事我还按照今天的方式找你。”
“是。”
因为外头没病人等着，顾安就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知道他农村出来的转业军人，已婚，爱人在老家没工作，有两个孩子，其实都是资料上有的，但他喜欢跟人聊天，从聊天里能观察到一些东西。
譬如聊到妻子的时候，即使他掩饰得很好，但善于察言观色的顾安还是注意到，姚医生态度一般，甚至有点冷淡，但聊到孩子，他的眼里就有一种温柔的光芒。这说明，他爱自己的孩子胜过爱自己的妻子，那要是换成女同志呢？丈夫和孩子在他们心目中的比重又是什么样的？
顾安有点出神，他很好奇清音跟别人聊到自己和鱼鱼的时候，会不会区别对待。
不过，他很快收回自己的思绪，“很好，你帮我随便开张药单吧。”
姚医生知道这是要掩人耳目，也是迅速的在处方签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治疗积食的中成药名，递过去，“对了，我这边前几天遇到一个病人，情况有点特殊。”
“哦？”
“据她本人说，她是一名报社记者，还给我看了几张她拍到的照片，前面几张还算正常，但后面的全是风景照，还是同一个地方的。”因为他人长得帅气，风度翩翩，说话又温柔，偶尔会有些女同志喜欢跟他聊点工作以外的事，只要不越界他一般都不会拒绝，这是收集情报的方式。
顾安正襟危坐，“那个地方你没见过，对吗？”
“嗯，但我把大体特征记下来了，大概是一座海拔1200米左右的青山，在南边，西南或者东南我分不清，但周围都是山，不远处有一座大桥和隧道，还有几个散落的村子。”当时他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那记者，这是哪里，记者的神情略有慌乱，只说是外面游玩拍的。
顾安想了想，大桥和隧道，群山，村落，也没什么标志性建筑物，他一个老书城人都不好判断，“行，下次我拿几张照片过来你辨认一下。”
拿着药单，顾安离开诊室，也没去拿药，在大厅里转了两圈，到对面的华侨商店，一问一台照相机居然要三百多块，加上交卷要小四百。顾安摸了摸兜里的钱，他额外领到的工资是有的，而且存在保密户头上，但要自费花这么大价钱，他有点犹豫。
大院人多眼杂，这么大个金贵物件买回去，别人问起怎么说？
想了想，他还是暂时先没买。
＊＊＊
晚上回到家，清音还跟顾安八卦一番，“你说那个孔老板家，会不会是真假少爷？”
顾安嘴角抽搐，他不是很感兴趣，但他也没扫兴，“有可能。”
大班的鱼鱼已经有家庭作业了，虽然不多，就是写阿拉伯数字这种，但她以前只会说和听，写却是没学过的，老父亲忙着教闺女做作业呢。
他把铅笔削得干干净净，长度正好是照着闺女的手指抓握位置来的，再在小楷本上排好字头，橡皮准备好。
鱼鱼就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奶声奶气念着：“1字像铅笔~”
“2字像小鸭~”
“3字像耳朵~”
顾妈妈做饭，清音看自己的书，顺带把以前治疗过的疑难杂症病案整理一下，顾安敞着两条大长腿，一面摘芹菜，一面监督着闺女，从握笔姿势到坐姿、眼睛与作业本的距离，控制得分毫不差。
小姑娘嘴里叭叭着，使劲吸了吸鼻子，“奶奶今晚吃芹菜吗？是炒牛肉吗？真香呀！”
“别说话。”
“哼，爸爸排的字头我都写完啦。”
“妈妈我明天能吃两根油条吗？”
清音无语，把病案本合上，心说这孩子学习习惯太差了，怎么这么爱说话呀。
想到这茬，清音搬家的想法更迫切了。都说近墨者黑，天天跟柳耀祖那活祖宗住一个大院，她是真不敢拿闺女的性格冒险。大人尚可忍耐一下，孩子却是没有分辨能力的。
顾妈妈也想到鱼鱼最近的变化，发愁啊，刚淘完米的手给她脑袋上来了一下，“就你话多，你看苍狼都比你专心多了。”
苍狼趴着，两只耳朵耷拉着，听着小主人的嘚吧嘚吧昏昏欲睡。
“哇哦，今晚吃米饭，真好！”
自从妈妈上学后，她就发现家里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好，以前还一半粗粮一半细粮的掺着吃呢，今年全变成细粮啦，还是她最爱的大白米饭！
刚煮熟的软软的大白米饭，盛出锅，淋几滴酱油，加半小勺猪油，搅拌搅拌，她一个人就能只整整一碗呢！
老父亲倒是不要求她专心，只要姿势正确就行，每天只是进步一丢丢，他都要奖励她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卤水花生，有时是一颗流油的核桃，有时则是半块钙奶饼干。
她顾小鱼，还是最爱爸爸。
当然，到了晚饭时间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她顾小鱼又最爱奶奶啦！
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香香的妈妈，那还用说，肯定最爱妈妈呀！
接下来几天，清音都是按部就班，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开始脱掉棉衣，晾晒几天就能收起来了。
话说，自从陈庆芳去到鹏城以后，能进到很多颜色鲜艳的羽绒服，每年冬天都给他们全家寄衣服，大人的一人两件，鱼鱼的则是三四件，基本穿不完。
陈庆芳的眼光非常好，鱼鱼那些红色黄色的小羽绒服穿出去，每次都会被其他妈妈问哪儿买的，书城市那么多百货商店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清音可真想让陈阿姨来书城开服装店，说不好还能引领时尚潮流呢。
把厚衣服洗干净，只留一件，其余的晒好收进衣柜里，这个冬天就要过完了，而有的年轻人的冬天则是刚刚来临。
清音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那个晕倒的年轻人，还是以那样的方式。

第087章
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就在这个初春里，刘丽云谈恋爱了。
清音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她真不厚道，这么大的消息居然让自己从祖静嘴里听说，生气！
“清大姐清大夫别生气啦好不好，我这不是找不到机会告诉你嘛，最近钟建设调走留下一堆烂摊子，我都快累死了。”
“那行，你新对象到底是谁，老实交代。”
刘丽云的脸红了红，“你知道的，就上次开学咱们帮他提行李那谁，提错了那人。”
清音想了想，提错行李……脑海中顿时出现去年新生开学的画面，她俩确实帮一个瘦瘦的学弟拎过行李，当时那学弟还被她俩的大力吓到，一路上说话都结结巴巴，显得特别特别乖巧。
结果，一直走到报道的地方，人家一看花名册上没他名字啊，让他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看，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他居然不是中医学院，而是隔壁临床医学院的……合着，她俩女生，接新生还接错了，他连学校都能走错。
当时清音就觉得，这个男同学不仅力气小，脑子也不太够用的感觉。
“哎呀，对，就是那个，刘建军，我也觉着他力气小，也不看看我可是蝉联三届的优秀女拖拉机手，不就拎个行李嘛，看把他吓的，一点也不爷们。”
“那你还……”
刘丽云红着脸，“那不是你说的人无完人嘛，这小子虽然力气没猫大，但还是挺勇敢的，去年冬天我们几个老乡一起去滑冰，冰面破了个窟窿洞，我掉进去大家都傻眼了，只有他第一时间想到怎么救我。”
“平时看着力气没猫大，那分钟却能想到办法把我拉出来，就你说的那啥，脑子够用。”
她那时候浑身棉袄都被冰水浸透了，又湿又重，他一个小身板居然能把她安全的拉出来，真说不准是爱情的力量，还是怎么回事。
反正，从那以后，刘丽云看他就顺眼多了，这一个多学期接触下来，感觉人还不错，就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哪天把他约出来，咱一起吃个饭，叫上我家鱼鱼爸，我得看看是什么样的勇士俘获你的芳心。”
刘丽云爽快答应，“必须的，得让他请客。”
清音笑笑，“对了，刚才你说钟建设调走，怎么回事？”
“嗐，可别提了，人家现在可不是咱们班主任，而是学生处的领导了。”
原来，自从开学后，钟建设就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直接调到学生处，听说还是就业指导中心的负责人，虽然还不是什么上台面的干部，但以后整个学校毕业生工作安排、分配、档案调配，都得从他手里过。
尤其现在还是包分配的，分配与分配也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包分配，同样是在医院工作，给你分配到书城市的医院，和给你分配去距离家乡十万八千里远的外省地区医院，这能是一回事吗？
“我都不想搭理他，但又怕以后他在我的分配问题上动手脚，真是硬着头皮给他干活，气死老娘！”
“你说咱们写的几封匿名举报信，不仅没把他拉下马，还让他步步高升了，气不气人？”
清音却若有所思，“你觉得他这个工作是谁调的？”
“还能是谁，林眉家呗，人在书城也有关系，听说他俩马上就要见家长了。”
清音心里叹口气，林眉真是千军万马都拉不住的想要往火坑里跳啊。
*
说聚就聚，三天后的星期天，刘丽云和刘建军就说邀请清音一家和祖静姐俩吃饭。
清音和祖静商量一下，刘建军家也是农村的，都是朋友，不忍心他太破费，干脆就把地点约在清音家里，大家年轻人嘛，涮火锅吧。
当天中午，顾安刚把中午饭吃的碗筷洗干净，就听见鱼鱼屁颠屁颠去大院门口接人，四个年轻男女拎着各种肉类、蔬菜和水果进门。
“好啊，你们拎着东西来，那我可就不用买菜了，我请你们喝汽水儿吧。”清音掏出五块钱，让小菊带着鱼鱼去巷子口的百货商店买汽水儿。
这个季节还有点凉，但汽水儿是常温的，喝点也没关系。
刘建军是个中等个头的年轻人，瘦瘦的，肤色中等，国字脸戴副眼镜，看到清音的时候还怪不好意思，估计他们仨第一次见面留下的“阴影”。
倒是刘丽云自来熟，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还是里里外外把清音家转了一遍，“看得我都想租房住了。”
祖静姐俩也是目露羡慕，她们家在老家因为没儿子，总是被左邻右舍欺负，住的地方也很狭窄，现在祖红住的是和善堂宿舍，也是多人间，跟大学宿舍差不多。
住久了宿舍，总觉得用水用电啥的都不自由，也没有好好拾掇的欲望，毕竟不知道能住多久嘛。
“要是能在书城市有一间我们自己的房子就好了。”祖红也感慨道。
“是啊，咱们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分房，我听说现在很多单位的双职工都能分房呢。”
大家围绕房子开始憧憬未来，现在的年轻人还沉浸在大锅饭的氛围里，只要有单位，单位就是能帮大家兜底的“大家庭”，所以对工作也是分外期待。
鱼鱼和小菊屁颠屁颠买回来汽水儿，全是橘子味的，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摇出气泡，喝进肚子里别提多舒服啦。
大家一边喝汽水儿，一边磕着瓜子儿，说起各自老家的趣事，鱼鱼也托着小下巴乖乖坐着听，一会儿眨巴眨巴大眼睛消化一下，一会儿张大嘴巴“啊”一声，似乎在说“怎么会有这这样的事”。
看得大人们也是好笑，“鱼鱼你能听懂吗？”
“能呀，我最聪明哒，老师阿姨和园长奶奶最喜欢我啦！”说着，她哒哒哒跑进房间，搬出一堆玩具，“姨姨你们要玩玩具吗？我有六套积木呢！”
小手叉腰，她顾鱼鱼最棒！不接受反驳！
众人大笑，这个抱一下，那个亲一口，清音简直没眼看，她闺女咋就这么自信呢，任何时候都不怯场，总是给人一副“老娘我全世界最幸福”的感觉，就像家里有金山银山三辈子不愁吃喝似的。
可事实是，他们一家四口至今还在大杂院里住着呢。
大家都是年轻人，除了学校和身边的新鲜事，聊的更多的都是社会的剧变和祖国的未来，尤其是聊到祖国未来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时候，所有人眼里仿佛都有光。
而不太听得懂这些事情的顾小鱼，就成功化身奶奶和妈妈的小帮手，使她去叫洪江叔叔，她跑得比苍狼还快，使她帮忙剥几头蒜，帮忙洗块姜洗根葱，那叫一个麻溜，小袖子卷得高高的，像个小当家。
在所有人的帮忙下，饭菜很快开锅，火锅是用羊肉打的汤底，除了顾家一家四口，其他人都不太能吃辣，所以锅底就没放辣椒，大家自己做的蘸料碗。
鲜切的两斤羊肉薄片往浓厚的汤底中一涮，那味道真绝了，加上脆脆的土豆薄片，藕片、海带、小青菜、豌豆尖，以及清音煮的白鹌鹑蛋，在乍暖还寒的季节里，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吃完又玩了一会儿，直到天黑，大家才散场，刘丽云和祖静有刘建军陪着，洪江就主动说他送送祖红，现在外头的盲流子渐渐多起来，她一个女孩不好走夜路。
洗刷完毕，忙碌一天的鱼鱼也睡着了，清音趴在炕上，开始整理家里的存折。
顾安进屋，顺势坐下，给她在肩部和腰部按摩起来。
“怎么又数钱？”
买药厂的最后一万付出去之后，家里的存折有三本，一本是鱼鱼的，反正也不会动用，就不算活钱，另外两本一本是俩人这几年的工资积蓄，一本是美容室和制药六厂的分红，加一起也快破万了。
“也就是说，咱们目前有将近一万块的积蓄？”
“嗯，往下一点，腰那儿，酸痛啊啊，对对，轻点儿……”
清音舒服的眯上眼，“看着是不少，但药厂那边还得继续投钱，两万块只是刚好能开工而已，后期的原材料和广告宣传费用，设备采购，以及技术引进，都需要钱。”
她把和善堂买过来，不仅是看中它的老字号，也想给广大中医药同行竖一杆称，什么药该怎么选材用料，该怎么炮制，她想让和善堂做成行业标杆，甚至是做情怀，而不只是单纯的赚钱。
做情怀这个说法虽然矫情，但烧钱是绝对的，尤其是在它开始正式盈利之前，就还需要不少资金投入。
“再攒攒，到时候手里还能再多点活钱。”
“要不，我们买台照相机吧？”
清音有点意外，“买那东西干嘛？”
“春天了，出去走走，周末该带鱼鱼出去吹吹风了。”
清音想起第一次带她出去春游放风筝的时候，她搂着自己脖子说她最幸福最开心的画面，也是心头一软，“好，买好点的，钱不是问题。”
她小时候因为条件有限，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每次看到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相册，有他们每一个阶段的照片，清音都会暗自羡慕，现在她也要让鱼鱼过上自己羡慕的日子。
“多买几卷胶卷，到时候咱们多拍点照片。”
顾安点点头，这种紧俏货一般人肯定买不到，但他最不缺的就是门路，第二天就找人买到了相机和胶卷，也不用谁教，几下就学会使用了。
清音从来就对电子产品啥的不感兴趣，更何况是一台傻瓜照相机，他爱怎么用怎么用，也没多问，倒是上次出了叛徒的事，她某一天忽然想起来，“对了，就上次你说的你知道叛徒是谁？”
“崔小波的事？”
“对呀，事情了了没？”
顾安显得满不在乎，“当初岗村次郎在龙国犯下的罪行，他的后人一辈子不被允许踏足龙国的土地。”
“啊，就这？遣返回国也太便宜他了吧！”虽然崔小波是冲着财宝来的，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实质性的坏事，但清音就是觉得不舒服，这也太便宜他了。
“怎么可能，冒充我国公民服兵役，这可是重罪，岛国也不会保他，就等着牢底坐穿吧。”而且，现在判决结果还没下来，因为一个R国人居然能在这么多重审核之下冒充进去，还一直没被人发现，中间环节也是绝对有问题的，不止一个。
这一连串的查起来，又牵扯出很多人物，无论是在职还是退休，甚至已经死亡的，只要是经办人，一一追责，都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崔小波的案子里，揪出崔小波的身份并不是最重要的，通过他这条线自查自纠，肃清内部，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那老头更不用说，他在东北开拓团做过的事，东北人民都不会忘记。”
这就好，清音松口气，“那那个叛徒呢？”
顾安抿了抿嘴角，“无期。”
白组长犯的错，不仅仅是他给崔小波通风报信，而是他作为一名优秀的情报人员，甚至手下还有好几名同志与他出生入死的时候，他居然与M帝国主义那边勾连，那盘磁带居然被他交给了那边，这种背叛国家和人民的行为，顾安实在是不齿。
“你说，外面的月亮就是圆的吗？”白组长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叛徒，他曾经也很优秀，立下很多功劳，早早的投身隐蔽战线，这种有信仰的人，他肯定不是坏人。可都快退休了，居然出了这种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当时，李老师他们曾经想给他留一条生路，给这名老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但他没有珍惜。
“什么月亮圆不圆的？”清音听得云里雾里。
顾安摇摇头，具体的也不能说。白组长的儿子被公派出国留学，学成之后不想回来了，而那边正好查到他的父亲是做情报工作的，这不正是明晃晃的软肋吗？
那小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利用成为把柄。顾安叹口气，也幸好，收到哥哥的信息后，他就对白组长多留了一个心眼，最终没有酿成大错，白组长把磁带交给那边的人，这只是背叛的开始，甚至连手底下有些什么兵，都还没来得及报给那边。
难怪，中间有段时间，他就发现白组长一直心事重重，跟他说正事，他也神游天外，原来是那段时间开始，他儿子就被人捏住命门了。
“你只要知道，有我在，母亲，你和鱼鱼都是安全的就行。”顾安看着她的眼睛。
清音有点不自在，他太正经了，仿佛在赌咒发誓。
*
话说，那天的聚会也提醒了清音，要说现在做什么投资在将来是稳赚不赔的，那肯定是买房啊！她名下现在虽然已经有两套了，但那都是刘汝敏女士留给原来的小清音的，而不是她真正的清音，更不是顾小鱼。
等下个月美容室和兽药的分红下来，还能再增加一千多块的收入，而和善堂那边要投钱也不是立马一次性投进去，手里应该还能余个几千块，这笔钱就是她的投资资本。
“买房？要那么多房子没必要吧，我们有住的就行。”果然，顾安不是很赞同。在他心目中，买来不住就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可清音没办法给他解释几十年后的世界，在那个世界，房子真的很值钱，现在买，以后稳赚不赔。
“这次听我的，买。”她顿了顿，“你不在意身外之物，但不能苦了鱼鱼。”
鱼鱼啊，这是他的命门。
“在你那个世界，每家的孩子都要有房子吗？”
“当然谁都希望有套房子，但不是每个年轻人都能拥有，二十啷当的年纪，除非自己天资过人早早挣钱的，不然都只能靠父母积攒。”
“有的父母给力的，孩子就能有八套十套的，这样就无所谓考编考公，一个月收租都花不完呢。一般的也就一两套吧，基本没啥大的压力，但这种时候女孩子得到的就没男孩多，甚至有的家庭有几套房子也只给男孩。”
顾安没发现自己手重了两分，“那女孩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靠自己呗。”清音没好气，上辈子这样的“好父母”可不少。平时貌似一碗水端平，甚至更疼爱女儿一点，但真正到了分钱分利益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还是那句话，成年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她更惨，她刚毕业没几年的时候其实也谈过一个对象，是同一个医院的医生，结果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人家嫌弃她无父无母没房子，第一次跟对方家长吃饭就被扫了面子。
当然，在事业脑心目中，这样的挫折只能算小事，并未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她自己吃过的苦，鱼鱼不能再吃。
“况且，我想搬走。”清音抿了抿嘴角，往前院看了一眼。
顾安点头，表示赞同。
“我听李萍说，这半年来返还的房子不少，价格也不便宜，上次清慧慧卖掉那套现在至少值两千块，咱们不能比那小吧？”
顾安点头，“成，这事我让刚子和亮子去打听。”
“刚子最近干得怎么样？”
“已经能越过马二，直接从建筑公司接活了，他们管这叫接工程，他这半年没少赚钱。”现在归还的很多房子，都是年久失修的，他就专门接点装修房子的闲散活计来干，做得多了，身边还聚集了十几个工人，经常走街串巷。
“没想到，他倒成了包工头，以后绝对是你们几个里头最先发家致富的。”
顾安笑笑，“那也是他该得的。”刚子吃过多少苦，只有他知道。
“听说你最近都忙着游山玩水，鱼鱼说你带她去过好几个地方，还拍了不少照片？”
顾安摸了摸鼻子，这小丫头，嘴巴真是大漏勺，明明路上答应好好的，回来立马就告诉她妈了！
“嗯，我去试试相机和胶卷质量怎么样。”
花这点小钱，清音倒是无所谓，反正每天把鱼鱼带出去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最近她吃饭变得更香了，睡觉也更沉了，打雷都不带醒的那种。
“那你多带她出去放放电，别一晚上只会扒拉我。”
顾安心不在焉的点头，照片洗出来后，他拿去给姚医生辨认了，指认出来的地点正好是陈老新修的特种钢材实验室。那名记者是间谍无疑，即使不是境外势力在册的间谍，也是被收买策反的力量，他还没想好怎么收拾。
陈老上次的实验室之所以能顺利建成，得益于他们通过被装窃听器的收音机向对方发送错误信息，一直误导麻痹对方，这才迎来发展的机会，但现在又有人盯上实验室，他不确定老办法还能不能用。
不过，清音也不知道他真正头疼的问题，第二天趁着中午没事，她抽空去房管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因为现在的很多四合院就跟李芳家一样的情况，名义上是还给原主人了，但里头的租户不愿搬走，房主又不能真闹出人命，这住住不了，租租不出去，每年却还要交不菲的房产税，以及维修管理啥的，只出不进，干脆就卖给房管局。
如果有关系的话，去房管局挂个号，说不定能买到便宜的房子。而且，跟公家打交道，比跟私人打交道简单明了，以后真有什么牵扯也扯不到她身上来。
清音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不是没想过把李芳和李萍的买下来，但熟人之间，尤其和李芳还是朋友，自己明知将来会升值却还拿朋友的东西投资，太不厚道了。在她的劝说下，李芳的那一套至今还没卖，以后估计也不打算卖了，李萍已经卖掉一套，去了南方。
做完这些事来到医院，门诊时间还没到，她就先把诊室卫生打扫一下。其实医院里有专门的保洁阿姨，每天都会帮忙打扫医生办公室和诊室，但清音这儿没病人，所以保洁阿姨也是两三天才打扫一次，桌子上都有灰了。
“哎呀清医生你这是干嘛，卫生让保洁阿姨来搞嘛。”门口进来一个微胖的年轻男人，虽然穿着白大褂，但其实不是医务人员。
“马干事来啦，我这闲着也是闲着。”
这马干事是当时清音办理多点执业时的经手人员，是院办一名干事，更是采购部罗经理的外甥，也就是一开始冯春华介绍给苏小曼的资源。虽然罗经理后来调走，不在疗养院了，但清音记着他和冯春华的情，来报到的时候专门请他吃了顿饭，他就把自己外甥马干事介绍给清音。
一来二去，清音跟马干事也成了熟人，倒是经常能说几句话。
“你今天来得可真早。”
“去房管局一趟，顺路就过来了。”
马干事眼睛一亮，“去房管局干啥？你要有啥需要帮忙的，只管吩咐，我姑父就在房管局当科长，虽然不是啥大领导，但也能说得上两句话。”
舅舅罗经理说过，清大夫不简单，以后前途无量，马干事是一直想要跟清音进一步的，但清音这么长时间也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也只能干着急。
清音就把自家现在“还在租房住”的事情说了，略过手里还有金鱼胡同两套大房子的事，“带着孩子租住挺不方便，家里凑凑，打算买套独院，以后老老小小的也能住得开。”半真半假。
“这好办，我姑父虽然在劳动人事科，但旁边办公室就是房产管理科，让他帮你留意着不难。对了，你有啥要求没？具体要多大的，啥位置和价位的？”
清音连忙感谢，房管局她中午去的时候，是给门卫送了两包烟，人家才让她进去，结果进去谁也不认识，无头苍蝇乱撞一会儿，只能又退回来，到门卫大爷那儿登记一下信息，她顺带翻了一下记录本，跟她抱有同样目的的人不少，她前头还排了五六十号人呢！
要真在那儿排号，猴年马月才能轮到啊。
“也不需要多大，只要能有个五六间房就行，如果更多点就好了，你也知道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地段嘛，就杏花胡同周围两三公里以内都成，价格只要合理，可以见面谈。”
马干事认真记下，“成，那你就等着吧。”
俩人又聊了几句，清音把他送到楼梯口，正要分别，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吵嚷，还夹杂着哭声，像呜咽的母兽在哀鸣，马干事本来就是天天坐办公室，闲得慌，立马竖起耳朵，跃跃欲试。
“该不会是闹事的吧？”现在还不叫医闹。
清音摇头，不像，她隐约还听见有人说“医生救救他吧”的话，估摸着是有病人查出不太好的病，家属在哀求吧。
怎么说呢，即使在医院待了很多年，清音仍然受不了这种场景，因为她心软，总是会带入自己，有时候自己想着想着就会emo，所以她并不想去看“热闹”。
清音估摸着，等她老了绝对是那种戴着老花镜看电视都能被各种狗血剧情虐哭三天三夜的老太太。
鱼鱼这点就比她好，虽然她也有同理心，但她不会过深的带入自己，四岁的她已经能够分清，什么是“我”，什么是别人。
马干事上楼去，大概十分钟后摇着头回来，唉声叹气的，“可惜了，还那么年轻。”
“怎么回事？”
“上头血液科的，说是有母子俩，从晋西省来的，儿子才二十多岁，得了什么再生什么贫血病，我也不懂，但看医生的意思是很严重，治不好，让回去吧，老大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儿子也是……唉……”
清音知道，他说的应该是再生障碍性贫血，简称再障。
别看名字叫贫血，好像没什么“癌”类的严重，但其实这个病跟其它贫血不一样，一旦发展到重型，就是非常非常难治愈的，属于重病大病。
清音上辈子也遇到过一个，在她工作那家医院，她也明确告诉对方，自己学艺不精治不了，让去京市海城的大医院试试，大医院用了雄激素和免疫抑制剂，加上经常给输血，虽然没彻底治愈，但也活了十多年，直到她穿书前，人都还活着。
但她知道，这是幸运儿，是再障里比较轻微的类型，且家庭经济条件能跟上，无论输血还是免疫抑制剂都能随便用，今天这个能让堂堂西山疗养院都说没法子治疗的，绝对是重型。
清音也叹气，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
正想着，她怎么觉得那哭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呢？偶尔还夹杂着其他人的劝说，“你们要实在不愿放弃，那就去看看中医吧。”
“是啊，中医调理一下，提高一下生存质量。”
“你看，我们医院的中医科就在这里。”
清音：“……”我可谢谢你们！
敢情是血液科的医生被他们哭求得没办法，把他们引到中医科来了，清音就是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来西山疗养院坐诊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病人，居然是同行给“引荐”来的。
本来想走的马干事，脚黏住，不动了。但他也不添乱，就悄咪咪站到角落里，看着。
“就是，咱们中医科的陈大夫也是临床经验相当丰富的，你们可以找……咦，怎么是个小姑娘，你老师不在吗？”说话的是血液科主任，她四下里一找，“陈阳怎么不在？”
清音刚想说话，另一名医生小声提醒：“主任，陈阳老师上个月退休了。”从此专职在书钢卫生室给清音坐镇。
所以清音来了才能有单独诊室，她这相当于是来顶陈阳的班。
血液科主任有点犹豫，“小姑娘是……”
清音起身，大大方方说：“几位老师好，我是新来的中医科大夫，我叫清音。”
“哦，小清啊，这……”
“哎呀，看病不分老小，反正都是开调理方子，谁都能开。”另一名大夫很明显是科室里还有事，忙着呢，把人带到就要撤。
清音这时候才注意到，这病人自己居然见过，就是第一天上班遇到的在挂号处晕倒那个年轻人！
不说五官俊秀，主要是他整个人都像纸一样白，她想忘也忘不掉。
血液科的人准备撤走，主任走到门外，冲清音使个眼色，清音连忙出去，以为她要说啥。
结果——“小清啊，这个病人情况比较特殊，病情严重，但我们看他们可怜，也没办法，只能让他来中医科试试，你看情况嘛，能开给开一个不会出错的调理方，开不了也别勉强，他这样的情况，顶多就是半年生存期。”
这是提醒她 ，别年纪轻不知轻重，搞不好把病人加重或者啥的，惹麻烦。
给她透个底儿，这是在帮她。
清音也不是不识好歹，连忙点头说：“谢谢老师，我心里有数的。”
主任点点头，这才放心离开。
清音重新走进诊室，发现病人还有两个家属陪同，一位沧桑的老大娘应该是他母亲，另一位年轻点的，不知道是姐姐妹妹还是妻子或者对象啥的。
“坐吧。”请他们坐下，清音又帮忙给倒了三杯水，这时候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还是先缓一下吧。
“姑娘，咱们，咱们……这水……”老大娘非常局促。
“没事的大娘，你们喝吧，即使不在我这儿看，就当在我这儿歇歇脚，反正我这儿也没别的病人，不耽搁的。”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老大娘这才松口气，抱着水杯大口猛灌，哭多了还是非常容易口渴的。
那个年轻女同志倒是没喝，只是脸有点黑，也不说话，似乎是在生气。
病人则是双目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杯水下肚，老大娘终于缓过来，觑着年轻姑娘的脸色说：“琴琴啊，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高伟的病情就是这样，以前还想着小地方医院不准确，现在来大医院检查也确诊了，你要有啥想法也说说……”
原来，她儿子名叫高伟，今年才刚24岁，这姑娘是高伟的未婚妻，去年订的婚，但因为高伟这半年来身体不大好，经常跑医院，所以婚期耽搁了。
“婶子，这事我的……哦不是，我娘的意思是，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们家就我一个闺女，我娘舍不得我……”守望门寡。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我家高伟虽然这样，但你放心，只要你愿意，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闺女，只要你愿意，你叔也说了，咱家那六间青砖大瓦房和队上刚分的三十几亩地，都是你的，咱不跟你争，咱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琴琴面上有过一瞬间的心动，但随即一看高伟那白得纸人似的，立马就坚定地摇头：“不了，我们两家还是退婚吧，收的你们家的东西，我会让我娘退回去，家里还有农活，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起身，也没看高伟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清音看个大概，也知道这是姑娘的选择，不能说有错，“大娘看开点吧。”
她奇怪的是，这种谈论生死和退婚的话题，居然都不避讳病人，是不是不太妥当？
“没事，我能接受的。”高伟苦笑一下，勉强牵了牵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高大娘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清音没办法安慰，只能任由她发泄，接过高伟的资料看起来。
高伟，24岁，一年前出现头晕、乏力，身上青紫斑点，在当地县医院检查不出病因，到市医院后查出血液里的红细胞、白细胞和淋巴细胞都降低，怀疑是血液病，去晋西省医院结果同前，且贫血严重，做骨髓穿刺诊断为再生障碍性贫血。
当时进行过雄激素和免疫抑制疗法，但效果不理想，且贫血症状日益加重，那天就是太虚弱了才晕倒。最开始查出来的时候血红蛋白还有80，后来到70，到60，刚来到京市医院第一天查还有55，最近一次检查是两天前，血红蛋白居然低到只有50g/L了。
对于外行可能觉得就是一个数字罢了，但要知道，正常成年男性的血红蛋白应该在120-160g/L之间，高伟的数值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甚至连高限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这不晕倒才怪。
这是必须输血保命的，但她翻完所有报告单子，都没有输血记录，“没有输过血吗？”
高伟摇头，又点头。
清音拿不准，他是说输过，还是没输过。但转念一想，也能想得通，这个年头的血价可不便宜，光一个小小的东城区区医院门口，就有十几号“血包”等着卖血养家糊口呢，她实习的时候就亲眼见过，前脚刚从“血包”身上抽出来的还热乎的血液立马送到病房，后脚就输进另一个人身体里。
现在小医院还不兴排查传染病啥的，只要血型符合就输，有些家庭困难的人，就会去找这条门路。
高伟的家庭条件，应该是不允许花这个钱，输血就是典型的花钱买命疗法。
“姑娘，不是咱不舍得啊，只要能输血，我跟老头子都能去卖血给他输上，他这个是医生说没有适合他的血型。”
清音一愣，“他是什么血型？”
“我也不懂，只知道医生说叫啥熊猫血。”
“rh阴性血。”高伟接过话头，虚弱地说。
清音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不把自己的情绪传导给他们。要是别的血型还好，这个血型真的就概率太低了，在龙国汉族人里只有大约千分之三的概率，尤其现在信息不发达，想找到同样血型更是难上加难。
难怪医院说没法治，让他们回去，这属于拿着钱也很难输上的类型。
“我们也不为难你啊，姑娘，咱也认命了，血液科的专家也说了，这属于去到全世界都治不了的病，只能怪命不好。”
“咱们这一路走来，能遇到好心人，也算福气，以后啊……呜呜呜……”
高伟艰难地起身，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一言不发。
“大娘您先别哭，这病说不定还能有办法，您和大叔的血型验过没有？”虽然不建议直系亲属之间直接输血，但在不得不保命的时候，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用，我全身的血给我儿子都行，但老天爷偏偏瞎了眼，我跟他爹的血型都跟他不一样，怎么都用不了啊，老天爷真是好狠的心呐……”又是哭。
清音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两个rh阳性的父母是能生出阴性的孩子，这在遗传学上是成立的 ，但几率非常非常小。高伟这叫啥，所有小概率事件同时在他一个人身上发生了，也不知道是被上天挑中的幸运儿，还是大冤种。
这一瞬间，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高伟总是一言不发，哪怕当着他的面谈他的生死，他也无动于衷。
哀莫大于心死啊。
老大娘刚燃起希望的眼睛，顿时又暗下去，“看来咱们这个病，真就是全世界都治不了了吗？”
清音想到什么，摇头，非常坚定地说：“也不是，其实目前国外有一种很先进的疗法，叫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骨髓移植。”
高家母子俩眼神发亮，静静地看着清音。
“但是目前国内还没有，港城也不一定有。”清音记得龙国最早开始骨髓移植的医院是在豫南省，而且是在1981年，如果人类医学进程没有变化的话，也就是最早一年之后。
而按照血液科主任的说法，高伟最多还剩半年的寿命，他能撑到那时候吗？

第088章
在这一刻，清音想给他希望。
“我听说豫南省医院正在研究这个骨髓移植，说不定一年后就能批量移植，你要是愿意尝试的话，可以努力一下。”而移植供体，可以是其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就是不知道现在血型不相符的话有没有处理的技术。
但在这一刻，清音管不了，她只想给这个年轻人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只是活半年一年，这也是他短暂生命的体验。就像当年的冯春华，所有医生都判定她最多只能存活五年，就连亲自做手术的陶英才都这么觉得，但现在已经八年多了，她依然活得好好的。
清音不知道，是自己的安慰鼓励起效了，还是开的调理方子有用。
但这种时候，纠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作用，又有什么价值呢？冯阿姨每天醒来还能看见日出，还能喝到她最喜欢的咖啡，比什么都重要！
高伟压制住内心燃起的希望，尽量冷静地，把什么叫骨髓移植，移植条件、医院、地点、费用，全问了一遍。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有条理的青年，清音知无不言。
“对了，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高大娘犹豫一下，摇头。
清音有点疑惑，自己生的孩子，有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思考才能回答吗？但看高伟也没说什么，她没深究。
“父母双方的家族里有没有生过类似疾病的？”
高大娘依然是犹豫一下，才摇头。
清音是谁啊，一看就顿时头大。
想起以前那些不说实话的病人，不会是又来一个不说实话的吧？“高大娘，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配合我的工作。”
“我问这些，并不是打探你们隐私，而是需要从家族史来判断有没有遗传的因素，即使考虑骨髓移植，能有兄弟姐妹也比独生子的概率要高点。”
说实在的，病人隐私，没几个正经医生会感兴趣。
高大娘局促的摆手，“不是不是，清医生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被这事闹的，魂不守舍。”
高伟也帮着解释两句，清音见她真不像是故意隐瞒，也就没有揪着不放。根据望闻问切的结果，发现他在再障的典型症状之外，还有出汗、恶心、牙龈肿痛等症状，“你这是典型的脾肾亏虚，气血不足，我开个补血的方子，权当投石问路。”
再障的本质是贫血性疾病，那么中医补血也是在治本。
高母听不懂啥叫投石问路，看向儿子。
高伟倒是很平静，他其实是信中医的，以前村里谁家生病找赤脚大夫抓两把草药，两三天就能见效，他小时候感冒发烧也是这么过来的，但……
清音好似没看见他的犹豫，拿出医者的果断：“你们今天就抓来喝，最好还是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方便定期复查。”
万一血红蛋白太低，中药也控制不住的话，很容易就有生命危险，住医院附近抢救能近点。当然，清音还有个想法没说，她也是寄希望于要是这段时间医院能遇到同血型的，说不定也是个转机呢？
既然病人自己都没放弃，她更应该为他争取最后一丝希望。她打算待会儿就去血液科和化验室打声招呼，让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跟高伟血型相符的病人或者家属，能不能取得他们同意，给点经济补偿，请他们为高伟□□血，能坚持多久算多久。
高母点头答应，“好嘞，这次出来也没想着赶回家，先在这边住段时间吧，等他精神头好点再回去。”
住院费用太高，他们承担不起，但租个房子，或者住招待所倒是能勉强咬牙。
清音开了个当归补血汤，里头都是党参、黄芪等平价药材，一副药配下来也就两毛钱左右，还不够买半斤肉，“先开一个星期的量，中途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早来医院。”
清音将自己的坐诊时间告诉他们，目送他们母子俩离开。
全程没说话的马干事，终于长长的舒口气，“小清大夫胆识过人，佩服啊。”
清音苦笑，这种时候一味求稳是没错，但要是眼睁睁看着高伟离开，她将在未来的很多年里，良心不安。
没有把所有办法尝试尽，用爷爷的话说，就是没尽力。
没尽力，就不是一名合格的医者。
马干事不像高家母子俩被惊喜冲昏头脑，但马干事全程围观，却没错过清音在提起骨髓移植时的欲言又止，也没错过她的情绪变化，他能判断出来，清音其实也没底，那些告诉他们的“好消息”，其实只是一种未知的不确定的安慰。
不算撒谎，但也不是事实。
踏出这一步，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是非常考验人的。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马干事想跟她结交，那完全是看在自己舅舅的面子上，想借助她的关系更进一步，但从今天开始，马干事是真心觉得，这个女同志不一样，她举手投之间的仁爱、果断和勇敢，足以让人忽略她出众的相貌和年纪。
是啊，她清音行走在天地间，靠的是正气，是医术和果敢，而不是美貌与背景。
一瞬间，马干事看着她，有一种移不开眼的感觉。
*
接下来几天，清音虽然按时上学上班，但心里终究是提着一根弦，按照血红蛋白下降的速度，搞不好没几天，高伟就会有生命危险。
但高家母子俩没来复诊，她也不知道他们租住在哪里，总不能找上门去问情况，只能默默祝福他们能否极泰来。
尤其是高伟，做了二十四年的倒霉蛋，不应该再让他倒霉下去了。
到了第六天，也没等来母子俩，清音只能叹息，推着自行车去学校接鱼鱼。
经过两个多月的熟悉，顾鱼鱼小朋友现在可是非常喜欢幼儿园啦！
这不，都放学了，她还在园里跟另外几个家长没来的小朋友们玩跷跷板，有男有女，叽叽喳喳，跑得满头大汗。
看见妈妈在大门口招手，她立马从跷跷板上跳下来，“我不玩啦，我妈妈来接我啦！”
“再见顾白鸾~”
“鱼鱼再见哦~”
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来，一气呵成跳上自己专属的自行车宝座，“妈妈我们快回家叭。”
其他小朋友：呜呜，又是羡慕嫉妒顾白鸾的一天。
清音掏出手帕给她擦汗，“怎么全是汗，喝水没？”
“喝啦，都喝光光哒，老师夸我是个好宝宝呢！”
清音笑，“行吧，那为了奖励你今天在学校做乖宝宝，你想吃啥？”
“什么都可以吃吗？”
“鸡腿面包也可以吗？”
清音想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又叫鸡腿又叫面包的，她感觉自己脑袋都不够用了。
鱼鱼一副“妈妈真笨”的表情，“我看见芳芳和莉莉都有鸡腿面包，超好吃哒！”
清音无奈，答应吧，吃几个鸡腿又吃不穷，何必克扣孩子伙食，“那得说好，吃完鸡腿你要好好吃饭，不然不给买。”
“好~”
清音也不骑车，推着慢慢走，来到附近一家商店，问了半天鸡腿面包，原来还真是一个长得像鸡腿的老面包，倒也不贵，清音一口气给买了四个。
小丫头立马分配起来，“鱼鱼一个，奶奶一个，妈妈一个，爸爸一个。”
倒是不吃独食，知道要跟家里人分享，清音干脆也撕开一个，尝了起来。
怎么说呢，对于吃惯后世各种甜点面包的清音来说，味道很一般，但对于四岁的鱼鱼来说，却是人间美味。她都不舍得大口咬，小小的咬一点点，含在嘴里，让面包在嘴里慢慢变软融化，完全吃进肚子里，才舍得再咬小小一口。
威风吹拂着，妈妈在前面悠闲的推着车子，宝宝在后面吃面包，那画面真是要多美就多美。
回到家也不着急，顾安已经先一步到家，正在洗菜。自从不用照管鱼鱼后，顾妈妈闲暇时间多了很多，小两口鼓励她回老家去住几天，跟她的兄弟姐妹们团聚团聚，顾舅舅和顾姨妈太犟了，清音让他们来城里玩两天他们都不愿来，就怕给他们添麻烦。
他们不来，就顾妈妈回去呗，买点吃的喝的，还能补贴补贴他们。
一家三口的主食是回来路上买的馒头，炒个酸辣土豆丝，再炒个西葫芦鸡蛋，两道菜足够了。主要是图省事儿，顶多半小时就能吃上饭，除非是周末，不然他们很少会自己做那些需要久煮久炖的菜。
正准备开饭，秦嫂子端着一个盘子过来，里头是三条炸得金黄焦香的小黄鱼，不大，还没成年人一个巴掌大，但也是不可多得的肉菜。
“下午你们不在家，我二姨又来了一趟，姨父在河里抓的小鱼，也不多，正好你们三条，我们三条，洪江跟我们吃，我就顺道给你们炸好了。”
“谢谢伯娘，跟我们吃鸡蛋叭。”
秦嫂子伸头一看，“哟，又是全细粮呐，你们啊，这日子可得划量着过。”又是细粮又是鸡蛋，还有西葫芦，真是啥贵吃啥。
她和小秦哥就算不精打细算的，但跟清音家一比都不算啥。
倒是顾安接嘴道：“几口吃的，孩子还在长身体。”
清音连忙将刚出锅的西葫芦炒鸡蛋扒拉出三分之一，塞给她，“嫂子端回去吃，好好养身体。”现在秦嫂子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可能是连续流产次数太多，伤了胞宫，她最近几个月的例假都不太正常。
再说了，秦嫂子会做人，炸小黄鱼可是很费油的，她帮忙代劳也花了不少清油呢。
秦嫂子见推辞不过，也就开开心心接受了，回到后院，少不得要跟男人和表弟念叨清音一家的好。
鱼鱼家里，清音在碟子里倒了一丢丢辣椒面，是顾妈妈舂好的，盐巴味精孜然草果八角熟芝麻花生碎都按照一定比例调制好，属于不传之秘。小黄鱼蘸着辣椒面吃，那不就是烧烤了吗？
清音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天才。
可惜鱼太少了，到口不到心，“我决定，明天咱们吃鱼，下班我就去买小黄鱼，咱用清油炸着吃，吃个够。”
“那要花很多钱呢妈妈，咱们家没钱啦。”小丫头着急忙慌，生怕妈妈把家给败光了。
“奶奶说不能败家，要把家。”
清音哈哈大笑，“不怕，败光了咱们再挣就是。”
“真的吗？”看向爸爸，“还能再挣吗爸爸？”
男人点头，也是忍俊不禁。
鱼鱼终于，长长的松口气，拍着小胸脯，“那妈妈不能撒谎哦，明天就吃很多小黄鱼，要油炸的，再蘸辣椒面……吸溜吸溜。”
小菊刚吃饱走到他们门口，听见这描述，顿时感觉晚饭又白吃了，“顾白鸾，你们真要这么吃吗？啥样的家庭啊就敢这么吃，我都不敢想象有多好吃。”
鱼鱼双手叉腰：“哼，胆小鬼，我就敢想！”
清音差点笑破肚皮，顾安直接一个踉跄，他闺女到底在说啥，咋就这么可爱呢？
第二天中午，清音说到做到，吃就吃，直接上自由市场，买了两斤多，快三十条了，而且比昨天的大，裹着一层薄薄的鸡蛋液，用清油炸了满满一盆，再就着鸡蛋火腿炒粉，别提多爽。
别说，清音还真想吃烧烤了，上辈子为了所谓的健康，高碳水和油煎油炸的都不敢吃，她还真希望时代快点进步，赶紧把满大街的烧烤串串火锅开起来，她得换着花样的吃。
晚上，小菊要去外面玩，一喊鱼鱼，她立马就屁颠屁颠去了，难得的二人世界，清音给自己写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正打算趁着孩子不在家，跟顾安来个啥啥啥的……
晚饭后大家基本不在屋里待着，都上外面侃大山去了，室内热乎乎的，俩人都有点意动。
顾安刚把人推倒，外头就有人喊：“安子哥在家吗？”
顾安眉头紧皱，真想骂脏话，亮子是怎么回事，平时不会这么没眼色的啊。
亮子虽然来得没有刚子那么频繁，但也是经常过来的，再一看这个时候窗帘紧拉肯定是干好事，自己真是没眼色。
顾安还不想起，清音推他，“去吧，万一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顾安深呼吸，将念头压下去，整理好衣服，“什么事？”
“刚子那边出事了，我前几天不是跟他一起包工程嘛……”巴拉巴拉，声音压得很低，清音也听不清。
不过，顾安听了个大概，知道不是什么着急的事，“这事你们先装不知道，过几天我跟马二提一下，看他怎么说。”原来是刚子亮子在外面接工程，马二手底下的人有意见，觉得被他们抢了饭碗，就故意去工地上闹事。
好在也就是一场小打砸，没有人员伤亡。
“马二那边，你们按兵不动，尤其是告诉刚子，不许冲动。”
亮子得到他的准话，心顿时就回到了肚子里，“成，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顾安还想回屋继续“忙”，谁知道又来了一人，他眯了眯眼，居然是有两年未见的瞿建军。
自从俩人不动声色的闹翻之后，谁也不主动找谁，也不会主动去关心对方的近况，没想到今天瞿建军居然自己找过来。
“安子，你成熟了，也更稳重了。”瞿建军沙哑着嗓子说，刚年过三十的顾安正是一个男人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家庭的幸福，事业的顺利，让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双手插兜的街溜子了。
顾安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上去照着他肩膀捶了一拳，“走，上家里坐。”
被捶中的一瞬间，瞿建军只觉心胸酸涩，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更没进门，“我明天就要调走了，走之前……来看看你。”
顾安看着他明显比以前苍老的面容，知道他这几年一直不顺，无论工作还是婚姻，去年瞿老司令中风瘫痪之后，仅有的一点人脉也没了用武之地，他今年就要被调到下面去了。
“我还行，你怎么样？”
“还好，这就好。”瞿建军看了看大院的环境，虽然住的人多，但整体还是比较干净整洁的，刚才还看见一个很像他的大眼睛小姑娘，他试探着叫了声“鱼鱼”，小姑娘居然答应了。
知道他们孩子的小名，还是大丫二丫说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好像看见他们生活得不错，孩子也教得很好，心里松口气似的。可他明明知道，按照小两口的勤劳肯干，把日子过好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像他，好好的日子过成一地鸡毛。
看着他来了一趟什么也没说，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顾安也有点迷惑，不知道他到底来干嘛。
这个问题，一直到睡前，他也没想通。清音倒是不在意瞿建军调去哪里，她有点担心高伟，按理来说中药应该是今天就喝完了，怎么还没来复诊呢？谁知刚进诊室，屁股还没坐热乎，血液科的主任就风风火火进门。
“小清是吧，诶你这里还有上次给高伟开的处方吗？”
清音一愣，“他怎么了？”手下却迅速地翻找起来。
其实这么久就只有高伟一个正式病人，处方就两三张，一下就能找到。
“奇怪，太奇怪了！”血液科主任围着桌子走了两圈，“你说你开的什么方子，怎么就那么奇怪？”
清音：“？”
“我能不能问一下，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主任“啪”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把，“哎呀！”
“你还不知道吧，我今天早上在医院门口遇到高伟，看他面色不太一样，我担心是不是要出大事，就让他先去科室里，给他复查一下，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他的血色素居然上升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不是输血了，心说他上哪儿找的熊猫血，血站那边我打过招呼，有的话早告诉我了啊，后来他说没输血，只是喝你的中药，我又以为是实验室出错了，找人把他的血样送一份到省医院去，刚才接到电话，血色素居然涨到60了，这不正常啊……”
因为再障这个疾病呢，跟一般贫血不一样，是骨髓增生低下导致的恶性疾病，且进展迅速，自从查出来到现在，他的血色素一直在下降，任何方法都控制不住的降，这是必然趋势。
“按照前几天的速度，这次肯定都要到45了，怎么还比上次上涨了10个单位，这不对劲啊。”
清音心里松口气，隐约有个预感——莫非，真的是她投石问路问对了？
但在经验丰富的主任面前，她也不敢托大，只是把处方递过去，供她查阅。
是这样的，现在没有电脑门诊系统，所有处方和病历全靠手写，她开处方都是用一张复写纸夹在两张处方签之间，复印件由病人拿去收费处付钱，再拿到药房取药，原件就由医生自己留着，做备份。
“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都是很普通的中药，我略有耳闻，用量也很小，尤其这当归，6克就跟小孩用量一样，怎么就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清音没接茬，学中医的都知道，当归补血汤的精髓就在于黄芪和当归的用量比例。
“你这个方子，我得抄一份拿走。”
清音于是帮她手抄，刚抄好，高伟母子俩就来了，进门就是感谢清音，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姑娘”居然几副药就让他一路下降的血色素回升，虽然升的不多，但这么拉了一把，简直就跟悬崖勒马一样。
“或许，骨髓的造血功能也在恢复，你们继续喝几天，下次再来血液科，我帮你们免费复查，不收钱。”
高家母子俩感激不尽，这一项项检查也是钱啊。
“好了，我看看你的脉象吧。”清音伸手，开始把脉。
脉象是比上次好了点，一问原来是吃药后出汗少了，恶心没了，牙龈肿痛也消失了。
“以前我儿子每顿只能吃二两，有的时候一两都吃不下，这几天居然吃到三两，昨天中午吃了四两，我怕他吃太多胃不舒服，就没给多吃。”高母在一旁说。
清音点点头，“不错，食量也该循序渐进，要是饿的话，可以少食多餐，多吃点有营养的，鸡蛋，骨头汤，红枣之类。”
她每说一样，高母就连忙记下一样，最后重复一遍，确保没记错。
清音接过血液科主任递来的血常规单子，对比上一次的，除了血色素也就是血红蛋白增长，就连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长，全血都在变好。
既然投石问路问对了，那就效不更方，清音继续在上一个方子的基础上增加两味药：阿胶和骨碎补。
“阿胶就是驴胶，补血的，这我知道，但这个骨碎补是什么东西？”血液科主任看着方子，既疑惑又好奇。
“骨碎补顾名思义，就是骨头碎了都能补上，具有壮骨补肾的功效，我用它的目的是刺激骨髓功能，同时填精益髓。”
“我不是很懂，但既然你想试试，那就一个星期吧，到时候我亲自来给他复查。”
当然，她之所以这么肯定是中药的功效，是因为高伟经济困难，西药无效之后已经停止一顿时间西药了，唯一的变化就是服了中药。
清音欣然应允，“那行，一个星期后看效果。”
高家母子俩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他们运气真好，居然能在大城市遇到这么好的好心人，看来这世上还真是好人多啊！
将人送走，清音觉得这个案例或许有学习价值，连忙将高伟的就诊经历、数次检查和用药详细经过全都誊抄一遍，万一以后值得深挖呢？
他们母子俩前脚刚走，后脚元经理就进来，“小清还不下班？”
叫小清，而不是清医生，似乎更亲切一点，像朋友一样。
“刚看完一个病人，你不说我都没注意下班了。”何止是下班，都下班半个多小时了。
“小曼不在，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聚了，要不一起吃顿便饭？”
清音本来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格，再说元卫国还帮过自己几次忙呢，“不成，得我们请你才对。”
估摸着顾安这段时间都不忙，此时应该已经到家了，“我先接了孩子回去，到时候去哪里跟你碰面？”
“那就吃烤鸭，怎么样？”
元卫国欣然提出吃烤鸭，且说出一家离杏花胡同不远的小饭店，清音每天上下班都能路过，是去年下半年才开起来的私人饭店，名气虽然不大，但她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很多食客，估摸着是有两把刷子的。
“好，那就晚上七点见。”
出了门，接到鱼鱼，赶紧回家换身衣服，顾安果然已经到家，正准备淘米煮饭，听说要出门吃，就把炉子重新封上，一家三口走路过去。
鱼鱼今天穿的是红色小毛衣和牛仔背带裤，孩子大了，慢慢就不费衣服了，长点短点都能穿。
她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走在马路上，只要爸爸妈妈同时用力把她拎起来，她就能甩着腿荡秋千啦。
“妈妈，今天真的吃烤鸭吗？”荡秋千中~
“嗯。”
“那种香喷喷的，会流油的大烤鸭吗？”她长这么大也只吃过一次烤鸭，那次还是爸爸那位朋友，徐叔叔送的票，吃回去够她在大院里吹三天牛呢！
清音这几年忙工作，连饭都基本不做了，一时居然没想起再给闺女买一只。
老父亲老母亲顿时心里一软，对呀，他们闺女还没正经吃过两次烤鸭呢。
“行，待会儿咱们多点一点，你喜欢就多吃点。”烤鸭这种东西就是要热乎的现吃，带回家凉了就没意思了。
鱼鱼欢呼雀跃，在小“秋千”上荡来荡去。
说笑着，三人走到饭店门口，元卫国也刚好出来接他们，“小清，安子，这边。”
去到桌子面前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上次见过的孔老板。
“听说这家的烤鸭非常有名，几位不介意我孔某人不请自来吧？”孔老板的普通话有点烫嘴，但该有的礼貌一点也不少。
“看孔先生说的，我们求之不得。”清音和顾安分开，让鱼鱼坐他们中间。
小姑娘也很机灵，仰着脑袋叫人：“伯伯，叔叔。”
孔先生笑呵呵的，“你好啊，小朋友。”
鱼鱼坐在爸爸妈妈中间，即使是在陌生人面前也特别有安全感，不卑不亢跟孔老板聊天，反正大人最爱问的就是叫什么名字几岁上几年级嘛。
孔老板在商场浸淫多年，什么样的后辈没见过？但鱼鱼给他的感觉，好像比那些豪门大家庭里出来的公子千金还大方，从容。
看得出来，孩子几乎没下过馆子，看什么都新奇，但她就是不怯场，不懂的都会问，“爸爸这是什么呀？”
“爸爸这怎么吃呢？”
“爸爸为什么要这么裹着呀？”
“爸爸……”
孩子好奇，父亲也很耐心，一点不恼，孔老板和元卫国眼里流露出赞许之意。
在他们这个年纪，其实是很渴望天伦之乐但又没多少时间参与养育孩子的过程，此时看着这有爱的父女俩，既羡慕又感慨。
“如果能重来，我也会这么对我的儿子吧。”孔老板说。
元卫国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港城那个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但我最近时常反思，如果当初我能多加管教，他或许就不会变成纨绔子弟……他的失败，是我这个养父的失败。”
清音静静地听着，其实单纯就是吃瓜。
“小时候他身体不好，经常住院，又是稀有的熊猫血，我和太太都不舍得太过严厉，原本是爱他，谁知却是害了他，所以我们已经决定，如果真能找到亲生孩子，如果那个孩子人品和能力都没问题，我们会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亲生孩子，但也会给他安排一个合理、无忧的去处，最好是去国外，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清音咋舌，后面这个“他”说的应该是假少爷。
没有像小说和电视剧里那样直接将假少爷扫地出门，也没有真少爷一回豪门就接手家族生意，这才是真正的一个白手起家大老板会做的打算。
边说着，菜就上齐了，除了正宗烤鸭之外，还有粉丝蒜蓉虾、椒麻排骨、宫保鸡丁和锅烧酥羊肉，都是非常下饭的硬菜，主食则是牛肉烩饭，还给鱼鱼点了一壶甜甜的梨汤。听说这家老板是京市人，梨汤和烤鸭非常绝。
大家边吃边聊，元经理和孔老板，直接用公筷把两只鸭腿全夹给了鱼鱼，可把她幸福惨了。
她顾白鸾，可是能一口气啃两只大鸭腿的小朋友呢！
吃到最后，清音也吃了一肚子的瓜，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孔老板两口子居然都是熊猫血，这得多大的概率才能遇上啊，所以当初假少爷被抱回家的时候，虽然长得不像，但他们从未怀疑过。
不然从小到大那么多次医疗行为，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也不不知道她最近是什么运气，居然一连遇到好几个熊猫血，要知道她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除了在电视上就没见过真正的活生生的熊猫血啊。
对了，想到高伟，她忽然想起个事，“孔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孔老板对他们一家三口印象很好，“清医生请说。”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临床上遇到一个熊猫血的病人，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但因为一直没找到同样是熊猫血的血型，所以不能输血，现在病情比较危及，您那边还有没有认识的人是这个血型的？”
孔老板摇头，“我至今也只见过我太太和养子。”
不过，他也是好奇，“不知道你说的病人是什么情况？”
“他叫高伟，今年24岁，晋西省人……”巴拉巴拉，清音尽量不讲病人隐私，只说能说的部分。
孔老板却越听越入神，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这个跟自己孩子同龄的年轻人，听着他即将不久于人世，心里居然有点酸楚。
要不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父母，还是晋西省人，孔老板都要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当年他太太是在书城市生的孩子，住院也在书城市，当时整个病房甚至整个妇产科所有在院病人他都已经调查清楚，没有晋西省来的。
他曾发动人脉花大价钱在书城市各大报纸上发布寻子消息，接到的电话多不胜数，刚开始每一通电话他都会亲自去调查，但后来发现，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图财，有的单纯就是耍人玩。
失望太多次了，他也就没把血型这条线索对上。
不过，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个想法——来之前夫人曾找港城有名的大师算过，说他们跟亲生孩子之间的缘分还未到，这次寻子基本是无结果的，但要是能多积点功德说不定会感动上苍，参透天机。
当时夫人立即就给大师包了丰厚的酬金，又给大师所在的寺庙捐献了不菲的香火，他们以为这就是积德。
但要是能挽救一条年轻的生命呢？那岂不是比捐多少香火都更值得，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清医生，你们要不抽我的血试试，我愿意为这个小伙子无偿献血。”
元经理“咳咳”几声，这是被呛到了。
清音也傻眼，她都不敢提献血的话，只是询问他身边认不认识这样的人，毕竟他们这种地位的人都很惜命，会比较忌讳身体的耗损啥的，没想到他居然自己主动提出来！
“我每年都会做体检，每天都在运动，目前身体状况良好，不抽烟，偶尔喝酒，指标很好，我是真心想帮忙，明天我去找你可以吗？”
清音见他不像开玩笑，连忙答应，并替高伟母子俩感谢他，“明天我不上班，您去了西山疗养院直接上血液科找主任就行，她也在帮助高伟。”
孔老板默念两遍高伟的名字，确保到时候不会找错人。
元经理连忙适时提出，“明天我陪您去。”
直到走出饭店，清音还觉得有点迷糊，她想过要是找到愿意帮助高伟的熊猫血，只要对方愿意帮忙，她可以花钱，只要在她个人承受范围内，她都会尽力，可没想到，人是找到了，还是对方主动提出的，分文不收。
“咱们以后，见到困难的人都尽量帮一把吧。”顾安搂着她肩膀说。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帮助别人，其实就是在帮助自己。
“如果我们鱼鱼以后遇到困难，我也希望能有人帮她一把。”
“鱼鱼不用帮忙哦，鱼鱼没有困难哟！”
清音笑笑，“你现在无忧无虑，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
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今天说的这句话，居然在将来的某一天，一语成谶。
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没说过。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第三天清音下午没课，过去坐诊的时候，高伟母子俩找到诊室来感谢她，说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愿意为他献血，但他因为来晚了，没能亲眼见见好心人，只知道好心人说是清医生的朋友，他们想来问问。
估摸着孔老板身份特殊，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清音也就替他保密了，没说他的情况。
“什么时候能输上？”
“血液科说需要做一些检查和处理，一次的量也只是500毫升，想让我先喝完这个疗程的中药再输。”
主要是他面色没前几天苍白了，血液科就想继续看看中药的效果。
清音赞成，只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血暂时不输也没什么。
*
只是，谁都没想到，第二周的中药效果居然来得这么明显。
又是三天后，清音拿着眼前的化验单左看右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两个不同医院出的化验结果，显示高伟的血色素居然达到了90个单位之多！
足足比一个星期前增长了30个单位！完全不输血的前提下，一个重症再障患者，居然短短半个月从最开始的重度贫血逆转到轻度贫血，这完全是天方夜谭！
血液科主任皱着眉头，恨不得把两张报告单看出两个洞来，“要说错，不可能两个医院都错，更不可能全血都错。”
红细胞白细胞在上一次基础上继续上涨，血小板涨得最明显，所以高伟身上的青紫出血点都没了。
这说明，这不是天方夜谭，是真的做到了！
“大夫，我家高伟这病是不是好……好了？”高母颤抖着声音问。
清音和主任对视一眼，都很保守地说：“目前看结果是好了很多，但还不确定，再观察看看。”
高伟看向清音，“清医生，我的脉象您感觉怎么样？”
“肾脉渐有恢复的势头，气血也补上来了。”
“肾，是上次那个骨碎补补上来的吗？”
“有骨碎补的功效，也有何首乌，中医老话说肾是作强之官，要是一味补气血，恐怕你也吸收不了，激活作强之官，其实就是在激活脊髓的化生功能，只要骨髓造血功能慢慢恢复，全血细胞就会上涨。”
所以她的处方并不是一味的填鸭式的补气血，还要补肾。
高伟点头，原来如此。
就连一旁的血液科主任，看着清音的眼神也变了，她本来对中医是无感的，说不上批判，但也不推崇，但清音这半个月的用药，让她看见了中医的“超能力”。
说神奇，一点也不过分。
“对了小清，还没问你师从哪位大国手？”

第089章
清音报出清老爷子名讳。
“清老大夫，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呢？”主任想了想，看向身边另一名年轻的小医生，“你觉得耳熟不？”
年轻人摇摇头，“我没听过。”
他们都是搞西医的，清老爷子却是中医，且一辈子没在正规大医院上过班，不认识也情有可原，清音没深究这个话题，把高伟的情况记录下来就准备离开。
*
又过了十天，高伟的化验结果出来，血色素涨到100个单位，全血细胞继续上涨，虽然幅度没有上次的大，但出现一个新症状，就是额头长了几颗痘痘，似乎是老百姓常说的“上火”的样子。
清音却知道，在高伟身上不是上火，而是阳气恢复的表现，在原来处方的基础上，又加了点连翘茵陈等清利湿热的药物，用量非常小。
果然，药一喝下去，高伟的痘痘居然神奇的消失了，胃口变得更好，一口气居然能吃下半斤！
他生病前的最大饭量，也不过如此，高母激动得两天两夜没睡着。
又是半个月后，高伟复查血色素居然涨到120个单位，这一次的涨幅更大，简直是意外之喜，这已经完完全全达到正常人水平了。
哪怕不做任何检查，就单看他红润的面色和饱满的精神状态，都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一个曾经晕倒需要抢救的重症患者。
吃完这个疗程之后，血液科打算为他做一个检查——骨髓穿刺。
看再障有没有治愈，全血细胞的上涨是一个指标，但更准确的还是看骨穿结果。
清音见高母有点犹豫，还私底下劝她，“大娘您放心，这检查不怎么伤人，他现在恢复得好，就是耗损一点也能承受。”
高母放心了，但还是有点犹豫，“我老婆子也不敢跟那些大夫说话，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能不能帮大娘说说，再吃半个月中药，下个月再做那个穿刺，可以不？”
她不懂，只知道是要扎一根很粗很长的针进身体里，那得是多大的“伤害”啊，万一加重病情怎么办？
清音正想跟她解释这个检查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高大娘脸色有点尴尬，“是这样的，你上个月不是帮我在街道上找到一个扫厕所的临时工作嘛，但现在还没干满一个月，人还不发工资，我，我想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做。”
高伟也抿着嘴，情绪低落，他只怪自己无能，这么多年不仅没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还让母亲这么大年纪去扫厕所。
清音了然，母子俩是不想再欠医院。
这么多次复查血液科都是免费为她做的，他们心里感恩，但也知道不能一直占便宜没个够的。
“骨穿费用更高，咱虽然穷，但也不是没数的。”
清音欣慰极了，有这样一位母亲，真是高伟的幸运。
“没事，您先让高伟做，钱我借给您，等您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还我，成不？”
不看见骨穿结果，清音都不放心，万一血象的上涨只是昙花一现呢？
高大娘想了又想，最终只能答应，内心却下定决心，只要这扫厕所的工作一天还要她，她就一直干下去，干到干不动为止，晋西省老家他们是不打算回去了，一方面留在书城市方便高伟复查，方便找清医生看病，另一方面，在书城市是真能挣到钱。
他们以前在老家，累死累死一年到头也就挣几十块，但在书城市，她一老婆子一个月就能挣二十块！
“我家高伟说了，等他的病彻底好了，他就去给人扛大包，再把老头子叫来，父子俩一起去，一个月挣几十块没问题。”
清音笑着点头，扛大包可能不适合他，但刚子不是有个包工队嘛，给他找点劳动强度不大的工作，也不难。
“只要我们能度过这个难关，高伟的病能好，以后啥样的日子过不上？”想到未来的好日子，高大娘只觉身上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
“对了，那天亮子来找你，说他们那边出什么事？”忙完这一阵，清音终于有时间想起那天的事。
顾妈妈正在做饭，听见他俩的名字，也回过头来，“他俩咋啦？”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马二有点小矛盾，已经说开了。”顾安正在盯着闺女写作业，“马二这人，有点江湖匪气，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坏。”
清音深表赞同，刚子亮子能从建筑公司手里接活，还得感谢他从中牵线搭桥，现在他俩做大，手底下的工人数量都快到三十了，已经远远超过马二手底下的建筑工人，加上他们年轻，技术好，既不托大，收费还低，工程量逐渐超过马二那边也是情理之中。
改开了，就是百舸争流的时代，谁有本事谁就能有饭吃。
马二还想靠以前的江湖义气笼络人心也没那么容易了，毕竟江湖义气不能当饭吃，但跟着刚子亮子能挣到真金白银却是事实，甚至马二底下的工人好几个都去投靠了他们。
“他有想法正常，但刚子亮子也该收敛一下，这次就当给他们个教训，幸好没有人员伤亡。”
顾安这么说，顾妈妈和清音就放心了，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应该就能过去。
但以后这样的矛盾还会更多，就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每次都化解掉。
顾妈妈唉声叹气，“以前你们不干正事儿，我揪心，现在都干上正事儿了吧，也不省心。”
清音正想安慰她两句，忽然听见前院闹起来，其实刚才就在闹了，只是声音小，他们要监督鱼鱼写作业，就没出去看，想着没多久应该就能安静下来，谁知道还越闹越大。
“唉，还不是你嫂子跟柳家。”
原来，自从柳志强死后，柳家彻底败落，林素芬就让清慧慧考虑改嫁的事，毕竟自己看不上的女婿嗝屁了，守孝期也过了，清慧慧一个刚三十岁的年轻女人，改嫁是很正常的选择。
“可惜清慧慧是一根筋，说是要为柳志强守一辈子，柳家老两口又不省心，把柳耀祖塞过来，她现在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合适的。”
带着柳耀祖，确实不好找，能找到的男人条件都比不带孩子的时候低了好几个档次，林素芬当然不乐意，于是就吵啊，闹啊。
清音也不知道是该说清慧慧痴情呢，还是傻呢？所有人都能看透的事情，她依然深信不疑。
“柳耀祖不读书，他就想玩，就想吃好吃的。”鱼鱼插嘴道。
“你可不能跟他学。”顾妈妈轻轻拧着她的小耳朵，压根舍不得用力，“他不是好孩子，你不许跟他学，听见没？”
“那当然，我顾白鸾可是好孩子。”她把最后一排数字写好，塞给爸爸帮她检查，“柳耀祖偷看海花姐姐换衣服，羞羞。”
她是小豆丁，什么“偷看”“羞羞”都是跟着大孩子学的，或许压根不知道真实含义，但三个大人却是对视一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海花现在已经是小少女了，因为柳红梅入狱，柳家就当一只野猫野狗似的，有顿没顿的养着她，小女孩穿的小背心和内裤什么的，都没人给买，还是秦嫂子看不过意，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两身。
她也不敢买小女孩都喜欢的颜色和样式，万一柳老太看见又是一场风波，买的都是很旧的颜色啥的，但也把小姑娘感动坏了，抱着秦嫂子哭了好几次。
以前柳红梅还在的时候，秦嫂子就经常跟清音一起给她塞吃的喝的，让她躲着吃完再回家，后来秦嫂子滑胎那段时间，她还悄悄帮秦嫂子洗了好几次衣服，说是报答她。
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没遇到好人家。
“柳耀祖才六岁，应该不会怎么样吧……”顾妈妈有点犹豫地说。
清音却摇头，“柳耀祖，我看着有点像超雄。”打小她就觉得这孩子的长相不对劲，譬如耳朵长，塌鼻梁，眼距宽，但要说唐氏儿又不是，就是有点不对劲，这两年随着他慢慢长大，他暴躁的脾气和动不动就打人摔东西的习惯暴露出来，加上异于常人的身高，清音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超雄。
顾妈妈一听这些词汇，有点糊涂了，“你的意思是，他天生就这样？”
“嗯，天生就跟常人不一样点，要是父母好好教育的话或许还有希望纠正过来，他这样的，还是算了。”林素芬虽然也不是好人，但她也发现柳耀祖不对劲了，有几次看不过意打过他几下，这熊孩子差点没把她撞翻在地，还说她算哪根葱凭啥管他的话。
再加上柳老头和柳老太护他护得厉害，清慧慧也没心思管，林素芬干脆就丢开不管了。说句难听的，闺女她只有一个，但外孙可以不止他一个，废了就废了呗。
“再说了，年纪小不代表就不会作恶。”后世越来越低龄化的犯罪率就是事实，别人家孩子她不管，但自家鱼鱼绝对是要远离他的。
“放心，他要是敢……我会让他一辈子记住什么叫代价。”顾安冷哼一声，“我出去一趟。”
走到倒座房门口，特意往柳家看了一眼，海花正在做饭，海涛和柳耀祖躺在炕上，不知道说到什么，嘻嘻哈哈，甚至还对着海花的背影吹口哨。
顾安以前就是吃这碗饭的，他能不知道他们说什么？顿时心里一阵恶心，“洪江，出门抽根烟？”
洪江立马从屋里出来，“好嘞。”
俩人出了大院，靠在墙上，顾安扔过去一根烟，洪江掏出火柴点燃，又把他的点上，“怎么，安子？”
“你隔壁那两个男孩，多留个心眼，一旦他们做什么不好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洪江跟他们一墙之隔，“确实不是好东西，但还不敢动真格，不然我第一个废了他们。”
“走，出去吹吹风。”俩人一起离开杏花胡同，不知道去了哪里。
*
1980年5月28号，对高伟来说，是一个终生难忘的日子，更是他获得新生的日子。
因为就在这一天，他的骨穿结果出来了。
“未见明显异常”这六个字，真是检查单上最让人高兴的字眼呢！
清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结果的时候，还是跟着他们母子俩眼眶湿润。
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治好了一个再障重症患者，关键是停服一切激素和免疫抑制剂，更没输血的前提下，他前后一共服药96剂，所有费用连住宿费伙食费算上还不到一百块钱！
即使真能做骨髓移植，这点费用还不够移植的一个零头。
不说高家母子俩如何感激，就是整个西山疗养院的血液科也震惊了。
然后，很快，其他临床科室也知道了。
再然后，马干事那边知道，等于院办等一系列行政辅助科室也知道了。
然后，清音诊室的“人气”就这么不知不觉旺了起来。
有的是单纯来看热闹，毕竟这么大的事，要是出自一位经验丰富的高年资主任之手，大家只会觉得专家就是专家，但她只是一个大学还未毕业的中医学生，这效果足以用“轰动”来形容！
看完热闹，有个头疼脑热啥的，也不去呼吸科了，就来中医科找清医生。
拉肚子便秘吃不下啥的，也不去消化科了，中医科找清医生。
家里老人高血压心脏病，不去心内科了，中医科找清大夫。
清音：“……”
她倒不是一味推崇中医，对于不适合吃中药的，她都推荐还是去看西医相关科室，至于需要动手术的，那更应该看西医啊。
所以，小清大夫虽然出名了，但她谦虚谨慎的名声也一并传了出去，业内同行们都要夸一声，不愧是前院长请了好几次才请到的人才。
她倒是没放心上，第二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这是鱼鱼小朋友过的第一个儿童节，做妈妈的非常上心。
鱼鱼虽然全班最小，但个子高，思维清晰还能听指挥，长得也好看，自然被选中参加儿童节表演节目，而且是站在最前面领舞那种。
他们的节目是舞蹈《种太阳》，为了让她好好学，爸爸斥巨资给买了一台收音机，天天播放磁带，清音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
但没办法，腻了也得听，不听怕她当不好领舞。
小姑娘第一次站上舞台，满打满算也才五岁，这种时候建立自信是最重要的。
除了磁带，清音还给她买了一套白色的短短的蓬蓬裙，配上白色连体袜和白色绑带小布鞋，看着就跟电视上跳芭蕾舞的演员似的。
幼儿园班主任看见，连忙问清音在哪儿买的，让她介绍一下，其他小朋友也要买，到时候正好统一着装，效果更好。
清音这几天一下班就忙着上幼儿园，帮老师出谋划策，计划表演当天的服装和妆容。
大班的小朋友吧，是比小班和中班的好指挥一些，但也难保还是有些一紧张就忘记动作的，这时候领舞就非常重要。
要是连领舞都忘记动作，那还不得全乱套？
千辛万苦，终于在六月一号这天早晨，把孩子送进幼儿园。
“妈妈，爸爸真的不会来看鱼鱼跳舞了，对吗？”小丫头一步三回头，确认了很多遍。
“对，爸爸很忙，做很重要的事，但他只要一忙完，就会第一时间过来。”
鱼鱼小小的叹口气，“穗穗的爸爸都来呢，我爸爸为什么就那么忙呀？”
清音摸摸她脑袋，顾安怎么能不忙呢？他现在可是做两份工作的人，这几天不知道又忙什么，早出晚归的，比她这医生还忙。
对了，穗穗是鱼鱼在幼儿园认识的众多朋友之一，也是她目前在学校最好的好朋友。
这不，刚走到门口，穗穗也被爸爸牵着手送到，两个小朋友叫着对方名字冲过去，抱在一起。
清音冲穗穗爸爸笑笑，穗穗家的情况比较特殊，清音不好跟孩子解释，对外说法是穗穗妈妈两年前“因病去世”了，爸爸就一直骗她说妈妈去国外出差了，所以每天送孩子都是穗穗爸。
鱼鱼也对这个谎言深信不疑，一直念叨穗穗妈马上就要回来啦，但具体“马上”是哪天，她也不知道，谁让穗穗也不知道呢！
门口，穗穗爸也回以微笑，几人说笑着走进园里，老师赶紧拉着小朋友们化妆，清音就去帮忙了。
这次跳舞可没男孩们的事，因为他们不愿配合，老师就只选了12个小女生，穿着统一的白色蓬蓬裙，头发分成两个小揪揪扎在头顶，脑门心正中央点一颗“美人痣”，小脸擦得白白的，嘴唇红红的，再抹点腮红，一个个顿时唇红齿白，金童玉女似的。
鱼鱼当然也紧张，但她记得妈妈说的，就当是在家里跳给奶奶看，这样就不用担心跳错了，因为台下的叔叔阿姨奶奶爷爷们，都跟奶奶一样不舍得责怪鱼鱼呢。
很快，领导开场讲话。
除了主持人之外，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位头发斑白、眉毛浓郁的胖乎老头，听介绍说他是某个医院的院长，清音忙着帮老师给小演员们维持妆造，也没注意听，只是心里有点奇怪，一个街道办的幼儿园请到医院院长来干嘛？
倒是跟鱼鱼坐一起的穗穗，冲着台上老头挥手，还小声跟鱼鱼叭叭。
“我姥爷哦，我姥爷来啦！”
鱼鱼懂了，“那你姥爷可真老。”
清音：“……”你这孩子，情商真的不太高的样子诶。
穗穗却较真了，“我姥爷不老，你姥爷才老。”
鱼鱼耸肩，摊手：“我没姥爷。”
穗穗：“呜呜呜，鱼鱼你好可怜居然都没姥爷，你放心我还是会跟你做好朋友哒！”
于是，很快，在善良的穗穗的安慰下，她们友谊的小船没有说翻就翻。
她们班主任凑过来小声说：“穗穗的姥爷听说是西山疗养院的院长，要不是穗穗爸爸出力，还请不到呢。”
清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看吧，谁说以前的小孩不拼爹，这都是拼在看不见的地方。不过，西山疗养院的院长，应该是新院长才对，以前的赵院长退休了，这位姜院长清音自打过去坐诊还没见过呢，只是听马干事说过一些他的事。
据说这位院长在那十年里也是受过苦难的，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待了好几年，唯一的独生女也被迫跟他划清界限，他走后没多久就被那些人逼疯了，幸好当时的女婿不离不弃一直陪着。
姜院长回来后，第一时间带女儿去各大医院，发动自己的人脉给她找最好的医生，依然没把她治好，一直这么疯疯癫癫着，后来甚至发展到打人的程度，见谁打谁，女婿和孩子都不放过。
姜院长没法子，只能把她送到精神病院看护起来。
清音心说，要是穗穗和班主任没说谎，她真的是姜院长外孙女的话，那她妈妈就是姜院长这位疯掉的独女，那么……穗穗爸对外宣称的穗穗妈“病故”，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当然，看他平时对穗穗的上心，估计也是为了孩子好，说的善意的谎言，就像他骗穗穗说妈妈出国一样。
清音下意识回头，想找一下穗穗爸，但没找到，估摸着是工作忙，连孩子表演都来不及看，又走了。
很快，在几句开场白之后，中班的开始上场了，他们跳的是《闪闪红星》，男孩女孩都有，大部分家长都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有几个小孩下台的时候走错路，清音觉得还是很完美的。
然后是小班的，这就是一个“乱”字来形容：上台的时候各走各的，排练好的阵型早就乱套了，跳舞的时候，有的不愿跳，抬头四顾心茫然，有的忘记动作瞎比划，有的直接害怕哭了，还有的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睡神……
清音感觉自己再笑的话功德都要笑没了，这些小豆丁实在太可爱了呀！
终于，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轮到鱼鱼她们班，清音开始聚精会神。
鱼鱼和好朋友穗穗牵着小手，踩着提前训练过的步伐，上台，站队，音乐响起……都没出岔子。
鱼鱼不是孩子里最高的，但今天的她无疑是最漂亮的，清音和顾安都属于普通人里非常好看那种，她专挑他俩好的地方遗传，哪怕没有亲妈滤镜，清音也觉得自己闺女样貌出众极了。
只见她龇着八颗小米牙，直视前方，随着音乐，时而摇摆，时而蹲下，时而又蹦跶，每个动作都做得非常到位，非常用心。
清音看着好笑，她额角都流汗了。
平时在家练习的时候，每天都会累出一身汗，奶奶心疼，让她别练了，她还义正言辞的说不能给班级拖后腿……真是条爱流汗的小臭鱼。
终于熬到顺顺利利下台，清音发现，穗穗那丫头居然没下台，跑到姜院长跟前叭叭，姜院长满脸慈爱，干脆就抱着她下台，顺着手指把她抱到好朋友鱼鱼身边来。
甚至，姜院长还非常友好地冲鱼鱼妈笑了笑，拉了几句家常。
清音感觉，姜院长还是非常平易近人的嘛，至少她能感觉出来姜院长是真心喜欢自家鱼鱼，不像穗穗爸，他们第一次见面，穗穗爸就把她两口子哪里人在哪儿工作打听遍了。
清音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想不出哪里奇怪，现在有了穗穗姥爷做对比，忽然明白过来，他们的侧重点不一样。
一个是站在穗穗的立场，关心穗穗的好朋友，问的问题也只跟鱼鱼有关；一个完全是成年人的心态，关心的也是大人，全程不会聊到鱼鱼。
上午表演节目，下午就不上课了，清音直接载着鱼鱼回家，母女俩随便吃点就睡午觉。
清音睡不着，起来将炉子搬到屋檐下，准备做点油泼辣子，留着吃面的时候用。以前顾妈妈在家的时候，这些活不用她操心，家里的猪油、油辣子、辣椒面、小咸菜基本不会断。
现在就不一样了，顾安不会做，她会，但经常想不起来，总是临到要用的时候才发现缺这个少那个的。
所以说，家里还是得有个上心的人才行，不然这日子只能说凑活。
她家的油辣子跟普通油辣子不一样，清音专门找了几个菜市场才找到最好的红辣椒，放太阳底下晒干后收起来，捣碎，加点前几天就准备好的芝麻、花生碎、蒜泥、孜然、小茴香、八角一共七八种香料，油烧热，断火，依次加进去，很快，大院里就炝起一股香味儿。
做好的油辣子放凉，再装进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罐头瓶里，盖上盖子放着，只要油能盖过平面，能吃一两个月。
要是有冰箱，吃半年都不成问题。
清音正在想念上辈子有洗衣机有冰箱的舒坦日子，忽然就听见小菊从前院过来喊：“婶儿，大门口有人找，是个叔叔，他说他姓马。”
莫非是马干事？清音连忙脱掉围裙，快步走出去。
等在大门口的，还真是马干事。
“清医生现在忙不？”
“不忙，马干事快上家里坐。”
马干事摆手，“我姑父刚才给我来了电话，我先去科室没找到你，就想着你应该在家，不忙的话咱赶紧的。”
“房子的事儿有消息了？”清音得到肯定答复，赶紧把鱼鱼交给秦嫂子，又给了她一把房间钥匙，让她帮忙看着点，怕鱼鱼醒来见家里没人害怕。
俩人各骑一辆自行车，迅速来到房管局，马干事将自己姑父介绍给清音。
马姑父早听侄子说他们医院有个年轻大夫很厉害，他心里是不以为意的，好的中医大夫哪有年轻的？但马干事亲眼见过高伟第一天求诊的样子，又见过他治愈之后的样子，这冲击着实不小，连带着回家一说，整个家族里的三亲六戚都知道这位清大夫的厉害。
马姑父语气里也带了两分客气：“是这样的，上午刚好有人来卖房子，我看着房子还不错，就先把人留下来，你们先见面聊聊，合适的话就去看看。”
他也不好多在外耽搁，把房主推出来，自己忙工作去了。
房主是个中年男人，据他说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现在他想出国，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就想把房子卖掉，一来凑个路费，二来也断了念想。
改开后有过一段时间的出国热，一开始是像京市海城这样的大城市，后来蔓延到内陆省会城市，有的是亲戚在国外，有的是刚见识到国外的花花世界，想要出去也是人之常情，清音并没说什么，简短的沟通后发现房主还不错，当即提出要去看房子。
说来也是巧，他的房子就在杏花胡同隔壁的梨花胡同，但因为是个小胡同，住的人口没有杏花胡同多，所以就连居委会都是同一个，要是从角门后面的小路走的话，从他们家去杏花胡同16号院只需要三分钟！
清音：“……”这都是啥缘分啊！
估摸着这才是马干事和他姑父赶紧来找她的缘故吧，人都喜欢在自己住习惯的地方再找新住处，而对清音来说，这一带她不仅熟悉，还方便她上课上班，以及鱼鱼上学，顾妈妈的亲朋老友们都在一起，以后搬家就跟没搬一样……还没看见房子什么样，清音已经心动了。
但清音也知道，想压价就不能表现得太满意。
院子虽说也叫四合院，但不是非常标准，因为占地面积有限，没有倒座、后罩房这些，就四间正房加两间厢房，一共6间房，不算大，但跟杏花胡同的大杂院比起来，倒是非常宽敞了，“怎么没租出去吗？”
中年男人顿了顿，“年久失修，要想出租还得花钱修理，说实在的我没钱。”
这种地段的房子都有好多年历史了，历史比刘汝敏女士那四套还“悠久”，清代传承下来的房子，瓦片和墙皮都脱落了，就连回廊的柱子都让虫给蛀空了，但凡是想住人，都得大修，那费用说不定都够重新买套小房子了。
这也是这年头很多人愿意卖房子的原因。
清音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脸上表现得不太满意，“房子还行吧，但我买过来还得大修一遍，要花不少钱呢，你要价2300太多了。”
现在的人均工资才多少，他六间房加一个院子就敢喊这么高的价，清音都很吃惊。这个院子除了离杏花胡同近，全家不用脱离原来的生活圈子之外，清音还挺喜欢里面的小院子，以后搭一个葡萄架子，下面放一张躺椅，她边晒太阳边看书，热了就打扇子，凉了就盖上一床小毯子，再沏上一壶淡茶，切两片西瓜，这日子得多美啊？
房主忙着出国，要是私底下能卖他早卖出去了，他也是被逼无奈才打算卖给房管局的，此时见她似乎有点意向，不像其他人看了就摇头，顿时觉得柳暗花明，“成，你诚心要的话，2200吧。”
清音摇头。
“你不诚心要啊？”
“不是我不诚心，是你不诚心，这房子光修理费就至少好几百，我买过来就吃亏，你要诚心想卖的话，就2000块吧。”
房主跳脚，“我这么好的地段，怎么可能才这么点钱！”杏花胡同和梨花胡同是姐妹胡同，周边环境都是一样的，无论医疗、学校、菜市场还是交通都非常便利，这也是他敢喊价这么高的原因。
清音也不跟他啰嗦，不卖她就走人。
维修费确实是她在意的点，她早就想搬出大杂院了，刘汝敏留下那两套要不是因为距离远，对全家老小都不方便，她早就想搬过去了。
这个独院方便是方便，还有一口水井，自来水也接到院里，一年四季都十分方便，但一想到还要再花出去大几百，这房子就奔着三千块去了。
三千块是这年头很多家庭一辈子都攒不到的钱。
马干事全程也跟着砍价，见这房主油盐不进，也有点生气，故意说：“走吧，咱去看看柳叶胡同那一套，那可不用维修，买过来就能直接租出去，可方便着呢。”
“哟，那你们就去买那边的吧。”房主也是茅坑边的石头，自诩房子位置好，不愁卖。
离开梨花胡同，马干事很抱歉地说：“对不住啊小清，没想到他这么难说话，价格喊得又高。”
“没事的，反正我们也不着急，慢慢找找看吧，谢谢马干事，一起吃顿便饭吧？”
马干事连忙摆手，今天的事没办成，他怎么还能吃清音的饭呢，他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不代表他心里没数啊。
见挽留不住，清音只能先回家去，这个小院子她肯定是喜欢的，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喜欢，但两千块她都嫌贵，不是她吹，这个价格在京市都能买到了，现在的书城市跟京市能是一个级别？将来的发展前景更是天壤之别，房主实在是喊太高了。
谁知刚回到家门口，就听见鱼鱼正在嘚瑟今天的表演。
原来是顾安回来了，“今天正好去舅舅家那边，顺道把妈接回来。”
前两天顾舅妈做了个阑尾手术，顾妈妈回去探望，他们一起错过了鱼鱼的第一次表演，心里还是很愧疚的。结果人家顾小鱼睡醒正缺观众呢，当即就在炕上又给他们跳了一遍，俩人鼓掌表示捧场。
“音音别买菜了，你舅妈又给我塞了一堆他们自己种的菜，够吃好几天的。”
清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顺道”去到顾舅舅家那边的，“忙着看房子，我都没想起买菜的事。”
“看什么房子？”
于是清音把刚才的事说了，顾妈妈和顾安对这一带比清音熟悉得多，俩人想了想，“你去看的应该是王大牛家，位置和房子都像他家的。”
“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以前听人说要去南方学人做生意，没想到是要出国，这可是咱们两条胡同头一个。”
顾安撇撇嘴，“他们家房子倒是不错，不大不小，要是咱们一家四口的话，住起来会很宽敞。”
“以后你舅舅姨妈他们过来，也能有个落脚处。”顾妈妈今年经常回娘家，跟兄弟姐妹们的感情也更深厚了，“不说常住，他们要是进城来玩两天，我也高兴。”
小两口自然没意见，六间房还带小院子，对于一家四口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比后世大平层还舒坦！
再加上优越的地理位置，顾安也有点心动，“等着，两千块肯定不行，我让刚子去问问。”
清音不认识王大牛，但王大牛肯定知道清音，他今天敢喊这么高的价，其实也有点杀熟的意味，以为清音是头肥羊。
*
果然，刚子出马，很快就来了消息，价格被他压到了1600。
清音：“……”
他大爷的！幸好当天没成，不然四百块冤枉钱她找谁说理去啊！
谁说这年代的人淳朴来着，都是骗子！杀熟有这么杀的吗，分明是把她当冤大头了！
不过，顾安也说这是刚子出马，因为刚子现在帮人修房子啥的干得多，见过的多，什么样的房子值多少钱一眼就知道，要是别人去照样被杀熟。
“不行，咱们得立马买下来，这个房子我真的喜欢。”
顾安照办，赶紧拿了存折就去银行取钱，然后几乎是拎着王大牛到房管局签合同，办理过户手续。
现在的手续比较简单，半天时间搞定，房子就变成他们家的了。顾安当即开始打算装修的事，住16号院当然热闹，但他很多时候都不方便，半夜回家几次说不定都被人看见了，加上柳耀祖这颗老鼠屎，他实在不想鱼鱼再跟他接触。
要说搬家这件事，老父亲绝对比清音还急切。
“我的建议是，安子哥你们先别着急搬进去，等雨季一来，房子损坏会更严重，烂掉的瓦片不及时修补的话，雨水漏进屋里，把椽子和柱子泡坏，把地板浸透发霉，以后维修成本会更高。”
顾安点头。
刚子溜达一圈，目露羡慕，“这房子位置好，还难得的清净 ，虽然才六间房，但都是大房间，宽敞明亮，英子做梦都想要一套。”
“得了吧，你手里不止一千六吧，要买你也能买。”
刚子“嘿嘿”笑笑，他现在是真有点钱，但他听媳妇儿的，英子说了，等闺女出生再买，那样的话大房子就是闺女带来的福气。
是的，英子怀二胎了，马上就要生了，小两口估摸着是个闺女，一致觉得儿子的小名真是取对了！
顾安想起清音说的，她给把过脉，八成还是个儿子，也不忍打击好兄弟，就让他多高兴几天吧：“行了别废话，你先帮我拾掇拾掇，到时候怎么装修你嫂子会跟你说。”
清音以前就说过什么地暖，什么油烟机的，他顺带也让刚子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对大哥交代的事，刚子尽职尽责，先带人把屋里屋外检查一遍，将需要补缺、更换的地方标记下来，拿去给清音过目。
清音的分红都下来了，手里装修资金充裕，把凡是能换的都换了，能用新的就绝不用旧的，又提出要把中间院里铺的青石板撬开，露出泥土地，她打算种点果树和蔬菜啥的，也给苍狼一点活动空间。
原房主家祖上应该是阔过的，用的青石板不错，刚子觉得不用扔，又拿到屋檐下，沿着会滴水的屋檐砌出一圈青石板小路，这样的话走路择菜啥的也很方便。不过为了防止长青苔，石板不能正好砌在滴水的地方，他每天拿着卷尺来测量，保证既要满足嫂子说的效果，又不能多占用一分院子的面积，好一顿忙活。
清音不喜欢以前那些用纸糊的窗户，全换成了宽敞明亮的大玻璃窗，又是一笔大钱。
窗框已经老旧发霉蛀虫的，全换掉，为了保持色调一致性，又把里里外外重新漆了一遍，大钱。
厨房太老旧，烟囱不行，房梁都被熏黑了，从里到外换新的，大钱。
就连正房的大炕都重新盘一张，又是大钱。
这一合计，刚子都咋舌，“嫂子啊，这要花的钱是不是也……也太多了点？”
“没事，反正以后要一直住的，你尽量帮我挑好的用料，钱不够就来找我。”
刚子唉声叹气，嫂子也太财大气粗了吧！虽然嫂子是信任自己，但眼睁睁看着她和安子哥的钱跟水一样花出去，这心里也不好受。
所以，哪怕是买一桶油漆，他都要货比十家，把书城市凡是卖油漆的公司和门市部跑遍，对比再对比，最后才敢下手。

第090章
清音倒是没时间关注这些，学校很快期末考，她的大三上期正式结束，考完的最后一天，她想去把放在宿舍的几本书拿回家，以前每逢期末她都会把宿舍铺盖搬回大院里洗洗。
这一次，因为祖红才帮她洗过，她就不用洗了，顺便也告诉刘丽云和祖静一声，以后要是她们的同学朋友来了，都可以睡她的床铺，只需要帮她清洗一下就行。
进了宿舍楼，上楼梯，刚要左转，还没走到宿舍门口，不远处是每层楼的公用卫生间，清音隐约似乎听见有人在干呕，那一声声连续不断的发自肺腑的“yue”，她还心说这是谁吃坏肚子了吧？
反正肯定不是厕所太臭的缘故，大学宿舍里的公共厕所打扫得非常勤快，比杏花胡同的干净卫生多了。
进门，刘丽云和祖静正在收拾行李，这个暑假她俩都要回家，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祖静你姐不是让你别回去了嘛，可以留校，也可以跟她住职工宿舍。”
祖静乖得像只小白兔，“我已经快三年没回家了，挺想我弟我妹，我这学期攒了点钱，回去给他们一人做身新衣服，买个新书包。”
据她说，祖老爹祖老娘虽然重男轻女，但龙凤胎弟弟倒是暂时还没被养歪，学习成绩不错，不仅知道体谅几个姐姐，还经常教育爹娘不该这么剥削她们。
但愿真如她说的这样吧，反正祖红是打死也不回去，借的小姐妹的钱，她都陆陆续续还清了，通过她们知道祖家人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那你早去早回，回来上家里玩。”
清音一面收拾自己的书，一面看向刘丽云，“你呢，怎么也要回去？”
“刘建军说要上我家玩儿，我爸妈他们也说想见见他，就让他去呗，反正我俩年纪都挺大的，合适可以先把婚定下来。”他俩不是应届生，是高中毕业好几年才赶上高考的，年纪比清音她们都要大几岁，也快三十了。
看着好朋友们都有了自己的归宿，清音露出姨母笑，正要说点别的，林眉忽然白着脸进屋，顺手一带，宿舍门被摔得山摇地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搭理她。要是以前，她们还会说让她关门声小点，现在，跟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情绪。
不过，林眉最近的脸色是真的不好，听说夜里睡不着，老起夜，还吃不下东西，但她不跟她们打招呼，她们自然也不搭理她。
林眉现在可真没时间跟室友说啥，她心里慌的一批。
她自己是学医的，父母是搞医的，从小耳濡目染，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开始慌了。
告诉父母肯定是不敢的，毕竟去年帮着钟建设走关系调工作父母已经颇有微词，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未婚先……她肯定会被打断腿。
但她必须告诉钟建设。
想着，她一句话没说，再次摔门而出，找到钟建设的办公室。
钟建设现在混得不错，他本身工作能力是有的，又会来事儿，部门上下都喜欢他，有人看见林眉，连忙问：“同学你找谁？”
“我找钟……呃……老师。”林眉使劲将喉间泛起的酸意压下去。
“你是他以前带过的学生吗？”
“是的。”
很快，钟建设笑着出来，但在看见林眉的一瞬间就眉头紧皱，“林同学有什么事吗？”
背对着同事，疯狂使眼色：不是说好上班（学）时间互不打扰的吗，怎么现在来了，要是被同事看出端倪怎么办！
这女人，真是麻烦，脑袋跟猪一样笨！
“钟老师，我有点事想找您汇报一下，您可以出来一下吗？”林眉看出他的眼色，心里也不太舒服，但她并不怪钟建设，只怪自己被清音她们气昏头忘记二人之间的约定。
钟建设，无论做什么，都是为她好，为了他们的未来。
俩人来到楼梯间，林眉的心情更复杂，想到自己拥有了两个人的宝宝，真幸福，但一想到自己目前大学还没毕业，不敢告诉父母，她又觉得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说吧什么事，我办公室还忙着呢。”钟建设不耐烦地说。
“建设，我……我怀孕了。”
“什么？！你胡说八道什么！”钟建设像被踩中尾巴的猫。
林眉觑着他脸色，小声说：“应该是真的，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例假了，我以前也一直不太准，没放心上，从半个月前忽然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我觉得就是妊娠反应没错。”
钟建设整个人都不好了，“就那天晚上碰了你一次，怎么可能？”
林眉一张脸羞得通红，“只要你没问题我没问题，精.子和卵子相遇，这种事不是很正常的嘛。”
钟建设有种被讹上的感觉，他不是青头小伙子，知道做那种事意味着什么，当时也是挣扎犹豫很久的，但耐不住喝了点酒，就上头了。
他现在刚调到好部门，正在事业上升期，学生处长很是看重他，私底下没少给他透露以后会想办法升他当科长的事，搞不好不用几年就是副处长处长，要是闹出他跟林眉的事，别说当官，他连工作都保不住。
“你先回去，我现在心里乱得很，让我冷静冷静，刚才对不住啊，我怎么舍得说你呢，我就是太着急了，担心你身体，来，这是我省吃俭用攒的十块钱，你拿去买点营养品，补补，啊。”
十块钱，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眉瞬间感动得一塌糊涂，这可是钟建设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啊，这都舍得毫不犹豫的给她，说明他真是爱自己爱惨了，她真的也好爱他呀！
为了表明自己爱他，她连忙从身上掏出三十块钱，“我不能要你的，这点你拿去买点烟酒，跟同事领导打好关系，吃穿上别省，别让人看不起，你现在可是要为我和宝宝创造美好未来呢。”
钟建设嘴角抽搐，他真没想到林眉居然笨到这程度，他都差点编不下去了。
“拿着吧，你一定是担心我对吗？没事的，我没钱了可以找我爸妈要，你家就你一个顶梁柱，你的钱不能乱花……”巴拉巴拉。
钟建设最终批分不花，且收入三十元，高兴得他当天晚上就买了只大烤鸭拎回家。
钟母是个干瘦的小老太，双唇跟一张纸一样薄，两只吊梢眼，看着就不是好相处的。此刻她吃着儿子孝敬的大鸭腿，整张脸冒着油光。
“好儿子，你真是娘的好儿子，娘知道你孝顺，但你工资也不高，每个月还要帮衬家里，娘不忍心你再花钱啊。”
其他几个哥哥也是说差不多的话，嘴上感天动地客气得不行，下手倒是不客气，钟建设刚拿起筷子，烤鸭已经没了。顿时觉得扫兴，“没事，林眉给的，你们喜欢吃，我明天再找她要点，现在是她有求于是。”
“怎么说？”所有人眼睛发亮，都知道钟建设的小女朋友是只大肥羊！
虽然不是书城人，但耐不住人家爹妈有钱啊，还是独生女，在医疗系统混了那么多年，攒下那么多钱不给女婿花给谁花？
丫头片子，花什么钱。
而给了女婿，不就意味着给了整个钟家？
钟建设于是把林眉怀孕的事说了，他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好怎么解决，生是肯定不能生的，但林眉目前正跟他情浓，一心想生下“爱的结晶”，让她打掉不可能，这思想工作做不好，万一她翻脸来个鱼死网破，他的工作就要黄。
这家里啊，还是他妈最有主意。
果然，钟老娘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顿时露出微笑，“儿啊，你糊涂啊。”
钟建设脸一红，以为他娘是说他把林眉睡了的事，脸上颇不自在，“那晚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其他几个光棍哥哥们，露出羡慕的神情。
“娘是说，你不该犹豫，她怀孕是好事啊，正好你俩生米煮成熟饭，拴牢她，以后看她爸妈还不全心全意替你谋划！”调工作的事林眉磨了很久那俩老不死的才同意，不就是看不起她儿子嘛，现在倒好，你看不起我儿子，你们又教出啥好闺女！
“破鞋！”
“听娘的，把林眉带回家，我给你养着，好吃好喝的，保准几个月后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咱抱着大孙子上南方认亲家去，我看他们还咋说！”
“娘这招高啊，到时候那俩老不死的不认，咱就抱着孩子闹个天翻地覆，我看他们丢不丟得起这脸！”
“就是，他们要真不认，咱也不亏，白得个大胖孙子！”
“要是认了，咱就得让那俩老不死的安排工作，不仅给你整个官儿当当，还得给你三个哥哥安排几份好工作，到时候咱全家都吃商品粮，咱也学人买几个四合院，咱……”
一家子顿时陷入美好未来的幻想中。
清音是不知道这些事的，放暑假嘛，幼儿园也不上了，就不用赶着回去接鱼鱼了。
旁边梨花胡同的房子，交给刚子自然是放心的，但顾妈妈也不会闲着，没事就过去看看，帮帮忙啥的，鱼鱼总跟着过去也不好，装修现场粉尘大，钉子刀子这些锋利的东西也多，怕她伤到，清音就想怎么安顿闺女。
独自留在家里肯定不行，自从知道柳耀祖会偷看小女孩换衣服后，清音就不放心，恨不得立马搬家。
这16号院里，有邻居有苍狼还不够，决不能把小女孩独自留家里。
鱼鱼整体来说还是很乖巧的小姑娘，她带着去上班也没事，她诊室旁还有一间空屋子，光线好得很，只要找几本书给她安安静静地看就行。
可偏偏鱼鱼活动量很大，每天不蹦跶五六千步她都睡不着，医院环境太复杂，万一自己一没留神，她可不敢想象。
倒是顾安主动说：“就让我带着去上班吧。”
“你事情多，不是要经常出门嘛。”
“没事，出门也是下班才去，等妈回来把孩子交给她我再出去。”
鱼鱼也举起小手：“妈妈你就放心叭，我会乖乖跟爸爸在一起哒！”
“对了妈妈，穗穗过生日我们可以去玩吗？”
现在的小孩很少隆重过生日的，但穗穗是姜院长的唯一血脉，他老人家说要在饭店给穗穗请几桌，还顺带邀请了穗穗的好朋友们，鱼鱼可是第一个被邀请的小朋友呢。
“可以，但你得乖乖跟爸爸待一起，没事别在厂里乱跑。”以前刘红旗王铁蛋和童童还能帮忙带着她点，现在这几个男孩都长大了，也不爱跟一个小丫头玩，就怕她去了厂里乱跑。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我可以去找小菊姐姐和招妹玩儿，他们每天都跟着他们妈妈在卫生室上班呢。”
清音每个星期也有几天在卫生室出诊，自然是知道的，“好，说到做到哦。”
老父亲老母亲都觉得不让她出门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没事别瞎跑，别跑远就行了，她这年纪的孩子整天只在大院里玩是不可能的，就连虎子都喜欢往外跑，更何况这个小小的大姐大哟。
孩子不靠谱，但孩子爸靠谱啊，清音还是放心的，她很快投入到繁重的门诊工作中去了。
自从治好了高伟，也不知道是谁给她宣传的，她的病人渐渐多了起来，从挂零蛋到一天两三个，再到五六个，最近已经涨到七八个了。
她问诊仔细，看病就慢，所以七八个病人都够看半天的，甚至有的老头老太就喜欢找她聊天，身体不是啥大问题，就是找她倾诉倾诉，病都好了大半。
嗯，元老爷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血压控制得很好，但耐不住嘴馋，总会偷偷吃咸菜，忽高忽低的，元卫国命令他必须每半个月找清音看一次，其实呢，来了不是看病，是来分享八卦的。
这不，今天他就带了个足以震惊清音全家全大院全胡同的八卦——港城那位孔老板的儿子，居然找到了！
自从给高伟献血后，孔老板就赶回港城处理工作，一直到上个月又才回来继续寻子，所有人都不抱希望，但他却一直在书城市逗留，据说是找大师算过，大师说因为他们积的福报够了，菩萨开眼了，半年内他们一定会找到自己的亲生孩子。
“你说这封建迷信还真有点神，孔老板才回来没几天，就真找到儿子了。”元老爷子兴奋地说道。
“我是没亲眼见过那小伙子长啥样，但据说孩子是他上医院的时候，在走廊上撞见的，就你诊室外头这条过道，听说他一看就觉得小伙子长得像他老婆，越看越像，后来找人打听，这孩子血型也匹配，他就找到小伙子父母，问孩子身世。”
小伙子的父母，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而是当年他们在山路上捡到的，据说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赶路的他们听见孩子哭声，一看才知道是个快病死的婴儿，心一软就抱回家养着。
“这老两口倒是好心，那时候孩子病得都快死了，原来那家父母不要的，他们捡回去，细心照顾，去年还生了场大病，他们砸锅卖铁给治好的。”
清音怎么感觉，这故事似乎哪里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像谁。
“这好人就有好报啊，孔老板感谢他们把自己的孩子养大，教育得很好，说是愿意让自家儿子继续给他们养老，以后他们依然是孩子的父母，你说这世上好人咋就这么多呢？”
“不过，你知道更神奇的是什么吗？”
“原来啊，这孔老板也是个好人，前几个月我家卫国不是说他不听劝，非要给一个什么病人献血嘛，这么大的好事你知道做到谁头上吗？”
清音一脸兴奋：“那个等着输他血的小伙子，不会就是他儿子吧？”
“嘿！还就是这么神奇！”
清音：“……”她的病人居然是豪门真少爷，这怎么破！
难怪当时问到高伟有没有兄弟姐妹的时候，高大娘有一瞬间的犹豫，估摸着是高伟在场，她不好说真话。而反观高伟的表现却很自然，这说明他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他不是父母亲生的。
高家老两口对这孩子，做到了真正的视如己出，为了保护他，连村里人都瞒住了。
就是不知道当年真假少爷是怎么被换错的，人为还是意外？
清音现在严重怀疑自己除了那本睡前看过的年代文，是不是还活在别的某本小说里，不然这么离奇的大部分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事，她怎么全给碰上了呢！
被未婚妻退婚的，贫穷的，就快活不下去的高伟，居然是港城富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而且父子相认之后，并未发生什么两家反目，抛弃养父母或者假少爷的情节，这真假少爷和双方的养父母居然还能愉快地生活在一起，这是个皆大欢喜的错换文？
清医生觉得，自己的工作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清音刚从元老爷子那里吃到真假少爷的瓜，第二天孔老板和高伟本人就来了。
而且，他们不是直接来的，是先带着一枚鲜红的绣着“术精岐黄，救死扶伤”的锦旗，从医院门口大大方方走进来，一路被围观着，最后送到清音诊室来的。
关键吧，这不是感谢整个中医科，而是专门绣着感谢清音清大夫的！病人和家属们别的不说，“清音”两个字是看得明明白白，也打听得明明白白。
医院听说他们要送锦旗，赶紧就把分管医德医风的副院长叫出来，带着他们亲自来了。
还是那句话，这年代送锦旗的可不多，不像后世随便上文印店广告店都能买到一面，随便一个医生诊室和办公室都挂几面，目前也就心内科里挂着两面而已。
而清音，一名三十岁不到的兼职大夫，居然能收到一面锦旗，这是何等的光荣！
副院长跟她握手，说了不少勉励的话，又让院办干事好好学习学习，回头立马写一篇关于清音的个人先进事迹通讯稿出来，在医院层面上来说，因为送锦旗的人是港城来的大老板，是华侨，这时候可是鼓励华侨归国创业，促进经济投资的，他们医院这是为国家的改革开放事业做贡献的！
所以院里上下非常重视，而写文章这项重要工作就被马干事以“我跟清大夫是朋友”“她的事迹我熟”为由接下来了。
反正他确实比其他人更熟悉清音，还全程围观了高伟的治疗过程，写起来更得心应手。
话说今天的医院里，孔老板紧紧握住清音的手，使劲晃动，不舍得放下，清音感觉自己手掌都快被他握碎了……他下手实在是太重了呀！
“我孔某人没想到会有今天，要不是清大夫的宅心仁厚，请我为他献血，我就不可能遇见我的亲生孩子……感谢你送给我们父子相见的缘分，清大夫，请受我一拜。”
他深深地鞠躬。
“要不是清大夫对高伟的竭力医治，要不是清大夫的力挽狂澜，我儿……我们可能没机会见面。”
要不是清音在高伟已经被血液科判死刑的时候说愿意试试，要不是她把药价控制在最低能让高家坚持下去，要不是她每次诊费都分文不取，要不是她帮高伟母亲找到个临时工作，要不是她主动找自己问血型的事，要不是……这么多环节，但凡她是个怕麻烦的，不“多管闲事”，随意放弃一个环节，高伟现在都不可能还活着。
现在呢，高伟不仅活着，还治愈了，相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高伟去港城，那边的西医看了，说高伟这个情况完全没必要做骨髓移植，因为他压根就没病！
说他在内地被诊断为重症再障，港城的医生不信，又检查了一次，甚至怀疑是不是内地医院诊断错误。但只有死里逃生的高伟知道，他是生过病的，没留下痕迹不代表他能忘记那种每天抽血化验等死讯的煎熬与痛苦，更不代表他能忘记清音的恩情。
孔老板两口子给了高伟第一次生命，养父母给了他第二次，清音则是给了第三次。
“这份大恩，我孔某人和内人定将铭记于心。”
高伟膝盖一软，刚要跪下，清音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手抽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托住高伟双臂。
可千万别跪啊！
她是新时代女性，不兴这一套，“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大可不必。”
高伟觉得自己身体恢复挺好的，但在这一刻，清大夫的力气却比他大多了。
清音将人托住，稳稳的交给孔老板，“两位能父子团聚，本就是好人有好报的事，大可不必太过强调我个人的贡献。”
送的锦旗倒是挂在诊室正对面的墙上，但水果却被她分给了在场的医务人员，红包却被推回来，孔老板看她“油盐不进”，心里愈发佩服。
孔老板不仅给了高伟钱，还给了高家父母很大一笔感谢费，老两口大可不必再继续扫厕所赚生活费，那笔钱存银行的话，利息都比他们一个月工资高了几倍，但他们还是想继续工作，找个事情做着，心里也不那么空虚。
因为高伟接下来就要去港城接受良好的精英教育，为以后接手家族生意做准备，他需要去好好的拜别父母。
他一离开，孔老板就去找刚才自称是清大夫朋友的马干事，“我也知道清大夫两袖清风，我送的黄白之物难入其眼，不知道她生活或者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忙解决的？”
马干事想了想，摇头。“清大夫个人能力很强，还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房子自己买了，孩子有学上了，一家子朴素而幸福，送啥都对她个人意义不大。
“不过，清大夫是个博爱的人，早在几年前她就在原单位成立了一个儿童关爱门诊……”巴拉巴拉。
孔老板听得连连点头，抚掌称赞，“清医生不仅医术高明，还医德高尚，孔某人佩服！”
孔老板若有所思，他想起高伟说起自己这几年看病的艰辛历程，从乡村到公社，再到县城，市区，省城，最后到书城市，因为没钱，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
有些人的着眼点，并不是在自己的得失，而是其他千千万万跟他们一样身处困境的普通人。帮助有困难的人，其实就是在帮助自己，因为花无百日红，谁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富多久。
“成立这样的门诊清医生也是自掏腰包苦苦坚持，虽然有工业厅和厂里的投入，但现在随着小患者越来越多，补贴那点钱估计也要撑不下去了。”
马干事跟清音接触多，知道她最近正头疼这件事，也就顺嘴说了。
而孔老板一个做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钱嘛！
“我孔某人在港城虽不是什么排得上号的巨贾，但这种行善积德的事，我和夫人都很乐意去做。”
马干事是谁啊，眼珠子一转，得嘞！
又帮小清找到条门路，他也是很实用主义的，要他说，孔老板为了找到高伟，这两年在港城算命大师那里花出去的“功德”，都够小清多帮助成千上万的儿童了，那就意味着能挽救成千上万的家庭，这不比给大师塑金身还功德无量吗？
清音知道孔老板要给儿童关爱门诊捐钱，当即也不拒绝了，这可是真正的大好事啊。
第二天，清音专门请了一天假，带着孔老板亲自上书钢转了一圈，名义是参观学习，其实就是实地考察一下。听说是港城来的大老板，还有省里专门负责招商引资的领导陪同，书钢的领导们都很重视，由刘厂长和沈副厂长亲自负责接待。
当然，清音也难得的，推辞不过之后，能走在众多领导前面，与孔老板并排。
那排面，鱼鱼躲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见，眼睛都冒小星星啦！
她顾小鱼的妈妈真厉害！比厂长伯伯还厉害呢！
他们一路走，清音一路介绍，目前留在市内的部分都不涉密，可以大大方方的介绍，孔老板虽然不是做重工方向的，但身边的合作伙伴里总有涉足的，清音也是打算要是能给书钢带来点机会也不错。
逛完生产车间，又将人带到此行的目的地——卫生室。
清音对自己手底下人还是信任的，也没专门提前通知准备啥，平时怎么工作今天还是怎么工作就行，甚至除了林莉，就没人知道今天会来这么多“领导”。
上午十点半，正是卫生室人山人海的时候，以前还觉得空旷的门诊大厅，此时已经人头攒动，排队挂号的，等着缴费的，拿药的，准备做治疗的，但凡是有板凳的地方，都坐满了人。
坐不下的，就靠墙站着。所有穿着工作服的人员，忙得快要起飞，看见忽然进来的一群人也没功夫接待。
孔老板看了一圈，又专门去各个诊室门口看过，连住院部都不放过，最终感慨：“硬件规模似乎跟不上病人数量啊。”
刘厂长连忙附和：“是这个理儿，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病人。”
“这里也有西医的，对吗？”
清音连忙又带他去西医诊室，那里坐诊的是后面招进来的小年轻医生，病人着实不多，“因为没有检查设备，也只能简单的看点小病常见病。”
孔老板点点头，“你们目前需要些什么设备？”
众人一愣，清音反应迅速：“最基础的血生化、肝肾功，这不用说，您也知道，要是有条件，能拍片就好了。”尤其骨伤科的病人，张主任自然是经验丰富的，一看一摸大部分都知道伤在哪里，但也不排除一些特殊情况，要是能有台X线机，或者B超机啥的，能在影像学上多一层诊断依据，那自然是事半功倍，能让医患都少走弯路。
可惜，这些设备的配备，最低也只走到区医院，这还不是每个区都有，东城区完全是因为秦振华的关系才能配备上，据清音所知，目前书城市的五个主城区里还有三家没有呢。
孔老板点点头，用粤语跟身边秘书模样的人交代几句，秘书赶紧记下。
然后，一行人又来到儿童关爱门诊，这里等候的病人和家属，很明显无论是穿着还是神情，都透着一种愁苦与无奈，能顺利通过审核得到免费治疗名额的，家庭条件都是非常困难的。
孔老板随意找了几个小孩，有的剔着小光头，有的面黄肌瘦，有的则是肉眼可见的肢体残缺，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越听心情越不好受。
最终，他连饭都没吃，就离开了，可能是想到自己儿子这么多年的经历吧。
倒是下午，他的秘书过来了，还带来一份捐赠协议。
“孔总感念清医生的医术医德，想为贵单位出一份力，这是捐赠清单，请各位看一下。”
刘厂长接过去，没急着看，先递给清音，毕竟这是她用自己能力换来的。
清音也没推辞，迅速看下来：每年现金捐赠三十万元人民币（后续依据孔氏集团运营情况适当增减）；一次性捐赠M国产&#215;&#215;型号X线检查仪一台；一次性捐赠D国产&#215;&#215;型号黑白超声检测仪一台；一次性捐赠血液生化检测仪一台……
看下来，单第一年的捐赠价值就将近百万元！更别说现金捐赠是每年都有的，三十万打底，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啊！
清音饶是见多识广，也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啊！
林莉一看她表情，也忍不住凑过去看，“哎呀，这两台仪器比区医院的还先进，听老秦说这可是国外最先进的技术了，目前也就港城的私人医院舍得买。”
刘厂长一看，他不懂什么仪器设备的，但他知道三十万现金捐赠是什么概念，厂里加上卫生厅、工业厅所有的补贴拢共也才十万块，孔老板一口气就是三十万，这这这……有钱人的钱可真不是钱啊。
秘书见他们吃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些钱真的不少，尤其是在贫穷落后的内陆地区，一下子就把书钢卫生室的配置提到了比区医院还高一个级别。
“小孔总，嗯，也就是高伟，他说等他先上完学，以后努力为清医生捐赠更多的硬件设施。”
清音眼眶湿润，是真的被孔家的财大气粗给感动到了，“谢谢两位孔总，谢谢林秘书，谢谢你们的宅心仁厚，书钢全体同仁和万千病患一定不会忘记孔家的慷慨与仁厚。”
众人齐齐鞠躬。
签订好捐赠协议，厂里还专门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清音本来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但刘厂长下命令让她必须来参加，她只得又请了半天假。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设备进场，安装调试，以及专业操作人员的培养。林莉主动提出，清音只管招人，招进来她让秦振华过来当师傅，手把手的教，不出两年肯定能给她们带出几个徒弟来。
清音点头，把要求放出去，沈洪雷自己去医学院要人，很快师父徒弟到位，书钢卫生室的先进检查设备就正式上线运营。
清音过去看了几天，发现一切井然有序，也就不在这件事上分心，她得赶回家算自己的账。
今天刚子又给送了几张单子过来，房子快装修好了，采买的材料也差不多了，她需要把账目算一算。
除了比较重要的大梁和椽子没换，其它能换的都换了一遍，还加盖出两间耳房来，一间装修成洗漱间，中间做一个隔断，外头洗脸刷牙洗脚，里头靠窗的地方装了淋浴喷头和一个大浴缸。
冬天在大浴缸里暖暖的泡个澡，夏天在淋浴喷头下几分钟洗个战斗澡，不爽吗？
另一间则装修成卫生间，也是中间做个隔断，外头留出以后放洗衣机的位置，里头则是装上抽水马桶，她是真的受够公共厕所了，早晚都要排队，夏天苍蝇蚊子乱飞，有时候扫厕所的工人不勤快点，还会溅起一些那啥啥……
想想，她就觉得恶心。
该换的换，该装的装，算下来拢共花了快七百块，这要放一般的小城市，足够买套小房子了。
清音算了一下，又按照比市价高两成的工价给刚子一群人结算了工钱，不为别的，就为刚子为这事跑了这么多趟，货比三家，这都是值得的。
刚子红着脸，“嫂子要给钱就是跟我见外了，我不依，我今儿要敢收嫂子的钱，回去英子就跟我急。”
“拿着吧，活又不是你一个人干的，你手底下那么多兄弟也要养家糊口，不能让人白干。”
“英子要跟你生气，让她来找我。”
刚子这才咧嘴笑，可笑着笑着，又快哭了，“嫂子你帮咱们想想法子吧，怎么才能生个闺女？”
他们家的小老二来妹出生了，就在上个月……他在产房外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又是一个带把儿的，那心情，真的他当场就快哭了，一方面是气又是个来妹，另一方面也是心疼英子，受这么大罪居然生个儿子！
“你们还想生呐？外头不是说要实行计划生育了嘛。”
刚子更是笑比哭难看，“可没个闺女，心里就是觉得遗憾。”
好嘛，清音也不好说啥，大儿子叫招妹，二儿子叫来妹，希望他们能得偿所愿吧。
但要从医学的角度，她也给不了任何建议，“放宽心，先把身体养好，不能仗着英子身体底子好而不重视。”
“是是是，这肯定的，我专门给她请了个保姆，照顾她坐月子。”
就因为这保姆，还引发一场事端呢。说是祥子和媳妇听说他们生了，又是个儿子，心里气得不行，本来这两年他们日子好过他们就够气的，谁知道二胎还是个儿子，祥子老婆气得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再听说他们居然请保姆照顾月子，她气得让祥子这大舅哥来好好的教育了刚子一顿。
然而，刚子不在乎，该请还是请。
最后，祥子说，既然都要花钱，这钱与其送外人，不如给娘家嫂子，让英子嫂子来照顾吧，她有经验，又是亲姑嫂，肯定比外人照顾得好云云。
“结果你答应了？”清音诧异。
“这怎么敢，回去一说，英子就把我骂了一顿，她说了，几个侄女吃的穿的咱们每年买点，压岁钱多给点，就是帮她们交学费都行，但别的牵扯就算了，亲人之间一旦涉及到雇佣关系，那就等着扯皮吧。”
清音笑起来，英子可真清醒。
*
8月15号这天，清音照常到西山疗养院上班，刚看了三个病人，鱼鱼就在诊室门口一瞄一瞄的。
清音奇怪，让其他病人先等一下，把她叫进来，“你跟谁来的？”要是敢乱跑，她会打屁股的。
“跟爸爸哟！”
清音往外面一看，果然顾安站在远处，没进来。
“你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来等自己下班？这不像父女俩的风格啊。
“我们去看新家吧妈妈？”大腿上多了某个挂件，一脸期待。
清音心头一喜，房子彻底装修好了吗？她那天算过账之后就没再见到刚子。
往门口看了看，“还有几个病人，等我看完。”
“好~”父女俩乖巧地等在门口，刚看完就到下班时间，清音脱掉白大褂，洗完手，一把将鱼鱼抱起来。
五岁的鱼鱼真的很重，铁坨坨的，但清音觉得自己就是到了八十岁，依然想把她抱在怀里。

第091章
一家三口骑着自行车，直奔梨花胡同。
顾安腿长，蹬车速度很快，也就骑了二十分钟，鱼鱼一个故事都没讲完呢，就到他们新家门口了。
房子不大，占地也就二百来平，但屋子大，又被好好的收拾过，一间厢房做成杂物间，不用怎么装修，另一间厢房就做成客房，四间正房房梁挑高，空间宽阔，外头看着普普通通，里头却别有洞天。
“哇喔！我们家的墙壁好白好白呀！就比大馒头差一点点呢！”鱼鱼小心翼翼摸了一把，不是那种摸上去会有灰的白，而是硬硬的，稍微有点粗糙，但又比较光滑的感觉。
“这可是你爸和刚子叔找的油漆，你仔细看看，是白色还是米白色。”
鱼鱼刚从外面进到房间里，一刹那被恍了眼，下意识以为是纯白色，现在适应光线之后再看，发现居然是白色里带点淡淡的黄和浅绿，她形容不来，“反正很漂亮！”
清音哈哈笑，这可是她和顾安大半夜不睡觉调试出来的颜色，她喜欢后世各种色调的乳胶漆，但现在市面上就只有那几种简单的颜色，所以她找陈庆芳从鹏程运来各种新式油漆，按照不同比例兑在一起，经历很多次实验之后终于得到想要的效果。
玻璃一换，还用上了一层薄纱，一层遮光的窗帘后，屋里看起来就更通透了。
家具则是顾安找人现打的，有电视柜、写字台和茶几，居然还有两组软软的沙发！
鱼鱼一坐上去就觉得软得不像话，屁股都要陷进去啦，摸了摸，“妈妈，我们家的沙发跟穗穗家的不一样，对吗？”
穗穗家的是弹簧的，有点硬，而且因为坐的年限长了，经常坐的地方弹簧弹力不足，看着有点凹陷。
“对，这是童童奶奶从鹏城给咱们送来的海绵沙发，也是送咱们新家的礼物。”
“难怪，这么软，是海绵绵呀~”
顾安也忍俊不禁，这丫头她懂啥海绵呀，就是学大人说话。
清音已经打算要跟闺女分房睡了，所以拿出一间正房做成鱼鱼的房间，“快去隔壁看看你的房间吧。”
小燕子似的扑棱着翅膀飞过去，两秒钟后，他们就听见她小嘴里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哇哦！墙壁是粉红色的耶！”
“哇哦，我的小床居然是座城堡耶！”
“哇哦，我还有秋千耶！”
“哇喔……”
老父亲终于再也忍不住，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一直在厢房里收拾的顾妈妈听见，也是笑得不行，“这丫头，又够她嘚瑟一段时间了。”
走到胡同中段拐进角门，就是杏花胡同，她回去找小伙伴们可方便啦。
一会儿，鱼鱼哇哇叫着冲过来，一把抱住妈妈：“我真是最幸福的鱼鱼呀！”
清音好笑，“这就最幸福啦，那等你长大懂事的时候，看见我们给你打下的江山，还不得更幸福？”
鱼鱼可不懂什么江山，她就知道，她拥有了一间所有小朋友都没有的粉红色房间呢！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有了自己的房间，以后你就要自己睡觉啦。”
鱼鱼有零点零一秒的犹豫，但再多一点都是对爸爸精心布置房间的不尊重：“好叭，我顾白鸾已经长大啦。”
不过这也不是马上就要让她独立，毕竟新房子嘛，家具也是新的，清音打算再晾几个月，最好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再搬过来。
主要是房子太大了，烧炕麻烦，冬天过来会冷死的。
顾安抿了抿嘴角，“不用担心，保暖很好。”
他指了指地面。
四间正房连在一起，最左边那间是顾妈妈的，一样的大小，衣柜也是做成以前杏花胡同的大柜子，能放很多东西，往右是客厅，铺的是地板砖，颜色看着很普通，清音也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再往右是她和顾安的，然后才到鱼鱼的房间。
三间卧室，铺的全是木地板，踩上去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清音忽然眼睛一亮，“你做了地暖？”
男人点点头，深藏功与名。
清音真想亲他呀！在这个只有极少数单位才能集中供暖的年代，他居然给全屋铺了地暖，清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世上就没有顾安不会做的事！只要他愿意，他啥都能给你做出来，而且是不吭不声那种，做出来也不会说，等着你去主动发现那种。
“你这家伙，真是……”幸好老娘早早把你收到麾下，嘿。
至于院里的青石板地砖，目前还没开始拆，清音也不着急，等拆完之后把土平整一下，她就打算种点瓜瓜豆豆的，“鱼鱼想在院里种什么树？”
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鱼鱼喜欢吃橘子，苹果，葡萄，枣儿，山楂……”
“小贪心鬼，这么多咱们可种不了，再说有些果树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种不活怎么办？”
“那就种葡萄、苹果树和山楂树叭。”很爽快的放弃了橘子树枣子树。
“行，你舅舅家就有葡萄和苹果，山楂更是漫山遍野都是，葡萄咱们挑最甜的来种上。”顾妈妈连忙说，“那树底下再种点菜怎么样？你二姨家每年都能收不少菜种子，鱼鱼最爱吃的丝瓜，咱给种上？”
清音笑着说好。她知道顾妈妈这么说，是怕她对顾舅舅和顾姨妈以后来城里暂住有想法，在老太太心目中，这家里还是得音音做主。
但其实她想多了，清音对顾舅舅和顾姨妈很有好感，他们都是很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时顶多也就是来城里看个病啥的，他们顶多来家里吃顿饭，住都不会住一晚，知道顾家住房紧张，他们宁愿出去招待所。平时还各种土特产和农家菜的补贴他们，清音全都记在心里。
话说顾家这边的亲戚，她就只见过顾妈妈那边的，顾爸爸这边，倒是有个妹妹，但据说是嫁到京市之后就断联了。当年顾爸爸病重，一是因为顾全出事，打击太大，二来也是他自己身体不好，一直体弱多病，本就强弩之末，当时自觉时日无多，还给顾小姑发过两封电报，希望她回来见一眼。
结果她都没回来。
虽然顾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云淡风轻，但顾妈妈却每每落泪，她那么刚强的女人都能伤心成那样，足以想见当年这事对她的打击多大。
顾爸爸一辈子就只有一个妹妹，是血亲啊，结果她让顾爸爸带着遗憾离世，这样的小姑子，不来往也罢。
为了转移程沉重的话题，清音忽然神秘兮兮的说：“对了，别忘记再给鱼鱼种点苦瓜，清清火。”
鱼鱼苦着脸，“小苦瓜长慢点叭，我不爱吃你喔。”
三个大人都笑了，又把什么时候种树，什么时候搬家计划一番，一家四口才顶着月光回到杏花胡同。
*
马干事帮清音写的那篇文章，因为事迹真实、文字朴实，已经被选上了石兰日报，现在医院为了表示对她的重视，直接把她的名字挂到门诊大厅里的“专家”榜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所以，病人数量进一步增多了，毕竟一进门就能看见一群老头老太里的唯一年轻人，太醒目了，不一定看病也有人来看热闹不是？
刚走到医院门口，身后有人叫她，“清医生？”
“哎呀还真是你啊小清医生，我还以为眼花了，你今天不是不上班吗？”高大娘穿着一身环卫工人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大扫把和撮箕。
“我有事过来一趟，大娘最近调这边来了？”
“可不是咋，高伟说我在西街口那边无聊，让我来医院附近，多看看人，说说话。”高大娘脸上一点伤感的没有，反倒全是欣慰。
是啊，儿子虽不是亲生的，但儿子没忘记他们，依然待他们如亲生父母，儿子的亲生父母也一个劲感激他们，经常打电话来问好，银行里还存着花不完的钱，这日子以前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啊！
“上次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对不住，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实话，主要是每次来看诊，高伟都在旁边，我不好当着他的面提他的身世，把他支开吧，又怕他多想。”
“我们家的人，从没说他不是亲生的。”
清音点点头，表示理解，幸好这个谎言没有影响到他的治疗。
高大娘咧嘴笑，又把最近的事说了，最后叹口气，“现在全村都知道咱们家日子好过了，昨儿琴琴一家还专门来了，说是要复婚，要给高伟赔礼道歉，以后好好过日子。”
清音想了半晌才想起来，“琴琴”就是当初第一次陪高伟来看病并当面退婚那个女孩。
“我现在可不敢多管，只把高伟电话给她，让她自己说去。”
虽然高伟待他们一如从前，但人生大事该由亲生父母做主，他们答应或者不答应都不合适。况且，她作为母亲，也恼着呢。
“高伟这孩子也是心软，说复婚不可能，他们不合适，但看在她被自己耽搁了一年的份上，愿意赔偿她八百块钱。”
“但他母亲，也就是孔夫人那边不同意，说琴琴在那个节骨眼上抛弃高伟对他是致命的打击，不可原谅，她一分钱也不会给。”
清音笑笑，怎么说呢，当初琴琴退婚，清音是觉得能理解的，毕竟还没结婚，她有这个自由，但退婚的方式和时机太不顾高伟死活了。而现在发现高伟的真少爷身份又吃回头草，清音就更看不起她了，这不就是妥妥的小说里的真少爷身边势利眼未婚妻人设吗？
这样的人，可以抛弃高伟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除非他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有钱。
“说到最后，高伟也生气了，说她不要钱的话就算了，八百块他捐给村里小学，给孩子们买几块黑板几盒粉笔更有意义。”
吃到后续瓜，清音心满意足的上诊室拿东西，回家开始准备第二天去给穗穗过生日的事。
*
穗穗比鱼鱼大一岁，今年过的是六周岁生日，鱼鱼准备了一个她自己亲手做的鸡毛毽子，那是奶奶每次杀鸡时候专门挑出来的最鲜艳的公鸡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却是她用心做的，清音和顾安都觉得挺好的。
清音又帮忙去新华书店买了两个非常时髦的带吸铁石的塑料文具盒，上面绘着粉色的卡通图画，当作她们九月份升一年级的礼物。
孩子之间嘛，情谊最重要，她是这么想的。但去到现场才发现，他们两口子想得太简单了，其他同学家长带的都是什么营养品啊、罐头啊，饼干啊啥的，甚至还有几个塑料盒子装着的精致洋娃娃，在后世不稀罕，但在这年代却是拿着外汇券都很难买到的东西。
穗穗爸站在门口，春风得意的收着礼物，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当即眼睛一亮，“顾科长和清医生到了，快里面坐。”
穗穗像个小公主似的，穿着儿童节那天穿的蓬蓬裙，还有一双红色的小皮鞋，拉着鱼鱼的手，小嘴叭叭。
清音看见西山疗养院里好几个科主任都来了，包括自己熟识的血液科主任，过去跟他们打招呼，顾安却看着两个小女孩皱眉。
他会给鱼鱼买衣服鞋子，他的眼睛可以当尺子用，一眼就看出来，穗穗穿的小皮鞋不合脚。
鞋头过于饱满，走路的时候着力点不对，说明鞋子太小了。
“怎么了顾科长？”穗穗爸凑过来问。
顾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的直觉比小清同志更准，第一次见面他就不喜欢这个男人，他有预感这种事说了也没用，或许鞋子就是他给准备的呢。
大人们聊大人的，孩子们就玩孩子们的，这里是一家很有名的国营饭店，后面院子里是个小花园，没有后门，进出都得从餐厅这边过，家长们也放心让她们自己玩。
等开席的时候，一群小朋友就呼哧呼哧跑回来，其他小朋友都是坐回爸爸妈妈身边，鱼鱼则是被穗穗拉着，跟姜院长他们一众领导坐一桌。
席间，老父亲老母亲往那边看了好几眼，见鱼鱼很会自己照顾自己，想吃啥够不着的都会从容地站起来去夹，没有挑三拣四的翻菜，没有把汤汁甩来甩去，也没有夹掉，袖子更没落菜碗里，不仅自己吃到，甚至还会帮害羞的好朋友也夹一份。
清音笑起来。
他们对孩子的教育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别影响其他人，小孩规规矩矩站起来夹菜没什么不好，又不犯法。
对于大人来说，当然是讲究饭桌礼仪，要静静坐着，只能夹自己眼前的吃，但孩子不一样，他们矮，手短，大大方方站起来清音是允许的。
孩子们吃得很快，一会儿又跑出去玩了，老父亲有点不放心，也不认识人，干脆就去小花园里看着她们。
说来也是赶巧，顾安刚走到小花园门口，迎面遇到一对中年男女，女的挎着一个紫色的皮包，花衬衣红裙子，高跟鞋红指甲，他本来没注意，是女人叫出他名字。
“安子？”
他一回头，抿了抿嘴角，“姑姑。”
顾敏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但看他穿着普通，神色就有点不好看，“你来这儿干嘛，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敏身旁的男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西装革履，一副金丝框眼镜，胳肢窝下还夹着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皮包。她自己也保养得非常好，脸上擦得白白的，纹着蓝色眼线和黑色眉毛，涂着厚厚的口红，一张脸皮绷得紧紧的，似乎一点皱纹也没有。
“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改天我有空再说，现在是谁让你来的，也不嫌丢人。”
“来这儿堵我，不会又是借钱的事吧？我借给你们，你们怎么还我？你哥哥又是那样的叛徒，你爸都是活活被他气死的。”顾敏压低声音，脸上笑着，嘴上却说着最绝情的话。
顾安太阳穴青筋直跳，“请你收回对我哥的污蔑。”
“得了吧，他是叛徒谁不知道，我知道你就是记恨我当年没回来看你爸，但你哥哥那样的身份，我怎么回来？再说你爸让我回来不就是想找我借钱，这钱借出去就拿不回来，谁不知道啊。”顾敏看了看自己鲜红的指甲，“对了，你们还住杏花胡同吧？成，改天我有时间会去看你们，但你们不许来找我。”
顾敏也不打算跟他浪费时间，转身正准备走，忽然看见正前方有两个漂亮的小女孩正盯着她看，那眼神里是她早已司空见惯的羡慕。
她现在的对象可是外国人，金发碧眼呢！
她从皮包里掏出两颗巧克力，“来，阿姨给你们糖吃。”
要是别的脏兮兮的穷孩子，她还不乐意呢，但这俩小女孩穿着不错，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孩子，说不定能结一段善缘呢？
穗穗天真，刚想接糖，鱼鱼就拉了她一把，摇头：“谢谢奶奶，我们不吃糖。”
顾敏的笑容顿时僵住，“什么，你叫我什么？”
“奶奶呀，像您这么老的老人，我们都叫奶奶，对吧穗穗？”
穗穗连忙点头，对哒对哒。
顾敏感觉自己一颗心都碎了，都说小孩不会说谎，她摸了摸自己昨天刚做完美容花了大价钱的脸，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愤怒，“说谎不是好孩子哦，小朋友你们再看看，阿姨老吗？”
鱼鱼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奶奶您一点也不老，就是眼皮有点耷拉，嘴巴也有点耷拉，笑的时候眼睛下面有好多皮皮呀，然后这里有两条沟沟……”还很认真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鼻子两侧。
顾敏只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要不是不认识这孩子，她都怀疑是不是大人教的！
“奶奶您别不高兴呀，我们可是非常尊敬您的，老师说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哟！”
顾敏：“……”心在滴血。
这谁家孩子啊，会不会说话，真是……真是……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跟当年的顾安简直一个样！都是她哪儿痛戳她哪儿，讨厌！
等她扭着腰走掉，穗穗才拍拍小胸脯：“鱼鱼你胆子真大，这个奶奶一点也不好。”
“当然不好，她是坏奶奶，我顾白鸾可不怕坏人。”双手叉腰。
穗穗连忙举起手里拿着的粉色小铲子，这是今天收到的一份礼物中的一个小东西，一把粉红色的塑料小铲子，她们刚才还拿去花园里挖土玩呢。
“下次，遇到坏人，我们就要用铲子铲他。”
穗穗举起粉红色的小铲铲，一脸不解：“可我们是女孩呀。”
“那就用粉红色的小铲铲铲他！”
刚还太阳穴突突跳的顾安：“……”现在跳得更厉害了，怎么办！
*
晚上回到家里，鱼鱼还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清音问她怎么了，小姑娘也不肯说。
清音问顾安，闺女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顾安也说没有，只有她给别人委屈受的。
直到晚上洗完澡躺炕上，爸爸还没进屋，鱼鱼才搂着妈妈脖子，小声说起今天的事：“妈妈，今天有个坏奶奶，欺负爸爸。”
“嗯？”
小姑娘其实看见顾敏对爸爸的全程嘲讽了，她现在不是三岁小孩，能听懂有些话虽然不带脏字，但却是实打实的坏话。
清音听完，沉默片刻，“所以，你就帮爸爸骂坏奶奶了，对吗？”
“嗯呐！我还想用粉色的小铲铲铲她呢，哼！”
“顾白鸾，不能随便动手打人，尤其是对老人，你嘴上气气她就得了，要真动手就不是乖孩子，懂吗？”
“好叭，那我下次还气她。”
清音：“……”
但闺女是为爸爸出气，她也不会责怪她，再说他俩的教育理念就是：不能吃亏。
被骂了不当场骂回去，等着回家越想越气吗？清音的闺女可不能是个小软包子。
“对了，你说那个坏奶奶旁边还有一个外国人？”
“嗯呐，个子很高，黄头发蓝眼睛，手上好多好多毛毛呀，像大猩猩一样，还臭臭的。”小孩子可不会因为他一张白皮就高看他两分，只是觉得他体毛多，体味重。
清音没想到，昨天才聊起顾家这个姑姑顾敏，今天就在外头遇上了。不过，她不是嫁到京市过好日子去了吗？怎么又回来石兰，还跟着个外国人？这么多年两家人断联，顾妈妈也不知道她的情况。
第二天问顾妈妈，她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当听说她对安子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更是气得不行，“安子的嘴巴是让人给缝上了吗，怎么不怼回去？”
“这臭小子，平时不是能的吗他，不当场怼回去存心气我呢他？”
清音深表同意，最后还得鱼鱼帮他出气，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妈你注意一下，听她的意思，说不定这几天就要来杏花胡同找你们。”
“只要她敢来，我一定狠狠骂她，什么人呀，这么多年不见自己侄子，一见面就说那种难听话，就像我们欠她似的。”
接下来几天，清音都没闲着，有了地暖，冬天就能搬家，现在该收拾该洗换的都得准备上，等天冷了再洗就不容易晒干。
这种事她基本不用自己动手，安排给顾妈妈就行，顾安这家伙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一下班就在屋里拆东西，鱼鱼看见也来瞎帮忙，父女俩已经合伙拆了两台旧收音机，要不是清音不许，他们还想买台二手电视机来拆拆看呢。
等忙完这一阵，又到了新学期开学，鱼鱼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了，虽然才刚五周岁，但她跟穗穗站一起还更像穗穗的姐姐。
无论个头还是思想，都像个小大孩子了。
清音大三下期的临床科目更多，班上学习氛围也更浓厚。而刘丽云一直担心的，祖静会不会被她父母强留在老家嫁人，倒是没有，因为祖红在电话里警告过，要是敢阻拦妹妹上学，她就能回去把家给拆了。
此外，清音还发现一个事情，林眉好像不在学校住了。
她问过刘丽云，刘丽云说她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但毫无疑问肯定是住到钟家去了。
*
钟家，过完国庆节后，天气渐渐变凉，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冬储菜，钟家住大杂院，地窖也是公用的，本着谁先把菜放进去，谁就先占据有利地位的原则，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
冬储菜除了自己买之外，街道办也会组织统一购买，用大车拉到巷子口，各家出一个人去买就行。
“林眉你明天去街道办排队吧，开始买冬储菜了。”钟老娘老太君似的坐在首位，接过林眉递过来的饭碗，吩咐道。
林眉顿了顿，“我明天学校有课。”
“课少上一节半节的又没啥，冬储菜可是咱们一整个冬天最重要的事，去早点才能领到最大最新鲜的白菜，咱们小市民过日子不像你们南方，小气吧啦一碟子咸菜就是一顿饭，咱家四个壮劳力呢。”
林眉看向稳稳当当坐着的“四个壮劳力”，心里委屈得不行。
想说怎么不让他们去排队，他们一天可没正事干。
“你也别说自己身子重，其实你这肚子也不大，又天天裹着，出去正好让那些瞎了狗眼的看看，咱们家媳妇儿可不是吃闲饭的。”
林眉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其实已经六个多月显怀了，但她害怕在学校露馅儿，一直用白棉布紧紧裹着肚子，吃得也差，营养不良，再穿件厚棉衣，倒不是很明显，同学们顶多以为她是不是长胖了一点。
只要再坚持两个月，到这学期结束，把孩子生在寒假里，这件事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像婆婆说的，到时候她不仅有了大学毕业证，还有了孩子，领先那些女同学不知多少步。
见她不说话，钟老太“啪”一声放下碗筷，“怎么，你男人天天忙工作，你帮不上忙，就去排队领点冬储菜都不乐意？还是我这个婆婆支使不动你咯？”
“我没有不乐意，我只是担心明天会不会人太多，我这又带着肚子……”
她以为，钟家人是在意自己肚子的，只要她说对孩子不好的话，他们就能不让她大半夜去排队，但……
“哪个女人怀孕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要不想怀，现在就去打掉。”钟建设恶狠狠地说。
“就是，咱们老钟家的女人可没这么娇气。”
“我以前怀过四个呢，还不是照样干活，就你娇贵，我看我们家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眉咬咬牙，再一次妥协了，“好，我明天一定会早早去排队的。”
可心里，还是觉得委屈。在这一刻，她后悔了，她想念自己远在南方的父母。
这样的事情刚开始她也是极力反对的，能躲则躲，但钟老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嘴上说对她多好，转头却挑拨钟建设收拾她，本来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这几个月的苦日子实在是过够了，在恶言恶语之下，对钟建设的爱也没多少了。
不住一起的时候，钟建设是白月光是谦谦君子，可近距离接触后，发现他不爱刷牙不洗脸，袜子内裤穿几天都不换，这些都是她一开始没想到的。
一开始说好的，只要搬出来住，就照顾她，让她好好养胎，可事实是她在伺候这一家老小，一天累死累活，把自己每个月生活费贴补光不算，还得找父母要。
这母子四个实在是太能吃了，天天要吃白馒头白米饭细面条，又没这么多细粮票，她只能找父母要，要不到就花钱买，一个月生活费都快接近五十了，父母现在对她意见也很大，问她是不是染上什么恶习，怎么钱花得这么快。
她现在做的事，比染上恶习更恐怖，怎么敢说呢？
她的自怨自艾同学们是不知道的，现在大三下期了，大家都很忙，她缺几节课其实压根没人注意。但现在的老师上课也是要点名回答问题的呀，她不在的几堂课，恰巧点名都点到她，同学们这才发现林眉好像一整天没出现了。
现在逃课的人很少，科任老师很生气，直接反映到班主任那里，班主任这才发现，这段时间林眉好像真的一直缺课。
班主任知道她出去住的事，当时她写的申请是说住亲戚家，还留了亲戚地址，班主任也怕出事，赶紧按地址找过去，可一问那儿哪有什么林眉的亲戚，人压根就没见过她这个人！
班主任慌了，连忙打电话到她父母单位，说林眉失联了，让赶紧来学校一趟，更生气的是，这出去住的地址是假的，那她到底在哪里？这要是出点人身安全事故，或者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班主任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林眉的父母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当天夜里就来到京市，发动各种关系，学校又号召保卫科和全体同学，找了两天，终于把人给找着了，就是那画面吧……嗯，不好说。
事情是这样的，林眉大半夜就去街道办排队，结果第一天还是去晚了，没抢到菜，白白在寒风里冻了几个小时，回家当天腿就肿了。
她自己是学医的，知道人不可能莫民奇妙水肿，肯定是哪里不对劲，说想去医院看看，会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但钟家人没一个同意的，还把她骂了一顿，说她矫情，屁大点事就上医院，医院不要钱啊？
第二天，她只能起更早去排队，结果好容易排到，她后面的人却插队，说她压根不是这个街道的，领什么菜，有本事把户口本拿出来看看！
林眉现在不明不白跟人同居，去哪里有户口本，当即被羞得不行，也不知道是急火攻心还是寒风里站久了，肚子就开始疼。
周围的人也怕惹麻烦，就连忙帮忙送到医院去，而医院肯定是要登记病人信息的，一登记，林父林母才接到公安电话说人找到了。
“人是找到了，但一个变两个了。”刘丽云压低声音。
其实这么大的事，凡是帮忙的同学都知道了，她不说大家也会说，但出于室友情谊，她还是只跟清音一人透露。
“什么意思？”
“生了个孩子。”
清音张大嘴巴，这，这么炸裂的吗？！
虽然她现在也不喜欢林眉，但至少作为曾经的室友，她还是希望她能顺顺利利毕业，真想跟钟建设在一起，那也等毕业后啊，有必要搭上自己的前程吗？
“听说是动了胎气，才六个多月呢，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父母当场差点气死，不过也好在他们找到的及时，在产房外钟家一家子是坚决保小不保大的，要不是父母赶到，把钱交上，她现在早没命了。”
清音无语，何止是搭上前程，差点就把命给搭上了啊！
别的渣男只要钱要身体，钟建设是还要她的命啊！
“那钟建设那畜生呢？”
“孩子还在抢救中，林眉刚脱离生命危险，还没清醒，但对于钟建设林家不肯善罢甘休，听说已经报警，还找了学校和教育部的高教司，工作肯定是保不住的，坐牢还不确定。”
就看林家人有多大的决心了。
清音叹口气，即使孩子能抢救过来，即使林眉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但她本应该光明的前程，也彻底作没了。
不过，这人也不值得同情，她曾经无数次想要把她拉出来，她却不领情，得到这样的下场只能说咎由自取。
*
放学后，清音顺带到药厂看看，在车间找到了穿着工作服一身灰尘的刚走了十里山路似的闫伟农。
“小清来了，稍等一会儿，啊。”闫伟农转头，跟工人继续说这批药丸要怎么把控质量，因为上一批次的他找客户了解过，好像是有顾客反映不易保存，没半年就发霉了，“这绝对是水分过高了，水分一高这克数就不够，药效也不行，要是改不过来你们下个月工资就别想了！”
工人点头如捣蒜，“是是，我们一定好好把控。”
他又说了一堆专业术语，直到看着工人忙开，这才摘了帽子走过来，“走，上办公室。”
厂长办公室其实给清音留了一间，但她基本不过来办公。此时也不进自己办公室，俩人先在老闫那边聊一会儿，主要就是问问厂子运行情况，最近哪些药卖得好，销量怎么样，然后才去财务室看账。
祖红上个月自学完基本的财会理论知识，清音就借别人的手把她调到财务室来，此时见她进去，祖红连忙站起来，略显局促地打招呼：“清老板。”
清音点点头，“看着有点眼生，你是……”
“她叫祖红，是刚从车间调上来的出纳。”刘会计以为祖红内向不爱说话，抢着说。
清音点点头，又简单的了解了几句祖红的情况，就接过账本看起来，现在的记账全靠手，其实工作量挺大，但会计和出纳都是勤劳肯干的年轻人，乐于加班，配合得很好，做得也很详细。
清音看了一圈，没问题，“我看咱们会计和出纳工作做得很到位嘛，好几次晚上过来还能看见她们在加班，咱们不鼓励加班，但工作实在做不完的前提下，自愿加班，咱们也得开加班费，闫厂长您说对吗？”
老闫对人事工资和销售都不怎么管，她说啥就是啥。
于是，清音给她们每个人涨了十块钱工资，以后每个月都有，无论加班与否。
祖红高兴得脸色微微泛红，她现在一个月五十块的工资，不用房租不用做饭，能攒下不少钱呢，照这速度下去，她不用几年也能攒下好几百，买一间小房子指日可待。
她是个有梦想的女孩。
小时候，她的梦想是能去上学，上学后，她梦想能让全家吃饱，能让妹妹也有学上，所以她甘愿为了妹妹有学上而主动辍学，回家挣工分，后来又为了妹妹能继续上大学，她甘愿为家里当牛做马。
她这三十年人生里，做得最大胆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偷偷来书城看病，认识了清音。
目之所及不再是那个偏僻贫穷的小村庄，不再是“女人不能当队长”，不再是嫁个好婆家提携弟弟，而是高楼，大厦，公交，火车，商场，书店……
“谢谢你，清厂长。”
清音走的时候，听见她这么说了一句，以为她是说给她加工资的事，笑了笑，“这是祖红姐应得的，你这么努力，努力就会有回报。”
祖红露出灿烂的笑容，什么也没说，但又像什么都说了。
清音看时间差不多了，赶紧骑车去学校接孩子，鱼鱼上一年级了，依然跟穗穗同班。
她到的有点晚，孩子们早放学了，学校里也没几个人，门卫认识她，笑着打招呼：“清医生来接孩子啦？”
“诶，赵师傅这也快下班了吧？”
“还一会儿呢，你家鱼鱼跑后院玩去了，跟着姜院长家外孙女。”
清音了然，小姑娘以为她有事来不了，一般都会先跟穗穗去玩，也不走远，就在后门那儿，一会儿跑来前门看看，一会儿来看看，就是怕妈妈久等。
这不，清音也没催，刚等几分钟，前来“侦查”的鱼鱼看见她，立马跑回去背书包，“我妈妈来接我啦，我走了哟！”
穗穗也背着书包跟她再见。
清音好笑，这俩小女孩，“背着书包玩不累啊？”
“不累，我力气大，吃饱饱的还能帮穗穗背呢。”
清音知道她们书包里没两本书，就一个喝空的小水杯而已，“那你有没有帮穗穗背呢？”
穗穗最近身体不大好，自从过完生日到现在，一直恹恹的，人也面黄肌瘦，好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
“我想帮，但穗穗不用。”
“为什么呀？”
“因为她书包里背着最重要的东西哟！”
清音想了想，估摸着是她上次送给她俩的带吸铁石的塑料文具盒，穗穗非常喜欢，还把妈妈的照片“锁”在文具盒里，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那可不就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妈妈，今天我们还玩捉迷藏啦。”
清音推着车，“就你们俩？”
“刚开始有好几个人呢，但后来他们都回家了，穗穗就带我去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我们还看见……”她忽然刹住，看向妈妈，一脸困惑。
“怎么？”
“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穗穗都不知道的秘密哟。”
清音好笑，推着车子，慢慢走在夕阳里，“好，你说说看，到底是多大的秘密。”
“躲猫猫的时候，我看见一位漂亮阿姨从余叔叔车上下来，他们躲着亲亲哦。”

第092章
清音一愣，但没说话。
余叔叔就是穗穗的爸爸，好巧不巧，也在西山疗养院工作，不过他在心内科，才三十多岁却马上就要升科主任了，真正的年轻有为，青年翘楚，听说年前还要去R国进修，回来就是妥妥的科室负责人，将来的院长接班人。
据说，今年去R国进修的名额，心血管领域整个石兰省也只有两个名额，多少比他有经验比他有口碑的老专家排队呢，他年纪轻轻脱颖而出，谁不得说声运气好。
但也有人说其实是姜院长在背后使了力，目前负责选拔工作的领导是姜院长的同学，俩人私交甚好，只要把女婿的名字报上去，选拔只是走个过场啥的。
毕竟，余力对穗穗妈非常深情，即使她现在已经神志不清病入膏肓，但他依然没离婚，且完好的保留着她的所有东西，她以前工作单位的东西，他一样不落全拿回来，放在家里，专门为她留了个房间。
鱼鱼也是懂点事的大孩子了，在她看来只有爸爸妈妈才能亲亲，“我没看见漂亮阿姨的脸，那会不会就是穗穗的妈妈呀？”
“穗穗妈妈是不是从国外回来啦，然后想给穗穗一个惊喜，所以没告诉她呢？妈妈，这个秘密我也不能告诉她对不对？”不然就不够惊喜了。
她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小鱼儿呢！
清音哭笑不得，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单纯。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妈妈，但你先别说，余叔叔没告诉穗穗一定有他的原因。”
“好叭。”
小丫头搂着妈妈的腰，嘴里咿咿呀呀唱着刚学的儿歌，忽然又指着天边的云彩，像是发现了不得的大事：“妈妈妈妈，粉红色的棉花糖耶！”
清音对这种描述已经免疫了，什么橘子色的小狗，墨水色的桃子，粉红色棉花糖，反正都是云。
两条马路之隔的地方，是一家新华书店，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去，那是本该下班在家的顾安。
顾安走进书店，顺着卖地图和地球仪的地方，边走边看，似乎是在挑选什么，走着走着很快闪身到最里面一排卖古典文学作品的书架前。
“来了？”书架的另一面，是一名年轻女同志。
“嗯，事情怎么样了？”顾安拿起一本小说随意翻了两下，目不斜视。
“查清楚了，顾敏身边那个叫麦克的外国人，身份是合法的，目前也没什么迹象表明他做违法乱纪的事。”
顾安皱眉，“你确定查清楚了？”
那顾敏是怎么找到杏花胡同去的？准确来说她去过两次，都挑的上班时间，小两口不在家，第一次去是顾妈妈买菜去了，第二次则是顾妈妈上隔壁的梨花胡同打扫卫生，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走了，还给原来顾家所在大院的邻居们留口信，让顾妈妈回来的话去华侨饭店找她。
顾妈妈肯定不会去，她把事情跟顾安说了，顾安立马就觉得不对劲。
他查了一下，顾敏早在几年前就丧夫，现在这个外国人麦克是她正在谈的对象。而麦克是去年从南方进来的外商，号称是来龙国考察投资的，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
顾敏一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一边给他当翻译，上个月才开始来石兰省，说是要考察个什么美容项目，受到了石兰省当地政府的热情款待。
“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先别动，再看看。”
俩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又说了几句，顾安就有点着急，“没事我先走。”
*
跟顾家的其乐融融不一样，住在医院的林眉，却觉得整个人灵魂都被抽走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头发一夜之间全白的父母，总感觉像做梦，做了一场噩梦。
“孩子真……真的没了？”她哽咽着问。
“你还敢提那个孽障？！你是要气死我吗？”林父暴怒。
林母虽然一点也不想要那个孽障，但终究是条生命，硬着头皮说：“嗯，孕期营养不良，发育不好，又动了胎气早产，六个多月怎么可能活下来？”
林眉捂着嘴巴，肩膀一抽一抽的，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很奇怪，刚怀上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害怕，她无助，可当意识到这是自己爱情的结晶时，她又无比期待它的到来，直到搬进钟家之前，她都觉得这个孩子真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上天的礼物……可一切，都在住进钟家后变了。
承诺好的一切关心、爱护都没了，只有虐待，只有把她当免费保姆使唤，甚至还花光她的钱，还打算以后抱着孩子上门找父母认亲家，谋夺林家的一切。
是的，钟母自以为谋划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但她那天冻坏了，身体不舒服，没去上课，睡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当时愤怒极了，当天就找钟建设对质，但凡钟建设要是能哄哄她，告诉她听错了，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或许还会回心转意，但他给她的是什么？
是一个大巴掌，印在她枯黄的脸颊上。
在那一刻，她清醒了，看清了钟建设的嘴脸。
可是，一切都晚了。
林父林母见女儿痴痴傻傻的，虽然心里生气，但也不能真不管她，“你好好养身体，我们已经报案了，高教司和派出所要是不能弄他去坐牢，我们花钱找人也要把他弄残。”
林眉依然不出声，林母以为她是心疼钟建设，忍着愤怒给她讲道理：“你现在完全被他毁了你知道吗？你付出那么多努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的大学，都已经上了三年了，就因为这件事闹大，你的学业没了，你这大学白读了，以后工作怎么办？而且你昏迷多日不知道，当初大出血，为了抢救你的生命，不得已只能做切除子宫保命，你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你为什么还要护着那王八蛋，啊？！”
林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红着眼，真想给她两个大嘴巴子，扇掉她脑袋里的水。
林眉后知后觉，摸着肚子。
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林眉忽然“哇”一声嚎啕大哭。
但凡是他们不要虐待她，不要逼她大半夜去排队，受冻之后不要抠门不送医院，哪怕是早送半天，不要拖那么久，她的子宫也不会保不住！
半小时后，或许是哭干了她一辈子的眼泪，林眉抬头，猩红着双眼，“他把我毁了，我要他赔我孩子一条命。”
林父林母默不作声，现在是法治社会，怎么赔？真弄死他，他们也得坐牢，得不偿失。
“事已至此，只能你自己想开点，过火的事也别做。”
“该告的告，剩下的你们别管。”反正她肯定会被学校开除，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她的余生，就只为一件事。
*
清音倒是不知道林眉居然在黑化之后走上正途，等她知道林眉孩子没保住的时候，已经进入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了。
他们也准备搬家了。
新房子那边，刷漆和地暖是最先做的，所以已经基本没什么污染了，家具那些都是原木的，只上了一层防虫防潮的清漆，闻着有股清新的木头香味。
1980年11月30号，星期天，天气晴，宜迁徙。
一大早的，找了三辆三蹦子，拉上家当，在杏花胡同住了大半辈子的一家三口，就这么搬走了。
因为是周末，他们叫了十几个亲朋好友来帮忙凑人气，秦嫂子和刚子在第一辆三蹦子上，每走几步就放一挂炮仗，还拿根柳树条嘴里念叨着，据说这是洪二姨传授的秘诀。
新家那边，大门上贴着红红的喜庆对联，大家把东西卸下来，搬着一件件往里走，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只觉得羡慕不已。
干净，宽敞，这是第一印象。
院里的土还是新鲜的，刚种上几棵苹果树和山楂树，树下的空地上，天太冷了，就暂时没种菜，光秃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一片萧索，但看着就是喜庆。
莫非是因为树丫上挂着那几根彩带和红灯笼？清音自己想着都想笑。
进入正屋之后，所有人都觉着身上一暖，找来找去，没看见炉子，也没烧炕，甚至连暖气片都没看见，但就是感觉屋里的气温非常舒适，那热度就像从脚底升上来一样。
“鱼鱼你家怎么这么暖和呀？”小菊很是疑惑。
“姐姐，我家有地暖哦。”
“地还会暖？不过好像还真是，你家的地板怎么是暖洋洋的呀？”小菊干脆脱了鞋子，在客厅蹦跶起来。
“鱼鱼你房间真大！”
“鱼鱼姐姐你怎么女里女气的，全都是粉红色，没意思，是我的话我就要全黑的，酷死了哼！”招妹扁着嘴说。
“鱼鱼……”
鱼鱼本鱼：“……”她可是要帮妈妈招待好些叔叔阿姨的呢，她忙得很呐！
清音这边邀请了祖家姐妹俩和刘丽云刘建军，以及洪江、马干事和苏小曼元卫国，以及卫生室的张姐李姐白雪梅等人，顾安也邀请了好几个朋友，加上秦嫂子一家，玉应春一家，顾大妈的几位师兄弟和老街坊，屋里一下子就坐了二十多号人，她和顾妈妈还真忙不过来。
秦嫂子带着洪江去厨房帮忙，中午这一顿简单点，每人一碗臊子面就能解决，晚上那一顿才是正经温锅宴。
“晚上你准备几个菜？”
“三荤三素一道汤一个凉菜，正好八个，怎么样？”
秦嫂子咋舌，把揉面这样的力气活让给大小伙子洪江干，自己在旁边剥蒜，“那倒是挺阔的，准备几桌来着？”
因为晚上还会多一些街坊和同事过来，“最低估计会有六桌，但以防万一还是多准备两桌吧。”
万一到时候别人带着家人亲朋来呢，可别让人饿肚子。桌椅板凳是早就从16号院里借过来的，来人就能支上。
“也行，反正天冷，吃不完剩下也不会坏。”
说着，秦嫂子和玉应春就开始指派大家伙干活，洪江揉面，她们做臊子，祖红和几个年轻姑娘就择菜洗菜，杨大妈她们几个老太太就帮着炒点炒货，瓜子花生啥的，买生的要便宜些，回来自己炒，吃热乎的，那才叫一个香！
刚子亮子等人就帮忙杀鸡宰鸭，有需要出力的活抢着干，顾妈妈要帮忙都被他们推到客厅里，板板正正坐着，招待客人。
厨房里本没有暖气，但柴火灶和煤炉子都烧着，屋里烤得暖烘烘的，厨房又足够大，众人摆着小板凳，边说边干，清音想去帮忙，被众人赶走：“你今天可是主人家，得招待客人呢，别来跟前杵着。”
清音把刚炒出来的瓜子儿端到客厅，客厅只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客人，就连隔壁鱼鱼房间也没找到那群孩子，“这几个小家伙，又跑外面野了。”
新家与老宅之间就几分钟的脚程，孩子们肯定是回16号院显摆去了。
中午，每人来了满满一大碗臊子面，在暖暖的客厅吃完，菜品备得差不多了，清音就让大家伙休息一会儿。这个点儿，真是昏昏欲睡啊。
他们买的房子在胡同比较靠里的位置，再往里走几百米就是一堵成年人高的围墙，小菊、鱼鱼和招妹出门溜达，兜里揣着各种吃的，嘴里哈着白色的热气，“姐姐弟弟咱们回家叭。”
“你回去，你们女孩就是事儿多。”招妹左看右看，这堵墙怎么这么奇怪呢。
他使劲蹦跶，隐隐能看见围墙里，兴奋道：“哎哟，里头好多人！”
鱼鱼顿时好奇极了，小姑娘左看右看，小菊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块砖头，吭哧吭哧垫在一起，“我看看，我看看。”
这下，小菊就不用蹦跶了，稳稳的踩在砖头上，围墙只到她脖子。
“里头好多人住院。”
“他们生病了吗？”
小菊记得那样竖条纹的衣服，是住院病人才穿的。“不像诶，他们跳绳，踢毽子，还玩老鹰抓小鸡。”
鱼鱼眼睛瞪大，住院这么好玩的吗？！那她也想住院啦！
“姐姐我想看……”招妹着急坏了，三个人里就他个子最矮，没蹦几下就没力气了。
小菊下来，蹲下，“上姐姐脖子上来。”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招妹的重量……三分钟后。
“招妹你咋这么重？你看着不胖啊。”
“弟弟乖，姐姐回家给你拿俩小马扎，摞在一起你就够得着了。”
鱼鱼想了想，脑海中出现那画面，赶紧摇头，“太危险了。”
两个小马扎是一样宽的接触面，那样但凡歪了一个角弟弟就会摔下来。
她找啊找，忽然在刚在自己捡砖头的地方看见一堆垃圾，她拿根棍子扒拉扒拉，“姐姐弟弟快来！”
眼前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狗洞，能直通围墙里头呢！
鱼鱼当然不敢随便钻进去，万一被人抓住怎么办，她可是最聪明的小鱼。小家伙双手叉腰，转悠转悠，干脆就趴在洞口往里看，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医院，住院能这么好玩儿！
一个小院子，有秋千，有跷跷板，好多穿条纹衣服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正在做游戏，就像姐姐说的一样，有的在跳绳，有的在玩老鹰抓小鸡，也有的没跟大家一起玩儿，好像是在发呆，在背书。
嘴巴里小声的絮絮叨叨，她觉得就是背书。
看着看着，忽然发现秋千架下有个阿姨看着很眼熟。
鱼鱼是遗传爸妈好记性，尤其是人脸和路线，她记得特别清楚，譬如穗穗给她看过自己妈妈的照片一次，她就记得穗穗妈妈长什么样。
“这是……”她好像发现一个更大的秘密啦！
捂住嘴巴，撒丫子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把狗洞堵上。
*
“妈妈妈妈，我发现，发现一个秘密！”
清音连忙将小人儿拉住，“慢慢说，当心摔跤。”
鱼鱼真是太着急了，幸好大家已经开始干活，院子里没什么人。
小菊和招妹也跟在后头跑回来，很想听听那个把鱼鱼吓得不敢说话的“秘密”是啥。
三分钟后，清音终于在他们七嘴八舌连比带画这下明白一个事情——胡同深处那堵墙里是一个医院，里面住着很多精神病人，而穗穗的妈妈就是其中之一。
清音简直哭笑不得，因为整个西山疗养院的职工都知道，姜院长的闺女是个武疯子，住在书城市第五医院，而这个医院就是全省有名的精神病院。
现在五医院还没搬到后世的新院区，没想到这老院区就离她们家不远啊。
清音买房的时候比较匆忙，平时也很少往胡同深处走，都没注意这茬。
“妈妈，穗穗的妈妈不是在国外吗？她怎么会在这里住院呀？”
“妈妈，穗穗妈妈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不想让穗穗哭鼻子，所以骗她的呀？”
清音：“……”都让你猜到了，我还能否认吗？
但既然穗穗已经接受这个姥爷和爸爸一起编织的谎话，清音也就不想由她们来捅破。据穗穗爸说，之所以不敢跟孩子说真话，是因为穗穗妈有暴力倾向，以前打过穗穗很多次，最严重一次直接把她头撞在墙上，昏迷了，等再醒来想不起发生了什么，这才是姜院长不得不同意将闺女送进精神病院的原因。
再继续留在家里，只会伤害孩子。
现在她们要是告诉她，妈妈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而原因还是妈妈伤害过她，对她做了很严重的事，会不会刺激到穗穗，想起以前不好的事？这是清音要衡量的。
在讲了很多道理之后，鱼鱼终于勉强答应不把这件事告诉穗穗，但作为交换条件，妈妈也要答应她，给阿姨看病。
清音没法解释阿姨的病她看不了，因为在鱼鱼心目中妈妈就是无所不能，就是世界上最棒的医生。
但缓兵之计，只能先答应，万一她憋不住告诉穗穗，那就全乱套了。
很快，来庆贺乔迁之喜的人就陆陆续续到了，来得最早的是大院的邻居们，都是过来看看也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清音一家为人不错，顾妈妈为人公道，好打抱不平，清音免费帮邻居们看病开药，顾安帮忙修理个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啥的，从来分文不取，所以即使买了大房子搬走，大家也不酸他们，单纯就是来帮着暖暖房。
刚招呼他们坐下，洪二姨一家也来了，还挑着满满一担山货，有干蘑菇、木耳、春笋、蕨菜，甚至还有两斤地瓜干，可真是实在礼物。
“二姨二姨夫你们来就行了，干啥这么客气，又不是外人，真是。”
洪二姨爽朗大笑，“山货嘛，也不值几个钱。”
清音抓起一把干蘑菇，闻了闻，“真香，外头都买不到这么好的呢。”
洪家另外两个儿子，一个在清音药厂里当临时工，一个跟着刚子手底下做工人，虽然年纪老大不小的，但为人诚恳踏实，无论是里头的正式工还是领导，都很喜欢他们。
清音觉得他们这一家子以前就是缺个机会，太故步自封了，这不一出来，哪怕做的是最底层最基础的工作，依然能绽放光彩。
像洪江，现在已经得到胖海叔信任，被他收做正式徒弟，除了拉面之外还学会炒菜，能做好几个拿手大菜呢！
几人正聊着，门口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原来是孔老板和元卫国来了。
清音看见他们的一瞬间还是紧张的，生怕他们带什么太贵重的礼品，幸好元卫国只带了一套碗，孔老板也只是一盆绿色植物，看起来是一棵品相不错的苹果树，因为听说鱼鱼喜欢吃苹果嘛。
“对不住，小曼交代我一定要代她跟你说声抱歉，她早上临时被通知去出差，这礼物就是她跟我一起挑的，你看喜不喜欢？”
清音一看，那套碗是青花瓷的，连碗筷带盘子勺子，正好是八套，足够八个人使用的，而他们家平时也就四个人吃饭，多几个客人也正好够用。
“谢谢你们，这可太合我心意了，真是知我者小曼姐也。”
元卫国爽朗大笑，孔老板让人把树搬下来，清音就赶紧去看安置在哪里合适。
很快，马干事也来了，他是今天轮到值班，事情一做完就立马赶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跟他那一身规规整整的干部装，倒是形成鲜明对比。
一进门，看见刚在客厅坐下的元卫国，他就眼睛一亮，这位可是医院上下都得求着的人物啊！
一转头，又看见孔老板，顿时心头直跳，孔老板前几天刚以成本价给疗养院卖了一台目前港城最先进的X线成像仪！另外一家医院也买了一台，但却比他们多花不少钱呢，唯独他们医院拿的是成本价，大家都知道肯定是感谢西山疗养院对他儿子的救命之恩。
要是自己能跟他聊上几句，以后还有接触机会，岂不是就要在领导跟前露脸了？
马干事立马笑盈盈迎上去，清音忙着招待其他人，没注意鱼鱼和小菊又跑出去了。
此时的鱼鱼，小兜兜里揣着满满的花生和大白兔，趴在狗洞前往里侦查呢。
这里本来平时就没什么人，周围好像也没住人，他们趴着倒是没引起大人注意。
此时，刚午休完的病人们，再一次在院子里活动，但因为天气冷的缘故，人没一开始的时候多。
一眼就看见穗穗妈坐在刚才的秋千架下，平静地看着摆动的秋千，脸上神情麻木，眼珠子仿佛是灰白色的，小菊瑟瑟发抖。
“鱼鱼你不觉得那个阿姨很恐怖吗？像电影里的大坏蛋。”
鱼鱼摇头，“才不呢，阿姨是穗穗的妈妈，就是好人。”
穗穗一直说，妈妈可爱她啦，每天晚上会唱歌给她听，会讲故事哄她睡觉，还会给她买新衣服，这样的好妈妈，怎么可能是坏蛋呢？
为了引起阿姨的注意，鱼鱼拿着花生，一颗一颗往里扔，慢慢的，穗穗妈就被吸引到狗洞后面，也趴下看他们。
看见是个小女孩，女人脸上倒是难得有了表情，“你是谁？”
声音沙哑，似乎是很多年没说过话一样。
“我叫鱼鱼，我是穗穗的好朋友。”
女人笨拙地捡起花生，像个原始动物似的用牙齿撕开，忽然怔住，“什么？”
“我是穗穗的好朋友，余穗穗。”
女人的嘴里念叨着“穗穗”两个字，花生也不吃了，眼神仿佛不会聚焦，就在鱼鱼以为她是不是没听见，还想再重复一遍的时候，女人忽然发狂，抓着头发就往墙上“哐哐”撞。同时，院子里有工作人员发现她发狂，立马吹着哨子跑过来，往她身上踢了几脚，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很快将她压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武疯子又发狂了。”
“看来是没打够，待会儿老子再给你上一针镇静剂。”
“直接上电棍，妈的一天就她事儿多，都四年了，还说自己没病，没病你他妈进来养老还是度假？”
墙内顿时传出女人痛苦的呻.吟。
小菊当即爆发出洪荒之力将妹妹拎起就跑，太吓人了吧！
这个女疯子，真的是个疯子啊！
话说在龙国人的大众认知里，“疯子”分成文疯子和武疯子，文疯子经常自己絮絮叨叨郁郁寡欢，基本没啥暴力倾向，但武疯子就是会大喊大叫，攻击别人，也会伤害自己。
“她就是个武疯子啊！”
清音刚好准备出门找她们，听见这话也是吓一跳，生气道：“你们又不听话乱跑，是不是上次挨的揍不够酸爽？”
小菊放下妹妹，摸了摸屁股，天啊，鱼鱼妈妈也是个母老虎啊，生气的时候可是谁都打，连忙溜了溜了。
鱼鱼脸上早没了刚才的惊魂未定，悄咪咪往四下里一看，确保没人，这才递过去一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拳头。
“干嘛？”清音才不被她收买，准备打屁股。
“妈妈，这是阿姨给我的东西。”
清音一愣，她手心里，是一根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布条，隐约还能出来应该是从病号服上撕下来的。
“小菊不是说她忽然发狂吗，怎么还会传东西给你？”
鱼鱼眨巴着大眼睛，很诚实地说：“阿姨在撞墙之前，很快的往我手里塞了这个东西，鱼鱼不说谎。”
清音自然是相信她的，只是心里觉得奇怪，莫非是听见她说余穗穗的名字，刺激到她仅存的理智，所以下意识扔出这个东西？可这根布条除了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也不知道在身上揣了多久，汗液、血渍和圆珠笔写写画画的痕迹多如牛毛，有的地方还是用牙齿咬过的。
实在是太埋汰了。
鱼鱼却很执着，“阿姨给我，一定是信任我，妈妈你快帮帮阿姨吧。”
“帮谁？”正撒娇呢，爸爸就进来了，鱼鱼赶紧调转方向，抱着大腿巴拉巴拉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顾安本来就不太看得上穗穗爸，那个叫余力的男人，此时一听，也来了兴致，“你真没弄错，布条真是那个阿姨给你的？”
“会不会是阿姨扔的垃圾？”
鱼鱼很肯定地摇头，“阿姨听见穗穗的名字，才，才把东西给我，然后才，才……”
她急了。
顾安赶紧抱起来哄，“好，爸爸妈妈都相信你。”
清音无奈，但这种时候即使心里觉得是鱼鱼想多了，还是把布条递过去，“喏，你看看，她啊，就是跟着小菊电影看多了。”
一整个暑假，他们每天给她三毛钱的巨款，她全挥霍在电影院里，清音都担心她会不会看成近视眼。
顾安接过来，看着看着，忽然拧眉，再一看，赶紧拿到卧室里，打开台灯，把布条举起来，对着强光，看了足足两分钟。
“怎么了？”
清音也有点紧张，鱼鱼可以说是脑洞大开，但顾安这样的表情，绝对是有事儿。
“上面用圆珠笔画的点和横线，是摩斯密码。”
清音：“？”她以为就是乱写乱画。
“破译出来，是在向外求救。”
清音：“？”
“而且，从精简和准确程度判断，这个女人应该是一名非常熟悉摩斯密码的人。”
“可我记得，姜向晚就是市博物馆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啊，据说是大学毕业后就在博物馆工作了，后来因为受姜院长牵连，还被停职过一段时间，怎么会……”
顾安反复检查，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信息，“我们需要跟姜院长谈谈。”
布条子太小了，只有短短三四厘米，又要保证不会被截获，压根不可能露出太多信息。但光是用摩斯密码求救这一条，就足够古怪。一名普通的博物馆工作人员，怎么会懂摩斯密码？至少清音当医生就不懂，身边各行各业的朋友们也不懂。
清音虽然没见过姜向晚，但听刚才小菊说的，她在里面发狂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打骂，说明她这几年没少受罪，她被困在里面要是真有隐情，那么……
“对了，那天鱼鱼说看见一个女人和余力很亲密，在车里亲吻，你觉得会不会跟这有关？”
顾安不好说，可惜鱼鱼也没看见那女人的正脸，只说穿着花裙子，很漂亮，头发很长，顾安也没办法做出判断。
出了这样的岔子，清音作为主人家，还是得打起精神招待客人，快到饭点的时候，穗穗家也来送礼了，余力只是来露个面，很快离开。
没吃饭好，不然清音感觉自己会按捺不住总去看他，看多了影视剧，她脑海中已经脑补出很多诸如丈夫和小三合伙把原配送进精神病院，意图取而代之的戏码。
幸运的是，姜向晚还能求救，就说明她还有理智，并未完全疯掉。
*
第二天，清音第一次主动去院长办公室，敲门。
“进。”
姜院长正在桌上写着一份材料，见是她，愣了愣，“你是中医科的小清？”
“你好姜院长，我叫清音，这边出了点状况，需要您下楼处理一下。”顾安说了，这些话一定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聊，不能在他的办公室。
姜院长微微蹙眉，去接穗穗的时候他是个慈祥小老头，但工作中，他是一个不假辞色的领导。
“什么事？”
“是下面有个病人闹起来，说是要找您。”
姜院长这才把钢笔盖上，匆匆出门，一直来到中医科，见一个人也没有，清音拉了拉他，“您来这边。”
中医科旁边还有一个空房间，顾安昨天来检查过，没有任何窃听装备，应该是安全的。本来他们大可不必这么复杂，但姜向晚的摩斯密码求救实在是太可疑了，她一定是在躲着什么很厉害的人物。
“说吧，什么事。”
“您看看这是什么？”清音递过去一个东西，上面每一个横线和点点，都代表着不同的意思，这也是顾安的意思，先试探他，万一他也是姜向晚被困的元凶之一呢？
姜院长看了看，“这是一本国际通用的摩斯密码对照表，这样的我家里有好几本，你什么意思？”
“您家里的，是姜向晚以前用过的吗？”
“是啊，那丫头，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个，最开始我只给她找到一本俄文版的，她不满意，还发脾气……”他的脸上，露出怀念和宠溺之情。
清音仔细研究，发现他在说起密码本的时候非常坦然，一点也没紧张或者怀疑，仿佛在说小女孩的蝴蝶结洋娃娃之类。
在他看来，这个东西，不是什么间谍，不是什么密信，就是姜向晚的玩具。
清音松口气，看来他应该不是元凶。
马干事以前跟她扒过，姜院长当年被人贴大字报，写举报信，革委会的上门抄家，在家里抄出好几本密码本，这就成为他搞间谍活动的“证据”，虽然没多久澄清了，但也落下一个□□的帽子，恢复工作的时候为这事上面还专门讨论过很多次。
普通人都会想啊，你一个医院院长，家里藏着几个摩斯密码本是什么意思？一本可以说是兴趣，几本可就说不清了。
要是正常人现在再看见这东西，定会想到那几年的遭遇，定会大发雷霆，至少也是有多远扔多远，但当这个东西是女儿的心头爱时，姜院长却只有怀恋没有愤怒。
这足以说明，他是真爱姜向晚的。
清音这才掏出昨天那张布条，“这是姜向晚传给我们的。”
姜院长一愣，接过来看了看，很快发现上面的记号，心里一凛，“你是什么人？你们又是谁？”
清音于是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全说了一遍，当听到姜向晚听见穗穗名字发狂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像是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太阳穴突突跳。
“所以，我和我的丈夫怀疑姜向晚是被人冤枉，故意设计送进精神病院的。”
“不可能，她发病的时候我见过，六亲不认，不可能有假，这两年我经常去看她，可她每一次都会发病，五院的院长我认识，没病的话不可能故意关押她。”
“或许，她有什么苦衷，不得不妥协装病？”
姜院长浑身一震，忽然想起个事。
“我在牛棚的时候，余力半夜里给我所在的公社打过两次电话，说她受了我的事刺激，忽然发狂，已经伤害到他和孩子，我当时回不来，后来回来后确实在穗穗头上看见伤疤，孩子也确实记不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姜向晚已经被送进精神病院了吗？”
“还没，我极力反对，我虽然没什么通天的本事，但也有一些正直可靠的学生，在没得到我亲自签字之前，余力不敢。”
清音想了想，“那您想一想，回来后是不是发现姜向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像个正常人，但发狂的时候却能当着你的面打穗穗？”
“对。”所以他才同意。“不行，无论是真假，我一定要把她接回家！”
“对了，还有个事，您或许应该知道，大概在两个月前，有人亲眼看见余力医生在汽车上跟一名女同志亲密接触。”
“什么？”姜院长“咔嚓”一声捏碎了手中的钢笔。
清音知道姜院长要一段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他不笨，以前只是没把人往坏处想。
而当前最重要的是，无论是真疯还是装疯，都必须先把她接出来，才能知道事情原委，谜团要解开只能等姜向晚开口。

第093章
第二天下午上门诊的时候，清音就听马干事说姜院长强行跑到五院接人的事，还从外省找来好几位精神科专家和心理专家，帮忙鉴定姜向晚的病情。
“听说院长对五院大发雷霆呢，说他们把好好的人逼疯。”
“怎么说？”
原来是姜院长突击到达，医院还没给姜向晚打针吃药，人还清醒着，见面就抱着他痛哭，大喊自己是被冤枉的，自己没病，经过一番测试，她口齿清楚，思路清晰，逻辑思维都没问题，专家的每一个问题都能准确回答，完全达到出院标准。但要是说起院里的生活，说起这几年的经历，她又会发狂，又哭又叫。
姜院长找了好些里头的病人求证，大家都说姜向晚一开始坚称自己没病，要找姜院长，还不肯乖乖吃药，没少遭受毒打和辱骂，被打得多了，她也不敢抵抗了，药也不扔了，再后来也不说自己没病了，整天就是麻木地坐着，或者睡着，只是偶尔还会发疯。
长时间服用大剂量镇静药物，注射镇静药剂，正常人不疯才怪！
“所以，她现在就是时好时坏。”
清音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为自己那天没把鱼鱼的话放心上而愧疚，她应该为没早点相信鱼鱼道歉，孩子最信任的就是父母，而父母却不一定完全信任他们，例如姜向晚。
要是姜院长当时多个心眼，多了解一下她为什么发狂，或许她就不会被虐待这四年。
“余力上着班的时候听说姜向晚出来了，班都不上，命都不要的跑去接她，他可真是咱们院最著名的痴心汉啊。”马干事感慨道，“听说姜向晚喜欢文物古董，他这几年帮着收藏了很多，说将来要为她办一个私人收藏馆，这事还上过报纸，很多人被感动，无偿的把东西送给他，他们家现在进去全是这些东西。”
“或许吧。”清音淡淡的。
*
大人们怎么表现那是他们的事，但孩子，尤其是穗穗，那是真高兴。
因为她妈妈从国外回来了呀！只是现在还在忙工作，就“下飞机”那天她看过一眼，确保那是真的妈妈，除了比照片上老一点瘦一点，其实就是真的妈妈呀！
“只要我妈妈忙完工作，她就会从姥爷家搬回来，来接我放学啦！”
“那当然，那可是你妈妈。”鱼鱼也附和，不知道的人压根看不出她在撒谎，心里藏着那么大个秘密呢！
“我妈妈回来了，我真高兴。”双手托腮。
“当然，那可是你妈妈。”
“我妈妈在信里说，给我买了好多玩具好多裙子，但她下飞机的时候忘记带回了，唉~”
“没有玩具和衣服也没事，那可是你妈妈。”
行吧，就这一句“那可是你妈妈”，穗穗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啦！
清音听着两只小豆丁的对话，简直哭笑不得，“你们呀，赶紧洗手吧，吃完睡会儿午觉，下午还要上课呢。”
今天中医学院开全体教职工大会，所有课程取消，她难得中午回家做饭，就到小学把鱼鱼接回家吃饭。谁知穗穗也想来，清音征得老师同意，就把她也接回来了。
“痴心汉”余力最近一门心思扑在姜向晚身上，根本没工夫管穗穗，她现在都是在学校吃。
她给小豆丁们做的是蛋炒饭，里头除了金黄焦香的鸡蛋，还有一点火腿丁和豆豉，点缀几片绿色的小青菜，别提多香啦！
两小只围在灶台边，踮着脚看一盆蛋炒饭，疯狂咽口水。
“妈妈好了吗？”
“阿姨好了吗？”
“马上，你们洗过手没，可乐鸡翅马上就出锅哟。”
可乐她们知道，还都没少喝呢，甜甜的会冒泡儿，鸡翅也是小女孩们一致觉得整只鸡身上第二好吃的部位，两样加一起，“哇哦，那得多好吃呀！”
鸡翅是今早经过肉联厂的时候，看见窗口有卖，就买了两斤，正好天寒地冻，吃不完也能放几天。她本来以为只有自己跟闺女吃饭，所以只做了七只，现在穗穗来，连忙又加了三只进去，所以耽误点时间。
被开过花刀的鸡翅吸饱了酱油的颜色和可乐的甜味，一个个酱红色散发着甜甜的香味儿。
两小只“哇哦哇哦”的叫着，每人分到三只鸡翅，抱着就啃，清音也喜欢吃，她自己当然要吃四只。
跟鸡肉比起来，鸡翅都不算贵，她吃得毫无压力。
不过穗穗的胃口不大，只啃了两只就直呼好饱好撑，剩下的全给了鱼鱼。
作为一名一口气能吃四只鸡翅的鱼鱼：“我跟妈妈一样能吃，我可是大朋友！”
“我比你大，我是比你大的大朋友！”穗穗也不甘示弱。
穗穗毕竟比自己大点，鱼鱼想想也是，但她绝不认输，“我妈妈最大！”
“我妈妈最最最大！”
好吧，清音真的没眼看，她想起上辈子刷过的那个段子，两个小朋友比谁的哥哥厉害，有的人的哥哥在妹妹嘴里可是敢吃屎的存在……“得得得，赶紧洗手，画画玩去吧。”
两小只立马化干戈为玉帛，穗穗爱画画，鱼鱼爱看她画画。
下午孩子们去了学校，顾妈妈风尘仆仆的，带着两位老人到家。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祖传的大高个，顾舅舅和顾姨妈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腰不弯背不驼的，要不是脸上的皱纹，都看不出他们的真实年纪。
“妈，舅舅，姨妈，怎么不说一声，让安子开车去接你们。”
顾妈妈“咕唧咕唧”灌下半碗温开水，“你舅舅和姨妈就是瞎客气，我都说让安子去接，他们偏不要。”
顾舅舅老实憨厚的笑笑，“没事没事，挤公共汽车也好，咱们在村里还坐不上呢。”
“就是，安子可是干部，咱不能麻烦他，你也是医生，要好好为人民服务呢，咱们老农民，跑跑腿没啥。”
清音忙给他们倒水，加点白糖，甜丝丝的，又问他们最近家里忙啥，怎么都不来玩两天。顾妈妈昨晚又回去了一趟，说是商量开春后给安子姥姥姥爷立碑的事。
因为那年陈老在山肚子里修实验室，用过炸.药，外祖家的祖坟刚好就在山上，有些墓碑被震垮了，今年夏天雨水多，垮掉的地方更多，所以兄弟姐妹们就商量着开春之后，清明之前，重新立碑。
这种事，清音不擅长，就长辈说啥是啥，“你们尽管去做，我和安子忙工作，也没时间出力，那就出钱吧，到时候我妈这边该出多少，我们不推脱。”
得了她这句准话，顾舅舅松口气，“成，也不会让你们多出，本来这事一开始是我自己出钱修就行，但你妈和姨妈都说不能因为她们是闺女就把她们外开，现在是新社会，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巴拉巴拉，大意就是他不是要占便宜，到时候还是他出一半，两个妹妹分摊另一半。
“行，那你们先聊着，我去买菜，晚上就在家里住了，啊。”
老兄妹俩还想推脱，顾妈妈就生气，“我们搬家搬了这么久，你们都不来认认门，是不是看不起人？”
好吧，清音笑笑，出门去。
舅舅和姨妈难得来一趟，肯定是要好好招待一下，这两年农村日子也好过了，猪肉鸡肉这些他们也能吃到，清音就打算买几斤羊肉，再来一只大烤鸭，这俩做最硬的硬菜。
*
且说清音忙着买菜，顾安也没闲着，他从单位出来，又去找姚医生。
“怎么样，今天哪里不舒服？”姚医生依然是那副温柔又克制的模样，顾安心说，难怪他的病人里，女病人占大头，而且都是复诊的老病人。
“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姚医生接过照片，上面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穿着连衣裙，手扶着一棵苍翠的大树，脖子上还挂着一副相机。“对。”
“这个人我已经查清楚，你抽空试探一下，她对文物有没有什么研究。”
“我想，或许不用了。”姚医生轻咳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她昨晚请我喝咖啡，聊了好一会儿，据说她对目前我市博物馆内的很多藏品都有兴趣，她还约我明天周末一起过去看展。”
顾安挑挑眉头，“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放心，我没有任何越界行为，等你把她的底细查清楚，我就会拒绝。”
姚医生说得面不改色，几次接触下来，顾安也相信他的为人，并不是趁机占人便宜的性格。“对了，你家孩子上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别看现在姚医生温文尔雅，其实却是真正的农村苦出身，妻子是打小就接回家的童养媳，大字不识，生育有一儿一女，儿子都十几岁了，女儿却还很小，是转业之后才生的。
“那些年在部队，忽视了儿子的教育，现在想要捡起来也难，女儿还小，还有机会，我想给她找个好学校，但我妻子那边不同意。”
姚医生的童养媳没读过书，并坚信读书无用，儿子都只上到初中毕业，闺女她直接就不让上学。姚医生为此没少跟她爆发矛盾，最近一次，姚医生直接提出把他们仨接来身边生活，想办法给儿子找份工作，闺女找个城里学校插班。
“是她不愿来？”
姚医生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她一直觉得我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说死也不会来看我一眼，更不让我看孩子。”
这种涉及夫妻矛盾的事，顾安自己都不擅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拍拍他肩膀，“不行就请几天假，回去看看他们，当面聊聊。”
他现在正在心里琢磨女记者的事，女记者的身份已经确定，是石兰省报社的一名专职记者，可以确定人已经被策反了，以前曾去新加坡学习过，就是在学习期间被策反的。她的任务也算“简单”，就是专门给境外组织拍摄一些石兰省内的工厂照片，借着采访的名头拍点门面和车间照片，也不至于涉密。
但最近她帮忙拍到的顾舅舅家不远处的青山，就是陈老的秘密实验室。顾安找上头李老师报备过，又跟陈老通过气，打算先假装不知情，等找到女记者的上家，再一网打尽。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顾安还查到，女记者似乎还牵扯到一起文物走.私案中来，她带着照相机进出博物馆的时候，拍到的珍品早就被外面的人盯上了，顾安现在按兵不动，就是在等那伙走私犯先沉不住气，来个一网打尽。
“近期也没什么事，你先回老家看看家人，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只管开口。”
姚医生点点头，跟他握手，“是，顾组长。”
离开医院，顾安慢慢往回走，结果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把尖锐的说话声，他皱了皱眉，推开门。
鱼鱼正在院里跟苍狼玩，用卫生纸把他的狗爪子包裹起来，忙着给它“打吊针”，狗身上还贴着好几个“膏药”和“创可贴”，上面还滴了几滴红墨水，她一个人玩过家家玩得不亦乐乎。
“嫂子，不是我做小姑子的说你，搬家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跟我说一声，是不是我大哥不在了，咱们这层血亲也就断了？”这把尖利的嗓音是顾敏。
“哎哟喂，我们乡下来的，哪敢跟你京市人攀亲戚啊？”
“你也知道跟你哥是血亲，你哥死之前拍了那么多次电报，你就没想起回来看他一眼，让他带着遗憾离世。”顾妈妈也不是锯嘴葫芦，甚至她比谁都能说，“你就直说吧，今天来是什么事。”
“也没啥事，我去杏花胡同找你们没找着，还是16号院的柳大妈说你们搬梨花胡同来了，这房子倒是不小，啥时候买的，多钱？”
顾妈妈冷眼瞅着她，不说话。
顾敏见此，只能讪讪地转移话题，“你说你咋就这么见外呢，安子结婚这么大的事不说，买房子搬家了也不说，让我这做姑姑的什么心意都没法表达。”
“是吗？”顾安大踏步进门，冷冷地看着她。
顾敏的脸色更难看，但她还是忍住了，继续东拉西扯，也不说正事儿，见没人搭理，她甚至主动跟没啥存在感的顾舅舅和顾姨妈搭讪。
他俩：“……”局促，拘谨，但沉默。
顾敏气得差点跳脚，看着这宽敞明亮的大房子，简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以前在京市也没这么好的居住条件啊，独门独院，宽敞明亮，暖和和的，还没有炕味儿，这也就是资本主义国家才有的好日子吧？
“对了安子，听说你在钢厂当干部，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顾安直接留给她一个后脑勺，进厨房给清音帮忙去了。
“嫂子，安子现在拿的是死工资，顶多也就五六十吧？要我说，这当干部也就是说着好听，没啥实惠，不如下海做生意去。”她从紫色小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朋友的名片，人是外商，正好来龙国考察投资的，不如让安子去跟着他长长见识，他光请秘书的钱，一个月就好几百呢。”
顾妈妈不接，她就把名片放茶几上，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大房子一眼，扭着腰离开。不过，走之前，肯定是要瞪一眼只顾着玩耍，从她进门就没跟她打过招呼的野丫头，哼，穷人家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顾小鱼也不甘示弱，奶凶奶凶的瞪回去。
清音在厨房里看见，笑。
“她这次不是来找妈，是找你的，看出来没？”
顾安正往灶膛里加柴，“嗯。”
“刚才我听她跟妈说，那个麦克是打算做什么美容项目，想让你跟着入伙，将来分红，妈没搭理她，她又说要是缺本钱的话，麦克有关系，能拿到一些彩色电视机，随便倒卖一台就能赚好几十。”
前半段顾安没上心，听到彩色电视机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我们要不要买台电视机？”
“肯定要买，但过段时间吧，等鱼鱼把学习习惯培养起来再说。”
孩子玩心太大了，以前住大杂院小伙伴多，大家乌拉拉一圈就没影儿了，以为搬过来住独院会好点，结果，那些小伙伴照样天天来找她玩儿，就是不来，人家一个人照样能跟苍狼玩得不亦乐乎。
太爱玩了，真是让老母亲头大啊，这要是再买台彩电回家，那她估计连饭都不吃，整天就想看电视了。
顾安一想也是，“行吧，这话题以后在她面前都不能提。”
晚上，顾舅舅和顾姨妈住进顾妈妈的大房间里，亲亲的兄弟姐妹之间，在农村也不讲究这个，顾安给搬了一张弹簧床，顾舅舅睡，姨妈就和顾妈妈姐俩睡大床，一开始见没烧炕，他们还有点担心会不会受冻，结果刚躺下没聊一会儿，身上就热得冒汗，连被子都盖不住。
“妹子，你家这个叫啥暖气的，可真好，一点气味没有，也看不见火烧在哪儿，但屋里就是热。”
“是啊，这要是能普及到咱们屯子里，以后你回来也不用受冻了。”
顾妈妈笑着解释，这是安子专门找人来安装的，具体花了多少钱他也没说，但应该是不便宜，可惜经费有限，只装了四间正房，厢房没装，以后他们来还是得跟她挤挤才行。
兄妹仨一直聊到夜里三点多，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后，又坐车回村了。
*
姜向晚在姜院长家里住了半个月，情绪倒是暂时稳定下来了，但受不得一丁点刺激，只要见到穗穗和余力，就会发狂，经过专家鉴定，用老百姓的话说，她疯是真疯了，只是还未完全疯，姜院长头疼得睡不着觉。
同样头疼的，还有清音和顾安，他们觉得事情不是简单的感情纠纷，而是有更大的阴谋，而一切真相只有姜向晚知道，她现在又不能听任何跟以前有关的事，这就很难办。
“妈妈，你可是最厉害的医生，你可以帮姜阿姨看病的呀。”鱼鱼很天真地说。
“小丫头，世界上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大部分其实是治不好的。”
鱼鱼不太理解，反正她就知道妈妈最厉害，对妈妈蜜汁自信。
清音蹲下来，目光直视她的眼睛，“顾白鸾小朋友，妈妈现在郑重向你道歉，那天妈妈应该早点相信你说的话，是妈妈不对。”
鱼鱼潇洒挥手，“嗐，我早就原谅妈妈啦。”
“为什么呀？”
“因为你可是我妈妈呀。”她抱了抱妈妈，小大人似的拍拍妈妈肩膀，“你是我妈妈，我会永远原谅你的啦。”
清音的眼眶瞬间红了，因为是妈妈，所以她永远无条件原谅，小傻瓜。
鱼鱼可不知道老父亲老母亲的纠结，打个哈欠，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哒哒哒回自己房间啦。
来到新家之后，她开始履行承诺，睡自己的小房间啦。
虽然会害怕，但爸爸在她床头装了一个小兔子样式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像傍晚即将落山的太阳，她就不那么害怕了，渐渐的现在已经不需要爸妈陪着讲故事了。
老母亲和老父亲对视一眼，心说这丫头是真头也不回啊，才刚五岁呢，就这么“绝情”，以后翅膀硬了还不知道要飞多远，小没良心……活脱脱俩祥林嫂。
祥林嫂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回到屋里总得快乐一下不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好像下雪了，屋里暖洋洋的，俩人穿个线衣线裤都嫌热。
“鱼鱼怕是会蹬被子。”清音忽然想起来，想要起身过去看看。
“你睡着，我去。”顾安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隔壁，果然，小丫头两条腿都在被子外面，灯还亮着，床尾平铺着明早上学要穿的衣服，这样穿上身就不会觉得凉，床里侧是一溜儿的玩具，有草编的小动物，还有毛绒玩具，洋娃娃，依次排开，像是等待检阅的战士。
而战士的“武器”则放在枕头旁——三把并列的小木枪。
这是爸爸给她做的，每一把都有原型，她不仅知道它们各自的性能优缺点，还熟悉每一个构造。
只要是好玩的玩具，她才不管事什么男孩玩的女孩玩的，都是她顾小鱼玩的！
*
这天，清音照常出诊，不过是在书钢卫生室。
自从那些先进的大家伙摆进去之后，书钢也没少做宣传，搞得基本全区的老百姓都知道，书钢卫生室的检查设备是全省最牛最先进的，本来还不想来看病的，为了试试那先进的设备，也来看病了。
现在卫生室的人手又不够了，不仅坐诊医生不够，连护士也不够，可再招人的话，场地有限，几乎每一间房都使用到了极致，一寸空间都没浪费。
最终，清音没办法只能向厂里申请，在现有基础上，往上加盖两层。当时她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所以地基打得非常牢固，现在加盖也不成问题，而且为了保证卫生室正常运营，加盖工作只能在夜里进行。
这时候，手边有人的好处就体现出来，刚子这个小包工头立马就找人来干活，白天睡觉，晚上作业，要是国营建筑公司压根不可能满足这个条件，刚子就能。
他手底下的工人兄弟，都是出来讨生活的，只要有钱，啥时候干不是干？
一旦开工，清音就没管这事了，只是让秦解放按期上去看看，工程质量要监督好，同时也欢迎沈副厂长随时突击检查，那老头干这种给人找茬的事很在行。
清音此时，看着诊室里忽然出现的一大家子，有点哭笑不得。
去年她治好李萍后，同病室的另外两个植物人家属，也要求她帮忙治疗。当时清音本来是抱着尽力一试的想法，谁知道，上星期居然又唤醒了一个！剩下一个虽然还没醒，但已经对声音和冷热温度有感知，比以前都是在进步的。
这不，今天，醒来的那一家子，就带着锦旗和感谢信来感谢她了。
对于收锦旗，清音已经没了几年前的激动，她此刻所坐的诊室的墙上，就红彤彤挂着六七面锦旗呢！要不是她嫌挂多了尴尬，秦解放还要把其它的都挂上去，到时候一整间诊室红光万丈，衬得里面的每一个人红光满面，这哪里像诊室，倒是像洗桑拿的。当然，都是病人和家属的心意，没挂上去的，她都好端端叠放整齐收在柜子里，这跟军人肩上的星星一样，是荣誉。
“清医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李萍的主治医生，也就是神经内科的主任，红着脸说。
“主任请讲。”
“是这样的，我们也没想到中医在唤醒植物人方面具有这么明显的疗效，我们通过医院联系上贵单位，想跟贵单位共同合作，成立一个长期有效的植物人唤醒专家工作室，请清科长为我们做一些技术上的指导。”
老头有点难为情，毕竟清音才几岁，他又是几岁？要退休了居然还得厚着脸皮来求一个小年轻，面子上也不好过啊。但这是对全体病人都有益的事，相当于是造福老百姓，这脸皮不拉也得拉。
清音点点头，表示赞同，“行，我对这次合作的初衷深表理解，但主任您是神经内科专家，也知道其实绝大部分植物人很难有苏醒的机会，我这两次只是侥幸，恰好遇到病症能用中医中药的情况，不代表所有植物人都有这个机会。”
“理解理解，你放心，咱们要讲究科学，不会做任何虚假的夸大的宣传。”
话是这么说，但三个里面醒了两个，这已经是极高的概率了，这不是单纯的运气，而是足以证明中医确实有“两下子”。
清音见他神情，哭笑不得，“主任，如果您还是以贵科室三个里面醒了两个半的概率推而广之的话，您未免太高估我的能力。”这种“概率”压根没有任何值得推广的价值，毕竟样本数太小太小。
主任不好意思的笑笑，“不会不会，咱们一定会非常客观的。”
清音想了想，其实这件事对她也是有利的，她如果想提高医术，就需要不断增加的病人“样本数”，尤其是疑难杂症，这才是最能锻炼人的，但植物人一个医院也没几个，区级医院里就没有，市医院有是因为市医院的内科里有单独的神经内科的分科，如果她跟他们合作的话，以后能接触到的这类病人会更多，更利于临床经验的积累。
甚至，她还有更大的野心——时机成熟之后，能不能在书钢卫生室也成立一个这样的专家工作室？
以后医院升级改造的时候，病人数量和专家工作室的数量也是一个重要指标。
“好，具体合作事宜过两天协商，现在我先上班。”外头都排了好些病人呢。
主任乐颠颠的答应，回去就赶紧找人敲定合作事项，清音对于合同类的东西比较熟悉，没几天主任又来人，俩人坐一张桌子上简单协商一下，说好等卫生室扩建之后，给专门开设一间独立诊室作为合作地点，同时在市医院神经内科给清音挂牌成立一个工作室，到时候那边有病人的话打电话，清音就抽空过去，或者由那边把病人送过来，集中治疗。
当然，这也不是无偿的，市医院要给她开高额的出诊费。
这算是双赢的事，清音将来要想走得更顺，这就是必经之路。
*
当天气越来越冷，书城市下了几场雪之后，学校就快放寒假了。
原本有四个人的宿舍，现在只剩俩人，刘丽云和祖静，林眉已经退学几个月，并从大家视线中彻底消失了。
她跟舍友关系不亲近，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她的下落一时间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有的人说她回老家了，有的说她出国了，还有的信誓旦旦说她还在书城市，似乎很多人看见似的，她的去向无人知，但钟家的结局却是全校皆知。
据说，当年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林眉已经成年了，法律上无法给钟建设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学校也只能以师德师风问题将其开除，但他依然不用坐牢。
正在他得意法律和林家人拿他没办法的时候，某一天喝醉酒后直接被人从巷子里掳走，据说还被挑断手筋脚筋在小黑屋关了半个月，等被路人发现的时候，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已经没办法做手术，终生只能像动物一样艰难爬行。
而钟母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家唯一的，最得意的，钟建设用自己青春换来的房子，在一个雪夜里化为灰烬，钟母从火灾里醒过来的时候腿已经被房梁砸断，因为长时间缺血坏死只能截肢，但凡早发现一会儿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概因她另外三个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谁也没想起老娘还在睡梦中没跑出来，就这么让她在火海里煎熬着……
一个截肢的老婆子，对几个儿子来说是毫无利用价值的累赘，街道和派出所出面几次也拿他们没法子，一家子无业游民，你怎么制裁？他们还巴不得被抓进去吃牢饭呢！
街坊邻居们也被老婆子得罪光了，谁也不愿接济她，居委会接济了几天也难以维持，最终是她自己饿不住，听说带着钟建设爬到天桥底下乞讨去了。
因为有人亲眼在天桥底下见过他们，所以这个说法应该是没假的，大家都说这是他们的报应，老天开眼了。
清音知道的时候，心说什么报应啊，等林眉把该吃的苦都吃了，受的伤害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时候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很明显应该是“下落不明”的林眉干的，她熟悉钟家的一切，知道什么才是钟家的七寸，也知道怎么把钟家弄散。
这个蠢了三年的女孩，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来了一个绝地反击。
恋爱脑不可怕，可怕的是清慧慧那样不知悔改的恋爱脑，以前清音是挺看不上林眉的，但从现在开始，清音倒是对她刮目相看。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把尖利的女声，清音赶紧起身，以为是有人打架。
隔壁针灸病区，一群白大褂围拢，正在努力的，小声的劝说一个年轻女子。
女人长发散乱着，五官虽然清秀但此时却有点扭曲，嘴角不自觉的抽动着，嘴里胡言乱语什么“你们全是坏人”“杀了你”“弄死你”，俨然一副“医闹”的架势。
但清音却知道，这不是医闹，因为这是穗穗的妈妈姜向晚。母女俩长得很像，都是很温柔很清秀的五官，眉毛和鼻子简直一模一样，生气的时候会皱皱的，但眼神里却一点凶光都没有。
果然，姜院长也在旁边苦口婆心劝着：“向晚你别冲动，先把刀放下，听话。”
“对啊，刀子不是玩具，你要玩具的话这拨浪鼓给你，好不好？”针灸科主任也在哄着。
身边有其它工作人员跟清音解释，“刚上班没一会儿，院长把她带来咱们针灸科，说要试试理疗的效果，谁知咱们主任刚把做小针刀的器具拿出来，她就发狂，一脚给主任踹个大马趴，治疗车也踹翻了，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手术刀……”
姜向晚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薄薄的，泛着寒光的小刀，锋利程度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这把刀，保安也不敢强行把她扑倒，只能先劝说，让她保持冷静。
清音听完来龙去脉，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仔细观察姜向晚的神色，不错过分毫，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是让人去找余医生了吗？怎么还没来？”
“是啊，余医生熟悉她的病情，他来了应该有办法。”
“余医生不在科室，说是请假了。”
“那怎么办，要不，找神经内科带一支镇静剂过来？”西山疗养院没有精神科，只有神经内科。
姜院长听见余力不在科室，眉毛迅速抽动两下，身侧的拳头也紧紧握起。
“院长，就用镇静剂吧？”
姜院长自然是舍不得再让闺女受苦，但任由她发疯，也会伤害别人，只能无奈点头。
清音却说：“慢着，等一下。”
众人回头，见是一名穿着普通的年轻女同志，认识的知道她是中科清大夫，不认识的还以为是病人或者家属。
不知什么时候，清音悄悄脱了白大褂，且扔得远远的。
“小清你做什么，没看见她手里的刀吗？”
围观人群都里三层外三层了，保安驱赶也没用，要是继续任由姜向晚发疯，伤到谁，医院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她的病我能治。”
“什么？”
“小清你可能不清楚状况，她是躁狂症急性发作，没有什么比镇静剂管用。”
“就是，中药的作用咱们不否认，但急性发作的精神病，中药能有用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起来，倒是姜院长受清音没穿白大褂的启发，立马也将自己白大褂脱掉，扔得远远的。
“老王你们先回科室吧。”
“小刘你们先把工作服脱一下。”
大家一开始不明所以，但随着他们白大褂越来越少，姜向晚嘴里不再喊打喊杀了，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是白大褂应激综合征啊！
这四年里她在五院没少被“白大褂”们喂药打针，一来二去她看见穿这个衣服的当然会恐惧，这一恐惧可不就是急性发作了嘛！
姜院长一拍脑门，他自己也是干临床出身的，但关心则乱，居然忘了这茬。
精神病人，最怕的就是受刺激。
出院这段日子，向晚在家里好吃好喝的，除了余力那死不开眼的偶尔来刺激一下她，其实她跟正常人没差别。
想到这儿，他看向清音，见她面色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搂着向晚的肩膀，悄悄将她手里的手术刀拿走，还轻声说着什么。
姜院长忽然眸光一动，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找小清看看？穗穗一直说鱼鱼的妈妈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他当小孩子胡说呢，上次孔老板认回的儿子，就是她给治好的，至今在港城复查过很多次都说他身体无恙，要是不问病史的话，压根没人知道他生过那么严重的血液疾病。
“你有什么办法？”
清音却不答反问：“她是不是很长时间没睡觉了？”
她刚才默默观察过，姜向晚虽然发狂，但她有几个小动作很不寻常——她一直在揉眼睛，打哈欠，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有时候又像是恶心想吐，边胡言乱语边干呕。
说明她头痛、犯困，缺睡眠。
姜院长点头，“一天一夜没闭眼，所以我才想着来针灸试试。”
正常人基本做不到一天一夜不闭眼，就是反动派严刑逼供也不至于如此，这种时候的人要么是极度疲劳，要么是极度亢奋，姜向晚就是后者。
“不用镇静剂，让药房抓一把豆豉煮汤，兑点这个粉末给她吃。”清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玉白色的小瓶子，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简便成药，平时用于急救的。
“这是什么？”姜院长接过去，闻了闻，但现在也顾不得了，他本人是相信祖国医学的，又没少听清音妙手回春的事，此时也忽然动了心思——为什么不试试呢？
总用镇静剂，向晚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神经内科已经把抽取进注射器的镇静剂送到，想劝说中药哪有那么神奇，但见是小清出手，这可是院里最近声名鹊起的“小神医”，姜院长也有意向尝试，他们这时候反对，显得太没眼色不是？
很快，药房就把淡豆豉煮的水送上来，姜院长哄着向晚张开嘴巴，倒了点药粉，又把豆豉水喂进去，一连喂完一整碗。
清音看外面都是人，虽说隔得远，但都在看热闹，“姜院长您还是把她扶进来吧。”
“万一她伤到你……”
“没事，她应该没时间伤害谁的。”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就听见向晚肚子里忽然雷声大作，翻江倒海之势，迅猛极了。
下一秒，向晚忽然“哇”一声，把刚吃的午饭全给吐出来。
姜院长连忙将人扶到清音诊室，因为她诊室是独立的，还配备一间小小的卫生间。拉肚子和咳嗽一样，都是忍不住的，向晚此时早顾不上环境陌生，进了厕所就是又吐又拉，那声音……就跟电闪雷鸣似的。
离得近的人全都给吓跑了，妈耶这什么毒药啊，才吃进去就又吐又拉的！
离得远的倒是不知道诊室里发生了什么，还兴致勃勃站着吃瓜呢，只是隐隐感觉声音和气味不太对。
但离得远嘛，没事，吃个有味道的瓜，不寒碜。

第094章
“小清，向晚这是……”姜院长焦急地在厕所门口走来走去，想进去看看情况吧，又不太方便。
“院长别着急，瓶子里的粉末叫瓜蒂散，是由瓜蒂和赤小豆研磨成的粉，具有催吐的作用。”并非毒药，而是治病的，还是出自医圣张仲景的千古名方。
姜院长沉吟片刻，“向晚的病，莫非是吃错东西？”
就跟食物中毒需要催吐洗胃一样。
想到什么，他忽然眸光一寒，中午饭就是余力送来的，他本来懒得搭理。姜院长当了一辈子老院长，门生弟子无数，只要去心内科问问总有人知道余力在外头有女人的事，他那辆跟女人幽会的轿车，还是医院的公车，是他从姜院长司机那里拿到的钥匙。
开着老丈人的公车出去幽会，这可真是欺负老实人欺负到家了啊！姜院长也就是现在抽不开身，等向晚情况稳定下来，他一并跟他算总账。但他今天说带的是向晚一直很喜欢吃的梅菜扣肉，甜口的，他自己和穗穗都跟着吃，姜院长也就没往下毒的方向想。
向晚从小是个温柔的女孩，喜欢吃甜食，梅菜扣肉就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菜，又甜又软糯，就连肥肉都入口即化。
“向晚今天发狂，会不会跟中午吃了梅菜扣肉有关？可我自己也跟着吃了不少，没觉得有问题啊。”
清音先没急着否认，而是询问吃了多少，才知道中午那顿向晚一个人居然吃了半斤多的扣肉，还全是肥的居多，顿时明白，“今天发病有被白大褂刺激，也有长期失眠，更有饮食的关系。”
因为她这就是痰火扰心的典型症状啊！
痰多的人，最忌吃肥甘厚味，半斤扣肉对她来说就跟“导火索”一样。
解释一遍，姜院长若有所思，下一秒忽然想起来，“难怪，现在吐的不是食物，应该是痰涎对吗？”
胃里吐出来的食物跟痰涎无论是气味还是性状都有明显差别，他哪怕不是中医，也能看出来。
清音点头，果然没多久，姜向晚扶着墙出来，脸上出现疲惫之色，“爸，我刚才是不是又发狂了？”
每次，她都记不得发作时候的情形。
姜院长点点头，清音递过一块帕子，“洗把脸吧，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家里给你看看。”
要再让她来医院，又会受刺激。
“可，可我睡不着……”
清音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今天你一定会睡着的，现在是不是就特别困了呢？”
向晚打个哈欠，感觉眼皮很沉重，“好像是。”
果真，回到家没两分钟，她居然就坐在沙发上，自己睡着了，姜院长给她盖被子，脱鞋子，放平，她都完全不知道。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六点多，她是被饿醒的。
*
晚上回到家里，说起白天的事，清音也是心有余悸。
如果她没观察出端倪，是不敢胡乱用药的，但看着姜向晚欲吐不得吐的神情，她忽然想起个词——因势利导。
“嗯？”顾安刚端起饭碗，听见这个说辞，有点疑惑。
“什么是饮食李涛呀妈妈？”
“好好吃饭，我说的是因势利导，就是顺着事物发展的趋势，进行引导。”要说什么邪啊，什么病位病势啊，不是学中医的人都听不懂。
这不，鱼鱼还是一脸迷惑。
“举个例子，就像一座大坝，水已经蓄得很满了，快溢出来的时候，你是用瓢往外一瓢一瓢的舀水，还是在坝顶挖一条沟渠，把水给引流出来？”
“当然是挖沟渠引水！不然大坝就会垮塌，洪水就会把房子冲倒，把田地淹掉，对不对？”鱼鱼抢答道。
清音鼓励的笑笑，“嗯不错，顾白鸾真聪明。”
“姜向晚出现干呕的症状，说明她体内的痰热已经有向上的趋势，此时用止咳化痰的办法犹如用瓢舀水，必须直接用涌吐剂，事实证明效果也很好。”
顾妈妈听不懂，但她觉得音音说的话都很有道理，把仅剩的两根鸡翅中，夹给音音和鱼鱼。
*
钢厂卫生室加盖的活正在如火如荼，放寒假后，清音难得清闲两天，就在家里拾掇拾掇，看看书啥的，早上也不用起太早，直接一觉睡到十点。
外头天寒地冻，屋里暖洋洋的，实在是太适合睡懒觉了……要不是苍狼叫唤的话。
搬过来新家后，苍狼就一直睡在客厅的地板上，十分暖和，要是嫌热它还会出去睡厢房或者屋檐下，那里专门盖出一个小房子是它的狗窝，这样大门口要是有响动它能第一时间听到。
平时门口有人路过啥的，它都不搭理，今天直接跑到主人房外叫，估计是有人来敲门。
顾妈妈赶紧穿上外衣出去，果然，门口站着的是姜院长父女俩。
“同志你好，这里是清音清医生家吗？”
顾妈妈点点头，也没让他们进去，“你们是……”
一听说姜院长还是音音现在上班地方的院长，这可是领导，赶紧请他们进屋，“你们等会儿，啊，音音马上过来。”
清音刚好在刷牙，含着牙膏看见他们也有点意外，鱼鱼听见穗穗姥爷的声音立马从床上起来，卷着头发，穿着一套绣着小熊猫的薄睡衣，好奇地打量他们。
姜向晚还冲她温柔的笑笑，她还记得就是这个小女孩帮忙，她才能从五院出来。
“阿姨你病好了吗？”
“快好了，你叫鱼鱼是吧？”
“嗯呐，我是余穗穗的好朋友，最好的哟。”
姜向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真好，能跟阿姨讲讲穗穗的事吗？”
清音有点担心，姜院长冲她摇头，向晚现在能听穗穗的事了，因为她又不记得以前打过穗穗的事了。总而言之，她的记忆时断时续，时有时无，就像一盘花了的磁带，谁也不知道播放的时候哪段花哪段没花。
“向晚的记忆，好像是一段一段的，莫名其妙会消失。”姜院长叹口气，双手接过顾妈妈递来的茶水，吹了两口。
“穗穗是个好人。”
清音：“？”这是个什么形容！
“怎么好啦？”
“嗯，她会把鸡蛋的黄黄分我吃，还会把不喜欢喝的牛奶给我喝。”
好朋友嘛，都是互相吃彼此的“剩饭剩菜”，她小手叉腰，一脸得意。
清音：“……”你吃了人家早餐你好意思吗！
姜向晚倒是笑得更温柔了，“嗯对，穗穗不喜欢喝牛奶，小时候我没奶水，喂奶粉和牛奶都不行，只能喂米油和糊糊。”也不喜欢吃蛋黄。
想起穗穗的小时候，她眼里就有一层柔柔的光。
清音内心：难怪最近闺女不叫饿了，因为每天都能额外多吃一个鸡蛋黄和一份牛奶呢！
大部分小孩都不喜欢吃蛋黄，鱼鱼却非常喜欢，她说黄黄面面的，很香，是鸡蛋里最好吃的部分，唯一缺点就是吃多了放屁臭臭的。
刷好牙，清音赶紧把姜家父女俩请进客厅，聊正事。
“昨天下午六点饿醒，发现头不疼了，恶心的感觉也没了，昨晚睡得也非常好，我们就想着赶紧来巩固一下治疗效果。”
清音点点头，望闻问切之后，“继续喝几剂导痰汤，尽量避免受刺激，至于记忆，看恢复程度，应该也不影响将来的生活和工作。”
姜向晚听见记忆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似乎有点着急，但问她为什么急于恢复，她又说不清楚，甚至比清音还疑惑。
清音面上平静，心里叹气，她应该是有一段很重要的记忆丢失了。
她提笔开方，姜向晚就说起工作的事，很奇怪，她不怎么记得余力，但对于自己的工作却印象深刻，仿佛记忆还停留在生病前一天，甚至还记得那天她手里正在负责修复的文物是什么，什么材质，什么年代，什么特征，甚至连长宽高的具体数值都记得一清二楚。
清音也是现在才知道，向晚以前曾经是书城市博物馆一名普通的文物保护员，主要进行文物的保护和修复工作。这项工作非常辛苦，需要巨大的耐心，她沉稳柔和的性格，加上敏感细致的心思，是最适合这份工作的，所以当年姜院长愣是想法子把只有高中文凭的她安排进博物馆工作，而不是去医院。
那十年里大学停止招生，她的学习成绩本可以上大学，但后来因为姜院长的历史遗留问题，她没有获得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只能一直在博物馆里，做着默默无闻的工作。
而那几年里，因为一些混乱，这些单位也或多或少受到冲击，她为了保护文物，还曾经被那些坏人打过。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正是因为我的阻拦，那只元代哥窑笔筒才能保存下来。”她只是一名普通的，柔弱的工作人员，即将被砸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品，但只要在博物馆里，那就是她挺身而出的理由。
她不仅要把东西护住，不被国内的坏人抢走，还要提防国外的坏人。“那时候，这些东西在咱们这边不值钱，但在国外却被炒到很高的价格，很多古董贩子也想伺机下手呢。”
“这只笔筒其实不算名贵，但它不仅仅是一只笔筒，它还是我们先辈智慧的结晶，是文明和历史的记录，更是我们民族的文化符号，我们有义务和责任保护它，留在我们的国家。”
清音对这些文物什么的也不懂，但她可记得，很多在近现代史上被国外抢掠和低价买走，偷走的文物，在很多年后，国家都要花非常大的代价才能让它们回到祖国怀抱，不仅是忍受对方的狮子大开口，付出巨额金钱，有的甚至国家相关部门出面斡旋，需要付出政治资源的交换。
而最初的最初，或许只是出于几十几百块的利益……这些文物贩子，实在是可恨！
想着，她愈发好奇，“那是一件什么样的文物？”
向晚顿时来了精神，双眼熠熠生辉，把它的年代、材质、特色、完好程度给描述得一清二楚，就跟母亲在说自己的孩子一样，非常细微的差别她都能说出来。
鱼鱼可真是个好奇宝宝，她在旁边认真听着，歪着脑袋，像苍狼一样，两只小耳朵竖得高高的。
除了不适合她这个年纪听的男女八卦，其实清音不介意她多听多学，知识的来源除了书本，还有生活。
这不，她听着听着，忽然插嘴道：“阿姨，等一下喔。”
“怎么？”
小丫头哒哒哒跑回自己房间里，抱出一个本子，里头是一张张用针线装订在一起的白纸，奶奶给她做成画画本，但她其实没多少绘画天赋，也不喜欢画画，只是爱看穗穗画画而已。
“阿姨，你说的笔筒是不是这个？”她翻到最近一页，指着问。
姜向晚看了一眼，“哎呀还真是，你怎么画得这么像，简直一模一样呢。”
清音歪过去看一眼，说一模一样其实夸张了，因为这就是一副简笔画，因为是以小朋友的眼光看世界，所以东西都有点胖胖的变形了，矮胖矮胖的，像根树桩。但上面的花纹和细节，确实是一样的。
“不是我，是穗穗画的哟！”
姜向晚一愣：“穗穗应该没见过这个东西吧，她怎么能画得这么精准？”她记得自己发病被送进五院之前，刚因为保护这只笔筒被打，而那时候穗穗才刚两岁，一来没见过，二来即使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也不可能画得出这么精准的细节。
“爸，你说我丢失了四年的记忆，是不是这四年里穗穗经常去博物馆？”
姜院长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生怕她往深处想又开始头疼，清音也忙让鱼鱼把画本收起来，但她隐隐有个猜想。
因为小孩只会对身边的经常看见的东西熟悉，能一个细节都不漏的画出来那个笔筒，说明穗穗是经常见的，但穗穗上次还说她没去过妈妈工作的博物馆，倒是她爸爸余力经常去，还会收藏一些不太贵的文物在家里，专门有间屋子就是放这个的。
穗穗能记得这么清楚，只有一个可能，这个笔筒目前在她家里。
但这件文物可不是私人所有，而是属于博物馆，属于国家，他花钱也买不到的。
等送走父女俩，清音赶紧和顾安说了自己觉得疑惑的地方。
顾安也是眉头紧皱，“这事先不要说，我来解决。”
*
说做就做，当天晚上，顾安找到李老师。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这个叫余力的，跟你正在查的女记者有关系？”
顾安点头，他甚至怀疑，余力的幽会对象就是女记者，只不过鱼鱼也没见过那个女人正面，即使拿照片给她辨认，她也认不出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不重要，这件事完全没必要把鱼鱼和穗穗两个小女孩牵扯进来，他自有办法验证，回头就让刚子去打听。
因为刚子最近除了给卫生室加盖，白天还接了一个博物馆宿舍楼装修的工作，就装一下水电，刷刷墙这种活计，对现在他的包工队来说压根没啥技术含量，但刚子舍得花钱跟人拉关系，一来二去跟博物馆主管后勤的办公室主任也能说得上话。
顾安来到刚子家的时候，英子正抱着几个月的来妹在院里晒太阳，看见他立马站起来，“安子哥快进屋坐，刚子，咱哥来了。”
刚子一听是顾安，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下炕，眼睛都睁不开，“哥怎么来了，有啥你吩咐，我去找你就是。”
顾安在他肩上锤了一拳，“洗脸去，少耍嘴皮子。”
刚子这两年在外头做包工头，吃吃喝喝的，嘴巴确实比以前滑了不少，但在顾安面前，他还得是小弟。一把冷水脸洗过，人也清醒了，英子赶紧给顾安端水，又让家里保姆去买点好菜。
“哥晚上就在这边吃，我去买点酒。”找个借口带着招妹来妹出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顾安也没推辞，“怎么样，上次让你查的事？”
“博物馆主任那边说了，他们馆里确实有一支元代哥窑笔筒，你看看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顾安接过他的照片，很确定就跟姜向晚说的、穗穗画的一模一样。每次馆里新增什么藏品，除了文字档案，还有照片存档，错不了。
“说是东西确实是长这样，但咱们问晚了，两个月前这东西碎了。”
“碎了……就没办法复原？”
“现在没人修复得了，要是以前的话，我听说一位姓姜的女保护员应该有这技术，现在嘛，只能报废处理了。”
因为在一众价值连城的古文物里，这支笔筒不算出挑，最近又有一批新文物要从豫南省运过来，馆里几乎所有人力物力全集中在这件事上，打破的笔筒也就没人重视。
“对了，安子哥问这个干嘛？”
顾安不答反问，“那边有没有说，这件东西要是流落到外面市场上，是个什么价？”
“这要看是在国内还是国际，国内的话顶多千把块，国外至少一万美金。”
顾安心头一跳，一千块龙国币已经是巨款了，一万美金那更是，会让多少人铤而走险。
钱，就是犯罪的动机。
顾安正愁找不到正当理由将女记者名正言顺的摁住，要是涉及到文物走.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妥妥的犯罪，可惜的是，不知道这几年里，她被那边策反后，经手“送”出去多少东西，那些都是民族的瑰宝。
同时，顾安脑海里又出现穗穗过生日那天穿的那双红色小皮鞋。
高档，但不合脚。
一般男人对小女孩的皮鞋没什么概念，但他听鱼鱼说过穗穗的小皮鞋很是羡慕，他也想给她买一双，他独自去过好几次百货商店，连华侨商店都去过，愣是没找着那样款式的。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穗穗的皮鞋是进口的，但路径可能没那么光彩，此时联系原本已经摔碎却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余家的文物，他可以肯定，余力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当医生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走.私一件文物的利润是当医生二十年也挣不到的。顾安不是圣人，他摸摸自己下巴，嗯，如果有这样的巨大诱惑摆在面前，他也是会犹豫一下的。
*
今年过年，清音打算过个不一样的年，她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去哪儿玩过，现在鱼鱼也慢慢长大了，她想对自己好点。
“啥？咱们去东北？”顾妈妈擦窗子的手一顿，“这也太远了吧，再说老人们都说了，过年要在家里过，在外头对来年的运势会不会不太好？”
“哎呀妈，我和安子的工作顺顺利利，您身体健健康康，鱼鱼也一天天长大了，咱们家还有哪儿不顺心的？”
这么一说，也是，顾妈妈本来就听音音的话，“就是，这去了住哪里？”
“看情况吧，刘丽云和刘建军都说可以去他们家里住，但我想着大过年的咱们去估计也不方便，到时候不行就去住招待所。”
“吃的住的都得花不少钱吧？”
清音笑笑，这点钱家里还不缺。“主要是我和安子平时那么忙，也没带你和鱼鱼出去玩过，难得过年放假不上班，再请几天假，就多玩几天。”
顾妈妈顿时心动不已，她的性格开朗外向，年轻时候也很有闯劲儿，天天在家带孩子也确实挺腻歪的，“成，那到时候我出钱，就当我请你们。”
老太太手里也有私房钱呢，而且不少。
音音和安子都孝顺她，吃的穿的她不用掏一分钱，也不用上医院，还真没花钱的地方。清音一想，那就满足老太太吧，反正以后他们再给补回来就行，“好嘞，那咱们赶紧收拾收拾，我去跟单位请假。”
她和顾安都是科室领导，要请假得提前一段时间，让上面把工作安排好才行。
这不，林莉一听说他们要去东北旅游，立马答应，并强烈要求他们多拍几张照片，回来说说，刘厂长和沈洪雷那边也好说，只要她提前把工作安排好就行。
唯一难的就是，需要长期服药的病人，她得提前开好处方，抓药的时候让秦解放和白雪梅好好把关。好在秦解放这“徒弟”近几年也逐渐独当一面，清音可以放心的交给他。
就连姜向晚的药，清音也提前准备好，因为导痰汤效果不错，吃了之后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姜院长现在倒是信任她，巴不得每天都带向晚过来把次脉。
到了出发的日子，杏花胡同的人们忙着最后一波屯年货的时候，清音一家四口带上大包小包，坐上开往东北的卧铺火车。
从书城到东北，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这是顾妈妈第一次坐火车，激动得眼睛就没休息过。加上她又不会晕车，一上去就跟周围的大爷大妈小伙子小媳妇们搭上话，巴拉巴拉聊个不停。
鱼鱼玩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来就问苍狼在家会不会饿肚子。
“放心吧，咱们把它交给秦婶婶，她每天都会过去喂的。”他们不在的日子，就把客厅的门打开，让苍狼能进去暖和暖和，就是得麻烦秦嫂子过去喂狗打扫卫生。
鱼鱼这才放心，每到一个站就扒在窗边问“到了吗”“还有几个小时”“下雪了吗”
………越往北，雪下得越大，广阔的北方大地成了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到达沈阳是中午十一点，刘丽云和刘建军早早的等候在出站口，接上他们就要去下馆子。
拗不过，这一顿是他俩请的，吃过饭后找好住的地方，然后带上一点事先准备好的礼物直奔刘丽云家。
她们家离沈阳城区不远，也就一个小时车程，这还是冬天路上有雪，车开得慢，平时顶多四十分钟就能到了。
刘丽云家所在的村子，宽敞，辽阔，看出去白茫茫一片，家里却热闹得不得了，她是家里的老闺女，前面三个哥哥都早早成家，侄子侄女好几个，一大家子没分家，住的也是青砖大瓦房，大炕烧着，暖和得不得了。
刚进门，社牛小鱼就跟孩子们玩到一处去了，刘家人十分客气，拉着清音的手说感谢她这几年对丽云的照顾，不许走，这个年必须在他们家过。
东北人的热情，那真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连历来爽朗大方的顾妈妈背地里都咂吧嘴，“丽云这一家子，能处。”
“以前她来咱们家的时候就看得出来，热情，勤快，大方，比另外一个，叫祖静那姑娘好。”
虽然说踩一捧一不对，但清音内心也是这么觉得的，她更喜欢祖红和刘丽云这样的女孩子。
晚上，刘家人一再挽留，还专门给他们准备了两间房间，炕也烧好了，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清音一家盛情难却，只能住下来。鱼鱼就干脆去跟刘丽云睡一个被窝了，清音和顾妈妈住，顾安一个人住，倒也自在。
第二天是年三十，天刚亮，鱼鱼就跟着刘家孩子去结冰的河面上玩，什么滑冰、凿冰、冰钓，就是下雪的山里捡一堆柴火回来，都能玩得乐不思蜀。
在城里长大的孩子，连捡柴火都新鲜。
关键刘家还养了两条大狗，拉着雪橇刺溜刺溜跑，鱼鱼跟大孩子坐在雪橇上，或是结冰的河面，或是白茫茫的小雪山，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用她的话说比坐小轿车还好玩。
顾安不放心，跟着去看着，清音就留在家里，帮刘家几个嫂子一起做饭。
东北人有多热情呢？住了第一晚，就不可能再去住招待所啦！
清音实在没办法，只能让顾安去把招待所的房间退掉，又让他从城里买了一车吃的喝的进村，不能占刘家便宜，毕竟这家里也不是丽云一个人做主，她还有哥哥嫂嫂呢。
除夕夜，还给了刘家孩子们每人一个大红包。
过了初一，从初二开始，清音一家就没怎么在刘家吃饭了，难得出来一趟，他们带着鱼鱼去附近好些景点玩了一圈，后来又去了哈尔冰及其周边，一直玩到初六晚上，一家四口才坐上回书城的火车。
一下火车，五岁半的鱼鱼穿着一件鲜红色的短款羽绒服和一条厚实棉裤，小羊皮靴子，好容易留长的童花头也变成了两个小揪揪，她在最前面蹦跶着，时不时回头看看爸爸妈妈跟上没。
小姑娘脸颊上两块红红的，还有点痒痛。当天刚到东北的时候，几个大人都大意了，没拉住让她一下子跑出去，耳朵和脸颊都冻得通红通红的。
“妈妈妈妈，你们快点儿呀！”
“着啥急，苍狼又不会跑丢，你别自己跑丢了，小祖宗哎哟等等奶奶……”顾妈妈在后头追，清音和顾安则是负责背行李，去的时候三个大包，回来变成了六个。
刘丽云一家子实在是太太太热情了呀！
那三个半的大包里，装的都是各种山货和东北特产，刘丽云的三舅姥爷家在长白山里头，居然给挖到了两根野山参，听说清音是个很厉害的中医，当即分文不收送给她。
回到家，顾妈妈和顾安收拾行李，给鱼鱼烧水洗澡，先整顿上，清音赶紧抽空去卫生室一趟，过年期间普通医生都在值班，今天正好轮到秦解放值班。
“姐你们就回来了？咋不多玩两天。”
“可别提了，鱼鱼就是不想回呢，最后是被她爸给提溜上车的。”走的时候还抱着刘丽云掉金豆子，说舍不得雪橇舍不得铁锅炖大鹅呢。
秦解放想到那场景就哈哈大笑，“小孩就是这样的，除了家里，外面任何地方都好玩。”
“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没事，都好着呢。”
接过秦解放递来的这几天的门诊日志，清音大致看了一眼，住院病人基本没有了，大正月的大家都不想住院，门诊也比平时少了一半，看上去也没什么疑难杂症，秦解放和几个小年轻就能解决。
不错，一切工作井井有条，也不枉清音花了这么多年时间培养。
想着，清音回办公室，拨通刘丽云家所在的村公所，她们家离沈阳近，工业发达，经济对于大部分内陆省份来说也是遥遥领先，早在很多年前就安装了电话机。
“丽云啊，我们到家啦，你不用担心。”
“对了，你帮我个忙，你三舅姥爷那边，他们大概有多少跑山人？”
刘丽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实话实说：“七八十个有吧，常年四季在长白山里，主要采集野山参、灵芝、天麻、五味子、刺五加这些。”
刘家离沈阳不远，她的三舅姥爷却一直住在吉林，这么多年以跑山为生，挣不到多少钱，还危险，常年不着家，家里人也担心。走的时候，收了他的人参，清音想给钱，但老爷子怎么说都不要，只说希望她能做个好中医，以后把老祖宗的东西发扬光大就行。
“这样吧，你帮我联络一下，从他们中间找一个可靠的联络人，负责统一价收购，只要是他们采到的药材，我们卫生室照单全收，价格跟市价一样，仓储和运费我们出。”
“真的吗？”刘丽云大喜，“那敢情好！”
这样三舅姥爷就不用为药材销路发愁了，前几年大集体时代只能由生产队统一出面交到卫生院，卖不了几个钱，这两年生产队解散了，就有些走南闯北的外地人去山脚下等着，以低价收购。
跑山人都是大字不识的农民，辛辛苦苦从悬崖峭壁采来的好药材，最终却被中间商赚差价，大家都有点心灰意冷。清音承诺包收购，那以后大家跑山的积极性都会更高，采到的好药材将会更多！
“谢谢你清音。”刘丽云哽咽着说。
“谢啥，你让他们尽管采，卫生室用不完的话，我还有别的销路，就是要嘱咐他们注意安全，药采不到没关系，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跑山人们世代生活在山里，春天找野菜，夏天找蘑菇，秋冬找药材，可谓是真正的“活导航”，将来还能给国家科考队带队呢，毕竟他们才是最熟悉大山的人。
挂掉电话，清音又去门诊和住院部转了一圈，也顾不上吃饭，骑上自行车赶往和善堂。
这段时间和善堂开始盈利了，虽然还不多，但也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工人们面貌都不一样了。一进门，清音就遇到赶着上班的工人，有老有少，看见她都亲切的打招呼。
“清老板。”
“过年好。”
“大家过年好。”清音笑着点点头，背着一个大书包，先去跟老闫聊了会儿，看看账本和近期生产计划、任务、完成情况，以及销售情况，借着市医院神经内科的“东风”，厂里常用药的订单不少，已经能够维持正常运转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杀出重围。
清音心里想着，也没忘记正事，由闫伟农带着，亲自下到每一个车间，每到一处，闫伟农都会介绍这是什么车间，主要任务是什么，运行情况如何，甚至连工人姓名都不会错过。
他每介绍一个，清音就掏出一个红纸包，“春节快乐。”
工人们一头雾水，等她一走，赶紧拆开一看，哟！
“居然是红包！”
“我有一块六，你有多少？”
“我也一块六，这可不少啊。”
“咱们清老板真大方！”
开工红包，上辈子清音每年都会发，钱多钱少不重要，工人们主要就是图个开心，图个吉利，这些她都是早早想到，去东北前就把现金取回来，让顾妈妈没事的时候，按照个数帮忙装好的。
厂里一共35个人，每人发一块六，拢共也就五十多块钱，却能让大家都开心一下，何乐而不为呢？
走完一圈，确保每一个工人都领到红包，今天休息的，清音都会当着众人面把红包交给各车间主任，由他们代为转交。
走完一圈，把人认了一圈，清音又额外的给老闫多包了几个。
“诶小清这是干嘛，我老头子一个，不兴这个。”平时开的工资就已经很高了。
“嘿嘿，您可是咱们的定海神针，怎么会老呢？这啊，就当我给几个侄子侄女的，让他们买糖吃，恕我不能亲自上门拜年。”
“理解理解，你连年都在外头过的。”闫伟农也没再推辞，清音能想到他们家有几个孙子孙女，给准备了几个红包，这就是心意。
“财务那边今天有人说上班吗？”
“刘会计请了假，家里有事，要明天才来，祖出纳在的。”
清音于是又过去给刘会计和祖红发了开工红包，勉励几句，倒是往回走的时候，闫伟农极力夸赞祖红工作努力认真负责，刘会计也算个老会计了，结果每次对账的时候还是被祖红发现小瑕疵。
清音点点头，“祖红，我还不太了解，先观察观察吧。”
祖红的努力她也看在眼里，这个姑娘就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饱经风霜的野草，在哪里都能存活，且活得生机勃勃。
但清音并不满足于只是让她做在一棵草，而是想让她成为一棵大树。
这就需要更长的成长周期，以及更多的努力。
离开和善堂，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音音可终于回来了，快坐着，妈给你端饭菜。”
饭菜都是单独给她留出来的，放在灶台上温着。在外头大鱼大肉吃腻了，回家吃点清淡的小菜，清音胃口大开，靠在躺椅上捧着肚皮，“鱼鱼睡着了？”
“嗯，小家伙累坏了，刚洗完澡就叫肚子饿，吃饱就自己跑回房睡了。”
“安子呢？”
“刚才洪江来找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出去好几个小时了。”顾妈妈把大家伙的换洗衣物捡出来，准备手洗。
“妈就别麻烦了，直接扔洗衣机呗，反正都是外面穿的。”年前，清音让顾安想办法买了台滚筒洗衣机，顿时省事不少，但老太太担心费电又费水，平时都舍不得用。
想了想，天也怪冷的，还是把鱼鱼的贴身衣裤挑出来手洗，其它的全扔进洗衣机。
“对了妈，鱼鱼的贴身衣裤，可以开始教她自己洗了。”到四月她就满六周岁了，是时候开始搞自己的个人卫生了。
“她手小，力气也小，洗不干净，不费那事儿。”
“能不能洗干净是其次，大不了事后您再帮她洗两道就是，主要是让她学着生活自理。”可别以后出去上大学还不会洗衣服，那就不是她清音的闺女。
这一晚，顾安没回来，清音早就习惯了，倒是第二天，姜院长父女俩来复诊的时候，带着穗穗过来。穗穗一见面就跟鱼鱼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啥，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妈，穗穗的爸爸被抓了，是真的吗？”
姜家人前脚刚走，鱼鱼后脚就来打探消息。清音摇头，“我也不知道呢，毕竟我们昨天才回来。”
“也对，我不喜欢余叔叔，但我也不想穗穗难过。”
清音其实门儿清，余力的被抓肯定和他私藏那一屋子的文物古董有关，顾安年前就说上面已经将那个女记者抓捕归案，她吐出余力也是早晚的事。
成年人的世界，做错事肯定要付出代价，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错。
不过，出于对孩子幼小心灵的保护，姜院长并未向穗穗说明余力被抓的原因，只说他犯了错，但到底是什么错，可能要等穗穗再长大一点才懂。
而他被抓，也只不过是第一步，姜向晚是怎么“疯”的，姜院长还没找他算账呢！

第095章
“哎呀，小清快来！”
年后西山疗养院出诊第一天，清音就被马干事叫住。
“新年快乐啊马哥，啥事儿？”
“听说你们全家去东北了，肯定还不知道吧？”
“知道啥？”
马干事神秘兮兮地把她拉进诊室，压抑不住颤抖的手，激动的心，“哎呀，心内科的余力被抓了呀！”
“刚开始说是他牵扯进倒卖文物的案子里，他屋里那些以爱妻名义收集的文物，全都是他从别人手里骗来的，听说还想倒卖到国外去，可惜有几件已经出去了。”
清音不想打击他的分享欲，“看不出来啊，他居然是这种人。”
“嗐，那你肯定更看不出来，姜院长的闺女都是被他陷害的！”
“他一开始吧，确实是真心实意追求姜向晚的，谁知道后面姜院长会出事？他又经常去博物馆接送姜向晚上下班，看着那么多文物就跟不要钱似的放眼皮子底下，正好有个报社记者联系上他，只要他借机从里头夹带点东西出来就给几百块钱，他一开始也没干，但那几年……工资低，姜向晚的出身连带着他也在科室里不受重视，日子难熬，慢慢的也就不坚定了。”
这种事，只要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一旦“帮过忙”，以后就成了女记者的把柄，他只能继续“帮忙”。
作为枕边人的姜向晚，肯定也是发现了他倒卖文物的罪行，想去揭发他，才被他陷害弄疯的。
“别忘了，他可是心内科医生，给妻子喝的水里，吃的饭里加点药，她就会心率加快、失眠、气短、乏力，时间长了，记忆力出现问题，他再顺带编一些她没做过的事来指责她，譬如发狂打孩子啥的。”就连姜院长也信了。
再加上姜院长那几年又远在乡下，通信不及时，他想从中做点什么，也很简单。
“咱们姜院长平时都是好性子，但这次的事实在伤了他的心，他还做着美梦去日本公派留学的美梦呢，其实余力这么多年仗着他的身份得到的东西，他慢慢的全要回来了。”
一开始，余力发的文章，姜院长说撤稿就撤稿，还严查这么多年他发过的所有文章，涉及学术不端和造假的全撤销，余力忙得焦头烂额。
慢慢的，他在科室获得的荣誉，严查，要是有走后门的，通通取消。
余力不知道女记者已经把他供出来了，还忙着一边应付科室检查，一边应付杂志社问询，忙得脚后跟都快起火星子的时候，说好的年后公派日本怎么还不通知呢？
一问，人家早就去了！
只是名单里没他的名字罢了！
余力当时差点被气死，他通过婚姻轻轻松松得到别的同事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机会和荣誉，而他的老丈人，只需要动动小手指，就能轻轻松松收回去。
“要我说啊，这给大领导做女婿，他觉悟还不够。”人家能把你捧多高，就能让你摔多惨。
“这些可不是我瞎掰，是他在审讯中自己个儿承认的，可惜姜向晚的记忆时断时续，不然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的料。”
清音点点头，不过，规律服药，远离刺激源头之后，姜向晚恢复得越来越好，恢复记忆应该不需要多久了。
“对了马哥，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据她所知，姜家人连穗穗都瞒着，不可能往外说这么多啊，马干事的语气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似的。
“嗐，这不是我老丈人负责审讯的嘛，老泰山在咱们辖区派出所，不过余力这事可不小，听说连上头调查部的人都来了。”
清音点点头，难怪，普通人还真吃不到这么详细的瓜。
晚上，顾安终于回来，清音跟他提了一嘴，结果人家面不改色，“知道了。”
“你说的这个马干事，他老丈人是不是姓张？”
清音摊手，“不知道，没接触过。”
“这位张公安的嘴，看来不太严嘛。”他们去提人交接的时候，可是交代要保密的，结果他回头就说给自己女婿……甚至更多人。
清音也不是傻子，沉吟片刻，不难猜出顾安现在在哪个部门做什么工作，现在的调查部，就是将来的国安吧。
*
随着姜向晚病情逐渐减轻，长时间没有再复发之后，清音给她停药了，让姜院长多带她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穗穗多陪陪她，没有余力刺激她，她再休养一年半载应该就能恢复工作了。
而清音这边，春季学期很快开学，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开学第一天就被系主任找去谈话。
中医系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黑边框眼镜配大背头看着有点古板，但为人其实很好，非常幽默随和，整个中医系的学生都非常喜欢她，亲切地称呼她为“朱阿姨”。
“朱老师您好。”清音来到系主任办公室门口，敲门打招呼。
老朱放下手中钢笔，“哦，清音啊，进来吧。”
清音成绩突出，她在西山疗养院坐诊的事系里也知道，毕竟需要系里同意签字，刚开始大家都不太赞成，一个大学本科都没学完的学生，你去坐诊不是闹着玩嘛？
要出点医疗事故，不仅学生职业生涯泡汤，就是学校的声誉也会受影响。
可老朱却没一票否决，而是先找清音谈话，了解她已经取得医师资格证，是合法行医，且具有一定的临床经验后，力排众议给她签了字。
这事清音一直很感激她，只是不知道今天找自己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坐吧，新学期就大四了，对于未来有什么打算没？”老朱和颜悦色问。
清音实话实说，她以后是肯定要在石兰省深耕中医药的，临床将是她的最终归宿。
“你上一学年成绩很好，知道吧？”
清音点点头，刚开学就知道成绩了，毫无意外，她还是全系第一。
“我们学校还有七年制的本硕连读，你知道吧？”
清音再次点头，现在的中医学专业其实分两种，一种是她这样的五年制本科，一种是七年制本硕连读，如果按照五年本科加三年硕士的培养进度，要想取得研究生学位需要八年，但七年制就相当于是一种“捷径”。
但要说含金量，目前还是七年制大于八年制，因为七年制的高考录取分数线非常高，清音当年报考的时候，没听说七年制招生的事，就以为石兰中医学院没有七年制。不过，即使知道，她也不一定能考上，毕竟那竞争是相当激烈的。
可以说，能上七年制的同学，高考分数都是超过重本线近百分的。
“你的成绩很优异，经李芳老师推荐，系里综合考虑，同意你转到七年制，你愿意吗？”
清音一愣，一时间说不出话。
五年制转七年制，其实也就是在原来五年的基础上多读两年，但获得的却是研究生学历，两年时间她即使回到书钢卫生室，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现在能上个本科已经是天之骄子，研究生那是绝大多数人都没听过的，但清音有后世的记忆，全世界所有行业中，对学历要求最高，也可以说学历贬值最快的行业，就是医学领域。
她记得非常清楚，哪怕一个小小的市级医院，刚开始中专生都能进去，后来要本科才行，再后来必须要研究生，最后穿越前两年，听说开始引进博士了，还得是知名大学的，一般二本医学院都不行。
医学界，年轻时候卷学历和论文，老了卷经验。
而她现在生活轻松，顾妈妈解决了后顾之忧，无论学业还是经济或者工作，压力都不大，精力也正好是最旺盛的年纪，清音觉得要是能一次性把学历修到研究生，以后也能少走很多弯路。
毕竟，她马上三十岁了，几年后再想考研，精力和记忆力，以及工作压力都不允许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老朱想了想，“你需要考虑清楚，一旦同意转专业，你就要接受七年制的培养模式。”
五年制的话是前四年在学校学习，第五年上临床实习，最后考核通过就能领取毕业证分配工作。七年制则是前四年学习理论知识，第五年开始选导师，分配专业，然后从第六年开始上临床。
“也就是我第六年第七年都要上临床实习吗？”
老朱点点头，“但你的情况特殊，李芳老师提过，如果条件允许完全能跳级，所以如果你向导师申请回你的原单位实习的话，其实也是可以的，只要最后论文答辩通过就行。”
清音眼睛一亮，这也就是说，她只需要按照原计划在学校待五年，后两年在书钢卫生室也完全不影响领取毕业证和学位证！
“好，谢谢朱老师，我回去跟家属商量一下，再请示一下单位意见，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老朱满意的点点头，“去吧，你的成绩要是放十几年前，完全能跳级提前毕业，相信自己，即使去了七年制你一样会脱颖而出。”
清音说不感动是假的，毕竟这个名额没在学生中传开，估摸着是李芳和她出面帮自己争取来的，目前国内还没听说本科能直接转研究生的。
她们这一届，估计只有她一个名额，她真应该好好感谢一下李芳和老朱。
晚上吃过晚饭，清音把这事跟顾安一说，他立马赞成，“有这个机会，我们就把握住。”
顾妈妈一听也是非常支持：“咱们音音真优秀，只要再读四年咱就是研究生，是不是就是文化最高的意思？”
清音摇头，还有博士和博后呢，但石兰中医学院目前还没有博士招生的资格，她不着急，先把研究生学历拿到手再说。
鱼鱼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那妈妈毕业的时候，我是不是就上四年级下学期啦？”
嘿，还挺严谨！
全家都笑了，“对，你要好好念书，以后像妈妈一样，念个研究生。”
“我要上比研究生还厉害的生哟！”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天不怕地不怕。
大家又笑了，都鼓励她好好学习，“以后啊，咱们家就有两个研究生啦。”
吃过饭后，清音又各去了林莉和刘厂长家一趟，虽说这事决定权在她自己，但跟他们打声招呼也是人之常情，接下来自己不在厂里的时候，还得麻烦他们多关照。
第二天，清音去找老朱把事情答复了，很快她转七年制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知道她以后不跟大家一个班了，心里颇为不舍。
虽然还在一个学校，在她的要求下宿舍也没换，但总感觉以后见面机会更少了。刘丽云和祖静还挺伤感，问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说好一起毕业的，结果她要晚两年。
“没事儿，咱们还能再待一起两年的嘛。”
“你这狠心的小娇娘啊~”刘丽云唱起来，还在清音滑不留手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哎哟可真嫩。”
“边儿去，跟你家刘建军学坏了吧？”
刘丽云脸一红，“要你管。”
青年男女处对象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清音也没继续打趣，问她们这次这年过得怎么样。
刘丽云不必说，清音一家还在她们家住过的，倒是祖静跟姐姐回老家，“我爹娘知道我大姐能挣钱，现在啥都愿意听我大姐的。”
“这就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就连我大姐说要跟洪江哥结婚的事，他们也没敢反对，只是要求，要求……”祖红和洪江挺有缘分，她来书城市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是他，因为自己的误会还怪不好意思，后来在清音家聚会总能遇上，慢慢的接触多了，彼此都觉得是不错的人，年纪差不多，两年时间慢慢就走到一起。
“要求啥，彩礼？”
祖静小兔子似的点点头，“他们一开始要一千块彩礼，我大姐不同意，后来又说让洪江哥去我家当上门女婿，但不分田地给他们，每个月要往家里交五十块钱……”
清音和刘丽云对视一眼，张大的嘴巴足以说明她们的震惊：不给分田地，吃不上一口饭，还要倒往祖家交钱，周扒皮都没这么会算计吧？祖家人是觉得洪江和祖红在外头当大老板发财了吧，狮子大开口就是五十块，他们咋不去抢呢！
至于倒插门这件事本身，洪二姨很开明，她不反对，可就是再开明的父母，也不想孩子去受这份气吧。
“谁知我大姐却一口回绝，她说她要嫁出来，以后要在小喜村安家，结婚她不要求彩礼不要求三大件儿，只要洪家在小喜村给小两口单独盖两间房子，即使是茅草屋也行。”
她啊，实在是吃够了居无定所的苦，也怕了原生家庭的吸血无度，只要能脱离那个家，能有个落脚地儿，茅草屋也是香的。
洪二姨一口答应，所以春节洪江就跟着祖红回了老家见父母。
“那你父母能同意？”刘丽云都不知道咋形容了。
“他们同不同意在我大姐那里不重要，反正我只知道他们的要求我大姐不同意，说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彩礼三百块一次性给清，以后她就再也不踏进祖家门，他们生老病死与她无关，要么不收彩礼，她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寄十块钱，一直寄到最小的弟弟妹妹大学毕业，考不上大学的话就是高中毕业。”
清音笑笑，祖红知道怎么拿捏重男轻女的爹娘。
“他们最终拗不过我大姐，选了按月给钱，但我大姐也说了，这钱不是给小弟一个人花的，是小妹和小弟共同的生活费学杂费，要是让她知道他们钱只给小弟花，她就再也不给了。”
“这还差不多。”
但刘丽云还是心疼钱，“你姐一个月才多少工资，每个月就要给十块出去，那他们小两口日子怎么过？”
“洪江哥同意给钱的，再说，再说我姐……工资不低。”后面四个字她说得很小声，但还是让刘丽云听见了。
“清音你快说说，你到底给祖红姐开多少工资？”
清音无奈，对着好朋友也不好撒谎，再说祖红的工资是她靠自己能力挣来的，光明正大，“祖红姐加班多，平时也经常帮厂长做事，算上加班费快一百了吧。”
“啥？！一百！”
刘丽云夸张的膝盖一滑：“清老板，你厂里还缺人吗？就是守大门我也愿意！”
“刘医生，你以后做医生，挣得比这还多。”
“等我能拿上一百块工资，头发都没了吧？”她现在每个学期期末考前都要苦熬通宵，才能勉强保持住前十名的水平。
三人说笑着，吃过中饭，清音就背着书包上七年制班报道去了。
七年制因为学制长，招录分数高，所以只有一个班，而且还是小班，只有24个学生，加上清音刚好25人。
都在一个学校，平时还有有点眼熟的，也不用刻意自我介绍，大家都知道清音的“大名”，很快熟悉起来。
不过，上第一节 课清音就发现，精英小班制就是不一样，虽然任课教师跟五年制还是一样的，但讲授的速度和重点都不一样，她以前仗着自己基础好，照本宣科的内容可听可不听，但现在却不一样，稍微走神一会儿，老师就讲到好几页之后的内容了。
更别说，现在的老师不怎么照本宣科，着重的是临床思维发散。
怎么个发散法呢？
譬如，七年制的老师讲到承气汤证，不会只讲最有名的大承气汤，而是会把大承气汤、小承气汤、调味承气汤等一些列承气汤进行横向对比，涉及的内容也非常丰富，不再局限于这个方子的组成和功用主治，而是能发散到它出自哪里，哪个年代成方，有什么时代特色，以及历史上哪些医家喜欢用它，不仅仅是简单的方剂学，还结合了经典、各家学说、医史文献学等多门学科。
清音以为这样就够发散了，不，其实还有更发散的——老师还会运用自己的临床实例，将方子和证型具体化，趣味化，这才是最吸引学生的地方！
而这位有趣的老师，就是老朱。
清音终于明白，为啥她说自己在五年制可惜了，因为同样的教材，同样的老师，讲授重点真的不一样。
下课后，老朱还特意留下清音，“感觉如何？”
清音嘿嘿乐，“朱老师您藏私啊。”
老朱也只是笑笑，这种区别，主要就是生源不同，培养目的不一样，教授方式也“因人制宜”。
中医学院里流传着一种说法，五年制培养的是普通医生，能治病救人那种；而七年制培养的，则是未来的中医科主任，未来的大学教授。
老朱也能看出来，清音虽然意外，但并非跟不上，她的思路甚至比很多同学都清晰，“好好学，抓住最后两年时间学好理论，基本功扎实了，上临床才不慌。”
分别后，清音赶紧推上自行车，到小学校门口正好遇见鱼鱼和穗穗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顾白鸾。”
“妈妈！”
“清阿姨！”穗穗也跑过来。
快两个月没见，穗穗小脸上有了肉，面色红润不少，看来余力被捕对她的生活没造成多大影响，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父亲，却多了她最爱的妈妈，是好事。
“穗穗也放学了，你是自己回家吗？”
“嗯呐，姥爷说让我跟鱼鱼一起回家。”
清音有点纳闷，“你姥爷说让你去我们家玩吗？”
很多时候不是小孩有意说谎，而是他们自己搞错了大人的意思，听错了某个字，所以清音觉得很有必要确认一下，万一把人孩子接走了闹乌龙就不好了。
“晚上你妈妈和姥爷会去我们家，接你回家的，对吗？”
“对哒。”
“我们家，家里没人哟。”
小姑娘软软的，不像说谎的样子，既然家里没人，清音也打消了送她回家的打算，只能一起接走。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去跟门卫招呼一声，说穗穗跟她回家了，待会儿姜院长和姜向晚过来要是没接到孩子，就去她家里接。
门卫大爷开开心心应下，还让她路上慢点。
两个小孩坐自行车不够安全，清音就推着车子，带着她们走路。
回到家，顾白鸾已经习惯性拿出作业本，开始写韵母，字头是老师帮忙排好的，她就照葫芦画瓢就行，穗穗见此也不甘落后，拿出作业本排排坐。
然而，鱼鱼是真的玩心重，她写得快，三两下全写完，就开始拿出积木堆起来，一会儿又拿出小铲子在葡萄架下挖呀挖的，没多久好像听见小菊和招妹的声音，屁股立马就跟长了钉子似的，扭来扭去。
“穗穗你写完没？”
“怎么这么慢呀。”
“就跟你吃饭一样慢。”
“比乌龟爷爷还慢。”
清音：“……”穗穗急得鼻尖都冒汗了。
“向晚？你来的真快，你有事的话可以晚来一会儿也没事，她俩作业还没写完，写完估摸着还要玩一会儿呢。”
姜向晚松口气，拍着胸脯说：“我也是刚回到，你们家的狗有点凶，估计是记仇呢。”
清音有点不解，什么叫“刚回到”，再说苍狼以前也见过她几次，何来记仇一说？
姜向晚指指隔壁，不好意思的笑笑，“因为余力被抓了，我爸不想我们再住回医院家属区，就在这边给我买了房子，刚好在你家隔壁，前几天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我们忙着搬家装修，响动大了点，可能吵到你家狗睡觉了……”
清音顿时哈哈一乐，“顾白鸾要是知道穗穗成了咱们邻居，不知道得多高兴，欢迎欢迎。”
她说呢，隔壁这套房子，以前她就觉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谁知还真是要卖的，好巧不巧，还是鱼鱼的好朋友家买下，以后她俩上下学可就有伴儿啦！
姜向晚也很高兴，其实当时同时看的房子有好几套，但她偏偏选中这一套，父亲还担心会不会离五院太近她心里别扭。
其实她就是想跟清音做邻居，很奇怪，明明俩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但清音就是，嗯，很吸引她。
她想靠近清音，想跟她做朋友，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了自己。
所以当穗穗很惊喜地发现隔壁就是鱼鱼家时 ，她立马就拍板要这套，哪怕价格贵点也无妨。
倒是姜院长也有别的考量，他总觉得姜向晚的病还没好全，万一什么时候又复发怎么办？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医院和医生隔壁更安全呢？
祖孙三代都想挨着鱼鱼家，于是他们就成了邻居。
*
接下来的日子，清音坐门诊的时间不得不缩短了，因为七年制课程更紧，学校的教学安排是大四上期把一学年所有课程上完，下学期就开始选导师，以及研究生阶段的选题。
选题开题一般要等到研一下期才会纳入正题，但现在是第一届七年制的培养，计划紧凑一点也正常。
新学期课表排得很满，一个星期只有两个下午没课，所以她在西山疗养院和书钢卫生室的门诊就各自调整为半天。
就这样紧锣密鼓的，清音转入七年制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考完所有科目后，鱼鱼的小学还没开始期末考，清音抽空先去药厂看看，从上个月开始，药厂也开始有正式分红了，当初说好的分红方式是一个季度分一次，现在还不会分钱，但她也不能忽视。
现在的工人多是年轻人，干劲足、勇于创新是优点，但也欠缺经验，尤其是在制丸的时候，很多大蜜丸做出来外观不够规则，虽然对药效没影响，但影响外观啊。
闫伟农年前上老李家，把老李师傅请出山，答应开他返聘工资，清音今天也出面去见见这位老李师傅。
车间里，所有机器“嗡嗡嗡”响着，有的冒白烟，有的喷水雾，整个车间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中药味，清音深深地吸了一口，隐约辨识出里头的几味药。
“现在是做定坤丹？”
“对，听清老板的，咱们做成大蜜丸，这样效果好些。”
清音点点头，走到一名白大褂白帽子的老者跟前，“您好，李师傅。”
李师傅头也不抬，手里正在熟练地搓着药丸，也不知道是机器轰鸣声太大，还是他太专心。
闫伟农凑到他耳边，大声喊：“老李，清老板来了。”
李师傅起身，“清老板。”
“您坐您坐 ，我听闫厂长说您是咱们厂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所以厚着脸皮请您回来给咱坐镇，就是要辛苦您了。”
李师傅本以为一个个体户小老板，兜里有几个钱，肯定是用鼻孔看人的，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谦虚，让他一退休的糟老头子感受到被尊重的感觉，心里倒是信了儿子说的。
是的，这次返聘，闫厂长上门请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就是儿子说的，说现在的清老板是个好人，只要勤劳肯干的都能得到不菲的收入。他还拿自己举例，以前当普通工人的时候，一个月也就三四十，但清老板看他有销售天赋，给提到了销售科，现在当着副科长，还要勤快的出去跑销售，一个月能挣八.九十，他都不敢说出去，怕厂里其他人嫉妒。
结果某天悄悄一问，别人的也不低，只要业绩好，五十块都是最低的。
这个清老板不仅在最危难的时刻接手了厂子，还承认大家的工龄，还涨了工资，在她改良下，调整了生产和宣传的重点，现在药厂生意好得不得了！
就是在闫伟农手里，也没这么风光过。
李师傅深深地看了清音一眼，又坐回凳子上，继续搓药丸。
清音也不好打扰大家工作，转了一圈，见没什么事，回办公室跟老闫聊天。
“这是上个月的盈利，你要是急用钱，就先拿走。”闫伟农递过来账本，清音看都没看。
因为财务室有自己的人，祖红早在核算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告诉她，她这个月应该能分到1000块钱。别看一千好像不多，但这是在把前几年欠供货商的所有欠款还清，工人福利同步跟上的前提下，还有的结余，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毕竟，两年前这个厂子还是千疮百孔的破船一艘。
“钱暂时先放在账上，我今天主要是想跟闫叔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再把销路拓宽一点的事。”
闫伟农被她那声“闫叔”叫得舒坦极了，“哦？是觉得我们现有的销路不够了吗？”
清音摇头，“对于目前生产规模来说，暂时够用了，主要还是想把销路拓宽出去，等销路跟上，再临时加成药生产线也来得及。”
现在允许承办私人企业，像他们这样的私人药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清音开始有危机感了。
要想把控未来的成药市场和规格，不败坏中成药的口碑，她想让和善堂以身作则，做排头兵。
而排头兵不是靠嘴吹出来的，而是要拿实际效果说话，只有足够多的人使用他们的药品，口碑自然而然就能出来了。
老闫叹口气，“难啊。”
毕竟，他们厂现在已经是整个书城市所有私人中药厂里销量最好的了，想要在短时间内突破，可能性不大，除非……
清音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打广告！
她记得，后世很多闻名遐迩的药厂，其实一开始在信息闭塞的年代也只是在当地本省有名，但在连续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广告洗脑下，达到了全国皆知的程度。
对啊，怎么忘了这茬！
“闫叔，您看您那边认不认识电视台的人？要不咱们想办法给厂子打打广告。”
闫伟农一愣，“我只看过肥皂和服装打广告的，这药品也能？”
“能，肯定能。”您老是没见过后世那夸张的电视购物，各种降血压降血糖降血脂的广告，多少英明睿智的老头老太都十分热衷呢。
他们现在是正经打广告，不是电视购物，要真把那些电视购物的套路搬上来，电视台或许还真求之不得呢。
这年头所有单位都在鼓励自主创收，电视台要是能增加广告收入，领导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不，闫伟农想了会儿，皱眉，“这，咱们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中央台，石兰省的药厂去中央台打广告，会不会太远了点？”
清音笑笑，说不定这样的效果更好呢？要的就是全国皆知，不仅仅是在书城市，不仅仅是石兰省。
“现在愁的是，咱们要怎样才能牵上这条线。”清音身边认识的人里，能跟京市那边搭上线的也就元卫国和石磊，她寻思着实在不行哪天约元卫国见一面。
谁知闫伟农却摸着下巴说：“我家有个侄儿，好像就是在中央台工作，我问问去。”
当着清音的面，给自己哥哥姐姐打电话，哥哥姐姐说啥的都有，他又挨个打电话核实，最终七弯八拐问到了这个堂侄儿的情况。
好巧不巧，还就在中央台广告部！
“行，那就麻烦闫叔您了，这事您先记着，不着急，我下星期再过来，咱们打广告要电视台和广播单台双管齐下。”
其实现在有电视机的人家非常少，就连清音家都没有，反倒是收音机，很多人家都能有一台，电台广告的效果说不定比电视机还好。
“广播电台，我不认识人啊。”闫伟农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身边谁是在电台工作的。
“这头我来想办法。”清音寻思着还是得给元卫国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在京市这么多年，要是认识人最好，不认识的话，清音就再找石磊。
回到家，清音看着干净整齐的客厅，“对了顾安，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家里少了点啥。”
“电视机？”
清音指指隔壁姜家，姜家的电视机是黑白的，买很久了，以前余力买的，不属于违法所得购买，所以并未被没收，搬家的时候就给搬过来了。
最近有一部龙国和R国合拍的动画片，叫《熊猫的故事》，鱼鱼爱看得不得了，前几天因为看了熊猫妈妈被猎杀的画面，还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呢。
清音虽然不赞成她看这种残忍画面，但也不得不思考，是该给孩子买台电视机了。
她好好吃饭，好好写作业，学习习惯养成不错，这种明知道能让她开心的东西，为什么不买呢？
“我其实早想到了，是怕你不同意。”
清音掐他，“怎么，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不讲理的坏妈妈吗？”
顾安牵了牵嘴角，把她的手团握在掌心，“买台彩电吧，青岛电视机厂的不错。”
“行。”
*
进入七月后，学校放暑假，清音终于不再两边跑，门诊没排满的时候，就在家里睡到自然醒。
阳光照射在院里，绿油油的丝瓜，细细长长的垂下来的豆角，紫莹莹的茄子，还有清音最爱的各种形状的辣椒，细长的，短胖的，红的，黄的，绿色，都快把小小的辣椒树坠弯了腰。
院子不算很大，除掉已经铺上青石板的小路，有泥土的也就五十个平方左右，除了几棵苹果和山楂树，全被顾妈妈种成了蔬菜。
清音也是个实用主义者，种花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没有自己种菜的成就感高，她也就随着顾妈妈折腾。小小一块土地，被她规划得井井有条，阡陌纵横，各种蔬菜生机勃勃，家里已经很长时间没买过菜了。
靠近走廊的地方种黄瓜、苦瓜和豆角，插几根竹竿就能让藤蔓顺着往上爬，爬到柱子上也没事，夏天还能乘凉呢。
顾妈妈一边把包菜苗栽好，土压实，水浇透，回头见清音盯着自己看，摸了摸脸，“这是咋啦，我脸没花吧？”
“没花，妈最近身体可真好。”
“那可不，天天伺候这菜园子，以前都是闲出来的病。”她不嫌麻烦，亲自回老家背了一些鸡粉回来，施在园子里，那菜苗长得可好了，尤其是韭菜，又嫩又绿又肥，吃起来就是香。
“你挪过去点儿，这太阳都晒到书上了，伤眼睛。”老太太指指上面的葡萄架，因为还没长成气候，有些地方没叶子遮挡。
清音听话的挪到阴凉处，继续看手里的专业书，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她心里没底，毕竟自己现在的同学都是十分优秀的，她在五年制班里优秀不代表在七年制班里还够看，趁着假期多看点专业书，开学就要准备研究生选题的事了。
“对了，鱼鱼今天在小玉那边吃，说是不回来吃了。”
清音点点头，“那正好，就咱娘俩的话，随便拌个凉面吃吧。”正好黄瓜和小葱都有现成的，摘一根洗干净，切成细丝，省事儿。
俩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秦解放的声音，“姐，姐在家吗？”
清音放下书去开门，“怎么了解放？”
“卫生室有人闹事儿！”
清音眼皮一跳，“什么闹事，你慢慢说。”
她将书放回刚才的躺椅上，“妈，中饭别等我了，我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顾妈妈一听有人闹事，心就狂跳，“好好好，你尽管去，悠着点，啊。”
清音倒是想悠着点，就不知道来闹事的是何方神圣，会不会悠着点。
“今天咱们刚开门没多久，来了一位大娘，非说是咱们给她闺女开错药了。”
“怎么个‘错’法？”
“大娘说她闺女那年腰疼，来咱们卫生室看的，大夫给开了活血化瘀的药，结果谁都不知道她闺女怀了四个月身孕，误打误撞就这么把孩子给打了……”
清音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情况属实的话，这可是严重的医疗事故！

第096章
对孕妇误用活血化瘀药，还直接导致对方流产，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过失。
不过，清音也抓住重点：“家属说的是‘那年’？”
“对，一开始她也着急，咱们都没好好听清楚，后来林主任才问明白，她闺女在卫生室被误用活血化瘀药是四年前的事。”
“那她现在来闹事？”倒不是说四年前的医疗纠纷就不该解决，要真是事实，无论过了多少年他们来讨说法都是合理的，清音奇怪的是，过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吗？
这本身就有点奇怪。
“怪就怪在这里，大娘一口咬定就是那年打胎之后，她闺女再也没能顺利生下孩子，这四年来，每年都会怀，但每一次，怀到四个月的时候就自己流产了，她认定是咱们当时伤了她闺女的身子，所以来讨说法。”
清音了然，连续四年，怀到同样的月份流产，这就是典型的习惯性流产，跟当年的秦嫂子一样，不过原因嘛，不一定跟秦嫂子一样。
大致搞清楚情况，俩人来到卫生室门口，这里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保卫科的努力维持秩序，但依然顶不住大家的好奇心，主要是卫生室的人流量本来就已经赶上区医院了。
而闹事的人，举着写满又粗又大黑体字的白布条子，敲锣打鼓的闹起来。
“骗子中医，还我孩子”，十分醒目。
清音眯了眯眼，看来这次是冲着中医来的，而卫生室的优势就是中医，今天要让他们闹成了，那清音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因为，四年前在这里坐诊的中医，就只有她一个。
“大家都让让，有什么事好好说，咱们卫生室的清科长来了。”秦解放大声喊着，有认识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牛大娘头上包着白布条，披麻戴孝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见清音进来也没搭理，其它牛家人全都看过来，“你就是这里的院长吗，那正好，今儿个当着大家伙的面，你得给咱们一个说法！”
“对，要说法！”
“我妹妹好端端的，这么多年一直没能生育，都是你这庸医害的！”
“骗子中医，你还我妹妹孩子！”
清音接过白雪梅递来的喇叭，拍了拍，“冷静，我就是清音，是书钢卫生室的负责人，有什么只管对我说，别影响厂里和卫生室的运营秩序。”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又有扩音器加持，轻轻松松压过牛家人的，骚动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来过卫生室的都知道，我说话算数，你们有什么事只管说，咱们今天就当着大家伙的面，让大家评评理。”
牛家人都急红眼了，“你你你，你个庸医！我妹妹都被你害得不能生育了，你还还还……”
“你们别急啊，清科长既然敢说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那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到底咋回事，你们再跟清科长说一下呗。”
“就是，清科长可是大忙人，刚从外面赶回来，也不知道你们到底要说什么呀。”
清音在卫生室扎根快十年了，钢厂的老人们都信任她，病人们也感激她，都愿意帮着说两句公道话。
牛大娘也不哭了，直接站起来，“几个窝囊废，你们妹子遭了罪，你们却连讨说法的本事都没有，让老娘来说。”
清音递过喇叭，“大娘您就用喇叭说吧。”
牛大娘瞪了她一眼，“哼，假惺惺！”
似乎是意识到这个“东西”的扩音效果出乎意料，牛大娘拿在手里拍了拍，又轻咳两声，颇有领导讲话的气势。“我闺女叫牛秀秀，四年前来这个医院看病，因为腰疼，这里的中医说是经络不通，要用活血化瘀的药，但他没诊断出我闺女已经怀孕了，开回去的药当天喝下去，没多久就把孩子流了……四个月的孩子啊，这些庸医，怎么能这么丧天良？”
众人虽然早已听了好几遍，但此时也是奇怪，“那你闺女没跟医生说她怀孕的事？”
“我闺女那时候刚结婚，她自己也不知道怀孕了，小年轻稀里糊涂的，但病人不说，医生就不会诊脉吗？不是说中医神吗，怎么连四个月的孩子都看不出来？”
众人被问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里的大多数都是病人和家属，他们天然的就是站在牛家的角度，一旦代入这种情景就觉得拳头都硬了。
“是啊，病人不说，医生就诊断不出来吗？”
“啥都要病人说，那还用医生干嘛，咱们自己照着书看病就成。”
“……”
清音用力，一把“抢”过扩音器，“好，既然大娘这么说，那咱们就好好的说清楚，牛秀秀是什么时候来卫生室看病的，这几年的病历和门诊日志都保留着，处方也还在，这都是有法律效应的，咱们找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
“你让找就找，万一你们已经做了手脚怎么办？”
“那咱们就在公安的见证下，我们卫生室的人坚决不碰一下，让公安人员来查看。”
正好，秦解放去找的公安和卫生局的领导也来到了，加上牛家人，公安又随机点了十名围观群众，跟着他们去柜子里找这些东西。
姚公安倒是问过清音的意思，这事最好是私下解决才好，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可清音却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吃哑巴亏，牛家人当着这么多人闹，把她和卫生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都给搞坏了，今天要是不当面澄清，以后即使自证清白，可这件事也已经成为他们的“黑历史”和“污点”。
她可以肯定，自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件事跟卫生室应该没关系。
牛大娘仔细想了想，“那是四年前端午节后一个星期的事，因为我闺女那时候刚结婚五个月。”
“你确定吗？”
“确定。”
清音又问其他牛家人，“你们确定是那天吗？按照阳历来算，那应该是1977年7月12号的事。”
“确定。”
“我们确定，那天我刚好发工资，我们厂的工资都是每个月12号发，只有节假日才会顺延，不会错。”
“好，既然大家这么肯定，那就请几位公安同志和见证人，去咱们医院的柜子里找出那一天，哦不，那一整个月的病历、门诊日志和处方来，咱们一份份的核对。”
林莉跟着过去开柜子，自从那年被柳家姐弟几个诬告过一次之后，清音对这些东西的管理就异常严格，哪怕现在自己不经常在卫生室，这些东西也是专门用一间屋子来保管的，钥匙也只有林莉和清音有。
没一会儿，大家抱出几沓纸质资料，铺在桌子上，开始一份一份的找。
最先查看的是1977年7月12号的，“无论病例还是门诊日志，又或者是处方签里，都没有牛秀秀这个名字，且各种资料保存完好，无修改、撕毁痕迹，经鉴定应为原始材料。”
“不可能，难道是我们记错了？”
“你们找找11号和13号的试试。”
“也没有。”
“不行，你们找找七月份的。”
半个小时后，公安和见证人齐齐摇头：“都没有。”
牛大娘傻眼了，她闺女明明说的是来书钢卫生室看的中医，这不会有错啊，可为什么没有她的就医记录呢？
清音拿起扩音器，淡定道：“既然原始资料里没有牛秀秀的就医记录，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的病压根不是在我们卫生室看的，药也不是在这里抓的，你们这属于诬告，公安同志，我们需要他们为今天的事情负责，请公安同志为我们做主。”
其它诊室的医生也走出来，纷纷要求讨说法。
本来这事要是医院的责任，大家赔礼道歉甚至坐牢都没话说，受着就是，可莫名其妙被这么一闹，牛秀秀压根就没来这里看过病，这气大家也不能白受！
那个叫牛秀秀的女孩听起来是挺可怜的，但可怜不是瞎胡闹的理由，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可能，秀秀怎么会骗我呢？秀秀不会说谎的。”
清音管她牛秀秀马秀秀，这事都跟卫生室没关系了，公安将牛家人带走，清音承诺今天耽搁了大家的看病时间，但大家放心，一定会帮每一个病人看完才下班，也感谢大家的仗义执言云云。
漂亮话谁不会说？
这处理方式，倒是换得了一阵喝彩。
他们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任由公安和群众共同检查、监督，这更说明他们对医术的自信，对医德的自信，试问，这样的医院和医生，谁会不喜欢
清音又待了会儿，见秩序恢复，没人再捣乱，她才准备回家吃饭。
闹了半天，肚子也饿了。刚走到杏花胡同，就被原来16号院的邻居们叫住，问今天的事。
大家伙的消息倒是快，清音还没回到就已经传到了，就连顾妈妈也在胡同口焦急的等着。
清音简单解释一下，准备绕进16号院去接鱼鱼回家。
鱼鱼刚在小菊家吃了一顿超级好吃的酸辣米干，类似于米线的东西，也是勐州那边的特产，她还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捧着肚子叫“好撑呀”。
“你呀，就不能少吃点儿？”
“香香阿姨煮的米干最好吃！”
“好吃也要悠着点，肚子撑坏怎么办？”
鱼鱼捧着肚子，跟在妈妈身后，一跳一跳的，像只快乐的小青蛙，嘴里还哼唱着儿歌。
*
清音原以为，这事有公安机关的公正介入，也就算完事了，谁知过了没几天，秦解放给他带来个重大消息——
“牛秀秀在四年前确实找中医看过病，也确实是医生误用活血化瘀药导致她流产。”
“只不过，她找的不是咱们钢厂卫生室，而是隔壁的机械厂卫生室，里头有个姓张的中医，给她开的药，她自己没说清楚，只说是什么厂卫生室，牛家人没搞清楚状况以为是咱们厂，就来闹，昨天公安带着过去，在那边卫生室找到原始病历和处方，他们终于没话说了。”
清音点点头，看来这场闹剧他们就是受了无妄之灾。
但，话又说回来，这个姓张的“中医”，是真的中医吗？他这样的过失，确实很严重，也很影响老百姓对中医的感观。
秦解放也是恨得牙痒痒，“那个姓张的中医也是，四个月的身孕难道都诊不出来吗？哪怕脉象上诊断不出来，一个育龄期女病人，他都不问问人家经带胎产史吗，四个月不来例假也不查查？”
清音也很疑惑，她有多年诊脉经验，孕脉不难诊出，但即使诊不出来，也不代表就是学艺不精，这种时候知道病人四个月没来例假，查个血或者尿，又是多麻烦的事？现在的钢厂卫生室就能查，而且结果出得很快。
秦解放骂骂咧咧着走了，但这件事却引起了清音的高度重视，医疗安全，这是亘古不变的话题。
当天下午，清音抽空给卫生室二十几号员工开了个会议，除了自带职工，就连陈阳等老专家也参加了，清音在会上一再强调医疗安全问题，这种错误她不允许在钢厂卫生室发生。
“但有的时候吧，不是我们不问，是病人不说实话。”小王叹口气，“我是搞西医的，也没有把脉的本事，去年我还遇到一个小女孩，才十七岁，大半夜的肚子痛来住院部，她那个痛的位置，首先怀疑的也是妇科方面的问题，宫外孕和黄体破裂啥的，问她有没有性.生活，她极力否认，我就想着应该不是，只能按肠炎治，要不是清姐第二天早上来过问，给她把个脉，差点就酿成大祸。”
清音还记得，“那天是她母亲带着来的，一般这种年纪小的家长陪同的病人，咱们问诊的时候，还是让父母先离开一下。”
“我也是，上次遇到一个结婚两年来看不孕不育的，我说让护士陪同着，给做个妇检吧，病人还不乐意，后来看了好几个月才知道她有大便失禁的情况，再然后一问，我才知道他们小夫妻同房找错了地方……”把后门当阴.道了，看了两年不孕不育，结果处.女.膜都还没破，你说搞笑不搞笑？
说起这些，每一个医生都有苦水，清音静静地听了半晌，“所以，咱们在采集病史的时候，一定要非常仔细，善于从病人的话中抽丝剥茧，要是拿不准，那就验个血做个检查，不单单是咱们怕惹麻烦，也是对病人负责，他们把生命健康交付到我们手中，我们就要想尽办法解除他们的痛苦，不能老毛病没治好，又给人增添新毛病。”
大家点头称是。
清音历来不爱文山会海，开会也是极其简短的，有啥说啥，半小时搞定，完事大家该干嘛干嘛，她也不管。
她这边刚回到自己办公室，下班铃响起，秦嫂子就笑眯眯来到门口，“小清下班没？”
“下了。”
“那咱们一起走吧，好久没见着你了。”
俩人慢慢的走出厂门，沿着马路往杏花胡同的方向走，“你们搬走，这看热闹都找不到人分享了。”
清音笑起来，“这有啥，见面的时候你再跟我说说就是，趁着学校还没开学。”
秦嫂子眼睛一亮，她等的就是这句话，“那你肯定还不知道清慧慧的事吧？”
“什么事？”
原来，最近清慧慧和林素芬又大吵了好几架，矛盾的根源在于她到底要不要改嫁，清慧慧对柳志强那是一个死心塌地，但林素芬眼看着柳家不成样子，柳耀祖也被惯得无法无天，就不断给她介绍对象。
“她们吵架是林素芬要介绍，但清慧慧不去，对吗？”
“嘿，要这么简单，那就不至于爆发家庭大战了！”秦嫂子兴奋得双眼冒光，“清慧慧现在看上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也是个二婚的，前头老婆死了，他带着三个儿子，也在咱们厂上班，还是轧钢车间的。”
清音：“……”恋爱脑还会“移情别恋”？
“咱们大院里的都想不通，她怎么就看上那男人了，一个鳏夫带仨儿子，家里只有一间房，这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林素芬也不是说组合家庭不可以，可也没这么组合的啊，对方条件比她还差，这嫁过去当后妈，还要伺候一家子四个老少爷们……”
清音喃喃自语，“她到底图啥？”
“图那男人叫刘志强呗。”
清音懵了一下下，恍然大悟，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宛宛类卿”？替身文学？
怪不得林素芬出狱这两年总是绕着她走，原来是光清慧慧就够她头疼的，生了这么个闺女真的老年都不得安宁，何苦啊。
“幸好我没孩子，要是自己辛辛苦苦生个孩子是这样，我肠子都得悔青。”秦嫂子感慨两句，“对了，我有个事儿，正想问问你和顾大妈的意见。”
原来，自从确定跟小秦哥不生育之后，她一直想要去福利院领养个孩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去成，后来这心思慢慢也就淡了。最近双方父母也觉得他们年纪大了，怕再不领养就来不及了，天天念紧箍咒。
“嫂子心里有想领养的人选了吗？”
“嗯，我想领养小海花。”
小海花啊，那也是个很可怜的小女孩，清音有段时间没见了，最近的印象还停留在柳耀祖和海涛偷看她换衣服的事上，后来顾安说他教训过他们一顿，恐吓他们再敢对女孩子耍流氓就要像烧猪头一样挖出他们眼珠子，那俩小子现在收敛了很多。
“小秦哥怎么想的？”
“他随我，而且这两年海花过的什么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能拉一把是一把吧。”
“就是两边老人不同意，觉得海花年纪大了，怕养不熟，怕以后还惦记着她亲妈，不给咱们养老。”
清音点点头，其实老人的担忧也在情理之中，“但还是看你和小秦哥的想法，你们对收养这个事咋看的？”
“我们养她不是图将来她给我俩养老，我们现在的工资，也能存点钱，以后没孩子自己也饿不死，大不了咱们住老人院去，就是感觉跟她挺投缘的，那年我出事，我妈都没这么照顾我，她一个小丫头子，偷着给我洗衣服，打扫卫生，为了给我煮红糖鸡蛋，还被炉子烫了好大一个疤，她一直不说，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的。”
“她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但我最看重的不是这个，我就想着，见不得她过苦日子，柳家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看这架势，他们连初中都不让她上了，说不定过两年就要找个人家将她嫁出去换笔彩礼钱。”
秦家两口子心善，才能换来小海花的真心回报，清音为他们感到高兴。
“你们的想法我支持，但柳家那边怕不好说话。”
其实小海花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免费小保姆而已，骨肉亲情不存在的，但一旦他们发现这个“小保姆”“值钱”，那么他们一定会借机敲一笔，说不定还会给孩子灌输一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到时候给秦家添堵。
“我们也想到了，所以我们想请安子出面，帮我们找几个人，吓唬吓唬他们家。”秦嫂子觑着清音脸色，“这事本不该麻烦到你们，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顾安认识的人多，要找干这种事的还真简单。但清音也不会越俎代庖，顾安愿不愿还另说呢，“我回去问问他有没有这方面的关系，要没有……”
“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就另外想点法子，你别勉强他。”
晚上，清音把事情跟顾安一说，他二话不说，“小菜一碟。”
他早就看柳家人不爽了，那个小女孩他也有点印象，平时每次遇到都会热情地喊一声“安子叔叔”，要是能给她找个好人家收养，也是不错的。
*
闫伟农那边的效率很高，不用一个星期就跟电视台敲定下来，4000块钱播出一条长达45秒的广告，甚至他们台里广告部还能帮忙拍摄，清音连想都不用想，对方就按照目前最受欢迎的广告模式给他们策划好了两条。
清音抽空过去看了一下，选中一条简单明了、朗朗上口的，画面主要是一对中年男女腰酸背痛、夜梦频发、满身虚汗、眼睛昏花的情景，然后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告诉他们，这是肾阴不足的表现，不要乱吃药，不要乱花钱，买和善堂牌的六味地黄丸就可以了。
在打出六味地黄丸五个大字之后，又着重介绍一下和善堂，这是中华百年老字号，是民族品牌。
清音生怕自己亲妈滤镜，将策划方案拿给身边人看，在大家建议下，修修改改，最终成型之后，这才点头通过。
电视台立马就去找人拍摄了。
“咱们给的钱多，连演员都是电视台找的。”清音和祖红坐在石凳上，晒着太阳，悠闲地说。
“四千块一开始我还不乐意，但一听人家是一条龙服务，把广告策划公司、模特公司、拍摄公司的活一条龙给包圆了，没想到居然这么值。”
“不过，还是要等播出效果才知道。”祖红很是冷静，她一开始不太懂电视台居然敢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钱，更震惊的是清老板居然一口同意。
这可是四千块，不是四百块啊！
哪怕只是四百，也不能这么花的。
“行了，你先回去吧，没什么事先放你两天假，备婚也够你忙的。”
祖红脸蛋红了红，“嗯。”
清音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张脸寡黄寡黄的，双眼无神，头发干枯似稻草，这两年营养跟上，在工作中不断受到认可和鼓励，整个人精气神都好起来。
祖静还说上次她们带着洪江哥回村，村里人都认不出大姐，以为她是谁家城里来的客人呢。
“你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我脸没洗干净？”
“不是，祖红姐真漂亮，变化真大。”
祖红摸了摸逐渐丰润起来的脸颊，“什么都不如钱养人。”
清音竖起大拇指，谁说不是呢？
聊了会儿，清音就打算顺道去买点菜，好久没做饭了，走到旁边机械厂大门口，见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人义愤填膺的喊口号，清音定睛一看：嘿，这不是前不久去卫生室闹过的牛家吗？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听了会儿，牛家现在的诉求是：张医生虽然被公安带走调查了，但牛秀秀被伤的身子骨也彻底毁了，以后想要再怀孩子很难，夫家那边意见很大，牛家要求机械厂对牛秀秀做出赔偿。
也算合理，就是如何鉴定牛秀秀现在的不孕不育是当年误用活血化瘀药导致的呢？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怎么证明？毕竟，时间隔得太久了，四年里还发生过四次习惯性流产，这就更难了。
清音叹口气，又听了会儿，买了菜才离开。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不想蹚这浑水，刘厂长却在三天后找上她。
“小清啊，忙呢正？”
“不忙，刘厂长，现在没什么病人。”
刘厂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旁还有两名穿着干部装的中年男子，“介绍一下，这两位是隔壁机械厂的李厂长和杨副厂长，这位就是我们厂的清音大夫，也是卫生室的清科长。”
俩人主动伸手，清音只得起身与他们握了握，心里有点发毛——刘厂长莫名其妙给自己介绍机械厂的领导干啥？按理来说两家单位是平级，也说不上来视察工作啊。
两位厂长打量了一圈卫生室，崭新的三层小楼，宽敞明亮，井然有序的就医秩序，熙熙攘攘的就医人群，以及那几台让区医院都眼红的先进设备……再想想他们厂里那破败的小小卫生室，实在是有点抬不起头。
而更抬不起头的是，现在厂里面临的危机，两个半老头子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这个小年轻，这感觉……啧啧啧，真不是滋味儿啊！
刘厂长见他们脸色尴尬，一直不开口，倒是非常善解人意，毕竟两家单位本来就有密切的业务往来，是名副其实的相互依存、相互扶持的兄弟单位。只见他轻咳一声，“小清啊，今天来找你呢，是想请你帮个忙。”
“厂长请说。”
“就是隔壁机械厂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吧？那天来咱们厂里闹事的牛家人，现在找到正主了，正在围堵机械厂那边，为了稳定局势，不引发舆情，李厂长和杨副厂长已经向牛家人承诺会负责医治好牛秀秀……”
清音点头，没毛病，自己的职工把人家治出毛病了，这当然得负责。
“但问题就是，这三天来，厂里已经带她去过省医院，那边说没法子。”
清音挑眉，习惯性流产没法子？除了秦嫂子那是意外之外的情况，堂堂省级医院不至于连试都不试就说没办法吧？
“哎呀，我们大老爷们也不懂这些，我就长话短说吧，现在比较棘手的是牛秀秀又怀上了，而且正好四个月，说是肚子痛了好几天，也有点出血啥的，省医院那边说是先兆流产，保不住，而牛家的诉求就是，只要咱们能帮牛秀秀这一胎保住，这事就算了了。”杨副厂长红着脸说。
清音：“……”合着，牛秀秀现在即将要第五次习惯性流产了！
牛家人的要求说高不高，就是保个胎就能把那么大的事揭过去，可说低也不低，对于习惯性流产的孕妇来说，在不知缘由的前提下保胎简直就跟盲人摸象一样，让人毫无章法。
难怪连省医院都说没法子，这谁敢答应下来，以后就是扯不尽的皮，搞不好还要招来机械厂的埋怨。
见她拧着眉头不说话，三个男人都有点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清音背着手，在诊室内踱了几步，心里把习惯性流产的原因和常规治法过了一遍，那年没保住秦嫂子的孩子，她下功夫翻过很多书，现在那些理论知识在脑海里一一闪现，几乎倒背如流。
可看病不是会背理论知识就行的，“这事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毕竟难处你们也知道，但如果二位信得过的话，我愿意试试。”
一是刘厂长亲自带人来，她能帮一把是一把；二来，牛秀秀虽说让书钢卫生室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但她确实也是医疗事故的受害者，清音作为一名要为中医正名的后继者，自觉有义务为她看看。
“能不能保住我也承诺不了，只能尽力一试。”
见她说得这么保守，李杨二人也乐观不起来，原本听说书钢有个小神医，他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求人，结果就这……
“两位老兄，咱们小清平时的医术医德自是没话说，但牛秀秀的情况，省医院也没办法，她能答应试一试已经是看在咱们兄弟单位的份上，你们要是想听她立军令状，那不可能。”刘厂长貌似说得凶巴巴，其实是在给他们打预防针，也是给清音做铺垫。
万一真保不住，这也不怪她。
“这是当然，老刘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小清大夫能试一试也是好的，我们感激不尽。”
说好，下午，机械厂那边就派人把牛秀秀送过来，是由那边卫生室的两位医生和两名护士用担架抬着过来的，清音偶尔会出去开会，见过他们，还聊了几句。
“嗐，可别提了，都是张瑞强害的，他自己爱出风头，却害得咱们出门都抬不起头。”
“哪个张瑞强？是以前在区医院后勤的张瑞强吗？”清音心头一动，这人以前实习的时候还跟自己发生过不愉快，后来听说离婚找了个当领导的老婆，调动到了后勤科室，怎么现在又跑到机械厂卫生室来了？
“可不就是他，区医院好好的不待，偏来祸害咱们。”
“可得了吧，不是他不想待，是他在那边作风不好，跟小护士眉来眼去，他老婆气不过就把他弄基层来了。”
清音实在没想到，自己跟这位“故人”是以她帮他擦屁股的方式再次“相遇”。
“哎哟清医生你是没看见，那天牛家人把咱们卫生室堵得死死的，还说要给咱们身上泼大粪，那可真是……”
“嗯哼，少说两句，来了来了。”
他们身后，是闻讯而来的牛大娘和几个儿子，看见清音都有点尴尬，公安让他们向书钢卫生室道歉，他们忙着去找正主，还没道呢，谁能想到今天居然还要来求她。
牛大娘重重地咳了一声，“清大夫是吧，他们都说你医术高明，那你给秀秀看看，她这胎一定要保住，保不住的话，这婚是离定了。”
清音面上淡淡的，“大娘，别忘了，我可是您那天口口声声大骂骗子的中医，我只懂中医，也只会用中药。”
牛大娘老脸一红，“那是气话，你就当我放屁，我满嘴喷粪行了吧。”
牛家其他人也都不太自在，清音一一扫过，“那我也给大家伙打个预防针，我是中医，也就是你们说的‘骗子’，只会用中医的法子试试，保不保得住我不敢打包票，你们同意，我才会看，不同意的话还是另请高明吧。”
所以，从始至终，她就没看担架上的牛秀秀一眼。
牛家人的本事她也是见识到了，万一自己托大把锅扛到自己背上来，那可不值当。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牛大娘狠狠心：“咱们听说了，你是好医生，跟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假中医不一样，你只管放心的试，不成我们也不怪你。”
其实，所有人都觉得牛秀秀这一胎还是保不住，只有母女连心的牛大娘还想试试，所以他们心里都做好了最坏打算。
而清音不仅要他们保证，还要牛秀秀的夫家也同意，虽说小两口闹离婚，但终究是没真离婚，即使真离婚了，孩子是两个人共有的，牛家单方面也做不了主。
见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牛大娘立马揪出一个年轻小伙子，“这就是我女婿，秀秀的男人，你来跟清大夫说，说不管能不能保住你事后都不找清医生麻烦，说啊你！”
小伙子瑟瑟发抖，竖起四根手指，仿佛在对天发誓：“我，我说，不管能不能……”巴拉巴拉。
现场围观的人不少，要真扯皮都可以做见证，不过清音可不信这些，让牛家和夫家同时白纸黑字写下承诺书，签名按手印才行。
直到承诺书收好，清音才进屋查看牛秀秀的情况。
牛秀秀，女，26岁，停经四个月，腹痛五天，阴.道流血四天。既往流产四次。
大体情况跟李杨两位厂长和秦解放说的差不多，清音一边把脉，一边询问：“出血量多吗？”
“不多，每天就三四滴。”
“什么颜色的？有没有血块？”
“黑红，血块还没有，但按照前几年的样子，最多不超一个星期就会下血块，怎么办……”牛秀秀虚弱地叹口气，“清大夫，我这胎是不是还是保不住？”
清音没回答，而是继续问她有没有腰酸，小腹下坠等感觉，其实脉象上也能看出来，肯定是有的，甚至已经有胎将下的征兆。
有经验的老大夫是能给把出临产脉的，而她现在就有点类似于临产脉。
清音拧着眉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解放，去帮我把陈阳老师请过来一下，还有薛主任。”
陈阳和薛梅来得很快，他们其实也无心看病，这事闹得太大，他们担心清音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早就想来帮忙了。
俩人一个是中医圣手，一个是妇产科主任，查看一圈之后，陈阳先开口：“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止血，再让她这么流下去，胎也要掉了。”
薛梅则是去检查室里帮牛秀秀做过检查，出来摇头叹息，“胎心极其微弱，我看已经没必要了，这么大月份，药流恐怕不干净，不行就我给她清宫吧。”毕竟，耽搁越久，死胎在肚子里留的时间越长，宫内感染的风险越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卫生室的条件好起来后，清音专门给她准备了两间简易手术室，一般的小型手术都能将就着现场做，不用再跑上级医院了。
他们说这些话是背着牛秀秀，牛秀秀还在检查室里，隐约传出啜泣声，清音被这母兽一般的啜泣搅得心绪不宁，只能踱步来保持头脑的清醒。
“我们知道你想尽力保胎，但这次真的没必要了，太过冒险。”
清音看向陈阳：“陈老师觉得呢？”
“如果你想试一试，那就试一试吧，咱们尽快给她开点蒲黄、茜草、地榆、槐花之类的收敛止血药看看，要是血能止住，或许还有尝试的空间，要是止不住，那就听你薛姨的，趁早清宫吧。”
“我们今天的目的，是要从最有利于患者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为了人情，不是为了给中医正名，拿患者生命冒险。”薛梅是个急性子，忍不住说重话。
清音却摇头，“不行，胎我不仅要保，还要用活血化瘀药。”
“啥？！你还用活血化瘀的，是嫌我外孙命大吗？当年那个骗子中医就是用了活血药把秀秀孩子打掉的，你现在还要用，你你你还是人吗你！”牛大娘猫着听了一耳朵，顿时急得暴跳如雷，指着清音就骂。
就是陈阳也着急，不住的使眼色：小清平时挺机灵啊，怎么今天说这种昏话，有出血肯定是要止血啊，她用活血化瘀药不是让病人血流得更多吗？那到底是打胎还是保胎？

第097章
陈阳还想问：这样的治法跟四年前的张瑞强有什么区别？
但清音是他欣赏的小辈，又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不好拆她台，只能以眼神暗示她别冲动之下乱说话，先冷静冷静再说。
医生不是圣人，有时候也会受外界情绪的影响，他担心是牛家人的态度和牛秀秀的哭泣，让清音自乱阵脚，年轻医生或多或少都会受点影响，但千万别冲动做决定。
“陈老师，我觉得牛秀秀的脉象里，胎脉滑数，尺脉躁动不安，俗称离经之脉，似乎是即将滑胎的表现，确实应该安胎保胎，但她有个特点，腰酸腹痛已经四天，出血量却极少，这说明胎脉尚有挽救余地。”
“薛主任查体发现的胎心微弱，或许不是即将流产的表现，而是母体不足，胎脉天生弱势。”因为她发现牛秀秀本人就长得非常瘦弱，说话总有种中气不足的感觉，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体力工人。
牛家大致情况很清楚，一家子都是造纸厂工人，也不是坐办公室的，不至于这么“弱不经风”。
就拿秦嫂子那年的情况对比，同样是习惯性流产多次，秦嫂子无论身体素质，还是气息、声音、神色都比牛秀秀要强很多。
一直竖着耳朵的牛大娘闻言，立马接嘴道：“我家秀秀确实是从小体弱，三天两头感冒出虚汗，上三十斤的东西都拿不动。”
清音看向陈阳，陈阳不得不点头，怎么看来，胎心弱跟母体身体素质有关系，并不一定就是胎脉弱。
“况且，我记得我父亲曾经说过，中医看病，凭脉不凭症。”这其实是上辈子的爷爷说的，好的中医多数时候看病都要看脉象，而不是症状，因为症状有真有假，有虚有实，病人转述的时候也有偏差，不同的医生接收到的信息也不一样，但脉象不会作假，比症状和病人的嘴都可靠。
“你的意思是，病人的脉象里，有瘀？”
清音点头，陈阳赶紧跑到检查室，一把捉住牛秀秀的手腕，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一般慢慢地，细细地品起来。
陈阳擅长的是舌诊，这大家都知道，他跟清音结缘就是十年前诊错脉，没有诊出元老爷子的浮脉，当时清音替他圆了回来，结果十年后的今天，他刚才差点又忽略了牛秀秀的瘀脉！
三分钟后，陈阳臊得面红耳赤，冲着清音深深地鞠了一躬：“惭愧惭愧，原来受环境影响的医生是我，不是你。”
清音刚才貌似被牛秀秀的哭声影响，其实并没有，她在踱步，她脑海里的思考却并未停止，甚至比平时运转更快，更高效！所以她压根不可能被病人牵着鼻子走，在那么嘈杂的环境下依然没漏诊一丝一毫！
“况且，根据病史来判断，我早该想到的，她连续流产这么多次，体内肯定是有瘀才对。”
“再者，古人常说，中医治病不能简单的见血止血，见咳止咳，这跟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有什么区别？咱们这些老东西倒是犯了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错误啊。”
围观众人啥也听不懂，就听懂一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寻思莫非牛秀秀这次还得“头痛医脚”不成？
清音直接看向牛大娘：“你闺女这一胎，我有90%的把握能保住。”
牛大娘也不傻，她看连陈阳薛梅那样的老大夫都要听清音的，心里也有点摇摆，要不是试试呢？
可要是没保住，那伤身不说，小两口的婚姻也要没戏了。要知道秀秀只是造纸厂普通工人，这两年效益不好，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而女婿却是玻璃厂的，如今正是大刀阔斧搞建设的年代，他们奖金都比造纸厂工资高……
老太太摇摆不定。
“妈，让我试试吧，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再流一次。”牛秀秀扶着丈夫的手，慢慢从检查室里出来，目光坚定地说。
清音看向她丈夫，“你的意见呢？”
“请清大夫试试吧，成不成用都不怪你。”
牛大娘见此，人家小两口都主动说要试，她拦在中间反倒成恶人了，干脆一咬牙，“成，那就用吧，能不能保住就看菩萨会不会显灵吧。”
清音也就不再耽搁，用补血行血的基本方四物汤打底，再加大量的安胎药，例如桑寄生、杜仲、续断、阿胶、艾叶和砂仁，做到安胎为主，活血为辅，这方子就错不了。
白雪梅亲自抓药，亲自帮忙煎煮，很快将汤药端过来，给牛秀秀喂下去。
众人一看，这保胎也不是一下就能保住的，自己是来看病的，咋变成看热闹呢？老大娘们赶紧回家做饭，工人们该干嘛干嘛，人群很快散去。
清音也挺累的，与常识做对抗，高强度思考其实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大娘你们今晚就住在医院，别回去了，夜里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去叫我。”
“这药吃了，会有什么情况？”
“应该出血量会增多，最好多准备两条月经带和换洗内.裤。”
“啊？流血还会增多？”牛大娘脚下一个酿跄，“那还是保不住？”
清音无奈，“保不保得住要看脉象，而不是症状，不出血不一定是好事，出血也不一定是坏事。”
她这几年经手的女病人多了，发现有些自打怀上就流血的或许还能有惊无险保到生，但有的不痛不痒不流血的，说没就没了……秦嫂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还是那句话，凭脉不凭症，病人不懂情有可原，但医生，绝不能被症状牵着鼻子走。
牛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又看向主心骨牛大娘：“娘，这咋整？”
“咋整，就待着呗！老大媳妇儿回家给你妹子找换洗衣物来，老二去买点吃的，老三回家给我拿一床被褥来，我就在医院守着，其他人该干嘛干嘛，都别在这儿杵着。”
清音见她把工作都分好了，也就不继续留下，先回家吃饭，半夜要真被人叫醒，那可就睡不成了，趁着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可话虽这么说，回到家里她也睡不着，牛秀秀的情况，确实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她虽然对自己诊脉的功夫自信，但第一次在保胎病人身上用活血药，心里还是有点悬。
“怎么，睡不着？”九点多，顾妈妈进屋给鱼鱼拿明天穿的衣服，听见清音翻身，小声问。
“嗯，睡不着。”
“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音音很果断，也勇敢，你就一直这么果断这么勇敢下去吧，不要怕。”顾妈妈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胆大妄为？”
“年轻嘛，现在不勇敢，难道要等七老八十才勇敢？”
清音笑了笑，这倒是，年轻时候有容错的机会，大胆尝试也有人托底，即使失败了别人也会给你一个“年轻气盛胆大妄为”的借口顺坡下驴，可七老八十呢？别人只会骂你是老糊涂，甚至一次错就能毁掉一辈子积攒的名声。
“我也不懂看病，但我知道，你这是做好事，无论成与不成，自在人心。”
今天那么多人看着，回来跟顾妈妈说，没有一个骂清音胆大妄为的都夸她果断有胆识，都说不愧是清老爷子的嫡亲传人，曾经的清老爷子看病就以胆大心细著称。
“你的努力，大家看在眼里，不要太有思想包袱。”
清音翻个身，面朝着顾妈妈，笑了笑，她发现顾妈妈真的很有生活智慧，她不爱讲大道理，但她总是能在年轻人迷茫的时候给大家指一条明路。
“对了，睡不着我就给你讲讲八卦吧。”
顾妈妈一面帮鱼鱼叠衣服，扯线头，一面说起杏花胡同的新鲜事，“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柳家好像被要债的盯上了，说以前柳志强活着的时候，跟人赊欠了好几百块钱的药，现在闹上门来。”
“什么药？”
“柳家人含糊其辞，但我听人说是补肾的药，研磨成粉，前头几年我就老闻到他们屋里有股药粉味儿。”
清音想了想，很快明白，这些“纯中草药配方”的“补肾秘方”，大概就是他肝硬化的元凶吧。首先这些东西挂羊头卖狗肉，里头到底有些什么成分或许连制药的人都弄不清楚；再加上柳志强的利欲熏心，急不可耐，为了早日“恢复雄风”，肯定会加倍的服用，时间长了肝功能就被他弄坏了，加上本身就有肝病，心思又重，不恶化才怪。
“也是他咎由自取。”
“是啊，柳家现在也是没办法，人家拿着他写的欠条，说柳家人要是不还钱，就把他们房子拆了，把他们家里所有能卖钱的东西拿走……”结果呢，为了还钱，老两口舔着脸找到秦嫂子他们，问他们还愿不愿意收养小海花，愿意的话只需要给三百块钱。
“本来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一千块呢，反正他们不着急，还天天虐待孩子，不给吃不给喝，像小保姆似的干活，街道办姚大姐去了几趟都拿他们一家子混蛋没办法。谁知道啊，遇到比他们更混蛋的，人家可不讲道理，家里东西说拿就拿，都不带打招呼的。”
“偏偏那伙人一个比一个长得凶神恶煞，老两口害怕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清音抿了抿嘴角，对付无赖，还是顾安有办法。
“那领养手续办没？别以后又扯皮。”
“办了，你秦嫂子直接去监狱里找柳红梅办的，柳红梅倒是做了回人，听说海花在家受的磋磨，好生哭了一场，还央求你秦嫂子好好待她，好好供她读书，读大学，以后千万别跟她一样走错路。”说着，顾妈妈抹了抹眼睛，红梅好好一个大学生，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柳家那两个老东西害的。
清音已经很久没听说柳红梅的消息了，原书中的红梅大姐可是她非常钦佩的一个女性角色，弄到现在这一步，“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父母害的。”
“听你秦嫂子的意思，是意识到了，说老两口去看她不见，还说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她在里头改造得好，还嘱咐你秦嫂子给海涛带话，好好学习，好好做人。”
可事实是，海涛现在已经越来越油嘴滑舌，说话越来越像个地痞无赖，就连海花都怕着他，又怎么可能好好做人呢？
“孩子就像小树苗，没有天生就歪的，都是大人怎么养，他怎么长。”
清音深以为然，“所以妈，鱼鱼咱们可不能太宠着她，原则决不能放松。”
婆媳俩聊了两个多小时，清音终于沉沉入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大早，醒来就七点多了，“牛家人没来找我？”
“嗯，收拾一下去上班吧，估摸着是没什么大事儿，他们就没好吵醒你。”顾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清音随便吃了点就往卫生室跑，那边牛家母女俩也才刚起床，“出血量怎么样？”
“是多了点，但肚子不痛，腰也不酸了，我们就没去喊你。”
清音松口气，把了脉，发现胎脉的滑数变得平稳很多，数脉快没了，就是躁动不安的尺脉也平稳不少，这说明胎暂时是稳住了，“继续喝，把瘀血都排干净。”
“这会不会动了胎气？”
“瘀血是离经之血，必须祛除，不然留在体内也是祸害，月份大了更麻烦。”清音又在原来基础上增添一两味药，把这个病例写进自己的疑难杂症治疗经验里。
昨天看热闹的人今天来了好几拨，都是来问牛秀秀好点没，他们不敢来问清音就去问牛大娘，住院部一时间热闹非凡。
清音可没时间听这些，今天的病人可不少，中途连喝水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下午不上门诊，但她还要去药厂看看情况，上次让拍的广告片成啥样了。
虽然祖红没来找自己就是进展顺利，但不亲眼看着，她还是不放心。
结果下班铃响刚走到卫生室门口，就见鱼鱼正跟小伙伴们玩跳皮筋呢，一张小脸跳得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也快散了，像两支软软的小燕子的翅膀，扑棱扑棱的。
因为是暑假，又有鱼鱼在，一直不愿跟“黄毛丫头”玩的刘红旗王铁柱几个也凑过来，主动帮她们撑皮筋，她带着小菊和厂里几个小女孩，以及刚刚两岁的刘红玲在两根细细的皮筋里蹦跶。
红玲是刘红旗的妹妹，刘厂长的中年得女，当年清音治好刘红旗的病后，两口子就很相信她的医术，一直请她帮忙调理，这不很快就有了二胎，赶在计划生育政策之前。
清音还记得最近一次给刘厂长爱人把脉的时候，她还大着肚子，现在红玲都能在一边拍着手手给鱼鱼加油助威啦！
另外几个小女孩跟张小菊差不多大小，现在都要上初中了，都是黑黑瘦瘦的小女孩，但个子都不矮，尤其大长腿跳皮筋很有优势。反倒鱼鱼的小胖腿没她们蹦跶得高，她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边念叨，“要减肥了呀顾小鱼！”
不远处走来一个小小少年，海魂衫军装裤，瘦高瘦高的，王铁柱和刘红旗顿时想撤，“陈童！”
“童童哥哥！”
曾经还是个小虎牙的童童，现在已经是十二岁的少年了。
鱼鱼凑过去，一蹦一跳，开心得像只小松鼠，“童童哥哥，你不是说要去梨花胡同找我玩的吗，怎么还不去呀？”
陈童揉揉她的小脑袋，“过几天有空就去。”他最近忙着看书考试，从两年前开始，初中改为三年制了。
“好叭……”鱼鱼很快跟他们打成一片，奔向学校的大操场玩篮球去了。
她没来之前，男孩子们都不爱带女孩玩，小菊来厂里只能带着小豆丁红玲玩过家家，现在她来了，那就是男孩女孩的游戏不分性别，只要好玩她都要玩儿。
一直玩儿到饭点，家家户户的大人们伸着脖子喊名字，她才呼哧呼哧跑回家。
“哎呦咱家鱼鱼，咋出这么多汗呐，赶紧来歇着，奶奶给你擦擦……诶诶别喝凉水啊，要喝开水，不然容易感冒。”
清音默不作声看着，她可是看见闺女是怎么头也不回的跟着大孩子跑了的，以前还担心她年纪小，跟不上大孩子的节奏，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大孩子小孩子她都能跟人打成一片。
“这么重，奶奶都快抱不动咯。”
能跑能跳是好事儿，孩子都长成实心儿的啦，壮壮的，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什么病。
“奶奶，童童哥哥懂好多呢！刚才红旗哥哥的炮仗哑火了，还是童童哥哥给放响的，红玲妹妹的小车车坏了，也是童童哥哥修好的哟！”
在家属区孩子们的心目中，陈童是一个天才般的存在。小小年纪的他不但连跳多级永远考第一名，还通晓天文地理，动手能力超群，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孩子。
“我听说以前童童刚找回来的时候，你陈奶奶从不让他学习，只让他玩，他自己却爱看书，不认字就让大人念给他听，念两遍，他就能一字不落背下来。”
“这就是从小爱学习，不用大人操心的。”清音看向又在玩翻花绳的闺女，莫名担忧。
“后来上学了，你陈奶奶说课本内容他喜欢学就学，不喜欢就看看家里的书，他们家书可多啦。”要不是老两口拦着，他眼睛都快近视了。
清音再次看向玩起翻花绳就智力爆表的闺女，只能说人比人气死人吧，还是别比了。
鱼鱼只要健健康康的长大就好啦，即使是个小学渣，将来也能衣食无忧，做个开心的小学渣呗。
晚上，顾安难得早早回家，进门就吸鼻子——太香了！
一大盆豆角焖面，加上爆炒的大盘鸡、辣子兔肉，屋里弥漫着醉人的香味，“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吃这么好？”
“不是什么好日子，是小秦那边送过来的兔子，说是她二姨又进城了。”秦嫂子对收养海花这件事很重视，成功办理好收养手续后，还专门请两边的亲戚吃了顿饭，洪二姨送来两只兔子作礼物，秦嫂子转手就送给清音一只。鸡肉则是那边炒好端过来的，她们热一下就能吃。
清音怕兔肉放久了会坏，趁着新鲜就用辣椒段干炒了，这样一顿吃不完放两三天也不容易坏。
鱼鱼很能吃辣，一个人吃了两碗米饭，面前还啃出一小堆骨头山，最后呼哧呼哧去隔壁找穗穗玩耍去了。
吃完饭，顾妈妈收拾厨房，清音和顾安先回房，“怎么，我看你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顾安把外衣脱掉，躺倒在炕上，“走.私文物的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怎么说？”清音压低声音。
“今天听陈老提起，这伙人不仅走私书城一带的文物，附近几个省也有涉及，甚至前不久陈老实验室里一台报废的设备，忽然丢失了，应该就是这伙人干的。”
清音心里一突，“实验室都是陈老的自己人，即使报废也是内部处理，不可能流落到外面，莫非是家贼难防？”
“陈老也是这个猜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要去陈老那边帮忙，吃饭不用等我了。”
不过，顾安也没在家睡觉，大概九点半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拿上外衣，“我出去一趟。”
出了梨花胡同，顺着昏暗的小道，他来到一间普通民房前敲了几下，大概三分钟后，门才从里打开，“安子来了。”
“李老师。”
院子是普通院子，但是难得的独院，不像大杂院人多眼杂，“这是我们租下来的，以后有事就来这里找我。”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正式向你介绍一位我们的战友。”
顾安顺着视线看过去，一名短发女同志起身，冲着他温婉的笑——这可是老熟人！
“顾组长你好，我是姜向晚。”
顾安伸手，与她重重一握，“欢迎你回归。”
原来，他和清音猜测的不错，姜向晚一个普通的文物保护员居然懂得熟练使用摩斯密码求助，身份应该不简单，过完年后姜向晚病情逐渐恢复，记忆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但关于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就一直没人关注。
一直到余力被抓，李老师那边才查明她的身份，“向晚同志这几年受苦了，查找你的下落这件事一直是交给老白，谁承想老白他会……”他自己被儿子在M国的事搞得焦头烂额，就把寻找姜向晚的事撇下了。
后来成功解救出姜向晚后，顾安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她对摩斯密码的熟练掌握程度，不像是普通工作人员。本着有疑点就要仔细追查的原则，他将情况汇报给李老师，李老师一查，这不正是以前老白说过的失踪的工作人员吗？
但本着安全谨慎的原则，他也没立马联系姜向晚，而是观察了大半年，考察多次之后，确保她没问题，才将人带回来，引荐给顾安。
“她就是因为发现余力走私贩卖文物行为，才被他在饭食里投.毒，这次顾安解救了向晚同志，顺带还抓住女记者，可是立了大功。”
顾安神色淡淡的，把陈老那边的怀疑给说了，“这件事还没完，咱们还需打起精神。”
几人简单的交流了一下工作进展，顾安跟姜向晚一起离开李老师家，俩人都没骑车，就结伴步行。
姜向晚比顾安大两岁，加入时间也比他早，他很客气的称呼一声“师姐”，倒把姜向晚弄个红脸，“我跟音音是好朋友，还跟你们是邻居，你就叫我名字吧。”
顾安一想也是，这种叫法怪怪的，要是被人听见还解释不清楚，“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了很多，我还没好好感谢音音呢。”
顾安笑了笑，清音最不缺的就是病人和家属的感谢，她现在收的锦旗都挂不下了。
*
接下来几天，清音继续到诊室查看牛秀秀的情况，经过近一个星期的连续服药，牛秀秀再也没有出血和腹痛，脉象也平稳很多，清音带她去做了个超声检查，显示胎儿发育正常，胎心也是在正常范围内，算是彻底度过这一关了。
不仅牛家和牛秀秀的夫家感激她，就连机械厂那边的副厂长也亲自过来感谢清音，说她这一次不仅是救了牛秀秀肚中的孩子，还挽救了机械厂的声誉，全厂职工都感激她。
“杨副厂长客气。”
杨副厂长笑眯眯的，又说了几句好听话，清音也难得没病人，跟他聊了会儿。
其实机械厂的卫生室规模比钢厂大多了，光医护人员就有七八名，清音刚接手的书钢卫生室可只有四个人，更别说办公场地也比书钢的大，交通位置也好，开个侧门就是人民路大街，这可是整个书城市的一环路主干道。
“可惜啊，以前就没什么病人，又出了这次的事，以后更不会有人来看病了。”
清音没接茬，忽然想起张瑞强，“不知道张医生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杨副厂长真是气得牙齿都快咬碎，“别提了，这骗子，真不是个东西，当时咱们还想着他是区医院来的，技术肯定不错，谁知道……”一开始他们也是看着书钢卫生室办得风生水起，不甘落于人后，想请个“专家”来弯道超车，谁知道却是请到个骗子。
“刚来的时候，他还说他认识你，你们是同学，我们还寻思都是同学，同一批老师教出来的，技术水平应该也……谁知道，嗐！”杨副厂长喝了口水，“这件事闹太大，卫生局和公安部门肯定会严惩，坐牢都是便宜他的。”
清音什么都没说，这种行业败类早点清除是好事，能少一些病人受害，中医的风评也能少被他败坏。
“牛秀秀的治疗费用，下午我们厂财务回过来结清，这次真的要感谢你啊，清科长。”杨副厂长起身，再次跟清音握手，这才离开。
各厂卫生室只针对本厂职工免费治疗，且是一定程度内的免费，其它厂的职工那肯定是要收费的。“行，到时候让贵厂财务找我们张护士就行。”
张姐因为做事稳重，清音去年就把她提成自己副手，专门负责财务工作和对外交接，她做事，清音是绝对放心的，为人像林莉一样刚正不阿，但又比林莉更圆滑，对外接待的时候是一把好手。
关键，她的嘴巴比李姐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顺便，清音去美容操作室看了看玉家姐妹俩。新盖的三楼留出几间作为美容室，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客户上门，有的是老客户，有的是慕名而来的新客户，生意可谓十分火爆。
“怎么样，你俩还能撑得住吗？”
玉香忙得满头大汗，美容室的账是单独分开的，她一个人既要收钱开票，还要帮忙补给各种面膜粉，玉应春则是负责操作，几乎一刻不停。清音来了半天，看她们太忙，都不忍心打扰。
“还行，我们能撑，这算啥辛苦，以前在勐州种地比这辛苦多了。”
姐妹俩从小在勐州长大，皮肤比石兰人还黑点，这两年每次客人用剩的面膜粉她们自己也会用一下，皮肤倒是肉眼可见的比以前白多了。
尤其玉香，本来她的五官就比较深邃，有种异族少女的俏丽，皮肤变白之后又多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美艳。
是的，美艳，清音有时候看着都会发呆，实在是太漂亮了呀！
知道她还没结婚，现在厂里找她说亲的人可不少，上次张姐家婆婆的亲戚，刘厂长家侄儿，上上次秦振华的外甥，都来找清音帮忙说媒。
她侧面性的问过玉香，姑娘对处对象没兴趣，她也就没开那口。毕竟，顾安可是说过要好好照顾她的，她要是想处对象了，就给她介绍个靠谱的，以后能帮衬一把是一把，要是不想处，那就好好过好单身日子就行。
“对了音音，你今天来正好，我正想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事。”玉应春把手头最后一个客人做好，这才回头。
“现在也到饭点了，我去食堂打饭，你们慢慢说。”
玉香出门，玉应春就把门关上，“第一个事，就是咱们美容室这边，有很多顾客反应，咱们现在的场地还是稍微小了点，要是能再大点，人手再多点，就好了。”
清音点点头，她也发现了，原以为搬到三楼会宽敞一些，其实并没有，因为整个卫生室的病人就足够多了，楼梯过道上下全是人，说人山人海也不过分。
可对大部分有消费能力的客户来说，她们并不喜欢这样嘈杂的环境，宁愿单次费用高点，但环境更安静、隐蔽一些，这才是花钱买服务。
“这件事我想一下。”现在的美容室几乎是清音个人产业，不用经过任何人同意，她想搬就能搬走，关键是——搬去哪儿？
“第二件事，就是你们以前的房子，如果空着的话，能不能租给玉香住一段时间？”玉应春不好意思的脸红了红，“主要是你小张哥说，趁着咱俩还年轻，想再要个孩子，男娃女娃都行，就……”
玉香跟他们住，确实很不方便，以前还能将就一下，现在姐姐姐夫打算要二胎，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还跟他们住一个屋檐下确实不方便。
“玉香的意思是，她出去租住，但我不放心她走远，就寻思先来问问你们老房子。”其实玉香也不是不懂事，她早就提出要出去租房住，不打扰姐姐姐夫，但刚开始是手里没钱，后来是没找到合适的房子，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玉应春也有点护犊心理，觉得妹妹背井离乡来投奔自己，不把她照顾好就对不住叔叔和婶母，所以一直劝说她别着急，一拖就拖到现在。
“嗐，我当啥事儿，这好办，你让她过去住就行。”本来顾妈妈也正在打算把两处老房子租出去的，闲着也是闲着，补贴一点生活费也是好的。
“你让她抽空去找鱼鱼奶奶拿钥匙就是，这些事都是她在管。对了，家具她也不用买了，我们以前用过的那些都还在。”
玉应春高兴地应下，清音也没回家，跟她们一起吃的饭，顺便了解一下最近美容室的工作，大概每天多少顾客，收入在多少左右，需要准备多少原材料，她好根据数量安排新的场地。
把美容室独立出去，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前几年是因为时代局限，不得不挂靠在卫生室名下，不可能挂靠一辈子。但具体选址，她还得花时间考虑一下，“等有了选址，我再联系你们过去看看，帮我参谋参谋。”
*
接下来几天，清音果真一有空就往外跑，祖红忙结婚的事，也不好麻烦她，只能自己多上点心。
她整天在外头，顾妈妈却总是眉头紧皱，一天比一天不开心，尤其是每次看见姜向晚过来找清音聊天的时候，她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妈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清音搂着她问。
“没，就是……”
“啥事儿，你倒是说啊。”
顾妈妈咬咬牙，“没事，没事，你先休息吧。”
她自己却没睡，一直在屋檐下坐着摇扇子，一直坐到夜里一点多，顾安才蹑手蹑脚回家，她一扇子打他头上，“鬼鬼祟祟干啥？”
“哎哟喂，妈，你吓死我。”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妈咋，吃炸.药啦？”
顾妈妈揪着他耳朵，把人拎到自己屋里，确保清音和鱼鱼听不见，“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你？”
顾安真是比窦娥还冤，“我到底咋了，妈你就是要给我定罪也先告诉我犯了什么罪吧。”
“你说，你跟隔壁那个小姜是什么关系？”
“什么小姜老姜的，你到底说啥？”
“就是穗穗她妈呀，现在整个杏花胡同都在说你俩的事，那天晚上你俩一起从外头回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被柳大妈看见了，她回头到处说你俩不清不楚，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做对不起音音的事，我没你这个儿子我……”
顾安先是一愣，继而哭笑不得，柳大妈的嘴可真够大的，他们就结伴走了一段，既是上下级关系又是左右邻居，让一个女同志大半夜的独自回家，他还是个男人嘛？
可在柳老太嘴里，就变成他俩搞不正当关系，背后大牙都快笑掉了，说清音再牛气又怎样，还不是嫁个街溜子，街溜子能有啥好的，见一个爱一个呗！
“我还怕你儿媳妇不爱我呢，我哪敢背着她乱搞。”
“真的？”
可看着儿子的笃定，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儿子不着调那是以前，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他是有多想不开？再说了，隔壁小姜也不像不正经的人，她观察这么长时间，试探过好几次，人家都坦荡荡的，要真有点啥还不虚？
“你就是不相信谁，也不能不相信你家音音的魅力嘛。”
顾妈妈这才笑起来，说别的她不信，音音的魅力，什么样的男人笼络不住，单看她想不想而已。“菩萨保佑，你跟音音可一定要好好的。”
“得得得，赶紧睡吧，这事你别跟清音提了。”本来工作就忙的，还要拿捕风捉影的事去烦她，没意思。
顾妈妈当然知道，所以她才一直藏着，什么都没说呢。
接下来几天，清音都不怎么回家吃饭，中午顾妈妈只用做鱼鱼和她俩人的，再加一个穗穗。因为穗穗的妈妈也像安子一样忙，穗穗姥爷更忙，他们家给穗穗请了个保姆，但顾妈妈观察过几次，发现那保姆有点滑不溜手，光一顿早饭就煮四个鸡蛋，穗穗只能吃蛋白，相当于只吃了半个，剩下三个半都是她吃的……
顾妈妈摇头，除了吃的贪嘴，总是借着穗穗由头买好吃的，干活啥的倒也利索，她就没多管闲事，只是每次吃饭都把穗穗叫过来，免得她在那边吃不到好的。
她舍得花钱给孩子补身体，也不干自己吃大头孩子吃小头的事，一个暑假就把穗穗小朋友补得白胖不少，脸颊上肉都多了一圈，原本纤细的小身子居然还冒出个小肚子来。姜家父女俩高兴坏了，都不知道怎么感激她，给她生活费她不要，不给吧又过意不去，干脆就带两个小姑娘去华侨商店买了好几身新衣裳，以及一套全新的文具用品迎接新学期。
这次开学，她们就是二年级的小学生了。

第098章
在某个保密的重点实验室里，两名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十几名工作人员忙碌着。
他们如鹰一般的眼睛，不错过他们任何一个神情和动作。经过细致的安排和试探，现在是能得出初步结论的时候了。
“你怎么看？”陈老问身边的年轻人。
顾安摇头，心里把每个人的履历过了一遍。按照事先计划，他在每一个人的家里和工作环境内都安插了监听设备，并且亲自对他们的反应做出记录和分析。
目前整个实验室能进到这一层的，包括他和陈老就只有这11个人，而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才四十出头，最年轻的就是他，当然，他不是技术人员，不算在内，其他人可都正是青壮年得力的时候，无论学历还是能力，都是目前国内数一数二的。
其中还有两名海归博士，身份比较敏感，轻易不能怀疑。
“3号和9号，一个是Y国留洋博士，一个是F国回来的，都有海外关系，你觉得会不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顾安摇头，“应该不是。”
这俩人的性格很相似，都是那种醉心科研，不爱与外界接触的工科男，家里人上下三代都在国内，应该没什么把柄在境外国家手里，在国外那几年也都不擅交际，没在外面发生过什么感情纠葛，也没什么异性缘，不存在被策反的可能。
再加上他们性格乖张，在厂里很是与众不同，天天要吃汉堡薯条喝香槟，真是间谍，会这么张扬吗？
顾安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这俩人应该是清白的。
“那6号和7号？”
这俩人是国内目前最顶尖学府毕业的，性格稳重，素养过硬，“应该也不是。”
又一连排除了好几个，陈老也觉得头疼不已，“那就只剩1号了，你觉得他有问题？”
见他犹豫，陈老非常坦荡地说：“你尽管说自己想法，你我之间不存在那些。”
顾安点点头，“恕我直言，1号在您身边时间最长，是您亲自从京市带过来的，而且祖籍就在书城市，本该不在怀疑范围内，但我调查到，他半年前离婚了，对吗？”
对于自己这名得意大弟子，陈老自然了解他的婚姻状况，“嗯，半年前离的，他前妻你应该见过，原来在厂卫生室当护士，后来去了包装车间。”
顾安面不改色，他当然记得，这还是清音弄走的人。
这名杨护士，他没进厂工作前就知道她的“威名”，家境优渥，性格孤傲，因眼光奇高一直没找到合适对象，后来好容易经人介绍认识了区医院一名姓张的外科医生，结果那张医生居然跟柳红梅牵扯不清，婚后日子也过得磕磕巴巴，三年前俩人离婚了，没多久就认识了陈老身边的“老大难”杨立群，也就是陈老说的“1号”。
杨立群年近四十，长相平平无奇，性格木讷老实，也没什么异性缘，虽然是陈老身边的得力助手，陈老和陈庆芳也帮忙介绍过几次对象，奈何没一个成的，后来遇到离异的杨护士，俩人谁也没嫌弃谁，就结婚了。
没想到，他俩的婚姻也不长久，才一年多就散了。
当年杨立群和杨护士结婚的时候，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加上杨护士坚持二婚不想大办，所以没有公开的婚礼，只是邀请几名实验室同志一起吃过一顿饭。本来顾安也在受邀之列，但杨护士当年还帮着柳家人偷过清音的处方签，举报过清音，后来被清音弄走了，把白雪梅给换到卫生室来，俩人也算有过节，所以他只是礼到，人未到。
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跟杨立群离婚了。
“对于杨护士此人，我当时也只结婚的时候见过一面，不清楚具体相处细节，但有段时间，大概就是半年前，立群的情绪不太对，愁眉苦脸，后来才知道是离婚了，我当时还给他放了两天假，他说不需要，后来我看他恢复挺好，也就没有再多问……你的意思是，他前妻有问题？”
顾安摇头，“尚不确定。”
“好，你最近不用管别的事，先把这个事情调查清楚。”
顾安离开实验室，走在路上，心情有点紧绷。刚开始接触这份工作时，他“调查”的对象都是本身就不太光明的那种，随着工作年限的增长，他发现很多明明有光明未来的人，表面看着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背地里却成为境外势力的棋子，更令人心寒的是，这些人就在自己身边，在清音身边，鱼鱼身边。
回到家里，清音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做个笔记，刚洗过的头发还披散着，偶尔有几根发丝散落在脑门上，她一边捋着，一边盯着书。
顾妈妈则在一旁，听着收音机补衣服，定睛一看，嘿，居然是鱼鱼的红色小裙子，去年过年时候陈庆芳送她的，一直没机会穿，夏天才上身：“怎么就破了？”
顾妈妈没好气，“问你闺女去，这才穿几天，胳肢窝都开线了，裤子膝盖也破了。”
鱼鱼玩心大，跟着大孩子们在地上跪着趴着玩玻璃珠、拍纸片、纸乌龟，跳皮筋，哪一样都是消耗很大的运动，衣服没几天就把咯吱窝下面弄开线了。
顾安摸摸鼻子，有点想笑，接过衣服看了看，忽然捏着鼻子，“她几天没洗澡了？”
“两天吧，每天晚上饭碗一放人就没影儿了，等天黑回来就叫要睡觉，我也没忍心叫醒她，就没给洗，怎么，衣服就臭啦？”
清音赶紧接过来，咯吱窝倒是不臭，但袖口是有点的。
“呸呸呸小臭丫头，是不是又用袖子给来妹和红玲擦鼻涕了她……”
“别人家女孩都是温温柔柔的，咱家的就是个小魔王，难怪当时在肚子里就翻腾得厉害。”顾妈妈说着，抱着针线篓子回房睡觉，把空间留给他俩。
清音合起书本，“你们的内奸查出来没？”
“嗯，目前初步确定了一个怀疑对象。”
“谁呀？”
顾安顿了顿，没说，反而问起这几年杨护士的情况。
“她啊，路上遇见也不跟我说话，我无所谓，倒是林主任和张姐李姐气得够呛，以前在卫生室天天跑去相亲，大家可没少帮她打掩护，现在好，嫁给陈老身边的红人，就连她们都看不上眼了。”怎么说也是同事一场，清音弄走了她，但至少其他三人可没招惹她。
“不过，我听说她婚后跟婆家关系不太好。”
“怎么说？”
清音狐疑，“你以前不是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嘛，怎么……”
“没事，你说说看。”
清音因为工作接触的人多，消息来源十分丰富，渠道多样，能知道很多普通吃瓜群众不知道的内情。
话说，杨护士只是眼光高，把自己生生耽误成了大龄女青年，情商却一点也不高，经常得罪人，嫁给张医生后日子也不好过，再加上柳红梅从中作梗，结婚好几年都没孩子。后来嫁给杨立群，杨立群作风端正，没什么花花肠子，又没有柳红梅从中作梗，按理来说应该过得比较幸福才对。
可坏事还是坏在她那张嘴上，天生的大小姐脾气，口无遮拦，没去多久就把婆家人得罪光了，听说自打婚后婆家都不跟小两口来往了，尤其是小姑子，直接对外放出狠话，家里有她就没杨护士。
“再加上杨立群忙于工作，没时间哄她陪她，小两口的感情也很快出现问题。”
“这样，就离婚了？”顾安怎么觉得有点草率呢。
“你也觉得草率吧？我也觉得，当时我们还讨论过，说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可惜后来杨护士辞职去了南方，跟人学做生意，就再也没在书钢出现过，所以大家都没机会搞清楚真正的离婚原因。
“你觉得杨护士这人怎么样？”
“主观上不喜欢，但客观来说，她这人头脑简单，说难听就是有点蠢，坏心思都写在脸上。”
顾安想了想，还真是清音同志描述的这样，说谁是间谍都有可能，唯独她不像。
他始终坚信，现在信息交流落后，外部敌人想要策反一个有坚定信仰的龙国人，肯定不是简单的书信能做到，必须是面对面接触到的人才行。
而杨立群的生活十分单调，不是回家就是上班，除了同事之外，就只接触得到家人。
如果排除杨护士的嫌疑，那就只有杨立群的亲人了。
*
顾家说是要买电视机，但这年头的电视机不是想买就能买的，毕竟严重的供不应求啊，哪怕是顾安外头的关系多，但这种紧俏的好东西再硬的关系总有人比你硬，都得排好长时间的队。
关键吧，他还想买最大最好最时髦的，难度更大。
鱼鱼自从听说要买电视机，心里早乐开花了，每天都要跟小朋友们炫耀一遍她们家马上就能看大彩电了，甚至放出豪言，等电视机买到家，就要请全班小朋友上家里看电视……可这话说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都没听说买到。
好在小朋友们玩心大，没几天就忘了这茬，顾白鸾却是说到就要做到的孩子，过几天问一次，电视机买到没，过几天问排队排到哪儿了，把老父亲和老母亲催得不行。
夏天的晚上，吃完饭，清音还挺怀念以前住杏花胡同的感觉，大家伙搬着小马扎，坐到胡同两边，靠在墙上，打扇子，做针线，聊闲儿啥的，她打算过去杏花胡同看看，也找秦嫂子和玉家姐妹俩聊聊天。
玉香搬进她们老房子里，也不知道住得习惯不习惯。
姜向晚端着一盘洗干净的苹果追过来，“你们要买什么，我怎么听鱼鱼问你们买到没。”
苹果不大，也就半大孩子拳头大小，但皮色鲜红，还有米白色的小点点，清音拿起啃了一口，“真甜！”
“还不是电视机闹的，她跟他们班小朋友吹牛说我们家要买大彩电，这不都多少天了，在门市部一直没排到队，她就着急了，生怕同学觉得她是骗子，想起来就催我们。”
清音早在年代文里看过这时候的电视机多紧俏，却没想到现实比自己想象的还紧俏，因为在她两辈子的经历里电视机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东西，没必要四处求人弄得人尽皆知，所以也没问身边谁有熟人的。
“等着，明天我给你问问我高中同学，她就在门市部上班。”姜向晚笑着，还说能不能请顾安帮忙问问，她想买只狗来看家护院。
“我爸经常出差开会，我和穗穗俩人住着，晚上有点害怕，养只狗也能做个伴儿。”
前几天顾妈妈实在没忍住，跟他们说了保姆偷奸耍滑的事，父女俩一经核实立马将人辞退了，但再找合适的人还需要时间，这几天就只能先将就着。
“你有没啥要求，大狗还是小狗，公的母的？”
“只要能看家护院就行，最好是小母狗，温顺些。”
清音想了想，前几天听秦嫂子说洪二姨还来城里卖狗呢，说是家里养的土狗，生了一窝小狗崽，没那么多粮食喂，又不忍心扔山林里，就拿城里来试试，结果大家都只喜欢养狮子狗哈巴狗，憨头憨脑的小土狗卖了一天一只也没卖掉。
“那窝狗我没见过，但听秦嫂子说有点狼狗的血脉，看家护院应该可以，就是还小，顶多两三个月吧。”
“这敢情好，从小养的亲人。”
很快，俩人来到16号院大门口，果然已经坐满了街坊，看见她俩，柳大妈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她俩咋走一起呢？
清音和姜向晚都不知道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其他人也没在她们跟前提起，别说，除了她尴尬，她们可不尴尬。
柳大妈本来想怂恿几句，最好是让她俩当场撕起来，可一想到最近家里忽然多出来的死耗子，臭蟑螂，以及莫名其妙被人打碎的玻璃窗，只能害怕的咽了口口水。
呸，顾安他牛啥，不就是个街溜子！
等改天她抓个现行，让他赔钱！
鱼鱼早就在这边玩疯了，带着穗穗和16号院的其他孩子们，蹦蹦跶跶，叽叽喳喳，呼啦啦蝗虫过境似的，一会儿回来一会儿跑开，就这运动量，不出臭汗才怪。
跑着跑着，她忽然指着远处两道亮光，“小轿车来啦！”
“你怎么知道是小轿车，我看是张叔叔的大卡车。”
“不对，是厂长的吉普车！”
“也有可能是拖拉机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猜到底是辆什么车，鱼鱼觉得这些哥哥都笨死啦。“你们看车灯位置那么低，肯定不是大卡车，灯光那么亮，肯定不是拖拉机，发动机声音那么小，肯定不是吉普车呀！”
众人被她有理有据的推断搞得集体失语，好像每一句都很有道理，但，不是，“鱼鱼你是女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女孩就不能喜欢车车吗？那你是男孩，你还喜欢跳皮筋呢。”
众人哄堂大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相信鱼鱼的，毕竟她可是清大夫的小孩呀！
说笑着，随着一阵压根不存在的尘土，那辆神秘的车子终于在众人跟前停下。
是的，没错，这是一辆小轿车。
但从车子上下来的，居然是……“陈奶奶？”
“哪个陈奶奶？”
“我童童哥哥的奶奶呀！”
众人大惊，这个烫着一头齐肩卷发，穿着黑色皮衣，紧身牛仔裤和黑色高筒皮靴的时髦女人，居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陈庆芳？！
“诶，鱼鱼都长这么高啦。”
众人大跌眼镜，还真是。
陈庆芳是从粤东省自己开车回来的，紧赶慢赶正好天黑之后开进书城市，她以前不常来杏花胡同，眼见着天都黑了还这么多人坐外面，比白天还热闹的样子，“怎么你们都……”
“坐外头凉快凉快，正好人多好聊闲儿。”
众人开始热情询问她怎么现在才到，这几年上哪儿去啦，是不是赚大钱了……反正，就那辆崭新的小轿车和这身打扮行头，说不是富婆都没人信。
鱼鱼悄咪咪伸手摸了摸陈奶奶的长筒靴子，“奶奶这鞋不热吗？”
陈庆芳忍俊不禁，“不热，冬暖夏凉。”
她车上还给她带了好几套新衣服，但现在人太多不好拿出来，等明天再送过来吧。
小张哥是懂车的，他围着小轿车转了几圈，边转边咋舌，这可不是一般有钱人啊，外头那些啥万元户暴发户都没法比呀！
这辆车子可是正宗的，D国进口的最新款的桑塔纳小轿车，至少值二十万！
二十万是啥概念哟，整个杏花胡同的人埋头苦干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个数，可人陈庆芳，都五十岁的老太太了，居然眼睛不眨地拿去买辆车！
看来大家说得没错，南方现在真的到处是金子，一头下去都能淘到金子。
当然，清音觉得，大家的想象力还是欠缺了点，胆子还是小了点，据李萍上半年回来的时候说，陈庆芳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已经从最初的两个档口扩张到买下一整个服装批发市场，在鹏城那都是有名的女老板。
买辆小轿车，贵是贵了点，但也就跟普通家庭买台收音机一样的消费吧。
果然，第二天上午，陈老让她上门做客，顺便把脉的时候才算见识到啥叫富贵迷人眼，啥叫泼天的富贵，啥叫……咳咳咳，不谈钱，不谈钱。
陈庆芳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鹏城女老板，听说年后就打算在港城买房了呢，一辆小轿车的价格跟港城的千尺豪宅比起来真的不算啥。
清音觉得，陈庆芳要是重生穿越文女主角，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她有点能想得通，毕竟有阅历和上帝视角，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只因为对本土国情研究透彻，又把研究资本主义运作方式研究得透透的，就能取得这样的效果……这才是大女主嘛！
至于自己，清音觉得，她也就是占了点穿书的优势而已，大富大贵是不用想了。
顺便给老两口把个平安脉，陈童就带鱼鱼去看给她的礼物。
每一年，陈庆芳都记得给她买新衣服，各种颜色鲜艳款式新颖的羽绒服牛仔裤，各种蓬蓬松松的公主裙和小皮鞋。
而且，人家这买可跟清音的“买”不一样，清音每次都会特意买大点，企图多穿两年，陈庆芳从来只买合身的，穿过那几个月就穿不了的……算下来，鱼鱼这两年的衣服都让她承包了。
不过，今年还多了一样东西——“童童哥哥这是什么呀？”
鱼鱼抱着一个彩色的塑料大盒子，上面绘着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外国小姑娘，正在冰面上翩翩起舞，而她脚下也穿着一双紫色的带轮子的鞋。
“溜冰鞋吧？”陈童也不确定，帮着把盒子拆开，果然里头是一双紫白相间的溜冰鞋，鞋底有轮子，侧面还有些金色的会发光的颗粒。
鱼鱼可是最聪明的小孩，当即把鞋子藏自己衣服里，捂住，悄咪咪往里一看，“夜光的耶！”
高兴得破音了都。
陈庆芳见她这么喜欢，觉得一路的辛苦都值了，“溜冰鞋，也叫溜溜鞋，试试看合不合脚。”
“可是这里没有冰呀……”
“没冰也可以溜呀，只要路面平整，在家里院子里都可以溜。”陈童研究一会儿连忙说。
陈庆芳笑着点点头，“我看人家外国小孩都穿这个，想着鱼鱼肯定会喜欢，哦对了，童童也有一双，在楼上。”
陈童赶紧跑上去，抱下来一个红色的大盒子，他的是一双红黑色相间的，尺码也大了很多。
俩孩子穿上，尝试着扶着墙站起来，刚开始掌握不好重心，轮子一滑，俩人要么前倾要么后仰的，可玩了十分钟就熟练多了，尤其是陈童。
他爸可是战斗机飞行员，娘胎里自带的平衡感杠杠的，没几下就能熟练地“滑翔”了。
“别着急，先把腿弯着，别站直……”
“对，然后感受一下底下的轮子是怎么发力的，找着感觉没？”
“鱼鱼你慢点，这样，先拉着我的手，慢慢的……”
很快，俩小孩就在屋里滑起来，两老口也不嫌吵，很少有能陪着孙子的时候，自然是他们想干嘛就干嘛。
清音看鱼鱼开心得都快飞起来了，一张小脸兴奋得红苹果似的，心说早知道鱼鱼会喜欢这东西，她也早点给她买，上辈子偶尔从市民广场经过的时候，还经常能看见好多小朋友穿着轮滑鞋做训练呢。
那个时候好像每个小孩都有至少一双，父母不会滑的还要去请教练教，学费也不低呢。
谁能想到，她六岁的鱼鱼居然就提前这么多年享受到那个时代小孩的快乐了呀！
“谢谢陈阿姨，您看您每次都这么记挂着我们。”
“客气什么，鱼鱼就跟我孙女一样，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说着，又赶紧让两小只回来，把头盔和护膝护肘都戴上，怕他们跌倒弄伤自己。
清音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两双溜溜鞋将在整个书钢，不不不，整个书城市兴起一股潮流。
果然，才刚走出陈家，隔壁的沈飞扬和刘红旗站在二楼，看见他俩手牵手的“翩翩起舞”，明明是在移动，但脚底板却没离开过地面，连忙问：“陈童，顾白鸾，你们穿的啥？”
“溜冰鞋。”
“你们要去溜冰吗？大夏天的可没冰。”
“不啊，大马路上也能滑。”陈童再稳重，毕竟也是孩子，原地表演了个转圈，可把他俩羡慕坏了，连问哪里买的，多少钱。
没走几步，又遇见书记家小孙子，也是一样的问题，等回到杏花胡同这边，孩子更多，大家直接把他俩围在中间，又看又摸的，反正钱不钱的无所谓，他们就要！
“妈妈我要溜溜鞋！”
“溜啥溜，你新鞋不是昨晚才穿上嘛！”
“我不要布鞋，我要陈童和鱼鱼这种带轮子的溜溜鞋！”
家长们一看，那漂亮，那洋气，肯定老贵了，只能转头给孩子屁股上来两个大巴掌，“边儿去，石兰省没这鞋子，要买你们上京市买去。”
鱼鱼这老实孩子：“京市也没有，穗穗和她妈妈去看过呢，都没有。”
于是，话题很快转到南方到底怎么了，这几年到底发生多大的变化，到底有多发达的讨论上来。
这个说他家远房亲戚去年去了南方，过年就戴着金表回来。
那个说他们车间谁谁家的侄子，去了两年就把全家从大杂院搬出来，住进了铁路小区新买的房子里。
……
以前，顶多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但这两天陈庆芳的阔绰，他们却是亲眼所见。
杏花胡同的老百姓们，在一辆小轿车和两双溜溜鞋的启发下，第一次开始向往南方，向往鹏城。
清音可没时间注意那些，鱼鱼自从学会穿溜溜鞋后，玩心更加大了，每天吃饭都得一家子出去找，碗一放下，人就消失了，她每天都要跟闺女斗智斗勇才行。
在家附近胡同里的道路上玩她不担心，毕竟有陈童带着，但她担心他们玩到大马路上去，虽说现在车子没有后世多，但也还是经常有车经过，控制不好速度无论是车撞他们身上还是他们撞车身上都不是闹着玩的，只要半小时不见人就得去找。
鱼鱼也是个喜欢分享的小姑娘，她的紫色溜溜鞋自己玩够了也会借给小菊和海燕穿会儿，虽然她们压根穿不了，太小了。而陈童见她休息，也会跟着休息，把自己的鞋子借给其他男孩玩。
这时候，大院里就是最热闹的，因为几乎所有孩子，只要不是脚特别大的，都能上脚试一下，要是有谁不会滑跌个大马趴，那笑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谁要是会滑的，那就是各种喝彩与口哨齐飞，大人们在屋里听了也跟着笑，短短几天，已经有好几拨家长找到陈庆芳，请她帮忙给自家孩子也带一双回来。
毕竟价格也有他们能接受的，鱼鱼这双一看就非常贵，那买一双一般点的就行，反正孩子嘛，就图个新鲜，谁知道他会玩几天，买贵的还浪费呢。
陈庆芳一一答应，甚至直接给秘书打电话，让她现在就安排人出去采购，争取半个月后寄到书城市来。
而就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1982年的国庆节来了，英子的肚子提前几天发动，她体格好，又经常运动，再加上是三胎，都还没来得及找车子送医院，在家里直接来了个半小时超快顺产。
孩子们正在玩溜溜鞋，忽然听见有人喊，“招妹来妹，你妈生了！”
“生了啥？”
“生了个弟弟。”
两张期待的小脸顿时成了小苦瓜，“咋不是妹妹啊？”
“那你回家问你妈去。”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清音带着几个孩子赶紧上刚子家，听见一个小猫崽子似的哭声，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就是……是个弟弟呢？
明明怀着的时候，妈妈（婶儿）都喜欢吃辣的呀！无论是招妹来妹还是鱼鱼，都坚信肯定是个小妹妹，鱼鱼甚至把自己小时候的车车找出来，还把自己穿小了的裙子也准备好，结果……变成了弟弟。
清音忙自己的工作，上次看见英子的时候才六个多月，咋这么快就生了。说来这两口子为了追个闺女也是魔怔了，来妹还没满周岁他们就开始备孕，硬是逼着清音告诉他们怎么做生闺女的概率能高点，清音想不出来，干脆就照着网络上说的啥多吃肉酸性体质，早上同房啥的，刚子每天早上累成一头老黄牛，结果……
就是不知道，这次他们打算给孩子取个什么小名，是盼妹还是啥……刚子和英子是真哭了，决定再也不生了，要去做结扎手术。因为计划生育开始施行了，刚子没工作可英子有工作啊，为了小老三她差点丢了工作，最后还是交了好大一笔罚款才通关的，结果又是个儿子，他们再也不敢冒险了。
“妈妈，小妹妹怎么变成小弟弟了呢？”晚上坐沙发上的时候，鱼鱼还耿耿于怀的问呢。
清音有点好笑，“不能说变，是妹妹还是弟弟其实本来就不是人能控制的，从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
“在肚子里决定的吗？”
“对呀。”
“那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很小的时候就是个女生吗？”
额……这得问问你爸的X染色体。
不过，鱼鱼也不需要她回答，自己翻滚翻滚，滚到妈妈肚子上，“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不乖呀？”
你可是小滚筒洗衣机，跟乖一点也不搭边呢！
“为什么这么问？”
“我记得，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有根绳子拴在我肚脐上，这样我就不会跑丢啦。”
清音一整个无语住，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奇思妙想，她不觉得胎儿能有记忆，估计是别的小孩或者大人说话不注意被她听到，就变成自己的故事了。
她虽然上二年级了，但只有六岁半，有时候分不清真实的世界和自己想象出来的世界也正常。
于是，清音顺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她科普了什么叫脐带，什么叫子宫，一直聊到十点多才迷迷糊糊哄睡。
第二天中午，洪二姨就抱着一只灰黑色的小土狗上门，说是她今天正好进城给送来。
小土狗是真小啊，短短的，矮矮的，两只小耳朵还耷拉着，肚皮却是胀鼓鼓的，“我怕它路上肚子饿，喂饱才带出来的，来城里它也算是享福咯。”
姜向晚其实也不太懂狗的好坏，但这么胖嘟嘟一小只，走路还踉踉跄跄的，看着就分外喜人，估计穗穗见了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她当即就给洪二姨塞了五块钱。
洪二姨推辞，清音也帮着劝她收下，“二姨甭客气，你们养大这窝小土狗也挺不容易的，这点钱您就当给剩下的小狗买两根大骨头呗，谁家要的就尽量送出去，家里的母狗还是尽量给煽了吧。”
现在不给它绝育，过不了多久又会怀上，狗狗不像人，能控制自己，它的生育没有自由可言，不停地生，不停地看着自己孩子被送出去，想着也是可怜。
“好嘞，等家里那几只再大点，我就找敲猪匠来把大狗给煽了，省得造孽。”
姜向晚把小狗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狗窝里，跟清音一起去学校接孩子。今天难得清音休息，既不用上课也不用上门诊，俩人计划着时间，走到校门口刚好响起放学铃声。
她们站在一边等候。这年代接孩子的家长不多，尤其是二年级往上，就没大人接了，都是跟着哥哥姐姐和一个大院的邻居，谁家都是双职工，哪有时间还耗？
一会儿，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先出来了，身后还领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小男孩，大概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清音有印象，这是鱼鱼的小同桌，叫卓然，名字朗朗上口，加上她整天和穗穗“卓然这样”“卓然那样”的念叨，清音想没印象都难。
再加上这小子好像有点喜欢鱼鱼，就是单纯的小朋友那种喜欢，经常从家里给鱼鱼带吃的，带最多的居然是这年代很稀罕的白砂糖！
要知道这时候像白砂糖这种紧俏东西依然还是凭票供应的，清音和顾安时不时要补贴顾舅舅和顾姨妈几张糖票，家里也没多少，但这小子可厉害，每天撕一页作业本或者课本，给鱼鱼包一包白砂糖来“上贡”。
等老师发现的时候，他的课本都撕掉五分之一了！
幸好，鱼鱼可是很仗义的，她也很维护好同桌，老师批评的时候她主动承认是自己吃了他的白糖，甚至还从自己存钱罐里拿钱买了一本新课本送给卓然。
卓然感动得哭了。
因为，在这之前，卓然还有个外号叫“瞌睡虫”。
顾名思义，就是特别爱打瞌睡，全班同学都说他是瞌睡虫，大家玩游戏都不带他玩。现在班上最漂亮最可爱朋友最多的顾白鸾居然愿意送他课本，还是新华书店买的全新的，他能不高兴？
包糖包得更起劲了！
此时，清音一看班主任黑沉的脸色，顿时大感不妙——卓然不会是又撕课本包白砂糖了吧？！
家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教鱼鱼跟人要糖吃呢，这小子也是固执，都说不要不要他还送，作为鱼鱼的妈妈，她总不能黑着脸骂人家孩子吧……
不过，幸好，班主任不是冲着她这个“始作俑者”的妈妈来的，而是气冲冲走到她们身后，另一个老年妇女跟前。
“卓然奶奶吗？”
“啊，对，我是，我家卓然是不是不听话？老师你直管打，这小屁孩子就是欠教育，欠收拾。”卓然奶奶也跟着同仇敌忾。
“你们家孩子我是教不了了，谁能教你们找谁去！”
“你这死孩子是不是又调皮了？！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就是少教，就是欠打，看你惹的祸……”老太太也不管青红皂白，直接脱下鞋子，拎起鞋底子就抽孩子，边抽边骂。
整个学校门口都是她的骂骂咧咧。
卓然别看有点胖，其实都是虚的，脸色也有点虚白虚白的，那鞋底子下了大力，没几下就把他脸颊都抽肿了。
班主任也没想到老太太这么狠，顿时后悔刚才说气话，连忙将孩子护到自己身后，“卓然奶奶你动手干啥，你家卓然不是惹祸，真是该教的不教，这时候你瞎打他干嘛，你都不问清楚……我说的是他上课打瞌睡，数学老师也跟我反应过很多次，说这孩子老打瞌睡，你们晚上就不能监督他睡早点吗？”
“我们让他早睡的啊，每天九点不到就睡了，一定是他夜里不好好睡觉，起来偷吃东西，不然怎么还会打瞌睡。”转头老鹰叼小鸡似的从班主任身后揪出卓然，质问他是不是晚上偷吃东西了，还说怪不得前几天买的这样没了，那样没了，最后说到前几天刚熬的一罐猪油没了也说是他偷吃的。
清音看得目瞪口呆，她也是会打鱼鱼的，但从来不会这么不问青红皂白，也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教训，有什么都是回家关起门来，这卓然奶奶也太粗暴了。
更何况，卓然穿着不错，家境应该不差，不像吃不上油水的样子，怎么会半夜偷吃猪油？这不瞎掰嘛！
不过，看着看着，清音忽然一把拽住老太太手腕，“别打了，你孙子生病了。”

第099章
“啥，你说谁生病？”
“你孙子，卓然生病了。”
“不可能！我家孩子好好的，你谁啊，哪有好端端诅咒人的？”老太太还想倒打一耙，在场的人都觉得很无语，尤其是班主任和姜向晚。
“这是咱们西山疗养院中医科的清大夫，她医术高明，她说的话不会有错，不信你自己带去医院检查。”班主任将清音拉到一边，懒得跟她浪费时间。
因为班主任自家老娘的高血压就是清音治好的，她丈夫也在街道办上班，是姚大姐的下属，自然知道清音声名在外，“你别跟她计较，这老太太没法沟通，去年刚开学我就说卓然看着不对劲，总是打瞌睡，问他说晚上也不熬夜，当时就让带去医院看看，反映那么多次她自个儿不上心。”
清音很是诧异，就是再穷的年代，也不至于老师反映多次都不带去看看吧？卓然家应该也不穷吧。
见她疑惑，班主任悄咪向清音透露一个信息，这个老太太并非卓然的亲生奶奶，而是“继奶奶”。
原来，卓然的父母都是外派科考队员，几乎是全世界各地的跑，而卓然亲奶奶两年前去世了，老爷子一个人在国内带孩子孤单难耐，就在去年和这个泼老太太，组成一个临时家庭。
这关系可真是够复杂的，清音听得心累，姜向晚却眼睛亮亮的很想吃瓜。
班主任平白无故也不好说这些，今天事赶事儿遇上了，忍不住要多说些，“你们不知道，这老太太以前啊，是卓然家的保姆，专门请来照顾卓然生病的奶奶的。”
清音：“……”
姜向晚：“……”
啊，这怎么感觉社会新闻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呢？她们对保姆这个职业没有偏见，可是，可是怎么就是……怪怪的。
“卓然奶奶年纪挺大的，前年做了一个很严重的手术，只能躺床上休养，有人就把后面这老太太介绍来家，说是她家庭困难，还有三个儿子，正好挣点钱补贴家用。卓然爸妈能力很强，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们负责，连保姆工资都是他们开的。”
这照顾着照顾着，就成了后老伴儿。
清音其实对卓然家的家境不太清楚，她也不关注这些，但此时也有点好奇，“卓然的爸妈能同意？”
亲妈才去世没多久，后妈就进门了，还是保姆上位的后妈，心里就一点也不膈应吗？
“哎呀，他们常年外派，工资高，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这不同意没办法啊，老爷子闹着要人照顾，他们总不能辞职回来照顾吧。”
清音也不好再深入打听，倒是姜向晚的点在年龄上，“我看卓然还这么小，他爷爷应该也还年轻吧？”她弱弱地问。
“卓然他爸是老来得子，他爷爷今年八十多了吧。”
“这老太太看着顶多五十吧，或者五十不到点儿，头发黑油油的，脸上皱纹也不多。”
清音再一次：“……”
这还是夕阳红版本的二婚小娇妻啊！
不过这也能解释为啥她打起卓然来毫不留情了，孩子爸妈不在身边，唯一的爷爷也七老八十的生活都不一定能自理，她这继奶奶可不就是只手遮天了嘛！
看来，小卓然也是真可怜，在家不受疼爱，父母寄回家的钱估计也到不了他手和嘴，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可不要对唯一的朋友顾白鸾小朋友好点吗？别说天天撕书给她包白糖，就是把家搬来献给顾白鸾他也愿意吧。
清音内心纠结得不行，真是不知道说啥好了。
鱼鱼其实不馋这些吃的，她也拒绝过卓然不要白糖了，可他就是要送，鱼鱼不吃他就给泡进鱼鱼的杯子里，变成糖水，每次鱼鱼喝上一口，他一双胖乎乎的小眼睛就笑成两弯胖胖的月牙……
“对了，清医生你怎么看出来卓然生病的？”
“刚才他奶奶打他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半睁半闭，站立不稳，还不由自发出呼噜声。”很明显，要是这都不是生病，那什么才算生病。
“啊对！就是这样！我上课的时候也发现了，他不像别的男生爱打爱闹，他就喜欢睡觉，我在上面讲着，他眼睛半睁半闭，一回头人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顾白鸾没跟他做同桌之前，他睡着了前后桌都取笑他，故意吓唬他捉弄他，但顾白鸾做了同桌后，总会悄悄把他叫醒，会悄悄从家里带酸溜溜的话梅来给他醒瞌睡，有时候是一点咸菜，有时候是在课桌下踢他两下，有时候是悄悄掐他合谷穴。
妈妈说了，掐合谷穴能提神。
“最近我发现顾白鸾还给他抹风油精，顾白鸾倒是个热心肠的小朋友。”
清音好笑，难怪那天顾妈妈说家里的风油精找不着，还怀疑是不是苍狼不知道给吃进肚子了，整天去狗肚子上摸，说拉不出来要去卫生室照片子啥啥的。
“可就是这样，都只能让他清醒一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又不好说他生病，今儿你一提醒也好，我得赶紧让她家带去看看。”班主任赶紧去追老太太。
不知道那边怎么说的，鱼鱼和穗穗牵着小手出来，齐声叫：“妈妈！”
“妈妈！”
清音和姜向晚没提刚才卓然挨打的事，免得吓到小朋友，鱼鱼算皮实的，没少挨打，但穗穗却是乖乖女，软软的小甜妹，姜向晚只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伤害过她，平时连一根汗毛都舍不得碰。
“今天想走路还是坐自行车呀？”清音问她们。
“走路吧，妈妈带我们去买鸡腿面包可以吗？”
“不是前几天才吃过，还没吃够啊？”
“我还没吃过夹心儿的呢。”
清音无奈，反正也不用赶着回家做饭，这点小要求还是能满足她的。
走到学校斜对面，就在上次买鸡腿面包的隔壁，新开了一家小卖部，名字也很有趣，不是这年代常见的什么红星什么利民，而是叫“开心小卖部”。
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烫着一头卷发，手里还拿着一本最新电影画报杂志在看，身上穿的也是喇叭牛仔裤，把两条腿显得又长又直。
“小朋友要吃什么？”
“姐姐有那种夹心儿的鸡腿面包吗？”
“有，豆沙和火腿肠，要哪种？”
鱼鱼知道豆沙就是包子里头的馅儿，可——“火腿肠是什么呀？”
清音也很震惊，原谅她上辈子一直生活在闭塞的小山村，不知道这些家喻户晓的零食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但火腿肠，好像是要三四年后才会出现吧？
“就是一根肉肠，很好吃的。”
鱼鱼和穗穗同时咽口水，姜向晚连忙掏钱，给她们一人来了一个。
清音其实也有点想尝尝，能让鱼鱼念念不忘专门来买的东西，肯定有它独到之处，但没好意思开口。
幸好，她有鱼鱼。
这不，鱼鱼接过用一根竹签串着的鸡腿形状的面包，“谢谢姜阿姨。”
下一秒就递给妈妈，“妈妈你尝尝吧。”
清音也不客气，咬了大大一嘴，可惜还没咬到夹心儿呢，心里暗骂奸商，鱼鱼拿过去小口小口的，吃到夹心儿之后立马递给妈妈，“妈妈，真有火腿肠耶！”
“妈妈快吃。”
清音一看，这不就是后世每家小商店门口都会带个不锈钢电烤炉的烤肠吗？准确来说这跟自己记忆中的某汇火腿肠不一样，这应该叫淀粉肠才对。
不过，对于第一次吃的鱼鱼来说，却觉得是人间美味，一个劲嘶哈嘶哈，边吃边蹦跶，“妈妈真好吃！”
“鱼鱼以后要每天都吃！”
“那你不吃饭啦？”姜向晚故意逗她。
“吃呀，饭是饭，面包是面包，对吧穗穗？”
穗穗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弯得像小月牙，“面包好大好多呀，我回家都吃不下饭啦。”
鱼鱼摸摸自己小肚肚：“可我还没饱呢。”
清音真是拿她没办法，别的小孩是吃了零食就吃不下饭，她的零食永远只是饭前甜点。
别人碳水是主食，她碳水是零食。
“你家鱼鱼这样多好，基本不生病吧，上次她说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药没打过针呢。”姜向晚羡慕地说。
自家孩子被夸，清音嘴上谦虚，其实内心也是相当骄傲的！
慢悠悠走到胡同口，穗穗也不回家，先上鱼鱼家里，拿出作业俩人一起写，正好清音当时给鱼鱼打的写字桌很大，两个人并排坐也互不影响。
晚饭清音也不打算太耗时，直接来个面片汤就行，从菜篮子里扒拉出来两个沙沙的自然成熟的洋柿子，打俩鸡蛋，做个西红柿炒鸡蛋的卤子，再烫几片青菜，就是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主食了。
顾安这个点还没到家，估计是有事耽搁了，母女俩也不用等他，吃完面片汤，清音检查一下鱼鱼作业，见完成得非常不错，还夸了两句。
倒是晚上睡觉前，清音很认真地跟顾白鸾谈了谈，“你同桌卓然最近是不是老打瞌睡呀？”
鱼鱼睡在自己的床上，裹着小被子，“他天天都瞌睡，不是最近。”
叹口气，“妈妈你说他是不是晚上不乖乖睡觉啊？鱼鱼每天晚上乖乖睡觉，鱼鱼上课的时候就一点儿也不困呢。”
她可是都试过一百零八种办法啦，还是没能阻止他上课睡觉。
“妈妈我跟你说，卓然有时候站着都能睡着，老师罚他站，他站着也能睡着，这样这样……”还学起他睡觉的样子。
“他说他吃饭的时候也会睡着，他爷爷奶奶还经常说他呢。”
小嘴叭叭的，清音却越听越纳闷，都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睡眠不足，而是嗜睡症了。
“他爸爸妈妈不在家对吧？”
“嗯呐，他爸爸在海底考察，嗯，就是在大海里上班，能看见好多好多鱼鱼，有黄色的，红色的，花的，斑马一样的，还有好多只脚脚的，还有会喷墨水儿的，妈妈你知道吗？”
清音当然知道，但对鱼鱼来说，广袤无垠的大海，神秘的海底世界，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却是她从没见过的，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存在，这要是后世，哪怕没亲眼见过的小朋友，也在电视上见过动画片、纪录片了。
清音见再打听不出什么，也就不继续问了，只是留个心眼，过段时间卓然的病要是还没好转，她得提醒一下卓然爷爷。
奶奶不是亲的，但爷爷可是亲的呀。
正说着，鱼鱼忽然耳朵一竖，“爸爸回来啦！”
清音刚出卧室门，就见老顾安扛着一个大纸箱子进屋，“你这是扛的什么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电视机。”
这三个字可不得了，鱼鱼呲溜窜起来，“爸爸我们家的电视机买回来了吗？”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个面片汤，我俩晚饭就吃的这个。”
“嗯。”
晚上炒的洋柿子卤还有，面片汤很快出锅，清音刚把大碗端上桌，就见父女俩已经把电视机组装好了，还真不小！
鱼鱼像只小青蛙似的蹦跶来蹦跶去，“爸爸先试试，有声音不？”
“有诶！”
“彩色的耶！但怎么是一个彩色的圆形呢？”
“现在电视台下班，没节目了。”
鱼鱼非常遗憾的“唉”一声，又前后左右把大彩电研究两遍，确保爸爸不在家她也会鼓捣之后，终于意犹未尽去睡觉。
今晚的梦，肯定是彩色的呢！
“不是说排不上队嘛，怎么这么快就买来了？”清音很是纳闷。
“姜向晚的同学帮忙。”他才不会说，其实是昨天去接鱼鱼，听见有个调皮的臭小子叫鱼鱼“大骗子”，他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同学们没见到大彩电，都怀疑鱼鱼吹牛皮呢。
鱼鱼是个心大的孩子，当天回家就忘了，更不会难过，但老父亲却不行，他一夜辗转难眠，今天立马让刚子去找姜向晚的同学，让人带着插队，光这些七弯八拐的插队费用就出了一百块，买了台最新式的，最大尺寸的。
甚至，他还在想，要怎么不着痕迹的让那些小臭男孩看看，他家鱼鱼没吹牛。
*
有了电视机，清音觉得家里更热闹了，有种忽然多了一群孩子的嘈杂感，一家子晚饭都不在厨房的餐厅吃了，而是端到客厅茶几上，边看电视边吃。
这不，顾妈妈刚把饭菜端进来，鱼鱼就指着电视机喊：“奶奶，妈妈，快看，药厂广告！”
果然，一位穿着古装的花白胡子的老爷子正摇着扇子说“六味地黄丸”，清音忙着没时间去看成片，只让祖红检查两遍没什么问题就播出了，没想到现在的广告部还是很厚道的，说怎么改就怎么改，一点也不马虎，完全是按照客户的意思来。
他们家能看见，全国各地有电视机的家庭自然也能看见，再加上广播电台一起发力，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刚吃完晚饭，闫伟农就骑车来到家里，“好消息，好消息！”
“闫叔您慢慢说，怎么了。”
“广告啊，咱们的广告是三天前开始播出的，咱们厂里销售科的电话从那天晚上一直响到现在，几乎就没停过，你猜怎么着？都是要买药的！”
现在的买药，不是个人买药，一次一盒两盒那种。
这些电话是从各地区的医院、药房、私人诊所以及药品销售公司打来的，动辄都是几千上万的销量！
“按照你的意思，专门把销售科的小李他们叫来，二十四小时守在电话机旁 ，每一个客户有什么疑问，无论成分、工序还是价格、疗效，他们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也是清音事先培训过的，试想一下，对方本来想买的，结果人家问啥，接线员都嗯嗯啊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仅会流失潜在客户，还会败坏药厂声誉啊。
这广告的钱可不能白花，流量来了，也得有接得住这泼天流量，把流量变现的能力。
“目前已经约定好，有12家医院药房的采购主任，预备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陆续抵书，到时候会重点参观咱们的生产车间，按照你说的，咱们这次不光卖六味地黄丸，还要把其它药也推销出去。”
闫伟农摩拳擦掌，这都不敢想，到时候会接到多少订单。
“行，闫叔您经验比我丰富，接待和推销工作您看着来就行，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就来家里找我。”
清音对闫伟农的态度是外松内紧，恰巧闫伟农也是个君子，没那么多小心思，此时倒是被她的再一次信任搞得感动不已，这哪个老板能像她这么信任以前的老员工啊？他那些老哥们也有厂子被私人收购的，但私人老板防他们跟防贼一样，别说给最大的自主权，就是重用都不可能，只巴不得他们赶紧退休滚蛋，好给老板的心腹和七大姑八大姨挪位置。
小清真不错，跟着她干，他不仅能多赚钱，心里还舒服。
接下来几天，清音关注了几天，见厂里一切井井有条，也没再特意关注广告的事，因为课业实在是太忙了。
以前上一样的课，但老师基本不留作业，现在不一样，每一科都有写不完的作业，而且这作业大多数是病案分析，需要根据老师给的症状体征做出相应诊断和治疗方案，以及病因病机原理的分析，需要调动大学四年学到的所有科目，对知识储备要求非常高，有些不确定的还要把书找出来，一项一项查阅。
等她把这阵子忙过，时间进入十一月份，院里的菜苗开始变黄，屋檐下的丝瓜黄瓜也陆续变黄，没有嫩嫩的时候好吃了，他们又开始买菜吃。
今天顾妈妈就买了两根大莴笋。这时节的莴笋已经不嫩也不怎么甜了，但作为难得的绿叶蔬菜，清音还是每顿都要吃点，也要求全家人都吃点。中饭是顾妈妈做的炸酱面，把莴笋嫩叶子烫了当绿叶菜吃，莴笋削皮之后切成细丝儿，滴两滴香油和香醋，再稍稍来点油泼辣子和蒜泥，就是酸辣爽口的下饭菜。
正吃着，祖红从门口进来，苍狼闻了闻，是认识的人，也就没发出声音。
清音要去拿碗筷，“吃过没？”
“吃了，吃过才来的。”祖红的脸蛋仿佛更红了，不同于上次的娇羞，这次却是已婚女性婚姻生活幸福的那种滋润。
几个月前小两口结婚，住进了十六号院柳家隔壁。当然，婚房是洪二姨给他们在小喜村新盖的，砖瓦房，很结实，很宽敞，清音一家四口还去做客呢。
虽然小两口工作忙，不经常回小喜村，但洪二姨帮他们新房留着，经常打扫，回去就能住人。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感，让祖红对自己的婚姻生活十分满意。
“这是自从广告播出后收到的咨询电话和新增订单情况。”
清音接过来，一面吃一面细细的看，她记录得非常清楚，电话时间、内容、来电号码和地址、厂家、打电话的人的姓名、职务，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以后要是想回访啥的，也非常方便。
当然，在这个时代来说，这份记录就是和善堂药厂的（潜在）客户资料，要是放后世，那可是公司保密资料，值老多钱呢！
“其他人没看见吧？”
“没有，几个接线员手里的资料都是零散的，各管各的，我这份统一收集的仅此一份。”
清音满意的点点头，把东西收起来。等再看到订单，也是被惊到了，“怎么这么多？”
在原有基础上直接翻了五倍！
“这还只是初期的，等广告再播出一段时间，只会更多。”祖红在财务室非常清楚，这几天光收定金她都忙得不行，那钱就跟树叶似的一片片飞到厂里来，她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知道咱们厂能不能完成这些订单？”
而且，这些订单可不仅仅是六味地黄丸一个药，还有其它各式各样，只要是厂里能生产的，都连带着多了很多销量，有的甚至已经把库存都清空了。
“不怕，这事老闫想办法，生产线要是不够，还可以再添置。”
清音低头算了算，要是这些订单都能按时交付的话，她分红可不少，难怪穿越人士都要经商呢，这做生意赚的钱可不是一般职业能比拟的。就拿她的主业来说吧，累死累活两个地方坐诊，一个月也就一百五六，这都已经是这年头罕见的高工资了，可跟药厂的收益比起来，真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聊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个事，“我听说洪江哥已经从胖海叔手下正式出师了，你们有啥计划没？”
祖红双眼明亮，“现在政策鼓励个体经济，他没啥学历，也不是城里户口，我们就寻思不如开一家面馆，洪江学的手艺很好，现在也是正式的胖海叔徒弟，他老人家尝过说手艺不错。”
清音忽然心头一动，洪江想开面馆的事，前两天顾安刚跟她说过，听他的意思，他应该是最早知道洪江打算的人，还说要是有什么困难他们可以帮一把。
自从那年洪江帮着抓住崔小波后，这俩人的关系可是越来越亲近了，经常勾肩搭背出门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些啥。
祖红见她出神，还以为是她不赞成开面馆的事，连忙说：“我一开始也觉得有点冒险，毕竟也是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家底，以后养孩子啥的还要花更多，但他说想闯一闯，万一闯出名堂来呢，还能给孩子谋个好点的条件。”
清音回过神来，“祖红姐现在每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
“十块，外加承包弟弟妹妹的学费。”
清音点点头，“那祖静呢？我也有段时间没见她了。”自从转到七年制，不一起上课后，见面机会都少了很多。
“她自己不争气，每个假期还回去，一回去吧，辛辛苦苦攒一个学期的钱就被抠走了，我也懒得说她了，她乐意她就继续补贴吧。”如果是以前，祖红还会多劝几句，但她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小家，还要在药厂为清音把关，这一天天的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对她老生常谈？
反正爱听不听。
清音也不知道说啥了，明明是一样的父母养育的闺女，祖静受的教育比祖红更多也更好，结果却还是走不出原生家庭的泥潭。
“面馆想好在哪儿开没？计划多大面积？”
“他想就在你们书钢对面，那里人流量大，厂矿单位多，无论做什么生意应该都不会差，也不需要多大面积，能支四五张小桌子就行。”祖红顿了顿，眼神又有点暗淡，“就是现在手里钱不够，昨天下班我和他去问了，刚好也有一间临街房子空着，但人不愿出租，只想卖，我们也买不起。”
这时候也没有按揭贷款，都是一次性付清。清音点点头，“房东喊价多少？”
“虽说有两层，但底下门面才二十来个平米，上面那层也没多大，要卖一千五，这也太贵了。”
洪江这两年在食堂，自己也要开销，一个月剩不下几块钱，祖红倒是工资高，但也是去年才涨上来的，以前也不高，再加上还要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好容易攒下来的钱，这次结婚置办点东西，又没了。
一千五百块，对他们来说是天价。
清音心说这房东可真敢喊的，他们买梨花胡同的房子也才1600，但转念一想，商铺和民宅本来就不一样，又隔了两三年，不能用老眼光看。
况且，那个位置可是经典旺铺啊，以后炒到七八万万一平都有可能，现在才一千五，说不定过一两年就是翻倍都找不到买的了。
“你等一下。”她进屋，拿出八百块，直接递给祖红，“这八百我先借你们，先把店面盘下来，面馆开起来再说。”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一旦被人买走，以后他们就是八千块八万块也不一定能买回来。
“这不行，这太多了，你帮我看病，还给我和洪江安排工作……”
“拿着吧，赶紧把日子过起来，厂里还等着你给我帮忙呢。”
祖红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这年头能直接借八百块钱，他们想都不敢想，更何况还是老板，她就不怕自己跑了吗？
“好，我一定帮您把厂子守好。”说着，她就自己找来纸笔，写欠条。
清音也不阻拦，反正不收利息已经比银行厚道了，再好的关系也还是明算账的好。
把人送走，清音才发现面冷了，也不想再继续吃，一股脑全倒苍狼的狗盆里，他甩着大舌头“吧嗒吧嗒”大快朵颐。
别人家养狗都要拴绳子或者链子，他们家却不用，因为鱼鱼说了苍狼是她的好朋友，怎么能限制好朋友的自由呢？
*
没几天，祖红和洪江把房子买下来，立马用手里仅剩不多的百来块钱，着手装修。洪江已经从学校食堂辞职了，就每天跑建材市场，一点点的往店里添置东西，洪姨父出来给他干活，父子俩经常是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回家。
紧赶慢赶，终于在三个星期后，把面馆招牌挂出去，正式开张了。
这年代开业也没那么多仪式感，没什么花啊横幅的，就放串炮仗，简单的布置一下就行。
清音和顾安接了鱼鱼，晚饭不做了，专门上面馆吃一顿，算是给他凑点人气。
“妈妈，我要吃牛肉面。”鱼鱼也不进店里坐，在门口东张西望，啧啧有声。
“妈妈，这里离你上班好近呀，离我学校更近，以后我每天放学都能看见洪江表叔哦。”
清音好笑，“行行行，以后啊，爸爸妈妈要是有事情没能及时来接你，学校又关门了，你没去处的话，可以来表叔家店里，等着妈妈，好不好？”
“好！”
洪江小两口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别说来等，就是一日三餐在他们店里吃，他们都巴之不得呢。
很快，三碗面端上桌，清音就发现，他们那应该叫面牛肉，而不是牛肉面，因为卤子实在是太多了。
“你们啊，咱们是来消费，又不是来让你们破产。”
“破产是什么呀？是生孩子吗？”
石兰方言里，剖腹产也叫破腹产，到处听了满满两耳朵的八卦，这不就现学现用了。
顾安揉揉她软软的脑袋，“好好吃饭。”
鱼鱼小嘴叭叭的，好容易把面吃完，忽然指着对面医院门口说：“卓然！爸爸你看，我同桌卓然诶！”
顾安对这个撕书给闺女包白糖的小子早有耳闻，此时连忙看过去，眼睛眯了眯，白胖白胖的，像个矮馒头。
卓然：“？”叔叔你礼貌吗？
倒是清音也来了兴趣，她昨天还问过鱼鱼，卓然的病不仅没好，还越来越严重了，最近居然连做课间操的时候都能睡着。
医院门口，矮馒头&#183;卓然被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牵在手里，精神看着倒是还好，就是旁边的继奶奶也在旁若无人的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卓然倒是没怎么听，他年纪小，但不傻，继奶奶最会做样子，当着爷爷的面说他是乖宝贝，爷爷不在的时候就骂他是小崽子。
似乎是听到小同桌的召唤，他四下一找，看见对面，立马大喊“顾白鸾”，就要冲过来。
幸好，老师教过过马路要看车，他瞅着路上没车的时候，几下奔过来，“顾白鸾你怎么在这儿？你今天来上学了吗？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顾安面色不虞：这矮馒头还是个话痨。
“我跟我爸爸妈妈来吃面呀，这是我表叔开的面馆，以后你有钱了要多来照顾我表叔生意哦！”
清音满头黑线：这都跟谁学的，她发誓她没教过。
“哎呀然然，你别跑啊，这么多车，注意安全啊。”继奶奶扶着老爷子过来，一副又是心疼又是宠爱的语气。
清音要是没亲眼看见她用鞋底子抽卓然的脸，她都要信了。
老爷子穿得人模人样的，但实在是太老了，走路都有点打颤，需要后老伴儿搀扶着，说话也显得气力不足：“小朋友你……你就是我们家……家然然的好……好朋友吧？你今天也来看病吗？”
“爷爷好，我叫顾白鸾，我不看病，我妈妈看病。”
老爷子于是看向清音这边，似乎是在猜她生了什么病，能一口气干下去一大碗的面牛肉。
清音扶额，“大伯您好，我是书钢卫生室的医生。”给病人看病，不是我看病。
老爷子心想肚子也饿了，就顺势颤巍巍的坐下来，吃碗面，顺便问问清音，他们医院里哪个医生擅长看小孩爱睡觉的毛病。
“不瞒你说，我们已经看半个多月了，也没什么效果。”班主任也算负责，亲自上门家访，让爷爷带卓然去看病。
清音看向白馒头似的卓然，“儿科怎么说？”
“诊断为发作性睡病，用了很长时间的苯.丙.胺也没用。”
清音怔了怔，苯.丙.胺都用上了？这可是兴奋剂啊！
这么大的孩子就用兴奋剂，将来会形成依赖不说，要是过量中毒怎么办？用多了对神经系统损害很严重，对他终生都是有害的。
“我听人说书钢卫生室现在检查设备好，里头医生都是老专家，专门过来一趟，结果也就那样，说不出啥名堂，还号称啥东城区最好的医院，连这么小个毛病都看不好，我看也是瞎胡闹。”
清音不好妄加评论，因为按理来说，诊断没错的话，用药也是合理的，但怎么别人吃了有用，他吃了没用，她也说不清楚。
“大伯，您要不介意的话，我给卓然看看吧，我是一名中医。”
老爷子一听，先不说答不答应，先问她在哪个科，什么职称，工作几年了，专业技术多少级，见都不低，这才勉为其难：“那就看看吧。”
这么勉强，要不是因为小卓然这孩子不错，还是鱼鱼的好朋友，清音真的多看这老头子一眼都嫌浪费她五点二的视力！
“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几岁就敢说自己是老中医，真是……”
“我妈妈没说自己老，我妈妈一点儿也不老，奶奶撒谎。”鱼鱼不留情面的怼道。
卓老爷子自诩是体面人，眼看着面馆客人和老板都不善的看过来，心说真丢人啊，于是忙制止气得立即就要还嘴的老伴儿，“别说了。”
但就是这一句，也让老伴儿眼圈一红，张了张嘴，又委屈的低下头，有一种委屈叫“人家委屈得不行不行的，但人家什么都不说”。
老爷子立马道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会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然然好，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帮不上忙，本来是担心然然的病情，说的话却不中听，都怪我没文化，是我对不起你啊老卓大哥。”
一副“我很委屈但我顾全大局我什么都不说不争不抢”的神情。
老爷子立马大受感动，握握她的手，立马将自己碗里所有牛肉全扒拉给她，反正……他也没几颗牙了，牛肉容易塞牙……哦不，挂在牙上。
清音在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呼牛！果然男人到了八十岁也爱吃绿茶这一套啊！
赶紧收回注意力，认真看向卓然。神奇的是，就在清音诊脉的时候，卓然居然眼睛一睁一闭，慢慢的，又睡着了……
顾安本来不信什么发作性睡病，他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连续十几个小时不睡觉，可亲眼看着小矮馒头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睡着，他也有点吃惊。
清音干脆就“嘘”声，让大家别叫醒他，根据脉象直接问：“卓然是不是半年前感冒过一次？”
“啊对，去年暑假他爸妈回来，他一高兴，晚上在院里淋了点雨。”老爷子握着老伴儿的手，轻轻的安慰着，回答问题也有点心不在焉。
“感冒好了之后，是不是就精神一直不太好？先是喜欢睡觉，不易醒，后来慢慢的就成了嗜睡症？”
老太太抢着说：“是。”
清音很快收回手，再加上鱼鱼平时说的，这小子喜欢吃甜食，他爸妈就他一个孩子又经常不在身边，自然是他喜欢吃啥就多多的买啥，让他一次性吃个够。
“卓然这是感冒没好完。”
“啥？！”
“你胡说啥，我孙子我照顾得好好的，当时带他上区医院打了两天吊针，我不吃不喝守在病床前，啥叫没好全，你这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有多为难？所有人都说我是图钱才嫁给卓老大哥，说我是个坏女人，小卓两口子不喜欢我，就连我自己的儿女也不理解我，不愿认我，我的命真是比黄连还苦啊……”
清音：“？”我说啥了我！
卓老爷子倒是很吃这一套，颤巍巍将她搂进怀里，“别难过，没人说你，我知道你为难，真的，你的儿女不理解你是他们还小，等以后，不，明天，明天把他们叫家里来，我给他们好好聊聊，上次你家老二不是要买辆自行车吗，买，咱明天就买，一视同仁，给老大老三也买一辆，要让他们知道你这当妈的苦心。”
好了，在三辆自行车的安慰下，老绿茶也不哭了，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她还能怎么着？卓老爷子愿意当冤大头，那就当呗。
只是……她忽然想起个事，西医给卓然开的药是真的没用吗？
如果他是长期使用兴奋剂的成年人，清音觉得或许会，但卓然以前从未用过，又是个小孩，怎么可能没用？
除非，那药压根就没进他嘴里！

第100章
清音心里叹口气，看来，自己今天也不用给卓然开药了，灵丹妙药也到不了孩子嘴里。
最后，离开面馆，鱼鱼有点纳闷，“妈妈你为什么没给卓然开方子呀？”
清音其实不想掺和这种家庭伦理大戏，但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虐待孩子的人，眼睁睁看着老绿茶把卓然拖成重病，她于心不安。
嗜睡症好像看起来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不就是爱睡觉嘛，但只有带过孩子的父母才知道这病的危害性。
做课间操、看病、吃饭、上课都能睡着，那要是发作的时候正好在河边，池塘边呢？炉子旁呢？高处呢？尖锐物品旁呢？大马路上呢？随时随地都有睡着的可能，这些地方就有可能成为夺走他小小生命的魔窟！
真死了，那也是“意外”。
这老绿茶打的什么主意，也就卓老爷子还看不透吧。
把卓家唯一一根独苗拖成重病，最好是直接“意外身亡”，卓家两口子又远在国外，那这泼天的富贵还不是她和三个儿子的？！
虽然，在卓然生病这件事上她或许没动过什么手脚，但阻止他吃药，中断有效治疗，让他无形之中越来越严重，这也是杀人！
这事，得让卓然父母知道。
清音想了想，“卓然的病不用吃药，这样，明天你给他带点东西吃，感谢他一直给你带白砂糖，怎么样？”
鱼鱼很高兴地应下，“好呀，卓然最喜欢吃甜的啦。”
“这好办，那咱们就送他一点甜甜的糕点吧。”
鱼鱼可是从没吃过妈妈做的糕点，“妈妈你会做糕点吗？我妈妈真厉害，居然会做糕点耶！”
清音也不回家了，先去对面书钢药房里，找白雪梅按比例抓了点白蔻仁、薏苡仁和砂仁，回家之后炒香，压碎，放进面粉里，做成绿豆饼，不就行了？
卓然的病，根据病史和脉象，清音可以肯定，其实就是八个字——清阳不升，浊阴不降。
正常的人体内，阴阳需要一升一降的才能让人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清醒的时候清醒。
他去年夏季感冒，伤了暑湿之后，父母宠着他，让他可着劲的吃冰棍糖糕，导致体内阳气被遏制，清阳不升，浊阴自然难降，蒙蔽了清窍，这才导致该清醒的时候清醒不过来，只需要稍微调理一下，拨通他身体内的“管道”，就能清醒过来。
而清化暑湿，通达阳气最经典的不就是三仁汤吗？
“你送他的东西，一定要让他在学校里吃完，别带回家，也别跟他爷爷奶奶说哦。”万一被老绿茶发现，从中作梗，影响疗效。
“好哒妈妈，卓然最听我的话啦。”鱼鱼说完，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这孩子跟爸妈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这样的表情，很少出现。
清音有点纳闷，“怎么了，想说什么？”
“我，我多给他送几次，就几次，可以吗？”她知道只要是食物，那都是很宝贵的，要花很多钱的，但卓然又对她那么好，她好纠结呀。
清音“噗嗤”一乐，“你想对朋友好，就像想对爸爸妈妈好一样，是非常正常的，我们当然不会生气。”
你的同桌为了跟你交朋友，课本都快撕光光了耶。
“那我，我对他好，会让爸爸妈妈花掉很多钱吗？”
“不会呀，每一件事都有成本，妈妈给你算，做糕点我们要买的面粉不多，绿豆很便宜，油也用的不多，所以成本就不是很高。”
鱼鱼小大人似的松口气。
她才六岁，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拿钱买东西找错钱都不知道，她却已经担心花钱多少的问题，而这种担心并不是因为父母常年让她节衣缩食带来的天然拮据感，而是她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成本，像一个大人一样，会衡量了。
有原则的大方，和不圣母的善良，这是多少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
“顾白鸾长大了。”一直没出声的顾安，也幽幽来了句。
他平时只叫鱼鱼，顶多生气的时候叫顾小鱼，忽然一下子叫全名，说明他的内心也很受触动。
*
“忙呢小清？”
“哎呀马干事，不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清音也不起身，就在凳子上坐着，喝口温水。
马干事也不用她招呼，“我来好几次，见你忙就先走了，今天倒是难得你这么清闲，平时病人不少吧？”
“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个，少也有二十多。”清音没想到自己半天的工作量居然这么大，这年代也没有挂号系统，限不了号，都是门诊手动挂号，只要是下班之前来的，都能挂上，她现在也算小小的声名在外，半天看四十多个，也赶上后世主任专家号的水平了。
只是可惜她职称还在初级，挂号费上不去，不然倒是能多增加几块钱收入。
其实她的中级证已经考下来了，但不同级别的医院，各种等级的职称所占员工比例是不一样的，书钢卫生室那边因为不参加评级，只是简单的基层卫生室，林莉占着中职，一直没升到副高，导致她虽然考到证，却也聘不上。
要想把位置腾出来，就只能要么前面的人退休，要么前面的人往上升一级，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把职称的事给定下来。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的，姜院长说情，卫生局里已经批准，最快这个周五，你在咱们医院的正式聘书就到了。”
清音大喜，真是想啥来啥啊，“这事没少麻烦你，改天请你吃饭，你看你哪天方便，把嫂子也叫上。”
“吃饭就算了，我现在每天一下班就回家带孩子，就是吃山珍海味也不如让我好好睡个三天三夜。”说着，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这带娃是真累啊，就这，他爸妈还催赶在计划生育正式落实之前生老二，可别了吧！
谁带谁知道，谁带谁不想生老二！
清音也就笑笑，这人情肯定是要记着的，“对了，我有个事还想麻烦你。”
“咱俩谁跟谁啊。”
刘汝敏女士的两套大四合院全租出去，加上制药六厂和美容室的分红，清音目前手里已经有笔不小的积蓄了，洪江祖红买铺面的事倒是提醒了她，现在的房子只会越来越贵，尤其是商铺，这两年鼓励私营经济，很多人都下海搞个体，商铺的价格只会水涨船高，美容室搬迁的事，她得赶紧加快进度，“我们书钢卫生室那边有个美容室，现在因为业务发展需要，想要搬迁到外头来，最好是主干道边上，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类似的合适的地点。”
“我媳妇儿还去做过美容呢，听说会把脸敷得白白的，是吧？”他是直男，也不怎么关注老婆白没白，只知道是去过。
“对，以前因为场地有限，业务也比较单一，想找个大点的地方，地段好一点，能开展的项目会更多，到时候欢迎嫂子来体验。”
“这不难，我前两天还听我姑父提过一嘴，等我下午过去问问他。”
清音连忙说不着急，慢慢问。她自己其实已经出去看过很多次了，但都没有合适的，要么太小，要么太偏，主干道旁的基本都被分割成无数个小隔间租出去了，现在做小生意的可不少啊。就连刘大叔都想找个铺面，固定营业，更何况其他年轻人。
祖红是真的有远见，看准就下手，现在他们那铺面又涨价了，原房主还觉得卖亏了呢，时不时要去洪江跟前念叨几句。
其实手里的钱，买两个铺面也不成问题，但她已经在梨花胡同买过一套四合院了，要是再加两个铺面，在这个年代太出挑，短期内忽然能拿出很多钱，这换谁都要怀疑，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困扰，就说先买一套。
马干事也是普通上班族，自然是信了，“这好啊，你等我信儿就成。”
上次买房子，她除了烟酒还封了个大红包给他呢。
找房管局的好处就是产权清晰，不会被掮客和二房东骗，即使将来有什么牵扯不清，也能有公家单位背书。“你再把具体要求跟我说说。”
“我也没正式做过生意，也不太懂，但我想着应该要找热闹的地方，最好是独栋的两层建筑，这样下面临街做铺面，门诊接待，喝茶聊天，产品展示，上面可以分隔成几个小的单间，作为操作间，对吧？”
马干事点点头，详细记录下她的要求，还加了一条，“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我建议还是买稍微大点的，这样以后生意做大了也能扩张得出去。”
“哎哟，借您吉言！”
“你就等着吧，别的不敢说，买房子找我姑父准没错。”他姑父虽然没升迁，依然在房管局劳动人事科当科长，但这两年买房卖房的多起来，他那位置也能说得上话，算是肥差中的小肥差。
其实马干事也挺倒霉的，他是他们家里混得最差的，没有之一。
他自己学历不高，只是个高中生，当年进西山疗养院是来顶他妈的岗，他爸在另一家医院还是小领导呢，结果被他哥顶岗，他只能来疗养院当一名普通的办公室干事。他人会来事儿，也挺有眼色，又有舅舅做靠山，可奈何西山疗养院藏龙卧虎，尤其是能在后勤辅助科室的，谁没点关系？他舅舅一走，跟人家竞争同一个岗位，人家七大姑八大姨都是医院的高层领导，他这顶岗的自然没什么优势。
去年倒是凭着写清音的文章，得了领导几次表扬，本以为能往上提提，他要求不高，哪怕是最难干的医务处，能让他当个股长，他也心满意足了。
谁知被一位副院长的外甥空降，他再一次落空，他心里苦啊。
只是这种事也不好跟清音说，只能自认倒霉，谁让他非要待在这种卧虎藏龙的单位，要是去书城市别的医院，他的资历和年纪不说当科长，股长绝对绰绰有余。
这种事清音帮不上忙，也就不掺和，下班之后连忙去接孩子。
晚上，她又跟顾安商量起来，这钱存银行也吃不了多少利息，她还是想趁着物价上涨前，把钱置换成不动产心里才踏实。房子和商铺，他们年轻的时候自己可以享受到，以后鱼鱼长大也能多一项收入，不图她大富大贵，但至少别的孩子有的，她也要有。
顾安最近忙着杨立群的事，因为一直没什么进展，总是愁眉苦脸的。“随你看吧，想买就买。”
“杨立群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他父母都是造纸厂普通工人，也问不出什么。”
“造纸厂……”清音想起来，“你以前那朋友，英子她哥哥嫂嫂不就是造纸厂的，要不找他们了解一情况？”
顾安脸有点黑，“别提了，就是找他们问不出什么。”还吃了一肚子的气。
可以说，从小到大能让他顾安吃气的人还真不多，祥子这一次可真是“好样”的。他一去，就被拉着听他两口子诉苦，什么厂里快发不出工资了，他们快活不下去了，什么家里三个丫头养不起了，没钱上学，还把三个闺女叫过来，怂恿孩子认他做干爹。
三个怯怯懦懦的小丫头，跪在地上叫干爹，那场面，顾安脚趾抠地。
要是脸皮薄的，说不定就不得不当干爹了，可顾安是谁啊，他有自己的闺女，给别人的闺女当什么爹？他脑袋又没进水！况且刚子说过，那年生来妹坐月子的时候，英子因为没请嫂子来照顾，作为补偿还给三个侄女交了学费，以后每一年的学费都是他们承包的，怎么就上不起学了？
被戳破的祥子不仅不愧疚，还振振有词，说都是他这做大哥的不愿拉扯他们，当年要是他像拉扯刚子亮子一样拉扯他们，他们现在能比刚子亮子过得好，他何至于拉下脸皮求他云云。
顾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走了。
清音看着他气哼哼的样子，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外头都说顾安随着年纪渐长没了街溜子气质，但却多了股狠劲，可只有她知道，他的内心还是非常柔软的，也非常念旧。当年跟瞿建军闹得不欢而散，但瞿建军调走之后，他还经常去看刘家老两口和大丫二丫，甚至连瘫痪在床的瞿老司令，他也是能照顾就帮瞿建军照顾一下。
要不是他时不时去瞿家看看，那老头子都快被保姆虐待成啥样了。
他这么做，是念在跟瞿建军多年的兄弟情上。同样的，跟祥子，虽然这么多年几乎不来往，但这次去找他们打听杨家情况，他也没空着手去，甚至打算完事儿帮他们想个法子谋个生路的，可结果呢？
祥子一家的表现直接把他气走了！
“你以前还说我思想包袱重，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放自己肩上，你又何尝不是？他们跟你是朋友，那是年少时候的事，这都过去小二十年了，你能保证他们不变？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算了吧。”
顾安什么都没说，依然在看着窗外发呆，隔壁客厅里，顾妈妈正带着鱼鱼看电视，不知道看到啥，祖孙俩笑得嘻嘻哈哈的。
“对了，你要打听杨家的事的话，我这边也认识几个造纸厂的工人，你去试试。”
清音将牛秀秀一家的情况告知，牛家不仅几个儿子在造纸厂，就连牛秀秀自己也在里面，算是厂子弟，说不定跟杨家还是多年的老同事老街坊，应该会比较清楚他们家情况。
“行，我明天就过去问问。”
上次弄错医院的事，牛秀秀出院后，牛家一家子来给书钢卫生室道歉了，还按照当地老百姓的习俗给他们放了串炮仗去晦气，既然误会解释清楚，清音也就不会揪着不放，牛家再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来看病，只要正常挂号，清音都不会拒绝。
要说这次闹事吧，还给清音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毕竟牛家一开始闹的由头足够吸引大众的眼球，几乎全城都在关注，后面发现是误会一场，众人松口气，可清音伸出援手帮牛秀秀保胎成功，又来个触底反弹，立马将不利于己方的负面传闻来个大逆转，属于一场十分优秀和成功的危机公关，倒是让书钢卫生室的名声传得更远了。
而其中，“收获”最大的还是清音。
因为有前面张瑞强这假中医的例子在，大家才知道什么叫对比，什么叫真中医，连带着专门来找她保胎的病人都多了不少。
这样一波三折的宣传效应，是清音自己都没想到的。而且，因为病人更多，她的职称也升上去了，清音就把自己的诊费适当提高了一点，这是合法劳动所得，她问心无愧。
*
半个月后，倒是马干事那边先来好消息，他姑父帮忙留意到几处准备卖的商铺，让清音去看一下。
因为商铺比民宅抢手，都不用卖给房管局，他们也只是知道这么条线索，谈还得清音自己去。
清音抽了个星期天，一家三口来到跟马干事约定好的地点，马干事带着他们去看房子。
几个铺面说位置那都是极好的，都位于以后书城市著名的几大商圈，现在看着人不多，但将来人流量都杠杠滴，就是现在过去可能交通不是很方便。
好在他们有自行车，半天就把所有位置看完了。
“怎么样鱼鱼，喜欢哪个？”马干事打趣地问。
他陪着跑了大半天，晚饭清音请他下馆子，就是以前吃烤鸭那家，菜品味道越来越好，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了，四点多来的都没有包间了。
三大一小坐在大堂靠窗的一桌，鱼鱼的注意力全在窗外的烤鸭上，压根没怎么听。
他们来得巧，正好遇到一炉烤鸭出炉，烤得金黄焦香的大烤鸭提出来，随着油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滴，那香味儿简直，鱼鱼口水都快出来了。
清音给马干事倒茶，“她小孩就是看个热闹，这几家我看都不错，烦劳你们费心了。”
这几个商铺都是很符合她要求的，不难看出马姑父办事之靠谱，至于引荐人马干事，也是帮了很大忙的。清音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等他们点的烤鸭上桌，这才开始边吃边聊。
“我看最后一处，就是在花生胡同外面那家就不错，面积大，干啥都宽敞。”如果没记错的话，将来这里要修建一个人流量号称全书城市前三的地铁换乘站，相当于交通枢纽的位置，那简直躺着都能赚钱。
他们是从最远的看着过来，花生胡同这里的交通位置比较优越，正好位于市中区与东城区的交汇地带，离祥子家那条胡同不远，也离他们吃烤鸭的地方不远，意味着离杏花胡同也不远。
马干事委婉的提醒：“这倒是，但就是稍微大了点，不仅房价高，可能装修费用也不菲。”
毕竟铺面买下来不算，还得装修啊。那可是足足三百平的占地面积，上下两层就是六百平的使用面积，搞不好再往上加一层两层的，那就是更大的面积了，就是暴发户也吃不下这么大的房子，当初姑父给他推荐的时候，他觉得不是很合适，但还是顺道带清音他们去看了。
谁知她还偏偏，就看上这个巨无霸了！
马姑父也说了，这个位置本来很优越，不应该卖不出去，主要是房东想一次性六百平全卖掉，很多人都去问过，最后都因吃不消而打了退堂鼓。
清音和顾安也做出一副为难纠结的样子，“我们先回去跟亲戚朋友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凑出钱。”
另一处，清音选了一个刚好七十多平的，上下两层也就一百五十平，位置比较偏，交通也不方便，但胜在价格十分便宜，还是砖瓦结构的独栋小楼。
至于将来嘛，这里除了地铁站之外，还会修建一座全国闻名的大型连锁商场，这栋楼肯定是在拆迁范围内的。
算了一下，两栋楼加一起，正好是七千块，也在预算之内，清音假装晚上回去商量“借钱”，第二天给马干事答复，让马姑父那边留意先别卖，举全家之力“筹够钱”则是在一个星期后。
办过户手续的时候，清音专门给顾白鸾小朋友请了半天假，登记在她名下。
从这一年开始，他们的鱼鱼，顾白鸾女士，也是有三套房子两套商铺的小富婆啦！
鱼鱼哭泣：谁知道啊，我每天还在为能吃一个鸡腿面包而卖萌撒娇。
*
买下商铺之后，清音带玉家姐妹俩过去看了一下，差点没把她俩的下巴惊掉，“这这这，真是你的美容院啦？”
是的，清音打算扩大规模大干一场，不再搞什么美容室，而是直接更名为美容院！
“不是我的，是咱们大家一起的。”
清音笑着，将自己的规划说给她们听：楼下三百平，全部做成落地玻璃窗，左边设置一个导医台和接待处，中间放置柜台，做产品展示，最里面是等候区和卫生间。
“那么，所有需要去休息室和上卫生间的人，都会从产品展示区经过，说不定看一眼就有想买的产品了呢？”玉应春眼睛一亮，“好啊小清，你这脑袋瓜是怎么想的。”
美容室目前已经使用几年的成熟产品也不少，但那还不够，清音以后打算成立一个专门的团队，她想把《刘氏万病回春录》里的美容方子全给试验一遍，最好全转化成产品，能够造福广大龙国爱美女士的产品。
不过，那都是以后有条件才能慢慢谋划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装修问题，“卫生室那边你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等这边装修好，晾晒一段时间，你们就过来，帮我带新人。”
合作这么多年，玉应春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清音让她们带新人不是说不要她们干的意思。
“以后，玉嫂子专门负责操作这一块，玉香就负责门诊接待，仓储这边要是忙不过来，我就再找人，到时候你俩都是咱们美容院的经理，工资和待遇都会涨，年底还有分红。”
俩人眼睛一亮，当经理那得是多厉害的人呀！她们现在的工资已经不低了，还要再涨，那不知道得多高，关键是还有分红！
清音历来不会亏待自己手底下的人，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得力助手，她不能因为省几个小钱把人往门外推。况且，除了老板和雇员的关系外，她们还是朋友。
商量好，清音就赶紧回家画图纸，修修改改之后去找刚子，让他抽空赶紧把美容院的装修提上日程。
“多谢嫂子照顾咱们生意，你放心，我保准给你找最好的工人，用最好的材料。”
他可不是吹牛，对着外头的人可能会说这种场面话，但对着哥和嫂子，就是真心诚意的，“对了，嫂子的美容院开起来，是不是要招工啊？”
“要招工的话，能不能把英子以前下乡时候的小姐妹给招过来，我听着也不是啥重体力活，就敷敷面膜啥的，只要有人教，她们应该都会做。”刚子挠了挠后脑勺，“主要是她们这一批当时一起下乡的女知青，回城后至今没找着工作，还去我工地上干了一段时间的苦力，家家孩子都还小，整天跟着大老爷们灰头土脸的，我看也怪可怜。”
清音本来就打算招人，这不算啥大事儿，“成，到时候具体的我跟你说，你让她们过来就成。”
她的美容院是正经生意，要去办理各种经营手续的，本来也没打算招男工，更没打算接待男客户，不想搞得乌烟瘴气的。
交代完毕，又预先给了五百块定金，清音就回家了。
家里，两个小女孩正在院子里试那双溜溜鞋呢，胖乎乎的小奶狗“冰糖”正在旁边摇着尾巴，跟着跑东跑西。
“穗穗你试试呗。”
“我不敢，我怕滑倒。”
“没事，滑倒再站起来就可以啦，我童童哥哥说的哟。”
“你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变成最最勇敢的小女孩，我弟招妹一开始也害怕，后来学会了……来妹就不行，没劲儿。”
小嘴叭叭的鼓励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比穗穗大。
姜向晚听着，好奇极了，“来妹，招……招妹？”
这名字怎么怪怪的，比自家这条灰不溜秋的小奶狗叫冰糖还奇怪。
“小老三还叫盼妹呢。”清音耸耸肩，她不喜欢重男轻女，但也同样平等的不喜欢重女轻男。
幸好刚子和英子还算拎得清，虽然有遗憾但也没说就不好好养，照样把三个小子养得油光水滑胖嘟嘟的，而从这次被罚款开始，他俩是彻底打消生闺女的念头了。
英子工资不高，刚子风里来雨里去挣的也是辛苦钱，结果就因为多生这个小老三，罚款交出去一年的收入。小两口算是彻底清醒了，以后聊啥都行，千万别聊生孩子。
“三个儿子，你们这朋友家，压力不小啊，现在又交了这么多罚款，这可真是……”姜向晚听完，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我和穗穗就不一样了，我们一点也不重女轻男，也不重男轻女，我们给小狗取名冰糖，好听吧？”
两个大人看向那肥肥的小狗，还真是相去甚远。
冰糖听见自己名字，摇着尾巴跑过来，这儿闻闻，那儿刨两下，时不时又跑去苍狼面前挑衅的咬它尾巴，苍狼就像一个大哥哥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懒得搭理。
不过，在回家之前，看着鱼鱼像只轻盈的小燕子滑来滑去，素来懂事的穗穗也不免哀求姜向晚，“妈妈，等我过生日的时候，能给我买一双溜溜鞋吗？”
“好，你好好吃饭，长得有鱼鱼这么高的时候，就给你买。”
于是，这天晚上，穗穗小朋友直接一口气多吃了半碗饭。
顾安听说，也觉得有点好笑，鱼鱼这孩子，是有点运动天赋在身上的，难怪当初在肚子里就是个滚筒洗衣机。“等下雪吧，下雪河面冰封起来，我带她去滑真正的冰。”
“去年在东北她就特喜欢滑冰，现在有了溜溜鞋，估计让她在冰面上睡觉别回家她都愿意。”
“对了，牛家那边怎么说？”
“据牛家人说，杨家就是一户普通的市井人家，家里只有他们兄妹俩，父母很宠爱他妹妹。”
清音挑眉，在石兰省，不重男轻女的父母，可不多。
“原因是他妹妹年轻时候曾经走丢过一次，历经十年才找回来，之后父母就一直很宠她，杨立群本人也说过对他妹妹很愧疚，当年要不是他在京市的工作缘故，他妹妹不去看他，就不会走丢。”
所以全家人都把这份愧疚化为疼爱，而同样是备受宠爱长大的嫂子杨护士，对这个小姑子自然就横竖看不顺眼，一旦闹矛盾了，无论谁对谁错，婆家和丈夫都要求她无条件的让着小姑子，让她先退一步……说难听的，谁还不是第一次做人啊，凭啥嫂子就得让着小姑子？
清音忽然有点同情杨护士了。
她蛮横跋扈是事实，但小姑子比她更像个小公主也是事实，这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同时生活两个小公主呢？
果然，顾安有点不解地问，“你以前说的不能把鱼鱼养出公主病，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嗯。”
“我听牛家人说，那年离婚的导火索就是一瓶雪花膏。”
原来，杨小妹一直患有严重的皮肤病，每到秋冬，双手皲裂就非常严重，杨家人总是请人从海城和京市给她买昂贵的润肤膏，而杨护士在婚后的某一天，在家里看见一瓶新的未开封的雪花膏，以为是丈夫买给她的，就没问，直接用了，等杨小妹知道后顿时闹得不可开交。
双方都都觉得对方是故意的，偏偏杨立群这不会说话的只会一个劲让媳妇儿退让，杨护士再也忍不住，离婚了。
要知道，她从小就是钢厂子弟，还是独生女，什么都是用小伙伴里最好的，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娇娇女，用一瓶雪花膏整得跟用了杨家全家血脂血膏似的，顿时拔腿就走，而且是第二天就毫不犹豫地把离婚手续给办妥了。
“诶你这一说，雪花膏的事我好像也听宣传科的刘干事提过一嘴。”这下，倒是对上了。
“看来，杨护士和杨立群是打出生那天就注定不合适啊。”
顾安虽然不知道她在感慨什么，但也没多问，他心里还在琢磨出了内奸这事，不能一直这么毫无进展。
杨家如果找不到突破口，那就只能自己找杨立群谈谈了。他其实一直不愿相信杨立群是内奸，因为他是跟随陈老最久的人，是实验室里的大师兄，也是他非常敬佩的人，如果这样意志坚定、信仰光明的人都能被策反，其他人……他不敢想象。
敌特势力的渗透程度，突破很多人想象。
哥哥又来信了，多余的没说，只说事情顺利的话两年内他就能回来，让他一定小心身边的人。
杨立群就算一个“身边的人”。
*
清音做的绿豆糕甜而不腻，松软入口即化，气味还有股奇异的草药清香，卓然爱吃极了，小口小口抿在嘴里，慢慢的用舌尖软化，感觉能甜到心里。
吃了大概半个月吧，鱼鱼就着急了！
早上语文课——“你不想睡觉吗？”
下午数学课——“你不困吗？”
最后一节体育课——“都要放学了，你还不睡觉吗？”
一连三问把卓然也给问住了：我，我应该睡觉吗？
卓然一脸懵。
其实，以前大家说他爱睡觉，但他压根不知道，因为是完全无意识的，所以睡不睡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鱼鱼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反正一放学就叽叽呱呱跟妈妈说了她的最新发现。
清音笑眯眯的听完，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她没有打断，上辈子刷某音育儿小道理的时候，人专家就说了，不要做一个扫兴的妈妈。
反正闺女爱说就说呗，她只要时不时的“嗯”“啊”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小姑娘的分享欲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的鱼鱼，其实也是很好“敷衍”的。
清音确保卓然能在课上长时间保持清醒后，减了药量，所以绿豆糕吃了半个多月就没再吃了，卓然小朋友知道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呜呜，顾白鸾居然不给他带糕点吃了！
但很快，他的生活中又出现另外一件让他开心的事——爸爸妈妈在一个夜里，忽然悄无声息的回家了，还让他不要说话。
然后他们连夜在继奶奶的房间里，找到好多好多钱，都用信封装着呢，信封上写得很清楚，哪个月的，什么时候寄出来的，都是平时爸爸妈妈寄回来的他的生活费、书本费、营养费，还在继奶奶的几个儿子家里，找到了爸爸妈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的牛皮靴子、牛仔裤、旅游鞋、小书包、电子琴、肉罐头……
难怪，他就说自己这些东西怎么没穿（用）（吃）几次就不见了，爷爷奶奶还怪他，骂他粗心大意，肯定是他自己弄丢了，可他明明记得一直放在家里的呀。
至于其它的更了不得的事，他就没机会看了，毕竟小孩不能看喔。
他的新发现，很快告诉顾白鸾，顾白鸾告诉余穗穗，三个小孩都一致觉得，卓然的奶奶可能是大老鼠精，因为只有大老鼠才会在屋子里悄悄囤那么多好东西喔！
清音忙着上课和上门诊，本来没工夫关注这些，可奈何班主任老师吃了一肚子的瓜，正没人分享呢，见她和姜向晚去接孩子，立马又第一时间传播吃瓜盛况，谁让她有亲戚跟卓家是邻居呢。
“听说卓然的爷爷走了！”
清音和姜向晚一愣，这么突然，“去……去世了？”
“不是不是，是走了，离家出走，跟继妻搬出去，住到继妻的三个儿子家里。”
不是，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是卓家的老爷子，都八十高龄了，去别人家里住着干嘛？那仨儿子又不是他的。”
“上次不是说到卓然爸妈突然回来，找到老太太虐待孩子，克扣孩子开销，还差点把孩子拖成重病的证据嘛，他们就要老爷子离婚，结果老爷子不仅不愿离，还以死相逼不许他们把老太太告上法庭。”
“而卓家以前也就是一般工人家庭，卓老爷子只是个码头扛大包的，又没退休工资，这家里每一分钱都是儿子儿媳挣的，他不离婚，儿子儿媳就不认他，让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清音：“……”
姜向晚：“……”她真的好想说一种植物啊！
这都什么事！
“那边仨儿子说了，他亲儿子不孝顺，他们孝顺，他亲儿子不养他，他们养他，让他只管跟他们娘搬出去，保准给他伺候得妥妥的，老爷子当场感动得热泪盈眶，颤巍巍搬着铺盖卷就走了。”哎呀不行，班主任学着那语气，都快笑死了。
“卓然爸妈也是被他伤透了心，父子俩彻夜长谈之后，说他如果真要离家出走的话，以后每个月十块钱生活费，其余不管。”
“他同意了？”
“肯定同意啊，毕竟外头那仨‘儿子’都争着抢着愿意养他呢！”
清音觉得不行了，她肚皮都要笑破了。
姜向晚稍微善良那么一丢丢，“这老爷子真是，他也不用自己八十年的人生智慧想一想，人家图他啥，图他老，图他不洗澡，还图他吃不上低保？”
众人再次大笑。
别说，恋爱脑真的不分年纪，八十岁的老头也会遇到“真爱”。
那就让他跟真爱安度晚年吧！

第101章
“小清笑啥呢，这么开心？”
张姐来到诊室门口，手里抱着最近的账本，要让清音看看。
清音没好意思说她笑啥：卓然爸妈从那泼老太太屋里搜出来的东西，那可是五花八门啊，除了那些让三个小朋友直呼“大老鼠精”的吃的喝的玩的，还有某些少儿不宜的……药物。
她也没想到卓老爷子那么大岁数还敢用那些狼虎之药，就是年轻人也不一定耐得住啊，他倒好，什么鹿茸海马西地那非，真是“中西贯通”。
好家伙，那么大年纪，走路都不稳当了，也不怕一下子血压太高心脏出问题。而那二婚“小娇妻”，也不知道是该说她真的饿了，啥都吃得下，还是忍辱负重，为了钱豁出去了。
清音收起揶揄，“张姐最近这气色好啊，是不是遇上啥好事儿啦？”
“嗐，还能有啥好事，一天天的，孩子少给我惹事就算好的。”
张姐家的儿子跟陈童同班，即将升入高中，可成绩却是班里垫底那种，能不能考上高中都不知道，一家子大人愁得不行。
“他倒好，天天没心没肺的，就知道吃和玩。”
清音安慰了几句，心说她家顾小鱼不也一样？虽说垫底不至于，但也是中下游里的下游，好在她和顾安都不太看重成绩，觉得差点就差点，只要她健康快乐就成。
“上次我跟班主任说，把他和陈童调到一起做同桌，心想这一个大院的，有优秀榜样在旁边，他怎么说也得学着进步点不是？”
“谁知道换过去还那样，他还跟我说陈童上课也不听讲，怎么就能考那么高，我说你跟陈童是一个脑子吗，能比？”
清音很不厚道的笑起来，“成绩这事咱们发愁也没用，还得靠孩子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考不上高中，以后怎么考大学，没大学文凭，他以后可能连工作都找不到。外头那么多没文凭的回城知青，我真是见一次怕一次，就怕他以后也走上这条路。”
俩人正说着要不要去外面请老师帮忙开小灶，门口来了个女同志，清音定睛一看，是牛秀秀。
“最近怎么样？”
“好得很，能吃下饭，能睡得着，腰不酸肚子不痛。”牛秀秀摸着稍微凸起的肚子，笑得幸福极了。
清音也为她高兴，对于一个渴望孩子的人来说，孩子好好的在肚子里按时长大，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胎脉倒是挺好，就是最近是不是有点便秘？”
“啊对，清大夫你可真神了，我这一个星期大便都不太好解，特别干，费力。”
清音于是告诉她别太用力，如果家里有厕所的话最好是坐便，“对了，你们大院里有厕所的吧？还是需要去胡同里上？”
“咱们造纸厂待遇不行，都快发不出工资了，扫厕所的工人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脏得不行，还不如出去胡同里上。”
清音灵机一动，“你们大院里，是不是有一家姓杨的，他们家儿子叫杨立群，在咱们厂里上班？”
牛秀秀于是顺着话头聊了一些杨家的事，跟顾安了解到的差不多，杨家一直生活在书城市，跟绝大多数书城人一样没有去过哪里，应该接触不到外面的事情。
唯一有可能接触到的就是当年曾经失踪过几年的杨小妹，清音想了想，“你跟杨小妹熟吗？”
“还行，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后来她回来后就没怎么一起玩了，她好像受了点刺激，不能提那几年在外面流浪的事。有一次有个小孩提了一嘴，她被刺激出毛病，杨家人还去找人麻烦，那家人赔了不少钱呢，大人们怕惹事，都不许咱们大院里的小孩跟她玩。”
在外流浪那几年，又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其实大家隐约也能猜到些。但出于善良，大家都尽量能不提就不提。
“她现在还有个毛病，就是手掌皲裂严重，已经好几年没上班了。”
清音点点头，一时间也想不到还要问什么，倒是牛秀秀忽然说：“对了清医生，这种手脚皲裂你能治不？不行改天我遇到杨家人跟他们说一下，让来你这儿看看。”
“他们看过好多医生都没看好，也算疑难杂症，你可是咱们这一带最擅长治疗疑难杂症的医生。”
清音本来想说哪有主动推销自己的医生，忽然灵光一闪，“好啊，你让她来看看。”
杨家人一直缩在龟壳里，顾安想主动出击也没办法，要是能通过这种方式把他们“引”出来，说不定还能找到突破口。
*
书城的冬天很快来临，进入冬天后，清音没事都不爱往外头跑了，家里才是最暖和的地方。因着暖气的缘故，小菊穗穗和刚子家三个“妹”也经常来玩，就是秦嫂子没事也常带海花过来玩会儿。
秦嫂子家小两口上个月努努力，把隔壁那间空房给买下来，现在海花也能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省得跟小秦哥面对面睡一个屋尴尬。
跟秦嫂子她倒是亲热，但跟小秦哥，毕竟是没血缘的异性，小姑娘会害羞也是正常的。可以说，秦家是为了她才买的房子，柳老太那边听说可真是黄牙咬碎，说早知道有这么好的事，不如把海涛领养（过继）出去，那可是去过好日子，将来秦家两口子没了，两间大房子就是她家海涛的。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全都当笑话在看。
正聊着，清音看了看时间，“哎哟，我外头还有事儿，得出去一趟，你们就在家里玩着，啊。”
“去吧去吧，我们也该回家做饭了，你们家这地暖，真是暖到心里头，坐下来就不想走。”秦嫂子起身，牵着海花，母女俩高高兴兴的回家。
清音出门，当然是去参加同学聚会，或者说老乡聚会，并不打算带鱼鱼。
当然，鱼鱼也不是那么想去，毕竟家里这么多好朋友，她光玩都玩不过来呢，看见妈妈骑着车子走了，也只是很潇洒的挥挥手，“妈妈再见，早点回家喔。”
从梨花胡同到市中区，骑自行车也就一刻钟，因为天气冷，骑一会儿身上就热乎乎的，等到了约定地点，摘下手套，连手都是暖的。
一头短发的付文君连忙挥手，“清音，这儿！”
那晚刚打电话说聚会的事，付文君就给落实好了，把在书城市能联系上的老乡都叫上，订的是当年考场外斜对面一家私人饭店，刚开起来一年多，据说生意不错。
付文君和一众老乡迎过来，大家互相打招呼，问候这四年的情况，房间里的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付文君当年的第一志愿是公安大学，但落榜，滑档到第二志愿，书城市师范大学英语系，正好跟唐湘玲一个系，只是不同班级。
她本来是一心想搞刑侦或者经侦的，但奈何分数不够，刚开始那一年有点自暴自弃，不愿学，后来清音没少给她写信打电话开导，现在也接受自己学外语了，甚至还商量好大学毕业就去南方，建设社会主义新龙国。
“你咋不把鱼鱼带来。”付文君嗔怪。
“大人聚会她来了只会捣乱，诶你快说说，这两年怎么电话都少了？”
俩人学校离得远，清音又忙，平均一个学期也只能见一次面，当年一起参加高考的少年少女们在整个大学阶段还真没见过几次。而再有一两个月，他们这一届的大学生就要毕业，走入社会了，所以付文君前几天提议大家见一面，聚一下。
“你还好意思说我，今年我去了你们学校两次，都没找着你。”
清音一拍脑门，“哎呀这是我的错。”于是忙将自己忙于上门诊的事给说了，除了上课基本都不在学校，“以后你就去这个地址找我。”
她把自己新家的地址留给付文君，付文君才嘟着嘴答应。
当然，清音也没只顾着跟她聊天，还跟其他人也聊了，这些老乡们都是当年一起参加高考，一起仗义执言的热血青年，本来说好上大学前要聚一聚，后来一忙也忘了，现在四年后再见，每个人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曾经在某个边防哨所当兵的小年轻，现在是省公安大学的学生。
曾经在山上种地的农村小伙，现在成了省城医学院的学生。
曾经在工厂里当钳工的中年人，现在也成了工业大学的学生。
因为那场高考，彻底改变了大家的命运。
他们是最幸运的一届，是最幸福的一届，也是最有希望的一届。
说到动情处，大家难免热泪盈眶，付文君还闹着要上台给大家唱一首，其他人争先恐后，会唱歌的就唱歌，不会的就诗朗诵，啥也不会的就诉说这四年整个国家社会的变革，说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谁也不会笑话他们，因为今天在这里的人都相信，这些抱负都是能实现的。
终于，轮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男青年，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是不愿上台。
清音看了半天，脑海里也没想想起这是谁，当年留过电话号码和联系方式的，她都能把人和名字对上，这个男同学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也是咱们那一届的，你忘了？”付文君凑过来问，还说起当年一起帮唐湘玲解围的时候，这小伙子没少出力，只是因为实在其貌不扬，个子矮小，没什么存在感。
最后留电话和地址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大家都没发现他居然没留，还是付文君把他叫住，今年才联系上。
清音很愧疚，自己居然没能记住人家名字。
“各位老乡好，我……我叫王新华。”
清音把他名字记在心里，问身旁的付文君，“他考上哪个学校？”
“石兰大学，听说是无线电通信，成绩非常优秀，就是……太内向了。”
果然，似乎是为了印证付文君对他的印象，他吭吭哧哧半天，终于才把自己的学校和专业介绍完毕。
清音带头，大家一起给他鼓掌。
在热烈的、友善的掌声中，王新华的结巴好了一丢丢，咽了口唾沫，“我，我的理想是，大……大家别笑我，我……我……”
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台表演节目的小孩，大家再次鼓掌。清音鼓得最欢，生怕他一次努力换来终生内向，本来是老乡会，没必要太正式，她甚至做好了他要是再说不出来就替他解围的准备。
谁知王新华却眼睛一闭，似乎是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大声说：“我的理想，就是能让每一个龙国人使用上我们自己制造的集成电路。”
大家本来还等着他继续说呢，结果他就这么一句，在座的虽然也有理科生，但谁也不知道什么叫集成电路啊，倒是清音灵机一动，非常感兴趣地问：“王新华同志，集成电路是个啥，你快跟大家伙说说啊。”
王新华顿了顿，“大家知道半导体收音机吗？知道发报机、电话机、电视机和小汽车吗？这些东西里头，都会用到的关键构造，就是集成电路。”
嘿，居然一个结巴都没了！
众人这才“哦”一声，原来里面用到的是这个东西啊。
“我的理想，就是让每一个龙国人都能看上色彩鲜明的巨大电视机，能在几千公里之外听见亲人的声音，看见亲人的面庞，能坐上自动驾驶的小汽车，能在马尼拉海沟下守卫祖国的边界，能在蓝天之上看见咱们的雄鹰展翅飞翔。”
他那么结巴，那么紧张的人，说起这些居然一个结巴都没有，虽然嗓音略带颤抖，但众人都分不清是紧张的颤抖还是激动的颤抖，
台下沉默，无尽的沉默。
清音心里很感动，这些她以为司空见惯的东西，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她不知道王新华为什么会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想象还如此贴近“现实”，清音只知道，每一个人的梦想，都不该被嘲笑。
尤其是年轻人。
片刻后，包间里响起了巨大的排山倒海的掌声，男女青年们“哗啦啦”全站起来，挥舞着双臂，“好样的！”
“王新华加油！”
“龙国加油！”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开始唱歌，“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吔，叭叭地响哎，哎咳依呀，赶起那个大车出了庄哎哎咳哟……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1】”
这是几年前热门电影《青松岭》的主题曲，基本每一个人都看过不下三四遍，主题曲那更是小孩都会唱，清音本来已经没有这些记忆了，可当熟悉的曲调响起，她也能跟着哼唱起来。
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热情，那么积极，他们这一代，将是建设新龙国的基石，将是改革的先锋，将是未来的中流砥柱。
等大合唱完，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男青年们有的居然即兴表演起说相声，逗得众人捧腹大笑，付文君看热闹不嫌事大，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又玩起击鼓传花的游戏，谁输了就上去表演节目，基本每个人都轮了两三遍。
等到大家都玩得差不多了，饭菜开始上桌，清音环视一周，轻轻拽了付文君一把，“唐湘玲还没来吗？”
“啊，瞧我，忘记跟你说了，她不来了。”
“怎么啦？”
付文君猛喝了一口，沉痛道：“她来不了，回老家了。”
原来，唐湘玲在半个月前离婚了。
清音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大个爆炸消息，以前聚会的时候每次她都会说自己儿子怎样女儿怎样，说起他们的时候，脸上都是慈爱和温柔，她一直说自己在乡下这么多年，儿子女儿就是她最大的牵挂，是她最大的收获云云……
“那她俩孩子咋办？”
按照当年那老婆婆的德行，是绝对不可能把俩孩子让她带走的。
付文君又猛灌了一口，长长的叹口气，“她女儿在暑假的时候，下河洗澡，淹死了。”
清音倒抽一口凉气，那可不就是高考那年刚生下没多久，那个还在哺乳期的孩子吗，怎么就……
“她婆家和男人都不做人，孩子淹死了几个月都不说，暑假唐湘玲不是为了挣钱没回老家嘛，她也不知道，一直到一个月前，快期末考了，她打电话到他们村公所，才从村民嘴里得知女儿已经死了三个月。”
然后，唐湘玲就疯了，毕业考都来不及参加，直接连夜坐火车跑回老家。
“可惜，孩子太小了，婆家人也没给安葬在祖坟里，只是在后山埋了个小土包，唐湘玲找了好久才找到个土包……你说，清音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冷血的父亲，这么冷血的爷爷奶奶啊？”
清音也是气得牙齿发酸，这么小大的孩子去玩水洗澡，这压根就不是意外，是人祸啊！
这个家里是大人全他妈死绝了吗，怎么能让一个四周岁不到的孩子自己去坝塘里洗澡玩水？
没看顾好孩子不算，出事还不告诉孩子母亲，这是人干的事吗？！她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孩子，无论什么情况，她都是必须第一个知道的！
这个婆家，简直就不是人，不把唐湘玲和她的女儿当人看！
“唐湘玲后来大闹一场，头也不回的离婚了。”付文君咬着牙齿，挤出这么一句，又开始喝闷酒。
“那她儿子呢？”
“儿子，那可是人家独苗，怎么允许她带走，但她也问过她儿子，小孩估计也被爷爷奶奶教坏了吧，不仅不跟她走，还打她骂她是坏女人，说她要是不去上大学，妹妹就不会死什么的……唉，唐湘玲那几天都快哭死过去了。”
清音心都碎了，她跟唐湘玲的接触没有跟付文君多，但也很喜欢那个温柔的女孩子，那是一个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啊，是一个怀孕哺乳期都在努力看书，想要上大学的女孩啊，努力改变命运，怎么就成了坏人呢……
她记得，唐湘玲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学毕业之后，在书城市分配一个稳定工作，把丈夫和儿女接到身边来，丈夫不识字没关系，她可以教他，可以从最底层最简单的工作做起，哪怕是扫厕所，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她就开心。
她想让儿女在城里上学，在城里长大，每天早饭能吃上一个鸡蛋，还想给女儿买新衣服穿，甚至见过鱼鱼后，她还跟清音讨要鱼鱼穿小了的旧衣服，说等以后带回去给女儿穿……
短短三年，她的女儿就没了，她关于这个小家未来的一切，都没了。
婆家还把一切责任推到她身上，让儿子也恨上她，把她当仇人，这不就是同时失去了女儿和儿子吗？
“你放心吧，她说了，这个仇她一定会报。”付文君咬牙说。
当时，唐湘玲的原话是——杀女之痛，夺子之仇，不报不是人。
清音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震惊的。接下来的时间，她也没心情，只是随便吃了点，饭后又聊了会儿，今天所有到场的人开始把这顿饭AA，聚会就结束了。
付文君倒没打算要大家的钱，但清音提议大家都给，因为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不能总让她吃亏。
“走了啊，过几天有空上我家玩儿，鱼鱼可一直惦记着请她吃一把糖葫芦的姨姨呢。”
付文君咧嘴乐：“好嘞，等忙完这几天就去。”
骑着车子，顺着大马路，时间还早，清音骑得很慢，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唐湘玲的事。
她看着路上缓缓驶过的小汽车，不由得想起王新华的“豪言壮语”，现在大多数人连驾驶证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却已经想到无人驾驶的概念，真够超前的。
说起这些畅想的时候，清音觉得，没人会注意到他穿的衣服有多少补丁，有多不合身，他的衬衣领子是假领子，他的布鞋都快露出大脚趾了。大家注意到的，是闪闪发光的他。
这个人，真有意思。
清音摸了摸怀里的小本本，她专门又抄录了一份所有人的联系方式，看来以后还是要常联系，这可是77级的大学生啊！
回到家天黑了，鱼鱼和顾妈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清音赶紧拿床被子给她们盖上，鱼鱼睁开眼睛，“妈妈你回来了吗？”
“嗯，洗过脸刷过牙没，洗好就回房间睡吧。”
这一睁眼，瞌睡仿佛醒了大半，她立马毛毛虫似的滚过来，黏在妈妈身上，嘴里哼哼唧唧的，一头软软的黑发被滚得炸了毛，“鱼鱼爱妈妈哟。”
可能是感受到妈妈的情绪不对劲，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妈妈。
清音眼眶一酸，嘴里却说：“天天都说爱我，那有多爱呀？”
“很多很多爱~”迷迷糊糊的小奶音呀。
清音心都快化成水了，这种时候她真的好希望唐湘玲能为小女儿报仇，她始终觉得，哪怕同样是孩子，但她更爱女儿多过爱儿子。
因为女儿，就是小小的另一个她，她自己的人生已经千疮百孔，但小小的她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唐湘玲说过，女儿很黏她，但也很懂事，每次放假回去，她都舍不得自己走，但又很懂事的让她快走，因为她记得妈妈说过，等妈妈一毕业，有了工作，就能接她去城里生活啦。
与其说那是唐湘玲的执念，不如说这是她重启人生的钥匙。
现在，钥匙没了，她的人生也彻底没希望了，那一家子死一千次都不够！
“妈妈也爱你，最爱你，一辈子爱你。”
小姑娘这才抱着小枕头，翻个身，呼呼的打起小呼噜。
实在是玩累了啊，生产队的牛也没她一天活动量大。
*
天气越来越冷，找清音看病的人终于少了一些，都不是啥大病，天冷就先扛着。倒是马二爷请清音去给肖莲英老太太诊过一次平安脉，老太太年纪很大了，自从六年前的“弥留之际”被清音拉回来后，对外面的医生都不怎么信任，有点头疼脑热都只想找清音看，找不到清音就找其他中医。
好在那个东西这几年是彻底戒断了，身体底子慢慢好起来，听说现在每天还跟北城区那些老大娘们打牌呢。
清音再一次看到她，心里就会想到那只花瓶。
其实这几年每次看诊的时候，她都会提一嘴，但老太太都只给她一句高深莫测的“缘分”终结，似乎她知道花瓶在谁手里，也接受花瓶归那个人所有，甚至清音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她。
今天也不例外，她刚开口说那个花瓶的事，老太太就笑眯眯地，摸着她的手，“缘分嘛，不提也罢。”
马二爷也接受了花瓶已碎的事实，帮着说：“小清你就别愧疚了，本来也只是我的猜想，看你愧疚这几年我倒后悔告诉你了，本来就是个毫无根据的猜测。”
清音心里再次愧疚了一下下，但也就是一下下而已。
花瓶她几年前就转移出去，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看完诊，刚进门，鱼鱼就看见她，“妈妈！”
“玩够没？”
小丫头嗅了嗅鼻子，闻见韭菜味儿，“我是妈妈的好帮手，我给妈妈摘韭菜。”
哪个妈妈不喜欢这种小马屁精呢，家里剥蒜洗葱摘韭菜，她干了好几年，这不，只见她非常熟练的蹲在地上，她不爱坐小马扎，就喜欢蹲着。
今天的韭菜虽然是大棚里种的，但不是很肥，一根根细细的，捡的时候很费劲，清音这边面都发好了，她韭菜还没摘好。
“需要妈妈帮忙吗？”
“不需要哦，好啦！”小丫头高兴的站起来，没想到蹲太久，她忽然抱着腿大叫。
“妈妈，我腿上有好多好多小星星呀！”
清音：“……”腿麻了吧你。
“好啦，先去小马扎上坐会儿，下次记得要坐小马扎哦。”
“好叭，这样腿上就不会有很多小星星啦，对吗？”眼见着妈妈打鸡蛋，“我们要吃韭菜盒子吗妈妈？”
“嗯，去叫奶奶回来吃饭。”别在我这儿叭叭。
一口锅把韭菜盒子烙上，另一口锅把昨天熬出来的羊骨头汤热上，到时候一人一碗羊汤，配上韭菜盒子，那得多香啊！
人齐了，上桌，一边吃一边商量今年的年怎么过，清音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谁呀？”
“哎呀秦嫂子，快进屋坐。”
秦嫂子挥挥手，“我就不坐了，家里还有事呢，刚才在杏花胡同那边我看见有俩人看着眼生，问了才说是来找你看病的，我让她们先去卫生室等你，但她们似乎有点着急，我就说先来问问你方便不方便？”
毕竟是看病的事，不是小事，清音也吃饱了，“没事儿，嫂子你让他们进来吧。”
清音也没在屋里看，顾妈妈和小鱼还没吃完呢，她自己把一张活动小饭桌抬出来，放院子里，再搬几个板凳，就是简易的“就诊室”了。
这不，刚布置好，两名穿着花棉袄的女同志就被秦嫂子带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包着粉色头巾的，看着也就二十五六，脸上皮肤偏白，也挺细腻的，但两颊上的两坨高原红却异常醒目，这是被石兰省的风吹出来的，一看就是典型的石兰人。
这一开口，也是一口熟悉的书城口音：“清大夫你好，我们是造纸厂那边来的，听说你看病看得好，想请你看看我闺女。”
原来真是母女俩，难怪五官看着像，“婶子，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看着有点眼熟。”
老妇女爽朗的笑笑，“我没来过你们厂，估摸着你是见过我儿子。”
“那是……”
“我儿子叫杨立群，在钢厂机修车间。”
清音的笑意更深了，“您一说名字我有点印象，但人好像没怎么见过，可能咱们不是一个部门的，也不奇怪，您二位快坐。”
老妇女还想拉家常，意图拉近点距离，身边的年轻姑娘却悄悄拽了她一把，又冲清音不好意思的笑笑。
“清大夫你是不知道啊，咱们厂的牛秀秀你有印象不？就是秀秀介绍咱们来的，说你看得好，最擅长疑难杂症，她保胎全靠你……哎哟，瞧我，扯远了，我们来过三次了，碰巧三次你都不坐诊，听说是去上大学了？”
秦嫂子也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来，“哎哟是大娘呀，我说怎么眼熟呢，前天你是不是也来过一次？”
那次是她一个人来，可惜又是无功而返，“都说好事多磨，名医难求，咱们这次也算是成功一半了，我闺女的病一定能看好。”
清音看向杨小妹，这姑娘长相普通，皮肤白一点，但也经不住石兰省的冷风吹。
“哎呀，妈，你倒是别顾着说话，清大夫很忙的。”杨小妹很是温柔地开口，清音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个温柔的姑娘是怎么跟刁钻的杨护士斗法，还把杨护士赶走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有些一看就很凶的，其实很柔软，有些表面看着温柔的，其实却是很会使软刀子。清音对杨小妹先警惕了两分。
在杨大妈事无巨细的介绍下，清音知道了杨小妹的病情。
原来，她生的病还真是跟那瓶雪花膏有关，从三年前开始，她就莫名患上了严重的顽固的皮肤病，好好一个姑娘，本来雪白雪白的，谁知道一双手伸出来却愣是吓死个人。
“我看看，手。”
杨小妹不敢伸出来，杨大妈心疼地拍拍她，“不怕，清大夫医术高明，肯定能给你治好的。”
清音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画面，本来人的手掌皮肤，应该是完整的，平整的，连在一起像严丝合缝的土地，但眼前这双手，却像是非洲大陆三年没下雨的土地一样，文理断裂，缝隙很多，像鱼鳞一样一条条细小的伤口，又像哈密瓜的瓜皮纹路。
关键每一个皲裂的口子，都在流血，所以呈现一种很奇怪的颜色，正在流血的是鲜红色，血止住的是黑红色，流脓的则是淡黄色……幸好清音心理素质强，不然都想吐出来。
难怪她一直戴着手套，手都缩在袖子里，这实在是太过吓人了。
杨大妈心疼得直抹眼泪，“就因为这皲裂，我闺女一直没能好好找对象。”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三年前，就是刚从外地找回来那一年。”
杨小妹在十三岁那年，上京市看望在京市物理研究所工作的哥哥时，不幸走丢了，当时杨家人都伤心极了，所有人都劝他们找不回来就算了，可他们一直不放弃，一直到十年后，也就是1978年，有人告诉他们在省城天桥底下见过一个长得像杨小妹的女孩……
“这其中的艰辛就不说了，闺女是找回来了，但那模样，差点没把我们心疼死，一张脸都冻得不成人样，好在修养一段时间之后都好转了，就是这手，自从生了冻疮后就一直皲裂，一年得有三百天都在流血。”
清音在门诊日志上认真记录着发病时间、症状和持续时间，又问，“这几年都做过什么治疗？”
“中医西医，外敷的，内服的，还有她哥给联系的海城的激光刀，都试过，顶多好一两个月，又要复发。”
发作的时候又痛又痒，所以每天光擦润肤的东西，都要擦十几遍，一旦天气干燥一点，立马就要裂开，而雪花膏就得二十四小时不离身。
“这感觉，就像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杨小妹补充。
“还有的地方好了之后，会长很大的硬疙瘩。”
清音看过去，她手指基本每一个关节都长着绿豆大的硬结，有点像痛风结节，“有没有查过风湿和尿酸？”
“查过，两年前怀疑是痛风结节，但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
清音又仔细地看那些伤口，只在手腕之下，手腕之上白白净净，她自己也说手腕以上从未痒过痛过。
“平时会不会吃牛羊肉葱姜蒜这些常见发物？”
“自从发痒之后，就很久没吃过了，我闺女忌嘴忌很严的，她非常听话，医生说什么不能吃她真就一口不碰。”
秦嫂子听得咋舌，“你家闺女可真厉害，咱们在她这年纪，嘴巴馋成啥样，见到个啥都想吃一口。”
清音深以为然，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二十出头的年纪，嘴巴不馋的还真没几个，她能控制得住，本身就已经说明她的意志是非常坚定的。
“有没有查过免疫？”
杨大妈不太懂，杨小妹仔细想了想，“去年我哥带我去海城看过，我听医生说那个就叫免疫，都说没问题。”
“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化学物质，或者放射物？”
这下杨小妹愣了愣，“放射物是啥？”
清音暗笑自己没说清楚，一个年轻姑娘，一直在家里待着，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怎么会知道放射物是什么呢。
于是跳过这个，“有没有去过什么传染病流行的地区？”
“我那三年一直流落在省城，当时上错火车，年纪小也害怕，不敢走远……”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清音赶紧打住，一个成熟的医生不应该被患者思绪带着跑，那三年在哪里流浪，清音其实并不关心，她不必强调。
“我看看脉。”
杨小妹的手腕很细很白，但又有些稍微深色的疤痕斑块，应该是流浪的时候留下的，回来后一直在家好吃好喝的养着，其它没有疤痕的皮肤就长得挺好。
可清音把着把着，眉头就皱起来——脉象怎么这么奇怪呢？
每一个学中医的人都知道，人体的脉象具有地域和季节的区别，按理来说，这个季节的石兰人的脉象，应该是沉脉为主，但杨小妹的脉象，却是六脉皆浮，浮洪散指，是明显的时疫毒瘴入骨的表现。
可干燥如石兰省，一年没多少降水量的地方，是不可能有时疫毒瘴的。
整个龙国，只有岭南、闽南这样的南方才会有。
而且，她这么严重的情况，不是在那边待一两年就能形成的，至少是十几年长期生活在湿热地带，体内湿热之气太重，忽然来到干燥冷冽的石兰省，导致毛孔闭塞，湿热之气散不出去，进而留恋经络，形成风热血燥的顽疾。
清音相信，病人会说谎，但他们的脉象不会。
她心里打了个突，再次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她有没有去过哪里。
“我从出生至今，一直在书城市，就算后来走失，我也在石兰省流浪，咱们石兰省应该没什么传染病吧？”杨小妹很笃定地说。
“也对，咱们这边这几十年都国泰民安的，你这个应该不是传染病。”
清音心里冷笑，病人总以为面对医生可以随便撒谎，反正医生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过往人生经历，说几句假话无伤大雅，但很多时候，医生只是懒得揭穿而已。
哪怕医生揭穿，只要他们自己咬死不认就行，医生还能知道他们脑子里的想法不成？
这种情况清音遇到的太多了，但杨小妹嘛……她不一样。
不过，她面上依然平静地完成接下来的流程，按照风热血燥给开了两个方子，一个内服，一个外洗，并一再交代，如果吃了药拉肚子不必担心，继续来复诊就行。
杨小妹看过不少大夫，其实并不抱多大希望，但杨大妈却是相信的，她总觉得能帮牛秀秀保住胎，外头传得神乎其神，那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离开梨花胡同之后连忙拉着她去抓药。
另一边，她们前脚刚离开，清音后脚就去找顾安。
她知道杨立群的上线是谁，或者知道他是怎么、被谁策反的了！

第102章
“什么？”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杨小妹不是真正的杨小妹？”顾安感觉清音同志的脑洞有点大。
“对，别的我不敢说，但我可以肯定，从脉象和病情来看，这个杨小妹不像是在石兰省土生土长二十六年的姑娘。”她两辈子生活在石兰省，看过的病人数以万计，都没见过她那么奇怪的脉象。
顾安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毋庸置疑，清音的医术他是相信的，把脉不会有错。
但李代桃僵，这种计谋，似乎又有点匪夷所思。毕竟，要把一个人伪装成另一个人，实在太难了，尤其是当她还要面对的是原身朝夕相处的亲人的时候，难度就更大了。当年崔小波能蒙混过关，那是因为原主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见过他的大伯和三叔也相继离世，几个伯娘婶娘都没怎么见过他。
杨小妹要想李代桃僵，这难度可不是一般大。
“你想一下，当时杨家找到她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年，除了依稀有点相似的五官，亲生父母也不一定能认出她。”
毕竟，十年时间，对于一个正常成长的女孩来说都会大变样，更别说是颠沛流离的流浪儿，模样变化其实亲人也是能接受的。相认的理由，无非是她能主动认出父母哥哥，身上能找到一些特殊的胎记，能说出以前一些不为外人知的相处的小细节……不，对于一对思女成疾的父母来说，她直接可以假装失忆。
想不起任何事，也就不用任何细节都要对上了。
父母不仅不会怀疑，还会加倍的心疼她，加倍的愧疚。而借着这个由头，她可以不用跟任何以前曾跟真杨小妹接触过的人来往，有现成的理由疏远她们，儿时玩伴牛秀秀就是这样。
“我一开始没怀疑她是假的，但我只是问她有没有去过有传染病疫情的外地，她就一直强调自己没出过省，强调自己一直在石兰省内生活，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顾安点头。
连鱼鱼都知道，如果遇到这个问题，她应该先确定哪些地方是“有疫情的地方”，而不是问都不问就一口否定，似乎早已知道该怎么回答。
清音问了两次，她否认了两次。
顾安明白，这才是清音觉得她可疑的地方。“那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假杨小妹，从脉象和病情来看，应该是一个在岭南或者闽南地区长大的本地人。”
“我知道怎么调查了。”顾安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要能确定是这两个地方的人，他只要调查到这两地三年前忽然失踪或者死亡销户的20到23岁之间的女孩，要查出她的真实身份不难。
因为三年前改革开放的序幕还没拉开，无论城市还是农村，户籍管理制度非常严格，一个人一旦消失，就必须有经得起推敲的正当理由，只要在户籍部门“挂上号”，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一旦找到她的真实身份，就可以确定杨立群被策反的事实，就能一举将他们拿下。一想到杨立群可是当年陈老在京市就带在身边的人，顾安只能叹口气，哪怕外面是太平盛世，可他的工作永远不会平静。
要排查这些死亡（失踪）人口工作量巨大，还需要公安部门的协助，顾安向李老师请示之后，李老师那边也腾不出人手，他只能把自己手底下的姚医生和姜向晚带上，一起出趟远门。
去的时候，三个人是坐不同车次的火车，先到岭南省，汇合之后去公安局查找资料，这时候户籍资料全部手写，想要按条件搜索只能手动来，他真是分外稀罕清音说的“电脑”那玩意儿，加几个筛选条件就能迅速出结果。
等岭南省南部的查完，再去闽南省南部，如此炮制。
“姚医生，孩子上学的事商量怎么样了？”
姚医生斯文的摇头，“上次休假回去一趟，家里还是不同意出来。”
顾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说他妻子太顽固吧，自己一个大男人不合适，说他怎么这么软弱，孩子上学这种大事都要退让吧，似乎也不太合适。他能明显感觉出来，姚医生对童养媳的迁就和妥协，是出于他的责任心和愧疚，以前他在部队上的时候，孩子都是老婆一个人照顾的，就连老人养老送终也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她将几十年青春花在姚家，只有他亏欠她，忍让她的。
只要不是原则性过错，他都会忍让他的妻子。
别看姚医生工作体面，穿着光鲜，但其实非常节省，哪怕是工作需要出去应酬周旋，他也基本不会花一分钱那种，而他所有的工资全都寄回老家给妻儿，有时候遇到买粮种和牲口的时候，他还会向同事借百来块寄回去，等发了工资再慢慢还。
他几乎不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这样的男人，顾安不是很赞成，但打心眼里佩服。“你既然是为这个家好，还是要跟你妻子解开心结才行，孩子一天天大了，上学的事耽误不得。”
姜向晚一边翻资料一边听，这时也接茬道：“是啊，女同志在意的点跟你们男同志不一样，吵架的时候你们不要回避，不要冷暴力，有错就认错，没错就哄几句，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两个男同志撇嘴，颇有点不服气。
“你们别不服气，我的经验就是，女同志吵架的时候只想要个态度，不是说要个什么结果，你们把在乎她的态度表现出来，她的气也就消大半了，懂吧？”
两个男同志瞪眼，都到吵架的份上了，谁还记得要什么态度。
*
顾安不在家，清音照旧是两个医院来回跑，还要去监督美容院装修的事，春节顾安不在家也没事，答应鱼鱼和顾妈妈的出去外头旅游过春节还是要做到。
这一次，她们去的是南方，不下雪的地方，腊月二十九到达羊城，先在羊城玩了两天，喝早茶，逛早市，吃烧鹅和各种海鲜，初二开始去鹏城，还跟陈庆芳和李萍碰面吃了顿饭，看着她们生意爆好，趁着春节能大赚一笔，清音也不好麻烦她们陪自己娘仨。
对于经常出差的清总来说，独自旅游都不是事儿，更何况还有社牛小鱼和什么都帮忙准备妥帖的“大管家”顾妈妈，清音向陈庆芳借了一辆车，开着车子带她们到处玩。
一直玩到初六才登上回家的火车。
“这丫头的小脸蛋真没少受罪，去年被冻得脱皮，今年被晒得脱皮。”玉家姐妹俩看见她们回来，拉着鱼鱼上看下看。
才几天不见，鱼鱼似乎又长高不少，没去年敦实了，用老家话说就是“抽条儿”了。
“你们今年没回去吗？”清音走过去，问玉应春。
“没，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就在这边过挺好的。”张老头，就是当年往小菊囟门扎绣花针那老登，即将出狱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冰河里淹死了，小张哥去帮忙收了尸，算是最后一点父子情份。
自此以后，一家三口也不回老家了，算是正式在书城市生根发芽。
对于张老头的结局，清音只能说是报应不爽，“怎么样，有消息没？”
玉应春红着脸点点头，清音赶紧捉住她的手腕把脉——果然是怀上了。
“接下来装修那边嫂子就少去，油漆啊胶水啥的对你的身体不好，让玉香多跑跑吧，需要站立和弯腰的活计也尽量让别人来做，你能坐着就坐着，要是觉得累就先回家休息几天。”
清音自己也是怀过孕的，知道孕早期很容易疲劳，即使没什么激烈的孕反，人也会乏力，所以手底下的人无论谁怀孕，她都会尽量给批假，不能批假的也都尽量安排不用久站的活。
“谢谢小清，没啥，我身子骨目前还算硬朗，等先把招进来的人培训出来再休息。”
说起新招的人，这一批一共五人，都是英子当年一起下乡一个知青点的，确实如刚子所说，非常能吃苦，每天到了美容室都抢着干活，玉家姐妹俩基本啥也不用干，因为活计都被她们抢光了。
等到卫生室，清音先给祖红打电话，了解药厂情况，然后问她当年从村里逃出来的时候，现在还有多少小姐妹在联系。
“我们村有七八个，隔壁村有两个，都还在联系，她们年纪比我小几岁，大多数还没结婚嫁人。怎么，小清问这个干啥？”
“要不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来我的美容院工作，正经美容院，可能会安排夜班，但一般都在晚上九点前下班，并且有员工宿舍，安全不用担心。”清音本来就想招人，只要放出消息，多的是人来应聘，但她一直记着祖红当年连夜逃婚的事，非常欣赏那些帮助过她的农村姑娘，就想优先考虑她们。
果然，祖红大喜，“愿意，她们肯定愿意，前几天打电话还说想出门打工，就是不知道门路，怕跟着人去南方被骗，还让我帮她们留意呢，你等着我给你问。”
不到半小时，她的电话就回过来，她打到村公所，文书的闺女接到电话，挨家挨户去问，所有小姐妹哪怕是已婚的，都愿意出来！
“成，那你告诉她们怎么坐车，最好是结伴，别单独行动。”这年头火车上的人贩子可不少，年轻大姑娘最危险了。
“住宿那边我让刚子帮她们安排，到时候去火车站接人就麻烦你和洪江哥。”
“得嘞，没问题！”
第二天，杨家母女俩又来找清音复诊，因为上次吃的药还挺有效果，一个礼拜就不痒了，有的伤口甚至结痂后没有再裂开，这是她们求医多年第一次看见疗效，自然是清音说什么就是什么。
清音一面帮杨小妹治疗，一面也要稳住她，为顾安的调查尽量拖延时间，开药的时候也是真心给她治病，而不是找由头拖延病情。
一直到元宵节前一天半夜，清音睡得正香的时候，听见门锁扭动的声音。
“你回来了？”
“嗯。”
清音确定是他而不是小偷，立马坐起来，“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热饭？”
顾安肚子“咕噜噜”叫得跟打雷似的，清音赶紧起身去厨房，晚饭剩下的辣椒炒肉还有一点，外加半碗洋柿子炒豆腐，有鱼鱼在，饭是不可能剩下的，她就简单的下了一把面条，将所有剩菜当浇头，“随便将就一顿吧。”
“嗯。”
快一个月没见的顾安，又黑了不少，但眉宇间有点高兴，“怎么样？”
“事情妥了。”
清音一愣，“什么意思？”
原来，这段时间他带人一直在追查假杨小妹的身份，在多方配合下，查找了很多很多资料，几乎是白天黑夜不分的，终于找到了！原来在闽南省某个地方，有个小渔村，这女孩是土生土长的龙国人，但她的小渔村里有一所某教的教堂，那教堂里住着好几个很多年前漂洋过海来的牧师啥的，这么多年里他们通过与境外的关系，设法让外面的人收养了很多家境困难的龙国小孩。
除了这些被带到国外养育的，剩下的则是被他们资助在国内上学。
他们在龙国境内资助的学校叫“福音小学”，说他们真的是善心大发吧，他们又不允许有父母亲人的困难孩子入学，只接收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说他们假慈善吧，又确实每年往学校投了不少资金，里头不仅教授语文数学以及宗.教相关，还多了一门英语，可谓是真正的与世界接轨。
要知道，内地孩子都要到初中才开始学英语。
而假杨小妹就是被资助在福音小学上学的孩子之一，当年因为她和真正的已经病死在火车上的杨小妹长得有两分相像，那边就刻意教她学石兰话，石兰人的生活饮食习惯，十年时间足够把她塑造成一个“土生土长”的石兰人，就连杨家人自己都认不出来。
假杨小妹最大的任务就是潜伏在杨立群身边，假借亲情的名义，潜移默化的策反他，从而达到瓦解陈老研究项目的目的。
“这个棋局很大，早在十年前就在布局，甚至连当年童童失踪事件中，也有这些人的影子……他们，就快成功了。”
“可惜却忽略了咱们的祖国医学，脉象不会说谎。”
按理来说，她这个病如果说出自己是哪里人，在哪里生活过，很多医生都知道怎么治疗，她也不会被折磨多年，这也算自作自受吧。
“我把杨小妹的身份揭穿，人证物证摆在面前，杨立群也认罪了。”顾安轻松地靠在床头上，看看闺女，看看妻子，感觉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那他交代上家没？”
“就是假杨小妹。”
“那假杨小妹的上家呢？”
“还在调查，不过能揪出小渔村的事，接下来的事情更大，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这样的人在那个小渔村到底有多少，这么多年里到底被派到什么地方，去到什么人身边，有没有把其他人策反，这才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清音也松口气，如果有更高的部门介入，那这件事只会越查越深，越查越彻底，陈老这边算是暂时安全了。
“你这个年都没过好，这几天就先在家休息吧。”
顾安点点头，几下把剩菜扒拉干净，自己就着锅里的温水把碗筷洗干净，进屋就饿狼似的扑上去，其实他早就回到书城几天了，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躲着，今天夜里终于把杨家兄妹俩逮住，他才彻底放心。
三十出头的年纪，真是如狼似虎，又加上小别胜新婚，清音想睡个安稳觉肯定是不可能的。
*
大五开学之后，五年制本科班的同学按照成绩分配实习单位，清音则一面做自己的论文研究，一面上门诊，不用上理论课之后，她的时间充裕了很多。
按照前四年综合成绩，刘丽云被分到省中医院，祖静则是东城区区医院，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她们将依次轮转內妇儿外等多个科室，结束后临床实习和文化考核及格，才能等着学校分配正式工作。
接到祖红的小姐妹后，清音抽空过去看了一下，都是很勤快热情的姑娘，祖红将人交给玉家姐妹俩，跟清音一起离开美容室，心情不太好。
清音知道她生气的点——祖静四年来综合成绩垫底，虽说没有挂科，但也是实打实的垫底，这不，实习医院分配的也是级别最低的区医院，人学习好的刘丽云就是省中医，其次是市中。
“我一直跟她说，家里不用惦记，她是学生，主业就该是学习，她不听，每个月省那仨瓜俩枣的寄回去，人家也不会感激她，她反倒把自己身体饿坏，见天的叫胃疼，现在好了，连学习也落下了。”
清音挽着祖红胳膊，“这事，还是得她自己想通。”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原生家庭对她的剥削，她知道，但她心里舍不下那份“亲情”，祖家父母又擅长装穷叫苦，知道她心软就整天跟她念叨，让她觉得自己在学校多吃半个馒头都是对父母的背叛，都是没良心。
“我真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啥。”
清音点头，自己也想，祖红没来之前，她就劝过祖静，但她就像一只胆小的小白鼠，家庭就是她的避风港，外面的人说里面危险，她觉得外面才危险。
“算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她是成年人，不是三岁小孩。”
“洪江也是这么劝我的，唉……”
聊了一会儿，清音就回家了。她现在只需要有事的时候去一下学校，找一下导师，其它时候都在家里和门诊，今天就是刚从导师那儿出来，准备回家做饭。
前几天顾妈妈不小心切到小拇指，破了个小口子，清音就不许她再动刀了。结果清音刚回到家，刚子居然在家里坐着，“是美容院装修那边有什么事吗？”
刚子连忙站起来，这两年日子好过起来，不仅脸盘子圆了一圈，居然还冒出个油肚。“没事儿没事儿。”
“你以前跟安子一样，瘦猴儿似的，细胳膊细腿儿，没想到这过了三十岁反倒胖起来，红光满面的像个大老板。”
刚子挠挠后脑勺，“顾大妈您就取笑我吧，我哪能跟安子哥比，安子哥快三十五了，看着就跟三十不到似的。”
鱼鱼穿着溜溜鞋“飞”进来，“妈妈，三个弟弟也来啦。”
清音想到那三个打翻天的“妹”，也是头大，“刚子先屋里坐，鱼鱼她爸有事出去了。”
话音刚落，鱼鱼就飞奔去叫爸爸，她知道今天爸爸在陈爷爷家。
别说，有了这双溜溜鞋，她就身兼这家里里外外的外卖员、跑腿员、快递员、传话员等多职，“咻”一声人就没影儿了。
“英子怎么没来？”
“她们医务室要搞什么急救训练，走不开。”
清音点头，“那你家那保姆还请着没？”
“没请了，来妹他舅妈天天来磨，我们嫌烦，就把保姆辞了，省得她看着以为咱们日子多好过似的。”
看了看时间，正好是下午四点半，“这样刚子，你们先坐会儿，我出去买菜，待会儿英子下班让她直接过来。”
说起吃的，三个大小子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就连最小的还不会走路的盼妹也“吧唧吧唧”嘴，口水流到胸口。
刚子瞪他们，“一天尽知道吃，没事干去把你婶儿家的柴给劈咯。”
清音笑破肚皮，她是知道刚子为什么这么说他们的，他家这仨小子别看现在看着规规矩矩，其实皮得很，以前每次来不是跟胡同里的孩子干架就是把人老母鸡吓得三天不敢下蛋，连苍狼也被他们折腾得绕道走。再一看鱼鱼白白嫩嫩又乖巧，嘴巴抹了蜜似的甜，刚子的心病又犯了，不发火才怪。
这不，仨小子一出门，就跟附近几个小男孩勾肩搭背，约着要到护城河里抓鱼。
这个冬天，他们可闲出屁了，现在正好遇上冰化了，他们恨不得一头扎进去。
清音骑车来到菜市场，看看买点啥好。看来看去，也没看见有卖新鲜肉的，看来只能用家里的熏腊肉了，最后只能买几个洋葱和胡萝卜大白菜，再买点海带豆腐皮这样的干菜。
要说穿越十年了，她最怀念的还是几十年后的冰箱洗衣机和手机上网，而最羡慕的就是丰富的菜市场，虽说很多人都说反季节蔬菜是大棚种植啥啥的，但需要做饭的时候，每天能有那么多红红绿绿紫紫的蔬菜选择，有的吃就行了，她才不讲究呢！
现在是没多少大棚蔬菜，可冬天就吃不到什么青菜啊，哪怕在书城市也只能啃萝卜大白菜，连苍狼都吃怕了。
买好菜回到家，才发现屋里的搪瓷盆里，居然有两条三四斤重的大鱼，鱼尾巴放不下只能露在盆外。
“哪来的鱼？”
刚子和顾安在里屋说话，“孩子们抓的，麻烦嫂子给做了吧。”
清音大惊，这兄弟仨这么厉害？！
“正好，出去也没买到啥菜，今晚咱就吃鱼丸火锅。”
鱼肉要先处理一下，先剖了，剔除鱼刺，剁吧剁吧，加点葱姜末进去，再加一丢丢淀粉水才行，那样吃起来更嫩一些。
丸子捏好，准备配菜。
这边几个菜明显不够，刚子家父子几个除了来妹还不会吃大人的东西，可都是正宗的石兰男儿，胃口极大，她赶紧削几个土豆，泡三片豆腐皮和海带，半斤红薯粉条，拼拼凑凑，勉强能打个火锅吧。
幸好两条鱼真的很大，做成丸子也有很多，先过一道清油，待会儿煮的时候就不容易散了。
她其实也挺好奇的，一边做饭，一边听着里屋的聊天。
原来，刚子这次过来，是他从市博物馆后勤处听说了余力的事，以为顾安还不知道，来给他送信的。
“想不到啊，这余力还真是个文物贩子，表面是治病救人的心内科大夫，马上就能出国深造了，结果内里帮助别人走私文物赚得盆满钵满，据说他认识的一个什么女记者，有个远房表妹在F国，在那边的银行开户，帮他存了十几万美金，是美金啊！”更别说还有很多藏在家里来不及处理的，包括那只元代哥窑笔筒。
清音咋舌，十多万美金这是啥概念，余力胆子可真大！不过刚子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些消息她都没听顾安提过。
“哥你是不知道，这狗日的是真狠心，连自己老婆都能下死手，更别说以前为了自保，举报他老丈人的事，那些大字报和举报信都是他写的。”
清音了然，难怪姜院长一点情面不留的要把他的名和利全收回来，余力真是够绝的，能把一手提拔自己的老丈人送进监狱。听说他一开始只是一个卫校毕业的学历，起点非常低，是因为认识了姜向晚，姜向晚竭力劝说父亲，才让他进京市医院当临时工，凭借着他的圆滑世故，慢慢的一步步走到现在，马上就能出国进修的地步。
“幸好没让他出去进修，据说只要他出国，就能留下在那边继续从事医疗活动，拿着那么多存款，他就是不工作也照样能在国外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
清音不由得想起穗穗，小女孩还不知道，她自己深深信赖的爸爸，其实只是把她和妈妈当跳板，他的未来里没有她们，一旦他成功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穗穗和姜向晚那么温柔的女孩子，估计一辈子都要活在被抛弃的阴影中。
“你别看余力小白脸儿一个，其实他能耐可不小，目前查出来的不仅有偷盗走私文物，还涉及你们厂里的旧设备倒卖，上次丢失的设备，就是他和厂里内鬼联手干的。”
顾安连生“嗯”一声，他已经知道了，还是他查出来的。
不过，刚子不知道啊，“这些消息要是外人还难弄到，我是跟那主任喝了好几顿酒，他才借着酒劲跟我透个底儿，哥这些消息你知道就行，别跟外人说啊，你以后要是有需要什么消息的，只管吩咐，我保准给你探听来。”
清音虽然看不见，但也能猜出他的表情，肯定是又狗腿，又骄傲，他可是能给哥打听消息的人，跟其他兄弟不一样！
在顾安肯定的眼神中，刚子逐渐迷失自己：“哥，我今天来还有个事儿，他们说咱们南市区那边马上就要开发了……”
很快，孩子们回来了，清音准备打火锅。
先在大铁锅里炒出火锅汤底，转到小铁锅里，再把小炉子搬到屋里来，铁锅架上，汤一沸，就下鱼丸和各种配菜，大人孩子吃得那叫一个爽快。
主食是刚出锅的蓬松松的大白馒头，几个大小子嗷嗷叫，一口干掉半大个，再配上鲜嫩的鱼丸和吸饱了汤汁的土豆片胡萝卜片豆腐皮，一个个都快感动哭了。
“婶儿你去我家做饭吧，我家以前的阿姨做饭真难吃。”招妹说。
鱼鱼立马警觉，“我妈妈很忙哒。”
“我妈妈要上学，要看病，还要给我做饭吃，不能去你家上班啦。”
众人大笑，刚子在他头上打了一下，“放屁，你婶儿可是做医生的，你胡说啥”。
“婶儿，这汤真香，我能喝不？”
鱼鱼看了看那红通通的放了好多辣椒花椒的火锅汤，眼睛瞪大，“弟弟你不怕吗？”
“不怕，咱石兰的爷们不怕辣椒。”
鱼鱼想起苍狼就是因为她悄悄喂了一点火锅汤，拉了两天肚子呢，非常小心地提醒：“弟弟，这个汤会拉肚子哟。”
“切，我才不怕，我上次窜稀窜了两天我都不带怕……哎哟，爸你打我干啥？”
“滚出去外边说去。”刚子黑了脸。
鱼鱼嫌弃的皱皱小鼻子，不再接话，刚子更稀罕了，“你们看，这就是混小子和小闺女的区别，我家这仨，嘴巴随时跟吃了屁一样，香的臭的都往外喷，你家鱼鱼就从不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恶心的话，对吧鱼鱼？”
其他两个大的跟着哈赤哈赤的笑，英子哭笑不得，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
清音：“……”忽然有点理解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刚子兴致高昂，顾安不喝酒，他自己就着火锅，一个人居然也能喝下半斤高粱烧，一直吃到九点多，一家子才开开心心离开。
“我怎么觉得，刚子和英子今晚特别高兴呢？”
“嗯。”
“专门过来吃饭，是不是有啥事情？”
顾安收拾厨房的手顿了顿，“他说，他搭上市建筑公司总经理的关系，喝酒的时候人家给他说漏嘴，说南市区很快就要开发过去了，他想组建一个建筑公司，邀请我们做股东。”
南市区，不就是未来的书城市新区，传说中的大学城吗？
现在的南市区，还很小，慢慢的会往南继续发展几十公里，等到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甚至还会发展到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不仅建成全省最大的大学城新区，就连市政府和各种市级行政单位都会搬过去，电视台、体育馆、融媒中心、大型商超广场，顺带着随迁的各种优质学校、公司，不断带动人气……可以说，整个书城市最有发展前景的，不是目前这五个拳脚施展不开的主城区，而是南市区。
见她神情，顾安以为她心动了，“咱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他说咱们忙工作就行，不用去公司，到时候给咱们干股就成。我看他这几年是没少挣钱，这次组建建筑公司也是稳赚不赔，他能想到咱们，也是他的心意。”
要是一般人，这种稳赚不赔的生意，凭啥给你吃干股？
也就是刚子。
谁知清音却摇头，“不，我们不入股。”
“为什么？”
“这波红利我们要吃，但我们不掺和他建筑公司的事，我们自己搞自己的。”
顾安不解，他一开始没打算跟清音说，就是自己已经明确拒绝刚子，他觉得建筑公司是刚子的心血，他去横插一脚捡便宜不厚道，万一将来有什么利益纠纷，还连兄弟都做不了，何苦？
但清音说要“吃红利”，他有点迷糊了。
“你想啊，既然南市区将来肯定会开发，那咱们为什么不在那边积攒点产业？这笔财咱们不发也有人发，总之这钱是要被人赚走的，为啥咱们自己不赚？”
见顾安还没反应过来，清音轻咳一声，看来是自己说得太宽泛了，“直说吧，我想在那边买块地，留着将来用。”
“做什么用？”
“做药材种植基地，做仓储，做药厂，做医院……目前我能想到的就这些。”
“等美容院正式开业之后，我想再顺着这条线，把咱们的中医美容做成一个产业，到时候肯定要用到地，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可就是不一样的价格了。”
连刚子这种私人包工头都知道南市区要搞开发的事，说明这个消息保密也保不了多久，到时候跟她有一样想法的人只会更多！
清音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名词——中药材批发市场。
上辈子因为自主创业的关系，她没少接触这个行业，经常是为了一斤几毛甚至几分钱的利润跑遍整个药材市场，她选药材的第一要务就是质量，在同等质量下，再优先考虑价格，可那时候没有正规的大规模的药材市场，经常是东边一家，西边一家的跑，为了一味药材就得跑两三天，办事效率极低。
当时她就想，要是在书城市开起一个大型药材市场该多好啊，要啥直接就在一个市场里选好，人家还包送货上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她后来去邻省开分馆的时候，幸福得差点哭出来。
自己现在要是能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开起批发市场，不仅抢占了市场先机，将来也能运用自己的能量把控药材质量，药好，中医才能好！
想到这儿，清音哪里还有空帮忙收拾厨房，“你打扫吧，我去找刚子一趟。”
她得去问清楚，目前准备开发的是南市区哪一块，整个南片区肯定是都要开发的，但也有早晚之别，她关于药材批发市场的构想肯定是很大的，大小和距离决定了价格，而钱也是她现在手里正缺的。
去年买了两处商铺，美容院的装修已经花出去一笔大钱，每次药厂和美容室的分红刚下来，她就得投进去，手里确实是没钱了。
也是巧，刚出家门，还没来得及左转出胡同，隔壁的姜家门也“吱呀”一声开了，姜院长急慌慌从里头出来，“哎呀，小清？是你吗小清？”
外头天已经黑了，他出来得急，没戴眼镜，压根看不清。
清音回头，“是我，院长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就是找你，刚接到医院紧急电话，你现在没啥急事的话跟我上一趟医院。”
清音想说自己有急事，天大的急事呢！这可关系将来挣大钱，也关系整个中药材质量的大事！但姜院长神色严肃，她也只得把自己的事放放，“院长是出什么事了吗？”
“嗐，别提了，说是门诊那边收治一个棘手病人，主诉是心悸三天，胸闷胸痛半天，来了打心电图啥也看不出来，可病人就是说胸痛，门诊拿不准情况只能收住院部，刚刚省里来人了，说这病人身份特殊，让咱们务必给他最好的治疗，可连什么病都拿不准，咱们怎么治疗？”
“我寻思着，你不是擅长疑难杂症嘛，你跟我过去看看啥情况。”
院长如此吩咐，清音只得配合，主要是这病人的主诉，心悸胸闷胸痛，可是每一个在综合医院待过的医生都害怕听到的话。
后世很多综合医院都要求必须设置“胸痛中心”，这是医院评级的硬性指标，就是因为这是一个不用挂号直接就能走绿色通道诊治的，比急诊还急的地方——胸痛这症状太邪门了！
出现这个症状，运气好没什么大事，但一旦出事，就是心梗、心衰、心绞痛、心源性休克、主动脉夹层、肺栓塞……每一个病，都是能直接要人命的那种！
现在医疗条件有限，也没什么胸痛中心，但临床医生也知道，这个症状原因不明的时候，肯定没好事，加上病人身份特殊，不敢有闪失，所以第一时间给院长打电话。
清音赶紧回家穿件外套，告诉顾安自己的去向，跟着姜院长来到胡同口，车子已经等在那儿。

第103章
一路上，清音的脑子里，把胸痛的几个重要病因过了一遍，很快到达西山疗养院。
车子刚停下，门诊和住院部的负责人就迎上来，簇拥着姜院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病人情况。
这个病人确实不简单，人家可是刚刚上任的某位新领导，第一次外出考察水利工程的时候就在野外发病，当时身边人赶紧送到最近的西山疗养院过来，刚到医院没一会儿，还没诊断出病因呢，省里的电话就来了，后来更是连大领导身边的秘书都亲自过来慰问，指导医院一定要迅速诊断、迅速治疗，还得保证不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不是为难人嘛，咱们目前看来也没啥毛病，他就是胸痛胸闷，打心电图也是正常的，就连心率和血压都是正常的，除了给予心血管扩张药物，我们也没特别的法子。”
姜院长点点头，看向清音。
清音摇头，在没看见病人之前，她不能妄下结论。
反正如果是心脏上的问题的话，一般过了发作的点，基本查不出什么毛病，“做过心脏超声没？”
“做了，也是正常的。”
“胸片呢？”有的病人只是单纯的肺炎也会导致胸痛，这算胸痛“元凶”里比较轻微的情况。
“也拍了，一切正常，也没咳嗽咳痰发热。”
好吧，清音还真想不到别的检查了，要是在后世，可以具体细化到心梗三项、冠脉肺动脉造影，但现在技术条件有限，这些CT影像下的造影技术都还没开始使用，要排除其它疾病还真不容易。
“不过，好在那病人自己带了药，说是以前一位年轻医生介绍给他的，也就是硝酸甘油，含服后症状减轻不少，不然咱们罪过可就大了。”
姜院长松口气，这就好，只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暂时查不出病因也无妨，只要住在医院里，就还有机会。
几人来到干部病房，不用问在哪里，现在整个病区安安静静，唯一正在说话的那间绝对就是。
此时的病房里，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和礼品，一名穿干部装的年轻人，正在病床前弯着腰，似乎是在听领导指示。姜院长眼睛一亮，“王秘书亲临指导工作，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王秘书直起腰来，“姜院长，好久不见。”
俩人客套几句，又把病人的情况简单交流了一下。清音站在最后面，但好在病房里没什么多余的人，她换几个角度就能看见床上的人长什么样。
这个病人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额头饱满，双眼略有沧桑，但目光明亮，两颊瘦削但又不是十分瘦……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再看名字，张泰勤，她没印象，这就怪了，应该是人见过但不算认识，所以不知道名字，莫非以前是她的病人？
正想着，靠坐在床头的张泰勤倒是眼睛一亮，“小大夫，是你？”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清音身上，清音一脸懵。
张泰勤想起身，被王秘书和姜院长一边一个拦住，“不可不可，张领导现在需要卧床休息，不可下床，小清你过来，看看领导有什么指示。”
清音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像王秘书那样弯腰她不太学得来，但要是像检查重病患者一样的弯腰，她就很擅长，顺着姜院长的话头：“领导，请指示。”
“指示谈不上，看来你不记得我了。”
“1977年秋天，劳改农场外面的河边，你还记得吗？”
1977年，那可是四五年前的事了，但一想到是自己参加高考那年，清音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是您？”
那个秋天她跟秦嫂子和16号院的几个邻居出去买东西，路过河边的时候，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走近才发现是一名中年人，看样子像是心绞痛发作，她帮他急救之后还说了几句话，后来管教人员出来，没事她们就走了。
“对，是我。”
张泰勤笑着，没有再动，依然靠在床头，“那年你告诉我，我这个心绞痛要含服硝酸甘油，后来我就随身备着一瓶，哪怕后来的这几年里很少发作，但我每天都携带，过期就换，没成想这一次却正好救了我的命。”
清音没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说啥，跟领导打交道她不太擅长。
姜院长顺着话头夸赞清音几句，说她现在可是西山疗养院有名的“小神医”，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云云，别看她年纪小，现在已经是中医学院的研究生了，还取得了中级职称，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的本意是想推一把，让清音在大领导跟前露个脸，以后说不定就有别的机缘。可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个意思。
几人聊了几句，清音适时的退到后面，和心内科、呼吸科的主任一起看病人的检查结果。目前看来，确实是每一项都很正常，没什么疑点，但还是那句话，心电图只有在发作的时候最有用，发作过后再打，临床意义就没那么大了，除非是一些严重疾病已经造成心脏严重的器质性改变。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清音在姜院长眼神示意下，上前为张泰勤把脉。
左手寸部是正常的，不像是心脏上有毛病，倒是关部弦，这说明是有肝气郁结，双手的尺部也有点涩，说明肾气不是那么流利。
虽然这两个异常跟他今天的主诉基本没多大关系，但清音既然把出来，就要问一下：“张领导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张泰勤还没说话，王秘书“嗯哼”的咳了一声。
清音有点疑惑，看过去，王秘书的脸色似乎不太好，隐隐好像在责备她，怪她不该问似的。
在医生看来，只要有异常的地方，都会询问，可在搞政治的人看来，有些问题是禁忌？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是工作上的事，遇到点难题。”张泰勤很温和地说。
算是把问题解释过去，清音继续问：“那最近有没有感觉精力不够，容易疲劳，尤其是小便不正常？”最后几个字，她放得很慢，力保对方能听清楚。
张泰勤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尚可。”
清音还想追问“尚可”是什么意思，是有还是没有，有的话是什么样的频率，姜院长在身后拉了她一下，于是她也没再问。
直到出了病房，来到院长办公室，姜院长才说：“最近这位张领导可是红人，虽然还没正式任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似乎大有来头，前途无量，而且正在规划书城市发展的事，王秘书警觉也是人之常情。”
原来是怕清音打探他们工作情况。
清音苦笑，跟大领导看病就是这样，问诊要非常有技术性，明明是很寻常的一个问题，可在有心人听来她就是打探消息，探口风的……可她连人家是主管哪一块，做啥工作的都不知道，探什么口风啊！
更何况，她一个搞医学的，对这些压根就不感兴趣。
“至于精力和小便，或许是人多，他不好明说。”
清音一想也对，普通人尚且要面子，更何况是大领导，让人家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他那些方面不好，人家更要面子嘛！
“是我疏忽了。”
姜院长只是拍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小清医术是不错，但还是缺少一些工作经验和历练，像给这种大领导看病，问诊也是要有技术性的，不过不精通人情世故也好，才能将全部精力放在专业技术上，毕竟医学事业的发展不需要人尖子，而是需要大量像她这样专攻技术的天才。
“既然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清音也不推辞，坐上院长安排的小轿车，回家睡觉。
顾安还一直等着她，“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应该不是我们想的那几个危急情况。”
“那就好，困就睡了吧。”
*
进入四月份后，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鱼鱼的溜溜鞋也显得小了点。
当初买的时候，陈庆芳是按照她脚的大小，买得正好合适。在陈庆芳心目中，给陈童买衣服买鞋可以放着买，大点没关系，毕竟男孩子费嘛，但给鱼鱼买就不行，女孩子必须穿合脚的，合身的。
这才半年多，就有点挤脚了。
但鱼鱼实在是太爱了，睡觉都恨不得穿着睡，哪怕小了，有点磨脚了，她依然不舍得换下来，甚至为了赶在彻底穿不了之前多穿几次，把那双鞋的价值发挥到极致，她还自己穿着去上学了。
清音那几天忙着美容院装修的事，让顾安和顾妈妈接送，他们又是闺女（孙女）想穿啥穿啥的性子，等清音发现她穿溜溜鞋上学的时候，人家已经把溜溜鞋带火了！
她技术娴熟，动作灵巧，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的溜溜鞋在校园里“飞来飞去”，不就是活招牌？
这才短短几天，就有好些家长问清音，这鞋哪里买的。
听说是鹏城，大家还问她能不能请人帮他们也带一双。
清音一看，也是个商机啊！
当即立马给陈庆芳打电话，她不是正想回书城市开服装店嘛，捎带卖溜溜鞋，也是个好主意。
陈庆芳打算回书城市开服装店，手里钱多呗，按照资本主义那一套就必须花出去，不投资出去就是亏。
陈童学习成绩十分优异，又是连跳多级的人，再有几个月就要上高中了，他们给联系了书城市最好的学校，虽说孩子的自理能力很强，但做奶奶的还是不放心，打算先在这边陪他一段时间，等他适应之后，她再转回鹏城，以后周末也能经常过来看看，顺便管理一下服装店。
果然，陈庆芳一听说卖溜溜鞋，当即答应，“好，过两天我就过去考察一下，让李萍给我订机票。”
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龙国人都没坐过飞机的时候，飞机出行已经是她的常态了。
清音悄悄咋舌，等有空她也带顾妈妈、顾安和鱼鱼坐一次飞机才行。
“对了，鱼鱼那双鞋是不是小了？”
“哪有，正合适，她小人儿脚长得慢，还能穿半年呢。”清音不敢说实话，怕她又顺着话头买新鞋。
可陈庆芳是谁啊，“你这当妈的好狠的心，你闺女鞋子挤脚你还说刚好，不行，你狠心我可不会，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色？”
清音苦笑，不敢说，真的不敢说——因为鱼鱼赤橙黄绿青蓝紫都喜欢！
果然，陈庆芳见她不回答，自己想了想，“我记得她好像喜欢彩色，只要是带颜色的都喜欢？行，那就给她一样的来一双吧。”
清音：“！”
陈阿姨陈老板陈大书记，宠孩子不是这么宠的啊！
但她反对无效，一个星期后，陈庆芳和李萍就带着七双一模一样的、凑齐了彩虹颜色的溜溜鞋，杀到书城市啦！
幸好，陈庆芳这次买的多，所以尺码稍微有大有小，应该能穿……两三年了吧？
从收到溜溜鞋的那一刻开始，鱼鱼的笑就没离开过她粉嘟嘟的小脸，小嘴巴甜甜的左一句“谢谢奶奶”右一句“奶奶真好”，要是清音不拦着，她估计要拜在陈家门下。
再懂事的小孩，在极致的溺爱面前，都是毫无抵抗力的。
“陈阿姨您先坐着，我去做饭。”清音正要穿围裙，被陈庆芳拉住。
“哎呀我知道你忙，你可是专业技术人才，别把时间浪费在灶台上。”
清音笑笑，她做饭单纯是喜欢，因为无论她做什么，精致的，粗糙的，酸的，辣的，顾妈妈、顾安和鱼鱼都会乖乖吃完，并且彩虹屁不断。
他们感谢她的付出，也乐于参与到做饭这件事里，力所能及的协助她，无论她做什么都吃得很开心，而不是像别人家那样，大的脚跷二郎腿，小的挑三拣四不是咸了就是辣了酸了。
但在陈庆芳这样的女强人面前，她也从善如流的坐下，聊了一会儿，陈庆芳是个大忙人，李萍一会儿进来说区里哪个领导约她谈事情，一会儿又说以前的老下属想跟她讨教讨教，一会儿又是港城的王老板也在书城要不要见一面……清音看着就忙。
也幸好，李萍工作能力强，跟陈庆芳的脾气很对味，沟通效率极高，很快商议好接下来的安排，陈庆芳看着鱼鱼诚意挽留，不忍心让小人儿失望，就跟她们一起吃了顿饭，才离开。
“妈妈，陈奶奶怎么这么忙呀？”回到家，鱼鱼把七双溜溜鞋摆在一起，凑成一道彩虹截面，左看右看，得意洋洋。
清音怕她明天就跟同学显摆，别的同学一双都要爸妈勒紧裤腰带，犹豫很久才舍得，她却一口气毫无费力的拥有七双，这真的不适合炫耀。“你明天不会跟好朋友们炫耀你的新溜溜鞋吧？”
鱼鱼叹口气，小大人一样，“当然不会，我可不是显眼包。”
清音：“……”
“不该炫耀的时候炫耀，我又不是笨蛋，哼~妈妈你还没回答我呢！”
清音想了想，才想起上一个问题，某音育儿专家说要做一个事事有回应的妈妈：“陈奶奶这么忙，是因为她要做大事。”
“什么是大事呀，赚钱吗？”
“是，但又不全是。”清音顿了顿，想到陈庆芳所做的关于未来的设想，声音也不由得温柔两分，“别的人赚钱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但你陈奶奶赚钱是想让咱们国家的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外国人能住大房子开小汽车，能吃鸡蛋喝牛奶，她坚信咱们龙国人也能，甚至，她要让咱们好日子的标准变成全世界的标准。”
鱼鱼不懂最后一句，其它的倒是听懂了，拍着小巴掌吹捧：“陈奶奶真棒！”
“谁最棒？”顾安从外头回来，只听到最后两个字，随口问。
于是鱼鱼又绘声绘色把陈奶奶干的“大事”说了一遍，加上她自己的理解，倒是让顾安都动容不少。
“陈阿姨，确实了不起。”据他所知，去年回家的时候，陈阿姨之所以天黑透才赶到，就是因为她去帮陈老实验室买了一台很重要的机器，完全是她自费，凭着自己经营的人脉从国外拿回来的。
要是按照正常审批程序，半年之内他们都见不到机器，但她却能急实验室之所急，想陈老所想，一个女人，开着车子，千里迢迢运回陈老需要的东西。
这种魄力，陈老都说她是女中豪杰。
“就是太豪了，你看看你闺女房间里那堆是啥。”清音好笑的打断。
他过去了，十分钟后，脸色复杂的回到主卧，“这……宠孩子也不是这么宠的吧。”
他就算宠鱼鱼了，几乎有求必应，但对于不合理的要求，他也会拒绝，一口气七双一模一样的溜溜鞋，只因为她喜欢……额，他当爹的都做不到。
在他这种实用主义者眼里，真的没必要。
“算了，送都送了，我们也拦不住，以后咱们对童童好点，多照顾照顾他，也是一样的。”
顾安点点头，童童那孩子，他喜欢。
*
又过了几天，清音去疗养院上班的时候，遇到心内科主任，曾经的被余力压得死死的副主任，问了几句张泰勤的情况。
“他呀，第二天没什么不舒服就出院了，出院好啊，不然咱们不好交代。”
清音一想也是，这种查不出病因，又没有什么明确不舒服的，住在医院里确实很让人头大，无论护理还是治疗，都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人家是大领导，工作忙，听说在忙着南片区开发的事，跟咱们不一样。”
清音心头一动，南片区开发，她也有事儿啊！
下班后赶紧直奔苏小曼家。去年苏小曼和元卫国结婚后，不堪继母之扰，就从杏花胡同搬出来，住进了元家，不过小两口都经常出差，元老爷子最近也回老家养老去了，家里只有保姆帮忙收拾一下卫生啥的。
清音去到的时候，苏小曼正好洗完澡出来，“你今天倒是来得巧，就一起吃吧？”
清音自顾自在沙发坐下，也不用她招呼，一直等到苏小曼把头发吹干，才开始聊天。
原来，苏小曼今天是刚下飞机，她刚从京市回来，“你不来找我我也想去找你，帮我看看身体咋样，现在我们年级不小打算要孩子了，要是身体合适，我就打算跟领导说近期不出差的事。”
她跟顾安同岁，几年算35了，前几年忙事业，现在事业稳定下来就打算要个孩子。“你都不知道，我多眼馋你家鱼鱼。”
清音笑笑，别人家的孩子不用亲自带，只看得到她可爱聪明的一面，看不见她小恶魔的时候，当然喜欢。
“脉象很好，要想生的话，可以努力了。”
苏小曼笑笑，“我以前不敢结婚，就生怕遇到你说的那些坏男人，加上我爸不靠谱，让我对婚姻这事不太乐观，但这几年看着你们结了婚的都过得幸福，我也……”
她现在已经是整个中药厂的副厂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厂长，只要能在这位置上稳住几年，等老厂长退休，妥妥的就能上去当厂长。
“但我和卫国的意思还是想趁着年轻多出去闯闯，这两年先把孩子生了，后期就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在原书中，苏小曼也是辞职下海经商了的，只不过比现在早。清音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今天来找你的事儿，或许跟你的打算也有点关系。”
她将自己想买块地，以后开发成中药批发市场的事说了，“现在咱们书城市内还没有成规模的中药材市场，但外面已经陆续有私人诊所出现，有的时候病人开到的处方，需要拿到外头抓药很麻烦，要是咱们能把所有卖中药的店铺集中到一个地方来，不仅方便了买家，也方便卖家。”
苏小曼眼睛一亮，她经常出差，见的世面多，知道现在的中药厂虽说还是以国营的为主，但不久的将来，私人药厂、药店只会更多，国营厂如果不在质量和价格、服务上全方位下功夫，很快就会被淘汰。
而淘汰之后，这么大的市场，就会被无数的私人药厂和个人药店瓜分，那将是多大一个蛋糕啊……
“好，你这打算好，这必将是大势所趋。”
清音也是受陈庆芳在鹏城的经历启发，她在那边就是先后在服装批发城和建材批发城拥有好几个档口，现在慢慢做大到准备自己建批发市场，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网购兴起之前，批发市场，批发商城可是必然趋势。
“我也不懂这些买地建市场的事，所以想请小曼姐给我出出主意。”
苏小曼抚摸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这好办，正好我这两年都要在书城备孕，也不出去了，闲着就帮你看看。”
清音连忙将自己的要求和想法说了，毕竟买地建批发市场跟买个门面不一样，找马干事和马姑父还真不一定有苏小曼好使，她可是在中药材市场深耕多年的老销售了。
果然，俩人一拍即合，“你的意思我懂了，我明天就去看看，到时候给你信儿。”
＊＊＊
而另一边，李老师的独院里，顾安就没这么轻松了，他皱着眉头看向李老师，“这个消息是真的？”
“嗯，那边可能会谋划一场反扑，你们要随时做好应对准备。”
这种博弈的事，就是你赢一局，我再赢一局，输了的肯定都想找回场子，而顾安拔除了杨立群这根安插在陈老身边多年的老钉子，这对对方来说是十分巨大的损失，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最近你注意点，尤其是家里人的安全，尽量少出门。”因为顾安去闽南省的时候，因为他的身份，可能会被人注意到，虽然他们是一个小队，但他作为组长，出面机会更多，保不准哪一次就被人看见。
顾安点头，虽然说他的身份是保密的，但对方到底对他们了解多少，这无从得知。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身份要真泄露，也不是从老白那里露出去的。
他不由得想起清音说的，在她那个“世界”里，他们这类人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哪怕上了全国性的表彰大会上，他们真人也不会露面，真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的媒体上，如果哪一天出现了，那就证明……这个人牺牲了，且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你们会保护我的家人吗？”
李老师郑重地点头，“这个后顾之忧你不必有，但你也别想太多，现在只是合理推测，在咱们龙国自己的土地上，他们要是敢乱来，咱们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顾安忽然有点理解老白当年的举动了，被人捏住命门的可是他的儿子，他一辈子就那么一个孩子。
接下来的时间，清音就发现，顾安好像一直闷闷的，也不怎么出门了，除了上班就是上班，下班回来就守着鱼鱼写作业，或者带她去小广场、胡同里练溜溜鞋。
鱼鱼现在会的动作可多了，单脚滑、旋转滑、转圈滑、倒退滑，基本如鱼得水，顾安为了给她增加难度，还专门做了几个障碍坡道，她一下子“嗖”的上，一下子“嗖”的下，简直身轻如燕。
不过，老父亲还是不放心，让她每次滑都要戴上护膝和帽子，这些东西都是陈庆芳从鹏城寄回来的，全都是小女孩喜欢的五颜六色，她恨不得戴着去上课。
清音却不像顾安这么清闲，在晾晒三个多月之后，她的美容院终于在1982年妇女节这一天，正式开业啦！
之所以选这个日子，一是晾晒通风需要时间，二来也是今天的日子，女同胞就该为自己活，就该对自己好，而花钱做一次美容，就是非常实际的。
早在半个月前，她就让玉家姐妹俩给以前的老顾客们说开业的事，培训合格的员工就走上大街，四处发放传单，还在书钢、机械厂等多个交通要道上悬挂横幅，张贴彩色海报，除了预告今天开业、新店地点的事，更重要的是告诉大家今天有活动！
这不，上午九点多，还没正式开门，就有老顾客照着传单位置找过来，“哎呀小玉，你们真搬过来啦？”
“是的呢王姐，这边更宽敞，以后大家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您先进去坐着，喝杯茶？”
所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西装半裙套装，袖子到肘部，操作的时候很方便，也很得体；裙子到膝盖左右，下面配着统一的肉丝丝袜，再搭上一样的小皮鞋，显得身材干练又苗条，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扎成一个小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再画个淡妆，简直时髦得没边儿了都！
“哎哟喂，玉经理，你们这一身打扮，可真好看。”
“就是，我远远的看着有点像卫生室的小玉，但又不敢认。”
清音也跟她们穿得一模一样，别说，多年不穿套裙，还有点不习惯，但穿上的一瞬间，那种干练精致的感觉就回来了。“刘姐您里面请，今天可得好好体验体验咱们的服务，给咱们提提意见和建议。”
“哎呀，清医生也在，你怎么也……真好看啊……”
清音自从鸟枪换炮，花了大价钱装修新店之后，就打算走高端路线，毕竟以前定价低那是没办法的事，大家工资普遍都低，但现在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有部分人富了起来，手里的钱可不少，这种时候，优质的服务和体验就应该定更高的价。
“我看传单上说，还兴搞充值，充值十块就送一次免费的美白面膜，是真的吗？”
姑娘们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过去，细心解释：“是真的呢姐，冲十块送一次，二十块就送两次，三十块三次，具体的您可以去前台看看。”
这种充值就送免费服务的新鲜事，很快盖过了大家对涨价的埋怨，清音很满意，她在门口站了会儿，苏小曼、姜向晚、英子、白雪梅，甚至连李姐张姐和林莉都来了。
“名字叫玉颜，还挺好听的，这一条街上，就你的店最大气。”林莉难得的点赞。
“确实大气，我看着都想进去看看，这玻璃窗可真大，比华侨商店的还高档。”
“就是，一楼从外头能看见里面，但二楼就看不见，隐私性也挺好。”
朋友们七嘴八舌的夸赞，清音笑着招待一会儿，然后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剪彩仪式，又请了一个专业的舞狮队来门前舞狮，一会儿一串炮仗，一会儿一串炮仗，逛街的人们很快被吸引过来。
装修效果加上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快就吸引了一批新老顾客开始充值，而现在还没有储值卡什么的，玉香就出主意用定制钥匙扣来做标记，毕竟这种东西几乎所有人都用得上，而钥匙扣上印着“玉颜”两个字，就能时时刻刻提醒使用它的人，这是玉颜美容院的“钥匙”。根据不同的充值数目，钥匙扣的颜色也不一样，只要来过的，一看对方手里钥匙扣的颜色就知道对方冲了多少钱，何尝不是一种金钱和“身份”的象征？
有些爱面子的，咬咬牙干脆冲五十，或者冲一百，用一年没问题，反正这么大一个店，还能跑了不成？一年之内用不完的，只要愿意都可以来退钱。
而每次用了多少，时间、地点和金额都会被前台工作人家登记清楚，保证不会弄错，以后就不用一块两块的找零钱了，直接从“卡”上扣钱。
当然，清音做这些活动，都是得到苏小曼提点，提前去各相关部门做过登记备案的，是合法行为。
清音在店里待了两天，看玉家姐妹俩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基本没有需要她动嘴的地方，再加上两天的营业额都非常可观，她基本也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偶尔有空过去溜达一圈，其他时候都是坐门诊和做自己的课题研究。
她的选题是文献方面的研究，不用进实验室，所以在家也能自己学，只要定期找导师汇报进展就行。此外，她这段时间还有个事——给唐湘玲打针。
上次老乡聚会的时候知道唐湘玲离婚后，清音专门给她打了个电话，知道她最近过得不好。
丧女之痛，加上儿子也被教唆得不认她，本来已经够难过的，谁知道当时只顾着回家处理离婚事务，错过了最后一个学期的期末考，学校要给她处分。
而背负着这个处分，她就没办法领取毕业证，只能算是肄业，失去了分配工作的资格，四年大学就相当于白上了。三重打击之下，她彻底病倒，手里没钱也舍不得去大医院，还是清音知道后，主动来帮她扎针灸，因为住宿舍中药熬煮不方便，就帮她开了西药针水，带过来帮她注射。
“湘玲你别难过了，先把身体养好，清音已经找人帮你说情，你只需要写一份情况说明，教务处也承诺，只要你今年能顺利通过毕业考，照样给你发毕业证分配工作。”付文君拉着唐湘玲的手安慰道。
“真的吗？谢谢你，清音。”
清音面不改色，手下快准狠地扎进了几个配穴，“延期一年毕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为这事，她确实找了好些关系，毕竟唐湘玲的遭遇实在是令人动容和愤慨，要是再失去毕业证，那她的人生最后一个憧憬也没了。
“你现在也别想着报仇的事，自己都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就是给你把刀，仇人站在你面前，你也没办法吧？”
唐湘玲点点头，沉默。
清音是又气又无奈，唐湘玲这病，完全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要报仇又苦于无能耐，还不得不为冲动离婚收拾烂摊子，活生生把自己气病的。
该劝的已经劝过，都是老生常谈，清音手里事情多，也没工夫跟她再说，起身背上自己的医药箱准备回家，由付文君来换和拔针。
“爸爸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临出门前，唐湘玲幽幽叹息。
她下乡的年纪，比原文中的小清音还小，严格来说也没比现在的鱼鱼大几岁，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在人生地不熟的乡下，遇到那样的人家，又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她还能做什么呢？
说什么与命运抗争，其实她已经深陷那个泥塘，只能随波逐流，至少保证自己不被饿死，不被村里其它二流子欺负。
清音回头：“要是你爸爸还活着，他一定为现在的你骄傲。”那个大雪天里，这个勇敢的女孩只穿一件单衣就敢奔赴考场。
“不会，他不会，我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个样子，他不会的，他只会失望，我为什么这么软弱，当年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不把小囡带出来，为什么……”
“至少，你靠自己考上了大学，学了一个喜欢的专业。”
她和顾安，对鱼鱼的要求和期许，也不过如此。“我相信，唐叔叔一定会为你骄傲。”
唐湘玲怔怔的点点头，是啊，她可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可是天之骄子，她的大学可是她夜夜躲在被窝里，躲在茅坑里，躲在山谷里，夜以继日的苦学，才考上的啊！
“谢谢你清音。”
“对了，我爸不姓唐，我跟我母亲姓，他姓张。”
随母姓也不算稀奇事，清音点点头，离开宿舍，先回家吃饭。结果刚走到家门口，姜院长就焦急地站那儿踱步，“小清你去哪儿了，快跟我上医院！”
“又出什么事了吗？”
“哎呀别提了，还是上次那位张领导，他今天去视察工作的时候，又犯病了！”
“问题是，这次含服硝酸甘油也没用，听说当场直接小便失禁了，我先给你透个底，这种隐私的事你知道就行，到时候人多的话就别问了，省得……”
清音理解的点点头，想到刚才唐湘玲的样子，她心情也不太好，但还是要打起精神应对这个新病例。
准确来说，也不新了，毕竟她早在几年前就跟张泰勤打过交道。
“这次的病情，有点古怪，以前咱们都当心绞痛治疗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呼吸不过来，叫胸痛，心内科立马安排心电图，结果正在发作的时候打出来却没问题，你说怪不怪？”
“那就说明，他的毛病不是心绞痛。”清音很冷静地说，上次脉象也是这么体现的。
“可不是心绞痛的话，会是什么病？”
清音凝眉，“他小便失禁的情况……”
“咳咳咳，不能提不能提，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人家要面子的。”
“不是，我是说，他这个毛病，有多久了？”
“啥？你的意思是，他以前就有这个毛病？”
清音点点头，脉象上，他肾气不利，也应该是会出现小便不利，淋淋漓漓的情况，类似于中老年男性的前列腺炎、前列腺肥大等疾病的症状，可全身检查了一遍，他压根没有前列腺的问题。上次因为王秘书的打断，病人也没提出自己有这个不适，她也就没深究，但今天不一样。
张泰勤的病，还是得从他的小便入手。
“上了年纪的男同志，有点这个毛病，也不算什么严重的事吧？”姜院长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他自己早就被这毛病折磨十几年，都习惯了。
哪天要是能畅畅快快的尿一次，他还怀疑是不是出问题了呢！
清音摇头，“我有预感，只要搞清楚他小便的情况，他胸痛的毛病就能不药自愈。”

第104章
这一次，路上清音都没怎么费脑筋的思考。
到达疗养院之后，阵仗没那么大了，门诊部和住院部的主任很明显是在病房里走不开，王秘书那边正对他们大发雷霆呢。
“你们好歹也是省内首屈一指的大医院，每年给你们拨那么多款，买那么多设备，怎么居然连一个简单的心绞痛都治不了？”
“还号称全省最好的专家都在你们这里，我看是徒有虚名。”
“我看是该好好的检查一下，你们那么多经费都花哪儿去了。”
众人：“……”
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就怕被当出头鸟揪住。
“王秘书息怒，息怒，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院之力给张领导最好的医疗服务，一定会……”姜院长硬着头皮说，要是再被他骂下去，不出三天，全市乃至全省的同仁都会知道他们被上面骂个狗血淋头的事。
张领导连问个小便都觉得是要面子的事，他们被人兜头扣屎盆子就不要面子吗？
他们在医疗界混了这么多年，也是老人了啊。
“什么最好的服务最大的努力这种高调就别唱了，你们能做到药到病除吗？”
姜院长脸色尴尬，这世界上谁敢保证药到病除？他自己五六十岁的老头，不也每天被前列腺折磨得起夜两次嘛！他找谁说理去？要是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他不先给自己用上？
“对了，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张领导并非心绞痛，甚至可以基本排除心血管方面的疾病。”
王秘书还要发飙，病床上的张泰勤轻咳一声，他立马偃旗息鼓，肉眼可见的弯着腰。
“如果不是心绞痛的话，不知姜院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就是我们院的清医生有点思路。”没办法，只能推出清音了，这种时候只有她能救得了医院。
再次看见清音，张泰勤的神色缓和两分，“我记得心绞痛就是清医生告诉我的，对吗？”
清音很真诚地弯腰，道歉：“对不住张领导，五年前那一次，因为看见您有类似于心绞痛的症状，当时条件和时间有限，我没有进一步检查就说您的情况可能是心绞痛，这是我误导了您。”
虽说当时她也强调自己说的不一定对，让他尽快去大医院检查一下，但医生在病人心目中的地位真的有别于其它职业，他们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病人记了这么多年。
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这么多年里，张泰勤药不离身，虽然没吃过几次，大的发作也就一两次，药物对他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样的“误诊”不算严重失误，但清音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张泰勤其实并不怪她，当时她是为了救他的命，才在有限的症状上做的合理推测，“不算误诊，要不是你告诉我的硝酸甘油，中途我可能已经……总之，还是要谢谢你。”
“上一次是我误诊，不知道这一次，张领导愿不愿意让我再看一次？”
张泰勤看着她的眼睛，她跟在场的人的都不一样，她不卑不亢，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还有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王秘书皱眉，想说这年轻医生真是想出头想疯了吧，但张泰勤不发话，他也不敢多嘴。
张泰勤思索片刻，“那就麻烦清医生了。”
“大家能否回避一下？”清音看向姜院长，他明白过来，小清还是头铁，铁了心要问小便的事，只得把大家伙叫走。
王秘书还不想走，可张泰勤闭着眼睛没阻拦，分明就是让他跟其他人一起出去，他只得压下心头的不情愿，跟着出去。
关上门之后，清音没给张泰勤把脉，因为已经很明显，无论中西医都证明，他胸闷胸痛跟心脏压根没关系。
“张领导小便淋漓的情况出现几年了？”
张泰勤倏地睁开眼，“清医生怎么知道？”
这就是承认他确实有这个毛病。
“我不仅知道你小便淋漓，我还知道你这个毛病应该有些年头了，且不单是小便的时候才发生，而是经常不自觉的漏尿，对吗？”
说“漏尿”这算委婉的，其实就是不自主的尿失禁，一个男人，即使是再大年纪，对这种问题还是非常敏感的，所以清音那天问到小便情况他避而不谈，其实就是难为情。
况且，一个大领导，要是让你的下属知道，你开着会的时候，嘴里滔滔不绝高谈阔论，结果裤.裆里却已经湿了一片，这不是笑话是什么？领导尊严何在？人的尊严何在？
清音以前想不通他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如此敏感和介怀，现在一看他表情，已经有了答案。
张泰勤的目光犀利了两分，但很快就收敛起来，长叹一声。
“既然你把脉已经把到，那我就直说吧，我尿失禁确实有好几年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七年，自从七年前得知我女儿去世的消息后，就落下这毛病。”
清音本来还想再问问他女儿去世的原因，但又觉得跟尿失禁应该关系不大，怕给人造成她打探隐私的嫌疑，“那您进行过膀胱和前列腺的检查吗？”
“查过，拍片和指检、化验都进行过，没问题。”
清音想了想，跟自己判断的差不多，那也就是说他的毛病不是器质性的改变，“是那年您女儿去世后，打击太大，导致的吗？”
“我也拿不准，我女儿去世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在身边，她是下乡知青，我当时正在被隔离审查期间，后来出来后，来到五七干校，几番辗转从以前的同事口中得知，我女儿下乡的知青点曾给我们单位家属楼发过几封信，但因为我在里面，没收到信件，后来最后一封来信就是她去世的消息……从那天开始，我就落下这毛病。”
清音想了想，这是有点创伤应激了吧？
“冒昧问一句，知道消息的时候，您是不是正在解小便？”
张泰勤摇头，“我当时正在农场的接待室，打电话。”
看来，也不是创伤的一瞬间正在做这件事。她想了想，“那您女儿是什么原因去世的？”
“溺死。”
清音心头“咚”一声，他的语气是如此冷静，可声音却是如此寒冷，下乡的时候年纪都不小了吧，淹死……唐湘玲的女儿也是淹死，但那是还不会游泳，也没什么应急自救能力的小孩，张泰勤的女儿，那个年纪应该是快成年或者成年了吧……
忽然，清音想起个事，“您今天发病的时候在哪里？”
“在单位。”
“单位哪里？”
张泰勤想了想，“应该是荷花塘边。”
清音眼睛一亮，对了！
那年她遇到他发病的时候，应该是他女儿去世后两年，也是在河边，他去洗猪食桶；上次发病是去视察水利工程；今天发病是在荷花塘边……这说明一个问题。
清音灵机一动，随手拿过他的保温杯，拎起床头柜上的热水壶，往里倒水。
随着“咕噜咕噜”的倒水声，果然，张泰勤脸色一变，但很快忍耐下来，这说明他的忍耐力异于常人，但……没用。
身体的反应是实打实的，清音鼻尖嗅到一点淡淡的尿味——他又失禁了。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张泰勤患的是恐水症。
所谓的心绞痛其实只是他恐水症急性发作时的心理感受，心悸、胸闷、胸痛甚至感觉呼吸不上来，他自己觉得有，但心脏检查却一切正常，就跟后世某些焦虑发作的时候一样，自觉有，但查体无。
他的恐水症表现，除了害怕水坝、沟渠、池塘之外，就连听见水声都会下意识的，不自主的尿失禁，只是量很少，就那么几滴而已。
但对于一个每天需要上台讲话的领导而言，这是极大的难言之隐。
会场人山人海，一会儿这个倒水，一会儿那个喝水，水声压根不会停，他的尿失禁就这么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清音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头皮发麻。
“让你见笑了。”张泰勤苦笑。
“您要是不舒服的话，现在可以去卫生间。”
“不必了。”
俩人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幸好，清音没让自己沉默太久，“您这个情况，也别吃什么硝酸甘油了。”
“那我这是什么病？”
“急性发作的时候是恐水症，平时小便淋漓就是淋病。”
“淋病？”
“您别多想，不是西医的淋病，而是中医淋病。”西医说的淋病是感染引起的性传播疾病，但中医的淋病则是以小便淋漓为主要表现的一类疾病，“根据病因可分为气淋、血淋、膏淋、石淋和劳淋【1】，您的情况很明显是属于气淋。”
前面的基本能听懂，但后面的分类这里，张泰勤听着像天书，苦笑道：“终究是隔行如隔山，清医生的意思是，我这个病还是自己气出来的吗？”
“简单来说可以这么认为。”张泰勤因为那年收到女儿的死讯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时常悲伤，所以上次把脉的时候她问有没有什么心事没问错，这就是他最大的心事，肝气郁结，气机不通，膀胱和肾气化不利，小便也就不能畅快解出。
同时，这种悲伤和郁闷在看见大片水域的时候，又会急性发作，造成他自觉的心悸、胸闷、胸痛，但真正进行检查又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这就是他的自觉症状。
“我会给您开个调理方子，但主要还是靠您自己，你要是能想得开，就是不吃药也能好。”
张泰勤点点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作为一名父亲，每每想到她小小年纪被我连累下乡，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最后还葬身坝塘，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唉……”
“我爱人是湘南那边的，去世早，女儿基本是我一人拉扯大，但我一个大男人，工作又忙，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她从小跟着我受苦，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养成怯懦、内向的性格，我真对不起她。”他痛苦地抓了两把头发，声音略带哽咽。
清音自己也是当妈的，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这种愧疚和悲伤，会伴随他一辈子。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不会让事情这么不明不白的，她一定会回到孩子遇事的地方，把来龙去脉搞清楚，把曾经欺负过孩子的人千刀万剐，哪怕这对减轻她的痛苦并无益处，但她一定会这么做。
“这样吧，张领导，如果您觉得这个坎实在过不去的话，为什么不亲自去一趟她出事的地方，去了解她那几年的经历，去看看在您不在的地方，她是多么坚强，多么勇敢呢？”
谁知张泰勤却摇头，“我去过了，就是因为看了她经历过的苦难，我这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触景伤情，愈发愧疚。
好嘛，那清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给他开个疏肝理气的方子，小柴胡汤加减即可。
一直到离开医院，姜院长还是没搞明白什么恐水症和淋病，但清音今天挺累的，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她也不想多说话，就闷闷的坐着。
孩子之于父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希望？是寄托？还是什么，她想不出来，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许伤害她的鱼鱼，否则她会跟人拼命。
*
几天后，张泰勤又亲自来了趟医院，服药一个星期后，他小便淋漓的毛病好了很多，解小便明显变通畅。因为小便好解，不用再起夜，他睡眠也好了不少，精气神看起来比前两次都好。
至于他内心真正恐惧的东西，清音没办法药到病除，但至少能解决生理上的不适，也是好的。“这样吧，接下来几天您要是继续来复诊，我不在的话，您直接去书钢卫生室找我，那边我要是不在的话，有人会上家里叫我。”
让她亲自上门为张泰勤诊治，清音还真不想，因为这本身就不是什么要命的危急重症，都说医不上门，她也有自己的尊严。
再说了，她可不想被那位王秘书以为她想抱大腿。
下班后，清音顺路又去师范学院那边，给唐湘玲看看，这段时间她也好得差不多了，清音就把西药针水给停了，改为针灸治疗。
病是好了一些，但心理的创伤，依然是肉眼可见，清音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劝，心说她跟张泰勤的情况倒是有点相似，要是在国外的话，可以参加互助小组，大家聊聊彼此类似的经历，互相鼓励一下，也是好事。
几次话到嘴边，要不要他们见面聊聊，或许会好点，可一想到王秘书防备自己的模样，她又把话头憋回去。
她倒是好意，万一人家以为她是想借机攫取什么呢？别自找麻烦。
就这么纠结几次之后，清音彻底打消念头。天气越来越热，家里的铺盖也该收拾换洗了，鱼鱼那边也该教她自己洗澡了。
自从去年开始学会自己洗贴身的小衣服和小裤裤之后，她倒是养成了每次洗澡之后自己洗的习惯，可洗澡这件事，她还没学会，每一次都把水洒（玩）得到处都是，要是大人不催，她一个澡能洗两个小时，用顾妈妈的话说“就是洗三头猪都洗白了”。
加上她手短，没技巧，后背自己也搓不到，这种时候还是得老母亲上手。
好在现在是夏天，随便打开花洒冲个凉也没啥，天天洗的话也不会容易有汗卷卷，可以后冬天就不方便了，还是得尽快学会自己洗澡才行。
祖孙三人正在淋浴房里说着话，门忽然开了，苍狼“呜呜”两声，鱼鱼赶紧用浴巾将自己裹起来，“爸爸回来啦！”
婆媳俩对视一眼，哟，还知道害羞了，好事儿。
“音音看你的书去，我来教她，小孩就像小狗，多教几次就会了。”
“我不是小狗，奶奶乱说，哼！”
“你还不是小狗，冰糖都能自己洗澡，你能吗？你比小狗还不如呢。”
“冰糖真的能自己洗澡？奶奶你别欺负小孩喔。”
清音于是来到客厅，没看见顾安，转眼一找，他正坐在屋檐下的丝瓜藤下，“怎么回来也不吱一声。”
顾安没说话，也没动，清音也没放心上，拿本书去檐下准备坐着看，可看他还是雕塑似的坐着，脸色也有点黑，“到底怎么了？”
顾安转头，眼睛猩红，看着她，动了动嘴唇，“你们不用等我。”
然后又出去了。
清音觉得这人今天有点怪，平时虽然也有心事，但不像今天……哦不，准确来说，他有心事不是今天，已经有段时间了，这几个月他就不怎么对劲，天天在家里守着鱼鱼，鱼鱼上下学都是他接送的，平时清音上下班他没事也要送一下。
当时她还笑他，自己是成年人了，这么段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而顾妈妈每次出门买菜，他都会让苍狼跟着去。
好像，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有危险似的。
没一会儿，鱼鱼终于洗好，跳着跑回自己屋里，自己穿好衣服，一会儿又跑出去没影儿了。
清音摇头，这家里怕是有刺，父女俩都待不住，一天就知道往外头跑。
“诶，安子呢？刚不是回来啦？”顾妈妈把澡房收拾干净出来。
“说是有事出去了，让咱们不用等他。”
“这家伙，都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一点也不稳重，他们这一批孩子，除了小曼，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对了，清慧慧的事你听说没？”
清音摇头，自从搬家后，也不经常遇见秦嫂子，连吃瓜都吃不上新鲜的。
“哎呀，这可真是……她又要结婚了，林素芬被她气得住院了都！”
上次秦嫂子还说，她找了个宛宛类卿的带仨娃鳏夫刘志强，林素芬不同意，母女俩经常在家吵架，谁能想到她真是铁了心要嫁人，前两天悄悄跟人领了结婚证，说是下星期办酒，林素芬这不就气得一病不起了嘛。
“那刘志强，咋说呢，就……啧啧，我以前老姐妹悄悄跟我说，他前头老婆不是病死，是被他在外头乱搞给气死的，还有点好赌，又是三个儿子，清慧慧这脑袋里装的啥，要是我闺女，我真想跟她断绝母女关系。”
而林素芬也确实是被气狠了，找姚大姐说要断绝关系的事。
“姚大姐也管不了啊，这是家事，只能劝。”别说，要说16号院的破事谁最受累，那还真是姚大姐，以前是柳家，现在是清慧慧林素芬母女俩，可真够呛的，她去调解一次，人都要老两岁，现在一听说又是清慧慧的事，那真是躲都来不及。
“最后，实在是被林素芬缠得没办法，她就让林素芬要真想断绝关系就登报，登报这事就解决了，分家把啥该她，啥该清慧慧的算清楚，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可林素芬心里还抱着侥幸，还想让清慧慧给养老呢，真断绝关系她又觉得自己前面三十多年的养育白费了，所以正在进行极限拉扯。
清音也不知道说啥好了，她在这一刻还真有点同情林素芬，明明她和清扬都没虐待过清慧慧，从小穿的吃的都是大院头一份，也就比小姑姑差点而已，怎么养出来的闺女眼皮子这么浅？说她恋爱脑吧，她见一个爱一个，说她薄情吧，她又搞替身文学。
“不过，她现在也不拉扯了，她提出条件，清慧慧要嫁也可以，但她必须把柳耀祖给她留下，估摸着是想靠这个孩子养老。”
清音张了张嘴，“柳家能同意？”
“不同意咋地，你们厂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让他们腾房子，再不腾，厂里保卫科就要强行赶人了。”
“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其实那间房子让他们家住了这么多年已经算厂里仁至义尽了，柳老头是村里来倒插门的不必说，柳老太年轻时候也不是钢厂正式职工，是她死皮赖脸找人要房子，厂里抹不开面子借给他们的，就这一间。结果一住就住到她被厂里开除，那时候厂里就说要收回房子，又是她死皮赖脸带着四个孩子去闹，说要是让他们腾房子，她娘五个就一根麻绳吊死在厂门口……厂里被逼得没办法，同意再借他们住一年，后来柳志强考上了大学，分到钢厂工作，这房子也就不了了之……”
柳志强要是还活着，还在厂里上班，这房子他们就可以一直住下去，问题是柳志强都死好几年了，还不是工伤，厂里看在清慧慧也是厂职工的面子上，再一次网开一面，谁知道现在清慧慧要改嫁了，那房子肯定就不能再让他们住下去了。
当年的高大妈家，小高去世是因为工伤，所以厂里没收回房子，后来还折算成生活费按月发给老两口。
而顾家，顾爸爸当年去世也不是工伤，但顾妈妈后来在兄弟姐妹帮助下，凑了三百块钱给厂里，这房子算是从厂里买下来的，所以他们住这么多年住得心安理得。
只有柳家，既不符合规定，又不想交钱买，还要道德绑架占着房子……厂领导倒是仁义，可现在还有成千上万的年轻工人没房子住呢，人家那么多小两口双职工在厂里做贡献的，凭啥不给人家分房子？柳无赖家对钢厂有什么贡献，凭什么一直霸占着厂里的房子？
有人去闹，厂里就不能再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啊，现在柳家两个老的也没办法了，只能答应林素芬的要求，把柳耀祖分给她，她给三百块钱出去外面或买或租，以后孩子爷奶和姥姥都认。”
清音怎么感觉，这套路有点像秦嫂子收养小海花呢？
清慧慧改嫁，虽说闹得难看，但最终受益者居然是林素芬？她既保住了刘汝敏名下的一套四合院，又保住了清扬在16号院的一间正房，还得到了一个未来的养老人选，关键是还把柳家老两口打发得远远的！
“你这嫂子，脑子可真不简单，去年闹的时候我就觉着哪里不对劲，现在尘埃落定，咱们才看出来，她才是最大赢家。”顾妈妈咂吧咂吧嘴，忍不住感慨，“就是不知道这柳耀祖她还能不能掰回来。”
柳耀祖今年都八岁了，又长得人高马大的，上了几次幼儿园，都因为跟人打架被老师送回来，柳家老两口也不重视教育，懒得管，不去上学还省钱呢。
对于这种高度怀疑超雄的孩子，清音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纠正，就看林素芬养废了清慧慧这个大号，能不能吸取经验教训，好好养小号吧。
跟顾妈妈估摸的差不多，三天后，柳家老两口带着海涛就搬走了，林素芬三百块可不是白给的，她有条件，首先这钱不是一次性给的，而是每个月给五块，相当于给他们发的低保，以后柳家老两口每年只能过年的时候来看望柳耀祖，其它时候一旦出现在柳耀祖周围，她就一分不给了。
但以清音对柳家人的了解，“万一这钱给了几年快给完的时候，他们反悔了，怎么办？”
“放心吧，林素芬名字里带素，可不是吃素的，她敢答应这种条件，就有办法来制衡柳家人。”
清音一想也是，林素芬以前就敢跟刘大那样的人合作卖她的嫁妆，她还有啥做不到的？人家脑子灵光着呢！
再说林素芬和柳家人，那是狗咬狗，谁受伤对清音来说都是热闹。不过善良一点，她还是希望柳耀祖跟着林素芬，能被扭转过来一点吧，毕竟这也就是个比鱼鱼大几个月的孩子，父母不做人，但他至少还有几十年的人生。
只要人品不坏，有姥姥的家底在，他以后也不会饿死，总比跟着贪得无厌又不会好好教育的爷爷奶奶强。
就是柳志强在天之灵看见的话，是什么感觉？曾经让他骄傲得横着走的大胖儿子，现在成了看不起他的丈母娘的养老预备役。
聊了一会儿，顾安依然没回来，祖孙仨也没等他，饭做好就吃，倒是隔壁的穗穗也捧着自己的小碗碗过来，说她妈妈出去了，还没回来，姥爷去海城开会了，这几天都不在家。
真是可怜的一孩一狗啊，顾妈妈心善，还把冰糖叫过来，将苍狼的晚餐分了它一份。
冰糖长大不少，已经变成了半大狗子，但依然胖，穗穗不爱吃的东西都偷偷喂给它，吃得那叫一个胖。
“妈妈奶奶，我可以给卓然带一个大鸡腿儿吗？”
顾妈妈真的是很大方的人，以前日子不算好过的时候，她对这些品行好的小孩就格外宽容，更别说现在不缺这口吃的，“当然可以，他心情好点没？”
两小只摇头，“还没好。”
“唉，他爷爷好端端的，怎么就……”想到小孩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她没有继续说，只是和清音唏嘘。
“你说这人呐，以前那么多年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好过了，怎么就那么想不通呢？”
卓老爷子的去世，不仅不是八十岁老年人的寿终正寝，还特别不体面，因为他……额，是死于老百姓常说的“马上风”。
古往今来死于这个情况的人也多，可那么大年纪的却是少见，听说是在外头那三个继子家里，吃不好睡不好，又拉不下脸回来求卓然爸爸，身体本来就拖得太虚了。
但谁也没见过他到底是不是正在那啥的时候猝死，当卓家人接到信儿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卓然爸爸报警，然后公安在那老婆子房里搜出些乱七八糟少儿不宜的药物，围观的邻居们就信誓旦旦说是马上风，具体是不是，就连卓然爸爸都不知道。
这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以至于从他们住那边，大老远的传到了杏花胡同和梨花胡同，连顾妈妈都知道了。
而那老婆子，因为涉嫌蛊惑引诱老年人服用那些药物，也进了派出所，卓然爸爸一气之下把她虐待卓然，不给卓然看医生吃药的事也说了，上面正在查呢，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就是出来了，也要承受千夫所指，她的三个好儿子会留这样一个名声不佳的“母亲”在身边吗？答案很明显。
“真是恶有恶报，当时未报，只是时候未到。”
清音应和着顾妈妈，可心里还是有点担心顾安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很少有这种情绪不对的时候，可一直等到睡觉他都没回来。
“不回来拉倒，惯的。”
可当后半夜门口传来响动，她却立马警醒，“谁？”
“我。”
顾安摸黑进屋，坐到书桌前，不知道在干嘛。
“怎么不开灯？”
“我们失去了一位很重要的战友。”
“什么？！”清音立马坐起来，打开床头台灯，就见他的脸色依然是黑的，眼睛红红的。
清音下意识去看他身上。
“我没受伤，我们甚至没有与对方正面交手的机会。”
清音想问“失去”的是谁，是不是意味着牺牲，但看他情绪不对，又开不了口。
顾安靠在椅背上，“我原本以为，我会是敌人报复的首要目标，没想到却是姚医生。”
姚医生是最开始发现女记者不对劲的人，也是首先进入对方视野的人，他们一开始甚至是想要打算拉拢姚医生的，就像当年策反余力一样，这种有一定技术专长和社会地位，却又因为各种原因被雪藏、埋没的高知分子，对他们最有利用价值。
但姚医生不仅没进他们圈套，还率先一步发现了女记者的异常，导致顾安开始调查她，从而扯出余力、杨立群和杨小妹……这笔账，他们算到了姚医生头上。
这几个月自己家人平安，顾安心里就觉得不对劲，担心会不会是他和李老师估计错误，可一直也没哪里传出消息，谁知今天中午接到电话，说姚医生在准备回老家的路上出车祸了，紧急送到医院抢救。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姚医生已经没了，他在外头这么多年，还没来得及回去看看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把他们接出来……他这么多年对家人的亏欠，顾安身为男人感同身受。
上一次在闽南省的时候，他还给姚医生出主意，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让他回去跟妻子好好的道歉，哪怕觉得自己没错，也不能嘴硬，多哄哄，写份保证书，送两样礼物，等她态度软化就把他们接出来，以后都不分开了。
顾安昨天还在想给他女儿安排学校的事，今天就在抢救室见到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他。
“我真没用，我没能保护好自己手底下的兵，我甚至都没想到……”
他痛苦的叹息两声，“你先睡吧，我还要出去一趟。”
*
这一出去，又是几天不见人影，但清音知道他没事，心也放了大半，就是不知道那位姚医生的家人怎么办。
为了保密，他的牺牲只能算意外，他的家人应该也不会知道他这么多年在外头到底做什么，荣誉似乎也与他们无关……如果能做什么，她真希望为他们做点什么。
正想着，门口又有病人进来，清音抬头一看，是多日不见的唐湘玲。
“湘玲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好些没？”
“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没力气，但养养应该能好，不能老麻烦你天天跑。”
清音给她把脉，重感冒确实痊愈了，“这段时间多休息，饮食清淡营养为主。”
简单交代几句，趁着没病人，清音给她扎了几个后期调养的穴位，本来不想开处方的，毕竟不开的话她就不用交钱，还能省下针灸的费用，但唐湘玲很坚持，说这段时间都是她亲自去宿舍给她打针扎针，一分钱没收她的，她过意不去。
见她实在坚持，清音只能给她开了几个穴位，告诉她去一楼大厅交钱就行。
现在大家的工作都确定下来了，跟她一个专业的付文君进了商业厅，虽然只是一名普通干事，但以她的能力将来应该不仅于此，其他人也都陆续分到不同的岗位上，只有唐湘玲还在学校等着延毕，她手里应该也没多少钱。
清音叹口气，看着她的背影逐渐离开诊室，下楼去了大厅，正好张泰勤也来了。
“对不住清医生，我没来晚吧，怕你下班了，我也是刚从下面考察回来。”
清音笑着说没有，识趣的没问他去哪里，考察啥。
“这段时间工作忙，药喝得没有刚开始那几天规律，但效果依然不错，现在听见水声已经不会再失禁了。”
“从脉象上看，确实恢复得很好。”清音把完，也就没打算再开方子，反正他是心病，药物的效果就只能到达这一步，剩下的就是自己释怀。
正巧，院办那边也有事找清音，她就打声招呼，先出去门口跟人说话，张泰勤一个人在诊室坐着，随意看了两眼她桌上的处方签。
下面那张复写版的给了病人，手写的还在清音这里，因为刚看完上一个，还没到下班时间，她就没统一收进抽屉里。
张泰勤心说，清医生的字倒是写得很好，不像有些医生龙飞凤舞看不懂，每一个穴位她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继续往上，就是处方头，上面是病人的基本情况，诊断、住址、年龄、性别、姓名……咦等等！
张泰勤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他刻在心上的名字，也顾不上不该看别人的东西，他侧身细看——真的是那个名字！
名字一样，年龄也能对上，怎么会这么巧？他心头有种微妙的情绪，“清医生，麻烦问一下，这个唐湘玲是……”
“哦，是上一个病人，一个小姑娘，怎么，您认识？”
“她的名字跟我女儿一样，连年龄也一样。”
清音心头一动，她不由得想起唐湘玲上次说的，她随母姓，她父亲也刚好姓张，而且她也是京市人，她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位领导，而且她也是在父亲被隔离审查期间下的乡……不会真有这么巧的事吧？！
“你女儿是不是随母姓？”
“对，莫非这个小姑娘也……”
清音点点头，再问当年张泰勤的女儿下乡的地方和唐湘玲前夫家好像就是一个县的，只是不是一个乡，但当年从京市来的知青就是在同一个地方集结的……莫不会……
虽说那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清音还是觉得，要不还是让他们见一面？哪怕不是那个可能，他们也是老乡，又在同一个省份扎根，关键就连经历也分外相似，说不定多个这样的朋友也能尽快解开心结？
“清医生是否知道这个病人的住址？”
清音点点头，“她现在已经回到宿舍了，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吧。”
来到院办，清音找马干事电话一用，很快那边宿管阿姨就去宿舍找来唐湘玲，清音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问：“湘玲，你的父亲是不是叫张泰勤？”
“是，你怎么知道？”
清音苦笑，再大的巧合也不可能巧到每一个细节都对上的地步，“十分钟后，你出来学校正门口等着，我们马上到。”
张泰勤颤抖着声音，对司机说：“去师范学院正门。”
司机虽然诧异，但领导的事他也不多问，直接一踩油门，开得又快又稳，可对张泰勤来说，这一段路却是那么远，远到他中途至少看了十次手表，至少清了五次嗓子。
终于，距离大门二十米的距离，他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那熟悉的眉眼，“湘玲……”

第105章
也是在他们父女相认之后，清音才知道，这父女俩这几年是怎么彼此错过的。
当年唐湘玲从京市的知青办报名，先是跟随大部队来到石兰省某地区下面的某个乡镇农场，好巧不巧，同一批京市来的知青里，还有另外一个跟她同名同姓的女孩，也叫唐湘玲，只不过年龄比她大两岁。
更巧的是，最初俩人还被分到同一个农场，可惜农场嫌唐湘玲年纪小，长得又瘦瘦小小，小豆芽菜似的，又给送回了县知青办，那边没办法啊，就胡乱给她塞到一个农村去，只是另外一个乡。
而因为她年幼加上瘦小，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同一批知青里，说起叫唐湘玲的，大家都只记得另外一个。所以当年大唐湘玲因意外溺死在坝塘之后，农场给她户籍所在地送信的时候，在知青办找地址，因为工作人员疏忽却给找成了小唐湘玲的，偏偏送到京市的时候，张泰勤还在劳改农场，一直没能出来，信是前同事帮忙接收的，也没认真核实，后来等到传到张泰勤手里的时候，他已无力回天。
当时的他也没办法离开劳改农场，只能好话说尽，托人再托人，最后去大唐湘玲所在的农村哭了一场。时隔多年，她的个人物品已经没了，就连衣冠冢都没办法建一个，自然也没发现这个唐湘玲不是自己的女儿。
而小唐湘玲那边，去到前夫家的村子后，觉得前途无望，随波逐流跟当地村民结婚，中途也给父亲写过几封信，但都被前夫一家拦截，最后还骗她说她父亲已经病逝，以此彻底打消她回城的念头，想让她就这么安心在农村过日子。
要不是这场改变命运的高考，要不是清音付文君等人在考场外的仗义执言，她这一辈子就要跟父亲错过了。
父女俩抱头大哭之后，冲着清音深深地鞠了一躬。
清音什么也没说，她相信，以张泰勤现在的身份，唐湘玲的前夫一家，以后绝不会有好日子过，就是不知道她那个儿子知不知道，被奶奶一家教唆不认母亲之后，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清医生请说。”张泰勤擦了擦眼泪。
“既然湘玲去世的事都有可能传错，那会不会去年小囡的事也……另有隐情？”她记得，付文君说过，唐湘玲回去才知道小囡淹死，但尸骨有没有找到却不得而知，清音侥幸地想，万一那个小女孩不是淹死，是发生了别的事呢？
万一还活着，那早一点开始找，机会也更大些。
张泰勤父女俩顿时眼睛一亮，燃起怒气和斗志，“对，我们一定要搞清楚。”
他连忙询问唐湘玲前夫家地址，然后让司机送回他们回机关大院，开始动用一切关系……
不过，这都是后话，清音现在也没时间天天关注，自从进入暑假后，随着职称的上升，她的工资又涨了点，虽然不多，但给在鱼鱼的零花钱里，她瞬间就成了小款姐。
最近鱼鱼放暑假，天天在家里可没少花零用钱。
因为家里买了大彩电嘛，她的好朋友们就被邀约来串门，除了以前来过的穗穗和卓然之外，还有好几个是清音都叫不出名字的，听她们自己说，就住这附近。
清音不放心，每天玩到饭点，她有空就她给送回去，她没空就顾安送，至少亲眼看着他们走进家门才转回来。
没办法，他们太小了，都才二年级的小豆丁，清音设身处地想，要是自家鱼鱼去同学家玩，别人父母能帮忙送回来，她将会是非常感激的。
正想着，上一个病人刚出去，下一个就走进诊室来。
清音定睛一看，嘿，这不是鱼鱼的班主任吗？
“顾白鸾妈妈，我来找你看病来啦。”班主任笑眯眯地坐下。
清音客气的看了看她的挂号单，“您也是，来就行了，还挂什么号。”
“咱们按规矩办事嘛。”班主任一直以来月经不调，在其他医生那里调理好几个月不见效果，听自家老妈说清医生看得好，她就想来试试。
俩人说着，清音望闻问切，发现她的毛病就是很多教师群体的通病——乳腺增生和内分泌失调，因为班级里不听话的小孩比较多，她管完班里的，回家还得管自家的，再加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确实很容易就月经不调。
清音开了个调理方子，反正后面也没病人等着，就多聊了几句。
班主任显得很开心，“明天早上的家长会，你们家谁来？”
“我明天上午刚好不用上门诊，他爸也没事，谁去都行。”
班主任笑嘻嘻的，忽然压低声音，“你家顾白鸾这次，很优秀，进步非常大哟。”
清音一愣，“您是说她成绩？”
说实在的，她并不抱多大希望，顾安更加，就算闺女不及格，他都不会怪闺女，只会怪出题的老师没出好。
话说去年的一年级，顾白鸾小朋友因为年纪小，只上了一年大班，期末考时候还问同桌会不会写她名字的小豆丁，清音和顾安也没指望她能考多高的分数，哪怕不及格，他们也不焦虑。
毕竟，她连题干的字都认不全，连人家要考啥都搞不清楚，父母当然理解。
幸好，顾白鸾也争气，虽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但依然凭着她过人的理解能力和联想能力，连蒙带猜，语文数学都考了七十多分，不算高，但也不是最低的，因为普遍大家都考七八十分左右，六十多分的不多，不及格的更少。
这不，班主任也想到这茬了，“去年她考七十多，上学期她考八十多，也还行，哈，但这次你猜她考了多少？”
进步很大，清音就猜接近九十分吧，心里也挺惊喜的。
“我听卓然和穗穗都说这次考题难，是吧？”
班主任又笑了，“是难的，全市统考，不是咱们学校自己出题，考察内容也有点超纲了。”
清音更加不抱希望，能考九十分就算她超常发挥了。
“班里那几个上学期考九十多的尖子生，这次也才考了八十多。”这更加验证题目难。
“但你家顾白鸾，是双科满分。”
清音正在开方子的手顿了顿，“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老师说错了。
“你家顾白鸾这次进步非常大，考了双科满分。”
清音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她是压根一点也想不到啊，说九十分，她都是大着胆子瞎猜的。
自家孩子有几斤几两她门儿清，鱼鱼不是不聪明，她聪明得很，就是玩心大，看见什么玩的，像广场上老大爷打陀螺，门口老大妈搓麻绳，她就不想走了。
对于学习，她真的很佛系。
上辈子看多了鸡娃鸡出病的家长，好几次有家长气到高血压缓不过来差点上急诊，孩子也累，累到回想起自家的童年脑海里没有亲切和温暖，只有各种说教和咆哮。所以，她和顾安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不鸡娃，也不太看重成绩，至今为止鱼鱼参加过四次期末考，每次考过就翻篇了，他们从不问她成绩的事，私底下倒是知道她考了多少分的。
一直到走回家，清音还没回过神，顾安消沉了一段时间，终于也振奋起来，见她这样子还一脸纳闷，“遇上什么事了？”
“你闺女顾白鸾，考了第一名，双科满分，和第二名差距拉很大。”
顾安也怔住。
于是，这一晚上，鱼鱼发现爸妈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大熊猫？或者是看秦始皇兵马俑复活一样。
第二天早上的家长会，两口子决定都要去，清音特意早起洗了个头，画了个淡妆，顾安也好好拾掇一番，要不是大夏天的妻子拦着，他还想把那年的羊绒大衣穿上呢！
到了学校，他在接受老师的夸奖之后，忽然提出一句：“能不能让我们看看顾白鸾的试卷？”
班主任虽然意外，但也很快把卷子找来。
顾安一目十行扫视过去，在他看来都属于学前水平的题目，跟难字就不沾边，但数学的最后两道题，他记得没错，应该是三年级才学的，他们也没教过顾白鸾。
她凭着自己理解做出来了。
语文最后一题是看图说话，她虽然很多字都还不会写，但她会写拼音啊，从小听故事长大的孩子，那小嘴特能叭叭，别的小朋友八十个字都憋不出来，她能把卷子上给出的横线写满，再自己用尺子画几条横线，再写满，一直写到卷子最底部……
理科可以说有唯一的标准答案，但语文可并不是绝对唯一啊，她能拿满分，说明真的有在很认真的做题！
这是能力加态度都非常值得肯定的孩子！
顾安高兴的点在于此，清音感觉，这家伙，胸脯挺得也太高了吧？看着身边这些家长，怎么感觉他都是一副“你们真是菜鸡我们不跟你们玩”的态度？
可使不得啊！
你闺女啥样你还不知道，这次考满分，下次或许又只能考八十了，压根就不稳定的呀！
但想是这么想，清音自己也非常开心，她闺女一个中不溜的小豆丁居然一下子冲到了第一名，这种喜悦，她决定今天要给鱼鱼做顿好吃的！
这对唯一一家父母都来家长会的家长，在“谦虚”的接受了家长们的恭维之后，立马杀到菜市场，清音一口气买了二十个鸡翅，这东西不好买，因为很少能碰到专门卖鸡翅的，人家都是直接卖活鸡。
但清音舍得花钱，跑了好几个档口，这个档口凑两只，那个档口凑三只，愣是给凑到了二十个。
四个人每人啃五只，多爽呀！
她做饭，就得让所有人都吃饱吃够！
果然，晚饭鱼鱼啥都吃不下，五个鸡翅下肚，打嗝都是鸡翅味了，“妈妈，以后是不是只要我考第一名，你都给我吃五个鸡翅呀？”
“你有点出息嘛，想点更大更好的。”
“那是八个鸡翅？那我一顿可吃不完，妈妈要不鸡翅不变，加个鸡腿儿吧？”
单独买鸡腿也不好买，但清音答应：“好。”
她绝对想不到，将来的顾白鸾每次考第一的动力居然是五个鸡翅加一个鸡腿，如果知道肯定会偷着乐，这也太好打发了吧！
因为她的黑马式进步，家长们也更愿意让自家孩子跟她玩了，接下来一整个暑假，顾家的院子里就没安静过，经常是乌拉拉来一串孩子，乌拉拉又来一串，顾妈妈都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痛，让他们要玩可以，但出门去。
于是，不用多久，梨花胡同和杏花胡同又多了一群土匪样来去如风的孩子，等到三年级开学的时候，清音就收获了一个黑不溜秋的闺女。
得益于每天跑跑跳跳，鱼鱼的个子又长高不少，现在已经快到一米四了，比同班比她大一两岁的孩子还高一点，肉也少了些，看起来就没那么壮实了。
顾妈妈有点着急，这可不行，他们养孩子就是要健康壮实，不能像音音小时候那样瘦瘦的，那样容易被人欺负。
于是她就拼命的给孩子加营养，每天在各种肉和汤之外，还要再加两个鸡蛋一份牛奶，把鱼鱼吃得看见鸡蛋就跑，要吃可以，她只吃蛋黄，不吃蛋白了。
不过，上了三年级的鱼鱼终于不再纠结仪式感，不需要妈妈接了，每天都是跟穗穗一起，自己上学，自己放学，回家就写作业，写完还能帮着奶奶择点菜，吃完饭还会跟着收拾碗筷，洗洗碗。
灶台太高她还有点吃力，锅不用她洗，但碗筷却是刷得非常干净，比她爸当年刷得干净多了。等到了三年级下学期，过完九岁生日后，清音某一天找自己的鞋子没找着，结果进卫生间一看，嘿，她闺女正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地帮她刷鞋子呢！
“妈妈你鞋子有点泥，是不是昨天下雨沾上的呀？我给你洗了哟。”
那一刻，清音感觉有点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她窝在自己怀里吃奶，钻在自己胳肢窝底下，腿搭在自己肚子上睡觉的样子，可不知不觉的，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就会帮妈妈洗鞋子了。
清音鼻子有点发酸，赶紧离开卫生间，她怕待会儿鱼鱼会笑她。
“清音在家吗？”
清音赶紧吸了吸鼻子去开门，原来是刘丽云和刘建军来了，他们是来送喜帖的。
自从去年底毕业之后，俩人虽然是不同学校，学的是不同专业，但因为成绩都很优异，实习结束后直接留在了省城医院，一个是省医院普外科，一个则是内科。
刘丽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本就是西医科目比中医科目学得好，现在分到内科干的也是中西医结合，既不算改行，还能发挥她的专长。
年初双方家长见面商议，他们的婚事定在五一劳动节，“我提前半个月给你送喜帖，你们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啊，全家都来，要是全家不一起来，我生气。”
“好好好，到时候一定要去吃回本。”清音笑着接过喜帖和喜糖，“恭喜啊，上次说的看房子，有看中的没？”
“看中铁路小区一套老房子，刚好我妈和他妈那边一起凑凑，把钱借给咱们了，以后慢慢还老人。”
这时候的东北，日子是真的比石兰省好过很多，哪怕只是普通的农民社员，也能攒下不少钱，刘建军家他是老大，刘丽云在家是老幺，双边父母凑凑就把一套小房子的钱给凑出来了。
清音看着他们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喜悦，脸上也露出由衷的微笑，“对了，祖静那边呢？”
祖静在东城区医院实习，祖红非常生气，在她的不断鞭策下，她实习期表现很好，结业考成绩也不错，最终留在了东城区医院的中医科，这是刚开起来的科室，她作为第一代“开荒人”，只要好好干，哪怕没什么特别的建树，以后前途也差不了。
“到时候我结婚你们就能见面了。”
送走刘家两口子，清音就打算先去卫生室看看，她的论文写得差不多了，下午还要回学校把论文初稿请导师看看，先改着看。
谁知刚走到卫生室大门口，就见一名年轻男同志迎上来，“李老师？”
几年不见的李修能依然风姿绰约，刚从京市毕业回来，“李老师分到哪儿了？”
“省政府办公厅，以后有空来找我玩。”
清音竖起大拇指，这也是活脱脱的上大学改变命运的例子，当年他只是高中毕业，勉强在高中当个班主任，现在大学分配直接进了省府，虽说职业不分高低，但他这样的笔杆子确实更适合去更高的平台写材料。
“李老师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想麻烦你帮忙看个病人。”
“好，病人在哪儿？”
“在家。”李修能有点不好意的挠头，还跟以前保持一样的习惯，“是我对象的太爷爷，我前不久刚处的对象，还说有空一起请你吃顿饭，谁承想现在饭没请上，倒先请你看病。”
原来，李修能的对象叫高小青，也是他的大学同学，高家太爷爷年逾九十，历来有高血压，控制不太好，也没规律的吃药，一个星期前因为跟儿媳妇，也就是高小青的奶奶吵架之后，一下子被气晕了。因为她们家历来有婆媳（公媳）矛盾，老爷子从四十岁左右就经常被气晕，家里人也以为这次还跟以前一样，只要扶上床躺躺，睡一觉就好了。
谁知这一次，却是再没醒过来，气息是有的，心跳也有，但就是醒不过来。幸好第二天送医院不算太晚，检查显示脑干血栓，经全力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就是醒不过来。
“医院判定为植物人，说治疗意义不大，考虑到老爷子年纪也大了，家人就想拉回家去，但小青的幺爷也是一名基层医生，不愿放弃治疗，每天自费上家里给老爷子输点糖盐水，喂点牛奶之类的维持生命。”
“我上次回家听我妈他们说你现在医术越发高超，连植物人都能唤醒，还成立了一个什么植物人中医药唤醒术的工作室，就想厚着脸皮来请你去帮忙看看。小青是个不错的女孩，我不想她太过伤心，尽力之后如果还是没办法，那以后想起来至少不会遗憾。”
清音苦笑，这个什么工作室，她也没想到居然能声名远扬到这程度。刚开始，市医院那边只要收到植物人病人，他们一打电话清音就过去，后来清音实在太忙，懒得两头跑，就让他们直接把病人送过来书钢，反正这边也有病床和维生设备。
病人交接的时候需要双边的主治医师当面交接，就像下夜班的交班仪式一样，甚至比交班仪式还正式和全面。
这几年她也尽力医治，但医学终究是医学不是神学，她至今也只成功唤醒过六个，这都是病情轻微的，也有昏迷时间较长，直接在书钢住了一段时间遗憾去世的。很多家属都还是通情达理，理解医学的不足之处，但也有的家属比较难缠，觉得都怪她要接手，要不是冲着这什么工作室把病人转过来，就住在市医院的话或许还不会死云云。
经历得多了，清音也没了一开始的雄心壮志，但李修能开口，她还是打算过去看一看。“好，但我下午还有点事，等忙完再过去可以吗？”
李修能留下高小青家地址，清音进办公室处理自己的工作，完事赶紧回学校送论文，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才直奔城南的高家村。
城南这一带，清音前几天刚跟苏小曼来过一次，苏小曼看好了几个地块，清音过来看了一下，看中的一块正好在高家村隔壁。此时的高家村还只是一个普通小村子，但在五十年后却是书城市有名的“城中村”。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城南片区将有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高家村有点特殊，它是一个以宗族聚居为特点，十分重视宗族理法的村子，里面所有人都姓高，非常团结。所以几十年后，周边的地区都开发了，唯独这个村子拆不掉，稳稳当当的当了五十多年钉子户，直到清音穿越前，高家村已经形成远近闻名的脏乱差城中村。
前两天来看地的时候，清音就有点犹豫，万一自己要建批发市场，这里的村民还当钉子户咋办，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苏小曼听了她的话，也有点犹豫，说那就再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
想着，清音就骑车进了村子。现在的高家村还是个普通村子，没有几十年后的私搭私建和脏乱差，村口有两棵上了年纪的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位老人。
“李老师。”李修能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站在一起。
“清医生你好，我叫高小青，感谢你大老远的过来。”高小青是个白白嫩嫩的瓜子脸姑娘，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高同志你好。”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来到高小青家。高家是村里的大户，关系盘根错节，高小青家是长房长孙，老爷子有三儿四女一共七个孩子，这七个孩子里最大的八十出头，最年轻的也六十多了，就是高小青那位幺爷。
农村人养老都喜欢跟着大儿子，高老爷子跟着自己的大儿子，他大儿子又跟着自己的大儿子，也就是高小青的父亲。清音把关系理顺，婉拒进屋喝茶的邀请，她只想赶紧看看病人，没什么事的话回家歇会儿。
“那就请清医生往这边来吧。”高小青将他们带到离家门口几米远的一座小屋子……额，说小屋子都客气了，其实就是猪圈。
底下养着猪，上面有一层小小的阁楼，就是老爷子的“住处”。
清音有点诧异，一般年逾九十这样的高寿老人，在家都是老寿星啊，应该是全家人呵护的重点对象才对，怎么会住在猪圈，还是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楼上。刚才即使没进正房坐，但清音远远地看过一眼，屋里干净整洁，摆设也很时兴，屋子建得也是整个村里最高最宽敞的二层小洋房……这差距，是不是有点过大了？
但她没说话，跟着爬上阁楼。
小小的阁楼里，清音勉强能站直，李修能只能佝偻着身子，慢悠悠的往前挪动，而阁楼靠墙的地方有张床，一位瘦小的老人躺在上面。
说床都不算，就是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勉强拼接在一起，搭建起来的，而床旁放着的碗里还有一些没喂完的牛奶，沿着碗边结了一层痂，天气一热，苍蝇就黑麻麻的全趴在上面，整个小阁楼里散发一股难闻的气味。
清音不太舒服，心理和身体都不舒服。
“让清医生见笑了，我们上来一趟不容易，太爷爷以前又不许咱们随便进他屋。”
清音皱眉，李修能有点生气：“这是什么话，老人家不让你们上来，你们就真不上来？别的不说，这衣服和吃饭的碗筷你们也该勤打扫，天气这么热，很容易滋生病菌……”
“再说老爷子这样的状态，你们就是上来过他也不知道，不准你们上来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怎么还能由着他？”
这几句质问，让高小青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反驳。
清音也没管小情侣的事，她只是在观察高老爷子。老爷子闭着眼睛，脸色是高龄老人常年晒不到太阳的寡白，但神奇的是，他的眉毛和头发都是黑的，而且是那种硬硬的短短的刚长出来的黑，仿佛小孩子一样，就连露在外面的手指甲也不是老年人那种黄黑厚卷曲，而是粉嫩透着光泽，仿佛新生的。
年纪太大了，骨头都像萎缩了一般，伸不直，但清音保守估计，老爷子年轻时候至少是一米七五以上，在那个年代算是大高个了。
再看胸部盖着一床脏兮兮的破棉被，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清音看了一圈，开始蹲下.身，把脉。
老爷子实在是太瘦了，手上只剩骨头和皮，那骨头倒是大，再次证明清音的猜测没错，他年轻时候应该身材高大，脉象却是沉、细、小，手指也十分冰凉，再一摸身上，也是凉飕飕的，没什么温度。
“怎么样清大夫？”
“不知你家人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他们谈谈。”清音不是不可尝试，这个老人的情况其实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但……
李修能也不是傻子，看出她的疑虑，“小青，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高小青为难的看了看手腕上的新式手表，“不知道，我爸去看水渠，我妈在餐馆里打工，爷爷奶奶也在地里，最早也要天黑吧。”
清音摇头，天黑她等不到。看高家对老人这么不重视，她看完病估计也没人专程送她回去，南城区正在开发建设，今年治安尤其乱，她一个女同志骑个自行车大晚上在荒郊野外的晃，这本身就不安全，她凭什么要冒这个险？
“那……我，我去叫我爷爷，你们等，等我一会儿，那块地有点远。”高小青跑了。
清音和李修能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太愉快的情绪。都说看一个家庭的家风家教怎么样，就从他们对待自家老人的态度上看，很明显高家对待高老爷子太不上心了，而一直说伤心，说不想失去太爷爷的高小青，似乎也不是很上心。
李修能的出身，大概还没见过这样的家庭，有点缓不过劲来。
俩人也没走远，就在高家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着，聊这几年的近况，以前没上大学前还经常聚一下，现在天各一方已经很久没聚过了。“这样吧，过几天等你们有空，咱们小聚一下，就去那年鱼鱼放风筝的地方吧，叫独山村是吧？”
清音爽快答应，“行，完了上我家吃饭，咱们涮火锅，烧烤，再来两斤啤酒。”正好天气热了，小龙虾也能吃了。
清音想到美味的宵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已经多少年没过过夜生活了，谁懂啊！
正说着，高小青回来了，但脸色有点红，“对不起，我爷爷，爷爷说……说……”
清音哪还有不明白的，得嘞，人家主人家都不想给老爷子治了，她留在这儿也是碍事。
李修能的表现却比清音还生气，一直到走出村口，他才沉声道：“我跟小青的事，我父母一直不太同意，我以前不懂，但今天似乎让我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这种事清音不好多嘴，就是再好的朋友，她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家庭而对人家妄加非议，但这一家子从上到下对待高老爷子的态度，确实不怎么样，违心劝说她也做不到。
因为时间有点晚，李修能把清音送到家门口才回去。
“音音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城南有点事。”清音进屋，难得的顾安也在沙发上坐着，还陪着鱼鱼看动画片。
顾妈妈把灶台上温着的饭菜端过来，清音就着茶几一边吃一边想高家的事。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一没存款，二没劳动力，三哪怕是醒来也活不了几年，这在大多数人眼里可能真的没有救治的“价值”
………但，那些放弃治疗的，可是他养大的儿女。
在那些艰难的年月里，他用自己的血汗养大的孩子们啊，怎么就能这么冷静的放弃他呢？还连家门都不让进，直接送到猪圈阁楼里，怕的就是他咽气咽在家里吗？
其实对于这种年纪太大病情严重的患者，如果儿女因为不忍心他们承受手术开刀和插管的痛苦而放弃治疗，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她是中医，又不开刀，无创的，为什么不试试呢？况且，听高小青的意思，老爷子在晕倒之前身体一直很好，生活能够自理，也不会给儿女增加负担，怎么就不试试呢？
“想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鱼鱼洗漱去了，屋里只有清音和顾安两个人。
“想今天遇到的病人。”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清音顺嘴就说了高家村的见闻，心说难怪将来会成为远近闻名的钉子村，逼得整个地铁八号线为了避开他们村子而改道几十公里。
“你最近忙啥？”
顾安摸了摸鼻子，“真被你说中了，我们要改组了。”
清音记得，好像就是在1983年，中调部和公安政治部以及某些部门合并，成立了国安局，不过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为了历史进程的亲历者。
“恭喜你啊，又多了一群战友。”
顾安脸上看不出喜色，自从姚医生去世后，他的情绪就一直提不起来，“接下来又有得忙了。”
姚医生的事，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现在手里就钓到一条大鱼了呢。
清音也不知道这些，只是想起顾妈妈生日的事，“咱妈马上就过生日了，你有啥安排没？”
顾安哪里想得到这些，但他一直比较听清音的话，“你看着安排吧，太铺张她也舍不得，就一家人聚聚就行。”想到上次哥哥来信，他的心情又好了点，“不出意外的话，大哥下个月就回来了，还能赶上妈的生日。”
亲自给顾妈妈过个生日，这是顾全很多年前的心愿，也是这么多年让他一直坚持下来的动力。
“好，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我打配合的，你提前说。”
顾安没说话，但心里却在说：这一次，他是荣归故里，不需要什么掩护了。
因为知道这件事，清音接下来几天的心情都很好，顾小鱼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了，反正就感觉他们挺高兴的，所以她也高兴，非常高兴，时不时就要问妈妈要一毛钱买两根奶油冰棍，有时候是分好朋友一根，有时候是自己吃两根。
＊＊＊
等导师看完清音的论文初稿，并帮她修改过一遍之后，苏小曼那边也来了消息。
“这段时间我又看了一圈，但综合考虑还是高家村隔壁那块地比较合适。”苏小曼扶着腰，扇着扇子说。
清音赶紧给她递过去一块西瓜，是常温的，“你还怀着孩子呢，以后就不跑了，咱们商量商量看，定下来吧。”
虽然苏小曼身体底子好，自己还有小汽车，但终究是个孕妇，大热天的跑来跑去她也过意不去。
“行，我跑跑就当运动一下，是好事儿，就是高家村那块地，你到底怎么想的？”
清音也很难办，无论是位置还是交通，又或者是价格和面积，甚至未来的发展前景，她都想要，可一想到将来高家村要成为钉子户的话，她那边就被迫变成大型城中村市场……
她这边还在纠结要不要，没想到第二天苏小曼就直接杀到医院来找她，“清音咱们得赶紧下手，我听卫国说还有两拨人也在打那块地的主意，政府好像要学习鹏城那边，组织招标，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清音心头一跳，她原以为的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捡便宜，看来是行不通了，这几个月耽搁得太久了。
想到正在向自己在招手的中药批发市场，清音一咬牙，“行，咱们就要这块了，就是招标会那边……”
“你放心，我去鹏城学习的时候跟着见过，知道怎么操作，交给我就行。”
“你一直在这边跑，那厂里的事怎么办？”
“嗐，卫国跟我商量过了，下个月我就辞职，现在的中药厂已经不是以前的中药厂了，自从他们引进那几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咱们这些本土老人被排挤得厉害，留下没意思。”况且，这钱也挣不了多少，还要受闲气，她以前一直没跟厂里提辞职主要是觉得厂里送自己出去培训学习这么多年，自己不能撂挑子，怎么也要再为厂里做几年贡献再说。
可上个月，老书记退休了，厂长也调走了，剩下的领导群龙无首，捧着那些日本回来的“高材生”，居然听信那些人的建议，要将龙国三七种植技术和优良籽种卖给日本那边的药商，这件事她极力反对无效之后，颇有点心灰意冷。
“与其在里面跟他们窝里斗，不如出来自己干，大不了生孩子这两年我先给你跑跑腿，打打杂。”
清音尴尬一笑，她怎么敢让原书大女主给自己打下手啊，“说好的，药材批发市场咱俩合伙，你也是老板。”
苏小曼“嘿嘿”一笑，“放心吧，保准给你把投标的事办得妥妥的。”
“对了，你教我那法子还挺有用，他们想买咱们的三七种植技术和优良籽种，咱们就卖喽，咱就等着三年以后让他们赔光底裤吧，哼！”
三七是一味非常重要的、使用频率非常高、对多种疾病都有效果的中药材，日本药商注意到同样的配伍和比例，但使用不同产地三七的效果却不一样，尤其是滇南省的最好，所以很多药商都打主意想要籽种和技术呢。
清音上辈子没少听政治老师讲那个日本人在火车上找滇南省老乡套取信息的故事，她不知真假，但事实就是，龙国人祖传了两千年的技术，经过几十代药农精心培育的优良籽种后来确实外流了。
而三七并不是唯一，还有很多耳熟能详的中药，凡是好的品种都被收购，最后变成他们“自己”的专利，清音没办法改变历史潮流和走向，但这种事能拦几年是几年。
坑谁她都心疼，除了本子！

第106章
说坑人就坑人，而且清音是非常信任苏小曼的“坑人技术”的。
因为在原书中也有这么一个情节，就是苏小曼忽然一反常态的支持把三七籽种和种植技术“分享”给日本药商，那边一看高兴坏了，她可是药厂的骨干啊！他们感慨果真龙国人就是穷，随便花点钱，搞点糖衣炮弹就能让龙国人屈服。
自大的他们甚至都丝毫不怀疑这有什么不合理的，当即痛痛快快拿出大价钱买走“好东西”，甚至连合同都来不及签一份，回去岛国大规模试验了三年，种出来的居然是个四不像，一下就把药商气坏了，也赔得不轻。
毕竟，买走这些东西，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呢！更别说当初苏小曼狮子大开口，附带着卖了好多即将过期的库存药品出去，创了好大一笔外汇，差点把整个石兰省各大医药公司的临期药品卖得比啥都干净！
而苏小曼拿着这些钱，转头就在滇南省投资了一个大型的三七种植基地，用最好的籽种，请最好的师傅，研发最好的技术，种出价格最贵的三七，日本人要入药？不好意思，你们还得再花高价买“进口药”！
当时作为读者的清音就直呼真爽，所以现在有机会跟苏小曼合作，这样三观正直、又粗又壮的金大腿她为什么不抱？
这也是从一开始想办中药批发市场，清音就找上她的缘故。
她知道自己精力有限，人脉资源和阅历都有限，大部分时间得花在学习和门诊上，所以放心地将事情交给苏小曼去办，反正说好的，到时候俩人凑钱，根据出资比例来定股份。
不过，在这之前，俩人还先成立了一个小公司，现在注册公司仿佛是一种趋势潮流，谁都能注册一个，咯吱窝底下夹个人造革皮包，人人都是“经理”“老板”，就连刚子手底下都注册了四五家，她们两个女同志合伙注册，也不足为奇。
再以注册公司的名义参与招标会，竞投标，最终以二十万的价格拿下高家村隔壁那块地……那可真是白菜价啊！
二十万在五十年后连一套百平房子的首付都不够，现在却能买到一块将近五百亩的，地势平整，将来两条地铁线从中穿过的土地！
这不是白菜价，什么才是？清音做梦都能笑醒好吗！
不过，她因为实在太忙，只是竞标会和签合同的时候去了两趟，但该知道的一样也没落下。
至于出资，苏小曼这几年虽然见过大世面，但终究是在国营厂上班，收入天花板在那儿摆着，加上从日本人那里坑来的，她和元卫国七拼八凑只拿出五万元，清音那边有制药六厂、和善堂以及美容院的分红，尤其是现在的美容院做着整个石兰省独此一家的生意，可谓火出圈了，一个月就能进账不少，再加上以前存的，最终凑够了十五万。
但清音也不亏待苏小曼，因为前期都是她一个人在跑，后期还得她出力，虽然她出资比例低，但还是给了她30%的股份，清音自己占了70%，双方都很满意这样的比例。
这天，她刚从高家村那边看地回来，就见一个六十开外的小老头弯着腰，背着手，站在她诊室门口，看着她的简介牌子出神。
“你好，有什么事吗？”
小老头回身，一脸的核桃皮，黝黑黝黑的，清音看着莫名有点眼熟，似乎前几天就见过此人。
“小同志你就是清音大夫吧？”
“是，请问你找谁？”
“我找你，我是小兰的幺爷，那天你去给我老父亲看病，我因为有事回家晚了没能见到你，今天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高小兰吧，前几天清音遇见李修能的时候，他说他们正处在冷静期，需要好好思考一下，或许是分手的前兆。但那是他俩的事，清音只听，不发表意见。
此时，看着高幺爷，她大概能猜到他的来意。
本来，按照大部分高家人的意愿，老爷子就不用治了，反正医生都说了，治疗意义不大，拉回家也就几天的工夫，可是谁也没想到，不知道是老爷子求生意识太强，还是他身体底子其实并不算太虚，离了医院的各种维生设备，每天一点点糖盐水和牛奶的喂养下，他居然还没断气。
人没断气，这在别家是烧高香的大好事，可在高家，却成了烫手山芋。
高幺爷尴尬的搓了搓手，感觉挺抬不起头的。“我们家人，为了老爷子的事，现在正好分成三派。”
他也没指名道姓，只说有的说就“等着吧，熬着吧”，熬到啥时候断气就看个好日子出殡；有的说这么熬也不是办法，他不断气大家干啥都吊着这件事，反正叫不答应也不会睁眼，跟断气也没啥区别了，不行就干脆装棺吧，装棺就没气儿了；最后一派就是幺爷自成一派，他坚持既然没断气那就说明还有救，还是想治一治，试一试。
当然，整个大家族里，前两派占绝大多数，老爷子的七个儿女中，就只有幺爷愿意为他治疗。
“这些人各有各的小九九，我也能理解，但一想到我父亲那些艰苦年月都过来了，以前带着咱们高家村的族人开山，垦荒，架桥，修路，建水库……可以说，没有我父亲，就没有现在的高家村，结果现在老了手里没实权，没用了，他们就不管了，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我！”
说到激动处，他咳了两声，“清医生你可能不知道，别看我父亲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以前整个村里，最有号召力，说话最管用的就是我父亲。”
清音想到李修能说的，他四十岁就被儿媳妇气晕，实在难以想象。
“但他就是心气大，年轻时候就有发晕的毛病，正好我大嫂也是个不讲理的泼妇……”
好吧，清音眨眨眼，打住他“分享”家庭矛盾的话头：“高幺爷直接说明来意即可。”
“现在我就是想请清医生去帮老父亲诊治一下，我虽然也算半个同行，但以前只是赤脚大夫，顶多会给牛马牲口打点针水，中医是不太懂的，但我相信清医生的医术，小小年纪能在西山疗养院占一席之地，肯定是有过人之处。”
清音抬手，“幺爷您太客气了，我在中医界还是小学生资历，但这件事麻烦之处在于……老爷子的其他家人似乎并不太想他治疗，我一个外人插手你们家务事不太妥当吧？”
幺爷脸色有点难看，“他们只巴不得老父亲赶紧见阎王！”
原来，关于要不要给老爷子继续治疗，家族内部也是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讨论，大家族就是这点不好，声音多，一个处理不好得罪了其他兄弟姐妹，到头来吃力不讨好，所以虽然老爷子是跟着长房长孙养老，但他的问题却是七房一起讨论的。
“不瞒清医生说，我父亲这两年身上发生一些怪事，这也是导致大家不想继续治疗的原因，各家有各家的不得已。”
原来，这两年过完九十大寿之后，高老爷子原本已经掉光光的头发居然神奇的重新长出来，而且不是白的，而是黝黑黝黑的，连眉毛也一样，甚至就连手指甲脚趾甲也自动换成了新生的……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原本掉光的牙齿居然也长出了新牙，返老还童回到了“婴儿”时期。
石兰省的农村本就迷信，大家都不懂啥科学道理，只觉得这种返老还童不是好事，心里都毛毛的。
“果不其然，从老父亲开始长新发萌新牙开始，我大哥家孙媳妇就一连流产两次，二姐家外孙喝醉酒摔沟里淹死了，三哥家的孩子雷雨天砍柴的时候在山里被雷劈死，四姐家的孙子也好端端被家里养的母猪咬断两根手指……就连我家也有怪事发生，我家那几个从不生病的小孙子小孙女连续病了半年多，吃啥都不好，还有一个下河洗澡差点淹死……”
“村里人都说，这是老爷子返老还童之后，夺走了家里儿孙的寿数。”
所以，为了大家伙的寿数不受影响，其余六个儿女都觉得，老爷子活着不如死去，还能给家里“做贡献”吗？
清音真的想骂人，这都什么狗屁言论，这七个儿女家里发生的事，全都是农村常见的意外，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的意外，跟他们家里有没有老人压根没半毛钱的关系吧！
长黑发可能是老人肝肾功能尚好，气血充足的表现，萌新牙有可能是年轻时候没长出来的智齿、阻生牙、多生牙等，这都能跟封建迷信扯一起，清音真觉得，科普工作任重而道远啊，提高国民素质真的很重要。
“我虽然也搞不懂什么原理，但我不信那些话，有老父亲在，我这心里才有家的感觉，要是没了他，就只剩我生的了……六个哥姐都不赞成，但我已经提出，老人以后的养老问题我来负责，治得好治不好花费都由我一人承担，以后他活几年，我就养他几年，还请清医生再去帮我父亲看看。”
幺爷也是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听说高小青请了位很厉害的医生来看病，她不像其他医生一看就摇头说治不了，连忙追问情况，高小青说不清楚，他就四处打听清音的事情，找到她上班的地方，连续蹲守了几次，也观察过她给其他病人看病的情形，这才找上门来。
清音本来不想惹麻烦，可什么高龄老人夺寿的屁话，她想用科学证据反驳回去，好好打这些不肖子孙的脸！
“我看一下可以，但你想办法把老人带到我们医院去，同时需要你的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也同意，我才能给看。”
他们是直系亲属，万一有点啥，以后都牵扯不清楚。清音实在是被上辈子的医患关系搞怕了，要是大家齐心协力都想治好老爷子，她不会多此一举，可七个直系亲属里只有一个想治，她就不敢动手。
“好，没问题，这事我回去找他们商量，虽然是老幺，但我接了我爸的班当村长，我说的话他们不敢不听，出什么也不用他们承担，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
清音眉头一动，幺爷居然还是高家村的村长，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不讲理的领导者嘛，怎么后来高家村会变成那样？
不过这都不重要，等幺爷说服所有人，并把所有人连着老爷子带到书钢卫生室，清音得到兄妹七个的同意，这才开始给老爷子看病。
其实高老爷子的情况，清音从一开始就觉得跟李萍和其他几个植物人的情况不太一样。首先他没受过外伤，其次也没有酒精性中毒表现，可以说除了脑干出血，以前有高血压病史，他基本没啥毛病。所以，清音的治疗也很简单，有是症则用是药，以补益卫气、温经开窍为主，用的是与李萍等几人截然相反的温开法。
药开好，幺爷问：“回去煎好，晚上开始喝吗？”
清音却摇头：“这个药不是喝的，而是保留灌肠。”
幺爷一愣，“要……要……灌进……”
“对，你去药房拿药，老爷子住院期间，我们有工作人员负责煎煮，保留灌肠也会有专业护士操作，你们不用担心。”她还真不敢让他们把人领回去，连喂牛奶的碗都能爬满苍蝇，还想靠这些“孝子贤孙”们帮着灌肠？
既然接手，她就会尽力，从最有利于患者的角度出发，其它的她不管。
幺爷赶紧出去交钱拿药，他们家儿子留在老爷子病床前照顾着。
等人一走，秦解放这才拿着处方琢磨，刚才高家人一到，清姐就把他叫过来，其实就是带教的意思，让他长长见识，前几次唤醒植物人他都没能看着，事后遗憾了很久，只能拿着病历翻来覆去的研究。
正因为研究得多了，太熟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清姐，这次的用药，好像跟前几个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说说看。”
“嗯，就是，你看啊，这里，为什么会用这么多补益卫气的药物？他不是感冒病啊。”
清音不用看就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你想问既然是要醒脑开窍，为什么不用冰片麝香，而是用治疗感冒的药物，对吗？”
秦解放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我就是挺疑惑的。”
“你别忘了，脑干血栓在中医上就是脑窍闭塞不通，而卫气管哪里？就是管脑气，管鼻子，管耳朵的，脑窍闭塞简单理解有点类似于感冒了，鼻子不通，耳朵闷住，像有棉花团塞住似的，这种时候我们用感冒药的目的就是补益卫气，打开闭塞的官窍，卫气一动，脑气自然也动……”
清音话未说完，秦解放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原来如此！”
很多医生看见有血栓，就只会机械式的活血化瘀，却忘了有时候光活血不行，还得打开“门户”。
而清音这个处方的妙处就在于，她是活血、益卫、开窍三管齐下，同时进行。
秦解放前段时间刚有了点起色，在一些病人“不愧是清医生徒弟”的夸赞声中有点飘飘然，觉得好像摸到中医的窍门了，谁知今天一看清音的处方又被打击了，这样的处方打死他也开不出来啊！
“别着急，记得多看书，书里有你想要的答案，一切答案。”
清音是个事业脑，上辈子就不爱看电影电视剧啥的，更不追星，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研究疑难杂症，古今医家市面上能找到的医案基本都看完了，很多她觉得有意思的都会抄录下来，时不时拿出来复习、回味一下，慢慢的看得多了，也就懂了其中的“玄机”。
但哪怕已经对各路医家的治疗思路熟记于心，清音只要有空还是会翻开看看。
就连鱼鱼都知道，妈妈最爱看书。
秦解放现在还年轻，还需要再历练，等心绪沉稳一些，应该也是个可塑之才。清音打心眼里想把他培养出来，不仅是感念秦振华和林莉的恩情，也是难得遇到这么喜欢中医的青年，她要将他引上“康庄大道”。
“这样吧，你回去先好好看看书，有什么不懂的，先记下来，回头咱们一起探讨。同时，明天开一个院内的疑难杂症研讨会，分享一下各自的经验，老专家们分享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听。”
能被称为专家的，一定有过人之处。而现在的书钢有那么多专家，就是天然优势，秦解放这样的小年轻医生不好好把握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她会替他们惋惜的。
“好嘞姐，回去我就看。”
*
投标结束，公示期一过，清音就对高家村那块地拥有了绝对的开发权和使用权，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没钱。
几个地方的分红刚被掏空，还没到下一次分红的时候，她手里就只有几百块应急的钱，压根掏不出钱来立马进行开发，只能先等等吧。
反正建一个大型批发市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正好苏小曼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没以前方便，元卫国也担心她天天跑荒郊野外的不安全，清音就提议先把开发的事放一边，过段时间再说。
反正地就在那儿，跑不了。
这天，清音照例举行一个疑难病例研讨会，无论是老专家还是年轻医生，无论中医还是西医，大家都踊跃发言，清音一面听，一面做笔记。
因为是利用大家休息时间进行的，所以她已经跟小食堂打过招呼，十二点半会送订好的饭菜过来，她让秦解放提前过去点了几个好菜，到时候大家就当部门聚餐。
同时，天热了，办公室关着门窗也挺热的，她又让英子出去买了几个大西瓜和十几斤水蜜桃，待会儿吃完饭就当饭后水果。
正想着，门忽然被敲响，是张姐的声音：“清科长，高老爷子的家属有点事情。”
清音示意开门，幺爷已经忍不住来到门口，似乎是没想到屋里居然有这么多人，他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两步。
清音见他这么着急，连忙放下自己的笔记，“大家先讨论着，我出去一下。”
“怎么了幺爷，出什么事了吗？”按理来说她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自信的，只要辩证没错，那处方就绝对有效，不会出大的差错。
“咱农村人，不会说话，要是说得不好你别放心上。”他前后左右偷偷看了两圈，确保其他人听不见，这才凑过来，非常小声地说：“我怀疑，你们医院里，有贼。”
清音：“啊？”
她以为是跟老爷子病情有关的急事，谁知却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幺爷为啥这么说？”
“我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从我爸传过来我就把位置坐得稳稳的，别的不敢说，但看人的眼光却是准的，你们医院里，绝对有贼，而且是专门半夜活动，专挑家属不在的下手。”
清音满头黑线：大叔你倒是快说正事儿啊！别推测了！
“我跟你说，我父亲的病床上发生了一件怪事，昨晚睡觉之前我明明把他的头扶正，正正的枕在枕头上的，怎么早上醒来他的头不在枕头上，枕头的位置也歪了啊？”高老爷子入院的时候是没带什么钱，但他有手表，清音为了方便治疗，嘱咐家属摘下并妥善保管，他们嫌麻烦就直接塞到枕头下。
而现在一道手表可不便宜，保不齐就是小偷进来偷东西把枕头给翻乱了，还把老爷子的头都弄歪了。
清音也是心头一凛：“那你们丢了些什么东西，其他人有没有说过类似的事情？”
幺爷摇头，“怪就怪在，我们啥也没丢，我爸的手表还在，我衣服口袋里的钱也还在，同一个病房里也没人丢东西，就连隔壁左右病房我都问过，没丢东西的。”
清音松口气，要是真出小偷，那她这负责人的责任可跑不了，不仅她要倒霉，就是厂里保卫科也要跟着吃挂落，堂堂国营大厂居然被小偷小摸混进来，成何体统。
不过，下一秒，清音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清医生笑啥，这可不是小事，在咱们村要是出小偷小摸的事，那可决不轻饶，就是咱们村的子弟出去，要是胆敢干偷鸡摸狗的事，都不敢说他是高家村出去的，不然他父母兄弟姊妹都跟着没脸，要被全村人看不起的。”
“幺爷你先等等，昨晚不是进贼，是老爷子自己动的啊！”
“自己动？”
“我爸怎么会动，他都植物人了啊……诶等等，你的意思是，药起效了？！”
幺爷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闻言立马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楼上病房跑。
然而，等他来到病房，老爷子也没坐起来，甚至眼睛依然不会睁，嘴巴依然不会张，四肢依然不会动。
清音捉住老爷子的手腕把脉，片刻之后很肯定地告诉他：“等着吧，过几天‘怪事’还会更多。”
植物人的唤醒本就不是易事，不可能才灌肠几天就一下子醒如常人，即使要醒也是慢慢的，一天一天的进步，只要是药物起效，那就是早晚的问题。
幺爷大受振奋，情不自禁的拍了两个巴掌：“哼，就该让我几个哥姐来看看，昨天他们还笑话我不懂科学，说我这么信中医不如找个神婆算算，我大哥一家甚至说要是老爷子能醒来，他们高字倒过来写。”
清音笑笑，这她能说啥？高家这兄妹七个，说团结也团结，但说不团结也确实不太团结。
没一会儿，在幺爷的大广播式宣传下，全体医护人员和住院病人以及家属们都知道老爷子“即将醒来”的事，纷纷跑到病房看稀奇，挤不进去的就在门口，扒着窗户往里看。张姐带人赶了好几次才把吃瓜群众赶走，但她们自己也好奇啊，一会儿给其他病人输液进去一次，一会儿打扫卫生进去一次，一会儿发药又进去一次，而且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人。
幺爷为了感谢清音，下午直接让他儿子从村里拉了一板车的西瓜来分给大家伙，说是自家种的，尽管敞开肚皮吃，管够，还说老爷子后期要是真能醒来，哪怕活不了多久，他也满足了，他到时候要给卫生室送一只烤全羊来！
清音看在眼里，也觉得有点好笑，幺爷这人，倒是比其他哥姐都性情。
因为中午耽搁了一会儿，清音有点犯困，去办公室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会儿，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下午上班时间，她洗了把冷水脸。
刚回到诊室，看了十来个病人，忽然看见鱼鱼伸着小脑袋在门口一猫一猫的。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下午不是要上课的吗？”
鱼鱼戴着红领巾，“下午老师开会，就让我们提前放学。”
这年代的学校管理也没那么严格，遇到下雨下雪天气，学校开大会啥的，要么给学生提前放学，要么就是让他们自己上自习，但上自习纪律很差，吵得整个学校跟养鸭厂似的，所以大家更宁愿直接放学，回去各找各妈。
“妈妈，家里来了个伯伯，有点奇怪的伯伯。”
清音一边洗手一边问：“怎么个奇怪法？”
“他脸上好几道疤，有一道从左边太阳穴一直到右边下巴，有点害怕，但他又长得有点像我伯伯，就是照片上的伯伯。”
清音手一顿，肥皂都掉了，赶紧捡起来，看着孩子眼睛：“真像照片上穿军装的伯伯？”
“嗯呐，有点点像，但不多，反正就是比照片老了很多，还多了很多疤。”
清音心头一跳，上次说到顾妈妈生日的时候，顾安就隐隐提过一嘴，她一开始也挺期待的，但后来忙起来就把事情放一边了，难道……
“解放帮我跟挂号处说一声，别放我的号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有什么事你上家里找我。”
清音牵着长手长脚的鱼鱼出了厂门，母女俩都是大长腿，又经常锻炼，体能非常好，小跑都不带喘气儿的，一口气跑到梨花胡同。
进门，院里安安静静，只有苍狼竖着耳朵，警觉地盯着客厅方向。
而紧闭的客厅门里，隐约传来顾妈妈的啜泣声，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可屋内的气压，让清音觉得肯定还有另一个“危险”人物的存在。
“奶奶，我妈妈回来啦。”
顾妈妈清了清嗓子，“音音你们进来吧。”
给她们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个子中等，贴头皮的短发，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和牛仔裤，系着一根很普通的皮带，但即使是普通的着装也挡不住他身上一块一块的腱子肉。
清音的视线往上，就是一张跟照片里有一两分相似的脸，但鱼鱼说的刀疤非常明显，尤其是那条斜跨半张脸的，仿佛把眼睛和鼻子的位置都“扯”歪了一般，显得他整个人都是凶巴巴的。
清音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记得，照片里的顾全，是一个瘦长身形，五官端正的阳光大男孩，笑起来右边脸颊还有一个小酒窝，就是那种典型的邻家大哥哥。
可眼前的男人，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顾妈妈的嗓子哭得都沙哑了：“音音还没见过你大哥吧，这是你大哥，顾全，全子这是你弟媳妇，清音。”
“你好，小清同志。”顾全的声音也很不对劲，仿佛被人毒哑过，又经历很多年，恢复了五六成的感觉。
清音握上他主动伸过来的手，能明显感觉到，手也非常粗糙。
毋庸置疑，他这些年的经历，就写在他的脸上，刻在他的声音里。
见两个大人情绪不对，都不说话，鱼鱼急了，直接挡在妈妈身前，“奶奶，那我呢？你还没介绍我呢！”
顾妈妈破涕为笑：“你哪里需要奶奶介绍，跟伯伯介绍你自己吧。”
“伯伯你好，我叫顾白鸾，你真的是我伯伯吗？”
顾全明明是想笑，但发出的却是恐怖片里大坏蛋的那种“桀桀”声，“你说呢小丫头，我知道你小名叫鱼鱼，还知道你生日，嗯，还知道你去年考了第一名，今年没保持好，只考了第三名。”
鱼鱼却一点也不笑，“不行，这些事我们两条胡同的街坊都知道，不算。”
顾全摸了摸后脑勺，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么精怪：“嗯，那我想想，我知道你的苍狼是条好狗，还知道它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嗯，对了，我还知道小白，你还记得小白吗？”
鱼鱼嘴一扁：“小白我当然记得，但它已经死了。”
“谁说的，我能把它变回来你信不信？”
鱼鱼瞪大双眼，“你不许骗人！”
就见顾全捏着嘴唇发出一声很奇怪的类似于鸟叫的声音，然后一只雪白的小家伙就扑棱棱从屋顶上飞下来，围着清音和鱼鱼欢快地扇动翅膀，“咕咕咕——”
“真的是小白耶妈妈！”
“小白没死呜呜！”
“小白你怎么都不回家呀你，你再不回来我都忘记你了哼！”
“咕咕咕——”
清音：“……”
她属实没想到，她N多年前以为已经进了别人五脏庙的小白，居然还好好的活着，而且活了这么多年！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她想像顾妈妈打顾全那样，揪着小家伙打两下，问问它这几年死哪儿去啦，怎么这么狠的心，又舍不得打太重，生怕它受伤。
“妈，大哥，你们坐着，我去买菜，今天我们吃团圆饭。”真正的团圆饭。
这句话差点又把顾妈妈惹哭，她本来是很刚强的女人，很少会掉眼泪的，但看着顾全的样子，她就是想哭。
“你啊，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除了五官骨骼还有点像她儿子，其他人压根看不出这是那个阳光开朗有酒窝的大男孩。
顾全红着眼睛，搂着她肩膀，“妈别难过，至少我还活着回来。”他的战友们，当时前后进去的卧底，早就沉尸湄公河，进了鳄鱼的肚子。
顾妈妈眼泪一个劲的掉，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有千言万语，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鱼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氛围有点沉闷，跟着妈妈买菜去了，走之前还贴心的帮他们把门关好。
一路上，清音也拿不准顾全回来是什么意思，要不要保密，要不要交代鱼鱼不能说出去，可一想到他能在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回来，也没易容什么的，那应该是不用特意保密了？他的任务结束了吗？
鱼鱼也有一样的疑问，“妈妈，伯伯不是牺牲了吗，今天这个是真的伯伯吗？”
“是真的，以前说伯伯牺牲，是因为他要去执行秘密任务，需要保密。”
“我懂啦，那今天我看见的事也要保密对吗？那还不简单，我顾白鸾的嘴可是拉链嘴。”
清音笑，“你啊，自吹自擂。”
久违了十多年的团圆饭，清音肯定要买好菜，这两年菜市场也丰富起来，肉类除了猪鸡鸭牛羊，还多了很多鱼，甚至菜市场不远处的个体菜店里，居然有虾和螃蟹……虽然都是冻品，但总比没有好。
对于久居内陆的石兰人来说，虾和螃蟹可是稀罕东西！
清音看了看，品质都还不错，干脆大手一挥，各买了一箱，个体户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大款，说话都结巴了：“姐你你真真真要？各一箱？”
“对，你们帮我送到梨花胡同口，成不？”
“成成成！您看要哪箱，我悄悄跟您说，上头这箱是已经打开两天没卖完的，后面仓库里的还没拆开过，要不看看？”
清音看了看，果然仓库里的虾子和螃蟹的个头都更大更均匀，于是随手一指，个体户高兴得露出牙花子。
买了这些，又去卖啤酒的地方买了一箱，也是让人送到巷子口。
完事再买两箱水果，都是一个市场的，卖螃蟹的倒是会来事儿，主动说他用板车一起送了就行，其他人就不用离开摊位，大家自然高兴。
回到家里，清音发现，顾安也回来了，眼睛有点红，但情绪还能稳住，兄弟俩看着掉眼泪的顾妈妈没办法，谁要敢说“别哭了”就要被她一个抱枕扔过来，看见清音母女俩回来，仿佛看见救星。
“我来帮忙。”
“我也来帮忙。”
“顾全，进来。”顾妈妈冷哼一声，指着顾爸爸的牌位，“跪下。”
门是关着的，清音听不清，但大概也能猜到，顾妈妈难过的原因，一方面是儿子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心疼，另一个，就是丈夫直到死前，都没能看见大儿子，甚至是带着他的污名离开这个世界的。
虽说顾爸爸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没有顾全的事刺激，他也撑不了多久，但她在这方面，还是会生儿子的气。
“你早就见过大哥了？”清音一面择菜，一面问顾安。
“嗯。”
“那大哥以后都不走了吧？”
“嗯，那边任务完成，我本来想让他来我这里，跟我干，但他说十几年不见光，他想试试太阳底下活着是什么感觉，他选择去了公安局，市局。”
清音点点头，是啊，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出头，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那样，他比谁都渴望阳光。
“明天，他还想去看看柳红梅。”
清音切菜的手一顿，但随即就明白过来，当年柳红梅陷害他确实是出自她的本心，这无可洗白，但她也是因为去看望他的途中被掳，受了刺激才会被坏人利用。作为曾经的初恋，他去看看她，真诚地对她说声对不起，是应该的。
他要不去，清音还看不起他呢。
一码归一码，这是顾家人一贯的作风。
“妈妈，螃蟹要洗几只呀？我都洗一盆啦！”一人一狗再加一鸽，在厨房门口，用小牙刷刷螃蟹，刷得手都酸了。
“我要做香辣蟹，还要用鸡蛋液裹着炸螃蟹，再来个蒜蓉粉丝蟹，还有……哎哟，这得用多少螃蟹呀？”
“没事儿，妈妈我一点儿也不累，你尽管做，我给你刷好多好多，每一个都刷得干干净净。”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笑起来，小馋嘴，还香不到你？那年去南方旅游的时候，她就吃了好多海鲜呢，回来还一直说以后每天都想吃。
清音没吹牛，她是真打算做香辣蟹的，待会儿方便他们兄弟俩下酒，自己本来也馋那口，以前觉得街边大排档的死螃蟹都是调味料弄出来的科技狠活，可现在的她真是怀念啊！
这一晚，大概是顾妈妈近二十年来最高兴的一天，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高粱烧，又给身旁空着的位子倒了一杯，对着天空举了举：“老头子，你大儿子回来了，就允许你喝一口。”
“以前你身子骨弱，馋酒，我们都拦着不让你喝，要是早知道你是个短命的，就不该拦你，人生在世，痛快最重要。”
顾全顾安也举杯，敬了声“爸”。
清音就喝啤酒，就着满满一盆的香辣蟹，一面唆，一面听他们讲这些年的事，当然主要是顾安父女俩说杏花胡同的变化，说家里的大事小情，偶尔顾妈妈补充两句，顾全全神贯注的听着，听到难过处就喝闷酒，什么也不说。
听到有趣的地方，他就发出“桀桀”的笑声，可大家再也不觉得恐怖了，就像鱼鱼说的，这是伯伯勇敢的军功章，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得到的奖励。
一直聊到夜里两点多，除了鱼鱼，四个大人的菜热了好几遍，但还在吃。
似乎是为了让顾妈妈放心，顾安故意问：“大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果然，老太太筷子都不动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儿子。
“不走了，过两天就去市公安局报到。”
顾妈妈有点拿不准“报到”是什么意思，是坏人去找公安报备那个报到，还是去上班的报到啊？不是她多想，顾全现在的外表，真的跟“好人”一点也不搭边，也就是鱼鱼胆子大，一般孩子被他看一眼都能被吓哭的程度。
“什么职位，说了没？”
“刑侦大队队长，他们前头那队长正好退休了，我去接他的班。”
顾妈妈这才长长的舒口气，这就好这就好，顾全当什么官她不在乎，她只有一个要求——活着，好好的，余外的，全是上天的恩赐。
清音心里咋舌，这职位可不低，相当于市局副局长的级别，要是干得好了，以后就是奔着正局，奔着市委常委去的。而这两年，社会治安的混乱，也是肉眼可见的，顾全接这个班，是荣誉，也是挑战。

第107章
顾全回来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杏花胡同，就连书钢都传到了，清音刚到办公室，张家李姐等人就问她是真的吗。
清音笑着说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以后他们家鱼鱼也是有伯伯的人啦。
至于大家好奇的他这么多年在外头干啥，怎么不回家，清音都是含糊其辞，推说身体不好，还是传染病，怕回来传给家里人，就一直在外头养着，同时顾妈妈为了激励顾安上进，就故意骗他说他哥没了……反正听着越不像真话的，越能让吃瓜群众相信。
幸好，大家也都是多年的老关系了，不会不懂眼色的刨根问底，心里有个数就行，清音和顾安在厂里倒是好应付。就是顾妈妈那边，街坊们不停的问，她不停的回答，答案也跟清音说的差不多，大部分人都跟着庆幸他能回来，身体养好就行，可也有某些不懂眉高眼低的家伙，还要扒着问。
譬如柳家，和16号院后院的丁家。
本来柳家已经被林素芬给钱打发了，当时说好的是他们不能在柳耀祖身边出现，可这老两口也够不要脸的，偏说一个月那么点钱租不到好房子，又死乞白赖租回杏花胡同，只不过不是一个大院，但平时也是避无可避的会见面。
“我说安子他妈，你家顾全真是生病？他生的啥病啊需要养这么多年？你们家安子媳妇不是挺能的吗她，怎么不让她给治治看？”柳大妈腆着脸凑上来，一脸八卦的问。
“关你屁事。”
“你！”
“我什么我，你儿子当年生那种见不得人的病，你咋不敲锣打鼓搞得人尽皆知啊？”
柳大妈当即被气得胸口疼，说起死去的柳志强，那可真是她一辈子的伤痛，比剜她的心还疼，“呸，就你自个儿以为你儿子是啥好货，你大儿子小二十年不回家，说啥生病骗鬼呢，其实就是坐牢了！呸，一家子劳改犯你还有脸了你！”
顾妈妈本来还有点紧张怕她发现玄机，她不像年轻人，她胆子小，就生怕顾全这么多年做卧底的事被发现，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会找上门来报复，所以别人一问，她后背的毛都能竖起来，可柳大妈的猜测……额……
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而她这个表情，可是让柳大妈抓住了，当即就屁颠屁颠到处宣扬顾全因为杀人放火在外头坐了二十年的牢……再加上顾全那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样子，她连他脸上那块横跨半张脸的刀疤是怎么弄的都给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就，离谱！
关键是，居然还真有人信。
清音知道的时候，一整个哭笑不得，要是让她们知道“劳改犯”顾全还进了公安局工作，那还不得吓死她们？
“清医生笑啥呢，遇见好事啦？”刚走进卫生室，排队等候的老病人们就熟络的打起招呼。
“你们来这么早，先坐着歇会儿呗。”
“不早不早，清医生的号难挂，咱们也是昨天才挂上的。”
“就是，好不容易才挂上的号，等等也没啥。”
清音现在的号不说一号难求吧，至少也是整个卫生室最难挂的医生，以前不限号能从早看到晚中午吃午饭都要顾妈妈送过来，现在开始限号，上午四十，下午四十，挂完就没了，所以熟悉的老病人都是提前一天来现场挂。
清音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才上班，先去办公室接杯开水，加点茶叶，她喜欢喝茶，但又喝不出子丑寅卯来，只是图水里有个味儿就行，所以也不泡浓茶，淡淡的即可。
刚端着水杯来到诊室，就见高家幺爷跑下来，“清医生清医生，我爸好像睁眼了你快来看看！”
清音也是一喜，自从上次发生“怪事”之后，这段时间老爷子的手和脚也能动了，几乎是每两三天就出现一个新变化，今天居然能睁眼了！
只不过，跟当年的李萍一样，他睁眼只是眼部肌肉的机械式睁眼，并不代表能交流，任凭高幺爷怎么叫他，他依然无动于衷。
“别着急，要慢慢来，你们这段时间加强看护，一定要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床边，有什么情况立马叫医生。”清音把了脉，又给他全身来了个查体，都正常。
别说，幺爷别看是个自己头发都乱糟糟弄不利索的小老头，但他照顾老爷子是真上心，清音记得上一次去高家的时候，老爷子躺在床上已经有点发臭了，那才变成植物人几天时间呢。可现在，都快两个月了，老爷子身上干干爽爽，不仅没褥疮，还一点异味都没有，同病房的都说他照顾得好，一天又是翻身，又是擦身子，又是洗手洗脚的，就跟父母照顾小婴儿似的。
反观那六个哥姐，除了中途来过一次，就仿佛消失了一般。
“同样的爹娘，养出来的孩子却是不一样的，所以即使真的养儿（女）防老，那也是养一个最好，养那一串，真躺病床上那天大家你推我我推你，互相看着，与其活活把老人拖死，还不如就只生一个，他没处推，除了自己他谁也靠不上才好。”英子小声说。
大家都笑起来，谁不知道她的心病啊，三个儿子，她说的是她自己“凄惨”的未来养老生活。
“英子你可知足吧，你家三个妹，除了调皮些，孝心那可真是没话说的，上次我还看见他们给你送冰棍来呢。”
“得了吧，那是他们不爱吃水果的，闹着要吃奶油的，正好又花光零花钱，就故意来献殷勤找我要钱的。”
众人又是大笑，这样的上班氛围清音可真不是一般的喜欢。
*
另一边，书城市的某座监狱大门口，一名刀疤脸男子穿着花衬衫牛仔裤，刚从自行车上下来，看着铁大门情绪不明。
因为他长得凶悍，穿着妥妥的社会青年，偏偏又是一身的腱子肉，门卫也盯着他看，但只看了两眼就迅速移开视线——这人是个狠角色。
顾全没进去，先是蹲在路边的花坛边抽了两根烟，每一口都吸得那么深，那么用力，仿佛是用尽了全力，一直到抽完三根，他才起身，捡起地上烟头，去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扔。
可就是这样，他依然没忽视后背上那道火热的视线。
他忍着，没回头。
没一会儿，一名中年男子从台阶上下来，“同志你好？我认识你吗？”
这把声音，是那么的熟悉，他的背影顿了顿，终究是没忍住，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你……你是顾全对吗？”两鬓斑白的瞿建军，看着他那似曾相识的五官出神。其实刚才远远地，看着顾全抽烟的样子，他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全子和他是一个中学的，初二那年背着大人抽烟，是瞿建军从家里老爷子的烟盒里偷出来的一根，他们连点烟的姿势都想学着大人那般潇洒，却不小心差点被火焰烫了手，点着之后火太大，一根烟很快燃了一半，俩人手忙脚乱将火焰掐灭，斯哈斯哈的，你一口我一口，被呛得脸红脖子粗，还埋怨这烟怎么是这个味道。
一点也不好闻，不知道大人们图啥。
刚才顾全抽烟的样子，让瞿建军想到了他们的少年时光，所以本应该离开的他停下脚步，闪身到一根柱子后面，看着他去扔烟头。
顾全这么多年为了活下来，别说外貌和声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即使是熟悉的人也认不出他来，但瞿建军能。
顾全深深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给他肩膀上锤了一拳。
他力气大，瞿建军这两年仕途不得志，意志消沉，连身体也荒废很多，差点被他捶得倒退三步，“咳咳咳，老小子。”
其实自从上次顾安追查顾全的事受阻之后，瞿建军就隐隐有种怀疑，现在看见顾全这个样子，但至少是好端端的活着，不用问，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也没问彼此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该知道的早已从旁人的口里得知，他们并排坐在花坛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一直抽到俩人的烟盒都空了，瞿建军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看了看监狱的大门，长舒一口气。
“你也是来看她的？”
顾全点点头，沙哑着说：“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瞿建军点点头，他也刚从里头出来。这几年他跟柳红梅本该没什么交集，但柳红梅所在的劳改队有时候会下乡劳动，他所在的单位有时也会来监狱里做思想文化宣传，一来二去俩人又说上话，但这种“说话”不再有男女之情，只是两个不得志的中年人在相互取暖的感觉。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心虚，坦荡荡的看着顾全：“进去吧，她应该也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当年的事，柳红梅受辱在先，陷害在后，而顾全正好借着这场陷害隐身，她也算误打误撞帮了“忙”。
*
不知道顾全跟柳红梅在监狱里聊了什么，清音只知道，等他回来之后，整个人仿佛有种释怀的感觉，眉宇之间轻松不少。
顾妈妈看在眼里，心里也长长的舒口气，只要孩子们自己能看开，她就放心了。
顾全的身体，昨晚清音帮忙看过，陈年旧伤都是皮.肉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主要是他的嗓子，他不愿说到底是敌人给毒哑的，还是他自己为了隐藏身份弄哑的，已经彻底伤了声带，应该是恢复不到以前的清脆洪亮了。
以前的全子，多喜欢唱歌啊，探亲假回来还教安子唱军歌……顾妈妈一想到那画面，视线就有点模糊。
“妈，晚上咱们做两样好菜吧。”
“昨晚不是才吃的那么多好菜，你啊，咋比安子还馋？”
顾全有点尴尬的叹口气，“你就不想见见你未来儿媳妇？”
“啥？！”顾妈妈的鸡毛掸子都掉了，“你啥时候谈的对象？叫啥名字，哪里人，多大年纪，做啥工作的？”
这一连串问题把顾全都逗笑了，“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清音也很奇怪，顾全有对象了？她怎么没听说？他这么多年都潜伏在那边，不会是个外国人吧？如果是外国人，这饭菜口味怎么搞……
顾安笑笑，“做饭就由妈来吧，你看书去，平时怎么吃就怎么做，差不了。”
“你知道？”
顾安摸了摸后脑勺，附耳过来，小声说了两个字，清音眼睛瞪大，难以置信。
这CP，是她属实没想到的，毕竟在世俗的眼光里，俩人年纪悬殊有点大，一个四十多了，一个才将三十；外形也不太相称，一个娇艳美丽得像一朵玫瑰，一个却是个能吓哭孩子的“坏人”长相……不过，想到那么多年里，或许有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以及恩情存在，清音又觉得还是能想通的。
“难怪以前你老说喊她一起来吃饭，我还以为你单单是为了感谢她救了大哥的命，原来你早就知道啊。”
顾安眉眼带笑，“我也是大哥交代我才知道，其实那年她向咱们透露大哥还活着的事，是大哥授意。”
那年，玉香来做客的时候，鱼鱼翻照片给她看，她指着照片上的人说她“见过”，清音当时还分外惊喜，据此推断顾全人应该还活着，而顾安也彻底歇下调查的心思，就差一点，他就把自家大哥假死的事挖出来了。
是的，顾全的意中人，就是傣族姑娘玉香。
等太阳落山，一个漂亮得犹如玫瑰花一般的姑娘敲开顾家门的时候，顾妈妈傻眼了，锅铲差点没拿稳，“香香？”
现在的玉香皮肤雪白雪白的，什么都不擦，天生的五官就有种深邃、异域的美感，此时她两颊微红，“顾妈妈好，我来做客啦。”
顾妈妈整个人持续傻眼，她想过顾全的对象的很多种情况，唯独不是玉香这样的——要知道，玉香可是现在整个书钢杏花胡同一带公认的最漂亮的女人，就连厂长的外甥都要排队追求的漂亮女人啊！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顾全握着玉香的手，正式向大家伙介绍：“这是我对象，玉香，我们准备领证结婚了。”
顾妈妈还迷糊着。
倒是鱼鱼反应快，鼓掌：“好耶好耶！我最喜欢香香阿姨啦！香香阿姨做的柠檬米干最好吃，还有柠檬手撕鸡也好吃！”
大家都被她逗笑，顾妈妈也终于回过神来，拉着玉香另一只手，“好孩子，你怎么不早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这么多年，她在书城市，跟姐姐姐夫挤在一个屋檐下，多有不便之处，可能手头也比较紧，但她从未向顾家开过一次口，哪怕现在住着清音的老房子，也是出着租金的，这孩子真是，说她什么好。
“没事的顾妈妈，我心甘情愿。”
说到“心甘情愿”的时候，顾全紧了紧她的手，清音已经脑补出一个青春少女暗恋特种兵，特种兵因为任务和年龄等多重因素多次拒绝，但她仍然倔强着说自己可以等他，心甘情愿等他归来的故事来……
没一会儿，玉香进厨房帮忙收拾，还真给她讲了这些年的故事。
顾全做卧底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没认识，玉香也还是个小女孩，直到她十八岁那年，玉村长在湄公河边救下从敌人水牢里逃出来的奄奄一息的顾全，带回寨子里照顾。
“他是真的不说话，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哑巴，药烫了苦了他都不说，有时候给他擦洗伤口弄疼了，他也不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时候我有点傻气嘛，就想让他说话，我就叭叭叭的，每天不厌其烦的问他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儿，今年几岁了，整整一个月，他愣是可以一个字不说。”
清音想到那画面也是好笑，这样一言不发的顾全，就是面对反动派严刑逼供也不过如此吧。
“后来，他伤养好就悄悄离开了，我有点生气，发誓再看见他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后来再遇到，他没把我认出来，我更生气，小女孩子嘛，每天哪里来的那么多气生我也搞不懂，反正那几年挺讨厌他的。”
“后来我父亲去世以后，有一次我进山，遇到暴雨被困，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并救了我，那次他依然没跟我说一句话，可我就偏不信了，我一定一定要弄清楚……”她甚至在一股怒气之下用了一些现在想来很无聊的试探办法，但他是一个不为美色所动，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可能的男人。
“从那以后，我这心里就老是有他的影子，寨子里的人给我说亲，我不愿意，只要一想到结婚生孩子这种事，我脑海里就会出现他的样子。明明他一点也不好看，还很凶，但无论我遇到危险，还是开心，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想到他，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就叫喜欢一个人啊。”
玉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没想到，我会喜欢上一个从来没跟我讲过一句话的哑巴。”
清音也笑起来，顾全真的太谨慎，也太古板了，就这么冷这么硬的男人，换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会鸟他。
“后来，我又救了他一次，那天他发着高烧，稀里糊涂的，拉着我，让我陪陪他，我就跟他在竹床上共眠了。”玉香红着脸，她比一般女孩子要开朗大方，“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故意骗他说我们那个了，后来他就很真诚地跟我道歉，还说他没办法对我负责，但他希望我能离开那个地方，来书城找他的家人，他的家人会照顾我。但我才不走呢，我就要在那里等着他。”
“我就知道他不是坏人，他能从坏人的水牢里逃出来，能从鳄鱼坑里爬出来，能从枪林弹雨活着出来，就一定不是个坏人。”
所以那几年玉应春写信让她来书城，她一直不愿来，但也不愿谈结婚的事。
后来，是顾全自觉要对她“负责”，不忍她为他孤老终生，又怕她留在那边有危险，在任务真正完成之前，他都不可能和她走在阳光下，左思右想之下让她顺着玉应春的话头来书城，故意将他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顾安。
刚来的玉香多害怕顾安啊，一看就不是好人，但她喜欢清音和鱼鱼，于是才有那天那句“这个人我见过”。
清音简直叹为观止，这就是虐文主角的故事啊！
幸好，他们只是过程小虐，结局是好的，“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没？”
“我继续在美容院上班，他就爱干嘛干嘛去吧，我想趁着他年纪还不算太大赶紧要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然后再买个房子。”
“房子就别买了，花那钱干啥，要么你俩一起搬过来这边住，要么就住杏花胡同那间正房，两个人的话还是宽敞的。”
玉香和顾全都是很有原则的人：“不能再住你们的，我们打算先看看，有合适的就买，他发了一笔奖金，我这些年也存了点钱，买房子养孩子不成问题。”
清音一想也对，兄弟妯娌住一个屋檐下确实容易远香近臭，而住16号院又不够宽敞，以后他们也要有自己的孩子，越早买还越便宜，“行，那需要帮忙只管开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这最大的需要，就是你快帮我看看，我身体适合怀孕不？”玉香红着脸。
清音给她把脉，她们俩年纪差不多，脉象也差不多，都是不缺运动量，营养也跟得上，且不会自己生闷气的人，哪会不健康？就是顾全那边，清音有点点担心，虽然受的只是皮外伤，但内里，尤其是生育能力有没有受损还真不好说。
毕竟，他年纪大了，要是自己把脉一个疏忽，误导了他们也不好。
“要孩子这事不是女方一个人的事，你改天叫上大哥，去大医院检查一下，或者嫌麻烦的话书钢卫生室也行，咱们设备都有，不太复杂的检查都能做。”
“好嘞！”
*
“哎哟喂小清你听说没？”
“听说啥？”
“厂里都在传，你大伯子和咱们厂最漂亮的玉香姑娘领证了，是真的吗？”
清音笑着说是，大家对顾全的好奇就像一阵风，刮过了也就过了，但玉香可是全厂最漂亮的单身姑娘啊，哪怕她不是厂里的正式工，但想跟她谈对象的男同志都快排到巴黎去了！
可偏偏，这么漂亮的风云人物，居然被人看见跟一个二溜子刀疤男从民政局一起出来，这可了不得！不用两个小时，刀疤男是谁今年几岁就被扒出来了，眼看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厂里多少小伙子捶胸顿足大呼天道不公，要不是看着顾全不好惹，说不定还有人想去为她打抱不平呢。
正说着，高家病房里传出一阵笑声，清音赶紧上去，一看果真是老爷子醒了！
经过将近三个月的治疗，高老爷子这位年逾九十的脑干出血植物人居然醒了！
清音带着人，给他全身做了个检查，除了躺久的气虚，没毛病，以及一直以来的耳朵不好，眼睛不好，这都是老毛病，毕竟九十多的高龄老人了，要是啥都好，那才叫奇怪。
老爷子是上午醒的，高家一整个大家族乌泱泱来看望是下午的事，甚至每个兄弟姐妹还在卫生室门口放了一串炮仗，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高幺爷更豪气，直接大手一挥，让儿子赶紧回家弄烤全羊，赶在下午六点钟之前送到卫生室。
清音看着那只肥得流油的，金黄焦香的烤羊，口水直接没忍住……
她已经好多年没吃过烤全羊了，谁懂啊！
这时候的医患关系还比较单纯和轻松，高家人执意要送，清音推脱不过只能“妥协”，让大家伙都别忙下班，吃了再回去。正好看见刘红旗，就赶紧让他去把他爸喊来。
刘红旗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撒丫子就跑，不仅把他爸妈妹妹喊来，还去梨花胡同喊了刚放学回家的顾白鸾，于是清音这边刚切着羊肉，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滑轮声，抬头一看——她闺女闻着味儿来了！
好嘛，那就吃呗，清音是打算好的，现在大家一起吃，待会儿她大概估摸着给高幺爷塞点钱，这羊就当是她买了请大家吃的，毕竟在她那个年代，医生和患者家属之间是不能存在这种关系的。
她现在要是开了这个口，将来就关不住闸门了，别的医生会说为什么清医生能收他们不能收？别的病人会说，只有给医生送礼医生才会用心给你医治，没看见清医生也这样吗？
但刘厂长既然来了，就没清音说话的份，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他直接大手一挥，让厂里财务拿了五十块钱给高幺爷，“今天这羊，你们杀也杀了，烤也烤了，就当是厂里看卫生室同志们辛苦，向你们买的。”
高幺爷不肯收，“您这话不是折煞我们吗，咱们庄稼人啥都缺就是不缺这口吃的，我家羊圈里还养着几十只呢！”
“你不收，那我就只能扣卫生室的工资了。”
高幺爷急得差点跳起来，“不行不行，他们是做好事凭啥扣他们工资？清医生为了我父亲的病忙上忙下的，你们不能这样欺负干活的人，咱们村里也没这么不讲理的啊，勤勤恳恳干活还反倒被扣钱，这不，这不是……”
“怎么不能，咱们的规章制度上就写着，严禁收受患者及家属的财物，你们这样不就是贿赂他们吗？”
这话，清音拒绝的时候就说过好几遍，但高家人实在热情得过分，压根听不进去，但从一厂之长嘴里说出来，他们不得不信，再看刘厂长面色沉得锅底似的，也害怕了，只能战战兢兢把钱收下。
众人一看这架势，都知道以后别想给卫生室的医生送东西了，你送东西就是害人家医生。
清音吃着香喷喷的烤全羊，悄悄冲刘厂长竖起大拇指。
几个小孩虽然馋是馋，但仅限于馋，也吃不下多少，鱼鱼叼着两根羊排就“飞”走了，急得刘红玲在后头“姐姐”“姐姐”的叫，可惜她是小短腿，跑又跑不快，还没溜溜鞋穿，急得哇哇大哭，闹着让老刘给买溜溜鞋。
刘厂长是正宗女儿奴，赶紧说“买买买”，“明天就去买”才把她哄好。
因为大家都没带家属，只叫了职工们的孩子来吃，所以清音也不方便带点回去给顾妈妈尝尝，最后洗洗手，甩着手回家。鱼鱼基本是不玩到天黑不会回家的，她就没叫她。
正好第二天要回学校把修改过的论文送给导师看，送完论文后，清音顺道去看看唐湘玲，自从上次父女相认后，她有段时间没见她了，正好可以去问问前夫家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谁知刚走到她们学校门口，就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清音被鱼鱼传染得也有点喜欢看热闹，凑过去踮着脚尖一看，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子，手里牵着个比鱼鱼大一两岁的黑溜溜的男孩，“湘玲啊，你男人做错事你也把他送进监狱了，只要你把铁娃带走，带回去过好日子，以前的事咱们就不追究了，以后让铁娃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爷爷奶奶，好不好？”
嘿，居然还是唐湘玲，以及她那个很多年不见的婆婆。
清音记得，那年这老太婆可是相当恶劣，相当嚣张，恨不得一口从湘玲身上咬下一口肉的，现在却乖得像条摇尾巴的狗，估摸着是承受不住唐湘玲和张泰勤的报复了吧。
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唐湘玲的女儿其实并没淹死，而是被夫家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卖给了一户不会生养的人家。所以唐湘玲回去才没见到孩子“遗骨”，只是“埋”个小土包。
张泰勤现在的地位，发飙之后必然是要找回孩子，也幸亏他们运气好，前夫家被逼得没办法吐露实情，他们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们要搬家，说是去南方打工。
要不是当时清音提醒及时，这个孩子以后就跟母亲姥爷天各一方，一辈子无法相认了！
那户人家对小囡还算可以，毕竟他们自己生不了，但对唐湘玲来说再好也不行，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希望！
最后，孩子找回来了，孩子生父也被他们送进了监狱，本来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可——
“湘玲啊，娘知道你心善，你是个好孩子，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爸心硬，他不像咱们女人，女人家哪能离得了自己的骨肉呢？小囡是你的骨肉，铁娃也是啊！铁娃，快去，跟着你妈过好日子去，以后别忘了爷爷奶奶，啊。”
小男孩不动，看着冷静得仿佛没有感情的妈妈有点害怕。
老太婆急了，搂着他小声劝说：“铁娃别犯傻，现在你爹进了监狱，村里还没收了咱家原本分给你爸你妈和你妹的地，你跟着咱们只能过苦日子，但你妈不一样，她现在是大领导的闺女，你姥爷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儿，以后你嘴巴甜点，过的就是少爷日子，长大随便弄个官儿给你当当，你说这得多大的造化？”
清音听得想笑。
然而，小男孩依然不肯上前。
因为，妈妈的眼神太冷了，一点也不像以前，以前每个暑假回去，妈妈都会搂着他和妹妹又亲又抱，自从妹妹“淹死”后，他就再也没在妈妈脸上看见那样的笑容，他害怕。
“乖乖，你别犟，你好好想想，是要跟着咱们当农民，还是跟着你姥爷当大官？”老太婆压低嗓音，凑到孙子耳朵根，“奶知道你孝顺，舍不得爷爷奶奶，但你放心，只要你嘴巴甜，以后等你姥爷死了，他们家那些东西还不是你一个人的？到时候你再把咱们接去享福，奶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你想想，你妹那黄毛丫头都能被他们宠成宝，你回去那不就是小少爷？哪还有她的份！”
这几句，终于劝动小男孩，他看看奶奶，又看看妈妈，把心一横，走过去，“妈妈，带我回家吧，我想跟你回家。”
唐湘玲脸上依然很冷静，嘴角还牵起一抹冷笑，“回哪个家，谁的家？”
“当然是你的家，姥爷的家。”
“呵，就你们，也配？”唐湘玲弯下腰，看着儿子的眼睛：“你还记得去年我放暑假回去知道小囡的‘死讯’，你怎么说的吗？”
“你说不就是一个丫头片子，还抢你口粮。”可村里明明给小囡分了土地，她每个月也在省吃俭用赚钱寄回家，就想要他们对小囡好点，不说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有奶粉喝，至少别让她饿肚子，哪怕是粗粮，也让她吃饱就行。
小猫一样养大，他们都觉得是负担，都要把她卖掉。
铁娃被她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两步，“我……我不知道，卖孩子的事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没跟我说。”
“就是，湘玲啊，你一个大学生，咋还较真呢，他只是个孩子……”
“他是孩子吗？连自己的妹妹被‘淹死’都能说出这么冷静无情的话，他是魔鬼！”后来小囡找回来了，他也没说心疼妹妹哪怕一下。
唐湘玲看着还不死心的老太婆，“最后警告你一次，要是再来纠缠，你就进监狱跟你儿子作伴去吧。”
铁娃猛地踢了她一脚：“坏女人！你个坏女人！你把我爸爸关进监狱，你凭什么，你不是我妈妈，我们家不要你！”
“凭他犯法。”
不过，唐湘玲也懒得再跟他们纠缠，等拿到毕业证，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一想到自己带着孙子来了这么多次，好话歹话说尽，唐湘玲还是一点不心软，老婆子也豁出去了，一屁股坐地上，边拍边哭，指天骂地夹杂着诅咒：“你个小*，你不要脸，你以为你是大领导的闺女又怎么样，你爹现在能当领导你以为就一辈子当领导吗？”
“你们这么黑的心，把我儿子送进监狱，你也没好下场，我组诅咒你不得好死，你那个爹也一样，以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们……”巴拉巴拉。
看热闹的同学看了一会儿，见进入骂街模式也没了意思，逐渐散了。
而唐湘玲，早在她撒泼的时候就潇洒离去，甚至还贴心的给他们叫来保安，说门口有人闹事，这可是治安事件，很快连公安都来了。
全程围观的清音顿时觉得，自己不用进去了，本来是想去劝劝她的，现在看来，完全不用，唐湘玲比她想象的勇敢和冷静，前婆家还想借着儿子的由头扒上来吸血？简直做梦！她现在软的硬的都不吃，就连儿子的糖衣炮弹的不在乎。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带着小囡去试试别的小朋友都有的新裙子花衣裳，别的小朋友能吃上的蛋糕冰棍，别的小朋友能坐的火车飞机和轮船。
回到家里，清音的脑海里都还想着这件事，改天遇到付文君要跟她说一声，省得她整天担心唐湘玲会忍不住想儿子，就怕她带走儿子后这辈子都甩不掉这家子。
*
顾全领证之后，没几天就到公安局报到，正式入职。因为刚上任，又长得不那么有“正义感”，工作阻力不小，所以经常熬夜加班，顾妈妈不忍心玉香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就把她叫过来，跟着顾安清音一起吃。
清音他们都没意见，甚至还鼓励顾妈妈中午也去美容院给玉香送饭，毕竟她一个人，美容院又没食堂，她只能在外面随便吃点，哪有家里做的营养健康？顾妈妈去送饭，既解决了玉香的吃饭问题，还能给老太太自己找个吃饭搭子，多好？
清音和顾安都忙，很少在家吃中午这顿，而鱼鱼吃完就睡午觉，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其实挺孤单的。
找到个事情做着，人一下又年轻了几岁，这小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
1984年很快过完，进入八五年后，清音的研究生学业圆满完成，终于从中医学院毕业，回到书钢卫生室。
这时候，鱼鱼都是上四年级的半大姑娘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除了卫生室的名声越来越大，病人越来越多之外，在清音的申请下，还开展了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产科那边则是直接进行产房的标准化建设，甚至专门设置了几间妇产科专用病房。
在省医院这样的大医院里，现在的妇产科还没完全独立，还不是单独病房，甚至还跟其它病房混在一起的时候，书钢的这个只收女病人的病房，瞬间引起不小的轰动。再加上薛梅主任超一流的接生技术，徒手估胎儿体重误差在五十克以内，徒手转胎位……这些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又给卫生室招来很多妇产病人。
有了妇产病人，其它科的病人也陆续增多，眼看着刚加盖没几年的房子又开始不够用，清音有个想法开始蠢蠢欲动。
这天，她打算上区医院找老陶一趟，前几天接到花姐电话，说冯春华身体不太好，太虚弱了，已经是下床都困难，老陶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清音想去看看他。
冯春华，或许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她的恶病质，生那么严重的病还能活十三年，已经超出了她这个病目前已知的最长的生存期，相当于是治愈了。
旁人或许能接受，但对陶英才太残忍了，他的事业刚走到巅峰，他就要再一次失去爱人。
清音的心情本就有点沉重，谁知刚到外科病房，就听见陶英才那懒洋洋又不耐烦的声音。
“可以去给8床的病人做准备了。”这是安排手术护士，先把病人推到手术室，他随后就去。
看来自己来得不巧嘛，他这手术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搞不好又是好几个小时。
然而，护士却吭吭哧哧的，“怕……怕是做不了……”
陶英才把病例夹子一拍，“什么叫做不了？”
“刚才我本来都要推下去了，多嘴问一句从昨晚到现在吃过东西没，孩子奶奶说没吃过，可孩子说漏嘴，说吃过一包饼干……”
“你们没交代要禁食？”
“交代了呀，可孩子奶奶说看孩子饿得可怜，做手术还伤元气，她心疼孩子，就给了一包饼……”
陶英才气得跳脚，“愚昧！他们是想害死孩子吗？！”

第108章
“医生你好，啥时候给我孙子做手术，他实在疼得厉害啊。”一名花白胡子的老头过来护士台，还挺礼貌。
可护士看着陶英才的臭脸，不敢说话。
另一名老太太则直接生气：“你们这啥破医院，咱们都住一天了还不给做手术，存心就是想疼死我孙子是吧？”
“告诉你们，要是我孙子出什么问题，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头使劲瞪眼，“你胡说啥，哪能这么跟医生说话。”
“我咋不能，明明是他不做手术，我还不能说？”老太太虽然有点怕着老头子，但嘴还是硬的。
陶英才本来就心情不好，还遇到威胁他的，顿时白眼一翻：“这手术老子还不做了，有本事自己做去。”
“啥？你不做？”
“你不给我孙子做手术了？咱们可是找了关系才找上你的，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要不是还穿着白大褂，他真想把白眼翻上天，就是因为找关系，他抹不开同事的面子，才不得不来给这小孩做阑尾炎手术，这种任何一个普外科医生都能做的手术，他乐意吗？
他一点也不乐意，这叫杀鸡用宰牛刀！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医生还号称东城第一刀呢，一点医德都没有，说好的手术他临时撂挑子不做，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医生啊？”老太太顿时大喊起来，很快护士台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病患家属。
老爷子想把她拉开，但她不仅不动，还到处乱抓乱挠，把他脸都弄花了，他只能一面向陶英才赔礼道歉，一面拉她，好不热闹。
“说好今天要手术，昨晚护士就交代八点钟以后不能吃东西，最好连水都不要喝，你们偷偷背着我们给孩子喂饼干，这手术不是咱们陶医生故意不做，是真做不了。”
老太太狡辩：“饼干又不是饭，我们听医生的话没给他吃饭啊！”
围观的人也帮腔：“就吃点饼干，应该没事的吧？”
“是啊，就一点饼干而已，阑尾炎是肠子上的手术，吃点东西影响不大吧？”
围观的人都都根据自己有限的“常识”，帮着做说客。
陶英才愈发气得都快炸了，把病历夹一扔，“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你知不知道胃里有东西的话，一旦麻醉之后会食物倒流引起窒息死亡，到时候人死在手术台上算谁的？”
众人一听，顿时不敢说话了。
“这样的死亡率高达50%，这个责任谁敢担？来来来你们告诉我，谁敢担就来帮我签字。”
所有人下意识倒退三步，做两个死一个的概率，这谁敢沾啊，还真不能怪医生。
“哎呀大妈你也是，人家医生和护士都交代了，你们咋就是不听呢？”
孩子爷爷也是真着急了，“饿几个小时怎么了，你偏要偷偷给他吃，你还连我都背着，你可真能，看待会儿孩子爸妈来了不撅死你，惹事精！”
大妈终于缩了缩脖子，对着医生护士她敢大发雷霆，但对着儿子儿媳，她是屁不敢放，“我，我这不是心疼咱孙子嘛。”
“你这哪是心疼，是溺爱。”老头看起来倒是个讲道理的人，还让她向陶英才道歉。
陶英才懒得听，甩着袖子回了办公室，清音看了一会儿，赶紧追上去，“陶老师！”
见是她，陶英才的神情这才好两分，“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这不是来看看您嘛，最近还好吧？”
面对着她，陶英才收起刚才的臭脸，略带忧伤地说：“春华不太好，我心里不是滋味。”
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个能谈得拢的人，他们的感情很奇妙，没有年轻人的轰轰烈烈，只有相濡以沫，彼此欣赏，互相扶持，这几年他在外科领域的突飞猛进离不开她的陪伴与安慰，而她的生存期能这么长，也离不开他的精心呵护。
他们，是灰暗人生里彼此的拐杖。
清音帮他保温杯里接满水，“冯阿姨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那是，她就一直说我那些年耽误了，现在是大器晚成，要是能早几年遇见我，她一定要鞭策我好好上进。”
清音笑，过去的事就不纠结了，至少他回归外科的十多年里，拯救了很多很多人，做了很多医生无法做的手术，创造了很多很多奇迹。“哪天方便的话，我带着鱼鱼，去找冯阿姨喝杯咖啡？”
“嗯，你明天下午来吧，我休息，在家。”
正说着，忽然门被敲响，陶英才皱眉，他依然改不了独来独往的毛病，讨厌被人不合时宜的打扰。
“陶医生您好，我是8床的家长，我们方便进去吗？”
毕竟是病人家属，陶英才憋着气还是说了个“进”字。
进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看样貌倒是知识分子打扮，也非常的彬彬有礼：“陶医生您好，我们也是现在来到医院才知道早上发生的事，我母亲人老也固执，犯这样的错误我们非常抱歉，来跟您说声对不起。”
“是的，陶医生，我婆婆就是这个脾气，平时有我们在，她还好，昨晚单位有事我们先回去处理，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岔子，实在对不住。”
小两口齐齐鞠躬，陶英才只得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耽误了，那就只能改天再做。”
说实在的，他还真不愿去做这么个小手术，这压根没啥难度，科室里很多小医生都能做，但答应同事的人情，为了做这个手术，他还把另外两台大手术都推迟了。
他的时间自己都决定不了，结果临时被打乱节奏，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都会恼火，更何况是他这样的“怪人”！
“那您看改到明天可以吗？今晚我们住在医院守着，坚决不让孩子吃东西喝水。”
陶英才摇头，“明天我休息。”主要是冯春华不行了，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一口气上不来，他想回去陪陪她。
医生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家人和生活，不可能让医生无条件迁就病人的时间。
小两口对视一眼，有点失望，“那后天呢？”
“后天不行，我有另外两台大手术，不确定结束时间。”这是早就预约好的，术前准备都做好了，要不是为了这台阑尾手术，他今天就要给人做了。
“这……”
小两口没想到，就因为几块饼干，他们儿子的手术居然一推再推，心里真是把老太太恨死了，她咋就那么固执！以前是感冒咳嗽医生说不能吃辛热上火的，她就专门做些油煎油炸的东西讨孩子高兴；拉肚子医生说不能吃凉的，孩子一闹她就一天几根冰棍的买；现在好了，术前不能吃东西，她偷偷给吃，护士去问还打死不认，要不是孩子小，说漏嘴，他们今天就要失去儿子了……
这可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
小两口气得胸口起伏，但自己亲妈总不能上手打一顿，气过了，还是得想法子，毕竟儿子还叫肚子疼呢。
虽然消炎针是打了，但还是会疼，加上刚住进来的时候医生就建议尽快手术，怕肠穿孔啥的，要是再耽误三天，他们还真不敢赌。
“陶医生，那您看孩子的情况，我们也担心他要是一直痛下去怎么办，或者拖久了穿孔感染咋办……”
“咋办，问你家人去。”
清音见他还是这么生硬，这老头是很有脾气的，这次他真为家属的无知生气了，有心想劝几句，又怕越劝越上火，老陶的脾气是真捉摸不定，连她也不敢多嘴。
可就是这么一犹豫，旁边的女同志注意到她，眉眼忽然一亮，扯了扯男人的袖子，赶紧出门了。
门外，女人声音里带着某种重见光明的兴奋，“这是清医生！”
“哪个清医生？”
“就书钢卫生室的清医生啊，上次我跟我们同事去做美容的时候见过她给人看病，可厉害呐，前几天不是听说治好了一个九十多岁的植物人吗？就是她！”
“她……”男人有点犹豫，他实在是难以置信，清音这样的年纪，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医术，但她光站那儿，就有种沉稳的气质，刚开始进门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陶医生的平级同事，至少也是个副主任医师啥的。
“既然手术暂时做不了，要不咱们请她帮忙看看？”
男人有点着急，“急性阑尾炎哪有吃中药的，你别胡说。”他跟大多数人一样更倾向于手术，把发炎的部位割掉，一劳永逸，但陶英才摆明了也有自己的安排，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们改变他的安排。
他们家孩子只是普通阑尾炎，跟等着他做手术的脑瘤和肝癌病人比起来，真的算不上什么。
他们也不是不讲理的，自己儿子是人，别的病人就不是人了吗？不按安排来，想插队就插队？他们也是知识分子，拉不下这脸。
“怎么没有，那两千多年以来的龙国古人都不会得急性阑尾炎吗？这个病是有了西医才开始出现的吗？还是以前老古人生了这个病就只能等死了？你别小看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智慧，别啥都是西医好，西医好怎么不把你儿子治好？”
“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你妈偷偷给孩子喂饼干，还不许他跟医生说实话，谁胡闹，你告我谁胡闹？她不就是对我有意见吗，可孙子是亲的啊，她怎么能那样……再说了，我自己生的孩子，我会害他吗？”
女人说着，轻轻啜泣起来，婆婆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以前那些我都不计较，顶多就是把孩子的病多拖几天，可这次，她差一点点就害死孩子，你还要包庇她吗？那咱俩离婚！”
男人没办法，一个是生他的，一个是他生的，他两边都爱啊，当然老婆他也爱，为了息事宁人，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行行行，那就找这位清医生试试吧，但我先说好，试三天，如果还不好，咱们赶紧来找陶医生做手术。”
女人是见识过（听过）清音医术的，对清音有种蜜汁自信，准头又走进病房：“您好，请问您是书钢卫生室的清医生吗？”
清音正跟陶英才说着冯春华的事，见他们又回来，只能点点头，“我是。”
“我们想请您帮我儿子用中医治疗，您方便吗？”
“中医保守治疗阑尾炎？”她有点意外，他们怎么会有这个要求。
“对，请您用中药试试。”
清音再次确认：“你们确定？”
“确定。”两口子同时说。
清音倒也没推脱，她只是把保守治疗有可能出现的后果都说了一遍，又问：“你们还确定要保守吗？”
小两口也是果断的人，在外面已经商量好的，进来也不犹豫，“确定。”
“那行，你们把小孩转到书钢卫生室的住院部去，我马上过去。”她的执业点不在东城区医院，肯定不会在这里帮孩子治疗，一来没权限使用这边的医疗资源，也没有熟悉的伙伴协同；二来，不在合法执业点，万一有什么情况她也说不清。
清音敢这么痛快的答应，是因为上辈子在临床上她确实成功过好几例。
一般西医的观点认为，急性阑尾炎都是需要手术治疗的，慢性多是保守治疗，但中医不一样，中医不分急慢性这么机械，中医讲的是“症”。
根据病人所处的症候阶段，采取针对性治疗，也能取得良好效果。
陶英才没说话，他自然是见识过清音技术的，等小两口出去办手续，他才说：“这种急腹症一般医生不敢中医治疗。”
清音点头，但她敢，除了上辈子的成功经验，这辈子在书钢，两年前的半夜，她也为一个十三岁小姑娘保守治疗过，效果不错，至今没有再复发过。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陶英才盯着她沉静的脸，幽幽道。
“哪里不一样？”
“你比以前自信，也比以前胆大了。”
清音一想，还真是，还记得那次帮李萍治疗的时候，她前思后想，查了很多中西医资料，还找很多老专家请教过，甚至亲自上门拜访过陈阳，当时觉得是谨慎，可现在回想，就是不自信的表现。
因为对自己掌握的医学技术不够自信，所以想要专家的背书和帮助。
可现在，她居然没想到去问哪个专家的意见，自己轻轻松松就决定了。
“不过，你也三十，是该挑起大梁了。”
“研究生也毕业了，接下来就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了。”
清音心说，陶老师真的是，不夸人的时候不夸，一夸起来就没完没了。
因为还有事，清音也没多聊，没一会儿就带着孩子的病历转回书钢卫生室，半小时后开始治疗。
除了秦解放，她把另外两名新招的年轻中医也叫上，进行了一场现场教学，自己把脉之后，让其他三人也上前，一一把脉，“怎么样？”
“右下腹痛五天，经青霉素抗炎治疗，疼痛稍有减轻，但因个人原因无法近期安排手术，故转而求诊于中医，希望中医药保守治疗。”秦解放一面说，一面在本子上记，现在的病历都是手写，他记录下来等写病历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摘抄了。
清音点头，说明他梳理主诉和现病史没问题。
另一名医生说：“查体见右少腹疼痛拒按，时轻时重，肠中辘辘有声，声音清亮，恶心欲吐，三天未大便，小便短黄。”
清音点头，说明他的查体也没问题。
最后一名医生有点紧张，谁都知道清科长最擅长也最厉害的就是那堪称出神入化的把脉技术，他生怕自己说错了或者说漏了什么，会被一顿批：“病……病人舌苔黄腻，脉……脉象沉弦有力。”
清音点头，“不错，看来大家这段时间都没少看书，基本功都比较扎实，那么，综合三名同志采集到的症状、体征、病史和舌脉，诊断为什么呢？”
有人说“腹痛”，有人说“肠痈”，但清音都点头又摇头。
“腹痛和肠痈诊断其实都不算错，只能说不够准确，咱们诊断的时候，一定要把所有资料综合考虑，在脑海里提炼出最符合、最贴切的病症。”
大家点头。
清音也不打算卖关子，“我的诊断是，医圣张仲景的水热结胸证。”
话音一落，众人沉默，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不就是教科书上说的，水热互结！这小病人完全就是按照张仲景的结胸证来生病的啊！教科书式的病人，这可不多见！
“所以，我们就先用大陷胸汤打头阵，等病人腹泻之后，腹痛症状减轻，就再用大黄牡丹汤收尾！”秦解放终于找到感觉了，抢答道。
其他两人也是点头如啄米，对对对，就是这个思路！教科书上就是这么教的！
清音很欣慰，“你们进步很大。”
“这，要不是清姐在身边坐镇，我们也不敢不是？”三人齐齐挠头，还得多亏清姐一步步引导，她帮他们壮胆。
清音也不啰嗦，当即开处方，让药房抓药熬药，“下午我都在，有什么情况直接来诊室找我。”
小孩父母连连说好，他们倒不是那种只认经验的老顽固，很明显，清医生能这么胸有成竹，这么淡定的讨论儿子病情，那就说明她是有把握的，他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成。
果然，大陷胸汤才喂下去没多久，小孩就说肚子痛，跟阑尾炎的痛不一样，这次他说想上厕所，还在厕所拉了好几次肚子，等肚子一拉，疼痛感立马减轻大半。
自从转过来，清音就没给他输青霉素了，秦解放等人一看，不输抗生素他依然能好端端的，疼痛感减轻大半，这不就是有效了吗？就连预后发展都跟教科书上一样！
于是三人更有信心了，一会儿来看一下，一会儿来问两句，倒是让小两口受宠若惊。
“这书钢卫生室的医生真负责啊，这态度，比咱们当父母的还上心。”
“哎哟，你们家是才住进来的吧，咱们卫生室别看只是个卫生室，但里头规模老大了，设备老先进，医生和护士都老好了！”旁边病床的老太太说，“尤其是清医生，最擅长疑难杂症，你们家是阑尾炎吧，这都不算啥疑难杂症，大概两三年前吧，清医生还中药保守治疗，治好了一个阑尾炎小孩呢。”
“真的吗？”小两口顿时来了极大的兴趣。
“那当然，小女孩就住咱们书钢家属区，不信你们去问问，现在活蹦乱跳的，一点也没复发呢。”
“我听人说，是他们家不想做手术，都已经去到区医院了，那边外科医生拿了一堆单子给他们签，说啥感染出血还有肠梗阻的风险，他们家就怕了，又说做手术伤元气，思来想去还是回来了，大半夜的去找清医生，清医生三副药下去，阑尾炎就好了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小两口的心也更安了。
有成功经验，且同样是孩子，就是给他们最好的定心丸！
下午看着没什么事，清音就把病人交给三个年轻中医，自己先回家了，也该给他们锻炼锻炼。
＊＊＊
鱼鱼听说明天要去看冯奶奶，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忧：“妈妈，春华奶奶会不会死呀？”
“会。”
鱼鱼的眼圈立马就红了，她已经知道“癌症”意味着什么，可一想到每年都给自己很多东西，还送自己很多小人书的奶奶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了，她的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下去，“妈妈，人为什么要死呀？不死可以吗？”
大概每个小孩小时候都有这样的困惑吧，她平静地看着鱼鱼：“每个人都会死，亲人和朋友都会难过，但是呢，先死的人并没有走远，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们就会一直活在我们心中，他们只是暂时先去天上，帮我们占位子，抢个好位置，等以后我们所有人都会去跟他们见面的。”
鱼鱼似懂非懂，这样的安慰并没起到多大作用，晚上她居然破天荒的不要一个人睡，偏要抱着小枕头去找奶奶，还要让奶奶搂着她，让奶奶千万别忙着去占位子，她不着急的，位置不好也没事，只要奶奶好好的就行。
顾妈妈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占位子，还以为是她在学校跟人发生矛盾了，开导大半天。
清音和顾安在隔壁听见，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们也是凡人，也怕死，可大人的害怕跟孩子不一样，这件事会困扰孩子很久很久，会很害怕很害怕。
“我在犹豫明天还要不要带她去，万一她看见冯阿姨形销骨立的模样，愈发恐惧这件事怎么办？”
顾安想了想，“还是带去看看吧，可能是最后一面。”
“当初鱼鱼出生的时候，她还专门去医院看过鱼鱼，就当是有始有终，别让她们双方遗憾吧。”
冯春华对鱼鱼的偏爱清音是知道的，她以前就说过，自己的咖啡杯，老陶也不会欣赏，以后就留给鱼鱼做个念想。
清音一想也是，第二天吃过午饭就带鱼鱼出发，一路上她感觉心跳得有点快，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感觉不太妙……就连鱼鱼也说自己“晕车”。她还搞不清其实不是晕车，就是心慌，胸闷，紧张。
到了冯春华的住处，花姐红着眼圈来给她们开门，“你们终于来了，春华就等你们了。”
清音心头一跳，来到卧室，就见陶英才蓬头垢面双目猩红的拉着冯春华的手，冯春华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似乎是听见她们声音，努力想要睁开，可依然无果，最后清音和鱼鱼拉住她另一只手，说了很多很多话……
直到走出家门，她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鱼鱼又说了什么，反正俩人情绪都非常低落。据花姐说是昨晚半夜里，忽然就不太好，她又不让送医院浑身插管子，陶英才只能给她吸氧，打了点简单的维生药物，然后等着清音和鱼鱼过来，做最后的道别。
回到家，鱼鱼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赖着跟爸妈睡了两天，情绪才稍微好转两分。
而冯春华的葬礼，安排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清音提前几天帮着准备。因为冯春华没什么亲人，跟陶英才也没领证，尤其是对外事务上，还是清音处理起来更方便一些。
“自幼天才，勤奋好学，潇洒自如，为国奉献，中年罹病，幸遇良医，寻得爱人，一生无悔。”这是她在弥留之前在笔记本上给自己留的悼词，她的要求也不高，不需要大办，咖啡杯和书留给鱼鱼，所剩不多的财产留给陶英才，衣服首饰留给花姐。
至于房子，本来就是学校分的，她没有直系亲属，房子最终又被学校收回去，分配给了新入职的等着住处的新老师。
墓地是她提前挑好的山清水秀、能第一时间看见太阳的地方，清音和陶英才、花姐三人给她送到殡仪馆，剩下的事清音没有太操心，来的人也不多，顾家一家子都来了，送她最后一程。她留给鱼鱼的宝贝咖啡杯们，也被顾安用破吉普车拉回家，整整齐齐的摆放进鱼鱼的房间里。
这种时候的顾妈妈就显得格外开明，她一点也不像其他老人害怕死者的遗物，什么晦气什么阴气重，不存在的，“春华那么喜欢鱼鱼，怎么会害她，留给她的都是好东西，是她对生活的热爱。”
“对，冯奶奶说了，女孩子不能哭，女孩子的眼泪很金贵的。”鱼鱼红着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就连隔壁的小胖狗冰糖都知道，她肯定难过，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生离死别，难过到连鸡蛋黄都吃不下了，就连穗穗说请她吃鸡腿面包她都不想吃了，可她还是忍住了。
这个变化让清音和顾安大为触动。
说实在的，他们从没说不让她哭，而是她从小就不爱哭，横冲直撞的勇敢的小钢炮似的孩子，可她现在忽然在面对自己害怕的难过的事情时忍住不哭，这真的很难得。
晚上，顾安搂着清音，手指在她黑亮的发丝上一圈一圈的卷着，“咱们闺女，长大了。”
是的，清音也深深觉得，鱼鱼不再是那个会找他们哭鼻子的小女孩了，她开始有了大女孩的美好品质，变得越来越勇敢。
“不过，她这也不知道是真想开了还是没缓过劲来，过几天我抽空带她出去玩一趟，你忙你的工作，我开导开导她。”
清音工作忙，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别的帮不上，分担带孩子倒不是什么难事。
“再看吧，你那边呢？最近没听说你那边有什么事。”
“还行，大哥回来后，有些工作有他的牵头配合，我们轻松很多。”
清音点点头，他们的工作不是单打独斗，尤其这两年治安案件频发，正处于“严打”时期，很多工作他们都需要各方配合，有顾全这位新上任的刑警队长，确实方便很多。
“虽说在严打，但还是有人顶风作案，最近你下班要是晚，就先别回来，在卫生室等着，我去接你。”
“我现在的体能，他们能奈我何？”清音故意嚣张的秀了秀自己那线条少得可怜的肌肉。
实在是太忙了，到单位一坐就是一整天，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要挤，她已经很久没锻炼过了。
不持续锻炼，肌肉又没了，清总叹气。
怀念上辈子的健身房，沉浸式健身两小时，那种流汗的感觉，有时候居然能让她忘记工作的辛苦。
“等鱼鱼放暑假，我带她出去玩两天，你想吃鱼还是羊肉？”
鱼和羊肉现在想吃就能吃上，已经没以前稀罕了，清音现在开始稀罕上辈子的垃圾食品，“我想吃烧烤，想吃麻辣小龙虾。”
烧烤顾安记得，上次李修能过来，他们还自己在院里做了一顿，但烧烤不是光烤就行，还要提前准备食材，又是洗，又是切，还要提前腌制，他不舍得清音太过劳累，“小龙虾，就是臭水沟里那种虾爬子吗？”
“对。”
“你确定那玩意儿能吃？”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去舅舅家的时候，曾在水沟里见过一些，但当地人都嫌那东西没什么肉，浑身是壳，关键是还一股腥臭味，都没人吃的。
“肯定能吃，到时候你能钓多少，只管钓回来，我保证让你香掉舌头。”麻辣小龙虾在后世的夏天，那可是消暑神器，是夜摊之王！
鱼鱼知道要跟爸爸去钓小龙虾，高兴得又蹦又跳，一天问几次爸爸怎么还不出发，顾安实在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赶紧带她去。
顾全听说他要去钓那东西，倒是没说不能吃，还给帮忙准备了几个钩子，弄了一点猪肝和鸡内脏，据他说这东西是龙虾很喜欢的。
到了周日休息那天，他叫上徐文宇和刚子等人，开着破吉普车，杀去顾舅舅家不远处的小池塘，那里种植着一片荷花，这个季节看出去粉丢丢的，还有点好看。
几个男人一字排开，暴晒在太阳底下，唯独鱼鱼有顶草帽，钩刚甩下去，感觉到震动，立马往上一提——
“好家伙！”
“一块猪肝钓起一串虾爬子！”
“咱们同样是钓，咋就钓不到这么多，顾小鱼你真是第一次钓虾？”
鱼鱼紧张地盯着青溜溜一串，小心翼翼的，缓慢的拉到跟前，然后火速放进桶里，确保中途不掉任何一只，这才松口气，“真是呢，我妈说了我这叫还在新手保护期。”
嘿，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因为第一杆的丰收，顾小鱼信心爆棚，一杆接一杆，钓起来一串又一串，而一直不甘示弱的来妹等几个男孩子一见，都不乐意了，说肯定是顾叔叔给她占了个好位置，她那里肯定有个虾窝。
“行吧，那我跟你换位置吧。”鱼鱼一副“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的淡定。
结果……她真的又钓了一串又一串！
来妹哭了，又说是姐姐的鱼竿好，因为这是顾叔叔专门给她做的，肯定比他爸做的好。
“行吧，那我跟你换吧。”
结果……来妹又哭了，他拿着绝世靓杆也只能掉起一只瘦瘦小小的小虾爬子，还差点又掉回水里！
过分！不公平！
刚子被他吵得烦死了，“边儿去，你咋就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看看你一天猴子似的窜来窜去，虾都被你吓跑了，但你姐呢？人家静静地坐那儿，耐心的守着，咬了杆也不急着起，气定神闲的等着，一直到咬了一串才拉起来，你有那本事没？”
徐文宇和顾安对视一眼，暗自点头。
连刚子都能看出来的事，他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鱼鱼的性格，动如脱兔，静若处子，比一般孩子能沉得住气，以后必成大器。”
“还早，小孩子嘛，开心健康就好。”
徐文宇什么都没说，但他就是感觉，鱼鱼这孩子不简单，他在部队里待久了，看着她身上有种类似于高素质军队人才的特质。“我说，你家鱼鱼以后不会进行伍吧？”
顾安想都没想就摇头，“那太辛苦了。”
“你以前不是一直遗憾没能当兵吗，让她来完成你的梦想呗？”
顾安把脸一板，“你生孩子就是为了生个来帮你完成梦想的？”
徐文宇一噎，他现在还没对象呢！鬼知道他有多郁闷！明明长相不赖，人品也不差，但都三十老几了，就是没个能看对眼的。
他妈都快以死相逼让他出去相亲了，可亲没少相，就是看不对眼。要么别人嫌他年纪大，要么他嫌别人咋咋呼呼太娇气太事儿精，现在都被逼得不敢回家了。
顾安懒得安慰他，自己一边守着杆子，一边看鱼鱼热得小脸通红乐此不疲，还去大柳树下折了两根嫩柳条，给她编了个绿色的“帽子”，“来，戴上，别晒黑了。”
“我不怕黑，妈妈说了黑点没啥。”
顾安只能把那奇奇怪怪的“帽子”自己戴上。
徐文宇哈哈大笑，“清音啊清音，你看你把你闺女灌输得，连外貌都不在乎了，将来要是给你找个丑八怪女婿回来可咋办！”
“滚！”
不知不觉，鱼鱼一个人就钓了满满一桶龙虾，顾安和刚子带来的桶，三个多小时就全装满了，放后备箱都能听见虾爬子爬来爬去窸窸窣窣的声音。
清音见他们居然拉了一车的龙虾回来，也是震惊不已：“你们这是把龙虾的九族都给诛了吧？”
她原本以为顶多也就四五斤，所以买的配料也不多，谁知道居然这——么多，那点配料真不够看。
“鱼鱼来，跟你奶奶和香香阿姨去，帮我再买点黄瓜土豆回来，要新鲜的。”
“来妹去帮婶儿买两斤酱油，还有五斤啤酒，不用冰的，常温就行。”
“其他人都别闲着，干赶紧来洗龙虾，要用刷子好好地刷干净啊，再把头掐掉，虾线抽掉。”清音示范了几只，男人们顿时跃跃欲试，觉得都不难，撸起袖子开干。
结果，除了顾全手到擒来，其他人都失败了好几次。
正好隔壁的姜向晚听见这边热闹也过来，清音又拉到一个壮丁，因为虾实在是太多了，光这些人吃不完，养哪里好像都不合适，清音干脆从角门去杏花胡同，把玉应春和秦嫂子也叫来。
人多力量大，但依然处理到天黑，这些龙虾才开始下油锅，随着一阵阵麻辣鲜香的味道飘出来，所有人的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来妹和小菊已经灌了三瓶汽水儿，在跑了五十次厨房之后，几个男人终于连锅抬出来满满两大锅的麻辣小龙虾。
趁着月色，喝着汽水和啤酒，大家吃得嘶哈嘶哈的。
清音念叨这么久的小龙虾，自然也不客气，顾安剥好虾仁递过来，她就心安理得接着，但吃麻小就这样，光吃虾仁儿没意思，还是要享受唆的过程……就连一贯不喜欢吃重口味的穗穗，也吃了好多里面的黄瓜和土豆片。
第一锅还不是那么入味，第二锅在汤汁里浸泡了好几个小时，那味儿……除了几个下酒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直接都吃不下了，实在是太麻太辣太香了呀！
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起刚子的新车，他手里有钱啊，上个月刚买了一辆面包车，虽说小轿车更有面子，但他家人多，自己又经常上工地，车里需要随时放着用到的工具材料，所以面包车更实用些。
但饶是如此，男人们一个个都羡慕坏了，那可是转转方向盘，踩踩油门就能跑起来的小汽车啊！
清音躺在躺椅上打嗝，跟冰糖一样一点也不想动，天塌下来她都要躺着。
然而，天没塌下来，倒是英子凑过来，“嫂子最近有空没？”
“你说。”
“我有个小姐妹，想请你帮忙看病。我也知道嫂子忙，一开始没好意思来麻烦嫂子，我先带她去找秦解放看过，但吃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又去找陈主任，依然是不好也不坏，这才来找嫂子。”
清音坐起来，按理来说秦解放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陈阳更不用说，怎么他们都没办法？
“到底是个什么病，你快跟我说说。”
英子先小心地看周围，确保大家没注意这边，才凑过来，贴着清音的耳朵说：“狐狸精病。”
清音“啊”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什么意思？”
英子红着脸，难为情极了，“就是，她老是会想跟男人那个那个，就像怎么都不够似的。”

第109章
英子说话跟蚊子叫似的，清音本来就吃撑了，神虚得很，只听见什么“狐狸精”，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一会儿狐狸精，一会儿又什么想什么的？”
她的声音略拔高，大家伙都看过来，英子拐了拐清音，“哎呀嫂子！”
见她这么扭捏，清音更加奇怪。英子可是很泼辣的，在单位训下属训不听话的病人，在家能把父子四个训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怎么说到生病的事这么扭捏？
估摸着是不方便说出口的，干脆拉她进客厅。
男人们吃着喝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着跳着，客厅正好没人。
“就是我那小姐妹吧，她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病，白天都好好的，一到晚上，躺进被窝里，就老想跟男人那个。”
清音想了半天才明白“那个”是指过夫妻生活，这交代的人说话还是太保守了，搞得她都一头雾水。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不算什么毛病。
清音顺嘴问：“她结婚没？”
“结了。”
“那没事啊，咱们都是过来人，这种事情也不是只能男人想，女人想也正常啊。”
“我知道，可……可关键是，她，天天想啊，就连来例假的日子都想。”
清音点点头，本来性.欲这种事就跟食欲差不多，有强有弱，更有个体差异：“就像有的人每天都胃口好，能吃三碗饭，有的人只是时不时地有时候想吃两碗有时候想吃一碗，而有的人就整天不太想吃，咱们不能说不爱吃饭的人和爱吃饭的人就是生病。”
英子一张脸涨得通红。
“哎呀，你还生了仨孩子呢，有啥不好说的。”清音实在吃太多了，头有点晕晕的。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的，可她当年下乡后就没回来，一直生活在村里，周围人也比较封建迷信，她刚生病的时候跟她妯娌说过一嘴，本意是想问问她妯娌有没有这样的情况。谁知道她那妯娌不做人，转头就添油加醋告诉婆婆，她婆婆现在到处骂她狐狸精不要脸，说她整天正事不干就光想男人，她男人迟早要被她掏空。”
看吧，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妯娌的嘴巴可真够大的，老婆婆也是张破嘴。
“偏偏她男人一直身体不好，几个月前还加重了，到处看医生也没好转，现在她婆家人都把原因归咎到她身上，说她是什么狐狸精转世，专门来吸食男人阳气的，总有一天要害死她男人，哎哟喂，那些话真够难听的。”
清音明白了，所以她才想着出来把病治好，“自证清白”。
“她男人生的什么病，你知道不？”
“好像是心脏上的毛病，以前我俩下乡的时候一个知青点的，那个男人我有印象，一直病恹恹的，我觉得跟她没关系。”
那时候大家都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上山能大虎，下河能捞鱼，偏偏那男的就已经走路打飘，说话喘气，干不了什么体力活，大队部照顾他，都是分的轻省活计，“甚至我见过几次，大夏天的他连嘴唇都是乌黑乌黑的，分明是娘胎里带的病。”
清音一听，这应该是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病，于是安慰道：“跟你这小姐妹没关系，就是他不结婚，他的身体也好不了。”
英子猛点头，“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觉得她不值，想帮她把病看好。”
俩人又说了几句，清音答应帮忙看，让她哪天有空把人带来就是，如果卫生室找不到她的话，就带家里来。
清音一家子都不介意病人上门，这里左邻右舍有啥头疼脑热，去卫生室挂不上号的，都会抽晚饭后的时间过来，家里俨然也成了她的“私人诊室”。
晚上，等大家伙都散了，顾妈妈也不用两个儿媳妇帮忙收拾桌椅板凳，反而是叫俩儿子，“都别给我闲着，眼里要有活，过来。”
“音音要忙工作，要看书，香香现在孩子刚上身，还没稳，千万不能劳累，你俩都给我放机灵点，别等着女同志干家务，啥都要女同志，你们男的是不吃饭吗？”
顾安和大哥对视一眼，“那年你还没回来，妈就是这么让我洗碗的。”
那时候他才二十郎当岁，正好面子，心里挺别扭的，但家务活这事吧——“大哥你放心吧，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顾全扯扯嘴角，虽然笑得不好看，但看得多了，大家也不在乎好看不好看。
“老大你也是，劝劝香香，音音和我都劝过，说让她头三个月先休息，班别上了，她经理的位置还给她留着呢，等坐稳了再回来，可她就是犟。”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手头是不是买了房子就怪紧的？”不然咋不愿休息就要上班呢。
“要实在紧，我这里也还有点。”
顾全叹气，“妈你可冤枉我了，她跟小清一样，个性要强，要是让她不上班，说我养她，她还跟我生气呢。”
他这么多年卧底的薪资补贴，退伍后的补助，加起来就已经有很大一笔了，买了房子加装修，手头依然很宽裕，更别说现在的工资也不低，明明她不上班也能生活得很好。
可玉香的脾气，从小就是个犟种……要不是犟种也不会等他这么多年。
想到这里，顾全心里就热乎乎的，“妈别担心，我有空都会过去接送她，她们美容院那一带，我派人多去巡逻几趟，治安好得很，她在店里也就是管理，不用干体力活。”
顾妈妈这才放心，现在她送饭都是一视同仁，做好之后先去音音那边一份，再去香香那边一份，然后再回家吃自己那一份，每天的活动量杠杠的，精神头也是真好。
但她还是不放心，又对顾全耳提面命，教育了好久……两个喝得微醺的男人，被老妈支使着又是收拾又是洗刷的，没多久就把厨房和院里收拾干净，清音实在是熬不住，早早的睡了。
虽然答应了英子，但英子小姐妹在农村，出来一趟不容易，村公所又没通电话，她只能等着那边出来复诊的时候再带过来，清音也就把事情放一边。
谁知第二天中午回家吃饭，家里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顾敏依然是那副皮被绷紧的打扮，穿着花枝招展的裙子，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清音总感觉不怎么打扮的顾妈妈更年轻，虽然朴素简单，但却是自内而外的轻松与悠闲。
“妈。”
“音音怎么回来了，我还说给你送饭呢，今天上午香香说她要跟同事出去吃，我就没往那边送。”
“正好今天工作不忙，我就回来一趟。”
清音只回答顾妈妈的话，懒得多看顾敏一眼，这样的态度可真是气坏了顾敏，阴阳怪气道：“嫂子不是我多嘴啊，你这儿媳妇没把你放眼里啊，咱们都是做人媳妇过来的，哪有这样的？”
顾妈妈可不吃她这一套，“你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搅屎棍德行，我家音音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老佛爷。”
当年她刚嫁进来顾家的时候，这小姑子可没少挑拨，说她是什么农村来的，没工作配不上她哥，要不是顾爸爸自己有担当有主见，公婆也还算讲点道理，在她不断上眼药的情况下，顾妈妈的婚后日子可没少被她添堵。
那时候，她就在心里骂她搅屎棍。
这么多年了，搅屎棍还是这些老手段啊，都不知道解放思想与时俱进一下。
顾敏一噎，“哎呀，我们命苦呀，没这么好的福气，要是……结婚这么多年只生一个丫头片子，被婆家教育成啥样了都，有些人嫁进咱们老顾家真是走运咯……哎呀，嫂子你干嘛？”
“扫地，把垃圾扫出门。”
被顾妈妈的大扫把挥舞着，顾敏简直快没站脚的地方了，只能往院子里跑，跑了几步，顾妈妈又追出来，苍狼呜呜叫两声，恶狠狠地盯着她，把她吓成了尖叫鸡。
“哼！你们别不识好歹，我也是听说顾全回来了，来问问情况，你们倒好，好心当驴肝肺，我当姑姑的来看看大侄子还看不了？我大哥要是泉下有知，还不知道被气成啥样。”
“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多年还是一根搅屎棍，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打嘴仗，顾敏还不是嫂子的对手，最后只能撂下一句狠话：“哼，你们等着吧，麦克那边马上就要买下一大片地，到时候建一个比你家还大的美容院，看你们还嘚瑟！”
她始终觉得顾妈妈在她跟前抖起来，就是因为清音的美容院赚了钱，所以连带着她腰杆子硬了。
“那可是一块五百亩的土地呢，建个学校都绰绰有余，你们土包子肯定没见过吧？”
清音灵机一动，“那块地在哪里？”
“在南城区，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也买不起，旁边还有个姓高的村子。”
清音笑得更甜了，“好嘞，那就等你们好消息咯。”
“音音你还跟她笑，要不是我现在不想给你们年轻人惹事，我直接就把她打出去！”
顾全在公安局，最近治安又不太好，到处是案子，他们忙着严打，顾妈妈也知道轻重，生怕自己惹出事给他不好收拾，所以才放顾敏进家门，谁知进来却是一个好屁不放。
“算了，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以后有她哭的。”
这几年顾家真是顺风顺水，哪哪都好，唯独顾敏这个小姑姑过段时间就要来找晦气。那年说带着个外商来书城投资，要做什么美容项目，清音还想着莫不是这么快就要上科技了？谁知“考察”好几年，哄得当地政府陪他们吃吃喝喝，结果却是开了家洗脚按摩店。
清音本来也挺喜欢去这种店里消费的，放松身体没错，可偏偏他们要把店开在她的玉颜美容院对面，就隔着一条马路，每天把音乐放得震天响，玉香和玉应春过去交涉几次没用，最后还是顾全让人出面才让他们把音乐关掉。
其二，这年代相对比较保守，愿意去、有钱去洗脚按摩的绝大多数是男人，都是些做点小生意发点小财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酒蒙子，看见对面美容院的年轻漂亮姑娘们说话就不中听，连带着玉颜美容院的女客人看见他们就烦，生意都受影响了。
为这事，美容院都报警好几次了，但麦克是外商，有政策优待，公安来了也只能劝说，对于那些喝酒闹事的男客人教育几句……也是幸好，这两年严打，敢当出头鸟的人少了很多，不然还有得烦呢。
就这，他们还觊觎清音的生意，时不时来顾妈妈这儿打听清音的流水进账，说多了他们嫉妒恨，说少了他们又唱衰风凉话。
顾妈妈现在看见他们就跟看见老鼠屎似的。
而现在看来，他们还看上自己高家村旁那块地了？清音冷笑两声，看来，她得准备准备开始把高家村隔壁的地开发出来了。
现在已经是1985年的夏天，建一个批发市场不容易，等到形成规模更不容易，所以必须趁着现在赶紧动工。
给苏小曼家打个电话，一会儿她就开着公司给元卫国配备的小汽车过来了。
不过不是她一个人，还带了俩白白胖胖的小团子。她生的龙凤胎刚好满半岁，叫团团圆圆，五官完全是汲取了她和元卫国的精华，长得特别漂亮，六个多月已经能稳稳当当坐……盆里了。
是的，因为没安全座椅，她直接用俩洗澡盆，垫上点毛毯和被子放后座，然后再把龙凤胎放洗澡盆里，就这么拉着过来……
清音有点好笑，但还是提醒她：“你啊，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孩子多脆弱啊，万一路上来个急刹车啥的，孩子就遭殃了。”更别说开车在路上，还有比急刹车危险百倍千倍的事，一个洗澡盆可保护不了他们。
是她的话，宁愿抱着走路过来，也比这安全。但一想到她家俩孩子，没有三头六臂怎么抱？
“实在不行，你就把他们放家里，让保姆看着。”
“嗐，别提了。”苏小曼把龙凤胎一个塞她怀里，一个塞顾妈妈怀里，夸张的甩着手臂，“可终于让我轻松轻松。”
“你们是不知道，我家请的保姆阿姨上星期回老家了，结果来个电话说家里老人生病，要留在老家照顾，我这天顿时就跟塌了一样。”
她本来就是事业女性，在龙凤胎半岁以前很少独自照顾他们，元卫国到处出差，她一个人压根搞不定俩孩子，短短一个星期，家里就被她搞得乱七八糟，啥也找不着，啥也不会用，打电话都快跟元卫国吵起来了。
“现在的保姆可真不好找，又怕找来不讲卫生不负责任的，我让人给我找了两个，都是试工一天就干不成的。”
一个是指甲缝里黑黑的，她提醒过，人家也不洗，不剪，关键是还喜欢躺沙发上抠脚，她就亲眼见过她抠过脚的手不洗，直接去给孩子泡奶粉，她当场发飙把人辞退了。
另一个吧，卫生倒是还可以，可就是不怎么有责任心，她还口口声声说在农村自己带大四个孩子啥啥的，苏小曼以为找个有经验的，或许就好了，谁知道她那年代的“带大”和她理解的带大不一样，团团圆圆已经会爬了，一个不注意就爬到地上，而地上是她刚灌满懒得提进厨房的热水壶……又气得苏小曼当场发飙开人。
“你说是不是我这人太事儿精了？怎么找了两个，两个都不满意啊？”
“没必要怀疑你自己，你是妈妈，肯定希望孩子得到最妥帖的照顾。”
“就是，这俩人也真不是什么合适的人选，就像以前照顾穗穗那个，哎哟喂……”顾大妈又开始讲一顿煮四个鸡蛋穗穗只能吃上半个鸡蛋黄的故事了。
苏小曼听得连连咋舌，这也太贪嘴了吧！
可她现在的要求已经放得很低了，贪嘴偷吃她都能忍，就是孩子入口的卫生和安全不能忍！
聊着聊着，清音忽然想起个人，“你介不介意刚照顾过弥留重病的？”
苏小曼一问不是什么会传染的疾病，当即眼睛一亮，“不介意，照顾过重病人的，一般都比较细心和耐心。”
“那你还记得那年介绍罗经理给你认识的冯春华阿姨吗？”
苏小曼一下子想起来，“当然记得，后来过年我还去给她拜过年，但我看冯阿姨好像不喜欢被人打扰，后来就没去了，只是寄点东西上门。”
可惜冯春华是真的不喜应酬，连着退回两年，她也就识趣的没再寄，但心里的感激不会忘。“要不是冯阿姨的介绍，我现在估计还在销售科当跑腿的呢。”
“冯阿姨上个月去世了，照顾她的花姐现在正好没地方去，我忽然想到她了。”
花姐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候遇人不淑，遇到个酒鬼家暴丈夫，有一次冯春华下乡考察的时候，在路上遇到正在被丈夫往死里打的她，就说捎她一程，后来听说她的遭遇后就问她愿不愿进城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开她工资。
已经被打得浑身伤的花姐自然是愿意的，进城后不仅把冯春华照顾得妥妥帖帖，还在冯春华帮助下跟酒鬼家暴丈夫离了婚，这么多年俩人相依为命，情深似姐妹。
可惜现在冯春华去世了，因为比较突然，也没来得及安顿一下花姐，花姐现在属于无家可归的状态。丈夫离了，无儿无女，娘家人当年就嫌丢脸跟她断绝关系了，自从冯春华的房子被学校收回后，她一直在外头租房住。
一个举目无亲的农村女人，没有退休工资，将来的温饱也只能靠这些年的积攒吃老本，说不定还会遇到不怀好意觊觎她积蓄的人，确实是个难题。
苏小曼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这个花姐我有印象，干净朴素，为人处世也能拿出手，她啥时候有空，方便的话我想跟她见一面。”
“这还不简单，我现在过去找她，上次葬礼的时候，她说她租住的地方就在菜市场不远处。”顾妈妈放下也不知道是团团还是圆圆的孩子，麻溜的去了。
“顾大妈真是热心肠，比我那爹还上心。”自从知道她生了龙凤胎后，苏父带着继母没少上门打秋风，但都被苏小曼赶走了，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保姆不来了，他们又腆着脸上门说帮她带孩子的事。
“他们敢带，我可不敢放心，就我爸那样的，我小时候能活下来全靠命大，后妈更不用说，我不会让她接触到我的孩子。”
清音一面听她说话，一面低头看俩孩子，他们长得非常像，尤其是雌雄莫辨的婴幼儿时期，也没特意穿不一样的衣服，清音这么好的眼力都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对了，高家村旁的那块地，要不我们差不多就开工吧。”
“成，我今天过来就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把龙凤胎放鱼鱼玩的垫子上，她们看得见的地方，随便扔两个小玩具，两个女同志拿出图纸，开始规划开发的事情。清音有后世的眼光，加上去过的批发市场不胜枚举，苏小曼有能在这时代无往不利的做事风格和社交经验，又在中药材市场深耕多年，你一言我一语，拿着铅笔上图纸上写写画画。
五百亩的占地面积，可不是吹着玩的，清音对亩数没概念，她在后世算啥都喜欢换算成平米再算，这就相当于是33万平方米的面积，而一套普通民房才多大？看着图纸，她都有点迷茫的感觉。
“地买是买下来了，但我咋每次看图纸都觉得不真实呢？”
苏小曼掐她一把，“你啊，平时治病救人也没见你说不真实，咱们去年算是下手早的，你知道前几天有人求到卫国跟前，还是个外商，让他牵线搭桥的事吗？”
因为看地买地投标都是苏小曼一人出面，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就以为她是老板，偏偏拿到地这么长时间没个动静，就有人也同时看中这块地，想要从她手里高价拿过来呢。
“他们跟卫国说，愿意出八十万的价格，让我考虑考虑，你说咱们要是卖了，这转手就是六十万的净利润，多划算啊？”
清音知道她就是故意揶揄，“怎么可能卖，就是八百万我们也不能卖，以后它给咱们创造的价值，还不知道多大呢，区区几十万，不卖不卖。”
卖了，那她这两年就白忙活了。
为了筹钱开发，她几个厂分到的红利都没舍得动，就等着大干一场呢，不然美容院该开分店了，和善堂的老厂址也太小该扩建了，这哪件不是急用钱的大事呢？
“那外商我看是真想要，跑了不下五次，诚意也是足足的……不过你放心，他的东西我都没收，一分没收。”
而这个找上门的“外商”，应该就是麦克。
清音很好奇，他们要是知道费了老大劲才联系上的土地主人居然是自己的话，会不会吐血？
“这一次，咱们手里的钱依然有限，就先开发一期工程吧。”
“总的分三期，一期就先紧着最刚需的来，譬如中药材交易商铺，也可以叫档口，还有仓储基地、初加工区域、包装车间、物流中心……”清音每说一个，苏小曼就点头，她最后还补充了一个管理中心，“要是交易过程中有什么问题，咱们的人可以负责解决，服务好他们。”
“对，还有停车场，到时候入场的车辆会多，尤其货车。”
俩人商量着商量着，时间过得很快，等顾妈妈把花姐带来，她们地图上都写满了字，做满了记号。
“同志你好，我，我就是花姐，这是我户口本。”花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衬衫，齐耳短发打理得很干练，也很干净。
苏小曼见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衣服裤子就连头发都是干净的，心里已经很满意了，再看她熟练地哄小孩，一会儿就将团团圆圆“骗”过去抱怀里，两个小孩都不排斥陌生的她，心里更是踏实。
当天就带她回家，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干净屋子，她就开始忙前忙后。
其实按照元卫国的想法，是直接找两个保姆，一人照顾一个，但苏小曼担心这样的话孩子的性格养成和习惯啥的会不一样，就只打算找一个。加上她现在已经彻底辞去医药公司的工作，偶尔也能搭把手，龙凤胎也很乖，花姐只需要带孩子，不用打扫卫生和做饭，她另外再请一个做饭的，到点来，到点走那种。
中途顾妈妈不放心，又过去看了两次，发现花姐真的很招龙凤胎喜欢，她本来孤苦无依的人生因为能照顾小孩也显得欢快充实很多，倒是放心了。
花姐其实挺喜欢小孩的，这从她带龙凤胎的方式就能看出来，她完全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生怕他们受伤，生怕他们遇到危险，而不是仅仅是雇佣的保姆，不冷不饿就行。
顾妈妈看在眼里，回家就跟清音感慨，“这花姐也真是可怜，遇人不淑啊。”
年轻时候要不是遇到那样的丈夫，她现在估计都已经当奶奶了吧。
“是啊，前些年跟着冯阿姨，倒是她难得清静时光。”
俩人感慨几句，清音就开始数钱，她现在手里一共有二十万不到的余钱，今年建材涨价，怕是还有点悬，加上苏小曼能拿出的三万多，一期工程应该不成问题。
清音先去找刚子，这么重要的事当然是要交给可信的自己人，顺带把图纸也递过去，“听说你现在可牛气，公司里招了两个大学生，专门就是给人画图做设计的？”
“那可不，倒不是我牛气，是安子哥出的主意，他说只有文化知识过硬的人才能给咱们这些大老粗赚到更多的钱，还说以后是啥科学技术的世界，我不懂，反正我听他的准没错。”
现在的刚子和亮子，已经是书城市有名的小包工头了，有公司，有工人，还有技术员，手里还有挖机，搭上改开的列车，以后绝对是兄弟几个里最先发财的。
清音笑笑，“要求我已经写出来了，你把图纸和要求拿给他们看看，帮我们规划规划，毕竟很多专业的事情我们也不懂。”
“得嘞，嫂子放心，等出了规划图纸，我先带过去给你过目，你点头咱们再开工，中途欢迎你随时检查。”
“成。”
清音走了两步，看见他停在院里的面包车，还是新的，土黄色的，像个长方体胖面包，别说男人们羡慕，就是清音也有点羡慕。
要是有这么一辆车，她以后每天在书钢和疗养院之间就不用那么累了，虽说骑自行车也不算很累，但雨季和下雪天确实不方便，每天回到家都湿哒哒的，不小心还要摔一跤。
但现在手里的钱得花在其它地方，清音忍住想买车的冲动，还是离开了。
*
阑尾炎的小孩康复出院之后，清音又在院内组织了几次疑难病案讨论会，尤其是这种急腹症的，中医其实也有一定优势，不必畏手畏脚。
这个案例的借鉴价值很高，学习完抽空还要考考下面的年轻医生，给他们紧紧皮子。
清音这人，她对下属要求严格是严格，但也大方，现在厂里同意他们从盈利中抽取一定比例作为绩效奖金发放，清音自己不藏私，都是按照工作量来发放的，绝不会亏待那些爱学习、爱钻研、爱干活的员工，短短几年，年轻医生们个个都有房有车（自行车），外头都在传他们待遇比区医院还好。
就连祖静也来向清音打探，“你知道的，我虽说也在区医院，但却是坐冷板凳的，绩效工资不高。”
清音点头表示知道，她在那里熟人很多，刚开始组建中医科还是受书钢卫生室的启发，想着中医或许迎来发展时机，当然也是眼红书钢小小一个卫生室就能有这么多病人，想着中医嘛，学的都差不多，他们也想分一杯羹。
尤其是实习的时候听说祖静跟清音是大学同学，区医院就很心动——清音本人挖不过来，挖她的同学不难吧？
结果祖静倒是留下来了，但现在都正式工作两年半了，依然是坐冷板凳。
“病人还是看我年轻，不信任我。”
清音其实想说年轻只是一个原因，自己当初也年轻，秦解放也年轻，但现在他们的病人都不少，最关键还是自身技术得过硬。只要有一个，有一次，是被他们看好的，病人都会记在心里，以后再有点头疼脑热，或者身边亲朋好友哪里不舒服，他们都会给带过来。
“说得俗气点，做中医跟开小吃店是一样的道理，只要你的店在那里，只要你的东西好吃，吃过的都会成回头客，会客带客，客人多了，慢慢就做出口碑来了。你大姐夫就是做小吃的，这些经历你可以问问他。”
洪江的小面馆生意越来越好，已经成了书钢门前的招牌，甚至有人大老远的慕名而来，就为了吃一碗他亲自做的面。
同样的道理，没有任何一个中医是坐诊第一天就“自带流量”，都是一天天、一张张处方、慢慢熬出来的。
祖静脸色有点尴尬，她明明是来打探工资的，怎么最后又被推到大姐夫那边了。
最近她父母从老家过来投靠她，因为弟弟妹妹没考上大学，也没复读，都去南方打工了，祖老爹老娘也不想再留农村辛苦的种地，村里人人都说他们家飞出祖静这只金凤凰，他们该享福了，于是就卷着包袱来投奔“最有孝心”的祖静。
可祖静没什么病人，只能拿基本工资，快三年了还没大姐一个零头高，更别说大姐夫的小面馆，生意火爆得不像话，连小工都招了三个，供吃供住，工资也没比她低多少，每天不知要进账多少……她心态有点失衡了。
大姐夫现在也不怎么忙，每天就在小面馆里转转，看看生意，然后不知道去哪儿溜达，到饭点儿再回来，可大姐身上的衣服却越来越漂亮，皮鞋皮包戒指项链手表……哪一样，都是肉眼可见的贵。
就连他们家孩子穿的，都比祖静穿的贵。
她一想到自己上了五年大学，居然还不如半路出来打工的大姐和大姐夫，心里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原本的天之骄子的傲气也在日复一日的冷板凳中逐渐没了踪迹。
现在的她，就想挣钱，挣多多的钱，让父母跟着她扬眉吐气！
清音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祖静这是又钻牛角尖了，也不想再跟她谈钱的事，而是真心实意劝她“曲线救国”：“既然传统中医难发展，那不如搞点中医特色的针灸推拿和康复技术？据我所知目前东城区还没有医院搞这个，我觉得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大有前途。”
尤其是以后各种外伤车祸啥的增多，骨折康复，以及颈椎病腰椎病，风湿面瘫啥的，都是中医康复的优势病种，要不是书钢场地有限，清音都想再建设一个康复科出来。
“可我也不会啊。”
“学呗，咱们有五年本科的基础在，经络腧穴理论都是共通的，你只要用心学，肯定都能学会。”就是学不会，也还有很多专家可以跟着学，都在区医院的平台上了，只要自己脸皮够厚。
“哪怕没有完全学会，也不用怕，上了临床慢慢的完善，针对性的查缺补漏。”没有哪个医生是把所有知识一字不落掌握了才开始看病，都是边看边学。
用后世的网络用语来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没有你想的那么高端那么精密。
可祖静依然没受到鼓舞，皱着眉头吐苦水：“我现在每天下班还要给爹娘做饭，晚上还想搞点别的挣钱，平时在单位又不想看书，感觉好烦呀……”
清音一整个无语，她不知道还能说啥了。
合着她真心实意出主意，人是压根一点没听进去啊。
最后，祖静扁着嘴离开，清音感觉真累。看来祖红说的没错，祖静现在已经钻进了死胡同，一心只想挣钱，没办法脚踏实地的学习了，可从医之路如果只想着挣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清音上辈子自己当老板，接触过的医生不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既想挣钱又能努力提高专业技术的医生，其次是醉心医学不管收入的，而最不喜欢的就是只想挣钱不想提高技术的，这样的人容易误入歧途。
算了，还是改天跟祖红提一嘴，让她再劝劝祖静吧，自己怎么说也是外人，祖静对她终究是隔着一层。
正想着，英子来了，身后还带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女人低着头，不怎么敢看人。
清音一看就知道，这应该就是她一直等候的“狐狸精病”病人。
“嫂子，这就是我那姐妹兰花，你帮她看看吧。”
兰花红着脸不敢看清音，嘴里诺诺的跟着说，一只手还拽着英子，生怕她离开。
清音将诊室的门关上，又亲自倒了两杯水给她们，“怎么过来的，这太阳可真够晒的。”
“坐，坐公共汽车，他陪我来的。”
反正外面也没病人等着，清音就很有耐心地，引着兰花说话，从天气开始，聊到最近忙啥，田地里都有些什么活计，累不累，最近菜园子有些什么蔬菜，家里养了几只鸡……都是很日常的内容，兰花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放松不少。
“我们家不怎么种粮食，都是种药材，忙一阵闲一阵，最近还不到采收期，就不忙。”
清音来了兴致，“你们家在……”
“就在城北，再往北的利州市。”
利州市啊，清音有点印象，这是离书城市最近的第一个地区州市，但因为多山，气候偏冷，经济发展不上去，一直属于石兰省的贫困地区，她上辈子帮助过的好几个失学女童就是那边的，她也亲自去过几趟，都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了，除了市区，很多地方依然是不通公路。
当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所以一直记得。
“那你们一般都种些什么药材？”
“沙参、党参、黄芪、枸杞子，甘草也有一些。”
清音点点头，又问了销路怎么样，兰花摇头，“不太好。”
可能是不善言辞，她也没说怎么不好，清音也就没多问，开始给她把脉。
“我这个怪病，我也没跟英子说清楚，就是那个……”她咬着嘴唇，“我老是做春.梦。”
清音神情很淡定，“大概一个月做几次？”
“每天都做。”
清音心里有点诧异，面上没表现出来，本来这种事情是人之常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这频率，就有点过分了。那种梦不是一般梦，会很累的，也就是俗称的比较消耗，连续天天做，那就是头牛也受不了啊！
难怪，她的脉象如此细。
“我不仅做梦，我还那个……就是……清医生知道男人会那个吧？我就有点像男人的那个。”
“你说的是男子遗.精？”
“啊对，我男人就说我像那个，男人长时间不跟女人在一起，就会满得溢出来……我在梦里也会那样，醒来就得换裤子。”
在中医来说，男子会遗.精，女子也会，只不过女子遗的是津，而非精。而这两样，只要量和频率正常，都属于身体健康的一个表现，一旦超过那个度，就是危害。
“这个状况持续多久了？”
“三年了，有的时候，我就只是亲亲邻居小孩的额头，都会……其实我心里没那个想法，我又不是畜生，可这身体就是……”兰花的脸色由红转白。
英子很诧异，她只知道是乡下说的“狐狸精病”，却不知道已经这么长时间，严重到这个程度。
清音点头，细细的把脉，“这三年来，时不是经常心烦易怒，疲劳乏力，手脚心发热？”
“对，就是这些不舒服，老不得劲。”
“那跟你丈夫过完夫妻生活后，遗津的情况会不会有好转？”
兰花低着头，半晌才咬着嘴唇说：“我，我不知道。”
“我男人身体不好，结婚后我俩就很少在一起，这几年愈发严重，连二十斤重的东西都提不动，我也不敢缠着他，万一加重他的病情……”
清音心里明了，这就是病因所在。
一个正常的青年期的女性，三年没有阴阳调和，不生病才怪！要是别的女人，吵闹几次把怨气发泄出去能有缓解，可兰花是个温婉内敛，勤劳苦干的女性，她羞于启齿，也体谅丈夫的不易，只把压力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憋得久了，她也就生病了。

第110章
“清医生请一定为我保密，别跟人说，我这挺丢人的，要是我婆婆和妯娌知道我还在看这病，不知道还要说多少闲话。不瞒你说，我这几次出来看病，都是我男人出的主意，他说他身体不好，我陪他出来看，回去熬药也说是他喝的，不然……”家里都要翻天了。
兰花家男人排行老三，家是分了，老人也不跟他们养老，但婆婆依然觉得“有义务”管着三房的事，另外两房哥嫂则是惦记三房的房子和责任田，毕竟在落后的农村，他们没儿子，那等老三人一死，这些东西就归他们了。
清音想到这些，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你丈夫平时对你怎么样？”
“他除了身体不好，干不了体力活，总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我好，一开始他就不愿意这门亲事，说耽误我，是我看中他，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他也不愿看病，把钱给我攒着，说要让我离婚改嫁，我怎么可能跟他离婚呢。”兰花脸上浮现一抹红晕，这说明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她的丈夫。
同样是身体不好，柳志强只想把清慧慧绑在身边当保姆，但兰花的男人却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还有个事，就是……”她看了看英子，英子识趣的赶紧转过脸去。
“他说他没办法像其他正常男人一样让我幸福，但可以用手那个……那样我就能少做点梦，是我觉得难为情，不愿意……后来他又说可以买那种小东西，不知道他打哪儿听来的，可那种东西要是让婆婆妯娌知道，那多丢脸呐？”
清音满头黑线，好吧，合着是男的也没少帮她想办法，是她太一根筋了。
清音轻咳一声，非常严肃地说：“兰花同志，这件事我要批评你，你丈夫的苦心是对的，他不是在戏弄你，也不是故意让你难为情，而是真的可以帮助到你。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但只要能让你快乐起来，无论是哪种方式，都是好的，知道吗？”
“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就是要注意卫生。”
“那我这病……”
“我给你开点药，药要吃，但也别拒绝他的好意。”一般这种情况，清音作为旁观者是建议离婚的，但也分情况，明显兰花和他丈夫感情深厚，要愿意离，她早几年就离了，不必耽误到现在。
她的情况，明显是相火妄动，阴津亏虚，秦解放和陈阳的药吃了没用，估摸着是兰花难以启齿，含含糊糊没说清楚发病经过和渊源，这才导致用药不准，就像打靶打偏了。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一个农村妇女，你要让她跟两个大男人聊这种话题，她是真开不了口，英子一开始带她去看，也是考虑不周全。
等兰花去拿药后，英子愧疚道：“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以为她这个病就是失眠，睡不好，火气旺，就给她带到男医生那里去，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就应该第一时间来找你。”
“我们也很多年没见了，当时她在乡下结的婚，我们还去帮忙了，见过那男人一眼，觉得就是身体弱点，其他也看不出来，没想到啊……中途见过另一个小姐妹，听她说兰花男人要跟兰花离婚，我们还骂他不是东西，现在看来，倒是我们冤枉他了。”
他也是深知自己身体不好，不想拖累年轻的兰花，甚至还连给她改嫁的钱都攒好了，可兰花就是不离婚，他能咋办？
没一会儿，兰花取了药，还把她男人叫进来，“清医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男人也看看？我去挂个号。”
清音摆手，“不用挂号了，坐下吧，我看看。”
那是一个高瘦的男人，腰背佝偻着，颧骨高突，还有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双眼凹陷，嘴巴突出，嘴唇发绀……很明显是重病后期的表现，就连伸出来的手指也是典型的教科书上说的“杵状指”。
一看脉象，也是虚细得很，偶尔还有停跳，节律不均匀，就是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病，而且是心功能已经非常不好的了。
男人看出她的脸色，很平静地说：“清医生不用为难，我知道我应该没多长时间了，现在就想让她好过点，英子你们也劝劝花儿，让她跟我离婚吧，离了她还能再找个好的，我不行，我活着既没能给她留下一男半女，还……还连男人都不是……结果，死了却还要让她背负骂名。”
清音和英子对视一眼，看来兰花舍不得离开他，也是有原因的。
“英子我知道你是花儿的朋友，当年你们一起下乡，路上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干粮分给她，她一直念叨那年你出事要是她能早点发现端倪拦着你就好了，这些年虽然你们联系不多，但你们的情在这里……”说着，他趁兰花被白雪梅叫出去说煎服方法的时候，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这是我给她攒的钱，你帮她收好，等我死了，就给她。”
英子连忙躲开，“你们是两口子，你给她最合适，我这……”
男人苦笑，“我给的她不要啊。”
这几年他提过无数次，提离婚，把钱全给她，最后闹得俩人抱头痛哭。
男人张嘴抬肩，慢慢的，悠长的呼吸两口，才继续说：“你知道的，我妈和几个嫂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等我一死，这东西就给不到她手里了，这么多年让她跟着我受苦了，这是我对她一点补偿，求你帮帮这个忙吧。”
“另有一事，房子和田地我也给她留了一份，遗书已经写好，交给村里文书和村长，万一她们闹起来，还请你告诉她，即使改嫁，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带着我们的房子和田地离开，这是她应得的。”
“你放心，要真有这么一天，我和刚子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英子擦了擦眼睛，看着他颤抖着递过来的手，那个存折仿佛已经用尽他的全部力气。
英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向清音。
清音想了想，从脉象上看，男人确实顶多就两三个月的寿命，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一死，婆婆和妯娌就要抢他们这一房的田地和房子，那他身上这点钱也保不住，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那些豺狼？倒不如替他收着，让他走得安心些，以后兰花也能有点钱财傍身。
“英子你就收着吧，正好我也在，我来做这见证人，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操守担保，这笔钱一定会给到兰花手里，咱们写个协议怎么样？”以英子的人品和现在的家境，肯定不会贪他的钱，但这是一个丈夫临死前的愿望，即使再少，再微不足道的钱，那也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留给妻子最后的依仗，他一定希望这笔钱得到妥善保管。
男人眼睛一亮，冲着清音深深地鞠躬，“谢谢你，清医生，你会好人有好报的。”
写好协议，按下手印，各自收好一份，兰花才进来，“怎么样，清医生？”
清音安慰她：“你丈夫的身体目前还算可以，但毕竟是先天带的疾病，要好好修养，平时你多听听他的，别跟他犟着，他心情好，身体自然也就能好。”
兰花还真不懂这些，头脑也简单，医生说啥就是啥，当即高兴不已，“好好好，回去他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清音也没浪费他们的钱再开药，而是从随身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这是心脏病发作时候救急用的，但不能多吃，只能起到缓解症状的效果。”
男人双手接过，谢过她们，这才相互搀扶着去坐车回家。
英子眼睛都是红的，那个绿色的存折似乎还带着一个丈夫的体温，“这两口子真是，唉……”
存折上的862块钱，是男人为他妻子攒的改嫁钱，从存取记录上看，就跟耗子存粮一样，两三个月存一次，一次也就一二十块，有的时候还带零头，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少时间，背着多少人，才攒下这笔钱。
“算了，咱们帮他们好好保管着吧，总有用上的一天。”
回到家里，清音的情绪还比较低落，这种时候她多么希望医学是万能的，能治愈一切疾病，让这对有情人白头到老。
世间有如柳志强钟建设那样的薄幸男，也有兰花丈夫这样情深义重的好男人，可偏偏好男人没有副好身体，渣男们却仗着上天的优待作天作地骗吃骗喝。
都说好人有好报，但在兰花男人身上怎么就没体现呢？清音丧气地想，老天爷在造物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闭着眼的吧。
“怎么了音音，工作上遇到难事了？”顾妈妈见她情绪不对，连忙问。
“没，就是想到一些事。”既然答应兰花为她的病情保密，哪怕顾妈妈并不认识她，清音也不会露出一个字，这是一个女人的尊严。
“对了妈，顾敏没再来了吧？”
“哎哟喂，自从我听你的，跟她无意间露出一嘴，说那块地是你买的，她就偃旗息鼓了，你是没看见，刚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她的脸色有多精彩，又红又白又黑，还带点绿！”
清音想到那画面也想笑，当谁都稀罕她那个什么外商呢，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顾安早就查过麦克的底细，只是他暂时还没做对龙国不利的事，所以暂时没收拾他而已，但他来投资，即使只投几千块，也确实是龙国的经济发展做贡献，清音乐见其成。
甚至希望他多投点，投得越多越好，赚了龙国可以分一杯羹，亏了算他的。
正说着，大门开了，一个半大小姑娘背着书包冲进来，“奶奶，妈妈，我放学啦！”
“哎哟喂，不是说期末考了嘛，咋书包还这么重？”
“我把所有东西收回来啦，放假我就不用去学校啦！”小姑娘现在有了自己的审美，已经不让妈妈和奶奶给她扎麻花辫和羊角辫了，她现在就喜欢扎两个高高的马尾，一扇一扇的，像两个蝴蝶翅膀。
小时候的齐刘海也留长，扎进头发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面还有细细的茸毛，“你们猜我今天在学校看见谁了？”
“我看见林耀啦！”
“哪个林耀？”清音一头雾水，这孩子说话怎么越来越喜欢学大人故弄玄虚。
“就是16号院的柳耀祖啊，他姥姥给他改名了，改成林耀。”
清音这才想起来，是挺长时间没听说他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他被林素芬要走的事，后来柳家老两口耍无赖不认账，被林素芬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再后来就没听说了。
倒是他妈清慧慧，清音前不久在厂里见过一面，差点没认出来，明明才跟顾安同岁的人，看起来就像四十多，听说是在新的组合家庭里过得不太幸福，刘志强是个赌鬼，以前不怎么看得出来，改开后这几年风气开明不少，什么茶馆牌馆麻将馆的不少，他就叼着根烟在里头一泡一整宿，有几次还被顾全手底下的人逮到，关了好几天。
当然，钢厂的工作他早就丢了，一家父子四个，就等着清慧慧那点工资养活，也不知道她图啥。
“林耀，这名字倒是比柳耀祖听起来顺耳多了，上次我不是听后院的丁大妈说，林素芬带他去体校，学啥摔跤还是举重来着？怎么又去了学校？”
清音也是第一次听说林耀学体育项目，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嗐，林素芬把孩子接手过去这两年，没少教育，那真是狠下心的棍棒教育啊，现在看着懂事不少，上次遇见还叫了我一声‘奶奶’，吓我一大跳。”
以前被柳家老两口养成啥样啊，从来不会张嘴喊人，看谁都斜着眼睛，一副小瘪三样。
“他不是力气大，又爱打架嘛，林素芬托关系给他送进体校，一方面让他学点专长，另一方面也让教练管着他，你们是不知道体校的教练，教育孩子很有一套，动起手里也是真舍得……你们厂包装车间的老刘，他儿子就是去了体校，不听话被老师收拾得够呛，回头都说进去就像劳改。”
清音点点头，她还真不知道有这种事。后世可没老师敢打学生，碰个手指头都不敢，但现在的老师确实是有打骂体罚的。
不过，她再一次对林素芬刮目相看，她是真狠得下心，也能找对路子。要真是个超雄的孩子，你让他规规矩矩学文化还不好使，但去练摔跤和举重，正好给他发泄发泄精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不定以后也是一条出路。
“才不呢，我今天看见林耀，他没以前坏了。”鱼鱼噘着嘴反驳，“同学的羽毛球挂在树上，他还跳起来帮人拿，别人对他说谢谢，他还说不客气呢！”
“老师安排我们打扫厕所，我们班女生提不动水，也是他主动帮忙的，大家现在都不叫他傻大个了。”
清音哈哈笑，行行行，不坏就行，她当然不会对一个孩子有什么恶意，只要他规规矩矩长大，不干危害别人的坏事，相信绝大对数人对他都是同情居多。
毕竟，爹死了，妈改嫁谈恋爱，爷爷奶奶把他“卖”给姥姥，他有什么错呢？他生在那样的家庭，也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
晚上，顾安回来，清音跟他说林耀的事，他面上淡淡的，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洪江平时没少教育他。”
因为有洪江这个绝对的杏花胡同第一勇的武力值在前面，他再调皮他也怕洪江叔叔，林素芬真是操心操得头发都白了，也幸好效果不错。
“对了，听说洪江的面馆生意不错，怎么他还不开分馆呢？趁热打铁赶紧占领市场呗。”
顾安笑笑，“他志不在此，反正钱够花就行。”
“那他志向在哪儿？”
顾安看着天花板，半天才说：“即使要开，也要好好选位置。”
每一个字清音都明白，可连在一起，怎么就云里雾里的呢？莫非，洪江的小面馆只是幌子，其实他是用面馆收集情报？这倒有可能，上辈子很多新闻报道里也提到过，军区或者军工厂，甚至军区小学门口的小卖部、小面馆，开了二三十年的老铺子，结果最后被查出居然是间谍开的，你说气不气人？
既然都要有这么一遭，那为什么不让自己人提前布局？
尤其这两年很多军产和大型国营资产都在对外招租，这说不定是顾安他们招兵买马的好时机，“你让徐文宇帮忙问问呗，有好的位置，也租一两个，守株待兔的故事懂吧？”
顾安笑哈哈的，“清音同志真不愧是清音同志。”
“不过他最近不太愿意出门，听说是被家里相亲给逼的，天天躲在医院和宿舍。”
清音想起吃龙虾那晚聊起来的，徐文宇确实年纪不小，三十好几了，跟顾安差不多，结果现在还没对象，他妈天天电话打到部队里去，让组织上给安排，说他们在家给他相的他不满意云云。
“他还说让你帮忙给他找对象呢。”
清音摊手：“先说明啊，我身边可没未婚女青年了，熟悉的都结婚了，没结婚的小年轻又不太熟悉，不好给人瞎介绍的。”
以前还有个白雪梅，但前两年白雪梅也跟姚公安结婚了，娃娃都会走路了，她是真没“资源”了。
“那你那个学姐呢，就是当初一起在区医院实习那个，以前还一起玩过，徐文宇有一次无意间说起，好像对她印象还不错。”
“毛晓萍？”
“嗯对，是这个名字。”
“你问晚了，人家早结婚好几年了，她结婚那年因为不想大办，就没摆酒席，我也只见过一次她丈夫，这两年她去京市培训，挺长时间没回来了。”
顾安“哦”一声，替好友略感遗憾，但好在徐文宇也就是提了那么一嘴，又不是情根深种，不行那就算了。
*
这个暑假，鱼鱼依然是撒野式疯玩，每天三毛钱的零花，加上穗穗的五毛，卓然的五毛，三个人凑成个每天手里掌握一块三巨款的铁三角，不是去打篮球乒乓球就是玩溜溜鞋，晒得跟个小黑煤球似的。
至于十六号院的海花和小菊，她们已经是大姑娘了，不爱疯玩，反倒喜欢看小说和电影，聊的也是时尚娱乐或者少男少女小心思，跟这三个只会吃的小屁孩开始有代沟了。
而钢厂家属院的刘红旗王铁柱等人，那都快高中毕业，已经是大人了，更不爱跟她们混了。
唯一的例外是陈童，他属于已经上高中但实际年龄还在初中，“不大不小”那一挂，鱼鱼“童童哥哥”一叫，他就带他们玩去了。
清音：“……”自家闺女真的很会找伙伴。
在这个暑假里，清音和顾安考虑到以后联系方便，给家里安装了一步奶油色的电话机。顾妈妈可宝贝着呢，电话机放在沙发旁的小柜子顶上不算，下面还得铺垫一张白色蕾丝方巾，电话机上还织了一块红色外圈、黄色内圈的毛线“盖子”，每天都要仔细的擦两遍，生怕落了灰尘。
有了电话机，疗养院和卫生室有什么事都不用亲自跑来找清音，只需要打个电话就成，苏小曼和刚子的进度她也能随时了解，确实大大的方便了工作。
就是那电话费，噌噌噌的，特别贵！
清音舍得花钱，顾妈妈可舍不得呀，严防死守鱼鱼用电话机跟她的好朋友们联系，因为卓然和穗穗家都早在半年前就安装上了，她现在正处于新鲜期，放个屁都要打电话给他俩通知一声，一个不注意她就抱着话筒叭叭叭。
鱼鱼为此给奶奶赠送一个“电话守护者”的外号，可把大家笑得不行，老太太真是打舍不得打，骂舍不得骂的。
怎么办，孙辈里就这一根独苗苗，还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她比谁都心疼。
＊＊＊
新学期开学后，鱼鱼就是五年级学生了，开学第一天就给大家伙带来一个小小的震撼——“妈妈妈妈，我们班今天来了个转学生，男生，叫马丁！”
清音一愣，脑海里就冒出“路德金”来，就连顾全也诧异，“这名字倒是取得，有点像外国人。”
“不是外国人，他们家都是龙国人，他还有三个哥哥，大哥叫马甲，二哥叫马乙，三哥叫马丙。”
所有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这家长取名真是够简洁的。
清音没想到，还真是段子照进现实，真有这么随心所欲取名的家长啊。
玉香抚摸着自己高突的肚子，责怪顾全：“让你快想想名字，你天天就是工作忙工作忙，不如以后就叫顾甲吧，正好给你省时间。”
鱼鱼大惊，“顾甲太难听了，你们大人能不能认真给我们小孩取个名字啊，我的名字太难写了，我都想改掉。”
顾妈妈笑着问她想改成啥。
“顾则天。”
大家一愣，“为啥呀？”
“你们没看最近的《一代女皇》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看了武则天，把武则天当偶像了，想跟着改名，就跟后世早些时候改名杨杰伦王杰伦的中二少年一样。
“卓然还想改成卓海灯呢。”
作为家里第二爱看电视的电视迷，顾妈妈立马反应过来，“哦，原来他喜欢《海灯法师》啊。”
“哎呀，看来你们这小铁三角里，还是穗穗最懂事。”没想改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
“穗穗早就想改了，她想改成吴秋菊。”今年的大热电影《祁连山的回声》她没少看，里头的秋菊和吴姐可是赚足了小姑娘们的眼泪。
顾妈妈：“好家伙，这连姓都要改啊。”
“我们班还有人想改日本名字，什么静子什么美子的。”
所有大人：“……”原谅他们不懂小孩的世界。
但今天的改名风波倒是提醒了准爸妈顾全和玉香，名字得赶紧想起来，别孩子出生了要上户口了胡乱拉个甲乙丙丁来应付，以后孩子可是要带着名字一辈子的啊！
然而，只有顾安笑不出来，他最近正在头疼一个事，李老师说有团伙从外面带进来一些违禁的东西，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在国内蔓延，尤其是一些南方省会城市，石兰省因为地处内陆，本以为会安全一些，谁知道最近这股“风”居然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刮到了书城来。
据可靠消息，他已经在好几个地方听说这种东西了。
“大哥稍等一下。”
顾全回头，让玉香先留客厅跟其他人看电视，兄弟俩来到院里，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这才沉声道：“还在查那几个人吗？”
“对，这群人非常谨慎，我们蹲守了几次都没逮到。”
“吸食那个东西的人，知道那是犯法的事，肯定会非常小心，不过要是能逮到买的人，说不定就能揪出卖的人。”
顾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买家也非常小心。”
他更担心的是，“最近听说他们已经猖獗到在书钢学校这一带活动，有时候翻墙进厕所，有些高年级的小孩本就躲在厕所里抽烟，我是担心……”
刚才鱼鱼说她们班谁谁谁的时候，顾安就在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什么信息。
“小学附近，嗯，我有数，我会让人多去巡逻几圈。”
俩人又说了会儿话，一直到玉香打哈欠，小两口才回去。他们买的房子也是一个小独院，也在梨花胡同，不过是靠近胡同口的位置，比鱼鱼家的稍微小一点，但一家三口足够住，要是有亲戚来安排不开还可以安排到他们那边去住。
等到他们离开，清音才问顾安，“你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吗？”
顾安点头，把正在头疼的事说了，清音倒是不奇怪，因为她记得爷爷就说过，石兰省在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曾经有几年毒.品泛滥，据说是天一黑，卖的人就直接在各种小区居民区学校周边，靠着墙双手插兜的卖，还有的更过分，当场注射的都有。
清音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还真没见过城里的场面，但她长大后看过两部书城市的纪录片，里面的情景丝毫不亚于影视剧，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的小青年，吸食后神志不清强.奸妇女，为了毒资抢老太太金耳环金戒指还把人打伤打残，甚至有的“卖家”拉帮结派抢夺地盘，打架斗殴打死打伤的……
“这抢劫罪和流氓罪的刚抓了几批，又冒出别的来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顾全自从上任后，以雷霆之势狠抓了几批犯罪分子，现在的书城市治安还算可以，但在抓不到的地方，却冒出毒苗……顾安这次接到的任务，就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后面卖“东西”，以及这条贩卖链条是怎么传进石兰省的。
“我看，以后鱼鱼放学，你还是去接接她们。”
顾安点头，他也正有此意。“最近我们科的李科长快退休了，他想把我推上去接他的班。”
“那你想干吗？”
“嗯。”哪个男人不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他已经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待了十年，另一个副科长已经熬不住先一步退休了，现在只要李科长一退，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三十几岁正是男人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想争取一把，为了她，也为了鱼鱼。
“那就去争取吧，我支持你。”
“嗯。”
毕竟是老夫老妻了，躺一个被窝纯说话的时候更多，说到夜深，也不一定要做什么，握着手相拥而眠，也是别样的幸福。
*
工地开始施工后，清音抽空过去看了几次，一切工作井井有条，但物价的涨幅还是超出了清音一开始的预计，她们投进去的钱没多久就开始捉襟见肘，清音赶紧又把最近两个月的分红赶紧投进去，才勉强维持住烧钱的速度。
苏小曼因为手里实在没钱投了，看着她不断投钱，自己一分没有却依然能拿30%的股份，心里过意不去，干脆就把过意不去化为动力，天天在工地上盯进度，有什么自己能决定的事就尽量自己解决，不给清音增添额外的工作量。
清音每天能够腾出更多的时间专注工作，和善堂在持续的广告轰炸下，声名远扬，客户累计到全国各地……但这还远远不够，清音让闫伟农又招了一批业务员进来，见天的往外省外地跑销售，经过三年时间的积累，别的不说，至少他们和善堂的名气是石兰省内所有中药厂里最大的。
但这还是不够，想要实现清音的奋斗目标，就必须要做到全国皆知，深入人心：必须让每一个开六味地黄丸的医生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和善堂出品，让每一个吃六味地黄丸的患者都知道，和善堂做的六味地黄丸是最好最正宗的。
其它药亦是如此。
清音上辈子见识过无数药厂的兴衰起落，知道他们的成功之路离不开广告，于是即使电视台那边的价格水涨船高几乎是翻了几个倍，但清音依然坚持打广告。
“小清，咱们真还要继续打广告？我堂侄那边说，今年找上台里打广告的厂家太多，价格也是一家比一家高，就跟拍卖会似的，他们都忙不过来了，咱们这个跟最初比起来，实在是涨得太多了呀……”闫伟农忧心忡忡地说。
清音毫不犹豫的点头：“继续，至少再打两年。”
闫伟农一张脸皱成了菊花，他是个老传统，总觉得这么多钱与其花在广告上，不如多买两条生产线。
“生产是要抓，但生产出来也得卖得掉才行，咱们现在要的效果就是四个字——深入人心。”
闫伟农一面被她打鸡血，一面想到流水一样花出去的广告费，心里就流血。就连他堂侄都说，当初跟他们一起打广告的厂家都逐渐撤退了，只有他们头铁，还在撑着。
清音安慰他两句，“对了，小李来了没？”
小李就是老李药师的儿子，目前和善堂销售科的主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任，清音喜欢重用年轻人，当祖红告诉她小李简直是个销售鬼才的时候，她就开始着重观察、有意培养，这几年销量暴增也离不开小李的努力。
“来了老板，我在这儿！”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最近有没有开辟出新的渠道？”
“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事，上次我们的人去医院推销的时候发现，很多看病买药的人手里东西太多都拿不下，我就想要不咱们印制一些塑料袋免费送给医院，让药房免费发放给病人和家属，既方便他们装东西，也能给厂里打广告。”
清音一想，还真是个办法，现在大家买东西拎东西主要还是用网兜，但很多小件的药品放网兜里会掉，揣怀里又麻烦，“行，这事你们先设计一下，大概要个什么样的袋子，然后让财务那边去联系厂家印制。”
成本只是小钱。
“好嘞！”小李笑了笑，“还有个事，按照老板和厂里的规定，我们不能给医院领导和职工送礼送钱，但咱们可以以厂里的名义，赞助他们集体的学术会议，可以给他们送一些实用的圆珠笔、笔记本之类的吗？不特定送给某一个人，就是放到科室里，大家都能用。”
清音想起上辈子在科室里经常不翼而飞的笔，永远不够用的笔，顿时眼睛一亮，“好样的，就这么干。”
这些东西便宜，不会破坏行业生态，又实用，而且只要在圆珠笔和笔记本上印制和善堂的名字，也是一种无形之中的广告。比起那些给主任送钱送券甚至送美色的医药代表，他们这还算一股清流呢！
果真年轻人的头脑就是好使，这些事情明明清音在上辈子随处可见，却没想起来，还是这些没见过的“土著”想出来的，清音自愧不如。
她这脑袋，搞搞专业还行，搞销售还欠着点，或许上辈子自认为的“事业有成”其实只是占了时代的光，只是靠勤奋和努力在弥补而已。
想着，清音笑笑，又跟其他各部门负责人开了个短会，了解一下各自工作进度，这才回家。
“小清等一下。”祖红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我正好要回杏花胡同，就一起吧。”
“祖红姐，祖静那边……刚才人多，不方便，我跟你提个醒，你抽空也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我跟她说了多少遍，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就跟被我爸妈洗脑了一样，你知道我爸妈有多离谱吗？”
“他们刚来先是去我家，我婆婆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结果没住多久，他们打探到我和洪江的地址，悄悄跑出来找我们，还去小面馆里待了几天，闹着腰疼腿疼哪儿都疼，我们也没推辞，当即送他们上医院检查，还住了半个多月，出院后又说小弟在南方打工太辛苦，要把他叫回来，跟着洪江这姐夫干，给洪江当经理。”
一个小面馆，生意再好，也用不上“经理”，更何况洪江的工作多双眼睛看着也不方便啊。
“洪江不同意，他们居然要求我和洪江掏三千块钱给小弟，让小弟自己开个面馆，他们当真以为我们在外面当大老板，几千块钱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吗？再说我是姐姐又不是妈，小弟我已经供他这么多年，考不上大学又不是我害的，我让他回去补习他不愿意，这接下来的人生我可管不了。”
这样的原生家庭，祖红当年有勇气走出来，真是不容易啊。清音真想抱抱她。
“他们见我软硬不吃，就闹着要去祖静那边，我自然就乖乖送过去咯，但去之前我事先跟她通过气，她不听，我也没办法。”
“更离谱的是，现在我爸妈居然要给祖静介绍对象，都是些农贸市场卖菜的，煤矿开货车的，档口杀猪的，看人家‘有钱’，出得起彩礼，他们就眼皮子那么浅。”
清音一整个无语。
“职业是没有高低之分，但学历差距那么大，文化层次和代沟在那儿摆着，祖静聊大学生活，聊病人救治，聊科室的事，对方只跟她聊每天猪肉多少钱一斤，这叫过的什么日子？”
祖红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一直走到梨花胡同，俩人才分别。清音回到门口，顾妈妈正好出来找她，“哎呀音音回来得正好，小曼打电话过来找你听着像是挺急的，还没挂，让我赶紧去找你。”
清音进屋，拿起话筒，“小曼姐，出什么事了吗？”
“咱们工地上，出事了。”
“什么事？”
“附近村民来闹事，说咱们施工挖断了他们的龙脉，让咱们赔钱，不赔钱就阻拦施工，刚子他们脾气急，就快打起来了。”
清音心头一跳，她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你先稳住现场，报警，我马上过来。”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给顾全和顾安各打一个电话，顾全那边有人，顾安这边什么道上的人脉都有点，万一真出事也能顶一阵。
幸好刚子的面包车在家里，英子听说她着急直接把钥匙找出来，“嫂子你开着去吧，别担心，有事刚子顶着。”
清音苦笑，就怕刚子要意气用事闹出事来，他们这群人还是改不了当初跟着顾安时的脾气，动不动就撸袖子，可现在是法治社会，这两年又在严打，一个不好把自己折进去多不值当啊。
开着面包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工地的时候，大门入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开挖机的师傅被人揪着衣领，挖机都被人掀翻了，而刚子等人带着工人，手拎钢管，虽然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气势上也是毫不退让。
清音找到正在苦口婆心努力劝说大家冷静的苏小曼，也没走过去，而是混在人群里，问周围的人：“哎呀这是咋啦，咋还闹起来了？”
她的书城市口音加穿着，堵门的高家村村民以为她是路过来看热闹的，“你是过路的不知道情况，这私人老板黑心得很，整天在这里挖，把咱们村子的龙脉都给挖断了，缺德哟！”
“啥龙脉？”
“咱们村子这么多年平安无事，就是因为有龙脉护着，前几天有个阴阳先生路过这儿就说咱们村要遭殃，龙脉不保，当时我们还不信，谁知昨晚开始，咱们村里的水就断了，几百口人啊，还有上千头牲口，一口喝的水都没有，这不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吗？”
“他们挖断了咱们村的龙脉，不赔钱别想再施工！”
“对，不许施工！除非这挖机从咱们尸体上开过去！”

第111章
大家义愤填膺，喊声高涨，清音混在人群里，和其它闻讯过来看热闹的路人一样，倒是不显眼。
而就在众人的喊声中，清音注意到，虽然大家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打扮比较淳朴，但人的神情和气质是藏不住的，有几个小年轻皮肤比一般农民白，且各种“挖断龙脉要赔钱”的口号就是他们带头喊出来的。
有些小孩也跟着来凑热闹，清音凑过去跟他们搭讪，装作无意间询问这几个人是谁，孩子们都说不认识，没见过。
很好，找到带头闹事的，那就好办了，甭管挖断龙脉是不是真的，反正今天的闹剧绝对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同时，清音也仔细观察过，目前施工的深度不深，基本还局限于表层，也没有异常渗水的地方，压根连水管都挖不到，他们村里停水跟施工也跟没关系。
再说所谓的“龙脉”，那更是无稽之谈，要真有龙脉庇护，高家村能穷这么多年？连打工都找不着地方打？
但群众就是这样，阴阳先生“算”过，再加上适当的巧合，有心之人再蛊惑两句，就有了小心思。
眼看着苏小曼那边就要顶不住了，一辆破旧自行车急忙停下，一名干瘦小老头急忙从远处赶来，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村长来了。”
“幺爷来了。”
“幺爷你可得给咱们高家族人出头啊。”
高幺爷今天一直在外头修水渠，村民闹事也是刚刚才有人去通知他的，生怕闹出人命的他急慌慌赶来，衣服都是湿的，“都冷静冷静，有什么好好说，只要有我在，今天咱们高家人吃不了亏。”
他一路走一路了解情况，走到最前头，也跟苏小曼聊了一下，没有偏听偏信，通过双方的言辞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顿时哭笑不得。
“误会误会，咱们村里从昨晚开始停水是事实，所以今早天一亮我们就去修水渠，结果还真是水渠塌方，水流断了，这只是巧合。”
村民里有人不愿意，“咋能说巧合，他们不来挖的时候咱们好端端的，他们一来，咱们自来水也停了，水渠也塌方了，上次阴阳先生早就说了，咱们的龙脉断了，停水只是第一步，后续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灾祸。”
“就是，幺爷你连自家老爷子夺寿的事都不信，咱们是佩服的，但咱们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跟着你冒这个险。”
“要是再出点别的祸事，他们赔得起吗？”
“就是，我家可不遭这个殃。”
清音观察，这几个说话的人，都是村民，而不是陌生人，看来这几个就是被“策反”的村民。
“都给我闭嘴！现在是新社会，不讲封建迷信，你们要搞封建复.辟吗？”高幺爷也是被缠得没办法，有点发火了。
村民们这才闭上嘴巴，但有几人还是不情不愿的小声嘀咕，高幺爷只当没听见，“大家听我的，没有什么龙脉，咱们村停水也跟工地施工没有任何关系，大家就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慢着，不能回去。”苏小曼得到清音的示意，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大喇叭，高声道：“既然大家对我们施工有意见，那就去派出所坐下来，好好聊聊。”
不知何时，一群穿着制服的公安已经来到门口，带头的人脸上一道横跨半张脸的刀疤，又黑又凶，简直跟黑煞神一样吓人。
老实的村民都被吓得不敢说话，那几个带头的还想再怂恿，忽然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拉了其中一人一把，小声说：“闭嘴。”
“这是最近市局新上任的黑煞神，有名的狠人，你看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就是追杀人犯的时候被人捅的，听说当时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他自己把眼珠子又塞回去，捡起刀反手就捅人肚子里……他比杀人犯还不要命。”
这是市面上广为流传的关于顾全的“故事”，加上他的雷霆手段，确实威名在外，一般的小混子见到他都要绕道走。
顾全是什么人？只需一眼就迅速甄别出哪些才是坏分子，直接给手下使眼色，两两为一组，走过去就将带头的几人揪出来，不过还有几个是漏网之鱼，清音也给他指了。
“干嘛抓人，警察不能无缘无故抓人！”
“我们都是好人，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啊！”
顾全冷声：“我们不是抓人，是请在场的知情人回去调查，我看你们就挺顺眼的，带走。”
啊，顺眼？
“别啊，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我们啥都没干！”
“我们甚至都不是这个村的，我们……”
顾全掏了掏耳朵，“我们只负责处理治安案件，其它的纠纷你们自己商量，双方和和气气坐下来嘛。”
可他不走，看着被“请”走的几人，村民们哪还敢废话，加上高幺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出声了。
废话，被带走那几个人要是高家村的族人，他们或许还会说两句，可人家都说了不是他们村的，就是来看热闹的，高家村的“团结”再次体现得淋漓尽致——只管姓高的，其他人与他们无关，更不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苏小曼赶紧说：“今天的事是误会一场，我知道大家也是心急，咱们以后一衣带水，共同呼吸在这片蓝天下，将来也是要共同进退的，咱们批发市场办得好，大家也能好，大家好，咱们批发市场才能更好，大家说对吗？”
有人不服气，“你们什么批发市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你们挣得盆满钵满，也进不了咱们口袋啊。”
苏小曼笑笑，“谁说没关系，我今天正要找你们高村长谈谈招工的事。”
“啥招工？”
“对，苏老板前几天跟我通过电话，说为了村里的发展，愿意给咱们村二十个招工名额，以后都能来批发市场上班，可你们今天这一闹，我是开不了这口了。”高幺爷唉声叹气地说，他只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苏小曼，不知道苏小曼背后是清音，但他刚才分明在人群里看见清音，还看见她跟顾全说话的样子。
人老成精的高幺爷，当即推断出清音才是实际大老板，所以当苏小曼这么说的时候，他立马配合着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苏小曼压根没跟他联系过，但他今天必须向清音表明自己的立场，老爷子的命是她救回来的，这恩情他必须报答。
别说，清音也很意外，他居然这么懂得打配合。
“你们这么闹，我是没脸再要工作了，还是请苏老板去隔壁的李家村招工吧，李家村的村民比咱们朴实，没那么多幺蛾子……啧，咱们村的村民，实在是有点不好管理啊，以后别给你添麻烦。”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苏小曼也配合道：“是啊，我本来也想帮扶大家一把，想法子抠出二十个名额，现在看来还是算了……李家村就是旁边那个是吧？行，那明天我给他们村长打个电话，联……”
“别啊苏老板，他们闹事是他们的事，那几个人压根就不是我们村的，我们都不认识他们，他们闹不代表咱们啊，是吧？”
大家伙连忙说是，他们很无辜，他们家家户户都有各种困难……这是事实，改开这几年，大量人口从农村流动出来，造成本就劳动力过剩的省会城市招工机会更少，找工作更难，而他们没读过几年书的农民，想找份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哪怕是一个小餐馆洗碗工的机会，都是留给老板老板娘的三姑六婆，更何况是就在家门口的工作，那更是想都不用想。高小兰的母亲在餐馆给人刷盘子，就是拜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的工作，为此太村里可谓扬眉吐气得很。
大家说到动情处，有的人是真的流下了眼泪。
高幺爷见此，顺着话头向苏小曼求情：“苏老板，您看，咱们村子确实是穷啊，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我本来是想考虑的，但万一以后又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怎么办？咱们请的工程队挖机可是按小时开钱的，耽误这几个小时，我的损失有多大？大家又替我想想过没？”
众人这才真正后悔来闹事，明明可以有机会获得一份工作的，“都怪你高老六，是你说来讨说法的，结果说法没讨到，连工作都丢了。”
高老六急了，他家也穷啊，“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高小亮说的。”
高小亮赶紧摆手，“是高明先说的，我刚才还看见高明跟那几个人说话了，他肯定认识他们！”
最后被指认出来这个叫“高明”的，见赖不过，只能低头承认他也是收了钱，有人说今天多叫几个人来“讨说法”，对方会付他钱，按人头，一毛钱一个人，他叫来四十多个，本该拿到四块多，但那个人刚才被带走了，他不知道找谁要钱去。
“好啊，好你个高明，你自己收钱，把咱们给卖了，你还是人吗？”
有的气不过的直接就冲上去，想打人！他自己收钱卖了大家，还毁了大家的工作机会，这口气不出都不是人！
公安看顾队长脸色，见他正在人群外蹲着抽烟，要不是烟头没掉，都以为他睡着了。见此，下属们哪还有不明白的？一个个看天看鸟看热闹。
村民们有怨气，总得发泄一下不是？今天这天可真够热的，大家伙找个阴凉的树下坐会儿吧。
高明被打得哭爹喊娘，终于想起找公安“救命”的时候，脸都花了。
最终，大家这份义愤填膺、大义灭亲感动了苏老板，苏老板咬牙，忍痛答应给十个工作岗位，由村里统一安排，三天后把名单报上来。
高幺爷没想到自己打蛇上棍居然还真争取到十个岗位，立马高兴不已，一个劲说苏老板的好话。
至于怎么分配十个名额，哪些人能来，哪些人不能来，那就是村里的事，就是他这当村长的能力了。
清音看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才跟顾全打个招呼，开车载上苏小曼和刚子等人，先回梨花胡同。
车上刚子还在愤愤不平，“这几个毛小子，老子当混子的时候他们还穿开裆裤呢，以后别让老子遇到，遇到一次揍他们一次！”
亮子也附和：“就为了一毛钱一个人头，那叫高明的只拉了四时几号，那其他人是谁拉来的？我不信是自发的。”
苏小曼点点头，“所以这事必须找公安啊，我怀疑背后另有高人指点，不然凭他们几个毛头小子根本闹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从前不久的阴阳先生到昨晚的断水，这可是提前准备了很久的“棋”呢。
清音大概想到个人，但她没说，回到巷子口刚好遇到顾安和洪江火急火燎的骑着车子要出去，“你们怎么回来了？”
“事情解决了，就先回来。”
顾安和洪江对视一眼，连忙问怎么解决的，刚子于是绘声绘色又描述了一遍，他头脑简单，可顾安却越听眉头越紧，他有预感，这件事不是表面看起来的简单，几个小混子还没这么大能耐布局。
果然，晚上顾全过来吃饭的时候，兄弟俩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最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那几个二流子一到派出所就撂了，说他们是被人指使的，而指使他们的人，是……”
“顾敏。”清音一脸平静地接茬。
“你知道了？”
“这不难想，觊觎那块地的人不少，她身后的麦克就是其中之一。”外商想买地不是那么容易，但顾敏作为他的代理人就完全具备资格，顾敏正打算拿这块地来扬眉吐气呢，结果被清音捷足先登，她要是不搞破坏就配不上“搅屎棍”的称号。
“你放心，这事我去解决。”
清音本来也不想浪费精力在这种扯头花的事上，顾安的能力她还是相信的，有顾敏哭的时候，“行。”
亲姑姑？连自家人都坑的老太婆，算什么姑姑！
*
很快，高家村那边就“选”出了十个村民来工地干活，高幺爷为了报答清音，也没弄关系户，选的都是老实本分确实能干活的青壮年，至于没选上的，谁让高明那小子坏事儿！
而选上的，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那真是把工地当家，把苏老板当亲人，谁想在工地上搞破坏，谁就是跟他们过不去，跟他们过不去，就是跟整个高家村的人过不去！
因为这十个人，正好是高家族人的每一房里选出来的，代表的是他们身后各自的小“宗族”，有了他们，工地就算有了护身符。
“原来弄破自来水管和水渠的也是高家村的人，是高明的弟弟，这下兄弟俩全进去了，活该！”
故意人为毁坏自来水管道，造成水资源浪费和严重经济损失，这可是犯罪行为！
清音听着苏小曼传来的消息，一面把书合上，“这事也给咱们提个醒，以后施工的时候，还是尽量别破坏当地环境，尤其产生的废水废物。”
高家村和工地之间就一条小河，清音去了几次，水都是清澈见底的，她有点担心将来批发市场开设起来之后，小河就不是那条小河了，这对于祖祖辈辈生活在高家村的人来说，也不公平。
商人把钱赚到了，被破坏的环境却需要村民来承担，这不就是资本家的做派？
“你放心吧，我们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想到了这茬，刚子手底下那俩大学生是真有本事，已经预先在地下铺设了排污管道，到时候污水不入河。”
“产生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也尽量处理干净，或者带到统一地点处理。”别让村里的小孩捡到，里面有钉子啥的，危险。
俩人聊了几句，清音挂断电话，继续看自己的书，随着天气一天天的冷下来，她没工作的时候也不爱出门了，宅在家里看看书，给鱼鱼看看作业就行。
现在的顾小鱼虽然没能再考第一名，但也能保持在前五的状态，清音不强求，她爱学就学，不爱学就出去玩，只要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倒是顾妈妈进屋来，“安子他姑那边出事了。”
“嗯？”
“听说是他们那个什么洗脚店里，让人查出有做那种生意的，整个店都被端了，哎哟喂，也不怕遭天谴，这些昧良心的玩意儿。”
清音一愣，她也没想到顾敏和麦克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为了多招揽一些客人，也学着对面的玉颜美容院，招来好些年轻漂亮的姑娘，让她们穿着短裙，蹲着给客人洗脚……遇到不正经的客人，还真会提那种要求。
正经女孩肯定会拒绝，但也难保缺钱的，或者被逼的，里头再准备几个小屋子，不就成了天然的掩护？
解放思想解放过头，黄赌毒开始冒头了啊。
这两年的严打都集中在恶性重罪和流氓罪上，倒是忽略了它们。
“这就算了，听说还被税务部门查出，他们偷.税漏.税，少交了很多税钱呐！你说他们咋就那么贪？”顾妈妈想不通，唉声叹气的。
清音想说这才多大点生意，后世每天赚208万的都能偷逃漏呢，那才是动辄以亿为单位。
不过，顾敏和麦克倒台，清音心里是贼拉舒爽，该！顾安这老小子，不声不响的，不仅出了口恶气，还给国家和社会清除了害虫，甚至帮忙追回一笔税款。
“妈妈，我今天作业写完了，明天星期天能去逛街吗？”
“就你跟穗穗吗？”
“还有姜阿姨，如果妈妈有空的话也可以一起喔。”小丫头嘴上说着“也可以”，其实眼里满是渴望。
“行，我跟你们去。”给孩子买两件小背心，虽然鱼鱼年纪小，还没开始发育，但穗穗和其他同班女孩子已经开始了，她有时候看着她们穿小背心也会羡慕和好奇，清音就打算给她也买两件。
那种衣服，又不是非得发育了才能穿。现在的小学已经改成六年制，鱼鱼马上就是六年级的半大姑娘了，清音还想给她买点新衣服，她现在就喜欢穿运动裤，横竖只穿那两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只有两条裤子似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清音叫上姜向晚，带着俩小女孩直奔最近的百货商场。
她闺女现在已经不是任她打扮的小女孩了，“鱼鱼自己看，喜欢哪两件，说好是两件哦，自己选。”
鱼鱼看了看，没看中。倒是穗穗一下就挑中两条小裙子，一个是碎花的，一个是粉色的沙沙裙，姜向晚觉得不好走路活动，且现在天气不适合穿，但她就喜欢，没办法，买了。最后再去卖内衣的店里，让她们自己挑了两件质量好的小背心，清音自己也买了两件。
经过十几年的持续不断的锻炼，清音对自己现在小有肌肉的身材十分满意，四肢的力量感让她很有安全感，平时秦解放搬得吃力的东西，她都能轻而易举的搬动，可没少让同事们羡慕。
纤细固然有纤细的美感，但清音不喜欢，她就喜欢力量感，那是健康，是旺盛的生命力。
“妈妈，烤红薯！”穗穗指着一个推车摊，使劲嗅鼻子，太香啦！
清音刚想过去买，请大家伙一人一个，忽然鱼鱼拉住她袖子，“好像是慧慧姐。”
清音定睛一看，卖烤红薯的女人裹着一件旧旧的军大衣，头巾把脸和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眼睛，虽然沧桑，可确实是清慧慧。
清慧慧今年也才四十不到，怎么就……
清音不想跟她正面接触，故意拉着鱼鱼走开一段，姜向晚和穗穗过去买的红薯，一会儿回来还跟她们八卦：“这卖烤红薯的也是命苦，明明有男人在旁边却不帮忙，连柴火都不会递一下，袖着手烤火，那女人伸出来一手的冻疮……”
自从嫁给刘志强后，清慧慧也不回杏花胡同，上班也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厂里意见很大，给了她几次处分，据说最近半年知道工作的重要性，倒是学乖了，知道好好上班了。
当初跟她一同进厂的同是宣传科干事的人，现在多少都当上点小领导，就连以前一直跟她不对付的刘干事也调到厂办搞办公室工作，再熬几年资历说不定就是办公室的副主任啥的……唯独清慧慧，还拿着最低工资，当着一名普通办事员。
现在居然为爱卖烤红薯，真是新时代的王宝钏啊。
“帮忙的时候不伸手，咱们付钱的时候，那男人就一把将钱抢走，她辛辛苦苦烤一天红薯，连钱都摸不着，也不知道图啥。”
敢情这比王宝钏还不如，就是为爱甘当赚钱工具。
清音实在无法理解，鱼鱼也无法理解，皱眉：“妈妈，慧慧姐怎么这么糊涂啊，我以后挣的钱谁都抢不走，我只给妈妈花。”
“哎哟喂，这小甜嘴儿，清音你以后可要享福咯！”
清音苦笑，就这丫头现在的花钱速度，她自己能养活自己都算好的，还想给她画饼？
“得了吧，我可不指望她，只要她过好自己就行。”清音看向文静的穗穗，“倒是你家穗穗，以后肯定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哪有，她这挑食的毛病我可愁啊……”
两个妈妈在后面商业互吹，两个小姑娘就手牵手的走前面，明明是一样的烤红薯，却非要尝尝对方的，评论一下到底谁的更甜更软更糯，时不时说到班里的趣事，就哈哈大笑。
清音真羡慕她的鱼鱼，每天都能过得这么快乐，有这么多好朋友，得到这么多的爱。
“走开走开，都说了不招工不招工，别来烦我！”忽然，路边一个粗犷的男声吓了清音一跳，她定睛一看，是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女孩，似乎在问招不招工的事。
这是一家小餐馆，这个点没什么客人，老板正躺在躺椅上悠闲的晒太阳，“我家亲戚都不够招的，不可能往外招人。”
“这年头，工作可真难找。”姜向晚感慨道，“我们单位同事的亲戚从乡下来，两个月了愣是没找着工作，现在还在他们家住着呢。”
在南方遍地是商机的时候，落后偏远的石兰省依然有很多流动人口找不到工作，哪怕是年轻人……诶等等！
清音发现，这个女孩自己认识。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中等个头，身材微胖，显得稍微有点少女的丰满，皮肤雪白雪白的，头发乌黑，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像黑葡萄，尤其是一张圆溜溜的脸蛋显得十分甜美可爱。
男老板见她还不走，也是着急了，指着不远处的理发店说：“我店里实在是不招人了，你实在要工作，就去前头问问，那里应该有适合你的……”
男人的眼睛在她丰满的胸前流连忘返，两只眼睛像老鼠一样转来转去，甚至压低嗓音说：“只要你放得开，啥样的工作都有，保证你一年攒好几百，几年就能带钱回家盖楼房，你信不？”
女孩有点懵懂，当真以为他是好心给自己介绍工作，立马笑嘻嘻地说：“谢谢叔叔，叔叔你带我过去吧，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男人老脸一红，但一想到自己真介绍这么个好苗子过去说不定能赚一笔，立马那股羞耻心和道德感就像屁一样放出去了，“走走走，我带你去，叔叔可是大好人，以后也会经常去‘看望’你的，你记着叔叔的好，以后要……哎哟！谁他妈打我？！”
清音看着自己发红的巴掌，嘶，真疼啊。
她是下了十足的力道扇过去的，那男人直接被震得后退两步，扶着墙才站稳，“你你你敢打人，别以为你是女人老子就怕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
“啪——”清音换一只手。
这一次，男人嘴角都歪了。
清音是真生气，气炸！
啥叫逼良为娼，这狗男人现在就是！引诱一个跟他闺女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误入歧途，真他妈应该天打雷劈！
“音音阿姨！”女孩看见她，眼睛顿时一亮，“阿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福宝哟！”
清音牵住她的手，“我当然记得小福宝啦，你怎么在这里？”
这就是当年那个胸部异常肿大的福利院小女孩福宝，当年清音治好她的病后，每半年都会组织人手去给南湾福利院送温暖，有时候是吃的喝的喝穿的，学习用品这些，有时候是免费给他们做义诊和送药，这几年越来越忙后，清音没时间亲自去，但每半年都会让秦解放和白雪梅他们去，这个传统一直保持至今。
她每年也以个人名义向福利院捐赠三千块钱，虽然不多，但也能给孩子们买不少东西。
“嘻嘻，音音阿姨记性真好，还记得福宝呢！”福宝高兴得像个六七岁的小孩，蹦蹦跳跳的。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爸爸呢？”
福宝嘴一扁，眼泪就下来了，“李爸爸，李爸爸……李爸爸去世了，福宝长大了，就该出来工作，养活弟弟妹妹，福宝是个好孩子哟。”
清音心头一酸，李福院长居然就去世了？这真是她没想到的，前几年她去的时候，李院长精神头还不错，年纪也还不大，他这个院长一死，那些孩子该怎么办？
福宝的年龄，应该还不到十八岁吧，只是人微胖，看起来像大人，其实还是上高中的年纪。换了新院长，她就被赶出来找工作，美其名曰养活弟弟妹妹，她一个智商像小孩的女孩子，在这个社会连养活自己都难。
今天要不是恰巧遇到自己，说不定就被那狗男人骗到理发店去当“洗头妹”了……
想到这里，清音回头，狠狠地瞪了那男人一眼，并把这条街的位置和店铺位置记下来，晚上必须告诉顾全，让他好好带人来查查，这都什么蛇鼠一窝。
“音音阿姨，福宝还要继续找工作哟，找不到的话，院长会生气不许吃饭的，你们先回去吧。”
“走，跟阿姨回家，阿姨给你介绍工作。”清音拉着她的手，不许她在这里多作停留。
鱼鱼对这个大姐姐很有好感，好奇地打量她，偶尔目光对上，福宝就憨憨的笑两声，即使声音像银铃，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她的笑声很纯真，完全是孩童的感觉。
姜向晚也发现这个女孩的不对劲了，心里叹口气，那男人真不是东西，明知道她智商不正常还要带她去那种地方，这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顾妈妈见她们逛街带回个大姑娘，虽然好奇但什么都没问，见福宝又渴又饿的，就先给她烫了一碗面条，“慢点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福宝双手接过，脆生生地说：“谢谢奶奶！”
“这孩子，咋还这么客气呢。”客气得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大姑娘，倒像个小学生。
清音回房，悄悄跟顾妈妈说了福宝的事，让她这两天先帮忙看着点，别让她一个人出去，自己要好好问问福利院那边闹的什么事，怎么能把未成年的智商有问题的孩子赶出来“找工作”，找不到还不许吃饭，谁给他们的这个权利？
南湾福利院其实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儿童福利院，如果是儿童福利院的话会把孩子养到十四岁再送到社会福利院，然后那边根据孩子情况，有劳动能力的可以出去工作，有重大残缺的则继续供养，这些钱都是国家拨款和社会爱心企业爱心人士捐赠，南湾福利院的新院长还真没权利赶走福宝！
清音想了想，按捺着心头的火气，给姚大姐打了个电话。
“姚大姐你好，我是清音，听说您最近高升了，去了南湾区民政局？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咱们见您一面都难。”
俩人客气几句，清音也不啰嗦，直接说明自己的目的：“我现在遇到个事儿，也不知道该向哪个部门反映，就想来跟您讨个主意。”巴拉巴拉，将李福院长死后，新院长让未成年孩子出去找工作，还威胁恐吓不给吃饭的事说了。
姚大姐一听也很生气，她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从街道办走出去，去到民政部门，虽然是跨区调动，但至少也算离开基层了，主管的正是儿童福利、社会保障这一块，“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去调查，如果查明真有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姑息。”
得到她的准话，清音就打算到此为止，不再继续往上反映，等着看结果，如果处理不满意，她就再给别人打，这么多年虽说没有长袖善舞的本事，但她电话本上也有好些当领导的，要收拾一个坏人还不简单？
“就是这个小女孩吧，小清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因为现在财政吃紧，咱们能给予的补助也是有限的，她如果只是智商缺陷，肢体上没什么残缺的话，恐怕还是要想办法参加社会劳动才行……”
“我理解，福利院不可能养她一辈子。”她只是没想到，找工作这样的事居然让她一个涉世未深的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单独出来，太不负责任了。
“她的工作，以及跟她同样情况的孩子的工作，我来想办法，如果我能给她们提供工作的话，姚大姐能不能不让她们回福利院？”那样的话，他们挣到的钱就能自己留着，以后生病自己买药，肚子饿了自己买吃的，老了自己进养老院。
要是回去，换掉现在的院长，再来别的，同样是会克扣他们的劳动所得。
“好，可以，只要你能帮我们解决这燃眉之急，没问题！”
挂掉电话，清音就在琢磨，怎么安排福宝的工作，回来路上她已经问清楚了，跟福宝一样被赶出来找工作的孩子，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也就是福宝，这样的孩子，要是智商和身体正常的话，应该还在上初高中，打工也没多少人敢收？
更何况他们还不是那么健康，能干的工作更加有限。
清音正想着，就见福宝已经吃完面条，自己拿着扫帚扫地，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还不会扬起灰尘。
鱼鱼一边帮忙拿撮箕过去，一边拍手：“福宝姐姐真厉害，地扫得真好，我就经常被我妈批评扫地不认真呢。”
“嘻嘻，我天天扫地，不喜欢上学，就喜欢扫地，我一个人能把福利院扫得干干净净，李爸爸经常夸我是扫地小能手呢！”
她挺着胸膛，骄傲得不得了，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要是阳光足够好的话，清音觉得自己能看见她那红彤彤的“鸡冠子”。
她知道让福宝干什么工作了！
*
第二天，清音直接把福宝带进和善堂。
“小清你这是……”
“这是我一个妹妹，她年纪小，闫叔你帮忙看着点，安排个打扫卫生的活计给她，干得好不好无所谓，就一个要求，不许有人欺负她。”
闫伟农本来还想说她难得这么严肃的说话，可接触一会儿他就发现清音为什么这么严肃了，因为福宝这姑娘是真不太一样。
你跟她说啥，她都是笑嘻嘻的，很乖巧的样子，一点听不懂大人的言外之意，但干活又特别认真，特别认死理，打扫起来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让她别去正在运作的机器跟前，她当真就离三米远，打死都不过去。
只要“大人”说危险的，她都会记在心里，说要做好的，她就会很认真地做，做两遍三遍都不嫌烦。
“这……”
“闫叔您知道的，我没求过您，这是第一次，您一定要帮我看好这姑娘，过几天可能还会来一批，也不用全分到清洁组，你根据他们的个人能力和身体条件，看着分配，尽量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工资该怎么开就怎么开，不用特意照顾。”不然其他工人看在眼里也会有意见。
知道他们都是福利院长大的找不到工作的孩子，闫伟农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
“因为他们情况特殊，食堂和宿舍你看着安排，这几个孩子尽量安排在一起，男女分开，不许工人去骚扰他们，要是被我发现，我绝对不会轻饶。”
闫伟农正色道：“好，别说你，我也不会轻饶。”
光交代闫伟农不够，清音又把自己的绝对心腹祖红叫来，让她盯着点，再把几个车间主任和小李叫来，让他们把自己的话传达到位，要是谁看管不好自己的手底下人，那他们这领导也别当了，不是扣工资，是直接别当了。
清老板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很好说话，像这么严肃的下达红线任务，还是第一次，大家心里捏着一把汗，连忙保证。
这年代有男老板那样的坏人，但绝大多数还是普通人，他们都很同情福宝的遭遇，见到她来打扫卫生都会笑眯眯的打招呼，跟她聊两句，福宝嘴巴甜，这个也是“哥哥”那个也是“姐姐”，倒把一大票年轻人哄得晕头转向。
没几天，其他跟她一样遭遇的孩子也来到厂里，分派到不同的岗位，清音下班前来看他们，福宝大老远就跑过来抱着清音的胳膊摇晃：“阿姨阿姨，福宝好喜欢这个地方呀！干了一天活一点也不累，这里的人真好，打饭给福宝打这么大一碗，好多好多呀，还给福宝打了五块红烧肉，五块哟！”
她晃了晃一个巴掌，像个捡到宝藏的小孩一样，幸福，快乐。

第112章
福宝等几个孩子安排进厂里，一共给他们提供了八个工作岗位，有男有女，但清音觉得远远不够，他们运气好，刚好因为福宝认识自己，所以能有这个机会，那其他像她们一样的孩子呢？
清音又给姚大姐打电话。
姚大姐现在听见清音的声音都有点头疼，以为她是来持续跟进南湾福利院新院长的事，连忙揉着太阳穴说：“小清你放心，那人已经被我们严肃处理了，换了新院长过去，同时我们也在整个南湾区的福利系统内进行严格检查，确实查出不少问题，都是以前被我们忽视的，以后会重视。”
清音“嗯”一声，“姚大姐，你说我要是能继续给不再上学的孩子们提供工作岗位，你们不会追究我雇佣童工的事情吧？”
“不会不会，像福宝他们一样，特事特办，况且因为他们属于残疾人，你雇佣他们，还有税收优惠，这件事我们已经向上面请示过，过几天文件就会下发，肯定不能让爱心企业心寒。”
得到准话，清音这才挂掉电话，她开始思考，怎么给另外的人安排工作。厂子规模在那儿，工作岗位是有限的，不可能永远无限度的往里塞人。
况且，她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需要更有话语权的人来带这个头。
另一头的姚大姐不知不觉也是额头冒汗，放下电话赶紧擦了擦。
旁边的小干事不解，“姚大姐，给您打电话的人，不是听说就一名普通医生吗，怎么……”你这么怕她？
姚大姐摇头，“你们不知道啊，她可不是普通医生。”
她每天接触那么多病人，里头保不齐就有卧虎藏龙的，听说省里好几位领导都是她的忠实病人，要是哪天“无意间”给你上点眼药水，那可不是吹的。只是以前的小清锋芒隐藏，肯定是不屑于用手里这点人脉，但这次的事触碰到她的逆鳞，她绝对不会介意使用一下。
“只要事情还停留在咱们南湾区内，那就还有补救的机会，她第一个打电话给我说明已经是在卖我面子了。”不然上面来人了，他们还蒙在鼓里一头雾水呢。
*
清音自己想干实事，但奈何身边也没什么可以直接上手的岗位。和善堂的岗位已经基本饱和了，再安排进去就会乱套。
美容院倒是缺人，但毕竟那里面能说会道七窍玲珑的女孩子太多了，福利院的孩子去了可能跟不上节奏，还容易遭人排挤。
书钢卫生室更不用说，这里哪怕是打扫卫生的都要懂点医学常识，要知道各种不同分类的医疗废物应该怎么收集怎么处理，可对于那些只会做简单手工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清音想了一段时间，也没想出来能给安排什么工作，只能暂时先放一边，正好姚大姐那边彻查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这种时候，她就懊悔自己不够有钱，要是有钱的话，这些都不算事，安排安排，通通安排。
正想着，家里的电话机响起来，清音随手一接，居然是张姐找她的，今天轮到张姐值班。
“小清你方便现在来一下不？有个病人说要开止疼药，但问他哪里疼，他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牙疼的，小王医生拿不准就没给开，谁知他却不走了，直接赖在咱们医院门口。”
“叫保卫科没，你们先去保卫科叫人。”
清音这才穿上衣服出门，上辈子在医院待的久了，尤其是急诊科，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打架斗殴的，车祸的，家庭矛盾的，而醉汉尤其多，她怀疑今天来开药的就是醉汉。
骑上自行车，几分钟到达医院门口，果然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幸好都是厂里保卫科的，以及卫生室工作人员。
小王医生苦口婆心的劝：“咱们这里没有止疼药，你去大医院开去吧。”
张姐也说：“就是，你说不清哪里疼，医生也不敢乱开药啊，万一吃出问题谁也不敢负责。”
“赶紧走，别扰乱我们厂的生产秩序，不然待会儿带你去派出所！”保卫科的人大声呵斥。
不走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发长到脖颈，紧身T恤外面一件牛仔外套，黑色喇叭裤，就是典型的社会小青年。此时也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怎么回事，躺在地上滚来滚去。
有不明真相的病人家属看见，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疾病，“清医生你们快给他看看吧，别是什么急病。”
“我咋听着他还哼唧呢，是不是真的哪里疼得受不了？”
“喂，小伙子你快起来，哪里疼跟医生说，止疼药肯定是不能乱吃的，需要医生检查诊断清楚才行。”
大家七嘴八舌劝说着，几乎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可那人就是不起来，嘴里含糊的喊“头疼”，身上还冒冷汗。
清音看事情不太对，真把人打发走万一路上出个什么意外也不好，她给保卫科的使眼色，两个青壮年上去一左一右强行将他“夹”起来，清音从小王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着他的眼睛。
畏光，瞳孔散大，脸色苍白，呼吸略急促，她手搭到脉搏上，脉率很快，血压估计也有点高。
“赶紧先扶进去。”
将人扶进检查室，在白炽灯下，清音发现小青年的脸色愈发苍白，手脚冰凉，一量血压却又是偏高的，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不舒服，他只会说头疼。
清音无奈，只能让小王医生给他吸氧，等稳定下来再问，至于用药，现在也不好用，他说头疼，可头部又没外伤，血压也没高到会头疼的程度，还真不好处理。
十二月的天气，冷得人瑟瑟发抖，但他却只穿一件牛仔外套，几乎没什么保温作用，“清姐你看他穿这么少，是不是冷的啊？”
“这些小年轻，有棉衣不好好穿，偏要学那些港城人的做派，也不看看两个地方是一样的气候条件吗？穿这么点，不冻坏才怪。”张姐帮忙把吸氧的管子拉过来，她们那个年代冷也要扛着那是因为没衣服穿，可现在没听说谁家孩子大冬天还没棉衣穿的，这小青年一看就是不好好穿衣服，花里胡哨的人。
“会不会是不好好吃饭，低血糖了？”小护士猜测。
清音却对他们的猜测通通摇头，正色道：“小王，叫上保卫科的同志，先把他绑在床上。”
“啊？为啥呀？”
清音撩起男青年一只袖子，上面是一些很奇怪的类似于红点点的“小洞”，负责打针的护士看了半天，发现他的浅静脉已经萎缩了，要是打针或者抽血的话压根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小张姐也“哎呀”一声，“咦，他手臂上怎么这么多针眼呐？”
要是在后世，听见这句话，哪怕不是专业医务人员，仅仅是药店卖药的店员，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毒.品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非常陌生，很多临床医生都没见过，但清音上辈子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是见过因为毒.驾被警察带来抽血的，也见过大半夜不睡觉来急诊买“止疼药”的，不管是不是，她第一反应就是！
这不，刚把人绑住，他就挣扎起来，整个人仿佛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双眼突出像青蛙，太阳穴青筋像小蛇一样，鼻涕口水眼泪横流，这么典型的症状，大家伙都被吓一跳。
“嚯！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抽了大淹。”
“别胡说，新社会哪还有大淹？”
清音不说话，就看着他发狂，这种人并不值得同情，肖莲英是因为时代局限，为了保命被逼的，这小子可没人逼他。
很快，公安那边来人，顾安也接到清音的电话，带着洪江来了一趟，但未走近，只是站在人群外像普通吃瓜群众一样看了会儿热闹，就消失了。
清音似乎在人群里看见他，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要不是确信自己给他打过电话，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
这一晚，交接完工作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清音嫌脏，也不管时间多晚，从上到下洗了个热水澡，一直到睡前，顾安都没回来。
倒是第二天在厂里看见过一眼，但也就一眼，人又消失了。
然后接下来几天，清音就发现，这一带好多小青年仿佛消失了一般，以前经常靠在墙上抽烟那几个小黄毛都不见了，就连鱼鱼放学回家都说学校周围安静了好多。
而肉眼可见的，顾全和顾安这兄弟俩，忙得不见人影，连玉香都顾不上了。
玉香的肚子越来越大，每天还要坚持上班，清音就鼓励顾妈妈搬过去大哥家住着，方便随时照顾玉香。
就连鱼鱼也会说：“奶奶你就放心的去照顾香香阿姨吧，我自己能上下学，午饭我去伯伯家吃，我已经不需要人照顾啦。”
顾妈妈笑眯眯的，摸摸她小脑袋瓜，“好好好，奶奶这就去，午饭每天都要来啊，奶奶给你做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清音中午有空去玉香家吃，没空就在大门口的小面馆吃点，当然，不想吃面的话，也可以约上几个同事下馆子，私人饭馆也不少的，能开下去的都是味道相当不错的。
晚上回到家里，顾安见她心情不错，“这几天不忙吧？”
“还行，你忙啥？”
“就那几个小青年的事，团伙算是逮到了，但上家还要进一步追查。你要是心情不错的话，我想跟你说个事。”
清音拿着书，侧过身子，看向他的眼睛。
明明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但顾安眼神与她对上的那一秒，还是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就像当初明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清音，但他看着这双清冷的眼睛就会有心动的感觉。
冷静，理智，严谨，认真，这样的特质真是该死的吸引他！
“以前跟你说的姚医生，还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顾安长叹一声，“自从他牺牲后，单位也补偿了一笔钱，但他老婆似乎不太会做生意，拿着钱跟人去镇上做生意，结果做亏本了。”
在清音看过的很多年代文里，这年头就遍地是商机，很多人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赚钱，怎么会亏本呢？清音有点好奇，“她做的什么生意？”
“开饭馆。”
“那应该很赚钱啊，你看咱们周边下馆子的人这么多，像刚子家一家，基本一日三餐都在馆子里解决。”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前面几十年过够了苦日子，五脏府可是委屈坏了，现在都“报复性”的爱下馆子呢。
这时候开小饭馆的，只要你开，都有生意，哪怕口味不怎么样，但至少也不会亏本吧？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前不久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姚大嫂说家里实在是困难，他们想出来打工。”自从姚医生牺牲后，顾安每个季度都会按时给他们寄点孩子学习用品，打电话关心一下，刚开始也寄过钱，但知道有了赔偿，姚嫂子还去做生意后，他就没再寄了。
“出来打工也可以，孩子怎么办？我记得你说姚医生的女儿还小。”
“嗯，所以我想着，他们如果出来的话，我帮忙给孩子找个学校，让她把学业续上，以后要是能考上大学，国家不会不管，咱们再帮衬点，毕业不成问题。”只要出了个大学生，这个家就有希望。
清音也是这么想的，“好。”
接下来几天，到了年底，清音的工作更忙，西山疗养院那边因为天冷，很多老干部都住进去调养身体，加上各级单位年底的疗养福利，在一传十十传百的口碑“宣传”下，她的诊室门口人非常多，每天下班都看不完，还得加会儿班。
而且这些老干部都不是普通病人，问诊非常讲究技巧，就像去年的张泰勤一样，她不能太过直接，非常考验话术，一天下来比普通门诊还累。
幸好家里有条勤快的小鱼鱼，每天晚上她都会帮妈妈捶背捏肩外加各种按摩，按到她自己手酸了，妈妈说好几次“可以了”，她才停下。
孩子长大，嘴上不再说“爱妈妈”了，但她也会用更多的实际行动来表达了呢！
这天，清音在厂门口偶遇秦嫂子，自从收养海花后，她的精神气貌好了很多，清音差点没认出她来，“秦嫂子？”
“小清！”
“哎呀嫂子真是你，你变化咋这么大？”
秦嫂子捋了捋自己的卷发，“嗐，这不是平时休息闲着也是闲着，我闺女就带我出去烫头发，说要像那年的顾奶奶一样漂亮。”
清音大笑，“海花今年就上初三了吧，压力大不？”
“她成绩好，又用功，都不用我们操心，我们还生怕她太努力，晚上熬夜伤了眼睛呢，以前你不会说牛奶和核桃好嘛？我给她用核桃仁煮牛奶，每天早晚各一杯，她说现在脑子好使得很。”
海花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小孩，知道秦家两口子经济也不富裕，她平时都是能省则省，养父母给的零花钱一个星期只舍得花三分之一，有时候可以一分不花，读书也特别努力，成绩一次比一次进步大，“前不久期中考，班主任说她的成绩有望冲刺市里的重点高中，哎哟喂，可把我们高兴坏了。”
“她心疼咱们花钱，还说上区里高中就行，你小秦哥生气呢，考上市重点就是砸锅卖铁也必须去上。”
“对了小清，我前几天闲着没事，给你家鱼鱼织了一双手套和帽子，你要有空就现在上家里拿去。”
清音欣然答应，秦嫂子很喜欢织毛线，手艺也很好，什么小手套小帽子都织得特别漂亮，每年冬天都要给鱼鱼送两双。
俩人一路挽着手，来到久违的16号大院，院门口有好几个熟悉的老太太正在晒太阳，“哎呀小清回来了？”
“是呢大娘，你们最近还好吧？”
“好得很，吃着你的药，老毛病都没再犯过，我看你是真忙，几个月见不到一次，你闺女倒是经常能见着。”
清音正要说话，忽然从大门口出来一个中年人，“清大夫。”
定睛一看，居然是马二身边的杨三旺，以前帮着肖老太太来取过几次药，跟清音也略有接触，但这么多年过去，她都快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杨三旺挠了挠所剩不多的头发，“我今天是来请客的，清大夫记得要来啊。”
清音看着他递过来的喜帖，新郎是他没错，新娘居然是柳红星？
“你跟红星……”
“嘿嘿，我们结婚啦，证已经扯了，下个月八号办酒，你们一定要来啊。”说着，他上了一辆自行车，哼着小曲儿扬长而去。
“走走走，回家再跟你说，看来你还不知道呢。”秦嫂子双眼放光的拽着清音赶紧往家赶，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来，杨三旺和柳红星还真是有点渊源的，以前柳红星嫁那个叫杨刚的男人，也不知是真“阳刚”还是假“阳刚”，结婚这么多年愣是没孩子，他本来就有暴力倾向，这是新婚期大家就发现了的，谁知道他把不会生育的锅也扣到柳红星头上，愈发对她拳脚相加。
后来这两年，柳红星实在是被他打得狠了，娘家人又没人能给她做主，她干脆一被打就跑派出所，公安都被他们两口子闹得没办法，这年头家暴“不算事儿”，只能劝说，后来也不知道是老天长眼还是怎么着，杨刚有一次喝醉酒直接掉进公共厕所，大半夜的没人出去，也不知道里头泡着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淹死了。
“要我说真是该，只会打女人的玩意儿，死在粪坑里最好，来世正好让他做蛆。”
清音点点头，虽然不喜欢柳红星，但她被红梅大姐坑的这场婚姻，可是十三年啊，被打了十三年，还专挑女人脆弱的看不见的地方下死手，这是什么样的痛苦？
“正好，以前有一次柳红星被打得晕倒在路边，还是杨三旺救下送医院的，刚开始柳红星认不出他，后来她男人死了，他俩才慢慢走到一起的。”
“你别看杨三旺人不怎么样，但听说很能吃苦，专门在北市区做倒爷，从乡下贩些鸡鸭鹅的来，卖到肉联厂和屠宰场，只是脏一些累一些，其实能挣不少钱呢。”城里没养过鸡鸭鹅的人，每次去都是一身的鸡屎臭，连坐公共汽车都被人嫌弃，结果他愣是坚持干了好几年，现在手头都有点小钱了。
清音想起为啥自己对这个人没多少印象了，因为马二自从因为刚子亮子的事跟顾安闹不太愉快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面，前不久马二手底下还有人犯了事进去，正好是严打期间，判得很重，这让本就是土匪出身还坐过牢的马二顿时偃旗息鼓，夹着尾巴做人好几年了。
而杨三旺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离开马二，城里混不下去，转头去乡下做点小生意起来的。
“柳红星现在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啊，眼睛就跟长在头顶一样，现在路上遇到还会叫声嫂子，看来真是爹妈教不好的，社会都给你教好。”
清音点点头，不过因为上辈子的小清音被他们害得不浅，清音也并不好奇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至于做客，她应该也不会去。
回到家里，鱼鱼正好放学，看见她拿回来的粉红色的小手套就笑，“肯定是秦伯娘给我做的，对吧？”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粉红色了，但她还每年都给我打这个色，我又不是小女孩。”
“那你喜欢啥？”
“我喜欢黑白灰，妈妈你的穿衣风格我就很喜欢。”
清音笑，“你等着吧，等你过了三十又会喜欢粉红色的。”
鱼鱼嫌弃的皱鼻子，“才不呢，那也太幼稚了。”
晚上，清音跟顾安说起杨三旺的改变，顾安只是点点头，“我知道，这主意还是我给他出的。”
原来，一开始他确实是马二的得力干将，但因为脑袋不太灵光，马二那几年如日中天，身边跟班无数，他的存在感越来越低，后来马二被人忽悠着要干灰色地带的事，杨三旺劝阻无效，就求到顾安这里，请他帮忙支个招，或者让他开口做个中间人，把他介绍到刚子亮子的包工队里去。
顾安也不想正面得罪马二，还没到正式撕破脸皮的时候，这种时候要是把他介绍给刚子，倒是坐实了刚子亮子挖人的事，那马二还不恨死他？
“最终你想了想，就让他去乡下贩卖鸡鸭鹅？”
“嗯，我只是把以前我和刚子去过的村子介绍给他，没想到他还真去，且坚持了这几年。”
上天不会亏待脚踏实地干事的人，杨三旺的经历再一次验证了这点。两口子感慨着，刚脱下外衣准备睡觉，忽然苍狼发出“汪汪汪”一连三声，声音里还暗含警告。
这说明门外有生人。
顾安赶紧起身，清音将手电筒递过去，“去看看没事的话，就把苍狼叫进客厅里睡吧，夜里怕还会下雪。”
顾安头也不回，走到院里，苍狼静静地坐着，尖尖的耳朵竖着，黑幽幽的眼睛里是满是戒备。
“谁？”
门外的人顿了顿，一把女声说：“这里是顾安同志家吗？”
“是。”顾安实在是对这个声音没印象，“你是谁？”
“我是你嫂子。”话音刚落，大门打开，顾安的手电筒光打在他们身上。
是的，他们，门口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包着绿头巾的中年妇女，旁边是一对二十岁左右的小夫妻，再后面则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衣，靴子上是泥土和雪水的混合物，身上背的背，提的提，拢共有十几个大包裹。
顾安的视线落在小伙子脸上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他们是谁了，正要请他们进屋，中年妇女却是摇摇欲坠，再也忍不住的“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清音在屋里听着声音不对，赶紧也出来，一看这场面，顿时也懵了。
“这是姚大嫂。”
电光火石之间，清音很快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一把搀住姚大嫂，“嫂子你们可终于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回信，还说要去火车站接你们，赶紧进屋，外头凉。”
姚大嫂边哭边进屋，一个劲说着“对不住打扰了”。
其实，来之前她就做好心理建设，不能哭的，毕竟自己非亲非故哭到人家门头上，放哪儿都是十分晦气的，在她们乡下地方还要给人放炮仗去晦气才行，可在看见顾安的一瞬间，她又想起自己男人，眼泪就不受控制的啪啪往下掉。
清音又不讲这些封建迷信，安慰她：“没事没事，您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你们先坐着，暖暖身子，我去做饭，晚上也没菜，就先随便吃点，成不？”
儿子姚建民，儿媳李菊香，一直在好奇而拘谨的打量他们院子，现在进了屋，看着干干净净的屋子，连沙发也不敢坐，生怕把人家里弄脏，此时也木讷的说“成成成”。同时，他们明显感觉到，这屋里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似乎是从地面散发出来的，跟他们在乡下这个点儿的冰天雪地压根不一样。
倒是小闺女姚莉莉，胆子比他们大，好奇的看了清音和顾安一眼，说：“谢谢顾叔顾婶儿。”
顾安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温开水，又学着鱼鱼招呼人的样子，往里加了两勺白糖，清音来到厨房，是真没菜啊，马上夜里十一点了，买都没地方买去。
她迅速地拿出两把挂面，过水，又煎了几个鸡蛋，撒上几粒盐巴，找了找从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摸出几枚咸鸭蛋。
切开一个看了看，已经熟了，都流油了。
咸鸭蛋是她前不久才腌的，想着哪天顾妈妈不在家，他们又懒得做饭的话，煮锅稀饭或者面条，配着咸鸭蛋就是一个菜。但这种长期腌制的东西也不健康，她不赞成多吃，所以腌得不多，就刚好一小罐，够应付几顿就行。
没想到，今晚倒是提前派上用场了。
把满满四大碗面端出去，饥肠辘辘的姚家四口顿时也顾不上说什么，年轻的小两口和姚莉莉还客气问叔和婶子吃过没，姚大嫂则直接就是一个狼吞虎咽。
清音看他们碗里的快吃完了，连忙又去厨房下了一点，最后用盆端出来，“这坐了几天车也够累的，你们一定要吃饱，我们就先去给你们铺床，啊。”
姚家虽然也在石兰省，但是在南部地区，又是大山里头，出来一趟得先走路到乡镇上，再坐拖拉机或者中巴车到县里，县里再转车到市区，市里每隔一天才有一趟来省会的火车，虽然直线距离是不远，但花费在路上的时间不少。
清音和顾安使个眼色，俩人来到客房这边。
家里是有空房间，但问题是没地暖，他们又不烧炕，现在进去冷得牙齿打颤，让客人来受冻也不是他们待客的习惯。
“这样吧，就让鱼鱼来跟我们睡，姚嫂子带着儿媳和闺女睡鱼鱼的房间，建民大小伙子就委屈一下，睡客厅沙发，怎么样？”
顾安点头，他对姚嫂子无感，但建民和莉莉，是姚医生生前一直挂念的孩子，要不是有夫妻矛盾，他早就将孩子接出来生活了。他没保护好手底下的兵，好好待姚医生的孩子是应该的。
“成，我跟他睡沙发，你带着鱼鱼睡主卧。”
鱼鱼正在用的铺盖全部撤走，换成另一套刚洗过的全新的，一边铺，清音也大概从顾安嘴里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据说今年先是在镇上开饭馆没开成，回了老家又遇上水灾，他们责任田的庄稼全没了，养的牲口和鸡鸭鹅被水冲走，房子也垮了，只能等政府发救济粮。眼看村里大多数人都出门讨生活，他们也就一起来了。”
迫不得已，姚大嫂为一家子谋个更好的出路也是人之常情。
“出来也好，在农村也没什么奔头，他们要是早听姚医生的话早几年出来，现在说不定都买房买车了。”
“那这段时间就先在咱家住着，等我看工作能不能安排，要是能的话，尽量给他们分配两间宿舍再说。”
虽然姚医生对顾安意义不一样，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四口之家的生活，忽然多进来四个人，时间长了这种感觉也不会太好。
商量好，又给拿了新牙刷新毛巾和新脸盆，新暖壶，教给他们卫生间怎么放冷热水，小两口就准备睡觉了，明天清音还要上班，实在是抽不开身。
夜里，苍狼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幸好一整夜都很安静，除了多出来的几道呼噜声，但它不放松，黑幽幽的眼睛依然看着什么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小懒虫鱼鱼伸个懒腰，不小心碰到妈妈，忽然眼睛一亮，“咦……我怎么在妈妈床上呀？”
昨晚她明明记得是自己睡的呀！
清音用额头拱拱她，“家里来客人啦，暂时借用你的房间，这几天要乖点哦。”
虽然姚家四口看着不像坏人，但顾安和她都一致决定，在他们找到房子搬出去之前，鱼鱼都跟妈妈睡，爸爸睡沙发也方便照应。
鱼鱼自己起床，对着妈妈的梳妆镜把头发扎成俩个高马尾，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姚家婆媳俩拿着扫帚清扫院子和回廊，姚建民把厨房里堆着的木头劈成柴火，就连最小的姚莉莉，也把清音昨天换下来的鞋子拿到院里洗刷。
清音赶紧拦住，“嫂子你们这是干嘛，活计不忙的，鱼鱼爸会干，你们一路辛苦，咋不多睡一会儿。”
“我们在家习惯了，也闲不下来。”姚大嫂肿着眼睛，拘谨地笑。
鱼鱼早被妈妈教过，挨个叫人：“伯娘，哥哥，嫂子，姐姐。”
这一声声脆脆的，像黄鹂鸟，又像裹了蜜，大家都看过来。
姚莉莉眼神里闪过惊艳，她其实是个很清秀的小女孩，在村里也被人夸好看，但在鱼鱼面前，她忽然就有点自惭形秽。
鱼鱼过去，好奇地问，“莉莉姐姐，你上几年级啦？你跟老师请假了吗？”
在她心目中，不上学可是要及时请假的，这是规矩。
姚莉莉眼神一暗，“我……我不上了。”
鱼鱼不明白啥叫不上学了，但她知道她不明说，就是有难言之隐，也不会追问，继续若无其事地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坐什么车来的，累不累。
姚大嫂面色尴尬，进厨房帮清音做早饭，顺带解释莉莉不上学的原因。
“以前啊，她爸活着的时候，上到二年级了，学习成绩也挺好的，他爸还说以后咱家说不定要出一个大学生，谁知他自己不争气，早早的撇下咱们娘几个……”
清音皱眉，这跟顾安说的不一样，姚医生活着时候，就是姚大嫂不让闺女上学，他才想把孩子接出来的，怎么现在姚大嫂说的好像是姚医生去世才没钱不得不辍学的，再说当时的补偿金也不少，不至于上学都成问题，就感觉……有点春秋笔法。
“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得往前看，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清音的号是提前一天就放出去，全部挂满了，她临时不去上班可不行，那是放好几十号病人的鸽子，而顾妈妈又要照顾玉香，顾安手头的工作也离不了人，都没时间招待姚家人，只能留他们自己活动，反正清音把米面粮油肉蛋买得够够的，柴火灶他们也会用，就让他们自己做饭吃就行。
这时候就体现出双职工的窘迫了，明明他们也想好好招待一下老战友的家属，但请假不好请，压根抽不出时间。
好容易到周末，看着他们也挺爱出门溜达的，清音赶紧连带着周一提前请一天，用两天时间带着他们在书城市内玩了玩。
这些景点对于第一次来的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加上鱼鱼这么个小书城通，到了任何一个景点都能叭叭讲几句，姚家人玩得十分尽兴。
一连住了好几天，该吃该玩的也都体验得差不多了，清音就在想工作的事，现在外头的工作不好找，她要是不帮忙介绍，这一家子连普通话都不大说得利索，确实很难找到工作。
而清音和顾安的意见也是一样的——救急不救穷，可以给他们介绍工作，但不想直接给钱，怕姚大嫂又不知轻重跟着人乱做生意。
*
就在清音头疼这个事的时候，鱼鱼迎来了期末复习周，老师基本不讲课了，美其名曰上自习，其实就是让大家哇啦哇啦的在一个教室里背书。
清音这天下班早，顺道就走到学校门口，想跟鱼鱼一起回家。
母女俩又睡一起之后，感情似乎又比以前腻歪了一丢丢，清音还打算待会儿再请她吃个鸡腿面包呢。谁知刚走到学校门口，就见一群孩子围在一起，鱼鱼和另一个个子更高的女生一左一右的扶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生往外走。
“老师这是怎么了？”清音走过去问正在一边焦急地指挥大家帮忙的班主任。
“是顾白鸾妈妈啊，哎呀，我们班的罗香秀同学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肚子痛，又不知道她家长在哪里，我们正准备送医院去。”
“你来了正好，麻烦你帮忙给孩子看看，省得往医院送。”作为班主任，她不太喜欢这个学生，因为她经常请假，一个学期请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肚子痛，而这肚子痛，早上不痛晚上不痛偏偏就是下午她的数学课上痛，请的次数多了，学习就落下很多，成了班上吊车尾的，每次都拖全班平均分的后腿，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甚至，她怀疑罗香秀就是为了逃避她的数学课，故意推说肚子痛。
而今天的事，又不像是装的，毕竟——“清医生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清音走过去，找到花坛边的位置，“罗老师说吧。”
“罗香秀今天，哎呀，就是……她可能有点不对劲。”声音超小。
“怎么不对劲？”
“就是她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从裤腿里掉出来一块很大的血块，也不全是血块，更像是肉，据体育老师说有成人食指这么长的一个肉条呢，实在是吓人，而她校服裤子也被血给浸透了，说是来例假，可咱们这把岁数了，也没见过谁来例假是掉那个肉条出来的啊……倒是有点像流产。”
清音一愣，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是真的吗？

第113章
刚开始班主任是对罗香秀经常请假的事生气，但现在看来，请假都不算事儿了，要真是自己猜想的那样，那就完了！
不仅学生完了，她这当老师的也完了。
所以她先没急着送医院，想让清音先帮忙看看，她相信清音的医术和人品，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
但清音呢？倒是没被她牵着鼻子走，先入为主的就认定罗香秀是流产，毕竟这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往最坏的方面想。
“那个掉出来的东西我能看一下吗？”
“估摸着已经被打扫卫生的扫走了吧。”
清音也不气馁，她轻轻握住罗香秀细细的手腕，凝神三分钟之后很肯定地告诉班主任：“不是。”
“真的？”
见清音肯定地点头，班主任的脸色终于和缓不少，“那要送医院不？”
“要。”
孩子只说肚子疼，又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是要好好检查一下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即使来例假，她的出血量也太多了。
小同学们差不多都散了，班主任和清音两个成年人扶着罗香秀到卫生室，鱼鱼和穗穗等几个小女生还跟着，一直亲眼看着她进了卫生室，住得远的才回家，住得近的就留下继续陪着。
不得不说，小女孩们还是非常会关心人的，她们不敢进去打扰医生看病，但她们留在门口帮罗香秀抱着她的书包和衣服，有的直接拿出作业就地写起来，鱼鱼则仗着“土著”的便利，在门口一猫一猫的，竖着耳朵听，顺便实时转播。
清音检查一番，还把了脉，排除了刚才怀疑的肠胃炎和几个急腹症，应该就是单纯的妇科方面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来例假？”
罗香秀小脸又白又红，“上个学期。”算是鱼鱼班上来得最早的小女孩。
清音又问平时周期多久，量有多少，最重要的是有没有痛经。
“每次来例假的前三天都很痛，非常痛。”而今天刚好是例假第三天，所以清音一开始的诊断没错，不是急腹症和肠胃炎，更不是什么流产，就是单纯的痛经。
“有多痛？”
“很痛……嗯，就是痛到我没办法坚持上课，只能请假回家。”
“可你们班主任说，你总是下午她的数学课上请假，上午的语文课怎么不请呢？”
罗香秀咬着嘴唇，“上午不痛。”
“罗香秀，好好说话，跟医生要说实话，不能撒谎。”班主任显然不信，“清医生你看这孩子，既然是痛经，那哪有下午痛上午不痛的，我看就是因为我的数学课在下午罢了，要是换到上午，你看她上午‘痛不痛’！”
班主任是从一年级就带鱼鱼她们的老师，心很好，就是个急脾气，不自觉的对学生说重话，但学生要真有什么事，她也是最上心的，甚至有时候比很多双职工家长还上心。
所以清音能理解她生气的点，安慰的冲她眨眨眼，“老师别着急，咱们先听听罗香秀怎么说的，我觉得她没说谎。”
罗香秀眼眶里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想要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老师，阿姨，我真的没说谎，我就是下午痛，上午一点感觉都没有，吃过午饭开始痛，痛到天黑就好了，然后第二天继续这样……”
“我真的没说谎。”
“罗香秀没说谎。”顾白鸾忍不住出来为她作证，其他几个小女生听见，也手牵手进来证明，她们都知道这件事。
看来，罗香秀这个毛病是同班女生之间共同的“秘密”。
班主任见平时最喜欢的几个好学生都反驳自己，脸上也有点尴尬，一个人能说谎，不可能这么多好学生帮着她说谎，再加上清医生都没否认这个说法，说不定孩子真就是生了什么怪病……一想到罗香秀平时虽然学习不突出，但至少也是个乖孩子，从不会给自己惹祸。
班主任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好像真的冤枉了罗香秀。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那是老师不对，老师太武断了，你快跟清医生说说具体的情况。”
几个小女孩们对视一眼，露出一个自信又得意的微笑，她们“胜利”了呢！
清音抓住一个关键点，吃过午饭开始痛……“你这几天中午饭吃的什么，有没有吃过冰的，或者辣的东西？”
“没有，有时候在学校食堂吃，有时候回家吃。”香秀顿了顿，再次恳求：“医生阿姨，我真的是上午不痛下午痛，您信吗？”
“信，怎么会不信呢。”清音温和的笑着，拍拍她肩膀，“因为你生病了，你的病就是会这样。”
孩子们一听“生病”就紧张，倒是班主任松口气，“什么病？”
“痛经。”
“那为什么上午不痛，唯独下午痛呢？”
“因为在中医的理论里，上午属阳，阳气为用，则能帅血运行，所以不痛；下午属阴，阴血为用，血运不畅，所以会痛。而在搞清楚这件事之前，我还想问罗香秀一个问题，你平时的月经量是不是非常多？”
“是的阿姨。”罗香秀依然红着脸，喝了杯热水，又躺了会儿，脸色倒是不白了，但当着这么多女同学的面谈论月经问题，她还是羞耻的。
毕竟，这里的很多女孩都还没来例假，还觉得那是一件丢脸的事。
顾白鸾竖起小拳头给她加油：“罗香秀你不用害羞，每个女生都会来例假的哦，只是有的早点，有的晚点，你看你个子比我们高，身体最好，所以就来得早，这是很正常的事，谁笑话你谁才是笨蛋，对吧？”
随着她的视线“巡视”过去，几个本来还红脸的女同学，顿时挺直了腰杆，“那当然，我们不是笨蛋。”
班主任深深地看了顾白鸾一眼，心说同样是孩子，这孩子就是不一样啊，“对，顾白鸾说得非常正确，明天我就会给大家开一场班会，讲讲什么叫例假。”
其实书钢卫生室的科普讲座还在继续，只是集中在六年级，还没给五年级的学生讲过，所以有的学生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在大家的鼓励之下，罗香秀也不由得退去羞涩，“是很多，一节课就要换一次纸，如果换得慢了，裤子就会浸透，板凳上都会留下红红一片。”
顾白鸾早就注意到了，好几次还是她跑去找抹布帮她擦洗板凳，还把自己的外套借给她围在腰间，挡住染血的裤子。
她做这些事只当是很寻常的小事，从没跟任何人哪怕是妈妈说起过。
“这么大的量，你爸爸妈妈带你去医院看过没？”
“我……我没妈妈。”
清音怔了怔，心说这就是原因所在，在大部分男人眼里，他们压根不在意自己的女儿几岁来例假，来多少，顶多痛经严重的时候才会注意到，但罗香秀这个年纪的女孩，身边朋友都没来过，家里又没同性长辈，她无处诉说。
即使量很多，痛经严重，她跟爸爸羞于启齿，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请假，扛着。
班主任摸摸她脑袋，“是老师错怪你了，以后有什么困难记得要跟老师说，老师会帮你。”
清音知道她肯定量多，就是从细弱的脉象上推断的，那是贫血的表现，“这样吧，今天既然来了医院，那就抽点血查查看，贫血到什么程度，今晚你先回家，明天下午让爸爸带你来这里找我，怎么样？”
这个医生阿姨真好，罗香秀“嗯嗯”点头，哪怕是抽血，她也不怕，因为医生阿姨说了，她的病肯定能治好，治好以后肚子都不会那么痛啦。
“对了清医生，你说罗香秀是痛经，但痛经跟掉出那么大个……有什么关系呢？”班主任还是不放心，追上来问。
“她的痛经不是我们常见的类型，而是膜性痛经，简单来说就是咱们普通人每个月子宫内膜规律性脱落之后，是呈碎片、小块的排出体外，但她的内膜在体内不会碎，不会小，所以每次都是完整的大块的流出来，这就导致她的痛经比普通人剧烈，但一旦脱落的内膜流出来后，她的痛经又会得到明显缓解……”巴拉巴拉。
班主任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就相当于中医上说的，血虚难行，气虚推动无力对吗？”
虽然不全对，但清音还是点头了，班主任经常找她调理身体，听她说过很多次，也就记住了这些专业名词。
很快，血抽好，确认没什么不舒服之后，班主任自告奋勇送罗香秀回家，其他几个女孩住得近的就相约一起，清音带着鱼鱼和穗穗一起回梨花胡同。
她对顾白鸾的表现非常满意，她的女儿，不要求有多高的智商和情商，只要她善良，勇敢，大方，这就够了，这已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了。
不过，她太累了，回家她连饭都吃不下，只想睡觉，这几天既要上班又要招待姚家四口，真的挺累人……
话说，姚家四口就这么待了十多天，有吃有喝有玩的，清音有点纳闷了——怎么姚大嫂还不说工作的事呢？
不是她不提，她主动提了几次，可姚大嫂要么说不着急，老姚不在了要缓几天，要么说还不熟悉环境，先逛逛看，每次清音一提，她就把话题岔开。
偏偏顾安这几天跟着顾全去隔壁省执行任务，光清音一个人在家，追问吧，搞得像自己想趁着顾安不在家赶人走似的。
说实在的，这十来天生活费可不低，一日三餐顿顿有肉，细粮可着吃，油可着放，一天的伙食费顶他们以前三天的。但清音并不在意，跟顾安心里的愧疚比起来，这点钱不算什么，能多帮助他们一点，她知道顾安心里会好过一点。
可问题就在于，他们一家四口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顾妈妈还要照顾玉香，压根没时间陪他们，他们在家也待不住，有时候会自己出门，中途有两次走远了回不来，天都黑了，清音叫上姜向晚和几个街坊找了两个小时都快报警了。
要说让他们不认路就别出门吧，也不好，可不说吧，上了一天班（学）累得要死，回来还得去大街小巷的找人，这更累了。
就连鱼鱼走到家门口的一瞬间都要叹息一声：“这几天好辛苦。”
到今天就住满半个月了，清音打算打直球，把话说清楚，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的挤在一起，一进屋，她直接到厨房问姚大嫂：“接下来嫂子你们有啥打算没？”
“哎呀小清你下班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这当医生的就是不一样，忙，以前老姚说忙忙忙我还不信，现在是信了，可惜啊……”又开始抹眼泪。
清音觉得累，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姚大嫂简直是一个行走的负能量发射器，只要跟她说点啥，她都能变着法的说到姚医生身上来，数落他这么多年对他们母子仨不闻不问，数落他在外沾花惹草，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还说村里人都说了，他当这么多年医生，不可能每个月才那么点工资，肯定是在外面养小老婆了云云。
清音跟她解释过，医生的工资真的不高，因为现在还没迎来医学发展红利期，大家又比较淳朴，没有灰色收入，也没有药物提成，国家规定什么样的级别拿多少这都是死的，谁也改不了……可没用。
姚大嫂是一个固执且怨念很深的留守妇女，她一方面埋怨姚医生的“不负责任”，一方面又不断诉苦，强调自己这么多年在老姚家当牛做马，为三位老人养老送终，养育两个孩子云云……其实她的辛苦和付出，任何人都看得见，可她老这么说，太过强调自己的苦难，总有点道德绑架的意味。
搞得清音害怕跟她说话，也对她的眼泪免疫了：“嫂子，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姚大嫂顿了顿：“我……我们就想着，出都出来了，老家也没活路了，能不能……”
又是欲言又止，清音没耐性，直接发问：“你们是想一直留在书城，还是短暂的过渡几年，以后还回老家？”
“这，这，这……”
没“这”出个名堂，面条出锅了，得，清音知道姚大嫂嘴里是听不到什么准话了。晚上打电话把这事跟顾安一说，顾安脸上也有点尴尬，“我明天请假回去一天，直接跟他们说吧。”
“算了，你回来也不方便。”万一任务正到紧要关头，他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撇下其他人，不是不负责任嘛？就连顾全也好几天没回来了，玉香还是大肚子呢。
“不看姚大嫂，看在姚医生和两个孩子的份上，我先跟孩子们谈谈。”清音这几天观察过，兄妹俩比较像姚医生，能讲通道理。
第二天早上，清音不用上门诊，吃过早饭，在姚莉莉羡慕的眼神中，鱼鱼坐上隔壁姜阿姨的自行车后座，上学去了，清音开始把姚家四口聚拢，“嫂子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本来我们应该带你们到处看看的，但我俩都要上班，实在是抽不开身陪你们，要不先把你们安顿好，以后有空再带你们玩？”
“这是，这是，婶儿别这么说，我们出来谋生路，也不是来玩的。”姚建民憋红了脸，小声说。
清音点点头，姚建民和李菊香倒是比较好沟通，于是她直接跳过欲言又止的姚大嫂，看向小两口：“我呢，就想看看你们是咋想的，如果要在书城长期留下来，我给你们想想法子。”
小两口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建民上到初中，菊香呢？”
“我也是初中毕业，我俩同班。”李菊香连忙说。
“行，我有个亲戚在药厂上班，我想办法跟他拉拉关系，看能不能把你们安排进去。”
“真的吗？！”
“这可太好了！”
小两口惊喜得直接站起来，没想到婶子这么厉害，直接就能给安排工作。
“不过我跟你们顾叔在书城也没什么跟脚，我这亲戚也是七弯八绕的远亲，远着呢，能不能说上话还不知道，就算说上了，也只是临时工。”以后要是表现好，升职不在话下，只是清音现在不能承诺。
她要尽量降低他们的期待值，要是一来就许诺这样那样的画大饼，一方面可能会降低他们工作的积极性，总觉得有靠山，二来，也是怕把他们荒废了。
十八.九岁的小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只要他们上进，就是顾安不说，清音也会助力他们，让姚医生泉下安宁。
“没事，临时工也不怕，只要能挣工资，我就能养活我娘和妹子，是吧菊香？”
李菊香红着脸，激动的点点头。
他们在农村一个月见不到钱不说，现在还遭了水灾，颗粒无收，现在干一个月就能有工资，还想要啥自行车？
倒是姚大嫂没这么激动，她先问：“工资多少？”
“我也不知道，因为这远亲我也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你们先等我待会儿去问问看。”
姚大嫂的眼神似乎有点暗淡，“我听人说，城里人工资都高，随随便便一个月就能挣三四十呢。”
清音只当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懒得给她眼神，只跟小两口说话。姚大嫂觉得鼻子有点灰，又不敢反驳清音，只能假装进屋四处看。
其实家里有些什么地方她已经溜达遍了，除了锁着门的房间，她都看过。清音平时都会把贵重物品锁好，三间主人卧房也锁好，所以不怕外人看。自从第三天开始，清音就没让她们继续住鱼鱼的房间，而是让她们住客房，烧起炕来也不冷，就是没有暖气那么方便而已。
谁知今早鱼鱼出门急，忘记锁她自己的房间，姚大嫂进屋溜达一圈，忽然叫清音：“弟妹你来一下。”
清音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念想，姚大嫂这是……
“你们家鞋子真多，你闺女的鞋子吧？”她指着鱼鱼的鞋柜，像发现新大陆。
陈庆芳实在太能买了，鱼鱼的衣服鞋子都多，干脆就在靠墙的地方给她做了个鞋柜，足足有六层高，里头满满登登全是鞋子，更别说放不下只能放外面那七双彩虹一样的溜溜鞋，姚大嫂眼睛都直了。
清音淡淡的，说是，别的一个字都没说。
一般人见主人不愿多说，高低也会看点眼色打住话题，这姚大嫂却不管，“这么多鞋你闺女也穿不过来，咱乡下人见不得糟蹋好东西，这双绿色和粉色的送我家莉莉穿，可以吗？”
她还加句“可以吗”，她可真有礼貌！
清音有点好笑，当场拒绝。
不是她小气，而是因为这是鱼鱼的东西，她和顾安都没有替孩子做主把孩子东西送出去的习惯。
第二，这是溜溜鞋，不是普通鞋子，不会玩的人穿上去很容易摔跤，一不小心摔着哪儿磕伤哪儿，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吗？
最后，她不喜欢姚大嫂这种开口要东西的行为，本来她还想着下午事情办完带他们出去，一人买身衣裳把面子做全呢。
他们穿得不好，清音看得见，也记在心上，想办法帮他们改善，但她主动给和她开口要，这是两码事。
为了让她断了打鱼鱼东西主意的心思，清音干脆当面把门一锁，进厨房做饭。前几天秦嫂子给鱼鱼织的粉红色毛手套，她说莉莉手冷，鱼鱼就大方的送给莉莉姐了，没道理她们缺啥都要鱼鱼的吧？
姚大嫂当即脸色一黑，要不是儿子使劲瞪着她，她还想说点什么。
下午，清音去药厂“问情况”。
当然，为了让他们珍惜这个工作机会，她还当着他们的面拎了几个罐头和两斤白糖出门，哪怕是个临时工工作，也是要走关系的。
大概两个小时后，她空着手回来，说是说好了，可以再加俩临时工，前三个月没上手的时候每个月45块，三个月后要是通过车间老师傅的考核，就涨到55块，干满一年之后还会有年终奖金，按照厂子一年销量分。
姚家人听得两眼亮晶晶，这么多啊！
姚大嫂以为，这临时工顶多十几块一个月，所以她还故意提醒清音，要是低于三四十就别给他们问了，谁知居然这么高！
一个月55，小两口加一起可就是110块啦！这吃住都在顾安家，也花不了几个钱，攒几年他们不就比那啥暴发户还有钱了？！到时候给莉莉找个啥样的婆家不好啊？
想着，她立马追问，“年底奖金能有多少？”
“这得看个人表现，出勤天数，还有对厂里的贡献，不同的人不同岗位，奖金系数也不一样。”
姚大嫂一拍大腿，“成！去！”
小两口激动得面色通红，结结巴巴，不会说话了，只是一个劲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好，待会儿我那亲戚会过来一趟，见见你们，明天一早你们就跟着去上班，厂子要得急。”
本来就是来挣钱的，能早一天挣钱不是更好？小两口连忙答应，开始准备明天上班穿的衣服。
当然，那可是有宿舍的，出去就不用来烦她了。
没一会儿，鱼鱼从外面疯玩回来，穗穗也跟着跑来家里玩，主要是想跟莉莉姐姐玩，小孩嘛，都爱找伴儿，尤其是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的伴儿。
姚莉莉看着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裤子，背着一样的小书包，手牵手，羡慕得都移不开眼，一直听她们叨叨学校的事，今天谁迟到了，老师提问谁没回答出来，课间谁值日黑板没擦干净被老师批评了……所有话题，她好像知道，但又插不进嘴。
原本，她也应该跟她们一样，上五年级了呀。爸爸说了，把他们接出来，就送她上学，但她因为荒废了两年，需要很努力才能追上大家脚步，但爸爸也说了，莉莉最聪明，只要努力，一定能追上。
想到爸爸，小女孩低下了头。
清音在一旁看着，真诚建议道：“嫂子你看莉莉也还小，正是学习的年纪，要不想想办法，把她送学校继续上学吧？”
这时候上学也讲户口，好的学校难进，但附近的街道小学，顾安已经帮忙找到路子，可以进去借读，等以后买了房子把户口落下来，也能参加正常的升学考试。
道理她都讲了，可姚大嫂却说：“一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没用的，当年老姚也这么说，愣要送建民去读，不也考不上高中？读再多都没用，关键是要能挣钱，你别看莉莉小，其实在咱们乡下，这么大的孩子能干活了。”
“他爸在外头不管咱们，她打小就会帮忙，喂猪喂鸡讨猪草，洗衣做饭扫地，村里人人夸呢！”
清音也看出来了，莉莉确实是个很会干家务活的小女孩，而且很有眼色，清音引火，她知道把火柴和碎木屑递过来，清音要洗手，她就知道用瓢舀水。
“那时候条件不允许嘛，现在建民和菊香出去工作，她小孩家家闲着也是闲着，还是出去读书的好。”
“怎么可能让她闲着？我刚想说，你再问问你那亲戚，能不能把咱莉莉也送进厂里，不求挣多少，只要能有个活干着就行，我听我们村里去羊城的人说，在城里哪怕是捡垃圾都能挣钱，就让她去厂里捡垃圾成不成？到时候她哥嫂也有个照应。”
清音满头黑线，她终于知道以前顾安提起这个“嫂子”的时候，为什么有点同情姚医生了。
以前姚医生就说过，跟童养媳没法沟通，思想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但凡是有点见识的家长，也说不出让五年级女儿辍学去捡垃圾的话啊！
“妈，莉莉读书的事出门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一有工作立马送她去上学。”姚建民在厨房外听见，老大不乐意。
“嗐，你懂啥，你是儿子，将来这家都是你的，你妹读书花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是不是傻啊？”
姚建民一张脸涨得通红，“妈别胡说！”
虽然他妈从小就说这家里里外外都是他的，将来妹妹嫁人的彩礼是他的，以后还要带着婆家一起帮衬他这个大舅哥，但每次父亲都会斥责她，他也气得跺脚解释……可，每次都是他妈胡搅蛮缠，他爸被气得说不出话。
但在顾安叔家里，他不能真跟他妈吵起来，只能红着脸让他妈少说几句。
姚大嫂也不想败坏自己在顾安家小两口眼里的形象，毕竟闺女捡垃圾和找人家都还指着人家呢，“瞧你，我就这么一说，对了弟妹，你们家就鱼鱼一个对吧？”
清音心说你住了这么久才知道？
“你们结婚也十多年了吧，咋就只有一个闺女呢？你去医院检查过没？”她直勾勾盯着清音肚子看，“我跟你说，你要是还没去，那就别去浪费那冤枉钱，我们村有俩小媳妇儿，也是结婚多年没儿子，去医院花了好多钱，结果就去城隍庙拜了一次，第二个月就怀上啦！”
清音一头黑线，城隍庙还送子？
“你还不知道书城哪里有城隍庙吧，我跟你说……”巴拉巴拉，她这段时间可没闲着，天天往外头跑呢，像这些老大娘们聚集的场所啊，什么寺庙啊，那是踩过点的。
清音算是发现了，姚大嫂就是个彻头彻尾没文化还喜欢搞封建迷信的农村妇女，也懒得跟她啰嗦：“我们单位实行计划生育，只允许生一个。”
“哎哟喂，我看弟妹你也是个聪明人，咋就这么死脑筋呢，单位只给生一个，那你们把闺女送人，不就能生个儿子了？我们村有两个在外头上班的就这样，先把大闺女送回老家养着，或者送给那些没钱娶媳妇儿的人家做童养媳，先把儿子生下来再说。”
清音真的忍无可忍，说啥都好，居然怂恿她把鱼鱼送人做童养媳，这真的是触到她的逆鳞了！
直接一个冷眼甩过去：“嫂子，咱们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你从旧社会过来不怪你，但总不能你淋过雨就要撕了这全天下所有女孩的伞吧？”
“嘿，你这话说的，我也是为孩子好啊。”
“你要觉得做童养媳是为孩子好，那咋不把你闺女送出去？”
姚大嫂被她怼得说不出话，甚至有点委屈。
是的，她委屈。因为她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为小两口好，不含任何私心的给他们出谋划策，别人会觊觎他们家财产，她可不会，她甚至跟着顾家一起防着别人觊觎呢，一般人她还不告诉这么好的办法呢，可最后咋变成她居心不良了？
她在这里这么多天她有闲着吗？哪天不是把顾安家打扫得干干净净，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床淘米洗菜，做菜她连白菜帮子都舍不得扔一片出去，鱼鱼不吃的淋巴肉她都要捡起来吃掉，她这么精打细算，这么费心费力，他们怎么就是发现不了她的好呢？
越想越难过，仿佛又回到了在村里的时光，老姚没死之前，也是这么嫌弃她。
明明自己做的都是为他们好的事，为什么他们和那死鬼一样就是不领情，那种不被理解和认可的委屈，排山倒海的袭来，差点把她掀翻，眼泪扑簌簌的掉。
要不是儿女拦着，用近乎哀求的眼光恳求她，她真的想一屁股坐地上来个与地面的三百六十度亲密接触！
气鼓鼓的，姚大嫂干脆回房躺着，直到晚饭也没起来吃，姚建民和姚莉莉进屋叫了两次，她都不愿起身，清音可懒得惯她毛病，在你家你想怎么着我不管，在我家，你还怂恿我把闺女送人？
别人是裹小脚，她是裹小脑！
清音本来对她还挺同情的，不仅有姚医生的关系，还有她自身，小小年纪给人做童养媳，一辈子没读过书没出过门，想想觉得可怜。
现在？
可拉倒吧，欠姚医生的，她可以还在一双儿女身上，但这女人，想都别想！
*
不过这都是后话，且说下午，清音来到诊室没多久，罗香秀和一个中年男人就依约来到诊室门口。
“进来吧，你就是罗香秀的爸爸？”
男人是个典型的地中海，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胳肢窝底下还夹着每一个“老板”的标配——人造革皮包。
罗爸爸点头，“你好清医生，我是罗香秀的爸爸，我叫罗程文。”
清音接过他递来的纸片片，别说，还挺洋气，居然有私人订制的名片！他现在居然是一个什么程文日化厂的经理，不过罗香秀的穿着也不差，虽说是单亲家庭，但经济上应该不太紧张。
“你好，罗经理。”
罗程文不好意思的笑笑：“您就别取笑我了，这什么经理都是跟着外面学的，我以前是日化厂的技术员，去年学着人下海，承包了一个小厂子，做点雪花膏啥的，也不是挣大钱的生意，就勉强糊口而已，对了这是我们的产品，您拿回去试试，效果好着呢！”
他双手递过来一个圆溜溜的塑料瓶子，上面印制着金灿灿的“程文雪花膏”五个大字，清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咱们单位有规定，不能收受患者和家属的东西，这是原则。”
“没事，这是试用品，不值钱的。”说着，不管清音要不要，直接就塞她抽屉里。
门口还有其他病人等着，清音也不想动静闹太大，就想着待会儿走的时候塞回去，“香秀的检查报告我看了，血色素只有60g／L，属于重度贫血，这个问题很严重。”
罗程文正襟危坐，“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给她补补，大枣和红糖鸡蛋可以吗？”
“那些都是治标不治本，香秀之所以会贫血这么严重，是因为她的月经量太多了。”耗损太大。
罗程文果然很诧异：“香秀来例假了吗？”
清音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问题，我需要批评你……”巴拉巴拉，讲道理科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大人工作忙不是忽略孩子身体的原因，咱们挣再多的钱，要是孩子身体亏了，十倍百倍的钱也不一定补得回来。”
别说，罗程文听得非常认真，甚至拿笔记本记下好些，譬如香秀来例假的日子，周期啥的，也不怕害臊，问了许多经期健康保健的问题，最后还说要请女性朋友带香秀去买卫生巾……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靠谱，以前不知道，单纯是他以为香秀还没到那个年纪，所以忽视了。
只要认错态度好，清音也没得理不饶人，又好好的教育了几句，“香秀的病在西医上叫膜性痛经，刚才已经介绍过了，西医疗法主要是激素，但因为她年纪小，经期还未规律，更建议中医疗法，你考虑一下。”
昨晚他就听孩子夸这个医生阿姨夸了好久，刚刚又被她有理有据的“教育”半天，罗程文也不是不识好歹，立马知道今天是遇到好医生了，“行，听您的，就中医治疗吧，我信中医，我觉得好中医是能治很多病的，但一定要用好药，补药，钱不是问题，您只管开。”
清音苦笑，这技术员成了老板，妥妥的暴发户做派啊。
用不用得上好药，这得看病人情况，罗香秀确实可以用点好的阿胶补血止血，再用点西洋参补气，反正当爸的舍得花钱，她就开呗。
毕竟，香秀的身体确实需要补补了，女儿花爸爸的钱补身体，天经地义。
最后走的时候，清音把雪花膏塞还给罗香秀，小姑娘看出来了，阿姨是真的不能收，于是也不推辞，装进书包里，拎着一篓子名贵中药材回家了。
他们走后，清音拿着那张名片出神。刚才着急看病人，她没仔细想，后来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程文日化厂她没印象，可罗程文这个名字，她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呢？但在哪里看过又想不起来，可以肯定的是，应该不是穿书后的“印象”，那就是上辈子？
清音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暂时把问题抛开，一直到下班点，白雪梅和英子从药房过来，商量过几天去买点雪花膏的事。
天寒地冻的时节，她俩在药房里也不能烤火啥的，怕影响药材质量，所以只能硬抗，每天上手接触各种药材，双手皲裂得厉害，涂点雪花膏也是好事。
“咱们去城中区的百货商场吧，我邻居说那边的雅霜最近卖得便宜。”
“去华侨商店吧，我听人说里面有专门的日本牌子，叫什么春秀，成分比咱们国内的好，瓶子也漂亮，用完洗干净还能留着装点别的小东小西。”
清音耳朵一动，“春秀？”
“对呀，嫂子你也听说了吧？”
春秀这名字她当然熟悉，这可是后世日本非常有名的护肤品牌，刚开始八.九十年代确实没什么名气，只能走走低端路线，后来据说是引进了一位龙国研发人员，开始主打汉方护肤，在东亚地区十分受欢迎，慢慢的越来越贵，居然跟当年使用了《刘氏万病回春录》的韩国护肤品牌并驾齐驱，赚的盆满钵满。
又是“汉方”！
清音想着就来气，中医就中医呗，还汉方，在国外换个说法回来就能割韭菜，凭啥？
而给他们带去“汉方”的龙国人，好像就姓罗，对，就叫罗程文！当时她因为也想往中医药护肤行业发展，所以对世界上几个号称本草护肤的品牌都深入了解过，每一个牌子的历史沿革和发展进程她都十分了解。

第114章
春秀品牌的发展离不了罗程文，这是她通读春秀品牌发展“历史”之后得出的结论，清音有点后悔，刚才应该把那盒雪花膏留下，试试看的。
她记得，刚才隐约闻见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就是不确定是隔壁药房飘来的还是那盒雪花膏里散发出来的。
“对了英子，你们去买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我买两盒？”
“好啊，嫂子你要啥牌子的？”
“要一盒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日本春秀，再要一盒程文日化的。”清音记得刚才罗程文说过，他们的雪花膏也在市中区百货商场卖，只不过因为没名气，只在门口散卖，拿着罐子就能打酱油似的“打”回去，生意好像也不怎么样。
“程文日化，没听过啊，嫂子确定真有这个牌子？”
“有，你们去试试吧。”
晚上回到家里，清音找鱼鱼详细的了解了罗香秀的情况，准确来说是罗家的情况。
罗家还真跟中医有点渊源，罗程文的父亲曾是一名老中医，按理来说应该是跟清老爷子一时的“风云人物”，清音年纪太小，不清楚这些情况也正常。
目前，书城市比较有名的中医世家，主要有四个，老百姓嘴里说的本土“四大家”：清家主要是在东城区一带，清老爷子一生没进过大医院，只算民间医生，而擅长的主要是各种疑难杂症，不限定哪一个科；罗家主要在城中区一带，罗老爷子以前曾是市中医院的副院长，擅长外科疾病，尤其中医外治皮肤病很有特色，后来那十年里被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诬陷迫.害，想不通自己上吊没的；剩下的李家主要擅长男科，王家则是妇科。
可惜的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四大家的后人们有了更多更广阔的职业选择，继续学医的子弟越来越少。清家要不是清音穿越而来，清扬一死，整个清家的名头也就没了。李家和王家因为一直在体制内大医院工作，不爱出风头，平平淡淡，不过分耀眼，甚至好些子弟为了生存还改学了西医。
而罗家，则是彻头彻尾一个学医的都没了。
罗老爷子只有一个独子便是罗程文，罗程文从小就对中医不感兴趣，所以哪怕是中医世家长大的孩子，居然说出要多多开补药贵药的外行话。他也一直在日化厂里当技术员，前几年厂子效益不好，经营不下去，他拿出全部身家将厂子买过来，成立了自己的品牌程文日化。
但他的护肤品里肯定有中药的成分，因为鱼鱼说了，罗香秀的身上一直香香的，有妈妈身上的香味，那不就是药草香？
清音相信，每一个能成为“大家”的中医，所运用的不仅仅是教科书上的普适性知识，他们一定有过人之处，再不济也有点秘方。
而罗程文后来去到日本人的公司里能扶摇直上，应该就是有罗家秘方加身。
“陈老师，忙不？”
“都看差不多了，进来吧，又有什么事？”陈阳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
清音嘿嘿笑着过去，“您是咱们书城市的中医常青树，我想找您打听点事。”
陈阳差点被茶水呛到，“别给我戴高帽，有事说事。”
他来书钢卫生室坐诊这么多年，不说挣到的钱不少，就是心情也愉悦不少。以前在市医院吧，每天就是查不完的房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检查，但来了卫生室，他只需要坐门诊，还不用每天都来，一个星期坐三天，还有四天时间能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溜溜公园。
涉及到他们自身利益的事，卫生室也有专人帮忙跑腿办理，譬如换证啊啥的，他们只需要委托一下就行，比以前方便多了。加上逢年过节各种礼品礼金问候，东西不多，但有这心意在，谁看了不高兴？
哪怕是在家里，儿媳妇和姑爷们看着老头子老太太还能给创造这么高的价值，说话都得客气两分。
这种钱和社会地位，干别的行业可不容易获得。陈阳十分清楚这点，所以清音找他问什么，他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时，他捋了捋压根没多长的胡子，“你说城中区的罗家啊，以前是咱们医院的副院长，解放后没几年就退休了，人是个好人，也乐忠于培养后辈，就是遇到了白眼狼。”
当年罗老爷子被自己的弟子陷害，这是整个市医院都知道的事，“不就是冲着他手里的秘方嘛，说是他手里有个内外兼职的方子，对很多皮肤病都有确切疗效，但罗老留了一手，没传给自己的弟子。”
所以才会师徒反目，最后将他迫害致死。
“可惜，他人没了，家里孩子也不愿学医，医术也就失传了。”他叹息一声，“这四大家里，目前还在认真搞中医的就只有你，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清音点点头，所以她现在已经在有意的培养后辈了，秦解放和其他两名年轻中医，现在都算她的徒弟，相信以后还遇到好苗子的话，她也会尽量引导到中医之路上来。
罗老爷子对皮肤病很有一手，祖祖辈辈传承三百多年的临床经验和学术造诣，都集中在那几首保密配方里，后来被日本人花钱买走的应该就是罗家的秘方。因为春秀号称的就是“药妆”，不仅能美肤，更能养肤，常见的痤疮、色斑、毛孔粗大、红血丝等皮肤问题，他们的对症产品也确实有效。
清音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惋惜罗老爷子的遭遇，希望罗家后人能过得好，可要是用这种方式，她又略感遗憾。
回到家里，姚大嫂做好了饭菜，像这半个月的大多数时间一样，她是很勤快，把顾妈妈的活计都抢光了，可清音现在只想她赶紧搬走，多一秒钟都不行。
白天忙着香秀的事情，没来得及跟顾安说一声，清音进屋，给他打了个电话。
不知道又是什么保密任务，等了很久，他才气喘吁吁来到电话机旁，“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出什么事，你揽过来的事儿。”
顾安沉默。
清音毫不客气将姚大嫂最近半个月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不是我对她有偏见，姚医生跟你是有交情在，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做对建民和莉莉有利的事，姚大哥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一双儿女。”
顾安也没想到，以前姚医生经常唉声叹气说跟妻子没有共同语言，说起这个童养媳满脸无奈，以为他是反对包办婚姻反抗精神作祟，原来是真的不合适。
两个人简直就是三观不合啊。
刚才洗碗的时候，李菊香还红着眼圈跟清音诉苦呢，说婆婆在家就是天王老子的脾气，公公活着时候压根不理她，因为没办法讲道理，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撒泼耍赖，一闹全村皆知，公公是个文化人，只能做到不激化矛盾，尽量远离她。
当年她跟建民的婚事，家里人就一直不同意，因为未来婆婆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泼妇，总觉得闺女嫁过去会受委屈，没法过安生日子。
幸好公公明事理，人也开明，建民和莉莉根子上是好的，没跟着婆婆学坏，不然一家子在村里是真狗见了都得离远点。
再就是做生意亏本的事，她作为儿媳妇怨念更大，毕竟这是公公的抚恤金，留给一双儿女是最妥帖的，可钱被姚大嫂捏着，她被人忽悠去镇上开饭店，结果她自己为人小气且霸道，同样是五毛钱一盘小炒肉，她的量只有别家的一半，还全是些筋皮淋巴肉，客人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来了，卖不完的肉她也舍不得扔掉，第二天加点配料继续炒给客人吃。
就这，把客人得罪光了不说，还把人吃坏，进了几次医院，每次都是赔钱加罚款了事。再加上她自己又不识字，不会做账，每天卖多少钱也弄不清楚，别那合伙人骗了个精光还帮着人数钱。
“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是这么吃，这么过来的，所以她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家里人一说她还觉得天下第一委屈，明明她是为了这个家，为什么大家都不体谅她。”
她自有她的不幸，可一想到她说把鱼鱼送出去做童养媳的话，清音的同情就荡然无存。
顾安听到童养媳这句，“她放屁！”
“所以知道我为啥不想让她在家待了吧？”
顾安顿时有点坐不住了，“不行，她必须立马离开我们家。”
“和善堂给建民和菊香安排有宿舍，可我看她还有点不想走。”
顾安太阳穴突突跳，书城市的小团伙是从隔壁省流窜过去的，他顺着小青年找到这边来，布控了这么久，马上就要行动了，姚大嫂偏偏这时候作妖，他真是后悔得想骂脏话。
“行了，这事你别管，我来解决。”
清音听他语气不好，“你别冲动。”
“跟这种人犯不上。”顾安冷笑一声，把电话挂掉，清音忙别的去了，没一会儿电话响起，是鱼鱼接的，听说爸爸要找建民哥哥，她还有点奇怪。
“建民哥哥，电话。”
姚建民也是摸不着头脑，甚至连电话该怎么拿都不知道，听见顾叔叔的电话立马就站直了身子。
全程三分钟，姚建民大气不敢喘，等到电话一挂，立马黑着脸回房找李菊香，小两口关着门，不知道说了啥，反正当天晚上清音觉得异常安静，祥和。
*
第二天一大早，姚建民小两口跟着祖红进厂，办完入职手续，开始正式上班。
姚建民有把子力气，就安排在切片车间，负责中药饮片切片、清洗、提纯等工作，都是熟能生巧的事，没多少技术含量。李菊香则是在包装车间，从事药品外包装工作，活计轻巧，还能按时上下班。
清音下班回来，姚大嫂还主动地把饭菜做好了，大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婶儿，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您和顾叔收留我们，帮我们安排工作。”姚建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看你这孩子说的。”顾安不在，清音替他喝了半杯。
“就是，咱们建民就是见外，在这儿就是在叔家，客气倒是见外了。”姚大嫂大咧咧的说，正想琢磨莉莉能不能找到工作，姚建民忽然又站起来。
“这半个多月多有打扰，我们厂里分配了宿舍，我向厂里说明情况，能申请到两间宿舍，吃过饭咱们收拾一下就搬过去，以后家里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叔和婶儿直接叫我。”
姚大嫂的筷子都快掉了，“什么？！”
姚建民目光里带着父亲在世时的无奈，还有不同以往的警告意味：“我们有宿舍，吃完饭就收拾。”
“不是，这里住得好好的……我也不是说一定要在你顾叔家住着，就是觉得他们家房子挺大的，空屋子也多，要是长时间没人住，屋子就容易坏……”
在儿子逐渐凶狠的目光中，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是吃我奶长大的啊，咋啥都像你爸？你刚才那表情就跟他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把你养大容易吗我，你那么凶我？”
姚建民和李菊香一人一边扶住她，强笑着说：“我妈喝醉了，我们先带她回房。”
不由分说将人架走，清音看了看电话机，顾安是真生气了。
姚建民小两口也不知道是怎么跟姚大嫂“说”的，没一个小时就把行李打包好，趁着天没黑就去了厂里。姚建民走之前，把顾家能做的力气活都给做了，李菊香和姚莉莉则是把厨房收拾干净，住过的屋子整理好，还把他们一家人用过的铺盖全洗了，晾在院里。
“妈妈，为什么哥哥姐姐他们走了呀？不住我们家了吗？”她还怪舍不得莉莉姐姐呢，姐姐虽然不爱说话，但经常坐在一边陪着她写作业，借她的课本看，有时候还会给她说说大山里的故事。
清音笑笑，“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哪怕是亲兄弟姐妹，各自成家之后也不能长时间住别人家里。
鱼鱼可不知道爸爸妈妈在背后有多维护她，反正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
她最近跟罗香秀也成了好朋友，经常被香秀带着去城中区一带玩耍，正好也期末考完了，她几乎不到饭点不着家，比穗穗自由多了。
穗穗养的冰糖最近快生小狗了，她需要天天守在家里，因为姥爷和妈妈经常不在家。而鱼鱼在家又待不住，正好罗香秀带她到各个公园里溜冰，她玩得乐不思蜀。
“妈妈，香秀好厉害，她认识好多中草药呢。”
“像这个，她说是能止血的，那个能泡脚，还有那个是清热解毒的，上火可以泡水喝。”鱼鱼指着路边的“野草”说。
清音一样一样看过去，还真是，“她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作为我的闺女还啥都不认识。”真是失败啊。
她感慨人罗家无人学医，医术失传，可她清家也没好到哪儿去，顾白鸾是肉眼可见的不会学医，她只想玩，你跟她说啥她会听，但那仅仅是听，不是真的感兴趣。
罗香秀对中草药的辨识应该不是她爷爷教的，按年纪推算，她出生之前，罗老爷子就已经去世了，而罗程文对中医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说是书上看的，她爷爷留下好多书，她都当故事书看，已经看完好几本啦。”
清音点点头，这就跟小时候她跟着爷爷生活时候一样，没玩具，也没课外书，她就把爷爷书房里那些发黄的“老古董”找出来当图画书看，上面会绘制一些中草药和人体经络腧穴什么的，单纯就是看着玩。
但有时候，兴趣就是这么培养的，清音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感激那时候的自己，感激爷爷有那么多书，因为从小喜欢看，慢慢的就养成了兴趣。
“香秀平时学习成绩怎么样？”
“考试成绩有点下降，但妈妈你说的考试成绩只是一个指标，不是全部。”
“当然，我只是好奇一下，她下降是因为数学课经常请假吧。”
“嗯，以前她的成绩可以，说明她本来是聪明的。”
清音笑笑，“既然她喜欢看中医的书，那你问问她喜欢看啥，我家里的可以借她。”
她们家最不缺的就是书，尤其是专业书籍，他们主卧一面墙的书架上都是书，且每一本都是清音已经看完，看过至少两遍的，借出去一段时间也无妨。
“好呀，那我可以带她来家里玩吗？”
“当然。”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顾家又多了个小姑娘来做客，三个小女孩就在暖烘烘的客厅里一起写作业，写完就去隔壁看冰糖的孩子。
冰糖头胎居然生了个小独头蒜，灰黑的毛色，圆溜溜的小脑袋，嘴巴周围是白的，头顶和腰腹、尾巴上各有一块白毛，大家都在猜到底是谁的孩子。
首先苍狼可以排除，因为它不喜欢冰糖那样的小狗，体型相差太大了。
其次排除胡同口的大黑，那可是全黑，冰糖是灰，应该生不出带白毛的。
最后数了一圈，居然找不到它的生父，因为看谁都不像！
生父不详并不影响大家对它的喜爱，独生“子”的快乐谁懂啊！这只小公狗，大家投票给它取名嘟嘟，每天喝不完的奶，享受不完的来自人类的爱，才刚会睁眼就由三个小女孩带着，冰糖简直是甩手妈妈，除了喂奶，其它时候跟它的崽都是各玩各的。
同时，清音书房里的书，也允许三个小女孩进去随便看，穗穗和鱼鱼不感兴趣，香秀却看得格外仔细，有些药名里带的生僻字，她还会自己翻字典查出来，然后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顾妈妈看在眼里，“音音你说香秀这孩子，看不出来倒是对中医这么感兴趣，她爷爷的天赋没传给她爸，倒是传给了她？”
清音不置可否，兴趣只是第一任老师，以后她能不能在兴趣的带领下走上这条路还真不好说。
倒是英子帮忙买的两个牌子的雪花膏，清音仔细做过对比，日本牌子确实是很普通的雪花膏，主要成分就是硬脂酸、碱和香精，春秀也不过如此，但程文日化产的雪花膏，清音闻着有好几种中草药的气味，仔细甄别之后至少应该有黄芪、党参和白芷。
这是她的经验能甄别出来的有限，要是让积年老药师或许还能闻出更多，但清音又不是想破解他们厂的保密配方，没去多此一举。
光这三样就足以证明她的推测是正确的，罗程文就是将来那位大名鼎鼎的助力春秀走上巅峰的工程师。
*
等嘟嘟能满地跑的时候，春季学期也开学了，而在清音的调理下，香秀痛经的毛病好了大半，剩下可以不用药物干预了，慢慢的饮食调理加上早睡早起，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就行。
清音帮着看过几次，发现脉象渐好，就连贫血都纠正到正常范围，她就开始忙批发市场的事了。
一期工程进行到现在，主体已经完工，接下来就是内部装修这样的细活，她去看了几次，效果十分满意，就开始跟苏小曼商量招商的事。
批发市场就像一个大型菜市场，不是建好放在那里就行，还得有药商进去开店，进去租档口才行。
苏小曼本来打算的是把档口卖掉一部分回本，但清音不赞成。
“现在卖一个也没多少钱，将来等市场做起来之后，那价格可是一铺难求，想想心都能亏出血。”清音顿了顿，“况且，不管怎么说，批发市场还是全权掌握在咱们自己手中最好。”
她俩在原本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能独当一面，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不喜欢受制于人，这话苏小曼爱听，“行，听你的。”
“招商的事，我已经在各大汽车站、火车站，以及医院附近的马路边打上广告，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也有人来咨询，目前登记在册的有意向的商户大概占了档口的20%左右。”
还是不够啊，即使这些意向商户最后全都来了，那也还有80%的空置率，这可是要亏本的。
清音想了想，“这样，除了这些常人能想到的药商出没的地方，咱们往远处的山里走走，看有没有小的个体户愿意来，只要愿意来的，咱们头三年都给点租金优惠，幅度你看着办，只要把这些金凤凰引来，三年到期他们要走也不怕。”
“他们下的蛋已经留在批发市场里面了。”
虽然苏小曼的比喻有点简单粗暴，但事实就是如此，清音也笑起来，“我问问东北长白山那边，有没有药商愿意过来。”
她跟刘丽云的七舅姥爷偶尔还有联系，当年负责联络他们这批跑山人的人，正好就是刘丽云老公的堂弟，当年初中毕业之后没工作，又不想在老家乖乖种地，听说刘丽云在找这么一个“联络人”，他就自告奋勇去干了，听说这几年托着清音的关系在长白山一带混得不错，身边应该有认识一些人脉。
俩人商量一会儿，决定除了东北那边，还要再抽空去书城市周边种药、收药的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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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姚大嫂仿佛被人点了死穴，自从搬走后清音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偶尔建民和菊香会送点东西过来，在他们能力范围内已经是最好了，什么米面粮油应季水果之类的。
顾安全拒绝了。
他明明白白告诉姚建民，自己当时收留他们，是看在跟他们父亲朋友一场，他想让他走得安心些。但他们的未来，不是他这个顾叔叔的责任，姚医生虽然去世了，但单位不会不管他们，国家更不会不管。
前提是，姚建民要能把家撑起来，而不是由着他妈胡作非为。
至于姚医生真正的去世原因和身份，按照规定还不到公开的时候，他不能说，他们也不知道。
而姚大嫂，还是那个逢人便数落姚医生沾花惹草负心汉的，行走的负能量发射器，据说姚建民已经在想法子把她送回老家了。
倒是姚莉莉那边，顾安帮忙联系了学校，姚建民领到工资后，春季学期就把她送进学校。小姑娘自尊心强，不愿意从三年级读起，直接插班去了五年级，为了跟上进度，每天都非常努力，天不亮就起床背书。
清音听过一耳朵也就过了，进入四月份后，天气回暖明显，山上的花儿开了，草也绿了，几家人相约带孩子出门玩一趟。
不过，地点选的有点远，居然是城北区再往北的利州市的山区。
孩子们欢呼雀跃，就差把车顶掀翻，清音被吵得耳朵疼，就不跟孩子们一辆车，去了英子那边。俩人看着这条崎岖难行的泥土路，都有点感慨万千。“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兰花男人出头七。”
兰花的男人最终还是油尽灯枯去世了，只不过有清音给的药，勉强多活了几个月，最后走的时候也没那么痛苦，而兰花的遗津病也算痊愈了，俩人算是有过一段甜蜜时光。
可惜他一走，婆婆和妯娌就想霸占他们三房的房子和田地，最终是村支书想到男人死前的嘱托，悄悄给英子家打了电话，英子刚子带着一车兄弟进来，才把事情摆平。
“哼，都是些欺软怕硬的怂货，看兰花没娘家人了就欺负她，还想占她的房子和田地，村支书把遗书掏出来，乡政府的干部也来了，他们不认？那就打到他们认为止。”
幸好对方怂了，最后不仅没打起来，还把吞的东西全还回去，英子也把那个存折给了兰花。
“拿到存折的时候，她简直哭成泪人，可惜了啊。”
清音今天进山，一方面是来办自己的事，另一方面也想着来看看兰花，因为她不愿离开这个地方，她们就带了些日常用品和米面粮油来给她。
“上次走的时候，我倒是问她有啥打算，但她当时只顾着哭。”
终于，开了快两个小时，车子终于歪歪扭扭拐进一个小村子，村里人倒是不少，都看着车子好奇的猜是谁家亲戚来了，就是路真的很烂，进到一半就进不去，只能又灰溜溜退回村口。
兰花家在村尾，一大群人下车，拎着满手的东西开始走路。
“哟，这谁家亲戚啊真阔。”
“怕不是村长家的？”
“不对，怕是村支书家。”
“都不对，这个方向，咋往村尾……难道是兰花家的？”
众人眼珠子都快瞪掉了，清音一行也没关注，英子和刚子带路，他们也没打算久留，打算坐会儿就离开。谁知走到门口，兰花还不在家，迎接他们的是一扇刚换上没多久的崭新的铁大门。
鱼鱼的社交能力很快派上用场，她跟村里小孩说了几句什么，就有孩子自告奋勇去帮他们叫人：“我知道兰花婶，她在山上种药，我去帮你们喊她！”
孩子甩着两条大长腿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清音看着青翠的苍山，一路进来她就注意到，这个村子，或者说这里整个乡镇都很穷，而贫穷的根源是——地无三尺平。
大山，小河，蜿蜒的山路，崎岖的怪石，这就是整个七里乡的现实。好容易遇到几块巴掌大的平地，全都种成了粮食，但粮食也是长得稀稀落落，所以乡里至今还没修出一条像样的公路。
但清音也发现，这里的药材资源不少，一路进来都能看见不少耳熟能详的常用药，这还只是长在路边的，要是再往山里走走，只会更多。
苏小曼走过来，也在跟她说这个事，她本来就是中药公司的，也认识很多药材，“我看乡政府门前唯一的一条马路上，有些老人背着背篓卖药材，品相看起来不怎么样，但都是山上挖的纯野生的，效果应该很好。”
“嗯，我也发现了，这一带倒是很适合种药材。”
跟其它地方不一样，这里的土壤还未种植过多少庄稼，几乎没使用过农药化肥，这样的土壤里很多成分都没被破坏，是非常原生态的，再加上背靠大山，气候也比利州市的其它乡镇湿润得多，适合很多药材生长。
“我刚才看见，还有人背着天麻卖呢，我让亮子停车买了不少，你看，胖乎乎的呢。”苏小曼指指自己后备箱里的东西。
清音看了看，确实很好，这些天麻是天然的土棕色，胖乎乎的有点像土豆，闻起来还有股新鲜的鸡粪味，虽然卖相看起来没有后世的那么亮白亮白的，但至少没被硫磺熏过。
因为天麻贵嘛，经济价值很高，后世很多药农和药商为了长期储存和防虫防潮，会用硫磺和明矾水熏泡天麻，使它看起来更有卖相，可这样的天麻，清音一点也不喜欢。
首先，被硫磺熏过的天麻，里头不可避免的渗入了二氧化硫、铅、砷等重金属，是有毒的，病人本来就是病人，再长期吃这种有“毒”的中药，就是雪上加霜。
另一方面，学过化学的都知道，明矾浸泡过的天麻里面的天麻素已经被溶解了，这种时候配在汤剂里也没多大作用，属于是患者花了人参的价钱结果买了两根大萝卜的功效。
清音看着那一袋子天麻，陷入沉思。
正想着，一名妇女从山脚跑过来，“哎呀英子，清医生，你么怎么来了？”
她穿着一身男人的旧衣服，显得宽宽大大，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头巾上也有几片落叶和蒲公英野草的种子，显然是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
“快进屋坐，我这几天一直在山里，家里也是乱糟糟的，你们别嫌弃。”
大家伙打招呼进屋，哪里乱了？她虽然一个人生活，要忙的事情多，但家里打整得非常干净。
兰花先打水洗手，脱掉外面男人的衣服，里面的衣服是她自己的，虽然旧了点，但看起来很干净，又进屋搬出几个小板凳，“大家将就着坐坐，家里也没啥，我一个人生活，平时基本没客人。”连喝水的杯子都没有，只能用小碗给大家倒水喝。
几个孩子路上兴奋了一路，又吃了不少零食，早就口干舌燥，接过凉白开就“咕叽咕叽”的灌。
“谢谢姨妈。”鱼鱼带头，其他孩子也复读机似的跟着说谢谢，可把兰花高兴坏了，她挺喜欢小孩的。
“你们坐着，我去菜园子里摘点菜回来做饭。”
清音和英子拉住她，他们来不是为了吃饭，只是来看看她，“见你现在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我也想开了，就像他说的，哭着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我就开开心心的，当成他留在这世间的眼睛，替他看看。”兰花一点也不难过，更没掉眼泪，反倒笑眯眯的，整个人都开朗不少，“他留给我的钱，我前几天换了扇新的铁大门，那些坏人就别想欺负我，他留给我的田地，我全种成了药材，过不了多久就能采收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卫生室送点去。”
“好嘞，到时候有多少你只管送来，我做主给你个公道价。”英子大声说，现在她是中药房的负责人，进药采药都是她在做，清音基本不管了。
“那可不成，我们背到乡里去卖，收药材的老板给咱们的价格不高，说是收上去耗损大，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你们医院都查得严，要求很高的，你们要是给了我高价，以后会吃亏的。”
兰花是朴实的农村妇女，她感激清音和英子的帮助，又害怕她们是太想帮助她而故意给她高价。
“这怎么可能，那老板乱说的吧？”英子不信邪，问了几样中药材的价格，发现同样是初加工炮制过的，他的收购价格居然只是市面上价格的三分之一，顿时气得拍大腿，“兰花你傻啊，你上当了呀！”
“可大家都是这么卖的啊，我也是跟着村里的大娘们卖一样的价格。”
“哎呀你糊涂，你至少被他赚走了两倍的差价！两倍啊，你自己辛辛苦苦种一年也挣不了这个数啊，你真是，真是……”英子痛心疾首到说不出话。
兰花本来觉得大家都这样，没哪里不对劲，可听英子这么说，就连清音和苏小曼也很诧异，顿时也感觉自己卖亏了，“这贼老板，骗咱们乡下人，下次我……我……唉，我不卖给他又能卖给谁？咱们乡里收药材的老板就只有那两个，另外一个是他本家兄弟，俩人穿一条裤子。”
“背到书城市去卖啊，你算算这差价，再算算来回路费，即使坐中巴车，来回也就两块钱车票，要是能多带点，这几十个两块都赚回来了是不？晚上回不来你就在我家住着，还省了招待所的费用。”英子家去年也买了个独院，因为孩子多，买得比清音家还大，房间足够住。
兰花只是淳朴，不是傻，她掰着手指头算算，“还真是！”
清音笑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除了把自己挖到的背出去，还可以把大家伙的都带出去，多给中巴车司机一点钱，说不定一次性能带两三百斤，到了书城汽车站，再找辆三蹦子送你去卖药的地方，一次能赚的更多。”
“是啊，你们村这些大娘也挺可怜的，你用稍微比那两个老板高点的价格收购，她们肯定更愿意卖给你。”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顿时把兰花的心给说动了，她想赚钱，想给他们的房子修得气派点，以后还想给男人重新立块碑，修一座大气的新坟……这些都要钱。
“但不是我们泼你凉水，你要真开始收购，可能第一个得罪的就是那兄弟俩，他们说不定会找你麻烦。”
兰花把胸一挺，“我不怕他们。”
自从男人死后，又流传着她天天想男人的荤话，这村里想占她便宜的男人还真不少，可没有哪一个不在她手底下吃过亏。
她的力气本就比一般女同志大，手边又经常带着镰刀砍刀和锤子，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一来二去把人吓退，她的胆子也练出来了，一般的男人想要对她动粗还真没办法。
“你们放心吧，反正我现在啥都不怕了，谁要是阻挡我赚钱盖房子修新坟，我就跟谁拼命。”
终究是多年好姐妹，英子不放心，让刚子找人来七里乡放点话，有空还能来给她壮壮胆。
聊着，兰花不管他们答不答应，去菜地里摘了不少菜，就着他们带来的米面粮油，扎扎实实做了一顿饭。大家见她这么热情，心想她一个人吃饭也孤单，就当给她屋子里增添点人气，就留下来，大家七手八脚的帮忙。
吃了一顿香甜的饭菜，清音看着这个原始而落后的小村子，虽然不喜欢兰花的婆家人，但这里确实是她的家，没必要劝她离开，要是能把这里建设得更好，她心里一定也会高兴。
“兰花，你想不想把你们村，乃至你们乡变得更好？”
“啥叫更好？是更有钱吗，那当然，我还想要是有钱的话给乡里修一条公路，这样雨天咱们就不用走泥巴路了。”
“你可以。”
“嗐，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要能盖房子修新坟我就满足了，我心不大的。”
清音拉着她的手，顺便把了个脉，又摸摸她粗糙变形的手指，“你可以的，只要你开始收药材，取代那兄弟俩，成为你们乡第一个药材老板你就可以。”
兰花有点惊奇她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搞得她自己都有点不自量力了，“我真的可以吗？”
清音没说话，“你只告诉我，你想吗？”
兰花咬着嘴唇，点点头。
“好，那我就在批发市场给你留一个档口，你先收着，到时候把药材带到档口来。”
“什么档口？”
清音跟她解释自己正在做的事，“批发市场大概到秋天就能开业了，到时候你把收到的药材拿过来，给你留一个最好的档口，你的东西就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到时候卖的价格比卫生室还高。”甚至，她到时候都不用来回跑，她会有更多更便捷的方式赚到更多的钱。
兰花虽然还不是很懂，但她双眼发亮，她相信清音，“好，我一定给你们档口做宣传，让大家都知道可以去你那里卖药材。”
“你们的档口，也就是商铺对吧，我不能白要，你们对外收多少租金，我也给多少。”
清音还真不在意一个档口的租金，但通过姚大嫂的事，她深信世间任何一种关系想要长久，都得是公平、平等为前提，她不想施舍别人什么，也不能让别人觉得对她亏欠什么。
“好，我们等你好消息。”

第115章
带上兰花送的新鲜花果蔬菜，大家伙眼见时间不早，也就不去野炊，直接打道回府。
孩子们只放一天假，出来一趟当放个风就行了，毕竟有的人作业还没写完呢。鱼鱼的倒是昨晚就提前写好了，啥时候回去对她影响不大，三个“妹”却是全程噘着嘴表示不乐意，他们一个字没写，回去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唧唧歪歪，不情不愿，因为闹得心烦，路上又被刚子修理了一顿。
清音看着，只能送小两口一个同情的眼神，养育男孩子真的要有强大的心脏，尤其是三个男孩的家庭，英子这两年肉眼可见的老了很多。明明物质条件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归根结底还是被孩子闹得，每天都有闯不完的祸，每个星期至少要被叫一次家长，家里不是电视机坏了就是水龙头坏了。
前几天看见姜向晚家的嘟嘟，三个妹闹着也要养小动物，英子没办法找张姐家抱了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回家，想着正好培养他们耐心和爱心。
结果，三人喜欢得不得了，第一天晚上就为了小猫到底跟谁睡打了一大架，结果小老三靠着会掉眼泪和油嘴滑舌争取到这个“陪睡权”，结果第二天醒来一看，小猫被他翻身的时候压了一夜，要是再晚发现一会儿就没气儿了……
英子整个人都炸了，又揍了一顿，家里从早到晚尽听孩子哭声。
清音想到那场景，也是头疼。
几人聊着，也不觉得路程有多远，回到梨花胡同的时候，见穗穗等在胡同口，“鱼鱼，你伯娘上医院生孩子去啦！”
清音一家大惊，赶紧调转车头就往卫生室跑。
据说是他们刚出门两个小时，玉香的肚子就发动了，偏偏顾全今天也加班，顾妈妈就叫了几个街坊，把人送到最近的书钢卫生室。也是幸好，今天正巧薛梅主任上班，她可是书钢妇产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一看玉香的情况就说没事，让他们不要慌，先给顾全打电话，让他来照看着，顾妈妈回家做点吃的送来。
果然，吃过中午饭，玉香才正式发动，清音他们赶到卫生室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玉香也从产房推回病房里，精神不错的躺着聊天呢。
清音松口气，“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薛主任真是咱们家的送子观音娘娘，鱼鱼是她接生的，小石头也是。”
哦，玉香生了个男孩，小名叫小石头。
大家又去看小石头：脸蛋红红的，还不会睁眼睛，脑门上还有“皱纹”，依然是一脸的毛。
经历过鱼鱼的“蜕变”，清音相信这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几天奶膘一上来，小家伙就会变得白白胖胖，毕竟玉香的颜值在那儿摆着，就是顾全，他本身也生得不差，黑皮刀疤这种后期的改变又不会遗传。
“从今往后，咱们老顾家就有两个孙孙，儿女双全喽！”最高兴的是顾妈妈，她一会儿问玉香想吃啥，一会儿看看孩子，忙得不亦乐乎，顾全就专心在病床旁陪着玉香。
清音主动提出：“妈你就在医院陪着玉香吧，我回去做，玉香想吃啥？”
“现在啥都不想吃，就煮俩红糖鸡蛋吧。”
行，清音和顾安先回家，鱼鱼不愿走，要在医院看着小弟弟。好在家里啥都不缺，拿出来就能做，但顾妈妈和顾全待了一天滴米未进，清音顺便把他们的饭也做了，让顾安一起送过去。
玉香身体底子好，又经常锻炼，母婴状况良好，只住了三天，薛梅就说可以出院了，按期复查即可。她回家后，顾妈妈就基本全天候待在他们那边照顾月子，清音这边又得自己开始做饭了。
这么多年享受惯了老人的照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忽然老人顾不过来的时候，清音觉得自己更忙了。
顾安唯一会做的“饭”就是煮面条，你让他洗洗刷刷没问题，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要是做饭就不行，没那本事。鱼鱼又还小，顶多只会帮忙择菜洗菜剥蒜和烧火，切和炒还没本事。清音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做饭，好像连看书时间都少了。
有时候遇到病人多需要加班，回到家天都有点黑了，顾安就自己煮锅米饭，然后去熟食店买点卤肉烤鸭之类的，随便将就一下。至于下馆子和去大哥家蹭饭，也不能顿顿下，顿顿蹭吧？
过完劳动节后，玉香那边出月子，清音的病人却更多了，随着卫生室声名远扬，现在来看病的不仅是书城人，还有很多地区州市的，来一趟不容易，她总不能到点就走把病人撇下吧？
这天，清音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赶紧往家赶。
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估摸着父女俩买了卤肉还没吃，等着她一起呢。一想到卤肉，清音真是毫无食欲，现在条件好了，她又开始挑剔起来，太咸太腻的都不爱吃，觉得不健康，可顾安就只会买这个。
还不如下馆子呢，她心里念叨。谁知一开门，父女俩居然从厨房里往外端盘子，天井里的小饭桌上，居然摆着三四个菜盘子，还有一锅白面馒头。
“这是……”
“我闺女做的。”顾安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我回来我闺女就把馒头蒸上了，说是昨天妈送过来的，有点凉了，馏一下。”
馏馒头这种事，清音和顾妈妈经常做，所以看得多了，她也就会了，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能把那么大的蒸笼抬进抬出。
“我闺女还做了四个菜呢 ，你看。”
炒土豆丝——拇指粗的土豆丝。
煎鸡蛋——煎得碎糟糟还有点糊的鸡蛋。
白菜豆腐汤，乍一看绿油油白嫩嫩的还挺养眼，结果喝起来一股子刷锅水味儿还没盐，哦，原来是睿智的小厨师忘记洗锅加放盐了。
最后“一个菜”，就是顾妈妈腌制的小萝卜条。
OKK，清音有点想笑，但又很感动，她终于把一个只会嗷嗷吃奶的小娃娃养到了能做饭的年纪，真好！
小两口吃得那叫一个香，不住的夸，顾白鸾的自信心空前高涨，简直达到了立马就能当大厨的程度，“妈妈明天我还给你做，明天我保证把土豆丝切得更细，不出一年，我要把土豆丝切得头发丝那么细。”
嘚瑟！
“好。”
因为她做饭，所以吃完洗刷就不用她干了，顾安洗的，清音在客厅里盘腿看书，看着看着，顾安猴子似的窜进来，很快拨通一个号码，“喂，刚子吃了没？”
“正在吃呢，哥你吃过没？”
“吃了，我闺女做的。”
“哥来喝酒不，我让来妹去拎只烧鸡回来，咱俩喝两盅？”
“我闺女做的。”
“唉，我家这三个真是天天吵得人头疼，就几张玩的卡片，三兄弟争得你死我活，哥你是没看见……”
“行，挂了。”
清音捧着肚皮笑，然而还没结束，顾安继续拨另外一个号码：“老徐吃没？”
“正打算吃，刚做了台手术，你咋知道我在办公室呢？”
“我闺女做的。”
“诶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平时你很少打我办公室电话的。”
“四个菜。”
“安子你说啥，我没听清楚，我这边还有台手术，吃完就得进手术室，长话短说什么……”
“挂了。”
清音再也忍不住，爆笑，“你干嘛啊，有你这么嘚瑟的嘛。”
“他们一定是没听懂。”
清音：“……”行行行，你闺女做的，四个菜，你花钱打这两个电话就是为了嘚瑟这两句，可惜刚子和徐文宇都是缺根筋的，直到挂电话都没明白他在说啥。
但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第二天上班后半小时，整个卫生室的同事都知道，清科长的闺女昨晚给他们做饭，还是四个菜这件事了。
*
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在顾家沉浸在添丁进口和鱼鱼能做四个菜的喜悦中时，鱼鱼的好朋友，罗香秀家，最近却是愁云惨淡。
罗程文一脸愁容的坐在办公室里，双目无神地看着走进来的年轻工人。
工人缩了缩肩膀，但还是义无反顾的说出目的：“罗经理，我家里有事，我来辞职。”
罗程文也没问什么事，毕竟问了也是白问，明摆着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员工肯定是会走人的啊。他想不通的是，明明前几个月销量还不错的雪花膏，怎么短短几个月就不行了？他自己试过，加了父亲留下的那个方子，雪花膏真的有美白作用，且对色斑、青春痘等皮肤问题有明显改善，怎么就卖不好呢？
他的价格也不贵啊。
罗程文痛快签字，“欠着的工资，你们给我两个月时间，我来想办法，一定会足额发给你们。”
员工面有苦色，“老板不是我不相信您，实在是我家里真的有急事，等着用钱，您看能不能先给我支点，就当生活费也行啊，我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罗程文拉开抽屉，从里头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零票，“我也只有这么点。”
工人一把抢过，数了数，最终只有2块六毛钱，工人顿时往地上“呸”了一口浓痰，“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你欠咱们的工资下个月要是还发不出来，就别怪咱们不给面子，劳动局和派出所见。”
罗程文一介文人，从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被人这么羞辱过，脸气得通红，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发不出工资确实是事实。
不行，他罗程文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他立马拎起皱巴巴的公文包，整理整理皱巴巴还发臭的西装，“我得亲自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市中区人，当时联系市中区的百货商场就有天然的优势，把产品送到里面去卖是真不难。可等他去到门口就发现，原本应该在这里放着的大桶居然不见了，也没人，问商场，商场工作人员说这几天商场忙不过来，人手不足，正好因为他的雪花膏销量不好，就给下架了。
罗程文当时是跟他们签订过协议的，此时肯定不服，于是在他理论半天之后，对方愿意给他放回去，但需要他自己找人来守摊位。
罗程文没办法，又跑回厂里，把厂会计给叫来，承诺到时候会每天多给她开一份工资，这才把摊位保住。
可饶是如此，现在再临时抱佛脚，这销量也不可能突飞猛进，资金链还是得断了。
罗程文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正好香秀正在看电视，“爸爸你回来啦，要帮你热饭吗？”
“不用，我自己热，你看电视吧，对了，作业写完没？”
香秀乖巧点头，跟着鱼鱼穗穗玩的她已经形成习惯，放学到家先把作业写完再开始做饭，边吃饭边看电视，看到九点半左右就自己洗漱睡觉。爸爸经常泡在厂里，通宵加班都是常事，她习惯了一个人在家。
罗程文把饭和菜倒一个小盆里，随便翻炒一下有点热度就端到客厅里，跟闺女一起看电视，此时电视上正在播和善堂的药厂广告。
这个广告，已经打了很多年了，他们父女俩对每一句台词倒背如流，而和善堂的起死回生也证明，这个广告是有用的……罗程文忽然眼睛一亮，他可以学习和善堂啊！
三两下把饭菜扒拉干净，“香秀帮我洗洗碗，我出去一趟，晚上记得自己锁门睡觉啊。”
罗香秀看着他一身臭烘烘皱巴巴的西装，“爸爸你要出去也先换个衣服吧。”
这个天气，都发臭了。
罗程文自己闻了闻，是有点，于是立马回屋洗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夹着公文包走了。香秀看着他的背影叹气，怎么爸爸越来越忙了呢？以前的忙是带着兴奋和意气风发，现在的忙就是死气沉沉。
*
清音这边，则是终于接到姚大姐的电话，他们系统内部已经自查清楚，确实是存在很多孤儿生活苦难的问题，上面拨钱是拨钱了，但对于庞大的日常开销这些钱只能算杯水车薪，就跟福宝一样，确实存在一些未成年就出去工作的孤儿。但人家孤儿院规章制度分明，院长心也不黑，没要求孩子挣了钱得上交，他们挣的钱自己存起来，自己开始新生活即可。
南湾福利院是个例外。
“小清，我觉得吧，光给他们解决工作是不行的，你的药厂也不能无限度的塞人进去。”姚大姐沉重地说。
“对，所以我还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建立一个长期有效的机制，譬如增强孩子们的社会竞争力，即使不得不提前步入社会，也能让他们带着一技之长出来，能够找一份真正长久的工作。”现在福宝几个孩子在和善堂里虽然是上班了，但他们做的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很容易被取代的工作。
“我们也在想，但这也不好想啊。”姚大姐叹气。
“我倒是有个主意。”
“小清你快说来听听，我现在急得满嘴冒泡了都。”
“咱们要不在福利院里办几所技术培训学校。”类似于后世的职业高中一样，以学技术为主，学文化为辅，能考上大学肯定好，但考不上也能学点一技之长。
“职业高中？就跟高中一样能考大学吗？”
现在的高中比中专好考，很多人冲着中专三年包分配，只有非常优秀的尖子生才能考上，反倒是高中竞争没那么激烈，因为能考上大学的寥寥无几，很多就是去混个学历。
“可这也不是咱们说办就能办的，办学校程序复杂不说，关键是缺钱呐，办学场地、教师，以及实训基地，都需要大笔的财政投入，咱们书城市的经济，就说整个省，也没多少闲钱来干这事。”
姚大姐不是找借口，而是事实就是如此，现在的新龙国，整个国家都在忙着搞基建发展经济，例如七里乡那样的乡镇至今还没通公路，里头可住着好几万老百姓呢，他们同样急需走向外界的机会。而石兰省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改开的春风吹得不是那么猛烈，经济要发展起来也不容易，不然就麦克那样的假老板在这里也不会那么受欢迎。
这里除了有大量廉价的劳动力，无论地理位置、交通条件还是矿产资源，都没有任何能吸引外商来投资的价值。
可要说廉价劳动力，现在整个龙国对国外资本来说都只有这么个优势，石兰省并不突出。
“这样吧，姚大姐，办学资质和程序那边麻烦你们系统出面申请，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怎么样？”
姚大姐眼睛一亮，“好好好，你要是能找到门路，我就是天天去蹲领导办公室门口也得把资质的事情搞定。”
挂掉电话，清音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一个许久不联系的号码。准确来说，是自从留下这个号码那天开始，她一次也没打过。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是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你好？”
“高先生，或者说孔先生，你好，我是清音。”
“清医生？您能联系我真好，您最近好吗？”原来是那年得了重症再障的“真少爷”，认回豪门后接受了全套系统的精英教育后，这两年开始逐渐接手家族生意，跟真正的港圈豪门没法比，但对于内陆人来说也是真正的大老板了。
高伟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每年回来看养父母的时候，都会顺便来看看清音，但清音实在太忙了，他们至今也只见过两面，还是匆匆而别。
清音寒暄几句，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难处说了：首先，她想先尝试性的在书城市办一所技术培训学校，专门招收孤儿院的孩子，这需要钱，大量的钱；其次，她委婉询问孔家近期是否有来龙国内陆，尤其是书城市投资的意向，如果有的话，能不能在用工方面优先考虑一下残障人士。
“首先按照龙国的法律，这能为贵公司减免一部分税收，有税收优惠政策；另一方面，我也希望通过贵集团的号召力和影响力，能够在咱们内陆带起一股优待残障人士的良好风气，不瞒你说，我也在力所能及的做，但单凭我个人能力还远远不够。”
她甚至找报社的人给和善堂写了篇通稿，宣传这件事，可没什么作用，很多人都没工作的时候，大部分人不会关注你招了多少残障人士，只会埋怨你为什么宁愿招残障人士也不招正常人。
但孔家不一样，他们来龙国，就是外商，外商在商界的号召力不同一般，号召大家优待这类人群，这是企业层面的事，而不是普通老百姓的责任。
高伟细细地听她说完，“清医生放心，您的胸怀真是让人佩服，您的宅心仁厚，值得我们学习，这样吧，您要是有空的话，我们下个月当面详谈一下方便吗？”
清音答应下来，本来找孔先生应该也可以的，但她总觉得跟高伟更有种天然的“亲密”，跟他说话更能放得开。况且孔老板已经给卫生室捐献了那么多设备，这两年孔家生意稳步上升，光每年对儿童关爱门诊的现金捐款就达到了五十万，清音已经不好意思再逮着他一个人“薅”了。
定好时间，幸好是下班后晚饭时间，不耽误清音看门诊，这也是高伟在为她考虑。
没几天，小石头满月，顾全难得这么多年不在家，也想趁此机会联络一下以前的关系，于是在家里给孩子办了一场满月酒。
现在计划生育越来越严，只能生一个了，所以这将是他和玉香唯一的孩子，其宝贝程度可想而知，从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在院里张灯结彩，顾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但笑容却是实打实的。
这一次，除了顾家舅舅姨妈和顾妈妈的几个师兄弟，以及顾全玉香的同事朋友之外，连以前杏花胡同的老邻居们全都邀请上了。不想家里人劳累，顾全直接从外面饭店里找的厨师，顾家人只需要列好菜单，人家从买菜准备食材到做菜用的锅灶瓢盆都是自己带着来的，可谓十分方便。
大家伙只需要在家里玩着，到饭点那现成的饭菜就上桌了，关键味道还特别好！
清音恨不得竖大拇指，这水平，只在国营饭店里当厨师，真是可惜了。现在的国营饭店已经大不如前，有能力有关系的都走了，没有的就只能苦熬着。
她观察一圈，来的人不少，就连瞿建军也来了。
“小清。”瞿建军对上她的视线，笑着打招呼。
过了这么多年，清音也看开了，大方回应：“建军哥啥时候来的，上家里坐坐？”
“不了，我待会儿还得回去。”他的容貌比前几年又苍老不少，两鬓斑白，头顶的头发也掉了不少，只剩薄薄几根，露出经常在太阳底下暴晒得发红的头皮。
清音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对了，我想麻烦小清你个事，就是大丫那边……”瞿建军有点局促的搓手。
大丫去年考上隔壁省的大学，出去上大学去了，这几年虽然父女俩已经冰释前嫌，但终究是回不到小时候的亲密和信任了。听二丫说，她姐最近好像是谈了个对象，瞿建军不放心，想去看看，但大丫不许。
“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个完美父亲，孩子生我气我能理解，但大丫这丫头还是心思单纯，又有点像男孩爱冲动，我怕她会吃亏，你知道的这世道……我想请你帮我问问，打探一下那个男孩子的情况，顺带也跟她提个醒，你们关系好，她听你的。”
这简单，清音答应，“行，我先问问看她愿不愿说，到时候我给你个信儿。”
当爹的，是既想管，又不敢管，大丫这孩子真是让人头疼。
瞿建军没待多久，也没跟顾全和几个以前的朋友喝酒，随便吃了点饭，塞个红包就走了。
晚上，清音和顾安说起这事，顾安也有点担心，“现在外面的小青年太多了，都不学好，你多费点心，问问大丫。”
就说上次他们在隔壁省蹲点逮到的吸.毒青年吧，要不是清音机敏发现那个买止疼药的，他们现在还查不着呢。可随着调查越是深入越是让他触目惊心，跟他们买“东西”的人群里，居然有好几个大学生！
他没想到这些人的手伸得如此之长！那些大学生居然也在干以贩养吸的事！
而大丫这种心无城府的小女孩，从小接触的都是世界的美好，哪里知道还有那么多肮脏事。
“行了行了，我会帮忙留意，你也先别跟瞿建军说什么，省得他担心，大丫跟他现在只是表面平静。”
顾安感慨两句，也就丢开不聊了，手不老实的往清音身上钻，没多会儿俩人都有点热哄哄的，也不知道顾安从哪里知道的“知识”，非要让她在上面，“乖，试试那种。”
清音也有点意动，他俩虽然结婚这么多年了，但以前顾安都比较迁就她，基本不用她“劳累”，心说这能有啥，她腰部力量可强了。
结果……她忘了前几天在卫生室搬东西的时候扭了一下腰，没几下就“哎哟”一声，俩人都萎了。
顾安吓得要送她去医院，清音嫌丢人，心说大哥你倒是先把我放下去啊，就这么……着，能舒服才怪！
于是，一对中年夫妻大半夜把腰给闪了就成了一场闺房事故，第二天上门诊的时候，大家问怎么闪着的，清音只能推说家里打扫卫生搬东西闪了。
不然真的很丢脸啊老天爷！
*
“听说没，安子他姑最近正在租房子，想回杏花胡同住呢。”
顾妈妈刚抱着小石头买菜回来就听见丁大妈说话，顿时竖起耳朵。
“听说了，她那个什么外国人对象跑了，因为偷.税漏.税被罚款，交完钱就跑了，听说还跟她借走了好多钱。”
“借了多少？”
“听说两万多，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呢。”
众人“哦豁”一声，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两万多块啊，不是两百块啊！顾敏每天也没啥正事干，居然能攒下这么多钱，大家更觉得不可思议。
“安子妈，她咋有这么多钱？”
现在能拿出两千块的家庭已经算不错了，她居然有两万，平时看起来她也不像是有什么正经工作的样子，哪来那么多钱？
顾妈妈也很震惊，她并不比她们知道得多，只能摇头。
不过，她很快想起来，以前有一次，顾敏曾跟她嘚瑟过，说前头男人死后，京市的房子就留给她了，好像就是年前，她才刚把京市的房子卖掉……这两年物价上涨，房价也涨得厉害，他们在京市可是有四合院的，应该能卖不少钱。
再加上她以前有工作积蓄，这几年又在麦克指导下，学着人家买股票，应该也赚了不少。
“可惜啊，这么多钱被那洋人卷走咯，说是跟她借钱做生意，其实是跑回美国了，一直到酒店房费付不起，服务员找到她，她才知道那人早跑了，连房费都是欠着的……她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顾妈妈听得连连咋舌，一生精明的小姑子居然是这个下场，还真是让人唏嘘。
“要我说啊，她也别租房子了，直接回去住顾家的老房子就成，是吧安子他妈？”
顾妈妈冷笑，“凭啥，那房子可不是我公婆传下来的，而是安子他爸死后我和安子买的，从哪边论也轮不着她来‘继承’。”
丁大妈干笑两声，心说你可真贪，你俩儿子都是大干部，家家住着大独院，就那么一间小屋子，给你小姑子住又能怎么样？
“你好心，你是好人，那把你家的让出来给她住呗，我记得以前她没嫁人的时候，你俩关系就挺好的，作为年轻时候的小姐妹你怎么能不管她让她沦落街头呢？你这颗心可真狠，真黑啊。”
丁大妈差点气得吐血，顾大妈的嘴巴真是不饶人。
林素芬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向丁大妈投去同情的眼神，心说她早在多年以前就尝过顾大妈铁嘴的滋味了。
顾妈妈抱着小石头回到家，正好看见清音扶着腰回来，“音音这腰咋啦？”
“单位搬东西的时候闪了一下。”她可不敢说家里打扫卫生，这借口瞒不过婆婆。
“那你赶紧进屋躺着，我在你们这边做饭，正好待会儿让全子和香香来这边吃，小石头去你姐的垫子上玩去，不许撒尿啊。”
刚出月子没几天的小石头哪里能听懂哦，他还连吃手手都不会呢，奶奶虽说是“抱”着他，其实是用背带兜在胸前，这会儿正犯困，躺在垫子上就呼呼大睡。
清音看他也不凉，就只拿一块小帕子盖在肚皮上。
“安子他姑真是……唉！”顾妈妈把刚听说的事说了，清音静静地听着，她就说嘛，那个麦克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有钱人，偏偏她看人家是一身白皮就贴上去，现在人财两空该了吧？
顾敏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但前几年生病没了，这笔钱算是她给自己攒的养老钱，要是不出这幺蛾子，她的晚年绝对是衣食无忧，现在嘛，连住的地方都没了，还谈啥养老？
以前跟着麦克吃香喝辣，住的是华侨宾馆，穿的是最新潮进口服装，进出代步都是出租车，现在要来大杂院里租住，也不知道她受得了不？
不过，这都不是她该关心的。清音这两天回家就只能尽量在床上躺着，吃饭起来吃，吃完又躺下，期待这样能好得快些。
她倒是给自己配了两个药包，也让鱼鱼帮忙给她敷上去，可今天鱼鱼跑外面玩去了还没回来，清音想给顾安打电话，让他这罪魁祸首回来敷药。
“阿姨，鱼鱼在家吗？”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清音正好把煮药的砂锅端出来，“是香秀呀，她出去了，你要不进来等会儿。”
最近嘟嘟仗着独生子的优势，总跟胡同里的其它小狗打架，鱼鱼和穗穗估摸着是去“应援”去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香秀本来想走，动了动鼻子，闻见浓浓的中药味，“阿姨你生病了吗？”
“我腰疼，熬两个药包敷一下。”
香秀于是走进来，“那我帮您吧阿姨。”
她自己去水龙头下洗手，然后来端药锅。药已经煮了很长时间，也放了好一会儿，现在的温度倒是正合适，清音想故意逗逗她，就问：“你能闻出来里面有哪些药吗？”
“有独活、桑寄生、秦艽、防风、细辛，还有骨碎补、杜仲……嗯，暂时只能闻出来这几样。”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清音吃惊极了，就是她自己，也就比她多三样！而她可是学了很多年中医的人，香秀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
“你是怎么知道它们的气味呢？”按理来说罗家现在应该没有什么药材可供她“学习”了。
“我小时候喜欢看我爷爷留下的书，后来我就照着书上画的图，去公园和路边找，找到我就闻，看能不能跟书上说的性味归经对得上。”
清音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心里只冒出两个字——天赋！
香秀说着，手底下也不含糊，将药包拎出来，稍微晾凉一点，“阿姨你翻过去趴好，我给你敷了哟。”
她的动作很轻柔，跟鱼鱼的轻柔不一样。鱼鱼是因为她是妈妈，怕妈妈疼，所以试着用很小的力，但香秀完全是顺着穴位经络慢慢往上捋，清音能感觉一股热力在体内缓缓上升。
“你怎么还懂这个？”
“我在您的书里看过的，竖的叫督脉，横的叫带脉对吗？”
清音“嗯”一声，“你很喜欢中医吗？”
“我不知道，我就感觉在家闲着也无聊，就想看书，看什么都行。”
清音叹口气，傻孩子，你这就叫天赋啊，因为无聊随便看看都能看出这样的水平，要是认真学习，那还得了？
“这样吧香秀，以后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卫生室找我玩，我带你看看书上的经络腧穴在真正的人体上是什么样，要是感兴趣的话还可以去我们药房看药认药。”
“真的吗阿姨？”
“当然。”
香秀高兴不已，其实她因为年龄稍大，比其他同班女生要成熟一些，对小女孩子们喜欢的玩具和游戏都不是很感兴趣，但为了融入她们，为了跟顾白鸾做朋友，有时候她也会来找她们玩。
“对了，你爸爸最近很忙吗？”
“嗯，他们厂的东西卖不出去，他每天都在想办法。”香秀已经懂事了，知道她爸估计是要破产了，害怕不至于，只是有点惆怅，“要是厂子倒闭了，我爸就没工作了，现在外面工作很难找的。”
罗程文是个很有雄心，也不怕折腾的书生，在这个年代能有那样的魄力创立自己的日化品牌，清音打心底里佩服，但他后面跟日本人合作这件事吧，又让她有点忌惮。
想拉一把，又不知道怎么拉他。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人总是要受点挫折才会成长，尤其是罗程文这样的书生。
药包敷好之后，香秀还陪着说了会儿话，一直到“首战告捷”的鱼鱼带着嘟嘟回来，她才回自己家。
*
药包的调制还是有效的，原本以为还要多躺几天的清音，没几天就恢复了，到了跟高伟约定的日子，她让顾安把她送到饭店门口，顾安和顾全还有事就先走了。
几年不见的高伟，变化很大，苍白的脸色现在有种小麦色的健康，身形也壮实不少，涨了不少肌肉，头发梳成两片瓦，打上摩丝，加上一身白衬衫背带西装，真有港城精英男那味儿。
“清医生，请坐。”他还体贴地帮清音把凳子拉开。
清音笑笑坐下，“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天，我父亲身体不大好，我回来顺便明天想带他请您看看。”
高伟去了港城后，不忍养父母太过辛苦，扫公共厕所的活就不让他们做了，可在城里闲着养老他们又待不住，劳苦惯了，劳动着不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一闲下来就感觉浑身不得劲。没两年就不顾高伟阻拦，搬回老家生活去了。
高伟为了方便他们出行看病，自费给他们修了一条公路，还给村公所赞助了一些农机设备和出行必不可少的拖拉机，现在他们要去哪里都很方便。
清音听着，缓缓点头，这可真是个好儿子啊。
“对了清医生，你说的给福利院青少年开设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的事，我和父亲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件双赢，不，三赢的事，但……”
清音一愣，这是还有啥转折？
连忙说：“你放心，贵集团为咱们内陆困难群众做的好事，我们都记在心里，我也会向上面反映你们的功劳，到时候你们继续在龙国投资也会比一般外资更顺利和更有利一些。”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认识一位叔叔，或许你们可以见一面，他在这方面更有经验。”
清音一愣，高伟不会无的放矢，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这位“叔叔”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助益？孔家已经够豪的，比他们能耐还大的，那得是啥样的豪门呀？
“不过，这位叔叔一直有个心病，可能清医生需要多费心一下。”
“什么心病？”
“他的中年得子，生了一种怪病。”

第116章
“什么怪病？”清音还是很悠闲的姿势坐在位子上，自从罗香秀一个痛经被班主任误认为是了不得的流产之后，她对普通人嘴里的“怪病”已经免疫了。
不懂医的人，听说某种自己的常识无法解释的症状就觉得是“怪病”，但在清音这儿，生病必然有内部逻辑存在，只要搞清楚病因和证候之间的逻辑，世界上就没有所谓的怪病，只有不会治病的医生。
“港城的金石集团，不知道清医生听过没有？”
清音想了想，是“金石为开的金石吗？传说中的港城船业大亨那位？”
高伟眼里露出赞赏，“正是。”他没想到清音一个内陆医生居然也知道港城的事。
清音现在确实不知道，但她上辈子知道啊，上辈子只要经常上网冲浪的人都知道，这个金石集团的造船业是多么发达，多么领先，在龙国大陆地区的造船业正式崛起之前，他可是能在韩日统治的造船业天下分得一杯羹的大亨，后来更是成了鼎鼎有名的船业大亨。
且此人也不是什么低调富翁，八十多岁还能跟娱乐圈明星传绯闻的糟老头子，只要冲浪的人都知道。不过，除了自己的花边新闻，外界能查到的关于他家庭的信息却很少，清音还真不知道他有几个孩子。
“金老板以前是从事远洋捕捞的，一直到四十岁都没有孩子，外面都说他是杀孽造多了，所以多年无儿无女，好在十年前，他夫人去世后不久，他的女朋友怀上了孩子……”
高伟神色有点尴尬，他毕竟还是年轻人，说起这些符富豪的桃.色史略显尴尬。清音倒是听明白了，估摸着这个金老板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成功人士”，而在七十年代之前的港城，是实行一夫多妻制的，他要娶二房三房都不算违法。
可高伟既然用“女朋友”来形容，那就证明那个怀孕的女人不是合法“妻子”之一，应该是外面的女人。
“嗯，那是他秘书，曾经的秘书，据说跳舞跳得非常出彩，后来在孩子出生后，俩人结婚了。”
好嘛，那就是身边秘书凭借着肚子上位的故事，清音脑海里大概能想象出是什么情况了，几十年无儿无女，忽然有女人怀上了自称是他的孩子，金老板又不是傻子，肯定得等孩子生下来，确保孩子真是他的，他才会迎娶进门。
把这个女人娶进门并不意味着他多爱这个女人，可能单纯就是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顶着私生子的名头而已。
“因为得来不易，他们两口子对这孩子可谓是宠溺有加，从小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连幼儿园都不舍得送去，是请家教上门的，可最近港城都在流传，他们儿子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劲？是不会走路，还是不会说话？”一说到太过宠溺，清音就想到刘氏回春录里说到的一个小皇子，因为皇帝和妃子太过宠爱，太后娘娘走哪儿带哪儿，长到十二岁居然还不会下地走路，不会说话，当时刘太医的诊断是“土气不足”，用一包最廉价最简单的黄土就治好了皇子的病，成为广为流传的佳话。
清音对这个例子印象深刻，高伟一说，她脑海里就显现出来了。
然而，此时的高伟却是摇头，“他能走，也能说话，只是不爱走动和说得不多，但最古怪的是，今年已经十一岁的孩子，居然还在穿纸尿裤。”
清音脑门上写着一个“啊”，这，男孩子啊，这么大了还在穿纸尿裤，她首先怀疑的就是父母太宠孩子，太由着他，过度依赖纸尿裤？因为后世也有这样的孩子，太过依赖纸尿裤，太过依赖母乳，可那顶多就到六七岁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十一岁还戒不掉是啥概念？
一想到一个跟鱼鱼一样大的男孩，还在穿纸尿裤，清音的代入感更强了。说不定都开始发育了，还在兜着笨重的自尿裤，不说腿型、走路姿势和长期不透气引发感染，单就是生.殖.器官的发育也会受影响啊。
清音觉得，以金家这样的地位，应该是很多私人医生和专家都提醒过这件事的危害，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应该是孩子身上有某种疾病不得不妥协，或是心理，或是生理上的。
想到某种可能，她问：“这个小孩是有遗尿的情况吗？”
高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听我父亲说，不是遗尿，是遗屎。”
说到这个不雅的词汇，高伟脸有点红，“对不起。”
清音摇摇头，这有啥，民间很多人就是这么叫的，她在临床上什么样“直接”“简单”“粗暴”的病人没见过啊，一个名词叫法而已。
关键是病情，一个十一岁的大孩子了，还不能控制大便，这确实算“怪病”。
俩人边吃边聊了会儿，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半天，“最近几天，我听说金老板一家三口回家乡祭祖，清医生要是有信心的话，能否卖我个面子？”
清音懂了高伟给她介绍金老板的事，一方面确实是想帮她在福利儿童救助上使力，另一方面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现在逐步接手家族生意，跟这样的富豪肯定也想搭上线，而自己就能从中做点人情。
“我本意是愿意帮忙的，但这个病我行医多年，哪怕是在书上也没见过，不一定能保证药到病除，所以……”
“没事，我相信您，您能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样的小病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况且，哪怕治不好，您只要愿意出手，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好吧，清音也就不再拒绝，毕竟这件事要是成了，办学校的事就轻松很多了，金家不缺钱啊，而且金老板找大师算过，他年轻时候造的杀孽太多，这几年热衷于慈善事业，尤其是儿子生病让他对患病儿童的关注更高，这样就是自己要找的“目标人群”。
能拉来赞助，她才不清高呢。
“那过几天，我跟金老板联系好，还得麻烦清医生您走一趟？”
“行，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就行。”
俩人分别，高伟让司机先把清音送回梨花胡同，刚才清音腰部不太舒服他已经发现了。
毕竟是应酬，菜虽然多，但清音感觉好像没吃饱，回家见鱼鱼和奶奶正抱着卷饼边看电视边啃，凑上去就咬了两口，“嗯真香！”
“那当然，这可是奶奶做的。”
清音又“抢”了两口来吃，然后回房找书，她想从回春录里找找有没有被自己忽略的线索。
这次的“怪病”应该会比较棘手，因为金老板不是别的普通家长，没有经济和资源上的阻碍，目前世界上能让孩子做的检查和治疗他肯定已经尝试过了，所以常规的有可能出现大小便失禁的疾病，她可以先排除。
这样的人群，在问诊话术上，她也要格外注意些。
第二天是星期天，清音昨晚看书看得太晚，就睡了会儿懒觉，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好不热闹。
“嫂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不干啥，我就跟你说几句知心话，我命苦啊我……呜呜呜……”原来是顾敏在大门口哭喊哀求，而顾妈妈不让她进来。
进来能有啥好说的，她们又不是普通姑嫂关系能有知心话讲，她们年轻时候就闹得不愉快。顾妈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现在应该是没去处了，想来顾家赖着不走了。
清音悄咪咪冲屋檐下的苍狼使个眼色，大狗立马站起来，凑到门边，“嗷呜”一张黑漆漆的狗嘴伸出去，露出雪白阴森的獠牙，顾敏吓得连连倒退。
眼看着顾妈妈都“拉不住”大狗发疯，她撒丫子跑了。
苍狼估摸着是跟鱼鱼她们学坏了，知道怎么吓唬人，故意做出黑面獠牙血盆大口的表情，小孩都要被吓哭。
顾敏见这里讨不了好，又去顾全家门口，也是一样的话术，但顾全可没顾妈妈这么好说话，直接冷冷地黑着脸看她一眼，她就被吓得腿肚子打颤。
这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正的凶悍啊！
顾敏这人吧，清音看着都想笑，咋就这么又贪又怂呢？一条狗就能把她吓退。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还要花时间收拾极品，她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她必须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话说，秦嫂子家的海花已经参加中考了，现在的中考要比高考早一些，考完之后她也不闲着，一边看书一边帮养父母干活。秦家两口子在外上班，有时候脏衣服和家里的卫生忙不过来打扫，她就像个田螺姑娘一样，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一篮子脏衣服洗干净，晾晒在大院里，每天小两口下班就有现成的美味饭菜……秦嫂子感动得不要不要的，都说自己也能享闺女的福了。
她的兴奋和感动无处诉说，每天下班就跑到卫生室，跟清音叭叭一顿，也得亏他们家没电话，不然也要跟顾安一样专门打电话“通知”一声。
“海花这孩子，她报的志愿可不低，是市重点呢！”
“老师说她文科好，去年写的两篇作文都被送到市里参加比赛呢！”
清音竖起大拇指，海花的父亲死得早，她没印象，但柳红梅确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要不是被原生家庭拖累，不是走错路的话，她现在已经在医学界小有名气，熬到退休怎么说也能成个学科带头人，市级或者省级名医啥的，门生弟子无数……实在是可惜了。
看样子海花倒是遗传到她的智商了！
俩人说着回到家没一会儿，高伟的电话就打过来，说金老板人来到了，但不好麻烦清音跑一趟，他们下午亲自过来卫生室拜访清音。
这也好，医不上门，尽量能不上是最好的。
下午，她刚到诊室没多久，高伟就带着一家三口和两个保姆来到卫生室。清音粗略打量一眼，金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说老头算不上，毕竟有钱人保养都是花了大价钱的，金夫人倒是肉眼可见的年轻漂亮，以及气质，一头黄色的大波浪，虽然穿着没有很热辣，但能感觉出来身材非常好。
他们身后，是两名保姆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皮肤白白的，戴着一副哈利波特那样的黑边框眼镜，穿着小小的西服套装，活脱脱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但同样年纪，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比鱼鱼差远了。
一看就是有点弱气的孩子。
门口，还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黑西装保镖。
“你好，清医生，打扰了。”金老板的普通话比当年的孔老板好多了，据说他小时候也是大陆人，这两年与大陆的生意往来也不少。
似乎是没想到高伟介绍的“神医”居然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和惊艳。
“你好，请坐。”
金夫人看见清音的脸的一瞬间，脸色就不太好，但她不敢当着丈夫的面使小性子，“阿金，她这么年轻，不会是骗子吧？我们找过那么多首席专家和大师，哪一个不比她有经验？”
清音其实大致能听懂一点粤语的，但她没说话，把问题丢给金老板。她自己是女人，自然没错过金夫人看见自己时的不悦，以及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扒了衣服的打量，她不想说这叫雌竞，但确实让她不太舒服。
大姐，我现在是在给你儿子看病，你要防着小五小六撬墙角你也防错人了吧？
金老板也有点犹豫，但想到是高伟再三介绍的，为了孩子，这几年他们什么“神医”都试过了，就当再试一次吧。最重要的是，高伟认祖归宗的事全港城都知道，据说他当年生了几乎没可能治愈的疾病，就是这个中医看好的，所以当孔家人聊起清音的时候，他就上了心。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在板凳上停留两秒，没坐，其中一个保姆连忙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垫在板凳上，小少爷才坐下。
“孩子的情况，高伟也只跟我说了个大概，还请你们帮我介绍一下。”外头传的“怪病”清音持保留意见，想要知道真实的病情，还是得听当事人父母亲口说的才行。
金老板轻咳一声，“犬子大便失禁这个毛病已经有七年了，小时候看起来还正常，自从七年前的夏天开始毫无缘由的失禁，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频率如何？”
“刚开始是每天两三次，长大后变成一天一次，吃坏肚子另说。”
“有没有固定时间？”
“无，有时是早上，有时下午，有时则在夜间。”所以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纸尿裤。
“近几年有没有加重或者减轻的趋势？”
“无。”
清音在日志上记下：大便失禁七年，经多方医治无效，遂求治于中医。
“那刚开始发病那年的夏天，孩子有没有受到什么情绪刺激，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
“无。”
“好，小朋友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小男孩似乎听不懂她的话，还是身边的保姆又解释了一遍，他才不大情愿的伸出一只细细黄黄的手，实在是太细了，鱼鱼跟他比起来就像个小壮汉。
清音一边把脉，一边凝神，脉象细濡，这跟他萎黄的面色、瘦弱的形体都对得上，加上中医理论中，脾主运化，肾主二阴，大小便失禁主要还是考虑脾肾虚弱，先天不足。
但很快，清音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肾主二阴”是学过中医的人都知道的常识，港城也有很多厉害的中医，不可能想不到这点，如果治肾和治脾有用，金家不可能耽搁到现在。
可要再细把，脉象上又没别的异常的地方。
清音收起手，只能从病史上考虑，按照常规还是把有可能导致大便失禁的原因都排查一遍，找找线索：“恕我直言，令公子有没有肛.门直.肠发育异常的情况？”
如果是本来就结构异常，发育有畸形，那应该做手术就能解决。
“没有。”
“那肛.门直.肠部位是否受过什么外伤？”这就很广泛了，刺伤、割伤、灼伤、冻伤、撕裂伤，如果很小的时候受过这样的外伤，留下后遗症也有可能。
金老板摇头，金夫人忍无可忍，“这算什么中医，中医不是要把脉吗？她把脉把不出来，就来问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些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每天有这么多保镖和保姆伺候，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我看就是徒有虚名，什么神医，神医能在这样的小地方坐诊？神医有这么年轻的？”很奇怪，随着年龄的增长，金夫人不愿承认别的漂亮女人比她年轻，但此时又不得不说清音年轻。
“金夫人倒也不必，清医生看病的特点是中西贯通，她的医学知识储备非常之大。”高伟看不过意，委婉地反驳了一句。
金夫人还想再发作，金老板咳了一声，她只能偃旗息鼓，但心里是更不喜欢清音了，她家阿金全港城人都知道的，最是怜香惜玉，这些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仗着有两分姿色就凑上去，她真的防不胜防。
有女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女人带回家，要是再怀孕一个，她的地位就不保了，这种危机感让她看见漂亮女人就进入警戒状态。
清音看在自己还有求于金老板的份上，懒得跟她计较，“是否有相关检查报告？”
见金老板点头，保姆之二才双手递过一个文件袋，清音打开，细致的看起来。这份档案相对来说比较齐全，孩子何时做过何种检查都非常明白，但又不算齐全，因上面只有孩子的出生年份，没有具体的出生日期和地点。
看来有钱人都比较迷信风水和命格，清音对有钱人的刻板印象又深了两分。
甚至还有心理评估报告，以及看心理医生的诊断，排除了先天发育畸形、外伤和神经系统、肛管直.肠疾病，清音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只能又将档案还回去，“谢谢，目前看来，排除了常见病因，实不相瞒，我还真想不到别的原因。”
女人“哼”一声，“看吧，这就是所谓的神医，阿金我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有这时间去找先生看一下不好吗？”
他们看过的“医生”可真不少，除了传统的各科中西医，还有佛医、道医和阴阳先生，反正只要听说哪里有名医，他们都要来试试。
金老板也有点失望，但不多，毕竟从一开始就没报多大希望，答应来试试，也是给足了高家父子面子。
孩子坐了一会儿，可能是感觉有点热，书城的夏天本就比较热，他还穿着正式的小西装，鼻尖微微有点出汗，保姆立刻从一个很大的白布袋子里掏出一方手绢帮他擦汗。
擦完的帕子放进另一个白色袋子里，而那里面，已经放了同样用过的帕子十几条。
清音觉得有点奇怪，有钱人真是有钱人，擦汗的帕子都只用一次吗？这么热的天气擦一次就要换一块，那一天光帕子就得携带一箱吧？这会不会有点夸张了？
金家小孩的眼睛四处乱看，忽然看见桌上摆着一个木头做的小摆件，那是鱼鱼自己做了送给妈妈的，几根木头拼凑在一起，拼成一匹小马驹，马耳朵上还戴着两朵小小的干花，清音很喜欢就一直放在诊室的桌子上。
此时，男孩看着好奇，还伸手摸了一下，金夫人立马大呼小叫：“哎哟仔仔怎么乱摸外面的脏东西，这些东西上有很多细菌的呀！”
清音很想翻个白眼，但她没翻，因为她看见小马驹上被摸过的地方，清晰的留下了一个巴掌印，湿湿的。
这说明孩子手心正在出汗，她立马一把捉住男孩的手，摸了摸掌心，确实是湿漉漉的，再摸了摸耳后发际线，也是湿湿的。
“哎呀你这人怎么乱摸别人孩子，你手上有多少细菌你知道吗？”
清音懒得看她，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保姆要随身携带那么多帕子了，因为金家小孩真的太爱出汗了呀！
“金老板，你们家孩子平时也经常出汗吗？”
金老板不确定，看向保姆，保姆说是，但跟大便失禁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病，加上港城全年气候都要比石兰省热一点，小孩新陈代谢快，出汗大家都以为是正常的。
但清音不一样，她再一次把脉，发现孩子的脉象还是细濡，而濡脉主诸虚。
在诸多的虚症中，还有一个表虚证，那可是千古第一方桂枝汤的主治！
清音的脑袋高速运转，她终于明白了，爷爷说的“表虚则里不固”，原来是这个意思！几乎所有中医看见大便失禁就往脾肾虚上考虑，开的也是补肾的方子，可吃了却没用，这是因为大家都忽略了一点，从宏观角度来看，大便也是一种“里”，汗是一种“表”，小孩的出汗和大便失禁同时存在，这就是表里不和的表现！
清音头也不抬，一面问孩子有没有什么会过敏的药物，一面在处方上“唰唰唰”的写，很快开出一个加味改良版的桂枝汤。
金老板接过方子，爱子久病，他都快成医生了，此时看了一圈，“恕我直言，这是一个治疗感冒病的方子吧？”
“对。”
“可犬子患的并非感冒病，不知清医生能否解释一下其中的深意？”
清音不想说什么表里不和的大道理，到时候越解释越多，还耽搁时间，门口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了，本来他们就是加号，应该最后看才对，给他们先看已经算插队了，再耽误半小时解释，门口的病人都看不完了。
“长话短说，令公子不算什么大病，就是表里失和，这个方子表面看是止汗的，但止汗的同时也能止便，你可以先抓三副药回去试试，记住服药后会有点不同。”
“什么不同？”
“最少三天，他应该不会解大便。”
“啊？三天不解大便，那不是上火了吗？你这到底是感冒药还是上火药？”金夫人咋咋呼呼，但清音没空搭理了，她叫下一个病人进来。
反正，思路她是理通了，但药吃不吃是家长的事，她不想再跟这个蠢女人多说一句话，他们的儿子是病人，门口等的正经挂了号的不是病人？麻溜的走吧！
出了诊室，金夫人脸色臭成狗屎，“阿金，快把它扔了吧，我们阿豪不能吃这庸医的药！”
金老板没出声，继续看着处方出神。
可在金夫人眼里，她似乎看见的却是自己丈夫对着清音那张明艳紧致的脸出神，顿时又着急又无奈，“阿金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我听说她都嫁人生孩子了，她不会跟你去港城的。”
一旁的高伟简直吐血，心说这女人脑子里就只剩这点花花猪大肠了吧？清医生看得上去给你家做小？这什么脑回路！
果真港城人说的没错，她自己是小三上位的，最怕的就是小四小五。父母教育得没错，他以后作为继承人，男女关系这一块真是越简单越好，千万别给自己找麻烦。
“金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清医生为人正派，您就是不相信她的人品，也该相信您家金先生的高尚品德吧？”
金夫人：“……”我相信他个叉烧！他的烂桃花都招惹多少了，要不是现在港城法律不允许一夫多妻了，她还要多多少个妹妹呢！
倒是金老板被这句话弄得尴尬不已，但能挣这么多钱的人，脸皮厚度都不是常人能比的，他很快把这股不适压下去。
清音没空搭理他们，她虽然对金老板有所求，但也不想自己找不痛快，金夫人这样的，就让她一辈子活在对小四小五的恐惧中才好。但那个孩子，却是无辜的，要是再不治好，就要错过青少年黄金发育期了，以后怎么办？
生殖系统对男女来说都很重要，这不仅是生殖的事，还有健康和尊严，以及人格的完整性。
*
晚上，高伟亲自上梨花胡同给清音赔礼道歉，清音一笑而过，但她也懒得问金家最后抓没抓药的事。
高伟刚走，祖红家小两口就来了，“咦，孩子呢，咋没来？”
“哦，我婆婆来城里住几天，她帮我们带，我们乐得轻松两天。”
洪二姨在老家也是闲着，三个儿子都成家了，正好趁着农闲时节给他们送点自家种的瓜果蔬菜，也来城里待两天……这不，上午一来到城里就先给顾家这边送了两筐新鲜下地的茄子和豆角呢。
“对了，我们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让安排的那小两口，叫姚建民和李菊香的，表现还不错，我估摸着你想知道，就顺便来告诉你一声。”
清音拍脑门，她还真忘记这回事了，自从把姚大嫂送鬼似的送走，她就没想起这一家子了。
“姚建民文化知识不错，还懂点电路知识，咱们厂里有一次停电，电工师傅不在，还是他自告奋勇给修好的。”
清音挑眉，看吧，谁说读书没用，即使考不上高中，但至少也懂点基本的电路常识，当年姚医生要是没坚持，姚大嫂估计也就允许他上到小学毕业吧。
“李菊香人也勤快，嘴巴甜，不会的经常请教车间同事，连福宝他们几个孩子都喜欢她。”
“不过，她婆婆不简单，你是不知道，离着发工资的日子还好几天呢，她婆婆就满厂打听咱们哪号的发工资，到了那天，她居然天刚亮就跑来财务处，要领小两口的工资，幸好我没让她领走，后来小两口自己来领的，听说晚上吵了好大一架呢！”
清音一点也不奇怪，这才是姚大嫂的“风格”，她不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李菊香的眼睛都肿成核桃咯，听说姚建民跟他妈闹了一大顿，倒是安静了两天。”
“不过，这老嫂子是真闲不住，把咱们厂里里外外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要不是车间有人不给进，她还想进去里头捡废纸壳呢，她闺女长得多好看个小女孩啊，每天放学就被她这么拉着到处捡垃圾，大家看了都于心不忍。”
莉莉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姚大嫂就像捡垃圾上瘾似的，孩子一放学作业不给写就叫去扒拉垃圾桶，弄脏了衣服为了省水费也不让洗，第二天继续让她穿着去上学。
“用她的话说，有书念她就该珍惜，别挑三拣四。”
清音叹气，姚莉莉摊上这么个颠婆妈妈，真是倒霉。
聊了几句，小两口就回去了，清音看着洪二姨送来的茄子豆角，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院里种着不少，但今年遇到有虫害，豆角没长好，茄子也有点小，还长得奇形怪状，不像洪二姨家的既匀称又养眼。
清音看了会儿，决定给大哥家送点，这边留点，茄子要尽快吃，豆角倒是可以焯水挂成干豆角……哦不，不要干豆角，她要做酸豆角！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每年都会把吃不完的豆角泡进瓦罐里，做成酸豆角，开学的时候她用罐头瓶装满，拿到学校，舍不得打菜的时候就打一份米饭或者两个大馒头，配着豆角特别香。
那时候啊，胃都吃酸了，脸都吃绿了，她觉得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吃那些酸酸臭臭的豆角了，可现在日子好过了，反倒怀念那一口。
说干就干，清音先把绿油油细细长长的豆角洗干净，晾干水分，再在洗干净的没沾油的锅里煮一锅花椒、生姜和冰糖水，她记得爷爷还会放点甘草，但鱼鱼不爱吃甘草，清音就没放，等水温放凉，豆角并着几个辣椒塞进罐子里，再灌满冰糖水，盖上盖子，密封就OK啦。
做起来一点也不难，她小时候双手托腮看爷爷做了很多次。
可惜，自己的医术和厨艺，鱼鱼似乎一点也没传承到，她现在所谓的做饭就是能煮一锅米饭，外加炒几个难吃的菜而已。
清音终于能懂啥叫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了。
“妈妈怎么在家，你今天不忙了吗？”这不，自家小苦瓜回来了。
“今天不忙，你爸呢？”
“在后面，我们还遇到童童哥哥，他高考结束啦，接下来能玩一整个假期哦！”
童童今年参加高考，听陈庆芳的意思是国内大学随便他选，就看他想去哪里上，清音只有羡慕的份，“你看你这头发都乱了，脸又黑了一圈，不是让你戴个帽子嘛。”
“你闺女不怕晒，说要给你钓十斤龙虾。”顾安穿着件红背心，太热了，裤腿都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双健壮有力的小腿，上面还附着一些泥点子。
顾安难得能休息一天，吃过早饭就被闺女挖出去钓虾了。“哟，收获不小嘛，这么多，还是去年那个地方吗？”
“对，那些虾都笨得很，几下就钓上来好多。”父女俩在水龙头下冲脚，换上干净的拖鞋，吧嗒吧嗒开始进厨房找吃的。
清音看着那些爬来爬去的虾，也没以前有食欲了，“我懒得做，鱼鱼让你爸来做吧。”
顾安知道这是老婆给他“将功赎过”的机会，连忙屁颠屁颠的答应。
于是，结婚这么多年了，清音第一次吃上顾安（和闺女一起）炒的麻辣小龙虾，这个没啥技术含量只需要放油和各种调味料的菜，别说他还做得不赖。
*
接下来几天，清音懒得问金老板那边的情况，而作为补偿，高伟承诺会给书城市捐赠两所福利职业学校，至于学习的专业，则是由清音指定的，一个是室内装修，主要就是刷墙、砌砖、吊顶这样的纯技术性工作，只要学会了，跟着师傅走，再赶上将来的房地产黄金期，肯定能赚钱。
另一个，就是汽车维修，虽说目前龙国大陆地区汽车还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但将来却是汽车大国，现在先从修理自行车开始学起，让那些肢体和智力都没什么残缺孩子学着，等几年总有用武之地。
剩下的则是有明显残缺的，这就不好办了，聋哑人可以学习做点手工活，玩具缝制、包装之类，或者传统手工艺木雕、根雕、竹篾等，但有重大残缺的，就比较难办，清音暂时想不出还能学啥，只能去找姚大姐问主意。
姚大姐也想不出来，清音想了一圈，干脆就让他们继续留在学校，培养点用脚写字画画的技能，世界需要有实用技术的工人，同时也需要作家、诗人和画家。
因为是第一年办，清音也没想有多大的成效，都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加上资金投入不少，除了建设教学硬件设施、实训基地，还需要管他们的食宿问题。而食宿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又要防止学坏和霸.凌，她终于理解姚大姐说的任重而道远了。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复杂多了。
清音能做的，就是开个头，她预计的是，等孔家资金一旦到位，她就竭尽所能的给他们引荐石兰省内的人脉，有他们带头，其他企业家哪怕是为了博个好名声也会跟着他们的风向走。
至于金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还没消息，那就是没吃她的药吧？这样的病人和家属，她也无能为力，这条路就当断了。
鱼鱼放暑假后，家里又关不住她了，整天带着冰糖和嘟嘟“南征北战”，一天吃五六顿还叫肚子饿，有的时候晚上睡觉也说身上骨头疼，清音估摸着是生长痛，就随她想吃多少吃多少，每天加大牛奶鸡蛋的供应量，让她可着劲的吃。
倒是香秀，自从放暑假后哪里也不去，天天来卫生室玩儿。
她不像别的小孩乱跑乱动，她喜欢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白雪梅和英子抓药，看了一段时间，某一天英子把防风抓成了防己，还是她第一个发现并悄悄提醒的。
英子被吓一跳，赶紧仔细核对药方，真的是防风不是防己，虽然每一个药柜抽屉上都贴着药物名字，但香秀站在药柜外面很远的距离，就是千里眼也看不见她抓的是什么药啊。
“我看不清字，但我记得防风不在那个位置。”
原来，来“玩”了几天，她居然就把每一味药在哪个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每次英子和雪梅抓药的时候，她不用看上面的字，光靠位置记忆就能推断出是什么药！
“嘿，你这丫头，记性这么好，平时肯定考第一名吧？”
香秀害羞地笑笑，虽然很努力了，但她的文化成绩依然只能算中上游，还没进入前五名呢。
清音听见，也有点震惊于她的记性之好，故意考了她几个问题，她居然都能回答出来大半，“好样的，香秀这记性就适合学中医啊。”
“要不你收她为徒呗？”张姐打趣。
香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某种清音十分熟悉的求知的光芒，因为她以前也是这样的。
“罗家本就是传承三百多年的中医世家，罗老爷子有自己独到的临床经验和学术造诣，你们别胡说。”清音没答应，她觉得香秀作为罗家人，还是学习罗家自己的东西更好。
香秀有点失望，心口砰砰跳着，紧张极了，正要说点什么，忽然一辆黑亮发光的小轿车开到卫生室门口，车子刚停稳，一个中年男人打开车门，拉着清音的手使劲晃：“清医生，实在是太感谢了清医生，谢谢您啊！”

第117章
清音差点被吓一跳，但仔细一看，这急慌慌的家伙不正是前不久居高临下的金老板？
“金老板这是……”
“清医生当真是妙手回春，宅心仁术啊！我们刚喝了您开的药三副，犬子的病就好了大半，您真是华佗在世啊！”
清音：“……”大可不必。
原来，当天开了处方之后，金家两口子并未拿药，金老板总觉得感冒病的方子治不了儿子大便失禁的毛病，所以一直没上心，甚至隐隐有点责怪高伟办事不牢靠，怎么什么样的医生都推荐给他们。
而金夫人，则是她那些花花猪大肠的心思作祟，防贼似的防着清音通过看病跟她的亲亲老公攀上关系。于是，两口子都默契的把这事抛之脑后。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老家祭祖之后，全家刚准备回港，也不知道是饮食不适应，还是气候变化，金家孩子那大便失禁的毛病愈发严重，有时候一天要换五六次纸尿裤，金老板越看越揪心。
加上老宅家乡的叔伯都说他们对孩子宠溺过度，纸尿裤该脱就要脱，不然将来小男孩发育成问题。两口子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这个怪病已经成为全港城公开的秘密，他们原打算这次来能悄悄治好，回去洗脱“污名”来着。
恰巧此时孔先生打电话给他，礼貌性询问孩子的情况，知道他们没去抓药，就劝了几句。
对于高伟的话，金老板是不怎么信的，在他这种商业大亨眼里高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可孔老板不一样，他浸淫商海多年，为人正直，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金老板又有点心动。
再加上孩子病情加重，他心想不就是一个感冒病的方子吗？难道还能吃出什么毛病？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先把清音开的处方找业内人士检查过，确保只是治感冒的，不会造成严重后果，这才让人去配药。
谁知才一副药吃完，孩子的出汗量明显减少，再加上贴身照顾的保姆说孩子已经两天没大便了，金老板想起清音说过的话，顿时觉得信心大增，又给继续吃了两副，一直吃到第四天，孩子忽然开口跟保姆说要上厕所！
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小少爷以前从来不会说上厕所，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来不及，每次还来不及表达自己的需求，来不及脱裤子，大便就出来了！可这次，他居然能忍住，一直忍到进了卫生间脱掉裤子……
看着十一岁的儿子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上厕所，金老板两口子老泪纵横，抱头痛哭，这是他们做梦都在盼望的情景，居然真的出现了！
接下来几天，一直到把几副药都喝完，孩子不仅不爱出汗了，连解大便次数也少了，维持在基本每天一次，且能完全自主的控制住，能在马桶上解决。这不，今天他立马就找到卫生室来感谢清音嘛。
清音听完他的话，倒不是很意外，她自信诊断没错的话，治疗也不会有太大偏差，只是金老板的态度……一开始有多不信任，今天就有多虔诚。
“确实是只好了一半，令公子的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
“哦？此话怎讲？”
“太过宠溺，会让孩子有严重的依赖心理。”十一岁了，解大便还得叫保姆，这本身就已经是个灾难了。
可在金家两口子看来，这就算“好了”，你说多讽刺吧！
“另外，小孩子新陈代谢快，除了补充，还需要消耗，应该让他多运动，多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饮食上不必太过精细，可多吃五谷杂粮，这才是最养脾胃的，同时也不必太过讲究清洁卫生……”像金夫人那样孩子摸一下桌子都不行，坐个板凳都要垫上消毒巾，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
他们能为孩子建造一个真空世界，且能保证小少爷一辈子只会活在他们的真空世界里吗？
清音自己是有点洁癖的，但她在养孩子这件事上比对自己粗糙多了，还记得鱼鱼小时候学吃大人的东西，她和顾妈妈还就到底要不要放盐而争论过一段时间，后来……嗯，只要她吃，别说放盐，放炮仗都行。
金老板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真诚道歉：“对不住清医生，我夫人脾气急，若有得罪的地方，我代她向您赔不是。”
清音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们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面了。
“对了，我听高伟说你正在牵头举办福利学校，身为华夏子孙，我也该尽一份绵薄之力才是，这是我们全家人的意思。”
身后秘书递上来一个支票本，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给整个书城市民政局一次性捐赠现金一百万元，“我在港城也热心慈善，届时会派三名有工作经验的员工前来协助，您看怎么样？”
清音大喜！这可是一百万啊！
在后世还不够一线城市首付的数目，但在这时候，却无疑是巨款中的巨款，用好了能办成很多事了！至于派人过来协助，一方面可能真是好心，另一方面也是怕这笔钱用不到福利院孩子身上，清音举双手赞成。
她本来就担心层层拨款之下，数目会越来越少，但现在人家大老板的自己人直接监督这笔钱的开支情况，她还有啥担心的？金石集团在港城确实是有自己举办福利学校的经验，姚大姐他们与其自己盲人摸象不如直接借鉴成功经验，到时候再做适当的修改，使之更符合国情省情，简直事半功倍！
高伟从中牵线搭桥确实是立了大功！
金老板不放心，第二天又把孩子带来请清音把脉，濡脉基本没了，就是仍然有点细弱，这跟他长期不运动、营养不均衡有关系，清音就没开药，只让他回去多晒太阳，多运动就行。
晚上回到家里，清音把这事当故事讲给顾妈妈听，“还是妈你们老一辈有经验，养孩子真不能太娇气。”
“那是，全子安子兄弟俩那真是在泥巴窝里石头缝里长大的，哪有那么多讲究的条件，鱼鱼相比他们还算精细的，现在小石头就不一样了，爹妈都忙工作，他才几个月就自己到处乱爬，衣服脏了你大哥还说不用管，换也不用换，光身子也不怕，哎呀那小脚丫冷得不行，他还不让穿袜子，一穿就给你蹬掉，他袜子都丢了好几只。”
最后，老太太再总结一句：“这点跟鱼鱼很像。”鱼鱼小时候也是不爱穿袜子鞋子，经常走哪儿掉哪儿。
为此顾安带她出门的时候要随时摸摸小脚丫看看，鞋袜还在不在。
“鱼鱼小时候，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咱们这把老骨头也越发不中用咯。”
“妈说啥呢，您哪里老了？”
顾妈妈想说自己白头发多了，腿脚不好了，可一看也没白多少，腿脚赶不上年轻人但在老年人里也属于很健康的，顿时就开心起来，“不老不老，我把鱼鱼和小石头带大，还要给他们孩子带大呢。”
这几年每到特殊节令，清音就会炖药膳给全家人滋补，这效果也是十分明显的。杏花胡同里跟顾妈妈差不多年纪的老大娘们，一个个走路都不大灵活，只有她明明是多年的老风湿，却居然能健步如飞，腰不酸腿不疼。
婆媳俩说了会儿话，顾安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前两天出门的衣服，“你这几天都没回家？”
“嗯。”
“赶紧去洗洗，臭死了。”顾妈妈嫌弃，把正在地上玩的小石头抱起来，生怕熏着孩子。
顾安将小石头拎过来，往上抛了几下，小子一点不怕，还兴奋得嗷嗷叫，闹着让他再来一次。
他洗完，清音也刚好进屋，“你这几天忙啥呢，我听刘厂长说那天李科长退休的欢送会，你都没去。”
顾安自有一套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李科长也算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人，他居然缺席他的欢送会，这点清音觉得很反常。
“外面有点事，可能又要忙了。”
上次顺藤摸瓜摸到邻省的贩.毒窝子之后，他也没闲着，一直在琢磨这些人到底是以什么途径进来的，毕竟龙国是禁.毒力度十分强大的国家，他们那么多东西是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海关渠道进来的，他甚至怀疑，会不会是龙国内部产生的。
顾全也怀疑，龙国有人在种那个东西。他在勐州和邻国待过多年，知道国内也有一些地方的气候和土壤条件适合种植那个东西，但他现在主管的不是这一块，也走不开，李老师的任务就只能顾安自己去执行了。
“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要出个长差，刘厂长那边我去解释，李科长……等一下，我出去一趟。”
顾安穿上衣服，从柜子里摸出两瓶好酒，李科长啥都不爱，就好酒。
清音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今晚又是夜归人了。自从搬过来梨花胡同后，清音算是后知后觉的知道为啥俩人在一起的机会不多了，因为他更加“肆无忌惮”的夜不归宿或者晚归了，以前还忌惮着大院邻居的目光，现在门一关，谁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他来去越发自由了。
可能是年纪大了，清音现在的想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觉得鱼鱼想去哪里去哪里，天高任鸟飞，可现在，清音忽然有点羡慕张姐和李姐，她们的孩子念书是不怎么样，但安安稳稳的，能一直留在身边，即使上大学也在书城市内，至少一个周末回一次家，这种平淡的幸福也挺好的。
鱼鱼要是像她和顾安，事业心太强的话，这种天伦之乐她注定是享受不到喽！
这正忧愁着呢，第二天中午就被宝贝闺女送来一个爆炸性消息——“我童童哥是省状元哟！”
“啊？”
鱼鱼清了清嗓子，小手叉腰，大声宣布：“陈童哥哥高考分数是全省理科生里最高的，这叫理科状元哟！”
清音都不敢问考了多少分，能当上状元的，肯定跟当年的她不一样，“你听谁说的？”
“陈奶奶打电话回来，你不在，我接到的，明天一早，招生办的就要来送大红花啦！”陈庆芳因为还在鹏城，孙子的成绩是今早刚知道的，给家里打电话，老伴儿和陈童都不在，就打到清音家来，结果清音也不在，“陈奶奶说了，她今晚的飞机回来，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清音：“？”人家孙子考状元你个不相干的小丫头收什么礼物！
“我当然没说，妈妈你以为我傻呀，我说陈奶奶您能回来就好啦，不用为鱼鱼破费的。”
好吧，清音这才松口气，陈庆芳实在是太宠鱼鱼了，什么都给，什么都送，就怕以后孩子胃口大了，他们原生家庭满足不了。
不过，顾安本来第二天就要走的，听说这样的大喜事，他把计划推迟了一天，当晚开着厂里的车去机场接的陈庆芳。
清音因为第二天还要去批发市场有事，就没去接，只是上陈家坐了会儿，倒是鱼鱼跟着她爸，一直待到夜里一点多才意犹未尽的回来。
“几点了？”
她想开灯，顾安怕把她瞌睡彻底吵醒，没让开，“一点多，在陈老家多坐了会儿，陈阿姨现在可真了不起。”
听说整个鹏城有大半的批发市场都是她在做，她目前涉及的行业除了传统服装批发、建筑材料批发，还多了一个房地产。
“听说她建的房子，才开盘就有对岸港城的人过来买，一套好几十万。”在书城人眼里，一套几十万的房子，那得多大啊？都可以当足球场用了吧！
“港城的房价比咱们大陆贵多了，不过她现在开发的商品房也算龙国第一批商品房了吧，以后说不定是要载入史册的。”清音想到陈庆芳这几年的努力和出色，不得不再次佩服，这才是拿了大女主剧本的人生。
“对了，陈阿姨还问咱们意见，暑假想带鱼鱼过去玩几天，问咱们同意不。”
清音第一反应是摇头，当父母的不在，不能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我也不同意，但鱼鱼太想去了，一直在那儿叭叭，回来路上还跟我闹别扭。”
“你别管她，让她冷静几天。”这不是送双鞋子送件衣服这样的小事，带出去旅游，可是要对她的生命安全负责的，这个责任只属于父母监护人。
越是感激陈庆芳，他们越是不能往她肩上加不属于她的担子。
果真，第二天鱼鱼就有点不高兴，但对着妈妈她不敢表现出来，就撅着个小嘴。
清音不管她的小情绪，吃过早饭就上批发市场。
自从高家村的村民进来上班后，工地可谓风平浪静，什么破事都没了，连狗都不敢进来闹事了，工期也快完工了，现在已经进入装修扫尾阶段，等把装修垃圾清扫收拾干净，就能正式开业了。
清音刚到门口，连接泥土路的就是一条宽敞的双车道的柏油马路，门口一个高大醒目的钢架子上，挂着“书城市中药材批发市场”几个大字，这几个大字是她找陈庆芳从鹏程买回来的LED灯牌，夜里只要不断电都会一直亮着。顺着柏油路往里，则是一个个规划好的停车位，中间用小树隔开，这些树既能起到遮阳的作用，还能防尘，毕竟每天进出的车子太多的话，空气质量也好不到哪儿去。
清音一路上遇见正在在花种草的工人，都是附近临时找的农民，高小兰的母亲就在里头。
高大娘看见清音，还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因为她闺女和李修能分手了，李修能现在又谈了个别的女朋友，她总觉得是清音从中撺掇过什么。
但她啥也不敢说，毕竟还指望着这个财神爷给自己发工资呢，她只能恶狠狠地把锄头挖在泥土里，恶狠狠地干活。
对这种小角色，清音都懒得多看一眼，她看向正前方的真正的交易中心大门。
那是一道非常大气的卷帘门，此时门开着，正在通风散气，清音走到门口，遇见苏小曼正好从里头出来，“呀，你来了，先等我一会儿，后面有点事。”
清音就先进交易中心转悠，里头已经分成几个大区域，每一个小区域里又有几十个档口，档口统一都是前面铺面可以摆放东西，后面可以做少量仓储和生活居住，不算大，但对现在的书城市来说已经是很规范、很方便的分区了。
当然，路上也遇到零星几个来打扫商铺的，他们都是跟苏小曼关系不错，提前得到消息，签了合同，过来打扫自家商铺的。
整个交易中心本来有四层楼，但现在因为人少，只开放一楼，等将来规模做大之后再装修上面的三层，一方面是省钱，另一方面也为了方便管理。
清音转了一圈，苏小曼终于急匆匆赶来，“走，上办公室歇会儿。”
原来，她刚才出去是因为有人来问档口的事，“我听着像利州那边的口音，一问果然是兰花介绍来的，说是兰花给他们说咱们档口现在租金优惠，他们本来在城北一带自己开药铺的，但这两年那边正在搞建设，到处修路堵路，他们的商铺被围挡遮住，已经快两个月没开张了，心里慌就来问问咱们。”
清音点点头，“兰花那边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前几天英子和刚子刚去七里乡一趟，那兄弟俩可不敢对兰花怎么着。再说了，都是干收购，谁给的价格公道，谁足斤足两，药农自然就愿意卖给谁，天经地义的事。”以前那兄弟俩是仗着七里乡交通闭塞，乡里人没怎么出去过，所以胡乱压价，缺斤短两，可现在兰花干起来之后，大家才知道以前少卖了那么多钱，傻子才会继续卖给他们。
“兰花也聪明，她自己每天就守在乡政府门口收购，那里头的干部进进出出，知道她是个家境贫困的寡妇，也不赶她，那兄弟俩更不敢去找麻烦。”严打可是全国严打，万一正好被乡里的公安和武装专干看见，那不是给人送上门的kpi嘛。
“你别说，兰花现在七里乡也是小有名气的药材老板了，上次我还听说，她婆婆和妯娌腆着脸说要跟她三家并一家过呢。”
清音无语，这不明摆着想把兰花的钱名名正言顺变成他们的钱，想让兰花养几个侄子侄女吗？欺负寡妇还上瘾了啊！
“兰花气得破口大骂，跟她们大干一架，别说，还一战成名了，现在老婆婆和妯娌看见她都绕着走。”苏小曼捂着嘴，笑得咯吱咯吱的。
清音竖起大拇指，“兰花要留在村里，这场恶战避免不了，早点打开也好，省得以后还搞道德绑架。”
又聊了会儿，清音拿过登记本看了看，截止今天中午，档口租出去40%，虽然还没达到一半，但这是苏小曼跑前跑后的成果，还有部分意向客户没签合同，想先看看风向再决定，这类客户到时候肯定就享受不到租金优惠，必须原价来了，而且好位置也被抢光了。
聊了会儿，清音心里记挂着七里乡的事，回城经过省政府大门口，忽然灵机一动。上次见面的时候，李修能说石磊大学毕业后又去了乡下锻炼，而且不是以前他待过的地州，而是去了最贫穷最落后的利州市，他俩在机关上班，偶尔能遇见，清音倒是很久没见石磊了。
她回家找出石磊的电话号码，打去的是以前工作的地方，对方听说她找石磊，就把他新单位的号码给她了，这年代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想要一个人的联系电话其实不难。
清音拿着号码打过去，是一个办事员接的，听说她找石磊，“同志你等一下，石副局长，您的电话。”
“喂？”
“你好啊石副局长。”
石磊一下子听出她的声音，笑起来，“清医生你就别取笑我了，叫我石磊就行。”
毕竟是朋友，清音不想太生疏，“你啥时候高升的也不说一声，我打去你原来单位，差点没找着你。”
原来，石磊自从毕业后，回省城机关单位待了几年，石厅长也快退休了，他自己志在农村，还是想扎根基层，就主动请缨去了乡下，还选的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山区，在利州市下面的一个县农业局，当主管种植业和畜牧业的副局长。
清音听见他说的县名，忽然笑起来，“你们县下面是不是有一个七里乡？”
“你怎么知道，那是有名的贫困乡，至今还没通公路，咱们去考察都只能去到乡镇上，下面的村子至今还没去过，实在是太闭塞，太落后了。”更别说伴随着贫困而存在的饥饿、疾病、失学等一系列问题，每每想到这个乡镇，石磊就头疼。
他现在虽然是副局长，但因为还年轻，又是大学生，从省城机关下去的，在单位的处境不是那么乐观，他倒是想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不是靠爹，但整个县就仿佛一张破洞百出的渔网，哪哪都是问题，让他无从下手。
“正好，我也有个熟人在七里乡，前不久我们还去了一趟，乡里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清音斟酌着把那天的见闻说了，“要说交通和地理他们都不占优势，倒是气候和土壤对于种植某些中药材很有优势。”
石磊正在揉太阳穴的手忽然就一顿，“哦？那我得向清医生取取经。”
清音也不藏私，她自己没亲手种植过药材，但她上辈子的老家的地理环境跟利州市有点像，也知道大多数中药的种植条件，于是挑着合适的说了几样。
每说一种，石磊就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种，有些字不会写的还要问清楚。
最终，这个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前三分钟是清音说，后面的时间全是石磊在询问，他对中医药了解的不多，可清音说的每一种他都要问清楚，“知道清医生工作忙，我先了解个大概，回头，哦不，马上，带会我就去找关于中草药培植的专业书籍，好好的了解一下，再来向清医生请教。”因为太激动，他还猛地咳了好一会儿。
“不着急，你先去看病吧，我听你咳声，应该是咳嗽一段时间了吧？”
“没事没事，就半个月前进山考察的时候淋了点雨。”
清音有点担心他的胸水会不会复发，毕竟他的“倒霉”体质跟普通人不一样，又劝了几句。
石磊倒真是个实干型的基层干部，明明有爹可以靠，人家偏不靠，十几岁就下基层，一边工作一边看书考上大学，回来就是进机关的高材生，结果他转头又去了乡下，还是最艰难的地方。
这种实干精神，清音是真佩服，未来龙国的发展，就是这些实干型人才撑起来的。
“这样吧，你先了解一下，要是有疑惑的地方，星期天回来一趟，咱们见面聊，我看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石磊欣然答应。
挂掉电话，清音才想起来，顾安出去也有段时间了，怎么没打电话回来？这家伙去到哪里，一般只要条件允许都会先打电话回来报平安的，这次有点反常嘛。加上这一次他是带着洪江一起出去的，他一般很少带这个杏花胡同第一勇，除非是需要武力支援的时候……
而另一边，在滇南省某个县城小旅馆中，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正匍匐在床底，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住的招待所是私人开的，小黑招待，价格便宜，住的人也鱼龙混杂，他俩的外地口音，加上随身携带的旅行包，刚进旅馆就被人注意到，这才住进来几个小时，已经有三拨人来敲门了。
说客气的叫敲门，其实最后一拨都撬门了。幸好顾安在外行走多年，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他们撬了一会儿撬不开就走了，不知道是去找别的工具和外援，还是今晚能暂时安稳一阵子。
“没想到这地方居然……”洪江最后几个字没说出来，顾安也明白，他们这次是轻敌了。
刚开始顾全说的是勐州，可顾安追查到的线索并未指向勐州，而是另一个农业种植小有名气的地区，顾全听说他们要来这里的时候很是诧异，以为他们信息有误，再三找他们确认过。
来到之后才发现，这个地方往北接缅国，赌石的亡命徒多如牛毛，往南与越国接壤，离口岸不远，形成一个规模很大的跨国商品集散中转站，路面上随便走着个人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但你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三个国家中的哪国人。
这就造成治安管理的困难，小偷小摸是常态，哪怕是一个正常的龙国人，似乎也格外的民风彪悍，“武德”充沛。来的路上，只因搭乘中巴车和拖拉机的缘故，他们就已经被当地人找过茬了。
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洪江刚想起身，顾安冲他嘘声，自己悄悄挪着，来到门后，趴在地板上，先看了看外面的灯影，确定没影子晃动，这才将耳朵贴到地板上，静静地听外面动静。
听了大概三分钟，确保外面的人暂时走了，他才起身，“小心为妙。”
洪江长长的松口气，“这都什么贼窝。”
他们在石兰的时候也没少遇到坏分子，但像这种走到哪儿都是不怀好意的还真是首次。他们白天只不过是停下找个半大孩子问一下路，那孩子就打听他们从哪儿来，是要去赌石还是来进货。
赌石不用说，那身上肯定是有大货的。
来进货，那就是做生意的，身上肯定也带了不少本钱。
“钱和证件都带身上没？”顾安忽然压低嗓音问。
洪江摸了摸，点点头。
“下半夜，咱们就走。”
洪江张了张嘴，想说这就走，岂不是白跑一趟，可顾安的眉头越皱越紧，洪江立马屏住呼吸，从包里摸出两根钢管。
这可不是普通钢管，看着只有自来水管那么粗，但两头却暗藏玄机，一头焊接了一个尖矛，一头则是刀片，关键时候都是杀器。
顾安接过他扔过来的钢管，左手摸到腰间，那里硬硬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他现在已经有持.枪资格，但洪江还没有。
俩人蛰伏着，就在他们准备伺机而动的时候，他们的房门再一次被敲响，这次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大兄弟在吗，大兄弟开开门，能不能麻烦你们送我闺女去医院一趟，孩子发着烧，还不停吐酸水，我一个女人家来进货，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医院在哪儿，帮帮忙吧……”巴拉巴拉，女人的抽泣夹杂着小女孩的哭声。
洪江自己刚当爹没几年，对孩子生病比较敏感，虽然身体没动，但神情略有松动。
顾安冲着他摇头，坚定地摇头。
门外的女人继续哭求，一边拍门一边诉说孩子爸病死了，公婆不做人，将她们母女俩赶出家门，这次也是听人说这边服装便宜，拿了货回老家就能赚一笔，要不是为了讨生活给孩子交学费她也不会来这里云云。
小女孩哭得像一只瘦弱的小猫，“妈妈，妮妮痛，妈妈……”
洪江以眼神示意：这孩子挺可怜的，帮不帮？
顾安摇头。
门外的人敲了几分钟，一直没看见里头亮灯，也没听见有人说话，终于有个男人的声音憋不住了：“你确定他们进了这间房？我看着不像有人的啊。”
“算了，去三楼那间，别浪费时间，那里好像只住了一个女人。”很快，脚步声往楼梯走去，上了三楼，没多久，上面也传来一样的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没多久，又传来开门的声音，顾安示意洪江赶紧收拾行李。
卷着包袱，俩人从后窗跳下去，奔着野外而去。跟人比起来，野外算是非常安全的，他们完全能掌控的地界，俩人换着守夜，各自睡了三个小时，终于熬到太阳出来，俩人又卷着包袱往县城的方向走。
结果刚走到昨晚的小旅馆前，就见有几名公安站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他们凑近一打听，原来是昨晚这小旅馆遭贼了，一个住在三楼的从外地来进货的女人被人给抢了，因为她反抗，不仅钱财首饰全丢了，还被砍掉一只手，整个房间血淋淋的，人昏迷了几个小时刚被发现送医院，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过来……
洪江顿时一头冷汗，连手都是颤抖的。
顾安眯了眯眼，看来这次差是来对了，朗朗乾坤居然还有这种半夜入室抢劫的事，抢劫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害命，这能是普通人干得出来的事？
这分明是一窝悍匪！而一般这样的悍匪背后，都不简单。
“安子，咱们怎么办？是先回家还是去公安局？”
“继续住，假装昨晚没回房间。”
“可要是他们还来怎么办……”
“闹出这么大的事，我们住这里反倒是最安全的。”很多房客已经被吓得卷着包袱退房了，但今天估计退不了，凡是这里面的人都是公安侦查的重点对象，而有公安在这边守着，他们就安全。
洪江一想也对，俩人假装惊慌失措的跑进店里，装作是刚听说出事，赶紧回房检查他们的东西有没有丢，公安也没阻拦，由店家确认真是住客之后，只让登记一下信息就放行了。
洪江在屋里加固门窗，以防万一，顾安则继续趴在地上，昨晚那伙人躲在门口，尤其是女人带着孩子哭求的时候，他隐约看见有人影晃动，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影子出现的位置，光线的方向，心里有个可怕的念头——
他记得没错，那伙人里，除非还有人一直躲在暗处，或者在门口接应，不然应该是在六个人左右，“母女俩”是他们的“诱饵”，其他四人应该全为男性，说过话的有两人，其中一个说看见他们进了这屋但怀疑没人在，这人性格多多疑且善于观察，另一个说不浪费时间，提议上三楼的，应该是一个性格急躁且凶悍的人。
但这俩人明显都不是团伙里的话事人，剩下的两人才是首脑。
而这两人，顾安只从偶尔晃动的影子里见过，其中一人的影子是瘦长的，一人是个矮胖的光头……这些都是昨晚他观察到的影子，只能算初步信息，具体还得验证。
洪江见他一直趴在地上看门缝，也没出声打扰，只是又默默地把钢管磨得更尖。
他们这两根钢管单纯是因为这年代路匪多所以带着防身的，平时亮出钢管就没什么事了，从来没用过两头的尖矛和刀片。幸好昨晚安子警惕，要是他一个人，真就把门打开了，到时候别说矛和刀，就是有枪他也完蛋。
“这群王八蛋，那母女俩估摸着是被他们拐来，不得不配合他们演戏的。”
顾安扯了扯嘴角，“不一定。”
“怎么说？”
他虽然没见过她们的神情，且听声音说的也是基本标准的普通话，但来之前他就事先了解过这边的方言，他们说“发烧”不说“shāo”，而是说“sāo”，反倒是说“反酸水”不是“suān”，而是“shuān”，昨晚那女人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龙国那么大，读不准这两个字读音的省份也不少，这并不是非常有力的证据，顾安还是什么都没说，“今晚咱们不用守夜，好好补一觉，明天有硬仗要打。”
*
在书城的清音是不知道顾安正在经历什么的，随着暑假接近尾声，鱼鱼的小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开始准备上学物品。
这是她最后一年的小学时光了，大家似乎都有点恋恋不舍，首先得买一本超级漂亮超级无敌的硬壳笔记本，请班上每一个同学帮忙抄一首歌词上去，最后再留一句祝福语。
类似于后世的同学录，清音是非常赞成的，她上辈子因为没钱，一直到快期末考了才攒够买同学录的钱，结果新同学录拿给大家写的时候，不知道传到谁的手里，就再也找不到了……清音哭了好几天，那是她自己攒钱买的第一本同学录，也是整个小学阶段最后一次能写同学录的机会。
后来，初高中阶段，她再也没买过。
现在鱼鱼要买，她就专门拨款五元给她做经费，让她和穗穗、香秀一起上百货商店挑笔记本，最好再挑几只不同颜色的笔，这样写出来五颜六色的，够土也够好看。另外现在外面还开始卖一些演员的小贴纸，就在她们学校隔壁那间“开心小卖部”，清音几次路过的时候都看到很多小女生围在店门口叽叽喳喳。
清音不追星，但她支持女儿买点她喜欢的东西。
结果，她们仨刚高高兴兴走出门没多久，清音家里的电话就急促的响起来。
“小清在家吗？”
“姜院长，我在，怎么了？”她现在有点害怕听见老姜的声音，因为肯定没好事。
果然，老姜着急道：“在的话你来医院一趟，有个棘手的病人。”
“怎么个棘手？”清音开着扩音，自己去拿柜子顶上的医药箱，她以为要出诊。
“突发性耳聋，关键是，患者是外宾来咱们石兰省考察随同的翻译。”
翻译员最重要的就是一双好耳朵，要是“聋”了，那确实问题很大，对工作影响非常之大！
“聋到什么程度？”
“火车从她身边开过她都听不见。”
哦豁，好家伙，这可不是小问题！

第118章
这位翻译员是陪同英国一位外商前来龙国考察的，虽然国籍是英国人，但她同时精通汉语和英语，因为她是上上一代龙国老移民和英国土著生的孩子，这是姜院长在电话里说的。
清音大概问了几句基本情况，不再多说，挂掉电话就赶过去西山疗养院。
这时候她就十分想买辆车，有车一脚油门的事儿，没车全靠两条腿蹬自行车，越是着急越是感觉怎么蹬都蹬不到，累得双腿发软。
幸好，她刚到胡同口，老姜派来的车也到了。清音直接将自行车停进胡同口的顾全家，坐上小汽车就走。
*
西山疗养院某间特护病房里，姜院长正弯着腰，和蔼的说着什么，而一名金发棕眼的年轻女人则是看着他的嘴型发不出声，只能双手比划，偏偏她比划的其他人也看不懂，她愈发着急和无奈。
最后，经人提醒，女郎只好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最后俩人通过汉字交流。
女郎名叫艾米，今年二十八岁，陪同斯考特伯爵来龙国考察的，俩人算是亦师亦友。老姜不懂啥“公爵”“伯爵”的，连忙看向身后的秘书，秘书也一头雾水，“大概是他们的贵族。”
“怎么还有贵族，简直是封建余孽。”老姜吹了吹胡子，用石兰话小声嘀咕。
秘书憋笑，这次的病人之所以棘手，除了她本身是外宾，陪同的也是外宾之外，还有这个什么斯考特伯爵的身份也比较特殊，从上面得到的资料显示，这老头虽然是个人老钱多还固执的老贵族，但他这次是受邀前来龙国考察，打算在龙国投资的。
为了邀请他走这一趟，上面很多人使了力，是大家共同协作的结果。
他的初步计划投资额在五千万龙国币左右，那是让人一听就心动的数字，所以大家都想留下这只有钱的老斑鸠。
可问题是这老头真的很固执，又很古怪，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想骗他的钱，所以他看谁都很防备，龙国招商投资主管部门向他推荐的适合建造工厂发展实业的几个省份，他看了一圈都不满意，每天就吃吃喝喝到处逛，这不一下就逛到石兰省来了。
这个行走的亿万富翁来到石兰省，是不是就意味着泼天的投资机会也有可能落地石兰省？全省上下现在可是分外紧张和期待。清音前几天还说奇怪呢，怎么连杏花胡同的公共厕所都比平时干净，墙上乱涂乱画也被清理了很多，学校还组织小学生戴着红领巾上街捡垃圾和烟头呢。
原来是省里也想争取一下，给老头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人家就愿意在石兰投资了呢？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东部那么多沿海省份人家都看不上，石兰省这样的山区内陆，概率更低。
可即使再低的概率，省里依然高度重视，听说斯考特身边的翻译员生病，第一时间送到最好的西山疗养院，要求医院派出最好的专家团队，姜院长再次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其它疾病，他不发愁，全省每个科最优秀的专家都在自己医院，可耳鼻喉嘛……石兰省目前还没有特别专门的耳鼻喉科，就是邻省也没有，他派人？派谁谁都说治不了。
这烫手山芋，治得好是理所应当，治不好省里怪罪下来，饭碗不保。
老姜找了一圈，只分别从内外科调了几个人上来，然后他又想起了清音。
“清医生到哪儿了？”
“院长我到了。”清音其实到门口一会儿了，只是在外头跟护士交谈，侧面了解病人的情况。
耳聋病人，既往病史询问很重要，据主管护士说，艾米家族里没有耳聋的人，她自己也从未发生过耳鸣、耳聋现象，自打那天之后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还伴随着严重的眩晕，必须躺在床上，站起来会摔倒。
“这位清医生就是我们医院目前治疗疑难杂症最厉害的医生，她叫清音。”姜院长跟省里的陪同人员介绍清音，好巧不巧，又有那位王秘书。
经过张泰勤的事之后，王秘书现在对清音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还跟着张泰勤一起，在很多公开场合夸赞过清音的医术，所以现在看见她就眼睛一亮，仿佛看见救星：“清医生你终于来了！”
清音被他的热情给吓一跳，当初他可是眼睛长在头顶的呀。“你好王秘书。”
王秘书又跟病床上的人介绍了几句（写字交流），然后才让清音上前去。
艾米生病的过程简直是个玄幻故事：她陪着斯考特来到石兰省内，一直在到处游山玩水。斯考特这人有个怪癖，他不爱去人多的地方，什么风景名胜古迹他通通不去，就喜欢去一些寂寂无名的荒山野岭，而且还喜欢带着帐篷和户外装备去荒野求生，一待就要待个十天半月才下山，所以他们去的地方都很偏僻。发病前，他们刚好在石兰省北部利州一带的大山里待了半个月，而就在他准备出山的时候，在野外见到几座野坟。
本来他们这趟游览带的物资就不足，又遇上一些吃不饱肚子的小孩送出去不少，俩人在有限的食物下，饿得早就前胸贴后背了，正好坟墓前摆放着一些刚祭祀的贡品，也就是一点水果和鸡蛋糕之类的。斯考特自己是不屑于吃捡来的东西，但艾米实在饥渴难耐，拿过来就吃了。
当地老农看见，还提醒他们坟前祭品不能乱吃，会被先人惩罚啥的，他俩嗤之以鼻。
结果，吃完贡品两个小时，刚回到市区，艾米的耳朵忽然就毫无缘由、毫无征兆的“聋了”。一般的急性爆发性耳聋，其实是还能听见一点点声音的，但她直接一点都听不到，老姜说的火车开过来她都听不见，是真不夸张。
斯考特不信鬼神之说，但艾米沾着点龙国血脉，小时候没少听奶奶讲述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心里也害怕，有点责怪斯考特明知道食物不够为什么还要出去这么久。
此时，白人老头正气哼哼的双手抱胸，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而艾米也不想搭理他，两个人跟大仇人似的。王秘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两个都得罪不起，只得把清音介绍过去。
清音见艾米懒洋洋的不伸手，知道是不想跟自己打招呼，她也就没自找没趣，而是拿起床头的病历夹子仔细翻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在西山疗养院能做的检查也有限，毕竟这里没有专门的耳鼻喉科，清音看了一圈，正想说先把脉看，门口忽然来了几个人，“斯考特先生，先生！”
斯考特回头，见是这几天一直陪同自己的官员，也没给个好脸色。
“我们在省医院找到一位专门的耳鼻喉科医生，他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携带着最新最前沿的科研成果，也许对艾米女士的疾病会有帮助。”
听着翻译员的话，斯考特的神情终于轻松两分，“哦上帝，现在我们就去找那位医生吧。”
老姜和王秘书有点着急，“那咱们清医生……”
“我们要看现代医学，不看你们的巫术中医，我们不信任她。”斯考特说话非常直接，正巧他用的词也不生僻，清音全都听懂了。
好吧，她耸肩：自便吧。
清音两辈子的从医经历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十年了，现在也在石兰省中医界混得还不错，结果从进屋到现在，病人和“家属”都没拿正眼看过她一次……说实在的，她要是再上赶着给人看，那就是贱皮子了。
她清音的时间也很宝贵，“姜院长，王秘书，既然没我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等他们说话清音转身，潇洒离去。
她发现了，为啥古代医生没地位，因为在真正的富豪和权贵眼里，医生就是个“匠人”“服务人员”的存在，用得着你的时候叫你声“清医生”，用不着正眼都不带看的。
难怪香秀说起她爸爸对中医的看法一脸无奈，因为她爸爸就是亲眼看着老爷子手把手教育出来的那些徒弟整他，斗他，给他戴帽子挂牌子，带着他游街示众，而老爷子夜以继日治好的那些人，就在高台之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辱，最后忍受不了上吊。
这种不被尊重的职业，书生意气的他是坚决拒绝的。
清音不是没看见香秀眼里的渴望，而是她怕自己说服不了成见已深的罗程文，怕他以为自己收香秀为徒是在惦记老爷子的秘方。毕竟，罗家成也秘方，败也秘方，他将来成为日本人座上宾靠的也是秘方。
他宁愿饿着，也不想闺女从事这份“屈辱”的职业。
清音不由得又想起前不久那位金夫人，来看病最要紧的不是医生会不会治病，而是担心医生太漂亮会勾引她的男人。在她这类人的心目中，对医生这份职业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这一刻，清音真想跟谁聊两句，尤其是顾安，他总是能用自己独特的理智客观的角度安慰她。
可惜，顾安自从出差后就没往回打过一个电话，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清音有点担心，她想了想，顺道去顾全家一趟。
顾全刚从外头回来，浑身脏兮兮的，正打算进浴室洗澡，自从买了独院之后，玉香要求像清音那边一样装修，除了地暖还得有浴室和洗衣机，这不，现在兄弟俩的房子内部结构基本一模一样，唯独他们屋檐下多了一圈彩色的小石头。
“大哥。”
“小清？”顾全正要脱外衣的手一顿，“有什么事吗？”
“你能联系上顾安吗，自从他离家还没跟我们联系过，这不像他的风格。”就是洪江那边也没联系过祖红。
“你别着急，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先联系看看。”滇南省他不陌生，他那二十年里，大部分时间就在滇南省与邻国的交界处，虽然顾安去的地区不是勐州，但他在那边也有几个认识的人。
清音松口气，先回家等消息。
下午，三个买东西的小女孩回来了，果真如清音所料，她们不仅买了些花花绿绿的笔记本，还买了一把彩色笔以及好几沓明星彩色贴纸，直接就在客厅里贴起来。沙发扶手、墙壁、柜子都被她们盖了好些大帅哥大美女的“章”，清音也不说她们，有小孩的家庭，墙上就干净不了。
一直等到晚上，清音也没等来顾全的信，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心说难道顾安真出事了？可他那么狡猾，狡猾到仿佛有九条命的人，怎么会……清音压根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正准备回床上坐着看会儿书，忽然沉寂了几天的电话机突兀的响起来。
清音三步并作两步，只响两声就抓起来，“喂？”
“我很好。”
“顾安是你吗？”
“嗯，我还好，就是遇到点棘手的事情，你带好鱼鱼。”
清音的职业习惯，通过声音、气息、语调来分析，顾安应该没受伤，“你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就是洪江受了点伤，祖红要是问起的话你宽慰她一下，不是致命伤。”
清音终于松口气，还想问他们在哪里，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以及洪江那样爆表的武力值怎么会受伤，可惜电话已经挂了。
另一边，靠坐在派出所电话机旁的两人，气喘吁吁。
“你们两个同志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让活动嘛，不许动了啊，再动伤口崩出血我们可没办法。”小护士气哼哼地说，顾安和洪江龇牙一笑，流这点血算什么，他们直接把那伙杀人越货的犯罪分子给逮住了呢。
他们本来计划的是先按兵不动，自己的任务要紧，但一想到住三楼那个女房客只不过是好心开门帮忙就被他们砍断一只手，俩人都憋着一股气，想教训一下这伙人。好巧不巧，他们刚上楼回到房间，就从窗户发现，看热闹的人群里，居然躲着几个人，一个瘦子，一个矮胖光头，还有那“寡妇”母女俩，俩人跟踪过去，找到老巢，打了一场胜战。
“你们这伤还算来得及时，要是再晚点可就不好办了。”当地派出所的公安看着顾安，他已经看过顾安和洪江的证件，知道他们的身份，“你们先养伤，接下来的工作，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只管开口。”
顾安点点头，刚才为了不让清音听出来，他一直提着口气，现在一放松下来，真他爹的疼！
这边刚把伤口包扎处理好，又打上预防感染的抗生素，顾安闭上眼睛，刚想睡个觉，当地警局的领导就过来跟他握手，了解伤情之后，对方很谨慎地说：“这伙人，背后不简单，他们只是负责抢劫，但抢劫之后的钱财去向，却是邻国，顾同志你们是怎么查到这条线索的？”
顾安怔了怔，他自己都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收获，毕竟一开始揪出这个团伙他们只是想为那名好心女房客打抱不平，没想到他们还真跟境外有资金往来。
见他不说话，对方领导以为是什么不可外泄的机密，赶紧岔开话题，“具体的还在筹备审讯，你们要是身体条件允许的话，是否一起参与？”
顾安连忙点头，咬牙忍痛，穿上外衣就跟着人走进审讯室。
而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夜。
*
清音那边，接下来几天都风平浪静，只要确定顾安好好的，她的心也就放下了。正好，石磊抽了个星期天出来找她详谈，两个人就找了家小饭馆，坐下边吃边聊。
“小曼那边……她最近还好吗？”石磊斟酌着开口。
清音差点忘了，在原书中，他可是原女主苏小曼的忠实追求者，一直君子淡淡的那种喜欢和帮助，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因为有了清音，苏小曼认识了元卫国，俩人现在过得很幸福，还有了龙凤胎。
“她很好，你呢？”
石磊也不是死缠烂打的，苏小曼结婚前曾经追求过一段时间，后来知道她马上要结婚就迅速退出了，现在已经几年没见面了。
“我很好，年纪大了，家里催得紧，前不久处了个对象，是我学妹，毕业后也是跟我一样在基层工作的党员同志，改天一起请你吃饭。”
他们这群玩得好的，因为高考和上大学的关系，一个个结婚都很晚，石磊算是最晚的，他都跟顾安一个年纪了，家里不着急才怪。
“学妹一开始也看不上我，全靠我脸皮厚。”
清音眼睛一亮，嘿，这就叫志同道合啊！俩人都是决心为民做实事，甘愿扎根基层的高材生，清音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又问了几句他对象的事，然后开始步入正题。
“从你的脉象上来看，短期内胸水应该还不会复发，但还是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嗯，我会注意，我生病的情况我也跟她说了，她不嫌弃我，我很感激。”
至于咳嗽，他听清音的去开了两副中药调理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连忙从随身包里掏出自己这段时间做的功课，“你帮我看看，这是我这段时间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缺的或者有误的，你帮我指点一下。”
还当真递了一只红色的圆珠笔过来。
这是把她当老师了吧？清音也不客气，开始逐字逐句的看起来，有不对的都会用红笔划出来，不过并不多。他这段时间没少做功课，不仅去图书馆查阅了很多资料，找出二十几种适合在七里乡一带种植的药材，把它们的性味归经、功效和种植条件摸得一清二楚，还亲自去到七里乡，找到了野生的这几种药材，询问当地积年老农，有没有种植过，有没有什么经验分享……
清音佩服得竖起大拇指，“石干部真是让我惭愧。”
她只是随便动动嘴，他却动脑动手还动腿，把整个七里乡跑遍，连兰花所在的那个偏僻小村子都跑到了。
“看你说的，通过实地考察我发现，七里乡最适合种植的药材是这几种，你觉得呢？”他指着笔记本上最后一页问。
清音点点头，石磊的结论不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通过查询大量的文献资料，结合实地考察，当地农民经验而得出来的，“我赞成。”
“我还听人说你们现在正在建设咱们书城市最大的中药材批发市场，我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到时候咱们七里乡种出来的药材，能卖进你们市场吧？”
“没问题，到时候你们联络张兰花就行。”清音把兰花的联系方式给了他，又说了一下兰花的情况，“她现在主要负责七里乡一带的药材收购，只要农民能种出来，她就能收，她前几天刚在咱们市场租了一个档口，等开业的时候石干部可以来现场考察一下。”
石磊眼睛一亮，“好，你们哪天开业，我把我们县农业局所有干部叫上，来取经。”
清音简直哭笑不得，动不动就取经取经的，他还真把自己当唐僧了啊。但这种谦虚，清音很喜欢，很欣赏，“行，到时候我会提前跟你说。”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鱼鱼一个人在家，清音不太放心，准备回去了。
“对了，这是我实地考察的时候，乡里老农指点我的，说这种果实和这种茶泡在一起，喝了能让人心情好，我捉摸着应该就是你们中医说的疏肝解郁对吧？女同志可能比较需要，你拿点回去尝尝。”石磊递过来两个袋子。
一个里面装的是茶叶，七里乡山上确实有茶叶，兰花说她和他男人以前种过两年，但因为味道清淡，卖不出去，后来亏本没种了。
另一袋里面装的则是一些棕红色的干枯的果实，清音抓两个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味，配在清淡的茶水里，滋味苦凉苦凉的。
“当地老农叫野石榴果，我看着那些没成熟的是紫红色，里面有果实，确实有点像石榴。”
清音听他描述，“我大概知道它的学名了，咱们中医上叫八月札，确实是一味理气开郁的中药，就是平时用的不多，因为比较少见嘛。”
“他们山上到处都是，跟这些茶叶长在一起，老农除草的时候还嫌头疼。”
清音收下，说了谢谢，她自己基本用不上疏肝解郁的东西，但英子需要啊。英子成天被那三个小子气得胸口疼，清音经常劝慰她想开点，要是想不开，乳腺结节和甲状腺结节就要找上她了，要是有了这个东西，每天泡水的时候加几片，和茶一起喝，说不定比吃药还管用。
想到这儿，她回家后就把东西分成两份，给英子送去一份。
英子这几天是真的生气，气得能升天那种，继一只小奶猫引发兄弟内讧之后，一只小奶狗也能成为他们“互相残杀”的导火索，一双旅游鞋也能成为他们攀比的工具，反正只要是独一份的东西，他们都要争抢，哪怕路上买三根油条回来，兄弟仨也要对比谁的最大谁的最黄。
要是人人都一样的，那不好意思，人家一点也不稀罕。
“我现在真是很不得把他们全塞回肚子里去，当时咋就想不通要生这么多。”
清音除了不痛不痒的安慰，什么都给不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东西真的有用，英子当着她的面喝了两大杯下肚，一会儿功夫居然放了好几个屁，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清音：“？”这么快！
第二天上班遇见，英子拉着她问：“你看我今天气色好点没？”
说实在的不大看得出来，毕竟她们天天见，但仔细看的话，是有点，“脸没以前黄了，熊猫眼也不重了。”
因为英子以前总是生闷气，气到睡不着，白天只能顶着黑眼圈上班，但昨晚她却睡得异常安稳，隔壁三个小子打架都没把她吵醒。
“睡眠好，今早照镜子的时候感觉脸都没前几天黄了。”中年女性的黄，不仅体现在肤色，还在眼珠，所以古人为啥说“人老珠黄”，但今早，清音就发现英子的眼白似乎都清澈了两分。
“这么神奇？”清音是医生，不信外头江湖上那一套，尤其这种只能当保健品长时间坚持服用的东西，她不信一个晚上就能这么快的见效。
要是见效这么快的话，喝多了那恰不是也不太好？中医说的疏肝解郁，其实是一种消耗，一种“破”，消耗太多太长时间的话，人体的正常的气也会减少，造成气短乏力等症状。
“这样吧，你还是少喝点，不要着急，有效果也要慢慢来。”
英子嘴上答应着，但她实在是有点着急，尤其一想到清音说的经常生气茹房里会长包块，搞不好以后会癌变，她做梦都不安稳，回头把茶叶断了，只喝那个野石榴就行。
谁知她把茶叶一断，接下来又喝了三天，居然不像刚开始时候放那么多屁了，心胸之间那种舒服的感觉也消散了很多，倒是刚子每天神清气爽，说身上轻松得不得了，跟捡到钱似的。
“你不会是喝了我的茶吧？”
“这是你买的？我还说喝起来淡得要死，一点味道没有，每次要泡三大把才能喝出味道来呢，这种茶叶以后别买了，骗人的。”
英子看着他的茶缸子里，泡发的茶叶已经占了大半，像煮稀饭似的，顿时哭笑不得，敢情搞半天，真正能起到疏肝解郁作用的居然是这种没味道的茶叶？
清音听说这个推断，也有点傻眼，“你确定？”
“确定，我和刚子阴差阳错喝的不同，他比我还舒服。”想起每天被孩子烦，她明明才是最惨的“受害者”，真有点愤愤不平呢。
清音再次拿出那袋茶叶，仔细的观察，不知道当地老农是怎么烘干的，茶叶卷曲在一起，像一个个小小的猫爪爪团成一个黑漆漆的小球，没有一般茶叶的清爽与干净，要是放外面茶叶市场，清音还不一定会买。
“你说这是兰花他们那个乡产的？我记得上次兰花说过，好像是叫羊屎茶来着。”英子忽然说。
清音一整个：“……”
不过，还别说，这种黑漆漆的团成一个椭圆形花生米的样子，不就跟羊屎球一个样嘛？那天石磊说“清茶”可真委婉。
“这个茶应该不是一般的茶树品种，可能是药茶。”
“那我还能喝不？”
“喝呗，记得别喝太多就行，要是不够过几天上七里乡找兰花要点。”清音手里剩下的半袋，她准备留着给顾妈妈和玉香分点。
分别之后，清音回家，鱼鱼上大伯家吃去了，她自己就在家煮锅软糯的白米粥，煮着的时候还能抽空听着收音机，洗个澡，把换下来的贴身衣物搓洗干净，粥也煮好，再掏点前不久泡的酸豆角，仿佛回到了上辈子跟爷爷清贫度日的时光。
“小清一个人吃饭，安子和鱼鱼不在家呐？”姜院长又来了。
尤其是看见她桌上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子小咸菜的时候，颇为感触：“现在像你这么朴素的年轻人不多了呀。”
清音：“？”
“咳咳，我主要是还想请你去一趟。”
清音一个头两个大，老姜现在只要是来找她，绝对没好事，都是有棘手的病人等着她。不过，这次等着她的，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病人，还是上次的因为偷吃贡品而导致双耳暴聋的艾米女士。
“他们自己找了一个什么日本回来的博士，还是耳鼻喉专科的，先是怀疑她是梅尼埃病。”
一听梅尼埃病清音就摇头，不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排除了，一般梅尼埃的主要症状是眩晕，听力丧失只是伴随症状，且不会完全丧失，艾米这连火车开过来都听不见，已经属于听力完全丧失了。
“后来，上上下下鼓捣一圈，说她鼓膜没问题，又开始怀疑是脑袋里长瘤子，叫啥听神经瘤，反正挺罕见的，为了确诊，还从京市派了最高明的影像学专家来做内耳道X射线，忙活半天……发现也没长瘤子。”
“最后，那个西医博士说，怀疑是听神经异常，但到底是怎么个异常，他也说不清楚，治疗了一个多星期，艾米还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人却越来越暴躁。”
这种暴躁除了疾病带来的不适，还有内心的恐惧，耳朵是多么重要的器官啊，听力是多么重要不用多说，她现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要是再治不好，她都要发疯了吧。
“那个斯考特先生，也正为此大发雷霆，王秘书那边还是希望你去试试，成不成先不说，将来要是追究起来，咱们也尽力了，你说对吧？”
王秘书怎样，清音还真不想管，也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但老姜一而再再而三的恳请自己，她想了想，“我可以去试试，但不保证有办法。”
她也懒得携带自己的药箱了，估摸着艾米都不愿吃她开的药。俩人刚来到病房门口，就听见斯考特在屋里破口大骂，横竖就那几个英文词汇，挺单调的。
清音没进去，打算听听他还有什么新词汇。
“现代医学为什么拿一个小小的耳聋毫无办法？那么多检查做下来为什么一点发现没有？人类医学发展到现在难道就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吗？是现代医学太狗屎，还是你们龙国医生的技术太狗屎？”
一众西医不敢说话，翻译员都翻译不下去了，这种骂人的话，他照实翻译吧，有损龙国人自己的威风，要是换个说法吧，又有悖自己的职业道德。
正纠结着，忽然听见一把清脆沉稳的女声，用不算特别正宗但绝对流利的英文说：“是，哪怕是希波克拉底和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世，依然有解决不了的医学难题，你指望当今世界上有几个‘医学之父’和‘青霉素之父’？”
翻译员下意识的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两个人名说的是谁，更别说还掺杂着一些医学专有词汇，他还没反应过来，女声接着说：“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在古板偏执的斯考特伯爵的认知里，所谓的医学就只有西方临床医学，忘了还有古老的龙国中医，而无论历史还是经验，中医都优于临床医学，更别说诊治疾病的手段之简单、药品和治疗价格之便宜，这都是西方临床医学赶不上的。”
清音的语速不算很快，但她确保斯考特能够听清。
老斑鸠果然被激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荒谬，简直荒谬！你们中医有青霉素吗，有麻醉剂吗？”
清音冷笑，虽然个子没他高，但身上散发出一种足以睥睨他的气势：“青霉素是万能的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每年仍然有那么多人死于伤口感染？我们祖国医学里有足够多的能代替青霉素的药物，且比青霉素便宜、方便获得。至于你说中医没有麻醉剂？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你们大英帝国还处于被古罗马帝国殖民时期，我们就有麻沸散用于做开腹、开颅手术。”
“更别说，第一个发现清热解毒药物的中医可没把自己鼻涕抹在培养皿里，他们只是通过观察大自然，发现大自然里植物的功效而已。”
沉默，可怕的沉默。
一向以古板、学究闻名的老斑鸠竟然无言以对。
但老斑鸠就是老斑鸠，他知道自己不能服气，“你们的祖国医学，你是说生病了烧点纸祈求上帝的宽恕吗？还是说像女巫一样占卜几下，就能判断出疾病的凶险与否？又或者是几十种药物混杂在一起，损害人体的肝肾功能？”
“如果你对中医的理解就是巫医和占卜，那只能说你接触的都不是真正的中医。”
“那你告诉我，真正的中医是什么？”
清音看向病房内一脸疑惑又焦躁什么都听不见的艾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真正的中医，能在三天之内治好她的疾病。”
斯考特大笑两声，艾米愈发迷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她耳朵就是不争气！急急急！
“怎么，尊贵的斯考特伯爵不敢赌一把吗？”
“放心，这个赌局只有我俩知道，我可以为你保留一点您伯爵大人尊贵的脸面。”
老头气得脸涨红，指着清音手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然后很快找来另一个白人中年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顿。
清音气定神闲听着，无非就是她太狂妄，他一定要给她点教训云云。
三分钟后，横竖还是这些话，清音有点烦了，“怎么，斯考特伯爵还是不敢让我试试吗？”
最终，老头被激怒得说出一个单词，“好！”
外面的人，年轻的偶尔能听懂一些句子，年老的如姜院长是一个字听不懂，全都向翻译员投去着急的目光：你倒是快翻译啊你个小同志！别光顾着自己看热闹！
翻译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能说他一开始都没怎么听懂吗？不过现在倒好，他听懂了，于是赶紧嘚吧嘚吧，一句一句的复制。
“如果我能在三天之内，在不使用任何西药的前提下，完全使用纯中医中药治好艾米的病，且让她的双耳听力恢复到60%以上，让她的眩晕症状消失80%以上，就算我赢，这两个前提和两个指标但凡达不到一个，都算我输。”
门外众人：清音你到底在说啥？你清醒一点，号称能在三天之内治好无数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怪病，你管这叫自信？这叫吹牛吹大发了吧？
王秘书：想死。
他没想到，清音居然敢说这种话，要是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话，还能替她保密，现在好了，翻译一传，所有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刚才被骂得灰头土脸的西医专家，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等着看笑话了喂！
老斑鸠有点吃惊，据测量，艾米现在的听力基本为零，要恢复60%以上，可不简单！这已经相当于是基本恢复了！更别说连伴随症状都消失，这将代表连一点后遗症都不留下！
这个东方女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好狂妄！
他斯考特狂妄，但不代表他欣赏狂妄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对着自己比自己更狂妄的时候！
“好，你们龙国人不就是爱钱，不就是想让我给你们投资吗，要是你能治好艾米的病，我对龙国的投资将增加到一个亿，且就在你们这个地方。”
这句话一出，翻译都不敢翻译，他怕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问：“尊敬的斯考特先生，您说对龙投资夺，夺少？”
“一亿，龙国币。”
“嘶——”翻译不小心咬到自己舌尖。
老姜王秘书以及等着看清音牛皮吹破的人：“他到底说了啥，你倒是快给我们翻译啊。”
翻译员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他说清大夫要是能治好艾米女士的病，他的对龙投资就由五千万增加到一个亿，而且就在石兰省。”
“啊？”
“嚯！”
“真的？”
“你没听错？”
“……”
王秘书扶着墙，勉强稳住打颤的双腿，“这这这，等一下，我需要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还请示啥，快让小清给人治吧。”姜院长可不喜欢搞这套，一个亿的对龙投资，哦不，准确来说是直接对石兰省投资，多是多，但他更在意的是，清音真的能治好艾米的病吗？
一般暴聋的治疗规律是，越早发现越早治疗，恢复听力的概率就越高，这到处检查浪费了一个多星期，已经浪费了最佳治疗时机，恢复的概率还剩多少？

第119章
清音不管外面怎么议论的，直接走进病房，对上艾米那双棕色的眼睛。
艾米今年二十八岁，金发棕眼，身高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这在龙国女性中属于很高了，加上是个大骨架，肌肉也丰满，看起来很健康也很壮实。
再看头脸，因为经常户外的关系，脸上和脖子上有不少发红的晒斑，眉头的眉毛有点散乱，鼻根发青。
清音心里有了初步判断，然后拿过桌子上的笔记本开始写字：“我要开始给你看病了，我问到的问题，你可以写字回答，也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艾米读写说中文完全没问题，她看着那行字，有点犹豫，又看向斯考特。
斯考特在笔记本上唰唰唰鬼画符似的写了几行，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被老板说服，点点头。
清音于是捉住她的右手，仔细把起来。右手肺、脾、肾脉都没什么异常的，就是关部稍微有点洪大，这说明她脾胃有热。清音让她张开嘴，果然跟她预料的一样，口气非常重非常难闻，有股浊气从胃里散发出来的感觉，舌苔厚且极其干燥，还有点发黄发黑。
清音问：“有没有天天刷牙？”
“每天刷两次。”
那就不是食物影响的关系，而是她内在脏腑的病变。她的习惯都是先排除舌苔被染色的因素，尤其现在的小孩，吃了带颜色的冰棍、糖果之后，舌苔就不是真实的舌苔，要是不加以甄别，很容易误导医生的判断。
“最近半个月是不是口渴，口苦，喝很多水也不解渴？还特别容易生气，烦躁易怒？”
艾米虽然没点头，但她脸上写着“你这么知道”样的震惊。
清音继续换到左手，关部弦长而有力，是典型的弦实脉。
她心里很快有了判断，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最后一个问题，你几天没解大便了？”
艾米怔了怔，这才想起这个问题，掰着手指头，一边回忆一边数，“六天，刚住进医院时解了一次，但很少很干，特别困难，住进医院前也有五六天没解。”
也就是这时候，她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她以前解大便都是两天一次，无论在英国还是龙国其它几个东部省份，可自从来到石兰省，莫名其妙就变成五六天一次，刚开始她以为是在山上，野外多有不便，心里紧张解不出来，可此时被清音一问，她仔细回忆当时情形，她并不紧张……莫非，真是偷吃先人贡品，被鬼神惩罚了？
艾米虽然在英国长大，但她从小由祖母带大，很喜欢听祖母讲龙国那些古老传说，很多龙国小孩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她都能倒背如流，所以她跟斯考特不一样，她对鬼神是心存敬畏的，只是当时太饿了，所以没忍住。
清音也不管她怎么愧疚的，心里已经有了明显的诊断：艾米的暴聋是典型的三焦热盛，整个身体里都弥漫着热气，所以上闭清窍（双耳暴聋），下蒙浊窍（大便不通），至于病因嘛，石兰省夏天的气温相比龙国其它省份都更高，更何况是她打小长大的伦敦，她这也算是典型的“水土不服”。
有了诊断，再对因、对症开一首防风通圣丸的主方，变成汤剂，嘱咐完煎服方法，清音另外交代一个事：“每天用羊屎茶三十克冲泡热水引用，以茶代水。”
翻译员在旁边艰难的逐字逐句的给斯考特翻译，前面都还好，到了“羊屎茶”，他有点疑惑，这该怎么翻译？
结果想了半天，只能直译：“Sheep shit tea”。
斯考特眉头一皱，重复一遍这三个单词：“哦，我亲爱的上帝，这是什么？”
“嗯，就是Sheep shit tea，一种特殊的茶叶。”翻译擦擦额角的汗，不敢看斯考特那双愤怒不解的蓝眼睛。
其他人赶紧去准备抓药熬药，只有姜院长，看着“羊屎茶”三个字眉头紧皱。每个字他都认识，可合并在一起，咋就不认识了呢？
他自己是老茶缸子，啥样的茶都喝过，但这个“羊屎茶”，他确定自己没喝过，连听都没听过。
清音看向气得想喷火的斯考特：“尊贵的斯考特伯爵大人，以您的博学多才和见多识广，一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神奇的植物存在吧？这个茶叶就是咱们石兰省的特产，能专门用来治疗疾病的茶叶，您想尝尝吗？”
斯考特仿佛没听出她的讽刺，只能硬着头皮把她说的地名记下来，回头让人去找。
至此，清音转身走人。
她真想立马回家洗个澡，刚才艾米嘴巴里的气味实在是太重了。
“小清，等一下。”老姜追上来，“你对自己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九十九。”
老姜瞪眼，“这么确定？”
“中医看病其实很‘快’，只要找对病因病机，治疗思路也正确的话，就会很快见效果。当然，前提是病人和家属都配合，不胡作非为。”但她相信，艾米不敢不配合，她本来就对鬼神之说敬畏不已，自己刚才又给了她一点小小的震撼，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听力，不得不听。
“你放心，我已经叫人二十四小时的守在病房里，病人几点几分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有详细记录。”要是因为他们自己不配合，造成药物效果不佳，那就是对方的责任。
清音都没想到老姜这么谨慎，这是生怕斯考特老头耍赖吗？“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老姜嘿嘿一笑，“你就取笑我这糟老头子吧，这次你要真能为省里争取到一个亿的投资，别说我，就是省里都得把你供起来，你信不信？”
清音也乐了，她不需要被供起来，石兰是她的家乡，但因为一直以来的闭塞都很贫穷，这里的父母官们为了发展经济也在脚踏实地费尽心思的做事，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就像港城的孔老板和金老板，他们在石兰本来是没什么投资意向的，但因为清音的关系，他们多多少少也愿意顺带投资一点，除了能把全省大多数福利院孩子都招进来的职业技能培训学校，还有一些什么食品加工厂、手工艺品加工厂，也能帮着解决一些就业问题。
这些小厂能赚取到的利润跟他们在港城的生意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但他们愿意给这个面子，愿意来做，清音就很感激。
所以，后续他们家人身体哪里不舒服，只要找到清音，清音都是责无旁贷，尽心医治。
而这次的斯考特，五千万投资额就已经让全国各个省份争抢成这样，要是他们知道他还追加到了一个亿，那岂不是要打起来？吃了石兰省的心都有吧！
清音想到那热闹场面就想笑。
“你说你这一身医术，你闺女好像也不感兴趣，我家穗穗也只知道穿漂亮裙子，没人传承，真是可惜啊。”老姜看着她的笑脸感慨，“你有没有收徒的打算？”
“我在卫生室已经有三个徒弟了，区医院秦振华老师的儿子您知道吧？他就是我大弟子。”只比她小一两岁的大弟子。
“略有耳闻，但这些都是成年人，你有没有考虑收几个小孩？”
清音知道他不可能无的放矢，“您老有推荐人选？”
“一直跟穗穗和鱼鱼玩耍的那个小姑娘，叫香秀的，我看她好像对中医很感兴趣。”
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劝清音收香秀为徒了，清音还真有点心动，她挺喜欢香秀这姑娘，觉得她像小时候的自己，但还是那句话，罗家自己本身就是中医世家，罗程文自己都不愿学中医，会愿意让自己的独女学中医吗？这怕是最大的阻碍。
“谢谢姜院长的提议，这事我主动不行，还是看她的家长怎么看吧。”
“她爸爸，前几天来过我家一趟，好像还去你们和善堂取经，说也想学着药厂给他的日化厂打广告，但苦于广告费用太高……”
清音大概明白了，罗程文是去找姜院长借过钱，毕竟罗老爷子以前跟姜院长也算有点交情，他那么爱面子的书生能求到亡父的老交情面前，说明是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我也算看着他长大，就当帮他一把吧。”姜院长叫清音一起上车，“你要是觉得香秀还可以，我就豁出这脸面，去问问程文。”
清音确实很喜欢香秀，不忍心埋没这么一根好苗子，“行，您淡淡的问一句就行。”
老姜知道分寸，自己要是太上赶着，显得清音像拐骗人家孩子干啥似的，尤其是罗程文本身就对中医不感兴趣，他父亲还是被自己的徒弟害死的，他对中医的师带徒这一套传承法则意见很大。
然而，他还是不够了解罗程文。跟清音预料的差不多，当天晚上老姜就唉声叹气的过来，“这小子，油盐不进。”
他好话歹话说尽，罗程文就是不同意，还把香秀叫来骂了一顿，说难怪她这两年学习下降，原来是悄悄看中医的课外书，却不想想成绩下降那是因为肚子痛经常请假，跟看课外书关系不大。
老姜也被气得头疼，“我说孩子喜欢学，那就让她学呗，反正又不耽误学习文化知识，他就问我，学好文化可以考个好大学，但学好中医能做啥？”
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怎么被徒弟斗死的，他不说仇恨中医吧，至少对中医这一套师带徒是嗤之以鼻。上次清音给香秀治病，他接受中医疗法，或许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要是早知道清音想把他闺女“拐”去学中医，他宁愿当时选择西医激素疗法。
“算了，您也犯不着生气，他不愿就算了。”清音倒是看得开，反正她尽力了就行。
“可我就是心疼香秀那孩子，她真的是根好苗子。”但凡罗老爷子还活着，也轮不到清音来教，可罗老爷子什么都没给他们留下啊。
毫无准备，一点余地不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想到老友去世的情形，当时他自己也身陷囵圄，自顾不暇，老姜就唉声叹气，悲从中来，“我只恨自己半只脚已经进了棺材，但凡我再年轻十岁二十岁，我都要学中医。”
清音“噗嗤”一乐，“您老是好好的院长不当，想当基层医生啊。”
“嗐，这院长不院长的，也没意思，心比身体还累。”
这倒是，西山疗养院的特殊性在那儿摆着，想要管理好这个医院，比外头普通医院难太多太多了，也就是老姜这种长袖善舞，已经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要是换清音去，她估计三天不到就想撂挑子。
正说着，鱼鱼和一群小伙伴也刚回到巷子口，人手一瓶黄色的橘子味儿汽水，喝得小脸通红通红的，还冲姜爷爷的小轿车挥挥手，没一会儿又跟着其他人跑了。
这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清音感觉自己要是能重回一次童年，她也想跟鱼鱼一样，不用担心饿肚子生长痛，不用偷偷攒钱买同学录，不用吃又酸又臭的豆角，她只要快乐，就够了。
晚上，鱼鱼高高兴兴回来，向清音宣布一个重大消息——“陈童哥哥考上京大了哟！”
清音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他可是石兰省理科状元，“什么专业？”
“无线电通信，就是能把文字和声音变成不同频率的电磁波信号，输送到空气中，就像让小白送信一样。”
清音好笑，她估计也不懂，就是听陈童说的，“你将来想学什么专业呢？”
“嗯，我要学习怎么制造世界上最精密、最厉害、安全性最高、杀伤性最强的武器。”
清音实在想不出来这叫个啥专业，反正小孩的想法过几天就会变，鱼鱼现在这么说，可能再上一个学期就不一样了，她已经在她的作文里看过不下五种“理想”了，从教师到公安到军人，又到厨师，再到作家……每次写作文她“长大想做的事”都不一样，清音一点也不稀奇。
“童童哥哥说，让我好好学习，我喜欢的枪，他都会给我买模型，以后给我寄回来，还要给我寄好多书呢，咱们书城市买不到的书。”
“行啊，你要是能好好学，等毕业考结束，我就同意让你去陈奶奶那边玩几天。”这个假期没给去，小姑娘是难过了几天，清音事后想想，自己和顾安工作这么忙，俩人都能同时挤出时间的概率很低，要是执着于“必须父母陪同才能出去玩”，那鱼鱼也太惨了。
“好耶好耶！”
“到时候奶奶或者谁陪着你。”
“成！交！”小姑娘迈着大长腿，甩着两个高马尾，潇洒的进屋做作业去了。
清音看着她快赶上自己的个头，再一次想起顾安，也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在干嘛。
顾全前两天带人去支援顾安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
*
第二天一早，刚到西山疗养院，穿白大褂的同事们看见她，全都投来好奇又钦佩的目光——清医生真勇啊，那么多专家团队束手无策的疾病，居然敢跟外国人立军令状！
昨天的事不出半小时就传得全院皆知，幸好清音本职不在这边，不然都要被人踏平门槛了。
毕竟她以前的成功经验和名气在这儿摆着，大家虽然震惊于她的“勇”，怀疑她能不能做到的倒是没几个，毕竟医学界就是靠本事吃饭的世界，即使大家中西出身不同，但同样是能治病，你管它用哪条腿走路？清医生昨天可还为广大西医同仁挣了一回面子呢！
就院里这些个主任，平时训起小医生小护士头头是道，结果被个外国人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不敢坑，清医生也算为他们出头了。
加上清音在公开场合也一直强调中西医兼收并蓄的观点，并未一味的贬低任何一方，大家对她还是比较有好感的。
在众人目送中，清音来到艾米的病房，斯考特老头依然抱胸看窗外，艾米的神情倒不像昨天焦灼了，清音依然是用汉字与她交流：“喝完药后有没有出现皮肤燥热发痒的情况？”
“有。”
“之后是不是就出了一身汗？”
“是。”
“出汗之后两个小时，是不是肚子痛，想上厕所？”
“是。”
“解出的大便是不是特别干，像羊屎球？”
“是。”
“但便后整个人轻松不少，口渴口苦的情况得到很大缓解？”
“是。”
清音没继续问，因为这些症状足以说明，她的用药思路对了，接下来只要病人不作妖，应该很快就能见效。
艾米有点犹豫，主动拿过交流的本子，在上面写字：“我喝了那种茶水后，心情变得非常舒畅，这是什么原因？”
“羊屎茶是咱们石兰省最负盛名的药茶，具有疏肝解郁、美容养颜的功效，一般人买不到。”
艾米点点头，她毫不怀疑，毕竟清音医术这么厉害，一个茶叶，她没必要骗自己，“我想买一些带回英国给我的家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就是价格比较贵。”
艾米脸上露出一点点不屑，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中产千金看来，茶叶哪有称得上“贵”的。
“一百英镑一两。”艾米不太懂“一两”是多少，清音还很贴心地帮她换算成克，“就是五十克。”
艾米神情有一瞬间的尴尬，一百英镑买五十克茶叶，那不就是一克价值两英镑？！按照今年的汇率，两英镑可是相当于二十多块龙国币呢！
而这个茶叶，两克三克的喝可没什么效果，她一天就要喝三十克出去呢，相当于光这个药茶，她每天就要花费六十英镑？！
艾米有点骑虎难下，说不要了吧，是自己先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问的，说买吧，这价格确实昂贵。
清音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我知道你们在英国也就是普通家庭，对这种尊贵的贵族大人才能享受到的东西心存向往是正常的。”
艾米脸色一变，立马写下：“买，我要买！”
“买多少？”
“一千克！”
清音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艾米女士，出手就是大气。”
一千克就是两千英镑的大生意啊，清音当然要嘴巴甜一点，“这种茶叶产量非常低，必须在特定的海拔和经纬度，特定的气候条件，特定的土壤条件下才能产出，且一年也就只有百斤不到的产量，您直接买走了百分之二，实在是太阔绰了！”
艾米被夸得有点飘飘然，倒是旁边的斯考特老头看见她们聊得这么投缘，好奇地问翻译员她们聊啥。
翻译：“……”
最终，在老头子那即将喷火的目光中，翻译员磕磕碰碰把艾米女士夸了一顿，这是啥样的家庭啊，直接花两万龙国币买两斤茶叶，就是封建社会的公主皇后也舍不得这么花钱吧？
翻译的吃惊和艳羡不像清音演戏，他是真的嘴角留下羡慕的泪水，可偏偏这样的神情也不知道刺激到老头的哪根神经，他立马冷笑一声，“哼，区区两千英镑，不是有50千克吗？剩下多少我全要了。”
“啊？”翻译的眼泪止住了，开始吐血。
“聋了吗？那个羊屎茶我全要了，你们有多少？”
清音肚子乐开花，面上还得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用英语说：“那不行的，我尊贵的斯考特伯爵大人，这种茶叶非常稀有，我们龙国人自己也很难买到，要是全卖给您了，那我们龙国人喝什么？我们龙国人也有追求高品质生活享受的资格，对吗？”
老头皮笑肉不笑，“他们买得起吗？”
清音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这倒是，但……”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有人会去找你们买，记住是有多少要多少，一点不留。”他想要的东西，绝不能便宜了别人。
知道“羊屎茶”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姜院长：“？”天底下还真有这种好事？
“他……应该没见过羊屎茶原产地吧？”
“没有，都是委派咱们医院的人去找的。”而医院的人找不到哪里有羊屎茶，毕竟这名字是老乡们私底下自己叫的，实在是太小众了，最后还是姜院长找清音，清音从手里匀了一点出来。
这个时节，七里乡的茶叶早已过了采收期，可是，万事躲不开一个“可是”啊！万事就怕“可是”啊！
当所有人都在全城搜索到底哪里有卖羊屎茶的时候，清音已经让刚子和英子开车去七里乡找兰花，当天夜里，点着灯就挨家挨户上老乡们家里收茶叶去了。
兰花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药材小老板，知道哪些村子的人爱采茶，几乎是一去一个准，知道卖不掉，老乡们当时采回来主要是为了平时自己泡水喝，家家户户都不多，可每家收到两把，收到天亮也足足收到两斤多！
刚子和英子不知道清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们信任清音，清音没叫停，他们就继续留在山里收购，一直收购了三天，确保整个七里乡再也找不到一斤羊屎茶，二人才赶紧赶回城。
被接到鱼鱼家住了两天的三个“妹”见到他们，第一句话居然是：“爸妈你们咋就回来了，咋不在外头多待几天？”
他们这几天在顾家好吃好喝的跟着鱼鱼，每天还能撸狗，没有爸爸妈妈的管手管脚，别提多舒服了，恨不得爸妈永远不要回来的好！
刚子想打人，忍住了，“嫂子你看，这就是全部，八斤二两。”
“辛苦你们了，先进屋吃饭，这二两零头就留着咱们自己享用吧。”抓起一把闻了闻，是一样的味道，只不过因为是农户自己保存的，储存技术参差不齐，有的比较干燥，有的有点发潮，有的颜色浅点，有的深点。
幸好英子全都按品相分好了，清音检查一下没问题就让他们带回去，“最迟不超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找你们买。”
“行，嫂子您放心，我们一定按市价卖，不会让你亏本。”
“亏本？”清音笑起来，“你们就等着收大钱吧。”
甚至她还让他俩临时在街边支了个小摊位，别的什么都不用准备，只需要挂上三个字“羊屎茶”就行。“咱们龙国人你们就别卖了，要是有外国人来找你们买，就按照二十块钱一克的价格卖。”
“啥，一克，不是一斤？”
“说啥呢，二十一斤咱们都成奸商了，买的时候才多少，这都翻多少倍……诶等等，嫂子你说的真是二十块钱一克？”
“嗯。”清音把自己坑老斑鸠的事说了，“这次是一锤子买卖，所以你们也别恋战，全卖给他就行了，等他发现这种茶叶在七里乡漫山遍野都是，他就不会再花高价了。”
刚子咽了口口水，二十元一克，那是啥概念啊？就是金子也不是这个价格吧！
“那到时候他来找咱们退钱咋办？”英子胆子小点。
“放心，他不会来。”这点钱对他这种老牌贵族来说压根不算什么，顶多就是发现被骗了心理上接受不了而已，人家在国外吃一顿高级餐厅的顶级鱼子酱都要花不少呢，那些古老庄园和成千上万亩私有土地啥的更不用说，随便拎出来一样都是价值几千万英镑的。
“这要是安子哥在该多好啊。”刚子想念他的好兄弟了，这种转手就坑人的买卖，他也就是十多年前跟着安子哥干过。
*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不说清音着急，就是顾妈妈比她还着急，早早的把小石头送到玉香店里去，自己买了音音最爱吃的油条，两袋豆浆，又热了两个昨晚就煮好、在汤汁里浸泡了一夜的茶叶蛋。
“今天是啥日子，咋还连早餐都这么丰盛。”
“不丰盛不丰盛，你赶紧吃，不够还有。”
清音吃得打嗝，“行，吃饱了，妈不用管我，我先走了，啊。”
“诶等等，要是……要是治不好的话，也没啥，不要太有压力，啊。”
清音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敢情她跟斯考特打赌的事，连顾妈妈都知道了？清音一整个哭笑不得。
她怎么会输呢？这三天艾米的听力已经逐步恢复，听说昨晚还能跟斯考特聊天呢，他们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下来，这是造不了假的。
这不，她刚把自行车停稳，同事们就凑上来，对着她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小清。”
“清医生真厉害，让那洋鬼子也看看咱们龙国人的厉害。”
清音走到哪儿，白大褂们就跟到哪儿，一直来到艾米病房门口，里头已经传来艾米说话的声音。她长得高大，声音也比一般女性更深沉一些，此时她正在询问羊屎茶的事。
“外面买不到吗？不是说这是他们的特产吗？”
“根据我祖母跟我说过的龙国人卖东西的习性，你不要局限于大型商店商场，还应该去街边小店，甚至小摊上问问，尤其是农民自己带来卖的，不会有固定店面。”
斯考特不太愿意接受她的意见，倒是秘书详细记录着，刚记完，医院职工就推进设备开始给艾米测试听力恢复情况。
其实，不用测试，包括斯考特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清音已经赢了。因为艾米能正常跟他交谈就已经说明她的听力没问题了，还能下地自由活动，就说明她眩晕的症状也好了，这种时候听力测试就只是在走形式而已。
而即使走形式，斯考特也想留下，他就想看看，这个把自己面子放在地上踩的龙国女人，她还想怎么奚落自己！
不过，清音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没进去，而是找人去把王秘书找来，王秘书顺便带来了省招商办公室的主任和一份正式合同，今天无论如何也必须把合同签掉，最好是当天就把钱全转过来，但清音也不是很懂这年代的外国来华投资手续，不知道当天钱能不能全过来，就是不能全部的话，三分之一也行。
钱，只有落袋才安。
果然，工作人员忙碌半天，很高兴地说：“恭喜艾米女士，您的双耳听力已恢复到85%！”
“您的眩晕症状也消失了！”
艾米倒是真高兴，做了十多天的“聋子”，鬼知道她多想念以前耳聪目明的自己！“斯考特你听见没？我的听力恢复了！”
斯考特咬牙，“嗯。”
于是，下一秒，清音登场，把这几天的治疗记录拿出来，“请斯考特先生过目，这是每次治疗时经过您和艾米女士亲自签字确认的治疗方案，三天之内，全程完全使用中药，没有一点西药，您需要再确认一下吗？”
“不用。”
清音笑眯眯的，“那么我们的赌约……”
“行，算你赢。”
清音心里暗自撇嘴，什么叫“算”，但为了尽快拿到钱，她不会节外生枝，“行，那按照当时赌约，这份投资合同您看一下，有需要商榷的地方，今天趁着大家都在，就改好……瞧我，我知道您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卑劣人品，您可是堂堂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尊贵的伯爵大人，怎么会做言而无信的事呢？”
老头：“……”
王秘书也发现了，这个斯考特就是头老倔驴，你越是顺着他，他越是摆谱，要求一箩筐，甚至跟你唱反调，但你越是装得谦卑，越是捧着他，甚至故意阴阳怪气，他越是上当……于是，他跟清音两个人，你一言我一样的，一唱一和的，直接就在病房里把合同给签了。
招商办的主任：“？”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来干嘛？一个亿的合同就这么签下了？
直到看着老头签字并盖章，清音的心才彻底放回肚子，准备撤。然而斯考特却更关心那个茶叶的事，“医生等一下，你说的那个茶叶，到底在哪里能买到？”
因为他始终坚信，艾米的病或许那个茶叶的功效比这一堆棕褐色的臭烘烘的“中药”更强，因为艾米说喝着那个茶叶的时候，整个人心情舒畅，耳道里的堵塞感都没了，而他最近一直觉得胃里闷闷的，像塞着什么东西……
“这个羊屎茶啊，是咱们一个小镇的特产，每年产量有限，只有身份最尊贵的人才能喝到，每年产的都不够供给上流社会，您要是实在需要的话，不如去民间问问看，正巧这个季节有的药商会把农民手里的茶叶收上来市里贩卖，您去外面找找看，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到。”
斯考特磨牙，只能让秘书去打听。
而清音呢，就在晚上，太阳落山之后，收到了刚子和英子送来的好消息——
“嫂子嫂子，那个外国老头真的把咱们全部茶叶买光了！”
“整整8斤啊！连价都不砍，还问咱们还有没有，有的话全卖给他，咱们去哪里弄那么多啊，这几天早过了采摘期，拿着钱也买不到了。”
“你别废话，先把钱给嫂子啊，嫂子你看，这里一共是八万块钱，这一路上咱们都好好护着，没让人拿走一张。”
这时候距离发行第四套龙国币还有几个月，市面上最大面值也只是十元，八万块钱可是他们用面包车拉回来的，一路上看谁都像要抢他们钱似的，刚子直接在腰间别了一把菜刀，英子则是两个袖子里各藏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
清音哭笑不得，“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早知道还不如趁着银行没下班先去存银行里。”
“不行不行，这是嫂子的钱，咱们不能存。”
“这钱主要还是你们辛苦，我就是动动嘴，怎么能算我的。”那一个亿的投资才是清音的重头戏，这点钱只不过是顺带赚的外快而已。
英子没被八万块钱迷花眼，“我一想起那晚我和刚子跟着兰花去收茶，那些老人知道咱们要买羊屎茶，他们那种期待的眼神，有些人说看我们去一趟不容易，不要我们的钱，免费送给我们，只要我们以后进山去收他们山货就行。”
“还有的老人，说就想请我们给他们在南方打工的儿女拍个电报，问问他们好不好。”
“绝大多数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我们去了却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英子一想到那画面，心里就不是滋味，“嫂子，这钱，我们不要可以吗？”
清音挑眉，“哦？”
小两口对视一眼，“我们想好了，要是嫂子分点辛苦钱给我们的话，我们就买点东西去看看那些卖茶叶或者送茶叶给我们的大娘大伯，可以吗？”
清音其实也没打算要这笔钱，她本来想的是，能不能把药茶当作一个契机吸引斯考特来投资，毕竟龙国茶叶在全世界也算一块金字招牌，尤其是这种没听过名字的茶叶，可能会有隐藏的商机。一开始，她的野心也不大，不敢想把他五千万投资全拉来，只要能拉几十万或者小百万过来，她也算是为七里乡老百姓做点实事了。
谁知道那老头那么高傲，那么自大，又那么经不起激将，直接变成一个亿的天降巨饼，那茶叶这点小钱就不算什么了。
“要不这样吧，我们拿这笔钱，在七里乡建一个茶厂怎么样？”
“茶厂？”
“专门产羊屎茶的吗？”
清音憋不住笑出来，“以后要想走出去，走向世界，这个名字不行，得换换。”
“可咱们都没做过这些，猛然去做，会不会亏本啊？”英子胆子是真小，尤其涉及钱财有关的，她赶紧看向自家男人，“刚子你说呢？”
刚子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要是安子哥在就好了，安子哥肯定懂。”
“不需要咱们懂，这件事，咱们有个现成的帮手啊，你们忘了？”
“谁呀？”
英子忽然眼睛一亮，“兰花！”
“对，她这半年多在乡里收药材，胆子已经不同以往，认识的人多，且熟悉七里乡情况。”
英子有点心动，她肯定是希望兰花越来越好的，甚至她也鼓励兰花开始做药材初加工，不光光是把药材收到市里来卖，而是直接就地加工炮制之后再卖，这样更容易成规模，也能赚得多点。她心地善良，不忍赚太多，收的价格可不低，这样利润空间就很小。
“到时候，咱们可以让她在乡里开茶厂，再开一个药材初加工厂。”
清音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她还给兰花找到一个技术指导兼政策扶持帮手，那就是石磊。
最近石磊为了干种药的事，已经自请调到七里乡，他主管的也正好是种植业这一块，无论是对市场行情还是政策的熟悉程度，他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几人一拍即合，清音立马给石磊打电话，在电话里达成一个初步意向，又把他的地址告诉兰花，让兰花先去找他商量一下，等哪天几人有空了见面聊一下。
甚至，清音和英子私底下商量好，这次的茶厂要是能成功的话，将来会从她们的个人利润里抽出大头来捐赠给当地福利机构，不让任何一个农村孩子失学，无论男童女童至少要保证上完初中，外加关爱当地老年人，给大家改善居住环境、免费体检啥的。
在她们看来，小小一个茶厂，能有多少利润？却不知，这次清音和斯考特打赌的事，已经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事，而是引起了上面的关注，而这个名叫羊屎茶的东西，将来会带动怎样的乡村经济发展，又将给这个贫困的龙国乡镇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第120章
签订好巨额合同之后，清音以为应该没自己什么事，正好她本职工作也不在西山疗养院这边，接下来两天也不在那边上班，就先回去了。
谁知第二天上午，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提前看完门诊之后，还是老规矩，让人去食堂点菜送过来，她带着大家伙开一个简短的疑难病案讨论会，正好艾米暴聋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例子，她想着重跟大家聊聊中西医在治疗耳鼻喉疾病上的区别。
陈阳等几位老主任听说，也夹着笔记本欣然加入。
毕竟，她和外国人打赌赢了的事，早就在卫生界传遍了，即使他们退休了，回到家属区还是会听到别人议论，让她讲讲这次的病案，还是陈阳提议的。
清音讲完，大家各抒己见，尤其秦解放，他是最熟悉清音治疗思路的人，光清音经手的疑难杂症他就记录了厚厚两个笔记本，此时说起暴聋的治疗思路，他忽然就想起清音曾说过的，“清姐以前说过，对于五官科疾病，都有一个规律，就是久病多虚，恢复概率低，新病暴病多实，能恢复的概率也高，所以这个暴聋症患者，考虑的主要是实证，加上舌脉就很好判断对吗？”
清音点点头。
“但服药后的反应，清姐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清音随意拿起一本书，指着封面第一页：“这本严丝合缝的书，就像艾米的身体，当三焦之内弥漫的都是热气的时候，她全身的表现为，在上耳聋听不见声音，仿佛耳朵被堵住；在中则是心烦易怒，口干口苦；在下就为大便不通。而药物进入体内之后，第一天因为热毒炽盛，不会有太过明显的反应，但第二天开始，因为热毒被逼出体外，她会——”
“出汗。”秦解放抢答。
清音点点头，“不仅出汗，还会皮肤瘙痒，因为这是邪气外出的表现。”她翻了一页书，“接下来第二关，当药物作用与邪气继续作斗争，但又不至于完全逼出邪气的时候，往下会出现——”
“腹痛，想上厕所，要是此时停药，效果就只能到此止步，要是继续服药的话，她便秘了几天的肚子，会解出大便。”一名年轻中医抢答。
清音继续点头，“但此时药力仍然不够，所以她只能解出羊屎一样的粪球，需要继续服药，乘胜追击，继而——”
“出现腹泻，且大便会很臭，有灼热感，这是邪热外泄的表现，大便完全畅通！”另一名中医抢答。
清音点头，继续又翻了一页书，“第三天下午，继续服药，药力艰难的从皮肤来到下焦、过了中焦，慢慢来到上焦，就会出现——”
“耳朵忽然一下子仿佛被人拿走堵住的棉花球，听力恢复。”这是陈阳。
清音的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晃了晃完整的光滑的书籍，一切不言而喻。
所有人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如此，没有什么所谓的怪病，只有不会看病的医生啊。”
一名优秀的中医，不仅能预判自己的药会不会有效，还能预判什么时候有效，有效的“征兆”是什么。
“啪啪啪——”门口响起掌声，大家循声看过去，才发现不知道啥时候站了几名穿着干部装的中年人，而刘厂长只能在靠门边非常边缘的位置，弯着腰。
“清医生的讲解真是浅显易懂，由浅入深，让我们这些门外汉也听得明明白白。”为首的中年人戴着金丝框眼镜，清音看着有点点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想了半天，应该是报纸上，前几天的省报上还有他讲话的专题版面。
“小清，这几位是省里的领导。”刘厂长说话都有点紧张，结结巴巴的不像当年石厅长来的时候。
众人于是呼啦啦全站起来，把桌椅板凳拉得“嘎吱”响，心里都在猜测这位到底是多大的领导，怎么能让素来临危不乱的刘厂长都紧张起来。
清音倒是没怎么紧张，她大大方方站起来，“几位领导好。”
“清医生，清音同志，你现在可真是咱们石兰省的名人呐，要不是问到小王，咱们找你可是煞费苦心了。”大领导“呵呵”笑着说，他们当时听说斯考特的赌约的时候，心里是有点不太高兴的，生怕清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医生一时意气把人得罪跑了，到时候明明有希望在石兰落户的项目也飞走，那得是多大的损失？
为此，省里还给卫生厅打电话，美其名曰让他们好好加强一下管理，倒是张泰勤知道之后，替清音解释了几句，说也许这一次对石兰省说不定真是个机会。
上面这才持观望态度。
谁知道斯考特被她一激，居然说出只要能治好不仅把投资落户石兰，还把投资额追加到一个亿的话，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大家一时间都忘了责备清音，就盼着这个小年轻医生能狠狠地赢一把。
赢了，不仅有钱赚，还是赢得全体龙国人的面子和尊严！
而她，也不负众望。卫生厅第一个电话还没消化完，第二个要嘉奖她的电话又来了。
“清音同志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大领导握住她的手，使劲晃了几下，清音感觉手臂都有点麻。
面对这种夸赞，她除了会说“哪里哪里”“没有没有”，一时半会儿还真反应不过来说别的，不过也不用她说，其他人已经跟着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起来，除了年少有为，胆大心细，德艺双馨，还有妙手回春，自信弘扬祖国医学……等。
夸了一会儿，领导们拿起他们桌上的本子翻了两下，不住点头，其实在门外他们已经听了一会儿，此时不用问她也大致知道艾米暴聋的治病原理。倒是一开始那位大领导翻到秦解放的两个厚厚的写满字的笔记本，“这是……”
“领导，这是我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的都是我师父这几年救治过的疑难杂症。”
“你师父？”
“哦就是清音医生，我是她的徒弟。”
秦解放虽然比清音小两岁，但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年过三十之后还发了福，看起来至少比清音大了七八岁的样子。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倒是更信清音医术高明的话了——不然能收服比她还大的人当徒弟？
“那这在你们中医术语里，是不是叫病案汇编？”大领导呵呵笑了两声，一页一页的翻着看，从最开始的十枣汤治疗重症胸水案，到八岁女孩茹房异常增大案，到女高音常巧音的狐惑病，再到秦嫂子滑胎案……一直到最近的艾米暴聋案，一共上百个案例。
秦解放还专门做了个手写的目录，大领导只是看着目录页上的病案名字就兴趣盎然，“这些都是清同志治疗过的疑难杂症？我看着名字很新奇，像是一本引人入胜的悬疑小说。”
他把本子递过去，大家伙还相互传阅，纷纷点头。
清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只顾着治疗，其实治过的疑难杂症不仅这些，但秦解放能记录下来这么多，实属难得。
看完笔记本，又聊了几句，大领导又提出要参观一下钢厂，刘厂长赶紧带路，清音想缩回去，被刘厂长一个眼神瞪住，“小清同志也一起来吧。”
于是，跟前几次领导参观卫生室一样，大家免不了要感慨卫生室太小了，现在是中午休息时间况且有这么多病人排队等候，要是上班时间那还得了？尤其是看到很多病人没有坐处，只能或蹲或站的，啃着馒头大饼，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清医生有大才，屈居这样一个小小的卫生室实在是屈才了。”
刘厂长大惊，可别啊！他们休想把小清调到大医院去，想都别想！
于是，刘厂长再次使出哭穷功力，说他们不是不知道委屈了清音，但实在是厂里没钱，原本打算给卫生室再次扩建一下的，就因为没钱，一直耽误了。
“扩建也扩不到哪儿了吧？”大领导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人，都是建筑物，总不能把家属区和生产区拆了给扩建成医院吧？
刘厂长急得不行：那你们也不能直接来抢人啊！
“诶老张，我记得咱们是不是要在城南规划一家大型综合性医院？”
你看，来了来了，刘厂长急得额头冒汗，他不管他们多大的医院，反正不能把小清挖走，绝对不能！
“领导，我们清医生在东城区这一带，实在是久负盛名，民间都说她是老百姓健康的守护神，这要是调走的话，咱们东城人该多失望，多难过啊？”
他不管了，只要能留住清音，他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真不真实有那么重要吗？稍微用点夸张的修辞手法犯法吗？
不犯法！
几位领导对视一眼，“正是因为清同志医术高明，咱们不能让她只局限在小小的东城区，要让她造福整个书城市，甚至整个石兰省的老百姓。”
刘厂长都快哭出来了：有你们这样的吗，抢人还抢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还想再卖点惨，大领导看了看手表，其他人立马会意：“时间不早了，下午我们还有个会，今天的考察就先这样吧。”
刘厂长：“？”
然后，众人就这么眼巴巴看着，他们来了，他们走了，甚至还给刘厂长头顶挂了把菜刀。
清音倒是还好，她听着领导的意思也没说要直接把她调走啊，老刘这是咋了，紧张兮兮的。
这一天，清音还没回到家，她再次被大领导褒奖的消息又再次先一步传遍杏花胡同和梨花胡同，她刚走到胡同口，顾妈妈就拉着她的手笑。
“妈你笑啥呢？”
“咱们音音越来越出息喽。”
清音是真觉得没啥，可连着被人夸，心里难免也有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她笑笑，将这种得意和满足总结为职业获得感和满足感。
*
等几个人抽空开完碰头会，清音就把茶厂的事交给兰花和石磊负责，她只想当甩手掌柜，一方面是她不擅长这种加工类工作，二是她自己的本职工作已经够忙了，不想把精力花在这种不擅长的事情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交给兰花，清音是放心的。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韧劲，跟当年的祖红很像，祖红现在不也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她们身上的韧劲是很多受过高等教育女性都没有的，譬如祖静。
说起祖静，清音真是无语了。
就在开完碰头会的第二天，清音接到祖静打来的电话，她要结婚了，邀请清音全家参加她的婚礼。
而她的丈夫，嗯，怎么说呢，祖红是一百分看不上，但无奈妹妹被祖老爹祖老娘洗脑，铁了心就要嫁。
这人不是别人，清音还有点印象，就是当年顾全回家那天，她带着鱼鱼去国营菜市场门口买冻虾和螃蟹的那家水产店的老板，当时她还觉得那小伙子会来事，倒是做生意一把好手。后来偶尔买菜的时候还能遇上，对方对她这个“大主顾”印象深刻，每次都主动打招呼，一来二去也算个熟人。
小伙子名叫王超英，也是书城本地人，但祖祖辈辈都是城市贫民，就住祥子家那条小胡同。不过，他的原生家庭比祥子家还困难一些，祥子两口子至少还有个造纸厂的工作，他们一家子没工作，兄弟好几个，他是夹在中间最不受宠那个，只上到小学五年级就没钱念书了。
但他依然凭借着过人的胆量，改开前自己偷摸卖瓜子汽水儿，积攒下几十块本钱，后来在档口给人卖鱼杀鱼，再后来嗅到了海鲜市场的商机，他不知道哪里找到的关系能买到冻虾和螃蟹……凭着这份书城市头一份的货源，他在农贸市场的生意风生水起，很快就买下一个独立铺面，这几年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已经在书城市好几个农贸市场买下固定铺面，开起八家水产品店。
“我爸妈就是听人说他有这么多铺面，还在中央大街上买下一座大四合院，听说过几天就要买辆小轿车，我爸妈就扒拉上不放了，硬是把祖静往他跟前推。”
祖静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还是区医院的医生，在那么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很快就跟王超英谈起恋爱，这才两个月不到，祖老爹怕煮熟的鸭子飞掉，立马就闹着要让他们结婚。
“这个王超英倒是会来事，知道怎么讨我爸妈欢心，他承诺只要跟祖静结婚就立马将小弟从南方叫回来，直接分一个水产店让他管理，说是就当给他练手，等他学会做生意，他还会赞助这个小舅子一万块启动资金。”
无论哪一条都是大女婿洪江做不到的，老两口现在都快把王超英夸上天了，走哪儿都是“我姑爷”，“呸，也不怕人笑话，他们这么上赶着，不知道王家要怎么低看祖静。”
祖静是大学生，又是医生，居然都这么上赶着“倒贴”王超英，在没见识的小市民看来就是自降身价。
清音对王超英没什么特别的感观，就觉得他跟顾安一样混迹市井多年，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方式，但他跟顾安也不一样，顾安亦正亦邪，而王超英这个人，清音不太看得透。
他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做生意而存在，天生就知道怎么把利益最大化，怎么把事情变成对自己最有利的样子。
这样的人，祖静肯定是驾驭不了的。
“那祖静怎么想的，她愿意吗？”
祖红更来气，“愿意得不得了，因为王超英是真的有钱。”
“她说她穷怕了，她再也不想过回大学时候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把自己耽搁到这么大年纪，挑挑拣拣这么多年，她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了……她亲口说的，王超英现在能给她的，是她凭自己一辈子也奋斗不到的财富，她愿意得很。”
说到妹妹大学时候的苦日子，祖红也红了眼眶，“我知道那几年她受苦了，可我也尽力给她最好了呀，我一直跟她说顾好她自己就行，家里不用她管，可她怎么就是不听呢？”
把自己逼得太紧，结果现在又极度渴望财富，为了钱宁愿嫁给一个无论学历还是工作都跟自己很不匹配的人。
清音叹口气，如果祖静真是这么想的，那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了。
“算了，随她吧，她是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只是希望王超英能够对她真心一些。”当时的同班同学没结婚的凤毛麟角，祖静坚持到现在，没有被祖老爹祖老娘介绍那些什么卖菜的杀猪的给迷花眼，也算是她意志坚定。
单到现在想结婚，这个对象一定是她千挑万选，做好准备的。
“真心？我看有是有，但不多吧。”祖红看得很透，她觉得王超英就是那种典型的小时候没能好好念书，现在有钱了就极力渴望向文化人靠拢的人，说不好吧，也没那么不好，但要说好吧，他娶祖静就像娶个吉祥物，娶一个高材生回去，仿佛是他装点门楣、展示高雅品味的工具。
“更别说他们那一家子，你知道王家有多少人吗？”
“整整七兄妹啊，儿子四个，闺女三个，老公公老婆婆身体也还好，还有得折腾，上头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都结婚了，三个姐姐也嫁人了，这两年眼看王超英有钱了，哥姐几个拖家带口全搬回来跟他一起住，每天吃饭三大桌都坐不下，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这？”
清音心头咋舌，这么多人住一起，她已经预感到家庭关系有多复杂了，这不就是妥妥的乍富版金粉世家吗？
她们替祖静的未来生活捏把汗，奈何祖静心意已决，清音就不想再劝了。
反正，祖静要是能听进去劝的人，也不会现在还在区医院中医科一事无成。要知道同样是留院，人家刘丽云和刘建军毕业这几年，已经能在高手如云的省级医院逐渐崭露头角。
还是那句话，把心思放在专业上，不断精进自己的技术，专业会回报他们。
这场婚礼虽然办得急，却十分盛大，十分隆重，清音本来不是很想去，但看在祖红的面子上，还是带着鱼鱼参加了，顾妈妈忙着照顾小石头，加上不太喜欢祖静，就没去。到了现场才发现，刘丽云两口子也来了，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多年不见的姚丽娜居然也来了。
不过，本来以前做室友的时候就不熟，也不是一个系的，现在见面要不是刘丽云先打招呼，她估计也不想跟她们打招呼，不知道是没认出来还是怎么着……
婚礼在华侨宾馆举行，是目前石兰省最高档的饭店，一进大厅就感觉一股富丽堂皇的气息扑面而来，顶上那座巨大的水晶吊灯，鱼鱼没见过，好奇的多看了两眼。
“妈妈，这灯好大，好漂亮。”
清音点点头，虽然她不喜欢这么复杂且富贵的装饰，但不得不说，这里的规格真的很高，就连李修能和石磊都没能力在这里举办婚宴，足以看出王超英现在多有钱。
“音音你们可来了，小鱼儿还记得姨姨吗？”刘丽云看见她们，立马飞奔过来，吓得刘建军在后面各种追各种护。
“记得呢，姨姨你小心点哟。”
刘丽云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长胖一些，脸庞圆润，眉眼间少了年少时的青涩，却多了一些母亲的温和与柔美，她摸着肚子，“哎呀没这么娇气，我就是年纪大了，要不然的话，照样跟这些小年轻跳迪斯科。”
最近城里开了几家舞厅，在里面可以跳迪斯科，这要是大学时期，刘丽云早拉着清音去了，她可是最爱凑热闹和赶时髦的。
“知道年纪大就好好注意，咱们不比年轻人了。”刘丽云比清音还大点，已经是真正的高龄产妇，以前刚毕业吧，想着生活和工作还不稳定，先站稳脚跟再要孩子，后来站稳了吧，又发现不是想要立马就能要上的，这一耽搁年纪就大了。
清音拉着她，给她把脉，又问了几句身体的情况，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很好，孩子出生以后婆婆会来照顾，小两口继续上班搞事业，计划明年把房子换一换，搬到能有抽水马桶的新楼房里去，清音真心为他们高兴。
“她居然也会来，好奇怪，我还一直以为祖静跟我们一样，跟她没什么交集呢，我结婚的时候都压根没请她。”
姚丽娜跟祖静压根不是毫无交集，看起来还关系不错呢，这不，祖静从一辆全新的油光锃亮的桑塔纳小轿车上下来，姚丽娜就一把搀住她，有说有笑的走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多年闺蜜，反倒是大学时期经常一起上下课吃饭的清音和刘丽云变成路人。
清音和刘丽云对视一眼，只是笑笑，转而说起各自工作上的事。
“清医生你可真牛，我在我们科室都听说你跟老外打赌的事了，现在外面都在传你是神医呢。”
“怎么样，清神医哪天也跟我传授点独门秘诀？我是不行，干不动了，中西医结合真不是人干的，早知道当初就选纯中医或者临床，都比现在好。”
刘丽云确实在校的时候就西医科目学得好一点，但等真上临床搞中西医结合的时候就会发现，病人和同事既要你西医好，还要你中医好，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年轻医生，手底下管的病床又多，忙都忙飞了，哪有时间去双管齐下？结果搞中医的人觉得她中医没学好，搞西医的又觉得她西医不伦不类。
“横竖就咱们这些年轻一线最苦最累。”
清音笑着安慰她，“咱们也有熬出头的一天，不过你要真觉得累，就适当的跟领导反映一下，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呢。”任何一个正常的领导，都能体谅。
刘丽云唉声叹气，“我们科复杂着呢，你是不知道……”巴拉巴拉，都是各种小矛盾和小八卦，不算太过火。
清音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身后传来一把柔美的女声：“清音，丽云，是你们吗？”
俩人回头，那是一个清瘦但很有女人味的女人，中分大波浪卷发，蕾丝花边白裙，耳朵上还戴着一对粉色的珍珠耳环，脖子上也是同色系的珍珠项链，细白的手腕上也是一样的饰品，看起来既温婉，又富贵……更别说她拎着那个这年代还非常少见的奢侈大牌的手包。
“林……林眉？”刘丽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真的是林眉？”
清音也认出来了，真的是多年不见的林眉，虽然气质和身材都不一样了，但眉眼之间还有种熟悉的感觉。
“好久不见，清音，丽云。”林眉坐到她们旁边，大方地任她们打量，同时她也在打量她们。
“丽云丰满了一些，恭喜你要当妈妈了，清音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清音虽然早已年过三十，但她以前不爱化妆，现在除了重要的正式场合也不化，一直是素面朝天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条细纹，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了，脸显得更小，五官比以前立体一些，头发依然黑亮，有种岁月沉淀的美。
清音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你这几年怎么样？”
林眉也笑笑，眉宇间是一种过尽千帆之后的淡定与释然，“还好。”
刘丽云沉不住气，直接问她这几年去了哪里，怎么也不联系大家伙，不过，说到这儿，她还是有点黯然，没想到祖静一直说跟谁都没联系，结果结婚的时候却把宿舍两个多年不见的舍友都请到了。
林眉这几年其实过得真的不赖，钟家出事后，她全身而退出国了，虽然没有大学毕业证，但她父母还有点海外关系，她父亲的门生也有在国外混得不错的，她去到美国后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的针灸，就一直在唐人街开针灸馆，因为有中医理论基础在，生意还不错，这几年在美国也买了房子和车子。
清音和刘丽云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这就好，以后有空要经常联系哦。”
“行，我这次回来，估计要在国内待很长时间，我父母身体不好，我能多陪几年是几年吧，以前的我，实在是太不懂事，让他们操碎了心。”自从她出事后，林母就得了严重的心脏病，受不得刺激，也见不得谁家闺女结婚生小孩，一听说谁家生小孩，她就会发病。
林父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直靠降压药维持着，工作也早早的提前退休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现在这把年纪，照顾好父母就是最大的成就。”
“谢谢你清音，我真后悔，当年你明明劝了我那么多次，给了我那么多次机会，我但凡珍惜一次，我就不会……”
清音拍拍她手背，什么都没说。
因为舍友阔别多年得以见面，清音和刘丽云都觉得，虽然婚礼上婆家人娘家人总是别苗头，但至少她们几个是玩得挺开心的，鱼鱼也吃得很满足，王超英作为全市乃至全省最大的水产老板，婚宴上有好几道海鲜呢，还全都是非常新鲜的。
“比平时我们自己做的，多了股鲜甜味。”鱼鱼回味道。
“新娘子阿姨也很漂亮，还有很多首饰。”
祖静婚礼排场极大，她穿的也是非常少见的露肩婚纱，裙摆大得像一朵洁白的玫瑰花，脖子、手腕、耳垂上都是金灿灿的首饰，多少宾客赞不绝口。
刘丽云还跟丈夫打趣，她啥时候才能搞俩金镯子戴戴？
刘建军红着脸，说下个星期发了工资就去买，买不起祖静那么粗的，就先买个细点的，以后再给她补上，刘丽云笑着拧他，说他就会画大饼，清音和林眉在一旁看得笑嘻嘻。
最后，清音让刘丽云生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到时候她和林眉一起去看她。今晚这种有说有笑的场景，让她回忆起十年前刚上大学那几个月，她们仨就是这么有说有笑的，同进同出。
可能是太高兴了，夜里睡得不太安稳，大概两三点的样子，院里传来动静，苍狼没出声，倒是隔壁的冰糖和嘟嘟汪了几声，清音一下子坐起来：“顾安你回来了？”
“嗯。”
快两个月没见的顾安，又黑了两个度，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进屋，进屋前先把满是泥沙的鞋子脱掉。
清音开灯，就看见他袜子上破的几个洞，以及从洞里露出来的脚趾，连忙捂住鼻子，“你快先去洗洗。”
黑漆漆的顾安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像是得意的叼回一个小球球的某种动物……清音呆了呆。
很快，浴室里传来水声，没多久，他就湿哒哒的回来了，进屋先把清音抱上，使劲往自己怀里搂，恨不得把清音骨头都压断，“行了行了，你这一身水，把我衣服都弄湿了，大半夜的我可不想换衣服。”
“那就别穿了，反正待会儿都要脱……”
清音耳朵一热，“正来例假呢，你跟我好好说说，这一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顾安听说她来例假，连忙拉开点距离，有点后悔孟浪了，赶紧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睡裙，让她把身上的湿衣服换掉，“别着凉。”
进入九月份后，早晚稍微有点凉意，还是注意点好，清音也不想穿湿衣服睡觉，换掉果然清爽不少，俩人躺在床上说起这次出差的事。
“这次去的地方有点复杂，事情也有点多，超出我们一开始的预计，所以耽误了好几天。”他们审完那伙杀人越货的悍匪之后，也没急着离开，而是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幕后的人，很好，果然是团伙作案，后面的团伙才是干“大事”的。
“他们居然在山里自己种那个东西？”清音大吃一惊，“种了多少？”
“粗略估计有上百亩吧，这还只是我们发现的一个地方，还有其它地方正在追查中。”
这么大的面积，这些人胆子可真够大的，不过清音很快想明白，因为这时候还没有卫星，在一些偏远落后地区，尤其是这种三国交界的地方，确实存在“法外之地”和“法外狂徒”。
“这些人，不仅搞种植，还私藏枪.支弹.药，证据查明之后，那边出了很多军警力量才堪堪镇压住，最后收缴的武器里，没有一件是国产。”
“全都是境外势力支持的？”
“嗯。”所以这才是李老师让他亲自去一趟的原因，上面其实早就注意到这批武器走.私的情况了，但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一直没能找到切实证据，怕处理不好引发国际纠纷，他们这次过去，本意不是找悍匪，却阴差阳错遇上一伙悍匪，他们被抓之后还把后面的人也供出来了。
清音听得胆战心惊，尤其是旅店惊魂那一晚，“你没受伤吧？”
“只是小伤，都好了。”
清音赶紧上下前后左右的摸一遍，确保真的没大的伤口，这才松口气，“那那个被抢劫还砍手的女住客怎么样了？”
“还算送医及时，后来遇到一位很厉害的外科医生，把手接回去了。”
清音松口气，她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善良的人都会做的事，谁知道居然遇上那样的亡命徒，“那同流合污的母女俩呢？”
“她们可不是什么苦命人，是其中一个首脑的老婆和孩子，原本日子清贫一些，但挣的都是清白钱，后来看着同村的人轻轻松松就挣大钱，她自己带着孩子主动加入的，孩子也被她教坏了，后来抓捕过程中差点坑了当地公安一把。”
清音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很多禁.毒电影中，那些表面天真无邪可爱，实际早已被训练成娃娃兵和人体.炸.弹的“孩子”，只觉一股凉意。这些画面是真实的，不是电影杜撰，她以前觉得夸张，是因为身边的环境很单纯，能在急诊科遇见几个毒.驾验血的就已经是最大的尺度。
“不过好在是告一段落，我们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清音抱着他胳膊，“好好休息吧，你这趟出去太久，厂里关系还是要打点一下。”
她和顾全帮着他打掩护，倒是没引起其他人怀疑，但不在这么长时间，只要有心观察的人还是会发现，清音不敢赌。尤其是知道他这次出去干了这么大的事，更加要防着坏人反扑和报复，“你闺女小学最后一年了，好好管管她，陪陪她。”
鱼鱼虽然表面大大咧咧，没说什么想爸爸的话，可每当见到伯伯把小石头驮在肩头玩耍的时候，眼神里都是羡慕，她也想爸爸这么陪着她的吧？
顾全发现之后，倒是也想驮着她玩儿，可她终究是半大姑娘了，没好意思，回家就悄悄叹气。
清音虽然忙，但她时刻关注女儿的成长，知道她需要什么。“鱼鱼总体来说比同班小女孩们单纯，性格也开朗外放，有点像男孩，但她内心也有敏感细腻的地方，咱们不能因为她没表现出来就忽视。”
顾安长叹一声，在外面，他最挂念的就是妻女，本来说好他要是能早点回来的话，趁着暑假还没结束，带鱼鱼出去玩几天，结果现在……孩子都开学一段时间了。
“等国庆节吧，我带她出去玩几天。”
俩人聊了会儿，很快睡去，第二天一早，顾安没睡懒觉，特意起个大早，出去外头买了几袋豆浆，又买了几根油条，回家还饶有兴致的把油条剪短放在盘子里，顺带煎了六个鱼鱼最爱吃的鸡蛋。
虽然很笨拙，但整个院里都是鸡蛋和油条的香味，鱼鱼果然比平时早起了三分钟，“哇哦，奶奶今天吃油条吗？”
看见厨房里忙碌的“黑叔叔”，她立马跳上去，从后面勾住顾安脖子，“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昨晚，你睡着后，赶紧洗漱去。”顾安摸摸她脑袋，感觉两个月不见，她又长高不少，都是大姑娘的样子了，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短款的睡衣睡裤，更显得长手长脚。
三分钟，她就洗好出来，一边扎头发一边叼起一段油条品尝起来，“好吃，是东门街口的张大娘家的没错，嗯，豆浆也好喝，是王记的，煎鸡蛋那就是‘顾记’爱心出品。”
顾安被她逗笑，“小油嘴，叫你妈去。”
一家三口吃个肚饱肥圆，一边吃一边听顾安说这次出去的奇闻轶事，感觉一整天都会有好心情。
结果，清音刚来到卫生室，刚进门，就听见白雪梅和英子唉声叹气，“咋，出什么事了？”
“唉，还不是香秀，这孩子，昨儿她放学后来咱们这儿，一直蹲在地上写作业，我看她蹲着难受，就说进来药房里写吧，这里正好有张空闲桌子，配上板凳的高度对眼睛也好……结果，她写着，咱们谁都没注意，上个厕所就走了，锁门的小张也没注意，没发现里头还有个小人儿……”
于是，香秀就这么在药房里待了一夜。
清音赶紧进去，才发现她不紧不慢的从药柜底下爬出来，人家揉揉眼睛，一脸淡定：“清阿姨不要责怪他们，是我自己不好，我写完作业睡着了，不关两位阿姨和张叔叔的事，再说我也不害怕，我觉得睡在药房里特别安心，垫着报纸呢，还没有老鼠。”
她们家，自从爸爸的生意失败后，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回家了，家里老鼠很多，她睡不着，不是害怕，是嫌吵。
清音闻了闻，发现今天的药房里，药味比平时还要浓烈一些，像是有人把抽屉都拉开过。
香秀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角，“阿姨，是我晚上没事做，就照着《药性赋》把所有药都拉开闻了闻，但我戴着手套，没弄脏中药，看完就放回去了。”
清音嗅了嗅鼻子，忽然心头一动，“你闻了多少种，药性赋里的全闻完了吗？”
“没有，药性赋里一共248味中药，但药房里只有112味，其中寒药少了23味，热药少了18味，温药少了38味……”巴拉巴拉，她不仅能说出少了多少，还连具体少的是什么都说得出来，说明药性赋绝对是刻在心里的。
清音要说不动容是假的，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努力与天赋兼具的孩子，这才是中医的希望！
清音心一热：“你愿意跟着我学中医吗？”
香秀眼睛一亮，收报纸的手就顿住，一把将报纸放下去，“我愿意，请清阿姨收我为徒吧，让我跟着解放哥哥一起跟您学习。”
“好。”

第121章
清音前段时间忙着赌约和茶厂的事，一直没时间过问香秀的近况，她知道香秀很想学中医，可罗程文一直不松口，听英子和雪梅说，最近她一放学就去卫生室药房“玩”，还被罗程文逮到几次，父女俩闹得不太愉快。
她倒不是真的玩，而是去认药，据说现在不仅能背出十八反十九畏，还连药性赋都会背了，248味常用中药的寒热温凉属性她已熟记于心。而她今天的表现看来，不仅是背诵，她已经滚瓜烂熟，熟练程度绝对超过秦解放和另外两个年轻中医。
他们跟着自己学中医，清音也有“自知之明”，不觉得是自己多么厉害，多么了不起。秦解放确实是兴趣的成分大点，但其他俩人完全是因为在做这份工作，被自己这么个事业脑领导鞭策着不得不学。
而香秀跟他们不一样，她还是个小女孩，就已经把很多成年学生都做不到的基本功给练到手了，这就是天赋和兴趣，加努力的共同结果！
这样的好苗子，她有什么理由不收呢？她不是执着于门第之见的老古董，她之前不想蹚浑水是怕罗程文对自己有看法，可现在呢？
她凭啥要在意罗程文的看法？他把十四岁的闺女一个人丢在家里跟老鼠为伴，天天不着家，闺女昨晚被锁在药房里，一整夜没回家他都不知道，他又有什么资格对香秀的正常兴趣爱好指手画脚？
“你可以来学，但有个前提，不能耽误学习，上次期末考听说你考了班上的第18名，下次期末考要是能考进前十名的话，咱们再正式开始学中医的事，怎么样？”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好科学文化知识，为将来专精某一门技术打基础，而不是两头都要学，那样你的精力不够，很容易两头都学不好。”
香秀双眼亮晶晶的，“好，您放心，我一定可以的。”
清音就喜欢这种自信又努力的人，拍拍她肩膀，“以后可以来这边写作业，但不能再留在里面过夜。”
中午清音回家，见鱼鱼已经放学到家一会儿，正在看爸爸带回来的东西，除了一些吃的喝的特产，还有清音和顾妈妈的两个玉手镯之外，顾安居然还悄悄找人要了一把王八盒子。现在还没全面禁.枪，有些私人手里还有，尤其边境有打猎需要的少敏，就连书钢保卫科自己手里都还有好几支老家伙呢。
以前，清音是不允许他把这种东西带回家的，鱼鱼太喜欢这些东西了，又小，怕她乱摸乱动掌握不住，但现在，鱼鱼是六年级大孩子了，不是不知道轻重的小屁孩，清音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那个精巧的小东西一拿出来，鱼鱼就双眼发亮，“爸爸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里面的东西他已经提前卸掉了，就是个空的，没大碍。
“王八盒子，这是王八盒子对吧爸爸？”
清音不懂，“为什么这么叫？”
“因为这是当年侵华日军用得最多的武器，又跟咱们的盒子枪有点像，嗯，也就是德国毛瑟驳壳枪，为了区分民间就这么叫。”
“爸爸你知道吗，设计这款枪的人叫南部麒次郎。”
顾安只能说因为工作需要略有了解，跟她这个小军迷比起来还是有差距，但他输人不输阵，“知道啊，这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知道它跟一般的毛瑟驳壳枪有什么区别吗？”
顾安：“我当然知道，但现在快上学了，回来再说。”等你爸我找你大伯先把这块知识恶补一下，看镇不住你。
鱼鱼可真是个小武器迷，她房间里的木头枪都快放不下了，陈童去到京市后果然第一时间给她寄回两个模型，清音连那型号都说不出来，她天天爱不释手，现在终于能摸到一把真实的家伙，清音觉得她怕是连学都不想上了。
“快吃饭去吧，我帮你收着。”
鱼鱼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东西，不过她是聪明小孩，出了这道门就不会说一个字。
收到妻子的警告眼神，顾安挠了挠后脑勺，“你放心，我有分寸。”
饭桌上，清音又问了几句香秀的事，“她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是那样，但她这个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都还没交，班主任催了好几次，她爸爸也没来交钱。”
“听说她爸爸的厂又要倒闭了，可能连上初中的钱都没有，妈妈为啥罗叔叔一定要做生意呀，好好找份班上不行吗？”
傻孩子，在这个百舸争流，日新月异的时代，看着身边人赚得盆满钵满，有几个人还能老老实实上班打工的？更何况，罗程文，他还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堵在心口。
看着那些曾经斗死老爷子，踩在老爷子尸骨上上位的徒弟们在各行各业混得风生水起，他还能安心做一个本分的打工人吗？
可这么长时间足以证明，他真的不适合做生意，这样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真的不算明智之举。他要是光身一个人，那无妨，吃苦受累就他自己的事，可现在他闺女也这么大了，正是读书用钱的时候，连学费都交不起，初中能不能上还不知道，他还在钻牛角尖，以后可咋整？
不说别的，香秀要是考不上高中，那他怎么也得想法子给安排份工作，或者学门手艺吧？不然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出去打工，再找个同样差不多的小伙子，一两年草草领证结婚，再生个跟他们一样在城市底层挣扎的小孩？
清音自己当妈，她绝不会为女儿准备这样的“道路”。
“你呀，不是我说教你，好好学习，珍惜学习的机会，玩心收一收，等上初中就没这么多时间给你玩了。”
鱼鱼一脸“原来如此”“又来了”的表情，“知道知道，我睡觉了啊，没事别来敲我门。”
家里人要进她房间需要敲门这是打小就养成的习惯，可最近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在门上贴了张“勿打扰”的纸条，每次有什么事要等她睡醒再说，搞得像个日理万机的女总裁干啥都需要预约一样。
清音冲着顾安耸肩：你看看你闺女，主意越来越大，没小时候可爱了呢。
小时候走哪里都要扒着妈妈，吃个带夹心儿的鸡腿面包都要特意把夹心儿留着给妈妈大大的咬一口，动不动就最爱妈妈，妈妈世界第一好第一漂亮，现在？好东西肯定还是会留给妈妈，但这些甜言蜜语是不用想了，哪天清音忍不住对她说一句，她还一副鸡皮疙瘩爬满身的表情，把清音闹了个大红脸。
仿佛她是个恋爱脑，而她是个无情分手的渣男。
顾安摸摸刚刮的青色胡茬，“长大了，越来越有想法了。”
现在反倒是小石头最可人，见到他们就张着手叫“抱抱”，白白胖胖奶香奶香的，一都就笑，一笑就流口水，整条胡同的大人们都最喜欢抱他了。
下午，顾安去保卫科报到，找刘厂长说了一下最近“出差”的情况，在科里坐了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去找李老师一趟。
李老师正好下午没课，这个时候去街坊邻居没人在家，比较安全。
还是老规矩，敲门之后进去，李老师给顾安泡了一杯茶，“尝尝。”
顾安不是会喝茶的人，每次都是一饮而尽，这次也不例外，喝完觉得不过瘾，味儿太淡，也不解渴，又自己加满水。
“你啊，这茶可是最近风很大的羊屎茶，跟你家小清同志也有很大关系呢。”
顾安挑眉，听他说了几句才知道自己不在这段时间，清音又干出别的事了。
“你这次任务执行得非常漂亮，我已经向上面请功，只是这份荣誉……”
“不会公开，我知道。”他已经习惯了，就是感觉对不住洪江，洪江这次受伤比他严重多了，肋骨断了三根，肺上也出了问题，接下来要休养至少半年，他还得跟清音说说，让清音给他好好调理一下，千万别留下后遗症。
他是个厨师，以后要是不干这行了，至少还能当回厨师，不愁吃穿，可要是肺上出问题，那就与厨师生涯无缘了。
想到这里，顾安紧了紧拳头，“这次要是有奖金的话，我希望你们能以组织的名义颁发给洪江。”
“好。”医药费养伤费啥的，组织上肯定会负责，但这笔额外的奖金不仅是钱，还是一种荣誉。
李老师叹口气，“你们小两口也挺长时间没见了，我本来还说让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结果又出事了。”
顾安挑眉，难怪，他就说姜向晚几人都撒出去了，原来是又有新任务。
“这两年公派出国的学生回来几批了，且从事的多是政府政策研究类工作，一定程度上能接触到中上层决策的地方……尤其石兰省是农业大省，农业种植事关千千万万老百姓的粮食安全问题，这块领域相当重要。”
顾安表示理解，改开后送了几批公派留学生出去，有部分没回来，直接黑在当地，或者叛变成政.治.庇.护的，尤其高精尖领域的，譬如国家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飞行员，去年就叛变了两个，还被国外大肆炒作。回来的人里面，不乏有真心报国，一心为建设祖国的，但也排除不了极个别是被策反回来当间谍的。
“这就很考验咱们的甄别能力，这个工作，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顾安。”李老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吹了吹茶叶沫子。
顾安面不改色，“说吧，这次需要我做什么。”七弯八绕的，扯了好一会儿。
“你先听我说完嘛。”李老师呵呵笑了两声，又提到书城市内位于石兰农业大学内的育种中心。
石兰省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全省气候就是全国大江南北气候的一个缩影，在省城西边有一个籽种培育中心，也叫育种中心，很多放到全国各地的水稻、玉米、大豆甚至烟草的种子，就是在那里培育出来的。
以前大家都没往别的方面想，警惕性也不高，可最近有农民反映，他们买的种子种不出粮食，即使种出来，也是虫害多、结果小，甚至不到成熟期就莫名其妙干枯发黄。
“这件事本来不归咱们管，可我那老友，拜托到我这里，希望我们能介入调查一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顾安懂了，他淡淡地道：“农大的育种中心，去年是不是刚进去一批从国外回来的高材生？”
李老师点头，“所以我现在就把这个甄别的任务交给你，工作倒是不着急，现在马上秋收了，来年的种子还早，他们内部已经在进行筛查处理，你可以慢慢的先从外围做起。”
可怎么从外围入手？俩人都不知道。
这件事首先要保密，不能打草惊蛇，其次育苗中心虽说是农大在管，但它其实并不在农大校内，而是市中区一栋单独办公的小楼和仓库，实验基地则又在郊外，这三个地方，从哪个地方入手都是个问题，顾安手底下的人全撒出去别的任务了，他压根抽不出这么多人手来分头行动。
还是得考察一下，挑一个最好入手的地方。顾安这么想着，回家路上就走得慢，走到菜市场门口，忽然想起鱼鱼一直念叨那天酒席上吃到的鲜活大虾，他摸了摸兜里，正好这个月的“外快”也到了，就去买点吧。
顺便，晚上让妈和大哥大嫂他们也过来一起吃。
这时候的虾本来就不便宜，更何况还是鲜活的，他一个月工资压根买不了多少，更何况他心里还记着清音前几天来例假，被他弄湿了衣服，还记得以前老太太说女同志例假不好吃乌骨鸡是最补的，他到市场第一件事先去挑一只乌骨老母鸡。
清音现在嘴刁得很，太肥的嫌腻，太瘦的嫌柴，光挑老母鸡就挑了半小时，等再出来门口水产店门口的时候，他还没说话，那老板就很主动地站起来，“顾哥来了，今儿要啥？我给你找最新鲜的。”
顾安记得自己不认识这个老板啊，但他面上淡淡的，什么都没表现出来，“给我挑五斤大虾，要活的。”
“好嘞！顾哥家生活条件，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难怪我老婆说你家清医生能挣钱。”
顾安心头一动，“你们认识我爱人？”
“认识，怎么不认识，我老婆跟她既是同学，还是多年好朋友，她还去你家吃过饭呢！”
顾安要是再不知道他是谁就白听妻女念叨的海鲜大宴了，“原来是洪江的妹夫，你好。”
见他主动伸手，王超英的笑容愈发真诚，连忙将手上的水汽擦干净，双手握上去，“顾哥以后要吃海鲜不用专门跑，打个电话说一声，我给您送到家，这是我名片。”
卖水产的都能送名片了，这生意做得可真大。顾安心里这么想，接过来揣兜里，虽说王超英坚持要便宜点，但顾安凭直觉不是很想跟他有过多接触，婉拒了，“该多少就多少，以后做兄弟多的是常来常往的机会嘛。”
“做兄弟”这三个字可真像兴奋剂，王超英一张还算俊俏的脸兴奋得通红通红的，“好嘞好嘞，哥您慢走啊，改天一起喝酒？咱们叫上嫂子和小静，她们毕业以后忙工作，也没好好聚过。”
“成，改天叫你。”这是洪江的妹夫，就算清音和祖静关系没以前好了，但洪江应该也跟王超英有接触，对这种关系，顾安自然是能团结就团结，团结不了也不会得罪，但前提是，俩人之间不要有什么金钱来往。
回到家里，他先把老母鸡养起来，打算明天只有一家三口的时候再炖，这样清音能多喝点汤吃点肉，今晚人多就吃虾吧。反正他也不会做，就去胡同口叫老妈过来做，他把小石头顺手接过来放地上，然后“玩”了不到三分钟，小石头就闹着要抱抱。
“臭小子，你姐有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满地爬了。”
“小石头这孩子，可能是长得胖，动起来嫌累，就不爱运动，前两天带去找薛梅主任检查，人家说他发育有点迟缓，我还担心会不会像柳耀祖，哦不，林耀那样……”顾妈妈这话只敢跟老二一家说，当着老大两口子的面不敢说，怕给他们增加心理负担，本来小两口工作就够忙的。
自从薛梅主任说有点落后于同龄孩子，让多康复锻炼之后，她就天天引着他爬，引着他翻身，臭小子懒得动，她就威逼利诱一套全上齐。
“效果还是有点，但还是得减减肥，太胖了他翻不动身，遇到困难就不干，以后只会越来越懒。”
顾安赞同，于是将孩子放地上，拿个小拨浪鼓引着他动。
小石头：“……”可以笑，口水都能笑出来，但就是不动。
顾安又换个小玩具，还是不动。
恰在此时，苍狼摇着尾巴走过来，在他头顶嗅了嗅，四个爪子趴下，在地上匍匐前进两步，回头看着小石头，再一甩头，“汪——”
小石头立马就跟收到头狼信号的小狼崽似的，学着它的样子，四脚着地，腰臀用力，往前一蹬，匍匐爬行。
苍狼又爬了两步，回头，示意他跟上。
顾安：“……”
顾妈妈：“……”
晚上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件事，清音就笑，这说明孩子也是会学习的，可能他不爱听大人的话，对大人拿的玩具不感兴趣，可他喜欢苍狼，就会跟着苍狼“学习”。
玉香“哎哟”一声，“这样的好狗还能买到不？不行改天让全哥买一只回来。”
“那可不容易呢香香阿姨，我家苍狼是我很小的时候就领来的，它自己跟着我回家的哟，它可是英雄犬，战斗犬，是吧苍狼？”
苍狼“呜呜”两声，乖乖趴在小主人脚下，小主人总会偷偷不下心“掉”两块肉给它。
“要不你们领养嘟嘟吧，嘟嘟也很乖的。”
玉香想起嘟嘟那可是整个梨花胡同都有名的二流子狗，连忙摇头，“它整天惹事，不要。”
嘟嘟的妈妈冰糖自从生完嘟嘟后，就被结扎了，以后都不会再生了，狗妈妈和几个小女孩都宠这跟独苗，导致这狗子被惯得无法无天，爱打架爱惹事儿，去到哪儿打到哪儿，还特别喜欢狗仗人势，有人跟着的时候它见到大狼狗都要不自量力的“汪汪”几声，要是没人跟着，它立马夹着尾巴跑路，大狗过来它就怂兮兮的躺下翻肚皮。
鱼鱼想到那情景，也跟着骂“没出息”。
吃过饭后，孩子们出去玩，清音问顾安：“大哥这几天我看好像很忙的样子？”上次去滇南省支援回来之后，就有段时间没见了，今天全家聚餐他也没来。
“嗯，最近市里出了个大事，听说没？”
“什么大事？”
“城北那边，有一家子大半夜的被人给害了，还把尸体藏在床底下的大盆里，放了很多盐巴，过了好几天才被邻居闻见臭味……”
清音一梗，她好像听李姐说过一耳朵，当着忙着没细听，“好几口人？”
“嗯，一对老人和他们怀着身孕的女儿，一共四条人命。”
李姐说，那个女儿怀孕已经八个多月了，这是明知道是孕妇还一尸两命啊，性质十分恶劣。老百姓对于这种恶性案件是既害怕又好奇，民间已经传出好几个版本，有的说那杀人犯专挑老人和孕妇下手，顿时把有老人和孕妇的家庭吓得草木皆兵。
又有人说杀人犯专挑穿红衣服的年轻女人下手，因为当时孕妇被害时穿的就是红衣服，顿时又把家有红衣服的女同志吓得不敢穿了。
还有的说是专挑戴金耳环的老太太下手，就连顾妈妈都吓得出门不敢戴耳环了，好好用帕子包着放家里。
外头传闻这么多，搞得男女老幼都人心惶惶，顾全作为管刑侦这一块的，被领导要求尽快破案，肯定是忙得没时间回家了。
清音叹口气，“怎么感觉坏人越来越多了？”在滇南省是与贼人为伍的亡命徒，在这里是一尸两命的凶徒。
“你们平时都小心点，天黑尽量别出门，尤其鱼鱼，别让她老往外头跑。”顾安想了想，“建民那边，我抽空也去告诉他们一声。”刚子亮子他上午遇到就说了。
清音点点头，“听说建民想把姚大嫂送回老家，她不愿回去，在厂里闹得有点难看。”
祖静结婚后，祖红又专程来过一趟，说的就是姚家的事。李菊香跟这婆婆实在没办法一起生活了，姚建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只得把最烦人最难缠的老娘送回老家，说好以后每半年回去看她一次，平时每个月管她生活费，她不用干啥，只要好好在农村老家待着别惹事就行，但姚大嫂不愿意，还去厂里告他，拉着老阎哭诉儿子不孝顺，让厂里开除他。
这可把小两口气得够呛，哪有当妈的恨不得儿子儿媳全失业的？
“姚大嫂说了，他们失业不怕，跟着她捡垃圾就是，她捡垃圾也能挣钱。”在姚大嫂心目中，捡垃圾才是真正的“赚”，这可是无本买卖啊，她自己捡不算，还要拉着闺女儿子儿媳一起，组成捡垃圾大军。
顾安嘴角抽搐，“她捡垃圾，对你厂里有没有影响？”
“这倒没有，生产区都不许闲杂人员进入，福宝也会看着她，她也不敢乱拿厂里要用的东西。”姚大嫂这人虽然是典型的爱贪小便宜没见过世面的老嫂子，但她也有一些优点，就是爱收拾，讲卫生，还分外节省。
自从有了她，厂里的垃圾桶都干净不少，她不乱翻乱动，掉到外面的垃圾她都会放进桶里，加上有时候捡到看着“还能用”的东西，她都会送回厂里，总觉得厂里缝缝补补还能用：至今已经为厂里捡回几十支用完墨的圆珠笔壳子，几个坏了一点但修修还能用的锤子、电锯等工具，还帮食堂捡回几只缺了口的大碗和菜刀，以及十来斤发芽的绿皮土豆，霉变的花生。
吃的食堂不要，她就自己留下了，听说发芽土豆和花生煮了一锅，儿子儿媳不知道，吃得狂拉肚子，结果还剩点她舍不得倒，晚上莉莉放学回来又热给闺女吃，终于是一家四口齐齐整整的进了医院。
儿媳妇真受不了她这种无效节俭，天天吵得不可开交。
再加上她这人就是嘴巴特别不招人待见，明明你帮厂里减少损失是好事对吧？可她嘴巴贱啊，每次去还东西都要数落人家不会过日子，不把公家东西当回事，说她要是老板才不要这种员工云云……几乎把整个厂上下的人都给得罪了。
顾安满头黑线，不过这样的人，他忽然灵机一动。
“你又想到什么损招儿？”
“她不是爱捡垃圾嘛，那就让她好好捡个够。”
“怎么说？”
顾安笑笑，他知道怎么给自己找帮手了，反正他自己一个人是忙不过来三个地方的，但育种中心那栋独立小楼可就在离和善堂不远的地方……
“等着吧，过几天你就知道。”
果真，三天后，清音就在胡同口遇到祖红，就听她给实况转播了姚大嫂最近的事迹——“她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也不在咱们厂了，天天跑去不远处的育种中心里面，专门给人家翻垃圾桶。”
姚大嫂长着一张很老实本分的农村老嫂子脸，她去捡垃圾，那里面的工作人员看见也不会说啥，只要她别把垃圾翻得到处是就行。
“你说奇怪不奇怪，她大字不识一个的人，除了捡纸板纸壳和各种废铜烂铁，还喜欢专挑人家用过的废旧笔记本和纸张来捡，连写过字的报纸都不放过，每次捡了回家还整整齐齐的铺好，就像在找藏宝图。”
清音略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顾安给她的“烟雾弹”。
顾安想通过废纸，来追查什么线索。别说，上辈子新闻里公布出来的间谍案里，还真有这样的情节，只不过那是角色互换了，捡垃圾的变成是被间谍收买的小喽啰，现在姚大嫂却是被顾安给“利用”了。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吧？
“没人知道，我也是昨天正好从他们宿舍门口过，看见一眼，姚大嫂跟做贼似的，生怕别人发现，抢了她的门路呢。”以前，她只敢在药厂里捡捡垃圾，不敢往外头走，因为在她看来那些都是“好东西”，都是别人号着的，但顾安不知道怎么怂恿她，让她发现新大陆，原来隔壁邻居的东西也能随便捡啊，她巴不得越少人知道越好，连亲闺女都不愿带了，只做独家生意。
这倒是好，还歪打正着给顾安做保密工作了。
*
最近刘厂长的心情就跟热锅上的蚂蚁，哪哪都烫，就连喝口白开水都烫嘴，“啊呸——”
“这谁接的水，这么烫！”
秘书赶紧帮忙擦干净，顺手摸了摸茶杯，这温度烫吗？他洗澡都还嫌凉呢！很明显他就是自己上火了，喝凉水都觉得烫嘴。
“厂长，要不请清医生开个去火的方子？”
不提清医生还好，一提他就浑身不得劲，刘厂长瞪着牛眼，“就你知道她看得好，我不知道？”
秘书：“？”我又说错了什么？
“咋，老刘这是吃炸.药啦？”沈洪雷从门口进来，悠哉哉的看着刘厂长，心说你个老家伙也有今天，该！
沈洪雷现在自诩是厂里最幸福的人，主管的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每天在一线跟大家伙混得好，厂里的工人们逢人便夸沈副厂长平易近人，是个好领导，再加上他儿子沈飞扬也考上外地的大学，上大学去了，他一个小老头每天自己搞俩凉菜，喝两盅小酒，那小日子不要太幸福。
“哎呀老刘，上火了就要去看医生，不能讳疾忌医，我儿子上次打电话还说了，让我钱不要省，你儿子没跟你说吗？”
“哎哟瞧我，忘了，你儿子还在上高四呢。”
谁都知道刘厂长家刘红旗去年没考好，明明跟陈童是同班同学，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结果俩人的高考成绩却是云泥之别，他家刘红旗连省内普通大学都没考上，闹着要去当兵，刘厂长爱人不同意，当兵当兵，顾全就是最好的例子，一去二十年不回家，她死也不会同意。
于是刘红旗只能被父母压着回去补习一年，能不能考上依然是个谜。
刘厂长恨得牙痒痒，“老沈你打人专打脸啊，我可没得罪过你。”
沈洪雷也就是故意调侃几句，见他真上火立马见好就收，“逗你玩呢，你不是让我去问上面的意思吗，消息来了，听还是不听？”
自从那天省里的领导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清音在小小卫生室屈才之后，刘厂长就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生怕定海神针被挖走，可自从说了那句话后，上面也没来啥通知，他更是着急，心说莫非是好几个医院都想要清音，打起来了？
可惜他在省里没啥人脉，唯一能说的上话的就是石厅长，石厅长又退休了，不好去麻烦人家，思来想去只能让沈洪雷去打听，他以前在省里待过，也算是有点人情在。
“咋样？要调去哪个医院？”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医院挖他的墙角，不不，不是挖墙角，这是挖定海神针，过分！
“一个很大的医院，非常大。”
“省医院？还是西山疗养院？又或者是省中医院？”
沈洪雷都摇头。
刘厂长郁闷，目前省内最大的医院就这三家啊，“莫非是市级医院？”
沈洪雷依然摇头。
“你个老东西，快给我说，到底是哪个医院，信不信我那块黄花梨的……”
“得得得，东西你给我留着，等我再攒几个月工资就买，你平时也不傻啊，也不想想领导说话会无的放矢吗？那天他们不是说了一句城南有块地是医院规划用地，你说他们为啥没头没脑的说这么一句？”
“是咱们书钢啊，机会又来喽！”
“哦，怎么说？那块地跟咱们什么关系，又跟小清有什么关系，莫非……”刘厂长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沈洪雷有滋有味的嘬了口茶水，“你不是装穷叫苦，说厂里想扩建卫生室苦于没场地嘛，领导听心里去了，打算把南边那块规划为医院用地的土地，划给咱们盖医院。”
刘厂长只觉得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太意外，简直毫无防备，“真的，你这消息不会有误？”
“怎么可能有误，我们以前有个同事是出名的笔杆子，后来调到办公厅写材料去了，他说的绝对不会错。”
刘厂长高兴得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啧啧啧”的，“这么大块地给咱们，建设的肯定不是卫生室，而应该是书钢医院，级别嘛，肯定至少也是奔着市医院那样的去，对吧？”
“目前还未商议定，反正最低是市级，最高有可能是省级的，咱们一方面等消息，另一方面，你有人脉就赶紧用上，这时候能争取到一所省级医院，对咱们书钢意味着啥，不用我多说吧？”
刘厂长脸色涨红，连连点头。
他平时是没关系，可这时候，事关整个书钢的未来，他没关系也得去找关系，“行，我现在就出去，厂里你看着点，啊。”
沈洪雷看着他的背影好笑，“好你个老家伙，跑得倒是快。”
秘书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会不会有点……
沈洪雷瞪他一眼，“看啥看，今天听到的话给我烂肚子里，在正式消息下来之前可别往外说，要是坏了大事，你看老刘会不会吃了你。”
秘书缩了缩脖子，会。
刘厂长为了留住清医生，那可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要是胆敢坏事，刘厂长不会念在他跟了这么多年的面子上的，刘厂长会发疯。要知道，现在的卫生室开在书钢，给书钢招来多少生意，好些根本不是来看钢材，只是来看病的，来了总要问几句吧？了解了解总有买的，虽说大主顾还是以前那些国营大厂，可现在外面的小厂也不少啊，别看人家小，可人家有钱，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像那些个大厂都是赊账，回款周期慢得很。
再国营，能有现金流香？
可以说，现在的书钢和卫生室是相互成就、相互依托的关系，所以清音要什么，只要是能力范围内的，刘厂长都全力满足，要是真在南市区建一个大型书钢医院，只要带个“书钢”的牌子，那获利的还是书钢，只要到时候他们去医院里开一个销售点，多的是客户找上门。
想到那场景，秘书和沈洪雷都摩拳擦掌。只有清音，她还不知道即将有什么样的重任落在她肩上，此时她一心忙门诊工作，自从“打赌”的事传出去之后，忽然又多了一些慕名而来的病人。
石兰省内其它地州市都算近的，临近省份也有不少，而更让她吃惊的是，最近居然看了好几个从京市和海城来的新病人。
京市和海城，一个首都，一个金融中心，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城市，那里的大医院和好医生多如牛毛，医疗资源和选择也是非常多的，清音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人还愿意来偏远的书城市看病。
而经过简单的交流得知，他们也是通过在石兰省的亲朋好友知道打赌这事，慕名而来。
而清音的药，只要吃过一次，就会有效，只要有效，就会继续来，或者把他们的亲朋好友推荐来，一传十十传百，这就是口碑的力量。
就像清音当时劝慰祖静这些年轻医生的话一样，只要你的专业技术过硬，能赢得患者的信任，你就是住在深山老林都有人来求医。
清音正想着，忽然门口来了两个人，“斯考特先生，艾米女士？”
他们走进诊室，艾米的神情比较复杂，她是来感谢清音，也是来告别的。“这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投资事宜会有专员过来对接，我们明天就先回国了。”
清音起身，看在钱的份上，与他们分别握手，这是龙国最礼貌的社交礼仪，“龙国人民会永远记得你们对我们这个国家这个地区做出的贡献，龙国永远欢迎你们再来。”
艾米本来想与她抱一抱的，见此也只能改为握手。
轮到老斑鸠，他却没握手，而是见手心朝上，“清医生用你们的传统医学，帮我看看身体怎么样？”
清音当然不会拒绝，示意他坐下，把手搭在脉枕上，然后双手同时把脉。
不过，这一次把脉，她花费的时间是有史以来最长的——居然足足快六分钟。
老斑鸠和艾米这几天着重了解过一点中医常识，知道普通脉诊时间也就两三分钟，她这六分钟，实在是令人疑惑——
“清医生，斯考特先生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清音没回答艾米，而是看向斯考特，“先生，我觉得你应该去做一个胃镜检查。”
“为什么？”
清音看向艾米，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吧，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这个打击，毕竟像他性格这么古怪要强的人，是很难接受的，可不说吧，又可能耽误病情，思来想去，她说出后世很多龙国医生都会说的一句话：“你先去交挂号费吧，家属留下。”

第122章
艾米见清音神情，似有所感，不知道她怎么跟斯考特商量的，老头果真出去了。
“清医生，先生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清音点头，“如果我的诊断没错的话，他胃上应该有个瘤子，且是恶性。”
“胃癌？！”
清音点点头，但这种恶性疾病，说绝症也不为过，清音还是觉得需要一万分的谨慎才能做出判断，“这只是我的初步判断，你们最好去做一个胃镜检查，我们龙国也可以做，或者你们明天就回国的话，回英国做也行。”
艾米有点傻眼，她当然知道胃癌是什么病，她的祖母就是这个病去世的，她好朋友的父亲也是因这个疾病切除了大部分胃组织，最终也只撑了三个多月就去世了。
只是，她不敢相信的是，平时壮得像头牛的斯考特会得这个病。
“他平时饮食很健康，也经常锻炼，怎么会……”
清音摇头，胃癌的发病机制谁也说不清，即使到后世，也只是勉强找到幽门螺旋杆菌感染和饮食这样有关联性的因素。
不过，她下这个诊断，除了斯考特的脉象之外，还有两个重要原因——她这几次和斯考特见面，即使说话的时候离得远，但清音依然能闻到他嘴巴里散发出来的腐臭味，作为医生，她的鼻子是很灵的，基本不会闻错。
第二，她明显感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斯考特站在艾米病房的窗边，双手抱胸，看起来还没这么瘦，但等帮艾米治病的时候，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他却好像瘦了点，当时清音以为他是忧心艾米的病，吃不香睡不好所以瘦的。
可又隔了几天，就是今天见面，她发现斯考特又又又瘦了点，脸颊上都挂不住肉了，眼窝深陷得厉害，加上雪白的皮肤，鹰勾一样的鼻子，有点像她看过的吸血鬼电影里的主角。
要是水土不服，饮食不习惯会瘦是正常的，可清音记得王秘书室说过，他们是自己配备私人厨师过来的，人是他们从英国带来的，就连某些龙国不常见的特殊食材也是空运过来最新鲜的，这个原因可以排除。
“艾米，你还记得你们在英国的时候，斯考特有这么瘦吗？”
艾米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不，大概两年前他还是个大胖子，后来好像是胃不舒服，私人医生让他运动，减少高脂食物的摄入，后来慢慢就瘦下来了，但来龙国之前，他也没这么瘦。”
“对了，还有件事，他一直想买你们的羊屎茶，就是因为他最近半年总感觉胃胀，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他听说我喝了那个茶很有效果，所以也想试试。”
看吧，这就是对中医一窍不通的人想当然的“买药”，明明茶的功效是疏肝解郁，他不舒服是胃，肝和胃是不同的脏与腑，但他觉得能吃就行，不会考虑那么多。
清音点点头，没有再询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自觉症状，光凭外部能看见的体征改变，短时间内暴瘦这一条，就是非常值得注意的。
“你们去看看吧，要是能做手术，就尽快手术。”
艾米答应，出门低声跟斯考特说了几句，很明显斯考特非常生气，大骂两句“狗屎”，甩着袖子气哼哼地走了。无论龙国人还是外国人，被人说生了那样的绝症，谁都会生气。
清音站在窗边看见，面无表情。
她确实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人，还跟着王秘书一起背地里叫他外号，但现在，看着他还不承认、不知情、不愿接受的样子，也只能叹气。
她希望这个世界无病无灾。
等他们一走，香秀也背着小书包来了，她从清音诊室门前走过，清音看见，冲她眨巴眨巴眼，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赶紧坐到门口的候诊椅上，竖起耳朵听里头她和病人说话。
清音特意把声音拔高，语速放慢，确保她能听得清楚。
听了一会儿，她开始写自己的作业，清阿姨说过，她想学中医的前提是期末考成绩必须考进前十，前几天期中测试，她虽然也进步了，但只考到第12名，还有至少两名的差距呢。
等清音看完所有病人出来，香秀已经做完作业，清音时不时会帮鱼鱼检查作业，知道这个年代作业量不算大，只要会做，其实很快。
“做完就先回家吧，别让大人担心。”
香秀低下头，“我爸爸，他又好几天没回家了。”
要是能见面，清音真想拎着罗程文的耳朵，让他清醒一点，这世界上要是谁做生意都能发大财，那百万富翁不就遍地走了吗？他真的没天赋，不要再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了。
前几天，听闫伟农说，他居然跑到和善堂去询问他们打广告的事情，还磨着闫伟农把那个在中央台工作的堂侄子介绍给他，然后他就带着七拼八凑借到的钱，上京市去了。
这一趟，在他看来是背水一战。
可惜，他走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跟香秀交代一声，把小女孩一个人撇在家里，这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父亲该做的事。
“那你跟阿姨回家吧。”
香秀摇头，“谢谢阿姨，我想跟着您学中医，这在古时候还要向您交学费呢，我不能再去你们家吃饭。”
那一板一眼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学究，清音好笑地看着她，“那行吧，那你就去食堂吃。”
她太熟悉这样的感觉了，年少的她也有这种不想欠任何人的自尊。食堂的饭菜虽然口味很一般，但至少干净卫生，去了就能吃现成的，省得她一个人回家还要冷锅冷灶的做饭，还耽误休息学习的时间。
*
接下来一段时间，香秀都是这样的状态，先写作业，写完看清音治病，或者药房里忙不过来的时候去搭把手，她对中药非常熟悉，只是对药量的把控还不是那么精准，中药这个十克那个六克的，量非常少，想要做到清音那样的随手一抓就是刻度，还得勤加练习。
清音看在眼里，心里也十分满意，要论认药抓药的基本功，秦解放比香秀差远了，因为他俩的培养模式不一样。秦解放是正规医学院校出来的，更重视教科书上的系统性理论，而香秀却是自学，没什么系统性，想到哪儿学到哪儿，基本功却练得特别扎实。
而英子和兰花那边的茶厂也筹备得差不多了，他们用八万块本钱干了很多事：先是在七里乡租了一个不小的厂房，那是以前的公社办食品厂，主要也是做加工业的，后来公社改乡镇，倒闭了一批乡镇集体厂之后，就一直闲置着，有石磊从中说和，她们以白菜价租过来，随便改装收拾一下就能直接使用。
第二步，她们还租了整整五座荒山。
“这可不是一般的荒山，我们亲自去看过，这些山上没有一块平地，种不了粮食，但上面却长满了羊屎茶，野生的！”英子兴奋得声音都发颤，“全是茶叶啊，嫂子，你敢想象吗？那价格也是低得不像话。”
就是清音也没想到，偌大一个乡政府，居然穷到那样的程度，听说她们要承租山头，当即高兴得不得了，把英子和兰花当大老板似的供着，还承诺会提供能力范围内的政策扶持，荒山几乎也是以白菜价租的，合同一签就是三十年，生怕她们反悔似的。
三十年啊……黑心资本家都要落泪了。
“这第三步，咱们还打算再去找点茶树苗，重新进行一次育苗选种，嫂子你看咋样？”现在不是采收季，但却是最佳种植季。
“嗯，可以，纯野生的好是好，但抗虫害能力终究是不如育种过的。”清音没想到，兰花想得这么长远，她把以前和丈夫一起种药材的经验用到种茶上了。
“对了，我好好的观察过一段时间，羊屎茶之所以疏肝解郁的作用这么强，估计跟与它伴生的八月札有很大关系，它不仅仅是单纯的茶叶，而是药茶，所以你们在培植的时候可以往这个思路尝试一下。”
英子一拍大腿，“石干部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给咱们从京市，就是他上大学的地方，找一位什么植物学专家来，帮咱们看看，你说这大学生就是好啊，认识的人真多，要我和兰花两个人，想找人也没这关系。”
俩人又说了几句，清音想起个重要的事，“以后茶叶要走向外面，咱们还是得取个好听点的名字，羊屎茶太不雅观了。”连翻译成英文的时候都像在骂人。
“嫂子你想吧，你研究生，文化程度高，我和兰花肚子里没墨水儿。”
清音也不推辞，想了想，既然是要打药茶的旗号，那就往它功效主治上靠拢，“叫逍遥茶吧。”
“就跟我以前吃的那个逍遥丸一样，对吗？”
中医里的一系列逍遥类方剂，如逍遥丸、逍遥散、丹栀逍遥丸、二至逍遥丸等，基本的结构框架就是疏肝解郁，而羊屎茶的基本功效也是疏肝解郁，有这样的现成“热点”，为啥不“蹭”？
商量好之后，英子就兴冲冲去给兰花带信儿，准备进行下一步工作。而忙完这一切的清音，终于难得能休息一天，因为天要凉了，顾妈妈照顾小石头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趁着天气好，把去年秋冬的被褥抱出来，好好的晾晒两天。
被褥和厚衣服放久了都有股陈味儿，被套啥的要拆下来洗，棉絮就先挂在院里，晾着。
顾安和鱼鱼正准备出门，看见她干活，也不着急了，“妈你让开，让我跟我爸来。”
清音欣然答应，坐到屋檐下看着。
父女俩的力气很大，一开始配合不起来，不是这边高了就是那边低了，但鱼鱼是谁呀，她几句话就把爸爸使得团团转，“爸爸你这样，你左手别用力，我来，对。”
“拉一下那个角，抻直。”
“爸你把这些碎棉絮扫一下。”
而她，不仅嘴没闲着，手上也没闲着，给拆下来的被套和床单抹上肥皂，“妈你上班那么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歇着吧，等我和我爸回来弄。”
清音本来想说你们会吗，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很像顾妈妈的语气，每次她和顾安要帮忙做点啥，她就说他们不会，让他们一边待着就行，然后后果就是，顾安现在四十了，果然还连菜都不会炒两个像样的。
“行，那我就泡着，你们回来洗。”
鱼鱼这才高高兴兴拽着爸爸出门，他俩今天说要去感受一下刚子叔叔的面包车，还特意带了王八盒子，估计要么是去深山老林练习打靶技术，要么就是去找徐文宇，真的打靶。
清音啥也不干，舒舒服服的在躺椅上，迷迷糊糊躺了一天，打靶归来的父女俩晚上点着灯把铺盖全洗了，清音看着就想笑。
她估计是整个杏花胡同“最懒”的妈妈和妻子了吧，别人休息忙里忙外，她休息就是真的休息，要么躺着要么看书，家里的事一点不管。可就是如此，顾安还经常夸她，说以前不敢想象能娶到她。
鱼鱼还总是逢人便说她妈妈全家最累，工作最忙，有什么事跟她和爸爸说，别来烦她妈。
因为休息躺了一天，第二天心情倍好，清音早早的换上一身米白色套裙，画了个淡妆，将头发盘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甚至戴上了以前刘汝敏女士留下的耳环和手镯，让顾安开车把她送到批发市场去。
今天的批发市场，从大门口开始张灯结彩铺着红地毯，大门两旁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篮，清音坐在车里，车子一直开到交易大厅卷帘门的位置。
苏小曼也是一样的白色套裙盘发高跟鞋，俩人见面就笑起来，她们事先没商量过要穿啥，却十分默契的穿了一样的套裙，还是同一家店定做的。
“怎么样？”
“人已经来了不少，现在就等着南市区的领导了。”今天是批发市场开业的日子，苏小曼早早的发出去邀请函，至于领导则是亲自上门去请的，区里答应说会来，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领导来，她昨天找人确认过，说除了招商局的一把手，就连区里一把手也会来，所以她提前定做了水牌，就在这儿等着。
“听说这位张书记可了不起，以前年轻时候在京市很有前途，后来……这几年咱们南市区能得到这样迅速的发展，他本人功不可没。”
清音一直在东城区生活，对南市区的领导班子还真不太了解，正想再问问这位张书记的情况，就见三辆小汽车停在大门口，几个穿干部装的男女下车。
“来了！”
苏小曼穿着高跟鞋，优雅而不失从容地迎上去，与走在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握手，“可把张书记给盼来了，几位领导百忙之中能抽空来给咱们指导工作，实在是咱们民营企业的荣幸之至。”
清音因为不想太过露面，就没走上去，可远远的一看，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不是唐湘玲的父亲张泰勤？
自从那年父女相认之后，清音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俩了，只一年有一两个电话，知道唐湘玲现在带着女儿小囡在京市上学，她自己拿到了石兰师范的本科文凭，又考上京市师大的研究生，母女俩各上各的学，家里有保姆照顾，渣男一家早就销声匿迹，她们日子过得很幸福。终于张泰勤，毕竟他工作特殊，只是亲自上门感谢过清音一次，俩人就默契的再没交集了。
这也是王秘书对她改观的原因之一，他见多了一点小事就扒上来的人，所以当初严重怀疑清音也是这样的投机分子，可她这几年明明可以借着把脉复诊的名义跟张泰勤多加联络，她却没有，不说气节吧，这高低也能看出点人品。
张泰勤也看见她了，主动走过来，“清医生也在，这是……”
苏小曼一看他们认识，赶紧介绍了清音的身份，“她是咱们批发市场这个设计最先提出者，算是设计师。”没说是大股东大老板，虽然现在没规定公职人员不得经商，但苏小曼是个很谨慎的人，不会给自己的合作伙伴找麻烦。
清音顺着话头谦虚两句，与众位领导打过招呼之后，陪同张泰勤入场。
“湘玲这两年还好吧？我也是忙着，没想起给她打电话。”
“很好，她还说你把她这不成器的的朋友忘了，打好几个电话都找不着你。”张泰勤开玩笑，说着说着就说到女儿现在的学习，“她马上就研究生毕业了，毕业之后还是想回石兰省，到时候你们又能见面了。”
要不是清音鼎力相助，帮她保住学籍，她哪里能继续考研？可那个时候，清音还不知道唐湘玲的身份，尚且愿意为她一个毫无背景根基的离异女同志极力奔走，这说明清音心地善良，原则分明，这恰巧是张泰勤最欣赏的品质。
这样的年轻人，就像一棵茁壮成长的树苗，不用过多关照，它就能长得亭亭玉立，临风而立，要是过多干涉，它反而容易长歪。
所以，这几年张泰勤其实大概知道清音的近况，但他从不露面，只是默默关注。
“对了，你从明年开始，肩上的担子应该会越来越重，要养精蓄锐准备一场硬仗咯。”
清音一头雾水，明年？什么硬仗？但人多，她也不好刨根问底，只是心里觉得怪怪的，最近刘厂长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
还经常问她孩子上几年级了，平时能兼顾过来不，家里谁照管，老人给力不……这不明摆着的事嘛，她不知道刘厂长为啥总问。
他俩在前面旁若无人的有说有笑，相谈甚欢，后面众人彼此交换眼神：啥意思？张书记似乎跟这个批发市场老板的朋友很熟？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倒是把清音显得更神秘了。
要真这样的话，那这个批发市场就不是普通的私营企业，以后还是得关注着点。
等各方领导讲完话，剪裁仪式一搞，请的舞狮队就开始热闹起来，有跳舞的，唱歌的，居然还有主持人说今天全场搞活动，只要是在里面购买药材的，无论金额多少，全都享受八八折。
顿时，原本只是持观望态度的医院和药店采购们也心动起来，想着先进去看看，要是品质和价格都不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这些采购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算是和善堂与批发市场的资源共享，和善堂招了那么多销售，网络遍布全国各地，而中成药和中药饮片又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竞品，即使客户资源共享也没什么损失，反倒能够相互促进。
这不，一走进交易中心，一家家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的档口，门前公共区域开阔且卫生，没有一般街面上乱扔的垃圾报纸，每一家门头上都挂着一块自己定做的门牌，例如“滇南三七”“利州黄芪”“川渝续断”这样，让人一目了然，知道这家店里的主打招牌产品是啥，以及产地。
再一看品质，切割整齐，大小匀称，形状规则，每一片饮片加工得像工艺品一般漂亮规整。
大家都是积年的老采购了，拿起来闻一闻，咬一口，就知道正不正宗。
“唔……这党参倒是正宗上党参，你们咋卖的？”
店家连忙拿出价目表，不过，能来这里租铺面的也不是生意小白，长着“火眼金睛”，一看买主的穿着和气度就猜得出应该是医院里的老采购，当即小声说：“零卖是价目表上的价格，但您要是大批量采购的话，可以这个。”他比个手势。
老采购一怔，这可比他们医院目前正在用的便宜不少呢！
于是，很快，有人就成交第一笔生意，接下来是第二笔，第三笔……每成交一笔，中间表演台边就放一串炮仗，炮仗声不断，那热烈的气氛就被越推越高，到后来路过的都要进去看看热闹。
而且，人都有个心理：好东西是有数的，卖出去的越多，剩下的越少，那不停的炮仗声似乎就是在催促大家“快买吧所剩不多了”，于是大家挑选速度都不由得加快起来。
也有一些散客，则是专门来看热闹的居民，看大家成交就跟大白菜似的，顿时也有点好奇，想着家里正好缺点清火药，缺点炖鸡汤的补药，干脆也买点，反正能打折呢。
而清音和苏小曼主打的就是一个质量过硬，进来的每一个药商，他们的产品都请专人亲自验过，没有霉变生虫、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情况，只要用过的，下次还会想到这里。
于是，很快的，服务中心开票都忙不过来了，买家有序排着队等待开票，卖家则继续在介绍着他们的产品优势，清音区里领导转了一圈，又在中间空地的椅子上坐着休息一会儿，请大家喝了点羊屎茶，哦不，逍遥茶，秘书说下午还有别的工作安排，清音连忙知趣的把人送到大门口。
“小石，你这个朋友看起来跟各级领导都很熟啊？”石磊带来的县农业局干部连忙拉住石磊问。
石磊忙得焦头烂额，明明是来学习考察的，他却像是来做生意的，这里跟人聊两句，记一下，那里打个招呼，攀谈几句。“啊，啥朋友？”
“就你说这个清医生。”
“哦清医生啊，她是一位好医生，等等，老乡你这个黄芪不错嘛，种子是自己留的还是哪里买的？啥，听不清？我说……”
众人：“……”
合着小石今天又是来踩点打探消息的呗。
清音送完人，回办公室喝点水，下来的时候，交易大厅依然人山人海，她顺着记忆来到一个位置很好的档口门前，就见一名女同志正跟人前后左右的忙着介绍药材，虽然还带点乡音，但她头发剪短，露出光洁的额头，一身得体的白衬衫工装裤，看着就格外的干练利落。
清音一直等到这批顾客去排队开单，她才走过去，“兰花姐今天生意咋样？”
“好着呢！我都不敢想象有这么多人来问价，问了还基本都买了，你说这些人兜里得有多少钱啊？”她平时在外头卖药材经常是口水讲干，别人也不一定买，可今天，她只需要介绍一遍，感兴趣的追问几个问题，人家就去买单了！
更别说，她们现在还合伙搞出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逍遥茶公司，知道逍遥茶就是前段时间声名大噪的羊屎茶，大家伙就是不买也要来看看热闹，看茶的和买药的人群几乎达到了一半一半。
“你这位置好吧？”
兰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这可太好了，人家一进来就能看见我的档口，随便看几个就能下单，哎哟喂我可说好了啊小清，等上面三层楼开业，你也要给我留两个好位置。”
“怎么，一个档口你还不够？”
“照今天这架势不够，我还得再招两名工人来帮忙才行，哎呀我先忙了，待会儿再聊，啊。”
“她的生意真好，今天业绩应该十分可观。”石磊走过来跟清音说。
“怎么样，看了一圈，石干部有没有什么收获？”
石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他今天可真没白来，他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中药材还能这么买卖，原来张兰花同志做生意这么热情，以她为首的这批利州药材老板里，就数她生意最好。
而她生意好，回去就是最好的宣传，会大大增加老百姓种药材的信心和决心。
“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给乡里百姓做动员工作，但大家穷惯了，不敢轻易放弃种粮食，怕饿肚子。”所以愿意种植的人还真不多，但有了张兰花这个好例子，或许效果就不一样了。
清音鼓励两句，看时间差不多，就邀请他一起吃中午饭。高幺爷守好高家村大关，不让村民来闹事，清音也投桃报李，在批发广场里给他们盖了二三十间简易小棚子，让村民可以进来摆摊卖小吃。
当然，占用批发场地，肯定不是免费的，每月得按时缴纳租金和卫生费、管理费，对批发市场来说就是一笔小钱，但对于没工作的高家村村民来说，这就是一门养家糊口的生计。
有了这样的生计，谁还愿意背井离乡出去打工？就连高小兰的母亲都不愿去小餐馆刷盘子了，进来里头卖煎饼和凉面凉皮。
清音随便找到个卖快餐的小摊，点了两份蛋炒饭，再来一碗免费汤，边吃边聊。
这些小摊以后就是跟批发市场共存共生的关系，批发市场好不了，他们也好不了，所以每一个摊贩都非常热情，主动跟他们搭讪，问他们今天买了啥，以后要是还买药，记得一定要来这里，这里的药材质量可是全省最好的，价格也是最公道的。
石磊笑起来，卖蛋炒饭的还知道药材质量？这广告可真会打！
清音下午还要出诊，吃过饭就赶紧回厂里上班了，最终的销售额是苏小曼晚上亲自送过来的，“咱们今天可真是来了个开门红。”
清音看看营业额，确实非常可观，比她们预期的超出很多很多，账单一直兑到晚上十点多才兑完，“小曼姐先坐下休息会儿，咱们慢慢聊。”
孩子渐渐大了，花姐一个人就能照顾得过来，时不时元卫国还搭把手，苏小曼倒还真不急着回家，“成，实在是累死我了，今天一直到八点钟关门，还有好些顾客不愿出去呢，问咱们明天早上几点开门，八八折优惠还有没。”
“有的商户则是磨着我报名登记，想要上面几层开业的时候租个好位置，我没答应，到时候肯定是按照抓阄和先来后到的顺序。”
大家尝到了甜头，剩下几层档口的出租就不成问题了，甚至哪怕是提高租金，他们也愿意。
不过，批发市场的头三年，她们都不想提高租金，毕竟除了租金之外，她们每天的营业额里还有12%的抽成，这样的比例已经不低了，批发市场回本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彻底回本之后的n多年里，挣多挣少都是赚头，没必要竭泽而渔。
顾妈妈把小石头哄睡后，过来见她们还坐着，“肚子饿了吧，我给你们烙红糖花生饼吃。”
她不是询问意见，而是告知，面团是发好的，花生米是早就舂好的，三下五除二，一盘饼子就端上桌。
清音和苏小曼盘腿坐在地板上，隔着垫子，温度特别舒服，红糖饼外面软软的，一咬一口红糖汁和花生，那叫一个香甜，俩人用手接着，吃了好几个。
“顾大妈您这手艺可真牛，外头都说东大街的红糖饼好吃，每天那么多人排队，我看啊，那是他们没吃过您做的。”
顾妈妈哈哈大笑，“音音从小喜欢吃，我以前就喜欢给她烙。”
清音笑着看着她，原来的小清音其实一直有人爱她，关心她，只是她还不够成熟，没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不过，她已经很多年没梦见原主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在那个世界应该已经大学毕业工作几年，或许都结婚生娃了，有年富力强的爸爸妈妈疼爱，她应该过得很幸福。
顾妈妈也很喜欢聊年轻人的话题，这聊着聊着，忽然说起最近北城区杀人案，“哎哟，我听外头的人说，这次被杀那一家三口，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清音又炫了一个红糖饼，不怕胖就是好。
“我听人说，那一家三口不是啥好东西，两老以前在旧社会就是给人当龟公的。”
清音皱眉，“他们女儿年纪应该不大吧，要是在旧社会就当龟公，那怎么说现在也七十来岁了吧？”没可能他们闺女才怀孕。
“听说那女儿也不是他们自己生的，是从外头捡回来养大，准备在家招婿给他们养老的。”
苏小曼点点头，“我也听说了，一家三口都不是啥正经人，老两口是龟公，女儿以前还在舞厅和发廊上过班，那怀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可能是看多了后世网络世界给遇害女性泼脏水的事情，清音皱眉，“人都去世了，外面传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太不尊重人了吧。”
苏小曼顿了顿，“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真的，公安已经从他们家里搜出好些少儿不宜的东西和药品，还有安全套，邻居也作证他们一家三口没啥正经工作，吃的穿的却不差，肚子里的孩子还真不知道是谁的。”
“你大哥回来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一直抓不到真凶，满城风雨也平息不下来，顾全被顶头上司骂了一顿，现在可以说已经把那家人的情况摸得滚瓜烂熟。查到的几百只安全套和各种壮.阳.药也是真的，甚至经过布控和走访，连曾经的嫖.客都找到不少，那些人都是怂货，随便一问就承认了。
可以说，那一家三口做这种“生意”是已经查明，铁证如山的事。
清音叹口气，看来还是自己思想落伍，现在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各种新兴“职业”层出不穷，就连这种新时代“暗.娼”都开始冒头了。
“这样的话，那找凶手岂不是愈发困难？”
“可不是，一开始怀疑是孩子亲爹，可亲爹是谁都找不着，后来又说怀疑是瓢客干的，可干了这种违法的事，谁敢承认啊。”
清音点头，新闻里因为嫖.资纠纷打架斗殴甚至杀人的案子也不少，她只是同情顾全。后世不习惯用现金支付，只要是电子支付都会留下凭证，要找很容易，可现在，人口流动性又大，又没有监控啥的，想要找到这些曾经有过交易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家子都不是啥好人，只是可惜了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顾妈妈念了句阿弥陀佛。
苏小曼倒是不这么觉得，“他要是出生后知道是在这样的家庭，或许还宁愿自己没出生呢。”
三人一想也是，又聊几句就各自散了。正巧苏小曼要走的时候，顾安回来了，清音就让他送送她，她一个女同志也不安全。
五分钟后，顾安回到家，“这么快就送到了？”
“没，元卫国刚好来接她，半路遇到。”
清音笑起来，感觉自己身边的丈夫们都还是很负责任的呢，无论谁家，老婆晚上出门，丈夫都会来接一接。
“我怎么听说姚大嫂还在育种中心捡垃圾？”
顾安扯了扯嘴角，“她乐意。”
“你这家伙，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别说不相干的人，我去洗澡，等我。”最后两个字是凑过来说的，热气呼在清音耳朵上，她感觉整个人都是酥酥的。
心说小样儿，待会儿上了炕，我让你全盘招供！
然而，事实是，最后又是以她腰酸背痛的求饶终结，直到睡着她都想不起来“招供”的事。
睡眠好像具有神奇的治愈能力，第二天一大早，她腰酸背痛的毛病全没了，还特别的神清气爽，进了诊室感觉连空气都是清新的，果真那啥就是中年夫妻的加油站啊。
一个上午，清音精神头十足的看了45个病人，最后五个还是大老远过来的加号，看完最后一个，处方签和门诊日志锁好，清音洗手。
整天坐着都要坐出颈椎病来了，下午有空的话请李姐帮自己推拿两把。清音正想着，门口忽然又来了一个病人，“下班了，下午再来吧。”
病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有点白，小平头，甚至还戴着眼镜，特别斯文，“清医生你好，能不能给我加个号，我平时工作忙，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请到的假。”
清音比较通情达理，一听是请假过来，就动了恻隐之心，反正多看一个也就十分钟的时间，她大不了回家不睡午觉就行，来办公室随便趴会儿。
“行吧，那你进来吧。”一般加号她都是先看，看了再出去挂号费连着药费一起付钱。
男人把门关上，又将窗帘也拉上，这才斯文的坐下。
清音挑眉，这么注重隐私，要么是生的病比较隐私，害怕被人听见或者看见，要么就是生性警惕。
男人轻咳一声，脸微微有点红，“清医生，我今天是慕名而来，想找你看一个怪病。”
“先说说看，哪里不舒服。”
“就是，我那个，下面老是支棱。”
要不是他的神情还算在正常反应内，清音差点以为他是来骚扰的。上辈子在男科和泌尿外科轮转的时候，因为年纪小，面皮薄，遇到一些油腻下头男，她也跟几个护士妹妹一样被调戏过。
不，那应该叫性.骚扰。
清音眸光静静地看向男人，“窨井经常勃.起吗？多长时间了，大概什么样的频率？”
男人见她神色冷静，完全没有一般女同志的羞涩，肉眼可见的松口气，“对，就是有两年了，每天晚上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之间特别强烈。”
清音怔了怔，“每天如此？”
“嗯，中途几个小时一直保持那个状态。”
“结婚没？”
“结了，但过完夫妻生活只会阮下去一两个小时，没多久又起来……我保证我真的没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它就是……”
清音心说，见过不举的，举而不坚的，坚而不久的，“强”到这程度的倒是第一次见，多少男人“梦寐以求”啊。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然而，很不幸，他这也不是好事，是病，叫阳强症。

第123章
不过，既然是阳强症，且患病两年多了，不可能现在才来看。
“这中间看过医生吗？”
“看过，西医说这叫窨井异常勃.起症，很危险，万一……”男人的脸又白了两分。
很明显，要是一直这么支棱着，就是头驴也受不了，最简单的这病主要发生在夜间，连续几个小时保持那个状态，那他的睡眠就好不了，睡眠不好，白天怎么上班？刚才问到职业的时候，他说自己是一名火车司机，开火车可是属于长时间高强度作业了，一个马虎眼都不能打，需要充足的精力支撑。
影响睡眠这只是“最好”的结果，长时间充血，很容易造成海绵体纤维化、坏死、畸形，以后恢复了直接变成阳.痿，这叫物极必反。
更严重的，坏死感染之后，顺着血管和淋巴上行，也有生命危险。
“西医给我做过很多种方法的治疗，镇静、冷敷、按摩、甚至海绵体注射都试过，但只是暂时缓解，过一两个小时又会起来。”
清音面上平静，心内：这要是让那些不举的、举而不坚的、坚而不久的哥们听见，该捶胸顿足大骂天道不公了。
“最后，西医说让我做手术，但风险也很大，我怕万一没做好就废了……”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更何况是那么精细小巧的部位，哪怕只是伤了一根小小的神经，可能他这辈子就与性.快.感无缘了。
“留着它至少有用，没做好可就彻底完了。”男人无奈叹息。
“中医看过没？”
“看过好几位。”他说了几个中医的名字，最后重点强调，“市医院的王老医生我也看过，连续吃了两个月的药依然不见好。”
他说的王老医生，就是曾经的书城四大家之王家的后人，他们的优势病种就是中医男科，治疗经验应该是非常丰富才对。
不过，清音也知道，阳强症属于非常小概率的疾病，当年她在男科和泌尿外科轮转那么久，科主任也说他小四十年的行医生涯里只见过一例，当时实习生和小医生们全都跃跃欲试，恨不得自己也能亲眼看一眼这样的小概率事件。
清音把就诊经历记下来，然后开始正式问诊，“叫什么名字？”
“杨强。”
生了阳强症，名字还叫杨强？
清音手一抖，脸色严肃，“说真名。你放心，这是你的个人隐私，今天你在这里说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看病随便起个假名字那就没意思了，虽说这不是跟医保挂钩，但这是清音的职业习惯。
“我真的叫杨强，不信医生看我工作证件。”
清音接过他递来的证件一看，还真是，照片和名字都能对上，还是省铁路局的职工，职业一栏写的也是火车司机，照片上还盖了刚印，应该假不了。
清音把名字登记下来，先把诊断一栏空着，然后开始把脉，其实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确了，症状、世间、持续时间和就诊经历都不用再问，清音就重点关注：“两年前开始发病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生活和工作的重大变故？”
杨强想了想，“没有。”
“每次阳强症发作的时候，有没有受到外部刺激，比如语言挑.逗、肢体接触、或者看黄.色小说影片之类的？”前几天听顾安说，顾全他们在理发店里搜出来几台很很先进的vcd播放机，还有好几本黄色.影片，都是为了方便瓢客看的。
“我不爱看那些，我跟我妻子的感情也很好。”
聊到妻子的话题，清音忽然想起个事，“你们结婚几年了，有孩子没？”
“快十年了，有过两个孩子，都生病去世了。”
清音怔住，中年丧子，该是多大的打击？而心理创伤也是很多疾病的潜在致病因素。
清音赶紧问：“是几年前的事？”
“老大去世六年，老二去世三年了。”
最后一次经历丧子之痛在三年前，而他的阳强症开始出现是两年前，这终究还隔了一年，应该没有明显的关联性，清音于是也就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那样未免太不人道。
转而问比较常规的：“你们平时夫妻生活频率和质量如何？”
她神情平淡中带点严肃，仿佛在聊一个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事，不会让人不自在，更不会有不好的联想，杨强似乎在这样的氛围下慢慢打开心扉，“我们感情很好，那方面也很和谐，只要我下班回家，几乎每天都会有，不过前几个月我妻子怀孕了，我们有段时间没在一起。”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头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似乎是在看着上面的青筋出神。
清音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世界上真的存在每天都会do的合法夫妻吗？新婚蜜月期很正常，可他们都结婚十年了——毕竟人是有感情的，不是动物，随时随地都能有状态，它既讲究身体状况，心情，还讲究氛围，谁能保证天天都能达到这样满分的状态？
“本来，我这个毛病，只会用蛮力，我老婆有时候也不愿意，但我生了这个病，她也愿意帮我。”
原来如此，完成任务一样。清音心里闪过这句话，他老婆也不容易啊，每天都要帮他“治病”。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点怪怪的，杨强自打走进诊室，就显得有点不协调，一方面他比大多数病人大方，不是那种对病情羞于启齿的，而是非常坦然的诉说病情和就诊经历，但他又偏偏一进门就关门拉窗帘，显得太过谨慎。
一方面，他说他们很和谐，可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脸上又没有幸福的神情，而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背，要知道在这之前的其它问题哪怕更羞于启齿，他都能正常的看着清音眼睛交流。
清音多年从医的经验告诉自己，这是典型的在回避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回避呢？是在撒谎吗？其实他们并没有他说的恩爱？或者说他在隐瞒什么？
反正，都是很小很小的细节，清音今早看的病人太多了，这个点又热又饿，头昏脑涨的，她感觉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或者看病看魔怔了，“这样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叫一个男医生来帮你检查一下.身体？”
她还是想眼见为实，排除一下发育上的畸形。
杨强点头，很快，清音叫来秦解放，交代一声，将人带进检查室。
大概五六分钟之后，秦解放出来，冲她摇头，说明杨强身上没有肉眼可见的异常。
清音让他也留下，跟杨强直接说：“是这样的，你也找很多医生看过，他们的诊断都是阴虚火旺或者阳虚，对吗？”
“对，很多医生都说我是阴虚火旺，王老医生说我是阳虚。”
这么看来，王家的诊治思路确实跟一般中医不一样，难怪人家的优势在男科。
“不过，我看你的脉象并非单纯的阴虚或者阳虚，而是肝上的问题，肝阳上亢。”其他医生单纯的滋阴或者壮阳，其实都是针对全身这个大机器来的，这符合整体观念没错，但清音今天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她不讲整体，只关注局部。
“在中医理论里，窨井这个地方，是宗筋之会，为肝所主，加上你的职业需要经常上夜班，熬夜伤阴，阴虚则阳亢，我的诊断是肝阳上亢，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开个方子。”
就跟当年的常巧音一样，这种看过很多医生，久病成“医”的病人，不是医生开什么就吃什么，甚至他们连处方都不会要，所以清音先征求他的意见，同意再开，省得浪费一张处方签。
果然，杨强犹豫片刻，“倒是跟其他医生的思路不太一样，就给我开三副药吧，我先吃吃看。”
清音很快开出一个平肝潜阳的方子，其实这样的方子同样适用于高血压和脱发的部分证型，刚好问诊的时候发现，高血压和脱发杨强都有。
他拿着方子去付钱，秦解放连忙问这病人什么情况，清音既然答应替杨强保守秘密，自然不会说。
不仅对着秦解放没说，回家也没跟家里人提起过。
天气越来越冷，但因为有厚被子，这几天还暂时没开地暖，想着等过几天更冷的时候再开，反正他们不是统一供暖，可以自己决定啥时候开。吃过晚饭之后，清音就窝在沙发上看书，她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病。
鱼鱼给她抱来一床小被子，“妈别着凉。”
“谢谢鱼鱼，来亲一个。”
鱼鱼蹦得老远，一脸嫌弃：“妈你真腻歪。”
清音做出伤心欲绝的样子，女儿长大真的没小时候香了呀，小时候那是一天亲几十口都亲不够，走哪儿都要亲亲妈妈。
不过，她也就是开玩笑，毕竟孩子长大是好事，说明她懂事了。
正看着，顾全一家三口进屋，玉香抱着小石头去鱼鱼屋里，清音连忙坐起来，“大哥最近忙不？”
“可别提了，城北那案子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我今天来，正好有个事向你请教。”
清音正襟危坐，“什么事，请教谈不上。”
“是这样的，还是关于城北的灭门案，外面的流言你应该也听说了，大差不差，但最近有个卖叮叮糖的商贩，向我们报告了一点线索。”
案子一直破不了，上头和民间的压力都很大，顾全只得故意将半真半假的消息放出去，再登报公开征集线索，说谁要是提供重要线索有助于破案的，将有一笔现金奖励。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来提供线索——
案发当天，有一个卖叮叮糖的小商贩从那户人家门口经过，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隐约是一个男人跟那户人家商量，说什么女人什么时候生孩子，别再耍花样，他最多能出到两千块钱，多了拿不出来云云。人都有好奇心，尤其这种谈及“买孩子”的，小商贩就悄悄躲在窗外听了会儿。
那户人家因为要做见不得光的生意，在院墙上开了扇窗户，平时如果是生人的话会从那里先露个脸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交易。而那个窗户那天没关，他正好能听见里头的交流。
清音忽然明白他的意思，“大哥是怀疑，从一开始就调查错了方向？”
“嗯。”
一开始，因为是一家三口大人遇害，唯独缺了孩子父亲，所以他们怀疑孩子的亲生父亲是凶手，结果找了挺长时间没找到亲生父亲，反倒是查出那一家子暗地里做皮肉生意。于是顾全又把有经济纠葛的瓢客当成重点怀疑目标，可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个名堂，反倒是小商贩的话提醒了他。
“或许，凶手与他们发生矛盾并不是因为嫖资，而是别的经济纠纷。”
清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商贩还听见一句，男人问‘这个孩子是是健康的吗，会不会有什么遗传病’，女人说很健康。”
清音懂了，男人这么在意孩子是否健康，是否有遗传病，这就是一个线索，“你怀疑凶手自己的孩子或者身边人的孩子有遗传病，不健康，所以格外在意这个点？”
“对，所以我来问问你，一般小孩都有什么遗传病……也不对，这个问题太过宽泛，就是有这个线索的话，我们去医院里的儿科，排查有遗传病的孩子，会不会是个方向？”
清音点点头，方向可能是对的，但工作量太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首先，所谓的遗传病，种类那可太多了，目前已知的就有三千多种，要怎么查起？现在没有电子病案系统，要一个个筛查出患儿只能靠纯手动翻阅，再去找患儿身边的父母，那光全书城市的人就要查到猴年马月去？更别说，凶手还不一定就是书城市的。
“一般买孩子都不会在本地买。”防止将来和亲生父母的各种纠纷，都是能有多远去多远。
所以，这个范围反倒变得更大了。
顾全没想到事情变得更复杂更棘手了，在屋里来回踱步。
清音却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如果小商贩没听错，这几句对话真的是在案发之前发生的，那咱们可以这样推测，他真的是凶手的话，他杀人的动机是不是跟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有关？比如，他发现这个孩子有什么问题，感觉被欺骗了，或者别的……”
“对！”顾全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查受害者的病案资料。”
玉香带着小石头玩了一会儿过来，“咦，他人呢？”
“说是单位有点事，先出去了。”
“这家伙，一天天不着家，盼着他回家吃顿饭就跟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玉香埋怨两句，但听得出来，那是心疼，不是真的嫌他不回家吃饭。
“他的胃以前都弄坏了，吃着你开的药那段时间还不错，没见他半夜起来找胃药吃了，可自从出了城北的事，他吃饭不定时，药也有一顿没一顿的喝，昨晚半夜又起来翻箱倒柜的找胃药。”
顾全的身体，其实没有清音一开始判断的那么好，那二十年里，他遭受过很多非人的折磨，皮肉伤暂且不说，就是胃上也得了很严重的溃疡，经常半夜疼得睡不着。
清音想了想，“这样吧，我明天给大哥做点成药丸子，让他随时带在身上，到点就吃，比汤药方便。”
“谢谢你啊，小清。”
现在的工作跟以前比起来，虽然还是危险，但至少是在自己国家的地盘上，书城市的治安也一向不错，玉香放心多了。“对了，美容院开分店的事，我姐去看了几个地方，她正想哪天找你汇报。”
“不着急，让她慢慢找，最近天黑得早，让她下班就回家吧，别在外头耽搁太久。”
玉颜美容院的生意依然是独此一家的火爆，但城里已经有很多“美颜”“玉容”之类的仿品出现，虽然没有她们的独门配方，但基本的项目也能做，被抢走部分生意，清音想趁着现在玉颜还有独家优势，赶紧再开几家分店，把牌子彻底打出去。
“还有商标已经注册下来了，我姐说你哪天有空的话她送过来。”
只要商标在手，再怎么模仿他们也不敢叫同一个名字，清音想起个事，“小菊这丫头最近是不是长高不少，我那天在胡同口看见，她叫我婶儿，我还没反应过来，心说这个漂亮的大姑娘是谁。”
“这两年跟吃了啥似的，窜老高啦，比她爸爸都高半个头啦！”
张小菊跟海花是同一届的，没考上高中，玉应春和小张哥不让她出去打工，想办法花钱给送进体校，学的田径项目，正好她以前也爱跑爱跳的，特别调皮，去了倒是如鱼得水。
“就是喜欢跟那些小年轻去跳迪斯科，她又住校，不回家，她爸妈都不知道，是有一天班主任找到家里来才知道她居然头天晚上一直玩到夜里十一点才回宿舍，被查寝的老师逮个正着。”
“我姐和姐夫气得够呛，两三天没吃下饭。”
清音也有点担忧，“这孩子，她平时有夜不归宿的现象没？”
“夜不归宿不至于，顶多就是会玩到八.九点，那天晚上是最晚的一次，说是在校外跟人一起组建什么乐队，就是几个小姑娘小伙子一起唱歌跳舞弹吉他的，我觉着没啥，但我姐怕她学坏，为此没少吵架。那天晚上就是为了节目彩排，说是过几天要去哪里表演，我也不懂，但我觉得能上台表演这是多了不起的一件事呀。”
清音笑起来，“要真这样，那你姐可就错怪她了。”有音乐梦是好事啊，只是这年代的家长们觉得玩乐队就是“不务正业”，玩几年学坏了，正经专业知识没学到，毕业也找不着工作。
“我倒是觉得随她喜欢吧，没必要一定让她毕业后当个体育老师。”
玉香也是这么想的，“但你知道，我姐那人，这几年跟着你把你的脾气学了个十成十，家里大事小情都要她做主，小菊的事她要操心，老二的事她也抓着不放，挺累的。”
前几年赶在计划生育变严之前，他们生了个小老二，是个闺女，看起来倒是跟小菊小时候一样乖巧，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个假小子。
俩人又聊了会儿，玉香才带着孩子回去，鱼鱼猫过来，“妈，小菊姐姐的乐队我知道，叫山花乐队，有吉他手、贝斯手、鼓手，小菊姐姐声音特别好，是主唱呢！”
当年那个被伤了语言中枢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现在居然成了个乐队主唱，清音感慨命运这东西，是真玄乎。
“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喜欢他们呢，他们下星期要在人民广场表演，我可以去看吗？”
“几点？”
“晚上八点。”
“那可以去，不过最好有伴儿。”
“放心吧，穗穗和卓然都要去，就是香秀不爱这种活动，可惜了。”
*
香秀爱啥？当然是爱那一堆堆的中草药咯。
清音答应给顾全做药丸子，第二天就提上日程，香秀见她忙，就主动请缨，说她来做，清音只管看病，还欢迎师父随时监督。
清音于是也放手让她去干，将开好的处方递给她，让她去按照上面的份量，先把各种药物配齐，然后该炒的炒，该碎的碎，加辅料也是清音制定好份量，她加进去自己一个人在药房里搅拌，揉捏，最后成型。
路过的同事看见，都说这孩子不简单，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只知道玩耍，她却能这么沉得下心，天天重复的，周而复始的做着同一件枯燥乏味的事，这样的定力，说她只有十三岁，压根没人相信。
就连秦解放也说，跟小师妹比起来，他这大师兄太过浮躁了。
所有人都在夸赞香秀，唯独清音没出气。她在观察，观察这个孩子是怎么面对外界声音的，如果因为被夸几句就尾巴翘上天，得意洋洋，那她还需要磨炼。
可没有，香秀依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每天除了上学写作业就是来捏丸子，捏到手指酸痛，胳膊抬不起来，她也不叫苦叫累。
不过，她丸子还没捏完，杨强又来复诊了。
“清医生，我发现真是神了，吃完那三副药，我那症状居然减轻了，夜里只有三个小时支棱，能安稳的睡四个小时了！”杨强脸上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很多症状都减轻了。
清音知道这是药物正中靶心的缘故，“我看看脉，再调整一下处方，你再继续吃一个礼拜。”
杨强高高高兴兴抓着药走了，香秀的上千粒小药丸也搓好了。小姑娘这么努力，清音不能让她白干，帮她把欠的学费书本费给交了，还买了一本新华字典和一本《伤寒杂病论》送给她。
要是平白无故给她钱，她不会要，但清音说这是帮忙做药的“工资”，是买药的人开的，她倒是大大方方收下了。
“你爸还没回来吗？”
“中途回来过两次，但都没多待，估计是去找人借钱。”
清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这要是姚大姐还在街道办，这样的父亲还不得拉去上思想政治课？放着这么大的孩子一个人在家，生活费他倒是想办法借也给她借来，留够她吃饭和买日用品的，但学费这茬他就忘了。
他以为孩子活着只要能吃饱就行？
清音心疼香秀，但香秀反倒不难过，“我没事的师父，等我爸爸赚到钱了，他就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他以前有钱的时候对我很好，我都记着，这次要是赚不到钱，也没关系，他踏踏实实找个班上就行。”
清音不是没想过干脆把罗家治皮肤病的秘方买过来，但罗程文疑神疑鬼，生怕她收香秀为徒就是图秘方，所以想了想没提。他要闯荡，那就“闯荡”吧，只要关注着别让日本人钻了空子就行。
“对了师父，帮我谢谢那位给我开工钱的伯伯喔。”
“行，我会代你谢谢他的。”
下午，清音把药丸子给顾全送去，赶巧他也来找她，“正好，小清，你说的没错，我们找到受害孕妇的就诊记录了。”
他们这几天集中精力排查全市的各大医院，但一直没收获，后来是在一个小诊所里找到她的就诊记录，原来是那女人不舍得上大医院花钱，遇害前几天感觉肚子不舒服，就随便去郊区找了个黑诊所看的。
而这个私人诊所的医生只是一名江湖游医，连行医资格都没有，也没做什么检查，拿个听诊器对着她肚子“检查”一番，就说孩子心跳不好，怕是有先天性心脏病，劝她别要了，干脆做手术吧。
这两年因为计划生育抓得紧，很多躲着生二胎的家庭“养活”了这类没有行医资质的江湖游医：他们靠私人关系把孕妇拉到大医院做B超检查，从中好处费收一笔；要是查出来是男娃就躲着生，保胎营养啥的找他们开，卖药再赚一笔；查出来是女娃，就由他们做引产手术，光手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而那女人找的游医则更过分，他连任何检查都没做就断定孩子有心脏病，极力游说女人把孩子引产掉，而正好女人也是个既愚昧又贪心的，不仅信了，还想连引产的钱都从买孩子的男人身上抠。”
“所以，当男人那晚发现她欺骗自己后，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就杀人了。”
顾全点点头，目前推断出来的大概是这个过程，“那江湖游医还给提供了一条线索，女人曾主动询问他，她的孩子会不会患有镰刀什么，细胞还什么贫血症，你知道这是个什么病吗？”
清音想了想，他说的应该是镰刀细胞性贫血症，这个病不多见，考试的时候也不是重点，她也只是记得个大概：“这个病，我没记错的话，主要是非洲黑人容易得，尤其是M国非裔黑人患病率高，咱们国家的话，某些南方地区也会有。”
“是一个什么样的病？”
“正常人的血细胞是圆饼状的，但生了这个病的人血细胞会像镰刀的形状一样，弯的，有残缺。”至于病理就不用跟顾全讲了，因为——
“这个病是一种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
顾全反应很快，“凶手应该患有这个疾病！”
“不仅如此，凶手的亲生孩子应该也有这个病，或者因为这个病去世，因为按理来说，婴幼儿患这个病的预后不太好，一般寿命不会太长。”
“因为他的亲生孩子病死了，所以他打算买一个健康孩子，甚至为了买孩子已经做好全方位的准备，付出不菲的金钱精力和时间，好吃好喝养着那一家子，而女人却不小小说漏嘴，说自己怀的孩子有心脏病，还要找他要引产的钱，甚至打算讹一笔营养费，于是他就崩溃了，冲动杀人。”
顾全说完，拿上药丸子很快离开，他现在只需要在全市各大医院的儿科查找有这个病的儿童，或者因这个疾病去世的儿童，就能查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因为小清也说了，这个疾病很严重，一般地区的医院都没能力治疗，只会建议转到省城来，所以书城各大医院就是他们排查的目标。
晚上，顾安回来听说这事，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凶手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想要个健康孩子，而且他能想到买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而不是离婚跟别的女人生，说明他要么跟妻子感情好，不舍得离婚，要么就是他自己才是携带致病基因的一方。
为这种事杀人，清音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让法律制裁去吧。
“对了，你跟谁喝酒去了，怎么一身酒味儿？”
“很明显吗？”他闻了闻自己衣服，皱着鼻子全脱掉，“王超英。”
“是他拜托洪江约你的吧？”
顾安点点头，很明显他们都知道王超英就是个典型的商人，要是他自己邀约，顾安肯定不会去，但洪江跟他关系好，他开口顾安应该会给面子。
“他手里应该挣了不少钱，现在想要开一家水产品加工销售公司，他有资金和货源，手底下还有十家铺货的店铺，想劝说我跟洪江入伙。”
不用他们出多少本钱，不用亲自管理，躺着就能挣钱，而且是用别人的资源挣钱的好事，要是贪心的人还真就屁颠屁颠答应了，但顾安和洪江都没答应。
“我说我工作忙，单位管得严，不好在外头经商，怕影响不好，洪江说他光忙小面馆都忙不过来，他要真有这个心，不如就好好带带小舅子。”
祖小弟果真从南方回来，跟着二姐夫跑腿了，至于承诺的给他管理一家店和一万元的启动资金，暂时还没戏。祖老爹和老娘觉得一定是祖静还没怀上孩子，他不放心，最近正到处找生子偏方给她吃呢。
当然，生子什么的，顾安一个大男人不好议论，他倒是觉得，“王超英不是普通人。”
“是啊，咱们还是离他远点。”
对于自己看不透的人，清音都不喜欢，不愿过多接触。
“我有分寸，他倒是总提起他老婆和你的交情，你们真那么好吗？”他怎么从来没见过祖静来找清音玩，都是清音主动约她，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清音也不约她了，只约几个经常联系的。
“说不好不至于，但说好也没达到，反正你以后少跟他们两口子来往就是。”清音其实是有点生祖静的气，刘丽云前不久生孩子，还难产大出血，在医院抢救了两天，她居然都没去看一眼，当时刘丽云脱离危险后还专门打电话给她报喜呢。
好像结了婚，她就跟她们几个室友没什么联络了，反倒是跟姚丽娜和林眉联系得比较多，还主动邀约她俩喝咖啡呢。
清音不是因为没喝到那一杯咖啡而生气，而是为刘丽云打抱不平。当年上大学，她凑不出秋游的服装费，是刘丽云替她说情，后来她急用钱要退钱，也是刘丽云去找钟建设说情，还差点吵起来，后来钱没退回来，依然是刘丽云提议她俩悄悄垫出来给祖静，骗她说是班主任退的钱。
刘丽云作为班长和宿舍长，热心每一个同学的事，尤其是思想包袱最重的祖静，可她现在生孩子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就在同一个城市，几步路的距离，有时间请曾经把她当丫鬟使唤的室友喝咖啡，就是没时间去看一眼曾经帮助过她多次的刘丽云。
“如果说以前我只是不赞成她的学习态度和对家里父母的顺从，从今往后，我是不喜欢她的人品。”
顾安点点头，他不懂女同志之间的微妙，但他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这样的人，不来往也罢。”
*
一个星期后，杨强又来了，这一次，他的面上带着明显的喜色，像是获得新生一般，一进门就握住清音的手使劲晃，“谢谢你清医生，我来给你报喜，我的病好了，应该是彻底好了！”
原来，就在这继续服药的一个星期里，他的阳强症居然好了，每天晚上再也不会“金枪不倒”，只有小便前偶尔会有一点点，但只要解出小便，也就消下去了。
这不就是好了吗？
清音却没这么乐观，她其实担心会不会矫枉过正，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以后他还能不能“用”，这才是最关键的。
治病不是消除这个症状就行，而是要尽量确保不会出现新的影响生活的症状。
杨强却高兴地说：“你放心吧，清医生，我已经跟我老婆试过了，那个功能也是正常的，一点不影响。”
“你老婆不是怀着孕嘛，还是尽量克制吧。”想看看功能还正不正常，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她……孩子没了。”
清音一怔，有点同情他，也担心会不会跟他的病情有关，于是询问：“方便问一下，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杨强顿了顿，没说话，神情似有伤感，又有那么一点愤懑不平，“没事，不重要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直到人已经离开，清音还盯着门口的方向出神。
“师父在想什么？”香秀放学后又来了，最近临近期末考，她就带着书包来卫生室复习。
“我在想一个病，叫镰状细胞性贫血，你听说过没？”
香秀摇头，清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血液病专业书籍，这是她为了杨强的病症专门买的，找了好多书店都没买到，最终还是请西山疗养院的血液科主任帮忙才买到的，可惜买来太晚了，杨强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她还没来得及看。
清音翻到专门讲述这个病那一页，一字一句的读起来。
香秀背着书包，乖乖坐在板凳上听着。
刚开始，清音确实是抱着寓教于乐的目的，想要给香秀增加点课外知识，可读着读着，她眉头就皱起来，到最后忽然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师父怎么了？”
“你先坐着看看书，我去打个电话。”
清音三两步跑回自己办公室，拨通顾全办公室的号码，没响多久那边就传来顾全沉稳沙哑的声音：“你好。”
“大哥，是我，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谁？”
“杨强，市铁路局一名火车司机，他刚刚从卫生室离开，现在应该还没到家，你们赶紧去他家和单位抓人。”
具体的，电话里来不及解释，顾全也来不及听，当即带人就去铁路局家属区，因为这个叫杨强的他手里正好有一份他的资料，这是他们通过各大医院的儿科和血液科排查出来的，孩子因为镰状细胞性贫血去世，而本人也患有这个疾病的人，只是他们还正在挨家挨户的排查，还没摸排到杨强家。
要说清音为什么知道呢？因为她刚才读给香秀听的书里，白纸黑字的说了，镰状细胞性贫血除了会遗传之外，还会出现阳强症的类似症状！
而杨强曾经失去过两个孩子，他只说是生病，没说是什么病，但一连两次，清音怀疑遗传病的概率非常高，这就跟凶手的特征能对上。
最重要的是，清音从他第一次来看病，就觉得他整个人身上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具体的，但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身上自带的奇怪气场？
清音依然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她觉着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杨强自己一会儿说他老婆怀孕了，一会儿又说孩子没了，或许这个“孩子”压根就没存在过，只是他为了买孩子布的局，让妻子假装怀孕，怀孕月份也正好跟女死者对得上，到时候孩子一生就能顺理成章的抱回家，冒充是妻子生的。
可惜，中年痛失两个孩子，让他对遗传病闻虎色变，一再强调要个健康孩子，甚至为此在那暗娼一家三口身上花了很多金钱和精力，结果却被告知还是“养”了个生病的孩子，他的信念在那一刻崩塌了。
再遇上贪得无厌的一家三口，借机索要高额引产费用，或者捏住他的把柄，杨强冲动之下，彻底走上了不归路。
清音并不同情任何一方，她只是觉得，一个生着那么痛苦的“怪病”，且能不眨眼的杀死四条人命的人，在做了那样的恶事之后，依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的走进卫生室看病，他的心理素质可不是一般的强。
所以，这样的犯罪分子，不立马抓捕归案的话，或许就是下一个“白银案”的主犯。

第124章
纵然顾全提前布控，但抓捕过程也不是十分顺利。
清音推测的没错，杨强为人谨慎，且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他才走进家属区就发现不对劲，一个劲狂奔，幸好顾全也不是吃素的，他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体素质过硬，又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追了几条街终究还是把人给追上了。
他自己也受了点轻伤。
被抓住后，杨强也不再负隅顽抗，自己做过的事全都招了，跟清音预料的差不多，他确实是在那一家子身上花了很多钱，不是嫖.资，而是“养”孩子的营养费，以及中间他们又坐地起价改了好几次成交价格，最后居然还跟踪到他的住址和工作单位，威胁他要是不给高额引产费和营养费，就要去他单位和家里闹。
杨强人财两空，一气之下才冲动杀人。
等这件轰动整个书城市的凶案尘埃落定，已经是夏天，鱼鱼都快要小升初期末考了。
案子调查和判决期间，顾全按时吃药，一天三顿也得以准时进食，他的胃病也养得差不多了，今天趁着休息来给安子家送两条鱼。“山叔山婶自己养的，给鱼鱼尝尝。”
山叔山婶就是以前悄悄开小饭馆那对老夫妻，他们的儿子是顾全的战友，同一个班的，没能活着回来，顾全回来后，将两老安排到附近的郊区养老。可惜他们闲不住啊，总想找点事儿做做，正好他们开了几年小饭馆，手里也有点本钱，就在郊区承包了两个水库养鱼，这两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很快，在吃上舍得花钱，他们的鱼卖得也非常好。
“这个水库鱼肥美鲜嫩得很，正好给鱼鱼补脑，要毕业考了，我看她可用功啦。”顾妈妈夸孙女。
而鱼鱼本人：依然是写完作业看完书就出门玩，那把王八盒子已经被她玩得炉火纯青，随便拆开，闭着眼睛三十秒就能装回去，还装得严丝合缝，现在人家正在挑战二十五秒装好呢，下一步计划跟大伯比比，看谁更快。
顾全每次都笑眯眯的，但每次都不让她，小姑娘的好胜心更强，势必要赢大伯一局。
“你看你看，才夸她呢，又出去玩了。”
顾全看着她高高的马尾一甩一甩的，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沙哑着说：“随她吧，反正她不用太用功也能学得好，就像安子。”
顾安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是一样的课本，他好像没怎么格外的比别人多用心，可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大哥。”顾安刚从洗澡房里出来，“案子结了？”
“嗯，结了，上次小清不是说有结果了告诉她一声，她人呢？”
清音赶紧拿着书从屋里出来，“怎么样？”
大致的动机和过程清音能推测到，就连杨强让妻子假装怀孕到了预产期李代桃僵的事都猜对了，唯一对不上的就是，他的阳强症为什么会那么严重。
后来她又看过不少专业书籍，还请教过几位血液科主任，他们都说镰刀状细胞贫血虽然会导致阳强症，但应该是循序渐进，而不是忽然一夜之间就发展成杨强那样，所以她一直怀疑，在他的第二个孩子去世到他发病这一年期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对他的打击很大？
“那一年里，因为他们符合规定还能再生一个，他老婆也怀过一个，但怀到三个月的时候，他老婆因为受不了舆论的压力，害怕再生出一个还是带有遗传病的孩子，就自己悄悄服用打胎药，把孩子给打了。”
第三个孩子本该是他们的希望，杨强却受到心爱之人的“背叛”，大怒之下，肝气上逆，直接就发展成了阳强症。
“所以，买孩子的事，她老婆也知道，并且全力配合他演戏。”
顾全点点头，他办过不少案子，但像杨强这样，施害者和受害者都不是好东西，但又罪不至死，最终却又都死了的，他还是很遗憾。
“就为了一个孩子，搭上自己的一生，太不值了。”
顾妈妈听见，接嘴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事，可能也是他的人格和尊严，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三个年轻人嗤之以鼻，这也不是他杀人的理由。
中午，顾全要带着玉香和孩子去跟同事们聚餐，顾妈妈就在鱼鱼家吃，最新鲜的水库鱼，当然是要最大程度的保留原味的做法才好吃。
清音直接来个清水煮，随便加点紫苏叶和胡椒粉，那味道鲜美极了，就连以前不爱吃清水煮鱼的顾白鸾都喝了三碗鱼汤。
吃完饭，清音叫住要去洗碗的顾妈妈，正经道：“我有个事情要宣布一下。”
“我已经接到上面的红头文件，从明天开始，我就正式负责书钢医院南城院区的筹建工作，加上门诊工作量不小，接下来的三年可能会特别忙，咱们家里是否需要开个家庭会议？”
书钢医院要扩建到南城区，这是前几天大家就知道的大事，但没想到负责人居然是清音。顾妈妈高兴又有点担心，“那你这工作量真不小，领导也是，哪有这么重用人的，把你都当机器使了，我看你最近都瘦了不少。”
“妈放心，我心里有数，最近瘦是因为天气热，吃东西胃口不太好，等过了这几天又会长回来的。”正常的健康的身体本来就是夏天要比冬天稍微瘦一点。
“我发言。”鱼鱼举起手，“妈你就放心的工作去，不用担心我的学习，我这次毕业考保证给你考个第一名回来。”上个学期期末考，她就考了第二名，香秀考到第九名。
对她的学习，清音倒还真不怎么担心，她是担心她太忙了，到时候没时间关注她的心理健康怎么办，这个年纪的小孩无论男女都有点叛逆。
“妈你那什么眼神，我不会给你惹麻烦，我保证，但别人要是主动招惹我的话，我也不会手软。”
顾安也说：“鱼鱼很省心，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就成。”到时候他肯定会多关注鱼鱼一点。
看大家都说会照管鱼鱼，清音松口气，“鱼鱼要是有什么记得跟我说，我就是再忙，也会抽空帮你解决你的小烦恼。”
原本她想要的是，大家都立个军令状，保证接下来三年怎样怎样的，谁知不用她游说，大家都这么自觉，倒显得她太当回事了。
吃过饭，鱼鱼照常是午睡，然后看书复习，清音看了会儿书也困得不行，倒头在沙发上睡着，顾妈妈轻手轻脚给她盖了个小毯子。
顾安则是骑车出门，来到亮子家。
亮子家这两年生活条件好了很多，买了独院，除了跟刚子的建筑公司，他自己还在外面学人开了三家废品回收站，别看好像不怎么体面光鲜，但量大，利润可观，每年都能挣不少钱，他三个大舅哥小舅子都来跟他干了，老婆对他那是笑脸相迎，俯首帖耳。
开废品回收站的主意还是顾安给出的，为了感谢顾安，他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来给顾安放他的“东西”。
“安子哥，姚大嫂捡到的东西全在这里面，你看怎么处理？”
顾安看着码成小山的各种写有字迹的废纸，“我来处理，你先忙你的去。”
不一会儿，姜向晚等几人也来到，开始就地翻阅起来。
这几个月里，姚大姐风雨无阻的去育种中心捡垃圾，废纸板和废铜烂铁卖给回收站，废纸则是卖给亮子这边的回收站，因为亮子的收购价比其他人稍微高那么一丢丢，她就宁愿走几站路过来。
而这几个月里，每个星期顾安都会带人过来把捡到的东西仔细检查一遍，分门别类收好，经过长时间的归类、对比和分析，他已经基本确定嫌疑人了。
“顾队你看，还是这个小李，他写过的废纸都差不多，但他的字迹很有特色，这沓报纸肯定是他扔掉的。”废纸上发现不了什么，但报纸上都有他写写画画的痕迹。
且，都是每周三的《石兰商报》，写写画画的地方都在同一个相亲板块上。
这几年国家鼓励文学艺术创作和各种出版发行，导致市面上的报纸读物如雨后春笋，《石兰商报》属于其中办得很一般的，一般就尾在大报官媒屁股后头鹦鹉学舌，要么就是各种明星花边新闻，要么就是武侠小说连载，或者招商、招工信息刊登，外加一个报纸相亲。
每周三，这份报纸都会帮忙发布一些相亲信息，有男找女，也有女找男，含蓄的会在开头注明是“代友寻”，属于早期的无中生友系列，而上面刊登的身高、体重、年龄（出生日期）、收入住房情况、家庭成员情况等，就是他们传递信息的方式。
那个小李每次用笔画过的地方，大家一开始不理解，慢慢的总结了几十份之后就知道规律，现在已经能够完全破译他们的“密码”了。
这不，姜向晚拿着最新一期报纸，看了一眼，立马惊喜地说：“顾组长，你看，这是上线约见小李的信息！”
顾安看了看，还真是，上面说了，时间是周五晚上八点，地点是秋天咖啡馆进门靠窗左手第一桌。
“那咱们就守株待兔呗。”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只能尾在他们屁股后面，翻垃圾翻了这么久，可终于能走到他们前面了，顾安也很高兴。
不过，警惕惯了，他还是不敢放松，“这样，这次还是老规矩，我和向晚同志在咖啡厅假装约会，其他人分别守在前后门，李老师那边也会派出专业外勤人员支援。”
要让对方放松警惕，女同志去咖啡厅蹲守是最理想的，但他们这个组里只有姜向晚一个女同志，顾安不会同意让姜向晚一个人面对他们，所以只要有类似任务，他都会和几名男同志一起，分别与姜向晚假扮情侣，这是工作默契。
大家商议好，这才各回各家做准备。到了第二天晚上，顾安特意换上一件刚买的港城流行过来的皮夹克，里头的花衬衫扎进裤进牛仔裤里，显得整个人高高瘦瘦的特别挺拔，再在头发上打点摩丝，梳成两片瓦，戴上一副□□镜，那就是典型的时髦青年打扮。
他虽然也四十了，但常年锻炼，身材保持很好，加上底子也不差，随便捯饬捯饬就很帅气。
鱼鱼刚回到家门口，遇见他差点没认出来，“哇哦，老爸你要去哪儿？跟我妈约会吗？”
顾安有点不自在，这件事他是提前找清音同志报备过的，但孩子不知道啊，“行了赶紧写作业，晚上别出门。”
“知道知道，对了提醒你一件事，人民广场有卖玫瑰花的，约会时记得送一束给清音同志，再带她去看场电影，最好是爱情片哟。”
别说，顾安还真有点心动，他跟清音已经好多年没看过电影了。
“对了，买花的时候别买什么百合康乃馨，也别买白的黄的粉的，清音同志最喜欢的是……”
“红玫瑰。”顾安接茬，嘴角翘起来，这小鬼头，把他当傻子呢，讨好清音同志还需要她支招？他顾安追老婆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
清音知道顾安今晚有重要任务，特意提前结束工作，八点半就回到家里，刚洗完澡出来，顾安就一手插兜，一手背在身后，吹着口哨，甩着腿，优哉游哉的回来了。
“这么快？”
“嗯。”
看神情应该是非常顺利，清音也为他高兴，“哟，今天这身行头，还挺适合约会，没迷晕小姑娘吧？”
“不知道能不能迷晕你，我亲爱的清音同志？”他单膝下跪，递上一束鲜艳的玫瑰花。
如果是二十几岁的顾安，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动作完全就是吊儿郎当，但现在是年过四十的顾安，清音居然觉得，有种玉树临风老流氓的感觉。
清音也确实很惊喜，他们都老夫老妻了，平时走过花店啥的，谁也没想起说买束花，甚至她都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红玫瑰。
这束花她很喜欢，分成两半，一半插在客厅的花瓶里，一半则是插在主卧的书桌上，这样只要是在家里都能闻见花香味。
*
很快，六年级期末考考完，意味着顾小鱼的整个小学时光也结束了，小少年们相约着去人民公园和动物园玩了几次，还拍了不少照片，全班所有同学都参与了。只不过鱼鱼几个玩得好的，拍得比较多，洗出来后都快装满半本相册了，顾妈妈咋舌，“这得花不少钱吧？”
“我用自已攒的钱拍的。”鱼鱼前几天把存钱罐都掏空了，她每年的压岁钱存在存折上，这些是平时攒下来的零用，譬如奶奶让她去打半斤酱油，会多给她一毛两毛的跑腿费，爸爸让她买包烟，也会赏她一点，积少成多就攒下满满一罐的零钱。
而香秀的拍照钱，则是她帮药房抓药和做盘点的时候，药房开的“工资”，每个星期的周天帮忙两个小时，给她一块钱，她自己攒着舍不得花，就为了毕业的时候拍几张照片。
清音还想再给她介绍点“兼职”，但她摇头，“谢谢师父，我不用工钱，我爸爸找到工作了，现在他也不管我学中医的事了。”
“哦？在哪里上班？”
“好像是在一个日化厂，做技术研发，他说做得好能挣不少钱。”
清音问清楚不是日本人的公司，甚至是一个未来很有名的国产老品牌，心里松口气，罗程文能安心上班比什么都强，至少香秀以后能正常上中学了，“他真的不阻止你学中医？”
“嗯，他说反正只要能赚钱，干啥都行。”
清音好笑，看来遭受两年社会的毒打，他就“懂事”了。
“师父，这个暑假我能跟着您学习吗？”香秀仰着小脑袋问，她也快有清音高了，本来罗家人就是高个子基因，以后说不定要比清音和顾白鸾都高。
“可以，但我现在工作比较忙，门诊只看上午，下午还要去南市区，你就上午过来吧，下午看看你自己的书，或者出去玩都行。”
这不，才说下午要出去，那边司机小张哥就来了，“清科长能出发了不？”
自从接下南院区筹备的工作后，因为要经常往那边跑，厂里就破格给清音配了辆小车，把小张哥也配给她，她出门办事方便很多。
清音跟香秀又交代几句，赶紧上车，直奔南市区。现在还不会堵车，大马路还比较宽敞，来往行人都是骑自行车的多，极个别能看见一辆摩托车，那都是极其拉风的存在。
“张哥，据说你家小菊都会骑摩托车了？”
小张哥正好在等红绿灯，抹了把额头的汗，“可别提了，这丫头，在外面组什么乐队，我们阻止不了，反正她没影响学习，就睁只眼闭只眼，结果现在又学人家要骑摩托车，这么大孩子了压根拦不住，前几天借了别人的摩托车骑回来，在杏花胡同可是引起不小的轰动。”
打扮朋克的大长腿美少女，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回来，那真是要多拉风就多拉风。不过，这只是清音脑海里的画面，真实画面是，杏花胡同那些老大娘们都在议论，说小菊这孩子不学好，怕是在外头跟那些小青年不清不楚云云。
“你嫂子也是个怪人，以前人家议论几句，她不当回事，现在说小菊在外头胡来，她立马不干了，跟那些老大娘吵了好几架。”
清音好笑，这就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维护，她自己怎么说都行，但外人就不行。
“现在我俩商量一下，她要实在喜欢摩托车，就给她买一辆吧，但前提是她的成绩不能受影响。”玉应春这几年在美容院当经理，不仅拿到比市面上高出几个倍的工资，每年还有高额奖金，家里确实是不缺钱花。
清音点头赞成，在她看来，摩托车也就是一个交通工具而已，又不是什么黄赌毒的东西，“记得给她买头盔，质量好点那种。”
“成，昨天安子也是这么说，还说他认识卖摩托的，可以便宜点。”这时候的摩托车十分稀罕，几乎全是进口，想买一辆不容易，不仅价格昂贵，还讲究关系，认不认识人，能不能拿到货。
说着话，车子很快来到一块巨大的空地前，南院区的选址介于传统的老南市区与清音的批发市场之间，因为周边还没什么建筑物，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张灯结彩的批发市场。
清音戴上安全帽，进入工地，其实图纸早就请人按照她的意思设计好了，找的建筑公司也打破以前的靠关系指定，而是统一采用招投标方式，看谁家的技术和方案能用最少的钱干最多的事。
而且，为了防止贪污腐败出现豆腐渣工程，毕竟这是医院，别的建筑出现豆腐渣工程倒塌啥的多少还有两分逃生余地，医院里都是躺着动不了的病人，比任何建筑都更需要质量过硬，所以她把医院几大建筑主体分隔开来，由不同的建筑公司来施工。
万一真有哪一天出问题了，她也能找到具体的人追责。
譬如门诊楼和停车场由刚子他们公司中标承建，住院大楼则由省一建，食堂则是市建筑公司，后勤辅助科室楼则由另外的公司，各方各干各的，既能提高效率，也能减少一些麻烦。
清音戴着安全帽进去，遇到沈洪雷正在跟人说着什么，小老头头顶已经没几根头发了，但大肚子却消失了，比以前清瘦不少，也健康多了。
“哎呀小清你来了，你来看看他们这进度咋样，没让你失望吧？”
清音看着地基已经打好，已经初具规模的的地下室，这是住院楼底下的部分，规划上是太平间，施工队知道是太平间，恨不得赶紧完工离开这阴气重的地方。
清音和沈洪雷倒是无所谓，这才开始盖呢，啥就叫阴气重了？沈洪雷为了证明自己不在乎这些，甚至还每天哪里也不去，就在住院楼底下等着。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运气，在这里等着的日子里，先是“等”到挖出来几块墓碑，后来又挖出几堆尸骨，再后来居然挖出一个乱葬岗。
他胆子大不怕这些，但施工队怕啊，当地老人说了，这里曾经是旧社会的乱葬岗，地底下埋着不少死于非命的冤魂，需要做几场法师超度一下才行。
清音和沈洪雷虽然不赞成，但也没反对，毕竟亲自施工挖土淘土的工人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他俩商量一下，决定先把工期暂停几天，等施工队把法事做完再继续。
回到车里，清音一看时间还早，想着正好去区医院看看陶英才最近怎么样，自从冯春华去世后，他一直状态不太好，休息了一段时间。
“张哥你把我放区医院门口就行，你先回去休息吧，待会儿我自己走回去。”
小张哥一看也不远，就先把车开走。
清音熟门熟路来到外科，也是不巧，护士长告诉她，“老陶刚上手术，是一台大手术，估摸着顺利的话下午六点才能结束，你要是有急事的话我就去叫他？”
做手术可不是闹着玩的，清音不敢打扰，“不是要紧事，我过几天再来也行。”
沿着走过无数次的楼梯往下走，清音心里就在想南院区的事，经过刘厂长沈洪雷等人的极力游说，和张泰勤以及陈庆芳陈老的帮助，最终省里开会讨论通过，书钢医院完全是按照省级医院的标准来建设的，而清音上辈子所谓的“事业脑”是在体制外，现在来主持体制内的工作，以前的经验还真不一定够用。
这才开工没多久，每天都有新问题冒出来。
再加上等主体完工，她还得再想法子要几台设备，光现在卫生室那几台可不够省级医院的标准，可找谁要，这又是个问题。
除了设备，还得要人，而老陶就是她第一个必须要到的外科带头人。
清音正想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清音，你咋不理人呢，我叫了你好几声。”
“祖静，你现在就下班了吗？”祖静手里拎着一个跟林眉很相似的包包，穿着便装，手腕上戴着重重的大金镯子，无名指上还有一个亮闪闪的钻戒，更别说还涂着指甲油。
这样的“医生”，要是被林莉和张姐看见，可是要被批评的，这完全不符合职业着装要求。
“嘘……我看科室里也没病人，正好家里有点事，就先走了。”
这是翘班，清音不好说什么，俩人一路走了一段，主要是听她埋怨家里人多家庭关系复杂，反正这些话早在她结婚前清音和祖红就劝过她，现在她来说，清音就当耳旁风。
她爱说就说，反正她不爱听。
“对了，听说你们书钢要建一个大医院，是不是照顾照顾我啊老同学？”
清音一愣，“你可真会开玩笑，你老公舍得你去临床一线辛苦吗？我不信。”
而且，她还真看不上祖静的医术。省级医院里头的医生，最起码也得是刘丽云两口子那样的，虽有不足但有钻研精神，不会整天翘班。
祖静脸一红，不无得意的说：“这倒是，我也就跟你开个玩笑，超英不让我太辛苦，工作上过得去就行，他还说了要不想干就辞职，回家当老板娘去，但我又不会卖东西，还是在医院混着算了。”
她翘起兰花指，“你看他这人，就是爱自作主张，听姚丽娜说外国人结婚要戴钻戒，我们婚都结了，他硬是买了一个，又大又沉的，有时候写字也不方便。”
清音笑笑，不置可否，她本来也不是喜欢戴首饰的人，嫌麻烦。每天把脉查体啥的，要接触病人的皮肤，她也怕首饰会刺激、割伤病人，再加上每天要洗很多次手，又是戴又是摘的，更麻烦，要是哪天不小心弄丢了自己还心疼呢。
祖静没病人，在中医科跟吃空饷无疑，她自然是不嫌麻烦的。可清音作为管理者，并不想给自己招这样毫无用处的“麻烦”。
俩人分开，清音走路回家，祖静则上了停在医院门口的桑塔纳小轿车，王超英亲她一口，“不是让你早点走嘛，怎么出来这么晚？”
“遇到清音，跟她聊了两句。”
看见王超英的目光看向清音消失的方向，祖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微妙，“别看了，她是很优秀，既漂亮，医术又高，但那又怎么样，这结婚久了，还不是没新鲜感了？”
王超英对她这种酸话已经免疫了，“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嘛，我听大姐夫和大姐说过，她和顾安的感情很好。”
“感情好她老公大晚上的能跟别的女人在外面喝咖啡？恩爱怕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什么喝咖啡？”
“就前不久，我和姚丽娜喝咖啡的时候，看见她老公跟一个女人一起有说有笑的走进咖啡厅，喝了两杯咖啡，后来急匆匆又离开了，没久待，谁知道是干嘛去呢。”
王超英虽有点意外，但笑容却更真诚了，成年人的世界可没那么单纯，大晚上一男一女有心思喝咖啡？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安也不过如此嘛。”
看来他一直以来对顾安的判断都没错，别看现在虽然是个小领导了，随时人模狗样的，可骨子里还是个小混混，见色忘义，利字当头。可惜洪江和祖红还一直夸他，走哪儿都说他好，这叫啥好？
“你大姐和大姐夫跟着他们吃到红利，真是有奶便是娘啊。”
祖静脸一红，“你瞎说什么，大姐他们也是凭自己实力挣钱。”
王超英笑笑，没反驳，是挣到钱了，不过跟他比起来都是小钱，苍蝇腿那样的小钱，难为他们为了这点小钱还当了顾安两口子这么多年的走狗。
“对了，上次让你问的事问了没，你大姐和大姐夫愿意投资不？”
祖静咬着嘴唇，“他们挣的钱都是辛苦钱，不敢乱花，你说的那个什么投资，他们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事。”
“切，那算了，胆子小就别想吃肉了。”王超英一脚油门，祖静被甩了一下，想发火，但看着他的脸色什么都没说，而是把手放到肚子上，希望这次能有个好消息。
婚后这段时间，她也算明白父母一直说的“要生个儿子腰杆子才硬”果然是人生真谛、肺腑之言，王超英很有钱，具体有多少钱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外面想扒他的女人多的是，也多的是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她现在唯一还能算优势的就是学历和工作，她必须赶紧生个儿子才行。
清音懒得管她这些小心思，要是知道她误会了顾安和姜向晚，估计都能叉腰大笑三声，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好吧？不过能让人误会，对顾安也是“好事”一件。
且说清音回到家里，看了会儿书，顾妈妈买菜回来做饭，唉声叹气的。
“妈咋啦？”
“你看你的书吧，不说也罢。”
清音这好奇心呀，顿时跟猫抓似的，把书一放，来顾妈妈面前跟着摘空心菜，这个季节的空心菜已经没有春天的好吃了，但用干辣椒段炝炒一下加点蒜泥还是很下饭的。
顾妈妈以前炒空心菜就是用菜刀齐齐的，一寸一寸的切，这样总感觉没有清音说的掐出来的好吃，做了这么多年饭，她也跟着音音学了不少生活小妙招，改为掐了。
“别把你手弄脏，看书累了就坐着歇会儿，我这心情啊，真不是滋味。”
原来，是她刚才买菜的时候，遇到顾敏了，“她的头发染成了黄色，看着怪怪的，身上衣服也不成样子，我这心里就怪不是滋味。”
其实她这是在小辈面前说的含蓄的，那哪里是“不成样子”啊，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渔网黑丝袜，和粉红色衬衣，那裙子短得都快盖不住屁股蛋了。顾妈妈是不太懂外面的世界，但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顾敏这个样子不对劲。
清音眉头一皱，心说顾敏不会是那啥了吧？
“哎呀妈你就别瞎操心了，她是人老心不老，喜欢学年轻人穿衣打扮。”背地里，等顾安回来，清音把事情跟他说了。
她不是同情顾敏，而是觉得，作为鱼鱼的姑奶奶，她这么做挺让小辈难堪的，现在不说她，顾安是干部，顾全也是市里面有头有脸的人，要是让人知道她这个亲姑姑做出这种事来，还怎么在同事之间抬头？
果然，顾安一听就眉头紧皱，“荒唐！”
“荒不荒唐你自己实地考察再说，我也是怕妈多想。”
“前两年她来找妈要杏花胡同的房子，妈没搭理，我以为她消停了，谁知道现在出了这样的事。”
顾安顾全和顾妈妈都不是包子性格，那间房子要是顾家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分她一半他们无话可说，可那明明是顾妈妈用她和顾爸爸的积蓄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婚后财产，分给顾敏就是道德绑架。
可眼看着她这么大年纪没个正经住处，还做出这种有失体统的事，也不能不管不是？兄弟俩商量一下，决定还是把那间房子借给她住一段时间，另外再帮她找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也算仁至义尽。
谁知道顾敏一听帮她找的都是帮人扫大街、小饭馆里洗盘子、以及清扫公共厕所这样的“工作”，顿时气得不行，骂他们真是顾妈妈的好儿子，捡着啥丢脸啥辛苦让她干啥。
顾安都被气笑了，当天晚上回来就跟顾妈妈说了这事，“我手边倒是有体面工作，可她能干得了吗？办公室她能坐吗？写文章她有那本事吗？”
顾妈妈也是气得不行，“她这么大年纪，以前一辈子没工作过，啥经验都没有，也没学历，她想当领导，也得有人愿意被她领导啊。”
“不行，明天我得去找她好好聊聊，要真想过日子就正正经经的，咱们拉一把没啥，要是就想借着这由头从你们兄弟俩身上抠好处，我第一个不干！”
顾妈妈说到做到，第二天回到杏花胡同曾经的家里，顾敏已经搬进去了，当即把她说了一顿。她自认为，作为嫂子，自己有教训她的义务，她是在代替死去的丈夫规劝她，给家族和小辈们留点脸面。
可顾敏不听啊，不仅不听，还把顾妈妈给恨上了，跟大仇人似的。
在她心目中，两个侄子不跟她亲，都是因为顾妈妈这当妈的教唆的，她现在失去的一切，都是顾妈妈害的。
得，顾全一听也不客气，直接让人突击检查，把她扫进去，关了几天她连罚款都交不出来，又被人在里头特意“关照”过，出来顿时老实不少，说扫厕所的工作还在不在，她愿意干。
正好笑，门口忽然乱哄哄的来了一群人，清音抬头一看，居然是半年多没见的老斑鸠，哦不，是斯考特和艾米，陪同的还有上次见过的几位领导。
是这样的，斯考特跟石兰省这边目前已经合作了两个项目，都是能极大拉动就业的劳动密集型加工厂，但一个亿实在是太多了，建两个加工厂只花了一点零头，张泰勤那边就动了心思，想着能不能做汽车零配件的加工，因为他从别的途径打听到，斯考特家族在英国本土是一个非常庞大且富裕的家族，而他们的优势产业就是汽车制造。
汽车将成为未来的主流交通工具，龙国起步晚，这是事实，但要是能通过做零部件加工，从中学点什么，不比只会做低价值的手工品更好？
这不，这一次，张泰勤就亲自陪着来了，“小清，现在方便不，斯考特先生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可以。”
清音把人请到办公室，张姐李姐进来倒茶，清音就着重观察斯考特。
半年不见，他更瘦了，但白种人的骨架还在，估计在英国也接受了非常顶尖的医疗服务，所以并未瘦到恶病质的程度。
“清医生，我郑重地向你道歉，那时候要是早点听你的话去做检查，或许会有一个更好的预后。”斯考特沉重地叹息一声，没了以前的嚣张与傲慢。
当时清音怀疑他是胃癌，也跟艾米说了，建议他去做个胃镜，早发现早治疗，结果他生性傲慢惯了，以为是清音想继续坑他的借口，压根没当回事，回到英国后继续灯红酒绿的生活，抽烟喝酒一样不落，更没去医院检查。
一直到每半年一度的常规健康体检，私人医生告诉他胃部可能长了个瘤子的时候，他才开始觉得不对劲，立马做了胃镜检查，这才发现胃里有两个巨大溃疡，做活检确诊为胃癌。
张泰勤听得心头一跳，这么严重？！
“私人医生的建议是做手术，但因为肿瘤较大，可能要切除的胃组织非常大，先生不愿接受这么大的手术创伤，且医生也告知手术后生存期不会太长，按照先生的身体来看，顶多就是两年。”艾米神情哀伤地补充道。
清音心里也是叹息，要是早点发现，生存期可能还会长点，可现在实在是太晚了。
“我相信，既然清医生能凭中医药治好艾米的耳聋，能用古老的诊脉术探查出我身体的疾病，那么是否也可以用中医药为我治疗？”斯考特起身，微微弯腰，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清音却笑不出来，治疗胃癌，她这么多年行医生涯里，实属第一次。

第125章
胃癌是一个即使在医疗技术突飞猛进的三十年后依然是能让人闻声色变的疾病，说绝症一点也不为过。
但不可否认，清音上辈子博览群书，看过很多医学大家的名医名案，确实有在纯中药治疗手段之下，存活期超过十年且后续还能找到这个病人的情况（真实可查）。
但，那些是有几十年行医经验的名医，清音从未把自己与这些大家相提并论，且她相信，能治愈的不是大多数，而只是非常幸运的极少数，或许本身也是胃癌分型里比较轻微的，恶化程度不高的。
但她看完斯考特的病历，为了方便她查看，艾米已经完全翻译成中文，清音并不乐观。
“斯考特先生，恕我直言，你的病我没什么把握。”她郑重道，“中医能探查你身体内的病变，并不意味着什么病都能治。”
那样的“中医”和电线杆上“包治百病”的小广告有什么区别？
斯考特没想到，他连夜坐飞机，满怀期待的来到龙国，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你能提前发现我的疾病，为什么就不能治愈呢？”
“能发现和能治愈是两个概念，胃癌不是普通疾病。”癌细胞的生长繁殖，不同于长个普通包块，清音对他患病很同情，“但很遗憾，中医也没办法完全治愈您的疾病。”
斯考特整个人顿时如瘪了气的气球，瘫坐在椅子上。
“那我最多只能活两年了吗？还要切除大部分胃组织，承受无休止的化疗？”斯考特看着她的眼睛，不死心地确认。
这个东方女人的眼睛，没有欧美人那么深邃，但她眼里有种沉稳和自信，以及对每一个病人平等的关怀与爱护。他知道，这个女人很讨厌自己，她去年对自己的曲意逢迎、笑脸相迎只是为了他兜里的钱，可这一次，他居然在她眼里看见了关怀与爱护？
斯考特不懂，但大为震惊。
“或许吧。”或许能比两年多点，或许两年不到，癌细胞的生长扩散，手术和化疗也不一定能控制。
斯考特继续看着她的眼睛，“那要是我说，你能把我的存活期拉到两年以上，我就在你们石兰省办两个汽车零部件厂呢？”
清音这时候哪里有什么心动，这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她依然摇头，“请您相信，我说没把握是真的没把握，而不是觉得您的筹码不够，您不必往上加了。”
“作为一名医生，我现在为您治病不是觊觎您手中的财富和资源，只要是生病的人，在我们龙国医生眼里就是平等的，平等的享有恢复健康、获得更长寿命的权利。”
这几句话，她是英文说的，其他人听不懂，只有艾米和斯考特能听懂，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难掩其中的震惊。
“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为你尝试一下。”清音忽然又说，中医不会根治胃癌，但至少能改善生存质量，延长生存年限。
俩人顿时有种峰回路转的惊喜，“真的吗？”
清音很郑重地点头。
于是，张泰勤等人就见原本还丧着脸的俩人露出喜色，又拿出一堆文件袋，指着一页一页的让清音看。
清音的英文仅限于能日常沟通，太专业的英文医学词汇还真不太行，所以她要想看他的原始病历资料，还是需要艾米翻译和解释。
看了一圈，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清音又做问诊，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面色萎黄，眼窝深陷，消瘦明显，疼痛应该是很剧烈的，且多在餐后更明显。
果然，一问也是如此，“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剧烈疼痛，也不知道是时差的关系还是什么，总感觉来到龙国后疼痛愈发明显。”
艾米补充：“我们专门向龙国的卫生主管部门进行申请，希望能给先生每天使用上杜冷丁。”
清音点点头，对于止疼药，她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人得先保证不被疼死才行。
舌苔淡白，脉象弦细，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说偶尔会吐血，或者食物，或者是痰涎，清音推断他胃里是有淤血和痰饮，就先从健脾益气、化痰活血开始。
开好一个方子，她又仔细看了两遍，询问他没有什么过敏的东西，这才将方子递给艾米。
斯考特还是好奇，“在你们神奇而古老的医学里，胃癌这个病是怎么形成的呢？”
“总结为一句话，就是气血痰湿瘀结不化，具体是气血痰湿里哪一项或者哪几项更重，这因人而异。”清音短短一句话，却让兼职翻译员艾米犯了难，因为这四个字她压根翻译不出来呀！
清音笑笑，也没继续为难她，自己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不过更重要的是忌嘴——“斯考特先生，如果您想用中医药治疗，那么您就必须接受中医的饮食调理。”
“顿顿喝粥吗？”
清音摇头，他一个白人胃，你让他直接顿顿喝粥肯定也不现实，吃不习惯营养跟不上适得其反，“只要不吃太过刺激的、生冷、冰凉的就行，尤其需要戒烟戒酒。”
斯考特一听只需要这几样，顿时松口气，“我一定会做到的。”
至于手术和放化疗，清音还是建议他做，毕竟西医逻辑也有一定道理，把患病部位切除杀死，也是一种办法。但斯考特好像很犹豫，说想先接受一段时间的中药治疗观察看。
清音也不勉强，她把风险和责任告知，选择在他。
聊了一会儿，也到下班时间了，张泰勤陪着他们离开，清音就照常回家吃饭。顾妈妈说了，今天要继续炖乌鸡汤，顾安买乌鸡上瘾了似的，基本半个月就要买一只，顾妈妈知道他是心疼自个媳妇，每次买回来都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安排老妈炖一锅香喷喷的鸡汤，肉吃不吃无所谓的，倒是监督着清音每顿要喝两碗鸡汤。
清音确实是肚子饿了，想着回家先来一碗，垫吧垫吧。谁知一进门，就听见顾妈妈气哼哼的，“妈咋啦？”
“还不是那搅屎棍，又来要工作，咱们家欠她的啊？”每次来了就不走，死皮赖脸的，顾妈妈都快烦死了。
“下次妈别理她，也别给她开门，她不走就放苍狼。”
顾妈妈给她盛了碗鸡汤，“刚鱼鱼出来叫肚子饿，刚喝了一碗，还有点烫，小心着。”
这个疯玩的暑假也快结束了，鱼鱼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她们的成绩和录取结果也出来了，她们几个玩得好的小姑娘，加上卓然，录取的初中是东城区一中，也就是原主清音当年上学的初中，算是区里的重点初中。
清音和顾安对她学习没什么执念，所以哪怕就是上个一般的普通初中也不会有意见，更何况还是区重点，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安又给她找了几个手□□型，陈童专门给她找了两本专业书籍，其中很多都是外文，她边看边翻译，每天查词典查得不亦说乎，在家待的时间倒是比以前多了一丢丢。
清音端着鸡汤碗进了鱼鱼屋子，见她正埋头吭哧吭哧的拆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屋里还有股铁锈味。
“这些都是你爸给找的老家伙，生锈了都，小心点，要是弄破手指要打破伤风的。”
鱼鱼头也不抬，晃了晃戴着手套的手，“妈你快休息会儿吧，我看着你都累。”
小丫头，现在完全就是一副大人样，清音感觉没办法再把她当小孩了，她端着鸡汤碗，喝到厨房刚好喝完。“对了，去年说好的今年考到第一名就让你去鹏城玩几天……”
“没事，我不去了，我最近忙得很，等我先把这个老家伙拆完，明年再去吧。”鱼鱼大声地说，也没走出房间。
“你看看，上个学期还心心念念说要让我陪她去鹏城，还说要去海里游泳，去捡贝壳回来给你做风铃，现在说不去又不去了。”顾妈妈唉声叹气，她发现鱼鱼的性格真是谁也不像，安子和音音都是比较稳重的人，想好要做什么就会一直做下去，这丫头是三天两头一个想法，你压根不知道过几天她又会喜欢个啥。
“长大了，这性子谈对象，可是要伤人家小伙子心的。”顾妈妈小声说。
清音哈哈大笑。
鱼鱼对她们的笑声充耳不闻，因为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开学了，一旦上了初中，就没这么多时间来琢磨自己喜欢的东西了，所以想趁着现在有空，多拆几次，再闭着眼睛装回去，穗穗和卓然约她逛公园划船她都不爱去了。
*
没几天，吃完第一个疗程的斯考特来复诊，清音先没把脉，而是让他又复查了一下血常规，等结果出来刚好排到他的号，脉象上略有好转，血红蛋白也略有回升，但不多，他本来就已经严重贫血了。
清音想了想，确保他对驴胶不会过敏，就给他加了点阿胶，每天烊化配着药吃，同时还是注意饮食要营养好消化，每天也要散散步吹吹微风。
这次，斯考特很听话，没有再去山里露营，住在张泰勤给他安排的西山疗养院，和艾米两个人“独享”一套中式小别墅，一日三餐都按照病号饭来，每天就是出门吹吹风，爬爬山。
不过，他又多了个新爱好——看里头那些龙国老头们下象棋和遛鸟。
能常年住里头的，都是年轻时候打过仗，立过功的，大家看着他金发碧眼大鼻子的就不爽，话里话外“洋鬼子”叫，还说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他们这些牛高马大的大兵都被他们打得哭爹喊娘，资本主义有啥了不起的，他们空投下来的大包大包的洋奶粉，战士们照样拿来和面蒸馒头吃……刚开始老斑鸠也生气，他偶尔能听懂个别词汇啊，可慢慢的，发现大家知道他的病情后，倒是没那么排斥了，时不时的还有穿着老布鞋的老头来约他爬山看日出。
斯考特就觉得，住在这里面，比住华侨宾馆还舒服。
一直到九月份，孩子们开学之后，他都没提要回英国做手术和放化疗的事，张泰勤一看，他这是暂时不打算走了啊？那投资建厂的事……有戏！
这场大病倒是让斯考特认识到，金钱和地位永远没有健康重要，而龙国人身上自有一股向上的力量，就像被石头压久了的小树苗，他们自己把石头搬开了，现在开始伸着懒腰，弯弯扭扭的向上生长的架势……不用张泰勤怎么说，斯考特大手一挥，这个汽车零配件厂，建！
清音也没空关注这些，等意识到南城区又上马两个大项目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张泰勤这波趁热打铁可真是够热的啊。
有了这样的大厂，将来龙国的汽车制造业应该会比预期的开始得更早了吧？
而因为大厂的开建，整个南城片区更是车水马龙，机器轰鸣，甚至夜里都还在施工，就为了尽快把厂子建起来，招工工作也陆续展开了，优先考虑附近周边的无业青年，有初高中学历的最佳，要是还招不满，则往全市其它几个区考虑。
杏花胡同的人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专门跑到清音家来问她，认不认识汽车配件厂的领导，能不能给介绍安排一下？
清音哭笑不得，“我这一天天忙得，白天黑夜都快分不清了，也不清楚那边的情况，要不你们自己骑车去厂门口问问？”她见过有些当地村民就是这么去问的，还真有学历不错能进去的。
大家本来也只是为家里没工作的年轻人问的，见她诚心诚意给了建议，第二天就让孩子去问了，负责招工的也没敷衍，把初高中，尤其是高中学历的全登记下来，留了个联系方式，说让过几天等通知，要是半个月通知不到的话，就让再来人事科问一下。
愿意去问的，还真有好几个高中学历，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回家跟父母一说，全家都感谢清音，晚上在胡同里纳凉的时候，难免会说起几句，“不愧是咱们杏花胡同走出去的，有好事都知道照顾咱们老街坊。”
“我看顾家这四个年轻人都不错，当干部的当干部，赚钱的赚钱，每次见面都是大妈大爷的招呼，一点也不忘本。”
“谁说不是？这么多年了，咱们找安子媳妇看病，她哪一次收过咱们挂号费？”
“要我说啊，儿子儿媳好，也是安子他妈会教育人，把四个年轻人都教得这么好，当初她刚从乡下嫁过来的时候，多少人说她膀大腰圆，跟个女张飞似的，又没文化又没长相，配不上安子他爸，你们看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整个杏花胡同日子最好过的，可不就数她吗？”
“是啊，可真让人羡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顾妈妈命好，会教育孩子，只有一人听得都快炸了，那就是顾敏。
自从被顾妈妈拒绝后，她现在虽然有了住处，但却依然没工作，很想重操旧业来着，那钱挣得太容易了呀，可安子那臭小子已经警告过她，她要是再干不体面的事，就别怪他这做侄子的更不体面……虽没明说他会干嘛，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知道安子不是个好人，发起狠来啥坏事都干得出来。
她不怕顾妈妈，就怕顾安和不说话狼狗一样的顾全。
顾敏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敏妹子”，回头一看，居然是穿得人模人样的柳老头！
柳老头最近也是很寂寞的，唯一的外孙海涛去南方打工去了，家里就只剩柳老太和他，偏柳老太自己想不开，前几天跟人吵架被气歪了鼻子，后来越来越歪，连说话都往外流口水，大家一看不对劲让赶紧送医院。
柳老头手里没钱，只能去找二女儿红云和三女儿红星，加上姑爷两家人把她送到医院，一检查是中风偏瘫了。
这下可好，她没办法出来作妖了，柳红星还算有“孝心”，日子好过手里也有钱，干脆给他们买了个小院子，还请了个保姆照顾，每个月不仅负责医药费，还按时给生活费，这不没几天，柳老头就抖起来了。
顾敏来得晚，不知道柳家以前在杏花胡同的事情，还以为他一直就日子这么好过呢，此时见他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她露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老大哥你这是上哪儿去？”
“我听说你搬回杏花胡同住了，想着家里冷锅冷灶的也不方便，给你送点吃的来。”说着递过来一兜熟食和两瓶啤酒。
他当年从乡下来城里倒插门的时候，顾敏还是杏花胡同云英未嫁的一枝花，顾家的基因要是不好，顾安也不会长那么好看不是？当时年轻的柳老头就这么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小心脏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梦里都是她。
可惜啊，他是来倒插门的，顾敏这样城里长大的漂亮姑娘连眼角都不会扫他一下，一直到那年她从华侨饭店搬出来，时不时来杏花胡同打探顾家的事，俩人才稍微有点交集。
顾敏这几年日子是不好过，但底子还在，老了也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就那样往柳老头身边一站，老头感觉自己腰杆子都又直又硬，脸上都有微风拂过。
俩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觉得对方真不错。
“谢谢老大哥惦记，也就您还把我当妹子，我自己哥哥死得早，嫂子也把两个侄儿教唆得不跟我亲近，我这心里真是苦哇……”得嘞，顺理成章的，俩人进屋喝酒吃菜去了。
围观群众大眼瞪小眼：这是啥情况？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居然见证了那啥啥？
“赶紧跟安子他妈说一声，可别惹出祸事来。”
不管他俩有没有点什么，柳老太可是整个杏花胡同第一泼辣不讲理的老太太，要是让她知道，别说顾敏没好日子过，就是顾安顾全两家也要受牵连。
顾妈妈听说之后差点气个倒仰，拿这颠婆小姑子一点办法没有，她总不能豁出脸面跟她打一架吧？到时候被打伤的颠婆说不定还更能激发柳老头的怜香惜玉之心呢！
“呸，我不管了，她爱咋咋，只要别舞到我跟前来。”
清音听说，也只能安慰她想开点，他们今天只是一起喝点小酒，顾妈妈要是闹上去，说不定顾敏还更加肆无忌惮的泼脏水，“您就当看不见，您只是她嫂子，又不是她妈，就是亲妈，也没有五十岁了还要亲妈管头管脚管交朋友的事啊。”
顾妈妈一想也是，她倒是好心好意，怕她惹上柳老太那样的泼妇坏了名声，可人家还以为她见不得她有糟老头子喜欢呢。
顾妈妈都被自己刚才的愤怒给气笑了，想通之后，从这天开始当真就不再管她的事。
*
很快，新学期开学，鱼鱼正式成为一名初中生，她成绩好，是她所在这所街道小学的第一名考进去的，刚进入学校就被班主任委以重任，让她当班长。
她本来就是那种很开朗的小姑娘，一点也不怯场，不仅接下了重任，还放出豪言壮语：“大家别看我年纪小，但我个子高，我胆子大，我会做的题也多，以后咱们班一定会成为整个一中87级最厉害最优秀的班级！”
班主任都被她那股自信给逗笑了，说实在的，这个班如果按入学成绩来排的话，在初一年级八个班里是妥妥的倒数，因为里头有好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都是走关系进来的，要么家里有钱，要么家里有权，她一个刚进来的新老师不敢说不要。
接下来三年，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要能顺顺利利带毕业就行。谁知道第一天班会，这个小姑娘就放出这样的豪言壮语，顿时她都懵了。
很快，顾白鸾在最后排那几个调皮男声的嘘声中，自信大方从容地走下讲台，像妈妈说的，她又没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她为什么要脸红着跑下去？应该为自己的失礼赶到羞愧的，应该是那几个男生。
不过，这是第一次，她顾白鸾不跟他们计较。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全家也没特意问她在学校的事，反正知道自家孩子不会被欺负就行了。倒是穗穗和卓然，他俩分到了一个班，因为学习成绩不上不下的，啥班委都没“捞”着，略感失落。
香秀则是老师让她当学习委员，她拒绝了，说自己无法胜任。
清音听说的时候，隐约有种孩子的性格似乎就是从初中开始出现分水岭的感觉，香秀就是典型的技术宅，醉心学术的，而顾白鸾逐渐有了领导小团队的意思，倒是穗穗和卓然，他俩就是开开心心吃吃喝喝的小孩子。尤其卓然，一个暑假没见居然长胖不少，听说是去他爸妈所在的科考队，船上伙食全是高蛋白的，吃嘛嘛香，他不仅长高还长胖了，看着像个壮壮的小牛犊。
“师父，您这本书可以借我看几天吗？”香秀把自己的作业装进书包里，准备去食堂吃饭，“我们从今天开始要上晚自习，下午放学我就不来了。”
“可以，不过记得不能影响学习，别看太快，有时间看两页就行。”是大部头的《黄帝内经》，清音嫌枯燥，至今也只看了两遍，其它经典书目已经看完好几遍了。
“对了，你爸爸最近还好吧？”
“可能不太好，又跟老板吵架了。”
罗程文虽然是出去找个班上着了，但他那种清高自傲的书生脾气，始终还是不得人心。从香秀的只言片语里，清音能感觉出来他是有自己独到的护肤理念的，但不是所有老板都能喜欢和接受他的直言不讳，因为理念不合，已经跟私人老板吵过几次架了。
能容忍这样下属的老板，应该也是胸怀不错的，不然按现在这就业难的趋势，直接说炒鱿鱼就炒了，谁还跟他啰嗦？
“他还是好好珍惜现在这个厂吧，至少老板应该人不错。”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不听。”香秀耸耸肩，把大部头装进书包里，打声招呼就去食堂吃饭了。
现在食堂里的阿姨都知道她是清医生的小徒弟，虽然不是钢厂子弟，但大家都喜欢这个有礼貌的小姑娘，每次打饭打菜的时候都会多给她打点，一说就是“正在长身体的小孩不吃饱怎么行”，“清医生的徒弟，以后说不定咱们还要找她看病呢”。
*
过完国庆节后，天气渐渐转凉，又是一个秋天。玉应春找的美容院分店店址已经选定，分别在五个主城区各有一家，规模都丝毫不亚于现在的城中区店。
自从批发市场正式开张后，有了回款，和善堂加上美容院的分红也不菲，清音手里已经攒了一笔钱，四家分店的房子她都不是租，而全是买的，直接一步到位，以后想开多少年开多少年，不想开就租出去收租。
因为是连锁店，肯定是一模一样的装修风格，也不需要怎么设计，刚子建筑公司里的设计师就能对照着一号店的装修风格来进行设计，完了给清音过目就行。而接下来的装修事宜，则是交给玉应春和刚子负责，她只需要定期过去看一下，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到了来年秋天，鱼鱼上初二的时候，四家店全部完工且通风晾晒结束。清音选在1988年的国庆节这天开业，嫌麻烦，她就全安排在同一天，到时候自己这做老板的只需要一个上午，就能在四家店把面露完，完成任务。
管理上，她依然是倚重以前的老班底，除了玉应春当总经理，玉香当副总经理，又给每个店招了一名店长和副店长，专门负责店内各项事务，定期向玉家姐妹俩汇报，她们酌情处理，有处理不了的，再来找清音就行。
清音这一年也没闲着，医院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开始进入装修环节，她和沈洪雷不得不轮换盯梢。
沈洪雷在去年的冬天，发现肺上长了个瘤子，好在目前是良性的，尚未恶化，但保险起见，清音还是建议他做手术，做完在家休养了大半年，即使恢复也没办法再去粉尘超标的工地上看着，清音自然就成了第一责任人。
好在找的建筑公司和装修公司都很给力，这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的豆腐渣工程，每一项工作大家都做得非常认真，让她觉得政府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
直到1989年的春天，整个书钢医院正式建成。
要是一般医院，应该提前半年就完工了，但书钢医院完全是按照省级医院的标准建设，光病床数量就在300张左右。本来病床数量就是根据地区近三年同级别医院的门急诊数量来确定的，至少要保证在门急诊数量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因为以前条件有限，省医院和中医院都只有二百多张病床，西山疗养院则二百不到，书钢医院一个后起之秀，一来就三百张，着实吓坏了同行。
就连老姜听说都咋舌，“小清啊，你们书钢医院这是要把咱们全城的病人都抢光啊？”
她还宁愿世间没人生病呢，但不可能啊，这几年生活条件好起来后，大家伙对健康愈发重视，有病也不再拖着忍着，都愿意上医院了，这点床位她还怕会不够用呢。
“听说你们现在分科很精细，还专门设置了妇产科病房？”
清音点点头，跟后世的省级大三甲比起来，还真算不上精细，只是跟现在的省内“三座大山”比起来，确实是划分得更精细些，这样既方便病人挂号看病，也有利于医生精进专科技术。“当然，我还打算设置一个全科门诊，有的时候也没必要那么精细。”
全科门诊，她就打算让中医上。因为在本科阶段的中医学生，学的就是中医全科，很需要到这样的门诊去锻炼锻炼。
“那你的中医科呢，打算做多大？”
清音也不藏着掖着，“我计划是一整层门诊楼，一共十间诊室，中药房的面积和规模也比西药房大。”
毕竟，现代医学厉害，但中医更厉害，她想把中医发扬光大，就必须给中医提供成长的土壤和条件，“对了，西医科室那边，我也打算一半西医，一半中医的人员配置。”
老姜眼睛一亮，“你这是打算从科室就开始搞中西医结合啊。”
清音笑笑，她不是要中西医结合，她是想“平分秋色”，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关于这几条设想，她从一开始接手这份工作的时候就跟省里提过，并且打过书面报告，上面盖章通过了的，甚至她还打算在医院名字里加个“中医”，但省中医那边不同意，说这样会给老百姓造成困扰，到底谁才是书城市最大的中医院？
清音争取过，但无果，也就不在小事上纠结，她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大家知道书钢医院的特色是以中医为主，王牌专业是中医，那么加不加名字，大家都会慕名而来，就像一开始的书钢卫生室，要不是口口相传，谁知道小小的地方藏龙卧虎，藏着那么多优秀老中医？谁知道他们能做这么大？
老姜看着她淡定的神色，脸上露出微笑，“你啊，成长了。”
清音比向晚小几岁，向晚却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能力，这三年她把家事放一边，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对了，科室人员配备上，你是怎么想的？”
“省里和卫生厅已经初步拟出一个名单，主要还是老带新，从别的医院抽调部分老医生过来，再加上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学科带头人则是我这边报名单。”
外科不用说，肯定是陶英才，他不上谁上啊，他现在是全才，外科各个系统的手术都能做，但清音还是想把他往脑外科方面专精培养，这在将来会成为书钢医院的一张漂亮名片，所以清音必须把这根定海神针牢牢的抓在手里。
妇产科当仁不让的薛梅主任，内科方面，她以前认识的几位老师也都非常优秀，而影像科则少不了秦振华，这几位虽然都退休了，但清音出马，说动了他们，愿意接受返聘，回来老带新，至少带个三年五载的，先带出一批年轻医生，后面他们才能甩手。
至于中医科，除了清音自己和以前一直在卫生室坐诊的陈阳等几位老中医，清音一直培养的三个徒弟也逐渐能独当一面，后续再在各个科室的具体要求下招一批应届生进来就成。
“听说除了上面拟定的名单，你还要面向社会招考？”
清音点点头，她相信世界上的好医生不少，只是并不是所有医生都在大医院里，所以她打算以各个科的名义，组织面向社会人士的招工考试，只要是具有行医资格，且执业证在有效期内的，都可以来参加。
老姜点点头，他自己就是当院长的，“嗯，光靠老带新不够，还是得有一批中坚力量才行。”
俩人又聊了几句，清音赶紧回家，趁着今天时间还早，好好的打扫一下个人卫生。这三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每次洗澡就跟战斗一样，随便几分钟完事就想睡觉，今天得好好的泡个澡。
那年的大澡盆早就坏了，顾安又重新订做了一个陶瓷的大浴缸，就在浴室里。听说妈妈要泡澡，放假在家的顾白鸾立马忙着去给她刷浴缸，刷洗干净，放好水，“妈你快来吧，待会儿水凉了。”
母女之间，也没啥不好意思的，清音躺进去，鱼鱼就在旁边帮她按摩肩膀和手臂。
清音这三年真的没少操心，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六个小时，人都肉眼可见的瘦了四五斤，也更有了岁月的痕迹。她原本只是眼角有两道细纹，现在细纹更多，也更长了，因为长期睡眠不足，眼袋也冒出来了。
鱼鱼正帮她搓着头发，忽然手一顿。
清音闭着眼睛，“怎么了？”
鱼鱼不说话。
清音睁开眼睛，回头就见闺女眼睛红红的，几颗珍珠一样的晶莹剔透的泪水挂在脸颊上，有的已经流到下巴上，有的掉进了洗澡水里。
“妈你长白头发了。”
清音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有点哭笑不得，“我都快四十岁了，长白头发不是很正常吗？”
小姑娘搂着她脖子，“妈你累不累，累的话就休息吧。”
“工作嘛，肯定有累的时候，但我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每当看到病人因为我的医治脸上露出健康的笑容，我心内就会有强烈的自豪感和满足感。”她这三年累，主要还是既要坐门诊，又要管南院区的事，要是只单做一份工作，不至于“老”得这么快。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一点也不难过，你看，你爸鬓角都白了好几根，胡子也陆续有几根是白的了，我长点白头发和皱纹不也是正常的生理状态，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跟爸不一样，你是女人嘛。”
“噗嗤……傻孩子，女人的美不是只有年轻一种。”她回头，搂着闺女拍了拍，“世间的美有很多种，白白嫩嫩纤纤细细是美，健健康康的壮实点也是美，婴儿肥幼态感是美，同样的，我有了岁月的痕迹逐渐变老也不丑啊。”
“难道你觉得妈妈变老就丑了吗？”
“才不！妈妈你怎么样都好看，一点儿不丑。”
清音笑起来，说她长大了吧，她还总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总会说些孩子话。这是鱼鱼自从上学后第一次哭，也是她成长过程中为数不多的哭泣之一，却只是为了妈妈的三根白头发。
清音觉得，自己会一辈子记得这一天，哪怕到了八十岁，抱不动她的时候。
晚上，清音把这件事当趣事说了，顾安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静静地看着在灯下一边写写画画，一边看书的妻子，他脑海中居然记不清原来那个清音的样子了。
他清楚的知道，她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不是一个人。十八岁以前的清音，是那个清音，十八岁以后的清音，才是他的妻子。
“哎呀，咋跟你闺女一样，不就是几根白头发，谁还不会长似的，看把你们愁的，我身体好着呢，每年定期体检没事儿，要是不长白发和皱纹，那我岂不成了老妖怪？”她自己还是很重视健康的，要是真有哪里不舒服，她早就发现并治疗了，哪用得着他们这么操心。
“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清音点点头，考试和要人的事由卫生厅出面，同时会给她安排组建一整个领导班子，清音确实能休息一段时间了，要是啥都她亲力亲为，那还要同事干嘛？
*
接下来几天，清音也没出诊，在家里躺了两天，又去野外散心几天，趁着天气好，万物复苏，带鱼鱼去外头放风风也挺好。
她们先是去顾舅舅家住了两天，又去七里乡找兰花住两天，顺带也考察一下逍遥茶茶厂的情况，最后祖红和洪江邀约她们去小喜村住几天，清音就答应了。
谁知刚到洪江家没多久，就听见村里的广播在问：“喂，喂，喂，村口的车子谁家的？王双强突发疾病，需要马上送医院，谁家的车子帮忙送一下？”
这辆车子还是顾安当年买的破吉普，经过父女俩修修补补，居然还能开，要是被交警看见都得被强行报废的，开上路速度就跟自行车似的。清音寻思就这速度送医，怕是要误事，连忙让洪江带路，去王双强家看看。
“婶子，双强这是咋啦？”
“哎呀别提了，刚从矿井上来，回家吃了碗面就说肚子痛，我还问要不要给他找一支藿香正气水，一下子就叫不答应了呀，车子是你们的吗，能不能麻烦……”
清音跟着洪江，径直走进屋里。王家屋里没一件像样的家具，窗户上连窗帘或者报纸都没有一张，吃饭的碗也是缺了好几个口的土碗……在这个年代，清音已经很少能见到这么“家贫如洗”的屋子了。
而一名三四十岁的男人，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面色惨白，跟见鬼了一样。
“他们矿上前几天刚死了人，死的还是双强一个班的工友，这不会是冤魂作祟吧？”王双强的母亲连忙就要拿菜刀和桃树枝在屋里拍打，把“厉鬼”打出去。
清音见王双强瞪着眼，白着脸，双手一直捂着裆.部，神情惊恐不已，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抽走了魂魄，嘴唇蠕动着：“没了，牛、子没了，全没了，我变太监了……”

第126章
“我的儿啊，你说啥胡话呢？”王母也顾不上驱赶“厉鬼”，慌忙去拉儿子的手。
可王双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被厉鬼附身，却仿佛感觉不到，原本只是捂着那里，感觉到有人来拉，立马改捂为脱，手忙脚乱的脱裤子。
王母阻拦不及，只听“划拉”一声，裤子落地，众人就看见，他下面，却是光秃秃平坦坦一片，啥也没有。几个孩子被祖红留在家里不许来看热闹，在场的都是已婚人士，任是谁都知道，这个样子不对劲。
成年男性可以小，但不该是这个样子。
王母呆愣片刻，“我的儿啊，这这这……我眼睛没花吧？”
“你以前那么大个牛、子呢，还有那么大两个蛋，怎么，怎么就……哎哟喂，老天爷啊，你是存心要让咱们老王家绝后啊！”王母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农村妇女，说话也比较简单粗暴，但事实确实如她描述一般，三件东西都不见了！
本来，村民们本着来看看王双强的情况，要是能帮上忙就搭把手的目的，谁知道刚走到他们家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都炸炸锅了！
“双强的牛、子没了！”
“啥？”
“那个没了！”
“连蛋也没了！”
“啥？那不是成太监了吗？！”
“可我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下河洗澡，他长得挺正常啊，咋说没就没了？”
“双强这都啥命啊，这么大年纪找不到对象，好不容易定亲了，结果女方去城里打工一去不复返，还把婚退了，现在倒好，不仅娶不到媳妇儿，还连命根子和卵、蛋都没了。”
“嘘，少说两句，以后这谁家闺女还敢嫁他啊？”大家既同情，又十分好奇，人的东西不是长出来就定型了吗，咋还会忽然没了呢？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清音却注意到，在这么嘈杂的声音中，王双强似乎两耳不闻窗外事，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瑟瑟发抖……然后，没多久，人不抖了，脸色逐渐恢复，那个地方也慢慢的“冒出来”了。
清音不好开口，给洪江使个眼色，洪江也发现了，连忙说：“婶子别哭了，双强没事，你看，它，它们又出来了。”
王母看过去，好像还真是，顿时松口气，“阿弥陀佛，刚才肯定是我老眼昏花，你们外头的别胡说，我儿子正常着呢，这么大个牛、子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它又不会钻土遁地。”
王双强听见这么一句，赶紧用手一摸，确实是又“回来了”，顿时喜极而泣，捧着在炕上打滚，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怎么回事。
因为人多，清音不好当着人面说什么，毕竟从刚才村民的只言片语里可以知道，王双强至今未婚，年纪也不小了，要是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他找对象更是难上加难。
“怎么样？我听着他们家还放了串炮仗，是没事了吧？”洪二姨和祖红迎上来问。
清音点点头，暂时没事。
只能说暂时，王双强这个情况，估计还会犯。
“哎哟喂，双强也是个可怜人啊，他还没出生，他爹就没了，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也没钱娶媳妇，一直耽搁到去年，三十五了，后山矿上招工，说只要往里交一笔钱就能买到一份正式工作，村里照顾他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就让他去了。”
“这有了工作和收入来源，才终于有个姑娘家愿意，姑娘倒是比他小几岁，才二十八.九，俩人见了个面，也都还算满意，说是先定亲，姑娘进城上班，谁知才去两个月就回来闹着要退亲。”
于是，可怜的王双强再次回到光棍队伍，甚至现在比以前还不如，现在大家都说他未婚妻是在外头认识有钱男人，不要他了，他头顶莫名其妙多了顶帽子。
这对于一个本就从小受尽贫穷之苦，没受过什么教育，人生尚无其它寄托的男人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本来，清音还拿不准他是什么情况，现在一听大概知道，就是传说中的缩阳症。
也叫缩阴症，无论阴还是阳，反正就那个意思。
当然，在中医理论中，这个病男女都会得，只是男性比例高于女性。
她第一次听说这个疾病，是在刘氏回春录里。上面记载了一个案例，说当时在京郊的某座尼姑庵里，时不时就会有丑闻爆出，先是里头的尼姑莫名其妙怀孕，后是去里面上香或者休养的千金小姐莫名其妙怀孕，坏了好些闺阁女子的名声，当地官府日夜蹲守，也没守到传说中的“采花大盗”，实在是太过诡异。
正好，刘御医陪同闺女去上香的时候听说，就留在尼姑庵内，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每次进出尼姑庵的人员，官兵都带着有经验的媒婆和接生婆子搜身检查，要是男子肯定无所遁形，可明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怎么还是不断有女子被害。
刘御医一听，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采花贼是练过缩阴功的呢？
所谓的缩阴功，就是那些身形骨骼娇小的男子，能凭借内力把独属于男子的高丸、窨井等性征给缩回腹腔内，再画个女子妆容，将喉结处理一下，穿上女子衣物，官兵和婆子搜身的时候，可不就搜不到了吗？
果真，后来经过细致的排查发现，尼姑庵里一个负责扫地的“尼姑”居然就是男子假扮的，一直潜伏在里面，祸害了不少女子！
当时清音看见这个案例的时候，有种武侠小说既视感，心说这世上还能有这么随心所欲改变“性别”的方式啊？但现在，亲眼见过王双强的病情，她信了。
只不过，在王双强身上，这不叫功夫，是疾病，叫缩阳症。
大家背着孩子议论几句，多是同情。
洪二姨是个闲不下来的老太太，听说他们下午就要走，立马又颠颠的进山里去挖土豆和红薯，要让他们带回城里吃。他们家三个儿子都是托着清音的关系找的工作，现在也都成家立业，在城里站稳脚跟，她也不偏心，虽然说过希望儿子出去上门的话，但一旦条件好起来后，该给的，她都给，譬如洪江最先结婚，盖了两间青砖瓦房，另外两个儿子，她也都一样规格的盖上。给洪江带过一年孩子，另外两个儿子家的孩子，她也同样带到一岁多才回来。
每个季节家里种出啥，她就打电话，三个儿子家匀匀的准备三份，从不厚此薄彼。
跟他们比起来，清音和顾安仿佛就是他们家的第四个儿子，每次他们有的，他们都有。
老太太出了门，还没走远，遇到王婶子，少不了要聊两句双强的病情，她也是好心，“你家双强这情况，怕是要找个好医生看看，以后结婚生娃都是头等大事儿。”
“谁说不是？可他们矿上还没发工资，我手里也没几个钱，去年给他买这工作就花光积蓄了。”老太太愁苦着一张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儿子生了这种见不得人的怪病，当妈的是最揪心的。
洪二姨忽然想起来，“我们家祖红那朋友就是医生，听说现在年纪轻轻已经升了副主任医师，是顶顶厉害的医生，马上还要去一个大医院当领导呢，要不你请她帮忙看看？”她只听祖红说清音医术很高明，但具体怎么高明还不知道。
“难怪刚才跟着你家洪江来看双强，她一点也不害怕，原来是医生啊。”王母有点心动，“不用做检查，现在就能看？”
“清医生是中医，中医没那么多检查，也不用花那么多钱，但我只是这么一提，不知道她会不会治男科方面的病。”
女医生看男科，王母有点犹豫，又有点心动，主要是想到现在看可能不用花钱，对于真正的穷人来说，每做任何一件事最先想到的不是能不能做，好不好做，而是“会花多少钱”，不用花钱就意味着这事可行！
“那行，我回去叫双强，待会儿就上你家去，你帮我从中说两句好话啊，老嫂子？”
“放心吧，双强我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家侄儿一样。”洪二姨是真正热心肠的老太太。
祖红把东西收拾好，又叫几个孩子洗手，准备吃饭，吃完饭就下山，晚上鱼鱼还要上晚自习，可不得赶快点。
偏偏她和洪江的儿子是个傻小子，跟两个伯伯家的堂兄弟玩着就不会动，吃饭找了半天没找着人，一问才知道，又下河摸鱼去了。祖红生气，懒得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不吃待会儿饿着肚子走，不惯他。”
清音没说话，她依然在琢磨王双强的病。
“哟祖红，你们今天就要回城啦？回来一趟也不多待几天？”王母来了，身后还跟着不情不愿、一脸扭捏的王双强。
“听说你家来了客人，还是个医生，能帮双强看看不？”
祖红看向清音，征求她的意见。
乡里乡亲的，王家条件这么困难，清音自然是愿意搭把手的，“来吧，进屋说。”
可王双强看见所谓的“医生”居然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看起来年纪还没自己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我我我没事。”
清音见他害羞，也能理解，毕竟他还是未婚的青头大小伙子，看别的病没啥，看男科，关键是待会儿可能还要检查身体，他心里肯定接受不了。
“我儿子长这么大，还没跟女同志接触过，对不住啊医生，我再去劝劝他，这混小子你知不知道，今天看医生能省不少钱呢，要是自己去医院里看，光检查费就要好大一笔……”巴拉巴拉。
王双强不乐意，在门口就跟她吵起来。
清音一点也不生气，她真的完全能理解，如果她是一个没结婚也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让她去找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医生看妇科，关键还得做私密部位的检查，她自己也会膈应。
“这样吧，祖红姐，今天我们有事就先走了，麻烦你转告王婶子一声，如果哪天王双强愿意了，可以来卫生室找我，我尽量帮他看看。”能不花钱就尽量不让他花钱。
她不是烂好心，而是刚才洪二姨说了，王家母子俩虽然在村里是最穷的人家，但很有骨气，从不偷拿任何人家地里的一瓜一豆，平时谁家有事都会主动帮忙，以前洪二姨家日子难过的时候，他们母子俩还帮衬过他们家呢。
对于善良正直的人，清音总会伸出援手。
下午，带上一车的东西，两家人出山，回到书城，赶紧先让鱼鱼收拾一下，顾安将她送到学校，清音就继续在家休息。
现在孩子要上早晚自习，清音没时间接送，都是顾安去的，学校离家不算远，但这两年外头小青年多，他们都不放心，基本是顾安开车去，把穗穗卓然香秀和鱼鱼一起接回来，送到各自所在的胡同口，自己再回来。
送完孩子回来，顾安又十分“心疼”的打水，拿上毛巾去门口洗车。
吉普车已经破得不能再破了，平时都只是短途代步，本来上个月已经说好报废了，但订的新车还没到，一想到马上雨季，接孩子少不了车子，顾安更加心疼他这老伙计，出去一趟，沾点泥点子，回家就要立马擦干净。
“你这家伙，你自己的老婆你都没这么爱惜吧？”清音故意调侃他。
顾安扯了扯嘴角，“这能一样？”
这辆车子是他们结婚第三年买的，算是跟着他们婚姻走了大半辈子，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他们现在手里有钱，不是没钱，但年纪越大，他越是恋旧，车上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共同的回忆，总有种舍不得扔的感觉。
“你要舍不得扔就别扔了，找个仓库存放起来，以后留着作纪念。”
“嗯。”顾安把车子里里外外擦洗一遍，又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下发动机，拍着车头说：“等买了新车，老家伙你就该退休喽。”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新车呢，刚子就从胡同口进来，“哥，你们新车到了，是你们去开过来，还是我给你们送过来？”
刚才还伤感的顾安立马就放下抹布，“走，我去开。”
清音：“……”说好的男人的深情呢？新的来了，旧的就抛之脑后啊。
大概半小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212就开到家门口，清音一愣，“不是说要买轿车吗，怎么变成吉普车了？”
“嗐，别提了，哥本来也想着以后嫂子也要经常开的，肯定是舒适的轿车更好，但排不上号啊，就那一辆桑塔纳，排队都要两年，还贼贵。”
一辆桑塔纳的价格是吉普车的四五倍，就为了所谓的舒适性和排面，清音当然是不愿当这种冤大头的，笑着说：“这下好了，你哥和鱼鱼就喜欢吉普车，他俩睡觉都能笑醒。”等到了周天开出去跋山涉水的，多拉风啊。
刚子进屋，先灌一杯白开水，这才说起这次买车的事，“听说我哥要买车，那个王老板还主动提出帮忙，听说他现在在南边也有生意，进口小汽车一口气买了几十台放着，等明年涨价就能赚一笔，但我哥拒绝了。”
“哪个王老板？”
“就以前卖水产那个啊，现在可了不得，搭上天地线，开始卖汽车了！”
清音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来是王超英，她这三年忙医院的事，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不知道王超英什么时候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她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知道这个时候做汽车生意无异于在大路边捡钱，可那也要成本啊，不是谁都能上手的。
一辆桑塔纳就是六位数的价格起步，手里囤几百辆，那得多少本钱？更别说还要靠着人脉关系才能拿到这个指标。
现在买车多是单位买，因为只有单位能拿到指标，个人想买，难度是指数级的。
“这个王超英，以前还约我哥喝过酒，谁能想到，这才几年的工夫，生意越做越大，身家至少几百万了吧？”刚子摸着下巴，很是羡慕，他现在的建筑公司规模也不小，但也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啊，至今还开着那辆大黄蜂面包车呢。
王超英能发财，清音并不意外，因为他就是市井版的顾安，假如顾安当年没进厂当临时工，也没被招募进国安，他现在估计就是加强版的王超英，而自己……大概就是个衣食无忧整天只需要买买买的富太太，像祖静一样。
前两天祖红还说起，祖静去港城玩了一圈，买了几万块的东西回来，好不风光。据玉应春所说，祖静现在可是她们玉颜美容院有名的大客户，一个星期至少要去三四次，充值卡里都存着好几千块钱呢！
“听说北城区那边好几家歌舞厅，都是他开的，这老小子，以前就是个卖鱼的，你说咋财运就是这么旺？咱们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干一年不如他轻轻松松一个月。”
“少打那些歪主意，脚踏实地才是正道。”顾安甩着车钥匙进屋，“他做的事能不能见光还不好说，你挣的钱却是清清白白，花着不安心吗？”
刚子把胸脯一抬，“怎么可能不安心，我天天起早贪黑灰头土脸的，就挣点辛苦钱，我就是把钱扔进护城河里，我也心安理得。”
清音笑起来，“行行行，知道你心安理得，再大声点隔壁都能听见了。”
等鱼鱼回来知道家里买了新车，那高兴劲儿自不必说，就是顾妈妈也跟着高兴，小心翼翼上去坐了两把，让音音开着，载着她绕着书城市主干道跑了两圈。
“妈，等过年，咱们工作轻松点，我们全家出去玩一趟，就开自己家的车。”以前出去都是坐火车，破吉普实在是太破了，不敢出远门。
“好嘞，到时候我们去看庐山瀑布，看是不是像电影里那样漂亮。”《庐山之恋》可是引起了一阵旅游热潮，第一次让日子刚刚好过起来的龙国人民知道，原来生活里除了工作上班，还有旅游这样的享受。
婆媳俩开开心心的，聊着未来的事，却不知道，她们身后，顾敏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她是真的黑啊，以前还挺白净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黑了不少，算命的说她有血光之灾，差点没把她气死。
“就你们日子好过，还想去庐山旅游？呸！咋不上月亮上旅游呢？要不是嫁进我们顾家，现在在那座山头捡牛粪还不知道呢！”她对着顾妈妈的背影，使劲啐了一口。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柳老头刚拎着一网兜的东西从另一头走来，看见她脸色不好，忙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又遇到你嫂子了？那就是个泼妇，你跟她一般见识个啥，别把自己气坏，走走走，咱们进屋吃饭去。”
俩人进了顾家的小屋，支开桌子，就着猪头肉，喝上两盅小酒，而最好的下酒菜自然是埋怨顾妈妈和顾家的一切，从上到下，顾敏就没一样满意的，似乎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顾妈妈害的。
酒憨耳热，感觉空气里都是躁动的。柳老头那干枯的老手，就慢慢的搭到顾敏手上来，一把抓住，捏了捏，老头心跳至少高达130，正要……
只听“嘭”一声，门被踹开，一张黑瘦憔悴的老脸出现在门口，“天杀的老淫.贼老淫.妇，你们真是不要脸啦，当爷爷奶奶的人居然，居然……哎哟喂大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快来看看这俩不要脸的！”
“大白天的就在家里喝酒睡觉，我要是再晚来几分钟，是不是完事儿裤子都提起来了呀？”
本来这个饭点，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一听这话，还吃啥饭啊？哪有瓜来得香！
其实，柳老头这两年趁着柳老太中风动不了，经常往顾敏这边来，街坊们又不瞎，甚至有好事的，已经去柳老太耳朵边嚼了，可柳老太前两年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在炕上被气的翻白眼，保姆也不听她的，她实在是拿这俩人没办法。
转折出现在最近两个月前，一直在南方打工的海涛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小轿车回来了，还带回一个跟他妈年龄差不多的“对象”。
海涛汲取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五官长得还不错，浓眉大眼的，加上一身皮肤雪白雪白的，怎么晒都晒不黑，又经常打架斗殴，练出一身的腱子肉，去到南方之后换了好几份工作。
吃不了干工地的苦，就去歌舞厅里帮人看场子，这看着看着就被一些老板看中，挑到身边带着锻炼。再加上他油嘴滑舌，从小混迹于市井之中，特别会看眉高眼低，好听话总能说到人心坎上，很容易讨得富婆们的欢心。
有了富婆的喜欢，谁还会干工地，谁还去当保安？从中尝到甜头的海涛，这不，这两年就一直在跟一位港城女老板“处对象”。
柳老太当时看着那个跟自家闺女差不多大的孙子“对象”，操着一口烫嘴的普通话叫自己“姥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真想说大外孙啊，你真是饿了啊。
但是，不得不说，对象年纪大，确实是会疼人啊，这不，才几天时间，这位女老板就把她送到最好的省医院，用上最好的进口药，最好的医疗设备，那营养品跟不要钱似的往她病房里送，这才一个多月，她居然就能下床活动了！
柳老太能下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海涛哭诉，说他姥爷不做人，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勾勾搭搭，让他要为自己做主。
海涛记得从小姥姥对自己就是最好的，他爸死得早，爷爷奶奶不要他们，妈妈也坐牢了，只有姥姥啥好的都要省给他吃，一听姥姥哭诉就气血上头，当仁不让接下“任务”，赶来捉奸。
于是就有了刚刚那一幕。
有外孙撑腰就是不一样，柳老太真底气十足，上去先给俩老东西一人甩两个耳刮子，终究是刚出院的人，没那么大力气，于是指着院子里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来，大侄子你帮我扇他们，扇一巴掌给一块钱。”
小伙子一愣，但随即一喜，“当真？”
“真！给老娘往死里扇这俩不要脸的东西！”
“我要是打坏了，不用付医药费吧？”摩拳擦掌。
“不用你出，我大外孙来出，看见没，他腰上这根皮带，是挨骂屎的，至少值咱们杏花胡同一套四合院。”这是那天海涛跟她炫耀时说的。
小伙子咽了口口水，一套四合院戴在腰上，这是啥概念？“当真一个巴掌一块钱？”
见到老太婆点头，小伙子回头跟自家媳妇儿对视一眼：媳妇儿你等着，今儿爷们就给你挣一套四合院出来！
“啪！”一斤肉。
“啪啪！”两斤肉。
“啪啪啪！”一双凉鞋。
“啪啪啪啪！”一罐巧克力麦乳精。
……
柳老头和顾敏被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小伙子一家乐得找不着北。
而最终，除了他俩肉疼，柳老太也心疼，因为她足足付出去三百块钱啊，老天爷喂，早知道这钱这么好挣，她当时就是骨折也自己扇了。
*
这场闹剧很快传到梨花胡同，尤其是顾妈妈耳朵里，别说，她还有点高兴，那俩人不正经她早就看不过眼了，只是谨记音音说的，不跟顾敏发生任何接触，才一直忍着没说。
谁知道，海涛那熊孩子还做了一回正义之士。
不过自从远远的见过一次海涛的“对象”后，顾妈妈觉得，这大小伙子挣钱其实也挺“辛苦”的。
清音听说的时候，憋笑差点憋到吐血，海涛这孩子是真的能找到门路啊，小小年纪就不想努力了，这下他确实是不用努力了。
秦嫂子听说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我也见过，哎哟喂，比他妈柳红梅还大两岁吧，有钱倒是有钱，可也……啧啧啧！”
“话说回来，都讲究男女平等，小姑娘能傍男老板，凭啥不给人小伙子傍富婆了是吧？”
“他还来找我家海花，说要带她去南边挣钱，号称那边的钱好赚，我家海花好好一大学生，才懒得搭理他呢。”
海花去年考上了石兰大学的法学专业，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正经大学生，哪里有空去跟他捞偏门？更何况，兄妹俩本来打小也没什么感情，傻子才被他忽悠。
“咱们家海花是真聪明，她说了，等毕业就不让我们上班了，要让我俩享清福。”秦嫂子摸着自己涂得红红的指甲，“她偏说红色好看，我家那口子也跟着说好看。”
清音夸了两句，知道啥叫“摘桃子”，以前海花连初中都没钱上，去年听说海花考上大学，还是石兰省最好的大学后，柳家老两口就腆着脸认亲来了，无论他们怎么使苦肉计，小姑娘是一句话没搭理。
姥姥姥爷是叫的，他们给的东西是不要，也甭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我舍不得休息，想着等她毕业，我就提前退休，去外面找点事儿做着，给她攒点嫁妆，母女一场，别的女儿有的，她也要有。”
“成啊，到时候你就去美容院帮忙，保证不比你工资低。”清音以前就劝过她，但她们这代人吃大锅饭吃习惯了，除非被单位开除，否则不会主动离开大集体这个舒适区，提前退休也好，说不定还能挣不少钱呢，玉应春和玉香在美容院，现在一年的收入就十分客观，要房子有房子，要车子有车子。
*
不过，柳老太也没能抖多久，因为她大外孙又跟着“对象”回南方去了，啥时候有空回来还不知道，给她撑腰的人没了，前脚还跟老头子闹离婚的老太太顿时就萎了。
因为自从出了那样丢脸的事，红云和红星都懒得管他们了，闺女是亲生的，可女婿不是啊，两个女婿都是拎得清的，凭啥跟着他们丢脸？
别看杨三旺平时啥都听柳红星的，可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不是傻子，直接放话，老两口他是不管了，要钱可以，每个月给二十块生活费，但房子不能再住他们的，保姆不请了。
两个没啥经济收入的老人，每个月二十块要是不作妖的话完全够花了，可柳老头贼心不死，还偷偷补贴顾敏，一下子就显得捉襟见肘，怎么办呢？
老头把目光对准了杏花胡同口第一家的倒座房里，那里最近住进来一个捡垃圾的女人，别看捡垃圾不体面，但能挣钱啊，他亲眼见着她拉着一平板车的废纸板去回收站，回头就是好几块钱捏手里。他观察过，那个外地女人一天光纸壳就要卖好几趟，有时候还有各种废铜烂铁的，更值钱，一天下来少说也是十几块的收入。
人家捡垃圾，一天就能挣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那一刻，他真的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这一刻，他知道怎么供养顾敏了。
*
这场老年三角恋闹剧清音是不知道的，医院筹备得差不多，各个部门和科室也陆续搬家，那搬家的大货车把书钢门前的路都快堵死了，她哪有空管那些？
“好消息，小清，你看看这名单里是不是有你那俩朋友的名字？”招聘工作由张姐和另外几位主管人事的人负责，她递过来一份名单。
上面都是这次通过考试进入录用名单的，清音先挑肾内科看，果真有刘丽云的名字，她以前就在肾内科，这次听说招考的事也没来麻烦清音安排，自己通过考试进来了。
她老公刘建军也考到外科，而且因为他俩都是中级职称，一进来就是中流砥柱，清音很高兴。
除了他俩，以前的大学同学里也有几个考进来，清音虽然跟他们没啥联系，但看见名字还是很眼熟的。继续看护理部那边，居然还看见毛晓萍的名字！
这真是意外之喜，这两年大家各忙各的，清音确实有段时间没见过毛晓萍了，没想到这场考试再次让她们成为同事。
放下名单，斯考特走进诊室，这三年来经过中药调理，斯考特的精神比刚确诊的时候好了很多，加上戒烟戒酒，各种忌嘴，他居然还长了点肉，走外面不说的话，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一名胃癌患者。
说“曾经”，是因为就在上个月，他做了一次胃镜检查，发现曾经癌变的溃疡区域居然神奇的康复了，长出了新的胃粘膜组织，取活检之后发现，癌细胞虽然还在，但生长速度非常缓慢，甚至还赶不上正常细胞。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龙国技术不好，结果出错了，当即飞回英国，然而那边也是一样的结果。
“当年说我活不过两年的私人医生，知道我来龙国接受中医药治疗，都笑话我，说我要是再被那些草药折腾，最多只能活半年。”斯考特这三年在龙国跟着老头老太们混，中文学得不错，已经能流利进行沟通了。
“哼，这次看着我活蹦乱跳回去，他差点被吓死。”
清音笑笑，她确实没想到，斯考特的身体对中药反馈这么好，不仅没什么副作用，还把胃癌都控制住了，在没做手术，没使用任何化疗药物的前提下，没转移，没扩大，甚至生长速度都得到了控制！
对于这类重大疾病来说，不算治愈，但至少有了存活期和生存质量的保证！
清音也很高兴，等斯考特一走，连忙将这几年给他开的方子都找出来，斯考特上个月正好给书钢医院捐赠了两台复印机，这些具有特殊意义的处方，她可以复印出来保存好，改天抽空带着年轻医生们学习学习。
正想着，忽然门口有人喊“医生救命”，清音赶紧起身跑出去，顺着声音往外看，原来是医院门口已经被堵得死死的，来看病的车子进不来，而平板车上还推着个年轻人。
清音一看，这正是上次洪二姨家那同村人，好像叫王双强？
王母还急得她，“清医生，快救救我儿子吧！”
清音赶紧叫来几个小年轻，七手八脚将人抬进诊室，指示秦解放脱掉病人裤子，果然，又缩得啥都没了……
王双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两只手紧握成拳，却仿佛被鬼压床一样动不了，只能从紧咬的牙关和腮帮子看出来，他在极力忍耐着内心的恐惧，或者某种疼痛。
“清姐，要上氧气和肾上腺素吗？”秦解放也被吓到了，自从看见王双强下面的一瞬间，他就感觉自己身下一凉。
清音迅速把脉，脉象细微欲绝，是典型的寒邪直中厥阴的表现，“拿一根艾灸条来。”
小护士赶紧拿来，秦解放点上，清音立马将烧得通红的艾灸条对着病人肚脐下三寸的地方按下去。
瞬间，高温灼伤皮肤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王母心疼得“啊”一声，赶紧捂住嘴巴，生怕打扰到清音。
秦解放揉了揉眼睛：他没看错吧？师父居然就这么“烫伤”病人？他记得师父曾说过，除非迫不得已必须救命，不然最好不要实施对病人有创的操作，急诊科为了实施抢救，不得已剪烂一件衣服都要被家属索赔的呀！
然而，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已经回缩到腹腔内的高丸和窨井，居然在这样的“烫伤”下，慢慢的又伸出来了！
王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了，也没人会往不好的方面想。
眼看着王双强的脸色没那么白了，清音拿开艾灸条，就见皮肤已经被烫伤，“等起了泡之后，消毒，刺破水泡，再好好消一下毒，处理一下。”
几个小医生连忙答应。
他们第一次见证中医的急救能力！一根艾灸条“烫伤”关元穴，居然就把正在发作的缩阳症给遏制住了！真是奇了怪了！
眼看着病人神色好转，意识恢复，清音就想趁着大家还在状态，赶紧加强一下记忆，“王双强你听我说，说对了你就点点头，说错了就摇头，好吗？”
王双强虚弱的点头。
“你发病之前，是不是先是心里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点头。
“然后，就感觉一股寒气从大腿中部开始往上，窜到窨井根部，然后心里愈发恐惧，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然后它们就开始回缩？”
点头。
“同时，你还感觉呼吸困难，喘不上气，明显感觉自己身体不对劲，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说不出话，浑身发冷？”
点头。
清音的目光看向众学生，“这就是典型的阴寒直中厥阴。”
秦解放反应过来，点着头说：“啊对，就像上次那个阳强症患者一样，这个部位是肝经巡行的地方，而肝主筋，筋遇寒则紧缩，回收！”一个是肝阳旺导致伸展太过无法回缩，一个则是肝筋拘急，收缩太过。
另一人也说：“因为寒气主收引，所以他的外生.殖.器就会被这样回缩进腹腔内。”
清音点点头，看来大家都还算有点悟性，“关元穴具有固本培元的功效，我用艾灸关元穴，就是刺激他的关元穴发挥作用。”
大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看来师父说的没错，中医看病不难，关键在于要搞懂生病的内在逻辑。
而清音呢，她并不这么想，她现在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王双强好好的青头小伙子，为什么屡次发生这样的怪病？

第127章
这个病一般被认定为是心身疾病，而不是单纯的身体疾病。而他两次发作，清音都曾亲眼见过他的状态，用一个词来形容非常准确——惊恐万分。
跟当年的张泰勤很像，都是因为心理创伤对某件事，某种东西或者某个画面感到害怕，而这种害怕又催生出生理上的痛苦，痛苦导致惊恐更甚，恶性循环。
等所有人都出去后，清音跟王家母子俩坐下来，打算好好跟他们聊聊。
“谢谢你啊清医生，上次祖红说你答应帮忙给双强看病，但他自个儿不争气不好意思，谁知道昨天从矿上回来，刚到家一会儿又发作起来，但好在持续时间不长，一会儿就缓过来，今早我说带他来找你看看，结果路上又发作……要不是遇上好心人借我们平板车……又正好遇到你在医院，我都不敢想后果会是什么样。”
清音点点头，止住他们一箩筐感谢的话，“我听着这两次发作都是从矿上回来，是不是在工作的时候遇到什么事？”
王双强摇头，“工友们都挺好的。”
倒是王母给清音使眼色，等护士来叫王双强处理烫伤的空档，她小声说：“我儿子这个病，也是被我害的。”
“大娘怎么说？”
王母长长的叹息一声，“都怪我没本事，当年要顶着压力把他生下来，结果生下来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尽跟着我受苦，没吃过一顿饱饭，结果现在家里穷啊，没姑娘看得上，好不容易耽搁到去年，能说上亲，结果又黄了……你说他这个病，是不是年纪大了，没女人？”
清音点点头，是有这个因素。中医讲究阴平阳秘，无论男女，到了一定年纪，身体内的激素达到一定水平，是该有性.生活的，但王双强这样的条件，正经处对象没人看得上，他人又老实，不像是会出去外面乱来的，确实很容易憋出“病”来。
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却又无力改变，甚至深信不疑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媳妇儿了，也这种心内的沮丧和恐惧感，时不时也会冒出来。
此时外界要是再受点刺激，可不就发病了吗？
但这种情况，清音也帮不了，只能劝王母：“大娘您不行就让他出门打工吧，在外头可能遇到单身女同志的机会更大点，而且出来闯荡闯荡，说不定就有别的机会呢？”要是能闯荡出一点名堂，以后几代人的命运都改变了，就像当初的洪江三兄弟一样。
挖煤是不可能挖一辈子的，很多都是青春饭，干不了几年身体就得出问题，别到时候钱没挣到，还把身体熬坏，那真是得不偿失。不过这几句可能太过扎心，清音没说，她记得洪二姨说过，王双强现在这份工作都还是村里可怜他们母子俩，给特别安排的照顾，是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
王母唉声叹气的，“我也想让他出门工作啊，可外头工作不好找，当时家里穷，他体谅我养家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帮我挣工分，学只上到二年级，刚会写自己名字，去哪里能找到工作？洪江兄弟仨至少还上到初中，有点文化，我现在就特后悔，当初就是卖血也该供他上完初中才对……”
她其实也找过洪江兄弟仨，想请他们拉扯一把双强，但自家儿子胆小，来了城里又笨手笨脚，只会出苦力，精细点的活计都干不了，加上说话结结巴巴，在城里坐个公共汽车都能把自个儿坐丢……没待几天怕给别人惹麻烦，就跑回去了。
他们是穷，但也不会仗着穷就非得逼人家帮他们。
清音深表同情，她不会笑话王双强，她上辈子刚进城上高中的时候，也因为坐公交把自己坐丢过。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没有人系统的教过她，出城和回城不是一个方向，也没人告诉过她，有些车子是不用机器报站的，全靠卖票员扯着嗓子用方言报站，听不懂或者没回过神，就错过了正确的下车站点。
很多城里人习以为常的生活日常，在没见过的农村人眼里，就是一部复杂的精密仪器，轻易不敢碰触。
清音只能安慰她，多锻炼，多错几次，慢慢也就熟练了。
“他之所以会得这个病，也是那工作害的啊，他们不是有个工友死在矿井里嘛，打那以后，他就被吓破了胆，害怕自己也死在里面，加上他们矿上有个现成的例子。”
见她犹豫，清音问：“什么例子？”
“就是他们矿上，有个老工人就是一辈子没结婚，那个东西不用，就萎了，缩回肚子里，再也出不来了，别看现在六十多岁了，面白无须，长得跟个太监似的。”
在矿上，大家下班之后会一起洗澡，无可避免的会看见工友的身体，王双强看见这个“太监”工人，再加上别的工友调笑几句，心里可不就越来越对自己的未来担忧了吗？
这个病，果然是心病。
絮絮叨叨，清音又开导几句，王双强那边很快处理好，按理来说他这样的情况最好是住院几天观察一下，但清音也不忍心让他们额外的花钱，就开了个吴茱萸汤以作调理，要是急性发作的话，就像今天一样，烧一根艾灸条灸一下关元穴就行，要实在找不到艾灸条，没这条件的话，只要是温热的东西都可以，像什么木炭、香烟之类的，掌握好时间，不要超过两秒就行。
说什么烫伤皮肤影响美观，这母子俩都穷成啥样了，留点疤痕可是最省钱的急救办法。
母子俩很快离开，虽说跟洪江是同村，但时间还早，还来得及赶回家，他们也没去洪江家住，说先调理一段时间，过半个月再出来复诊。
这个案例只是一开始看着严重，但因为有阳强症的经验在，清音治疗起来比较得心应手，几个徒弟学起来也很快，不用怎么讲理论知识，一点就通。
下班之后，清音走路回家，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而且……有点久违的耳熟呢！
不会是晓萍来了吧？！
“好你个清大科长，鱼鱼还说你只上半天班，咋现在才回来？”一名短发女同志跑过来，直接给她肩上捶了两下。
年近四十的毛晓萍，看着是稳重不少，但她跟清音说话的语气和方式，还是一如当年少女模样。
清音眼眶湿润，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她们一起在区医院参加实习时候的样子，“切，我就是知道你要来，故意不敢回来的呀。”
“好啊，枉我还在心里惦记着你，大老远给你带好吃的，我心都碎了呜呜……”
鱼鱼看着她俩加一起都八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戏精”，也有点好笑，但妈妈笑得好开心呀，她最近这么忙，真难得。
清音永远记得，毛晓萍是自己穿书后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但这几年大家各忙各的事业，一年也就联系一两次，聊聊彼此的近况，说说生活和工作上的烦恼。
她知道毛晓萍现在越来越优秀了，自从那年结束实习后留在区医院，没几年调到市医院，后来父母双双生病，退休的退休，去世的去世，她也结婚了。
“这次你考书钢医院怎么也不说一声？不把我当朋友啊。”
“我这不是刚考上就来找你抱大腿了嘛？”毛晓萍抱着清音胳膊晃了晃，书钢医院招工的事整个卫生系统都知道，但她不想凭借朋友关系来麻烦清音，只有靠自己本事考上，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事，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对了，你丈夫那边，他没考？还在市医院？”
毛晓萍神色有点黯然，“嗯，他一直在外科，肝胆肠胃外科，现在做阑尾炎手术就跟修剪脚指甲一样熟练。”
清音竖起大拇指，“那可是技术骨干啊，他想来书钢医院不？正好陶英才你听说过没，他以后就是书钢外科的学科带头人，到时候跟着他学学，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是本着好朋友的丈夫，能拉一把是一把的原则，本来毛晓萍的丈夫就有技术在手，要是能多一位名师指导，说不定能缩短几年成才周期。再说了，夫妻俩在一个单位，有什么也好照应。
谁知毛晓萍却摇头，“报名前我问过他，他还是想留在那边。”
好吧，人各有志，那清音也就没说什么了。
“我今天过来，还真是来找你跑关系的，听说新医院能分配宿舍，但针对的是单身职工，我这个半单身的，你看能不能帮我申请一间，等我报到完就把生活用品搬过去。”
清音记得他们好像住在北城区那边，每天去南市区上班确实挺累的，“行，我给你找个单间，到时候他来看你啥的也方便。”
毛晓萍低着头，情绪略低落，最终还是点点头，“谢谢你，清音。”
清音疑惑，她记得晓萍一直都是很开朗外向的性格啊，怎么今天情绪这么低落，尤其是每次提到她丈夫的时候，她都不愿多谈？清音想了想，把鱼鱼支开，握住她的手，“晓萍你们到底怎么了，能跟我说一说吗？”
“他……唉，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孩子，你就不奇怪吗？”
清音一愣，她其实是暗自奇怪过的，但是，作为好朋友，对方不愿主动提及，她也不会去伤口上撒盐。因为毛晓萍在跟现任丈夫结婚之前曾经生过一个病，叫卵巢畸胎瘤，幸好是良性的，做完手术后一直没有复发。清音以为是因为这个疾病或者手术的后遗症，导致她不想要孩子，或者没法要孩子，所以每次打电话，清音不会不长眼的询问她怀没怀这种催生话题。
“其实，医生说我的身体，也不是不可以怀，是他不想要，他丁克。”
清音一愣，现在国内知道“丁克”这个词的人还真不多，没想到她身边就有一个。
毛晓萍自嘲的笑笑，“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想生，这种事勉强不来的，本来我当初主动追求他的时候，他也说得很清楚，他不想生孩子，我能接受我们才在一起。”
他们是女追男才在一起的，当时他的丈夫在市医院可谓是青年才俊，长得英俊高大，家境也优渥，职业还是在很多人眼里很有光环的外科医生。不过，清音觉得自己朋友也不差啊，活泼开朗，心地善良，跟谁都能玩得好，唱歌也特别好听，关键专业技术也不差，在全市各种行业大比武中多次荣获护理组一等奖特等奖，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也知道我就长这样，普普通通吧，他确实长得好，以前我总觉得跟他在一起气弱着点，可日子过久了也就那样吧，谁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难道长得帅就不用吃饭睡觉上厕所？”
婚后生活让她明白，再帅的男人，也会不洗脸不刷牙就睡觉，也会打鼾，也会便秘也会痔疮，也会挖鼻孔……慢慢的，这种外貌的光环也就淡了，只剩下柴米油盐。
清音大概明白，他俩是在要孩子这件事上产生分歧，导致婚姻出问题了。
“你喜欢孩子没错，他不想要孩子也没错，但其实这已经是人生观的不一致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毕竟，女性的最佳生育年龄就那么几年，她现在都错过了，等将来再想生会很难。
而男人，后世看的狗血事件还不够多吗？很多年轻时候拉着原配丁克的男人，丁到四五十岁，甚至五六十岁，想生照样能跟外头的女人生。
男丁克想反悔，很简单，女丁克就很难了。
“考虑什么，换人吗？一想到换人，我这心里我就……”放不下啊。
她爱她的丈夫，为了丈夫，她一直不间断的努力，付出比旁人多十倍二十倍的努力，从区医院到市医院，年纪轻轻已经有了白发。
当初家里人和清音都不太看好这个人的，但她就是觉得感觉来了，拉都拉不住，她现在和家里人关系挺僵的，总觉得要是真离婚她连回娘家的勇气都没有。
＊＊＊
第二天，申请的宿舍下来，也不用谁陪同，毛晓萍自己骑上自行车，驮着行李去医院报到，找宿舍，买生活用品，回头给拎了一只大烤鸭来给清音家改善伙食。
家里现在的鸭腿都是鱼鱼一只、顾妈妈一只，不过她俩经常是都不吃，都给清音，搞得清音不吃不行。今天也不例外，她看着两只油汪汪的大鸭腿，哭笑不得，“妈，鱼鱼，你们又来。”
祖孙俩面不改色，“你最辛苦，赶紧啃，苍狼可正虎视眈眈呢。”
清音无奈，心里觉得甜甜的，她上辈子一定是做了非常非常好的好事，才能遇到这样的婆婆和闺女。
“对了，你们还记得柳耀祖，哦不，林耀不？”
“记得呀，他咋啦奶？”
“听说去参加啥扔铅球的比赛，获奖还上报纸了。”
鱼鱼“呀”一声，“那么厉害？”
“那可不，上次在胡同口遇到，叫我奶奶，我说这么大个儿小伙是谁家孩子啊，看半天没认出来。”
林耀不愧是当年出生就又胖又壮的孩子，这几年在体校里训练，平时不怎么出来，大家都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我看比安子还高半个头，快两米了吧？那胳膊腿儿都快有我腰粗了，就跟座铁塔似的。”
清音听着，没出声。这几年林素芬没再作妖，规规矩矩生活，甚至把全部心力放在教育林耀身上，清音对她改观不少。
“就是这练体育真不是一般孩子能吃的苦，我听林素芬说，十五斤重的球，一只手要扔出去，还要扔十几米远，啧啧啧……他手指都断了好几根，年纪轻轻的腰和膝盖就不行了，大家都说可怜，但林素芬也说了，他不会读书，回家还闯祸，除了靠着身体优势能吃上饭，他别无出路。”
清音深以为然，要是自己没猜错的话，林耀这样的超雄基因携带者，想要在社会立足是很难的，犯罪率都会比正常人高，去学体育是林素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可惜啊，姥姥是费心费力的给他谋划，当妈的却只顾着帮人养儿子。”
鱼鱼知道奶奶说的是慧慧姐，她脸上露出不赞成，“慧慧姐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现在刘志强把她当赚钱工具，以后等她赚不了钱的时候，就是她真正没有利用价值、被抛弃的时候。
“哟，你还知道啥叫利用价值呢？”顾妈妈故意逗她。
“奶奶别总把我当小孩，我要是谈对象，肯定不会像慧慧姐一样。”
三个大人立马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哦？你谈恋爱得找个啥样的？”
“不知道，反正外形不能比我爸差，事业心不能比我妈弱。”
众人：“……”闺女，那你怕是要注定单身了。
不过，能说出这些话，说明她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大人们担心的早恋啥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她身边那些男同学，顾安已经观察过，没一个像样的，看起来还不如那个白白胖胖的矮馒头卓然顺眼。
“柳家老两口现在看他这么出息，又开始打歪主意想把他认回来，天天去学校门口堵他，说啥他们是爷爷奶奶，人家体校的老师就说了，只要进了那道门，甭说是爷爷奶奶，就是亲爹来了也不许出来。”
林耀当年好些学校都不收，是林素芬求了很多人才送进去体校，跟教练可是说好了的，她不心疼，只有一个要求，狠狠地教育。
“这两个老家伙，三个外孙女和孙子，真是看谁出息就去认谁，天天正事不干就想摘桃子啊。”说起这个，顾妈妈也是一肚子的牢骚，这几个月，柳老头为了供养顾敏，可没少捡垃圾，为此还跟别的捡垃圾的老头老太闹矛盾，打架打到公安都来了好几次。
现在，辖区派出所一听见“杏花胡同”四个字就头疼。
“他手脚不干净，年轻时候就有这毛病，大院里谁家在外头晒点啥，他路过就要薅一把，现在老了还这么不要脸，人家捡好的码得整整齐齐的废报纸，他顺手就给搂走，还说废纸壳上没写名字，谁见到就是谁的。”
清音眨巴眨巴眼，这么不要脸的吗？这可是明晃晃的偷啊！
虽然那些东西是不值什么大钱，但那也是别人辛辛苦苦一张一张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呀。
“这糟老头子等着吧，遇到个厉害的，总会教他做人。”顾妈妈气哼哼地说，却不知道，一语成谶。
*
1990年的夏天，书钢医院正式开业，清音已经连续带着领导班子开了三天的会，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进程非常顺利。
而她，作为书城市，或者石兰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省级医院院长，而且是女院长，自然是要上台发言，挑起大梁的。
这一次的领导班子，由省里直接任命，除了清音这位“当仁不让”的院长，还有三位副院长，分别主管业务、医务日常运作和财务采购，这三位除了各自业务非常熟练之外，还有个共同点——年轻。
年纪最大的四十五，最小的居然比清音还小两岁，看到名单的时候她也很意外。她以为按照“老带新”的原则，她的搭班成员怎么说也该是老姜那样的，谁知还都是年轻人！
也是后来偶遇王秘书的时候才知道，这是张泰勤主动提出来的，他提出既然是改开了，思想就与时俱进，年轻人也需要锻炼，也能担任重要领导岗位，不能什么都等着“老师”带。再加上这个时期确实也特殊，老一批正处于退休换届，光去年一整年离退休的老干部就达到了历史之最，想要请老师带，也得有老师才行。
清音他们四个年轻人，算是赶上了风口，吃上了时代的“红利”。
当然，南城区热热闹闹的开业，东城区却在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且说顾妈妈，今天照常是带着小石头去买菜，这孩子长得壮实，也好养活，放地上随便指个方向，他自己抱着奶奶那重重的装满蔬菜的筐子，哒哒哒就能顺着跑半天，老太太腰酸腿疼追半晌才能追上他。
“石头等等奶，奶没你快，别跑丢了，啊。”
“奶你快点呗，我想吃冰棍儿。”天气太热，小孩子最怕热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指着前面不远处的熟悉的胡同口，“奶奶，咱们马上就到家了哟！”
顾妈妈看他使劲咽口水的样子就知道，他这是馋杏花胡同口的冰棍儿了。去年胡同口第一家人在墙上开了个小窗口，开起第一家小卖部，陆陆续续周围人家也有样学样，开小卖部的，报刊亭的，卖牛奶的，卖快餐的，煎鸡蛋灌饼盐水花生爆米花的……整个杏花胡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集市，附近几条胡同的男女老幼都喜欢过来逛逛，打瓶醋，买俩鸡蛋啥的。
“那你慢点，人多，别走散咯。”
小石头一边回头看奶奶，一边去看卖冰棍儿的，口水都快流三米远了，他现在最羡慕的人就是鱼鱼姐姐，姐姐每天都有花不完的零花钱，心情好随便赏他一毛两毛的，他乐得屁颠屁颠的。
每天睡前，他都在盼着长大，长大就能实现零花钱自由啦！
一老一小，正在往里跑，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巷子口里，一道阴毒的眼光正在注视着他们。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敏。
自从被顾家兄弟俩砸了“饭碗”之后，她不得不跟柳老头搭伙，可柳老头跟麦克不一样，他又老又瘦，连尿都快尿不出来了，还没几个钱，自己跟着他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反倒被柳老太天天堵着打骂，这两年柳老头不得不出去捡垃圾养她，每天回家身上都一股子臭味，她更是恶心得想吐。
自己过得水深火热，而反观顾妈妈，却是越来越滋润，俩儿子给的花不完的家用，俩儿媳孝顺的穿不完的新衣服金手镯金耳环，还不用伺候又老又脏的糟老头子。
这怎么可以！
凭啥她一个乡下女人可以安享晚年，过得这么逍遥快活，而她样貌不差，出身不差，为啥老来还要像孤魂野鬼一样飘来飘去。
她飘啊飘，今天刚好飘到杏花胡同对面的巷子里，也是偶然，正好遇见顾妈妈带着顾全的儿子买菜回来，她脑海中忽然冒出个痛快想法——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就拿走你最珍视的东西。
她自认为，整个顾家，最受顾妈妈疼爱的，应该是顾全的儿子，她唯一的孙子。
且说顾妈妈，走到胡同口，遇见以前大院邻居，少不了要唠几句，但她也没完全放松，嘴上说着，眼睛盯着小石头在干嘛。
小石头努力站在小卖部前的石墩子上，仰着脑袋往里看，只看一眼，果真就只是一眼，但……他居然，看见今天有奶油冰棍儿！
小石头夏天最喜欢吃啥，当然是冰棍儿啦！
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小兜兜，“奶奶，冰棍儿怎么卖的呀？”
“普通的三分钱一根，奶油的五分。”
小石头放下菜篮子，掏出一角钱，很仔细的数了两遍，确保无误后双手递过去，“奶奶，我要两根奶油的。”
买到冰棍儿，笑眯眯的高举着手，跑到奶奶身边，“石头请奶奶吃冰棍儿。”
顾妈妈真是爱死了他这个小模样，有啥都会第一时间想着奶奶……和姐姐。
“我和奶奶吃一根，剩下一根留给姐姐。”
顾妈妈哈哈大笑，等你吃完一半，剩下的也没一半了。
但小孩子嘛，满头大汗的时候，少吃点冰的也是好事。
祖孙俩找了棵大树下，刚好有条长凳，俩人坐着，吹着凉风，甩着小腿儿，开开心心吃起来。奶油味浓郁的，冰冰甜甜的吃进嘴里，这心里也凉爽得不像话。
“顾奶奶？您怎么在这里？”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还拿着一本高中数学教材，但脸上似乎余怒未消。
“是建民啊，你来这边……”
姚建民苦笑，“我来看看我妈，顺便找两本书看看。”
顾妈妈人老成精，见他脸上余怒未消，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姚大嫂和儿媳李菊香的矛盾，她早有耳闻，甚至婆媳俩还打了两架，姚建民实在没办法，跑来找安子去主持公道都去了两次。
自从跟儿媳打不拢之后，姚大嫂就自己来杏花胡同租了两间小屋子，一方面住人，另一方面也是方便捡垃圾，经过两三年的经营，她现在俨然已是整个杏花胡同最大的垃圾中转“商”，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建民啊，你妈这个人没坏心，就是太固执，她要实在不愿回老家，就算了。”
姚建民叹气，“她不回老家，我们也不逼她，但她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行吗，偏要往我们跟前凑，一会儿逼我和菊香的工资交给她，一会儿不让莉莉上学，一会儿又说她找先生看过，菊香肚子里怀的是闺女，让打掉，现在只能生一个，一定要是儿子，你说说，这不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吗？”
李菊香也不是包子，这两年自己能挣钱之后，底气十足，哪里受得了婆婆这种屁话？一说就要打架。
姚建民夹在中间，天天被吵得头疼。
“你妈现在不在吧？要不我跟你进屋说两句？”顾妈妈只听说姚医生是个好人，还是安子的朋友，她就不嫌麻烦，想要“多管闲事”。
“她刚出去了，走吧，咱们进屋说。”
小石头乖乖坐在长凳上吃冰棍儿，这里进出都是老街坊，顾妈妈倒不担心，交代一句就进屋了。
姚大嫂这两间小屋子，真是被她利用到了极致，原本二十多个平米明明不算小的屋子，此时已经被各种旧报纸、废纸壳、破鞋子、烂衣服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破烂塑料制品给埋得水泄不通。
一张小小的弹簧床，窝在“大山”深处，也不知道她晚上是怎么睡觉的，也不怕这垃圾山倒下来将人埋里面。
顾妈妈实在是没心情看，连忙从中间打通的门绕到隔壁屋子，“她这个点儿还出去？”
“嗯，我说让她别去了，我和菊香的工资能养活她，但我妈就稀罕这些……”他都不好意思全说。
何止是稀罕，简直就是当心肝宝贝一样，明明就是些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鞋子，她却每捡回来一件都要拿自己身上试试，还让他们三个小的也试。
扔垃圾桶里都有股臭味了，怎么试？
要是不试，她妈还生气，说是不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本了，他们以前在村里多穷啊，那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能捡到这么多好东西，这可都是白得的啊！
顾妈妈眼睛一扫，差点惊掉下巴：擦吃饭桌子的“抹布”，居然是两只破了好几个洞，用针线缝在一起的袜子；横亘在两堵墙之间的晾衣绳上，居然挂着好几条破破烂烂的内裤缝制的洗脸“帕子”
………而且看款式和颜色，应该还是男人的！
这姚大嫂真是不浪费任何一块“布”啊。
姚建民自然也看见了，羞得面红耳赤，“我们真不是不给她钱，顾奶奶您相信我，我对天发誓，每个月给她二十块不算少了吧？莉莉上学住校也只花十块啊，可她就是要搞这种毫无意义的节俭行为。”
“顾奶奶您知道的，我们不是反对她自谋生路，我妈一辈子勤勤恳恳是事实，但她啥香的臭的都往怀里搂也是事实，这些子东西，我们帮她把废品站老板找来，人家给了她八十块钱，她都不愿卖，她说要留着给我们用，给我们孩子用，还说等这屋子放不下了，就在外面搭个棚子，我是真的拿她没办法了啊。”
姚建民眼圈有点泛红，他小时候是母亲带大的，经常听母亲说父亲嫌弃她没文化啥的，他最开始也挺排斥父亲，可等父亲因伤退伍之后，父子相处时间久了之后，他发现父亲的三观才是正确的。
母亲，真的讲不通道理。
现在，他就真的体会到母亲的固执了。
他说过很多次，这是租的房子，不是他们自家的，要好好爱惜，不能拿来装垃圾，但她就是不听，说急了就哭天抹地说他也跟他爸一样嫌弃她，就是看不起她没文化，她一辈子为了老姚家做牛做马巴拉巴拉……
最后，他只能成为另一个父亲——闷头抽烟，尽量远离她。
顾妈妈只能拍拍他肩膀，“你是个懂事的。”
另一边，饶是小石头很小心的，小口小口的吃，可冰棍儿还是化了不少，他连忙跳下凳子：“奶奶，快吃冰棍儿，快化完啦。”
他刚追进姚大嫂的小屋子，后门就猫进来顾敏和一个小老头，她是亲眼看见顾妈妈和小石头进了那间屋子的，透过敞开的门，她还能看见里头堆积如山的垃圾，她心里忽然冒出个歹毒的想法。
凑到柳老头耳边说：“看，我没骗你吧？那外地女人捡了这么多东西，满满一屋子呢，本来这些东西都该是你的，她倒是会抢先，要是我的话，我放火一把烧了她的东西，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柳老头跟着点头。他以前就跟姚大嫂干过几架，都是因为他偷拿姚大嫂的东西，那女人没少嚷嚷，他在这杏花胡同本就不好的名声，更是烂上加烂，更别说每次打架她专挑阴处下手，他这么大年纪的老头了，哪里耐得住哟？现在连尿尿都成问题。
而自己要是烧掉她的宝贝，她估计得气死……对！
他摸了摸兜里的火柴盒，先躲了一会儿，确保没人进出，他才跟上去，迅速地擦了一根火柴，扔进屋里。
为了万无一失，他在确保靠近门口的地方那堆废纸烧起来了，这才将门从外面锁上，等待着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而顾敏，则是在等待顾家祖孙俩的哀嚎声。
不过，没用的，她不会开门的，她顾敏什么都没了，顾妈妈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想着，她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比鬼还难看。
而姚大嫂刚扛着二三十斤重的垃圾从后门进来，就看见他们那个鬼样，坐在自家门槛外面笑，都来不及看清是谁，直接脱下一双油津津臭烘烘的鞋子，一个鞋底子各甩他们脸上：“杀千刀的哪里的脏老头臭老太！”
柳老头正沉浸在美梦中呢，忽然被一只臭鞋子打中，只觉臭得他昨晚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你说谁脏呢脏老太婆！”
“老娘就说你脏，你也不看看你那样子，狗见了的都得绕着走，捡垃圾的看见都得捂鼻子！”
“你他妈放什么屁，你才是捡垃圾的！”
姚大嫂双手叉腰：“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个不要脸的老贼，老娘还真就是捡垃圾的，专门回收你们这种没人要的垃圾，烂、货！”
要说骂人，她在乡下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一向自诩“城里人”的柳老头哪是她的对手，更别说被扇得晕头转向的顾敏，直接被创得遍体鳞伤，气得半天说不出一个“你”字来，只能不停地重复“泼妇”两个字。
俩人骂着骂着吧，姚大嫂忽然看见自己窗户里好像有黑烟冒出来，嗅了嗅鼻子，还有一股焦糊味，“我家咋着火了？”
“好啊，一定是你这垃圾烂、货往我家放火了，我就说呢，你那贼笑，就是做亏心事，老娘捡了一个多月的垃……好东西！啊啊！老娘今天就杀了你们俩，挨千刀的老垃圾老杂碎！”
说着，她随手从捡来的东西里抽出一根废旧钢筋，冲着俩人劈头盖脸就是打！
她实在是太气了，气糊涂了，都没想起来要先救火，又干又瘦的柳老头没几下被她干翻在地，一张脸已经被血糊得看不出鼻子眼睛，只能不断哀求并承认，是他放的火。
旁边围观群众正打算劝架呢，一听他自己承认放火，顿时也不劝了，打死真他妈活该！这姚大嫂虽然多吃多占，干啥都想占便宜，但这些垃圾……哦不，这些东西，都是她一把一把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都是劳动成果啊！
姚大嫂整个人气得都快升天了，她颤巍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她的财富，她毕生的积蓄，早已化成火海。
偏偏顾敏这老垃圾比她还激动，还想伸头去看，她当然不是为了看热闹，她是要确保顾妈妈和小石头被“烧死”在里面，那她这顿打就没白挨了！
她往前倾着身子，因为马上就要见证最期待的画面整个人兴奋得扭曲了，全身重量都在上半身，而姚大嫂又正好气个倒仰，差点撞她身上，她为了避开，歪了一下，就……
毫无征兆的，跌进了火海。
慌乱之间，她朝离她最近的柳老头伸手，求生的本能让她失去理智，抓住一切想要抓住的东西，可现在的柳老头浑身骨头加一起都没八十斤，哪里耐得住她这一拉……
顿时，俩人同时跌进火海，偏偏俩人都想往外跑，都想踩住另一个，慌乱之间俩人像麻绳似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于是，众人看见的，就是两个火人在火海里打架！
“我去，看不出来啊，这柳老头平时又干又瘦的，踩起人来这么狠！”
“顾敏也没留情，没看见她一直抓着柳老头不放手吗？”

第128章
顾敏被烧死了。
就在她掉进火海的一瞬间，周围人都在想办法救她……和柳老头。柳老头尚有求生意识，但她就像着魔一样，想要往房间里面走，似乎是在找什么人，有什么场景在等着她欣赏，众人拉都拉不住。
姚大嫂先是被气，又被顾敏这疯子一吓，整个人都萎了，只呆呆地看着众人救火。
“你愣着干啥，安子他妈，全子儿子，还有你儿子都在里头啊，快救人啊！”旁边有人看见他们进去的，大喊道，姚大嫂立马一个激灵，“建民？我家建民在里头？”
房间里的垃圾废品，比煤炭还喜欢燃烧。众人的救火力度压根赶不上燃烧速度，幸好不远处就是一个消防站，消防员的水车来到之后，没多久明火终于熄灭，没有波及其它房子。
清音忙完医院的事，总觉得心跳得很快，她担心会不会是自己太累了，有点低血糖，于是回办公室吃了两颗糖，看着没病人了，也没等下班，直接往家开。
另一边的顾安也有点心神不宁，今天难得的没出门，在办公室坐着，正准备下车间巡查，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洪江？”
“安子，杏花胡同着火了，你妈和小石头在那间屋里，快！”
是杏花胡同的老街坊准备来厂里找安子报信，正好遇到洪江，洪江几个箭步先来了，而其他人则正在七手八脚帮忙救火。
顾安心头一跳，边跑边问到底是哪里着火，怎么牵扯到他妈和小石头。
“胡同口第一家，姚大嫂那间放垃圾的屋子。”姚大嫂来了两年，早已威名远扬，“听街坊说是你妈和小石头进屋跟姚建民说话，不知道为啥就一直没出来，后来房子就起火了。”
顾安心头一跳，面沉似水，姚大嫂那间垃圾房，他有印象，他提醒过她很多次，也跟姚建民聊过几次，有安全隐患，让她要存放就去远离居民区的地方找两间地势开阔的平房，可他们说一千道一万，姚大嫂压根不听。那小山一样的垃圾全是易燃物，要是起火，那火势绝对不敢想象，更别说整个大杂院的房子都是连成一片，屋檐挨着屋檐，木头椽子就在一起，一根燃起来，别的也无法幸免。
他几乎是拼命一般往杏花胡同冲，路上还听见其他人说“房子被从外面锁上”“故意放火”之类的，顾安更是目眦俱裂。
这种时候爆发力是惊人的，平时走路要七八分钟的路程，今天好像一分多钟就跑到了。
那两间小倒座房，正立在夏日的夕阳里，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苗窜得老高。
“里面的人呢？人出来没？”他抓住一个消防员问。
消防员也有点懵，“我没看见人出来。”
“姚大嫂，姚大嫂里面还有谁在？”
姚大嫂失魂落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人肉被大火烤熟的焦味儿，一想到那情景，顿时嗓子眼发痒，蹲在地上哇哇狂吐。
顾安可不管，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我妈和小石头呢？他们在哪儿？”
这一刻，顾安脑海里没有任何想法，他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要是出事，他饶不了她。
“安子！我们在这儿！”顾妈妈的声音从人群之外传来，似乎很远，又很近。
顾安起身，忽然脚下踉跄，下一秒就被一个熟悉的小炮弹撞进怀里。
顾妈妈和小石头，好端端的。
原来，小石头进屋给奶奶送冰棍儿，结果也被姚大嫂那塞满一屋子的东西吓到，他看见中间墙壁上有道小门，想起姐姐说的机关密室，孩子的好奇心是很重的，他当即就钻进去，想着等姐姐放学要跟她好生嘚瑟嘚瑟，他小石头今天也发现一个机关密室了呢！当然，过去之后，他还顺手乖巧的把小门从那边锁上。
小铁门锁住，顾敏打不开，同时也有效的阻止了火苗窜过去，减少了对旁边那间屋子的损害。
而顾妈妈那边，见孙子巴巴举着过来的冰棍儿都快化完了，小家伙心疼坏了，一方面是冰棍儿花钱买的淋地上可惜，另一方面也是可怜奶奶都没吃上一口……这可把老太太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当即由姚建民带他们去后门再买两根。
因为姚建民说，角门出去靠近梨花胡同那边，有一个专门背着冰棍儿箱子卖的，有时候还有冰激凌，她就想着给买一碗回去，正好鱼鱼也放学了，就让姐弟俩好好吃一顿。鱼鱼自从来例假变成大姑娘后，音音就不让她吃太多冰的东西，今天就当奖励她一下。
出了角门走了一段，一直卖冰棍儿的老奶奶走远了，顾妈妈不忍孙子失望，就带着他去追老奶奶，一下子就给走远了，不知道这边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等看见这边冒黑烟，有人喊着火了，她赶紧牵着孙子跑回来，就正好看见顾安正在找他们。
幸好，都没事。
顾安有点纳闷，这屋子里的人，也就姚大嫂一个吧，平时顶多建民和莉莉会过来看看她，可莉莉现在还没放学，姚建民和姚大嫂都好端端的在火场之外，那屋里那股烤肉味儿是怎么回事？
终于，等消防员把火灭掉，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和一个烧成粉红色的人形物体时，姚大嫂又哭天抢地说自己倒霉，都没碰过这俩老东西一下，他们自己跌进火海巴拉巴拉……周围的人也七嘴八舌跟消防员和公安解释起来，顾安终于知道了真相。
原来是有人故意纵火，想烧死里面的人，却不小心把自己烧死的事，再一想那个点在里面的就是顾妈妈小石头和姚建民三个人，顾安不由得不寒而栗。
凶手想烧死的，分明是他妈和小石头！
而很明显，几十双眼睛看见，放火的是柳老头和顾敏，毫无意外，想烧死他们的人，是顾敏这个颠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漆黑变形甚至缩小的尸体上，面无表情。
顾妈妈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靠在儿子身上才没跌倒，“安子你姑姑是不是……疯了她？”
她刚才听街坊们说什么顾敏，还稀里糊涂的，此时也明白了，顾敏和柳老头这是故意纵火，柳老头知不知道里头有人尚不清楚，但顾敏是知道他们进去，就是故意要烧死他们的……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顾妈妈又愤怒，又伤心，她不知道她哪里对不住小姑子，居然让她对自己这么深的仇恨，烧死她不算，还想烧死对上一辈恩怨一无所知的小石头，这可是全子唯一的孩子，全子在外头二十年隐姓埋名保家卫国，结果他的孩子……顾妈妈头一昏，整个人软倒。
幸好顾安一手扶住她，赶紧搀到阴凉处，大家七手八脚的掐人中，大概半分钟，老太太悠悠转醒，就是精神不太好。
“妈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回家，我们回家。”顾妈妈知道自己身体，在音音的中药调理下，她血压血糖啥啥都好，就单纯是被气晕的。
“小石头呢？”
“奶奶，我在这儿！”小石头没被大火吓到，反倒是被奶奶晕倒吓了一下，此时还不忘抱着奶奶买的一篮子菜，哒哒哒跟在后头，“奶奶回家也好，我给二婶打电话，让婶儿回来给奶奶扎针。”
幸好，奶奶买的菜还在，不然今天都没饭吃啦。至于那俩被烧焦的人，他人小，挤不到前面去，所以也没看见，只是听大人说谁谁谁死了，他也不懂。
因为死了人，公安很快到达，问在场的有没有认识死者的，这还用说？大家七嘴八舌把顾敏的前世今生都给扒得一清二楚，还热心介绍起死者和伤者的不正当关系。对了，伤者也就是被烧成粉红色烤乳猪的柳老头，已经被送医院抢救去了。
案情很简单，很明了，姚大嫂口供、被丢在一旁的火柴盒上面肯定有纵火者的指纹，能证明是他纵火，围观的工人也都纷纷站出来指证，刚才姚大嫂打柳老头的时候，他亲口承认自己纵火。关于顾敏，则是她自己要去看热闹，不小心跌进火海，众人去拉她还不愿出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她压根就是自寻死路。
很快，清音开着车子回到家，见家里没人，去胡同口一看，全都在小石头家，“这是怎么了？”
大家情绪好像都不对，尤其是顾全和顾安，脸色铁青，好似要杀人，顾妈妈则是一连苍白的躺在沙发上，“妈身体不舒服吗？”
顾妈妈摇摇头，看见她的一瞬间，心里的悲痛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哇哇哭起来。
半小时后，清音也被气得不轻。
她知道顾敏不是好东西，平时也都从不跟她啰嗦，顾妈妈虽然讨厌她，但依然不忍心她一把年纪出去做伤风败俗的事，无偿将房子借给她住，连工作都为她找好了……她居然还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
不过，大人只是伤心，小孩可千万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清音赶紧问：“小石头没被吓着吧？”
“嘘，睡着了。”顾全坐在客厅一角，怀里正抱着胖乎乎的儿子，身上搭着条小毯子。
从单位接到电话赶回来，他就一直抱着他，好像松开一下，他就会消失一样。
“没吓到吧？”
“嗯。”男人眼睛猩红得可怕。
第二天因为还要陪着顾妈妈配合警方做善后处理工作，清音给医院打电话，请了两天的假，同时姚大嫂那两间破屋子也提醒她，美容院、和善堂、批发市场，是不是也存在安全隐患？陪完顾妈妈赶紧安排全体职工对厂子里里外外进行一次消防安全自检自查，把凡是有消防安全隐患的地方找出来，整改。
同时，她还让每个车间进行消防安全演习，提前演练如果发生消防事故的时候，应该怎么处置、应急和自救，抢救厂里财物。
因为以前从没发生过，大家对这个安排也是一头雾水，幸好清音有经验，以前电视上、小区里、学校里，她都参加过类似演习，多来几次大家就记得怎么处置了。这种事本来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要学会了，临危不乱就行。
美容院和批发市场也是一样的流程，必须做到每一个员工都知道怎么自救，财产抢救不出来没关系，人命才是最宝贵的。
警方那边，很快确认死者身份，柳老头经过几天抢救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也能艰难的说几个字，他亲口指认是顾敏怂恿他放火的，可他跟姚大嫂素来积怨，这事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完全把责任推脱到死者身上也不可能，火柴是他点的，也是他扔的，总不能是顾敏拽着他的手干的吧？
可他现在说他当时不知道屋里有人，顾全和顾安兄弟俩那边就过不去，因为这么多年他盯着顾家，恨人有笑人无也是事实。
以前还想把恶心吧啦的张老头介绍给顾妈妈呢！兄弟俩咬紧不放，要将他的责任追究到底。
而顾敏的亲属现在就只剩顾家，尸体已经被烧得只剩骨头了，顾安家兄弟俩一致决定就地火化，然后将骨灰盒随便找个墓地埋了，不许进祖坟，立碑的时候，兄弟俩拒绝把他们父母的名字刻上去。
“她不配。”
案子没几天就结了，主犯之一顾敏已死，柳老头因纵火罪致人死亡，损坏公私财物，危害公共安全，被判无期徒刑。柳老太一听，把顾敏骂得骨灰盒都按不住，转头为了不被老头子牵连，赶紧将婚给离了。
以前柳老头想离婚离不掉，现在好了，他心想事成了！
因案件性质恶劣，整个杏花胡同都受到影响，所有人被迫停工停学，检修电路和易燃易爆物，里里外外做安全消防检查，有不合规的全被罚款整改……忙碌了半个月，大家可真是恨死了这个死老头，害人还害得大家伙一起没饭吃，同样被人记恨的还有姚大嫂。
要不是她那些堆满一屋子舍不得卖也舍不得扔的破烂，这场火也不会烧这么大，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死人。
房东遇到她这样的租客真是倒了大霉，家里啥都烧光了，要不是救火及时，说不定连周围的房子都要遭殃，房东让她赔了八百块钱，而本来就对她不满的街坊们，一起联名向街道办请愿，必须把她赶走。
街道办也不想再把这种包藏祸心的蠢人留在辖区内，当即同意，很快她就只能出去外面租房住了。
按照姚大嫂一贯的尿性，应该是撒泼耍赖死都不愿搬走的，但这次的事着实把她吓得够呛，眼睁睁闻着一个人被烤熟，烤得只剩一副骨架，这种骇人画面她夜夜做噩梦，梦里都是那脏老头把她拉进火海，然后闻见肉焦味儿，又是猛的一阵巨吐。
短短半个月，她就吐得瘦了十几斤，就连出去租房子，一想到这书城市任何一间房子都离火海那么“近”，顿时又是噩梦加巨吐。再加上这场大火让她声名在外，大家一听就是杏花胡同捡垃圾烧了人家两间房子的，都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租不租。
最后，她的脏老头PTSD严重到，只要是还在书城市范围内，她都会噩梦加巨吐。
这一次，她终于主动提出要回老家，这真是让姚建民心情复杂。小两口当即把她行李打包，亲自送回老家，以后每个月按时寄生活费，莉莉则继续留在城里上学，反正平时都住校，只有周末会回来，她又懂事，勤快得很，嫂子对她那是一个不字都没有，三个年轻人生活轻松多了。
闻名十里八村的泼妇姚大嫂，眼见着自己给儿子闯下这么大的祸，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那一屋子垃圾值几个钱啊，她硬要留着，这下好了，房子烧没了，人死了，儿子还欠下一屁股债，人家公安说了，这房子钱他们要是不赔，那就只能去坐牢。
姚大嫂真是后悔啊！
所以，对于儿子的安排，她破天荒的没有再蹦跶，让留老家就留老家，莉莉要继续上学就继续上学，反正她现在是连门都不敢出了，三米之内不能见火，闻不得烤肉味儿。
清音没想到，顾敏自己作死，还把姚大嫂给害得这么“惨”，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她要是一直留在书城市，还不知道要给建民惹多少麻烦，要给莉莉拖多少后腿。上次听鱼鱼说，莉莉作文写得很好，她们虽然不在一个中学，但莉莉参加作文比赛得了全市二等奖，作品展览到一中，鱼鱼专门抄了一份回来给清音看。
不得不说，那是一篇很有思想、很有文采的文章，要是能继续磨练几年，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一名李修能那样的机关笔杆子。
可要是让姚大嫂继续留在书城市，孩子还有没有书读都成问题，就是能考上大学，以后工作前途也要让她搅黄。
*
很快，顾白鸾迎来她的中考，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大考，除了小姑娘本人，其他人都为她紧张和担心。
这三年她比小学时期努力多了，但也在班级管理上分散了很多精力。不仅把自己和身边人的学习搞好，帮老师把纪律管好，还把班上的调皮孩子管得服服帖帖，全班各科平均分往上提了十几分，从全年级倒数第一，变成八个班里的第一名。
班主任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干出这么大的事来！
当然，大家都知道，这是班长顾白鸾的带领有功，她长得漂亮却不以漂亮而倨傲，为人仗义，女同学们都很喜欢她，至于男同学则是被她那高超的溜冰技术以及打靶技术给吸引得俯首称臣……没办法，现在东城区几家溜冰场都有顾白鸾的传说。
正因为她在这些事上花的时间太多，老父亲和老母亲真是为她的中考担心坏了，考前两天就失眠，谁知人家考回来压根没当回事，该溜冰还是溜冰，该打靶还是打靶。
关键她报的高中还是省重点，清音怕她滑档，每天报纸一到，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分数线公布没。
“怎么，又看录取结果呢？”毛晓萍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兜苹果，“有个病人送的，我吃不完，放你家给鱼鱼吃吧。”
毛晓萍正式入职书钢医院后，一直在消化内科工作，清音几次下科室检查的时候都没遇到，“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听你们主任说，你这次要竞聘你们科的护士长？那你得多努力咯，我听说竞争还蛮激烈。”
书钢的分科比较精细，光大内科就分成心内、神内、肾内、血液、消化等七八个科室，有的科室至今还没护士长，清音就打算等工作一段时间后，看表现，让大家积极竞聘，择优录取。
她是事业脑，她只想挑能干活的人当领导，那些只想有个工作，咸鱼几十年的，就别来尸位素餐了。
“我这不就是来给你送礼走后门了嘛？”毛晓萍拍拍她肩膀，看起来脸色很憔悴。
“怎么，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
毛晓萍点点头，“自从我来书钢上班之后，我们算是短暂分居一段时间，他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回去找他，昨天因为我妈身体不好，我忙不过来，打电话让他带着去看一下病，他跟我犟了几句，我心里不舒服，又吵起来。”
哪有夫妻冷战这么长时间的？清音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即使俩人要分开，也要等毛晓萍自己想通才行。
俩人聊了几句，毛晓萍还要去医院看望母亲，清音也就没留她，这边人刚走，胡同口就开进来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还从驾驶位里伸出来一只大手，“你好——”
毛晓萍正想着家里的事出神，不防被吓一跳，“啊！”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好好开你的车，注意安全。”毛晓萍头也不回，留下这么一句就走了，车上的男人讪讪地把手伸回，摸了摸后脑勺。
车子停在清音家门口，“安子，顾安在吗？”
清音赶紧出来，“哟，是文宇啊，顾安应该是在单位还没回来，你找他有事儿？”
徐文宇暗骂一声，“嗯，有点急事。”
想到什么，他从车上跳下来，“嫂子，刚才那女同志，是来找你的不？”
清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毛晓萍的背影，点点头，“你们见过的呀，还一起玩过几次，你不记得啦？”
“记得，她叫毛晓萍，当年还是毛头丫头，但脸上有肉，现在咋瘦得竹竿似的？”刚才要不是他开得慢，差点就让她撞上来了，走路也不专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十几年前吧，那时候鱼鱼才两三岁，他们一起野炊的时候，她做的竹筒饭很好吃，虽然外头烧糊了，但里头的米饭确实鲜香软糯的，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她还有一把好嗓子，唱歌非常好听，当时他就记住她了。
清音也不好细说，“她家里事情比较复杂，对了你找顾安，我去给你打电话叫他吧？”
“不用不用，我直接去厂里找他。”
等到车开走，清音才反应过来，徐文宇的脸色怎么也不太好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吗？不过，她没往别的方面想，而是担心是不是顾安外面的工作上遇到什么事。
最近北边大国越闹越凶，已经有联盟国独立出来，庞然大物解体在即，作为世界上第二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看着自家老大哥的这样的局势，龙国国内也人心惶惶，顾安他们的工作愈发不好做了。
果然，接连几天，顾安都没回家，说是跟着徐文宇出差一趟，一直到半个月后才回来。
到家就唉声叹气。
“你这是咋啦？”
“你说我们这个工作，咋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我忙，哥那边也忙，听上面的意思，过不久还要让我俩一起出一趟差。”
“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北面。”
清音了然，庞然大物的倒塌，肯定会留下一些有价值的残骸，尤其是那种重工业基础雄厚的国家，要是能在资本的市场里趁机捡点便宜，那也是不错的。
“不过，为啥是你和哥都要去？”
“据说是个大项目。”顾安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是个什么项目，李老师的口风很严，只说让等通知，他就乖乖的哪里也不去，等着就是。
等待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终于又过了几天，顾白鸾的录取结果也下来了，她如愿被市八中录取，就是当年陈童上的高中。
清音一高兴，都忘记问那天徐文宇的事，赶着给顾白鸾准备开学用品。录取结果虽然下来得早，毕竟是第一批次的重点嘛，可顾白鸾这个假期跟着穗穗卓然他们去鹏城找陈庆芳玩去了，说要玩到开学才回来，清音得帮她把需要的物品准备好。
顾妈妈前不久被火灾的事伤透了心，在儿女们的劝说下，她也跟着鱼鱼去了鹏城，有她看着，顾安和清音都放心。再加上卓然爸妈的科考队最近正好在鹏城附近靠岸整休，估计还能去科考船上待几天，他们更不愿回来了。
现在的顾安和清音，难得能清净几天，仿佛回到了刚结婚那一年，除了管苍狼和小白的吃喝，他们自己几乎是顿顿下馆子，一有空就开着车，把书城市大大小小的有名饭馆全吃了一遍，美其名曰享受人生。
一直吃到开学前几天，孩子们回来了，这家里才开始生火做饭。
市八中离家更远，依然是早晚自习，顾安还想接送，但顾白鸾拒绝了，她说要跟同学一起骑单车，或者坐公共汽车，清音和顾安商量了一下，表示同意。毕竟她都一米七的大姑娘了，身上还有点小肌肉，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这种小事没必要过分焦虑。
一连试了半个月，都很顺利，天晴她就骑车，二十分钟到学校，下雨就坐公交，稍微饶了点，但能直接坐到巷子口，也很方便。清音见孩子长大真没她什么事，也就把这事丢开了。
目前书钢医院开业几个月，一切运营井井有条，三位副院长都是很能干实事的人，清音实现了只需要做好门诊的愿望，上面有什么会议需要出席，基本都是让人替她去，去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位专营技术的院长，不是“开会院长”，倒也不会见怪。
*
这天，下班回到家，车子刚停稳，门口忽然走过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有段时间没见的元卫国。他现在为了照顾龙凤胎，已经从京市调回来了，但依然是个大忙人，苏小曼吐槽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大忙人来了，咋不把你家团团圆圆带过来？”
“你就取笑我吧，俩孩子都埋怨我陪他们时间少，不跟我亲呢。”倒是跟花姐亲密得很，吃啥好吃的好玩的都要惦记着他们的花阿姨。
“小孩就是这样，谁陪伴得多，他们就跟谁亲。”清音清他进屋，知道他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在门口等自己等了这么久，应该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次来，是来做说客的。”
“嗯？”
清音想不出来，什么人会找他来做说客……毕竟，谁都知道，她跟苏小曼是铁磁，要找说客也该找他老婆来当才对。
“我先喝杯水吧，刚从新加坡出差回来，刚下飞机就被人拉来了。”
清音连忙给他倒水，大忙人全世界各地出差是常事，因为很多药品采购都是从他手里，可以说，如果目前国内需要什么药，哪里都买不到的话，找他，肯定会有法子。
“你们和善堂最近是不是成了一笔大单？”元卫国忽然问。
清音点点头，他们的六味地黄丸卖到了日本和韩国去，那边也有很多汉方药厂，但始终做不出和善堂的水准，所以干脆就从他们这里买了。而清音卖到这两个国家的价格肯定跟在国内的不一样，美其名曰“新包装，新的独家配方”，其实就是吃准了他们不买也得买。
“这很正常，本来出口就有关税，凭啥他们的东西卖给我们跟卖给他们国民不是一个价格？反正市场就是这样，供小于求的时候，他们就得听卖家的。”
这件事，清音还没来得及跟苏小曼说呢，元卫国……远在新加坡怎么会知道。
“你一定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件事吧？”
“其实，是你的药厂邻居告诉我的。”这都快十年了，清音的幕后老板身份在有心人眼里早就瞒不住了。
药厂邻居，那就是——“日化厂？”
只可能是右边的书城市第六日用化学厂，因为左边是个小花园，算是区里的日常便民活动中心，这压根就没有生产经营活动。
“对，市六日化厂的蒋厂长，是我朋友，他一说你的基本情况，我就猜应该就是我认识的小清同志。”
原来，市六日化厂当年跟和善堂可谓一对难兄难弟，都是在改革浪潮下即将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其实往前数几十年，日化厂的历史跟和善堂不分伯仲。
和善堂是以前一位老中医经营的私人药房，在民间声望很高，后来公私合营后老中医身体不好，难以参与到经营活动中来，主动把股份卖给厂里，退出经营，但他打下的名声，却让药厂持续发展了很多年，直到后来经营不善才被清音接手。
隔壁的日化厂也是一样的，人家在民国年间是一家专门做胭脂的铺子，后来做雪花膏，再后来公私合营变成日化厂，刚开始那几年生意很好，后来各种原因导致经营不善，再加上改革开放后各地民营企业的冲击，现在也发不出工人工资了。
这对难兄难弟本来是一样的境遇，但眼看着这几年药厂像是开了挂，又是业务员全国卖药，又是上电视台打广告的，短短几年时间，订单就跟雪花似的飞进来，那满载的货车川流不息。
“蒋腾飞每天看着药厂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听说你们现在的销量已经达到和善堂鼎盛时期的三十倍还多，他眼睛都急红了，让我来给你递个话，对他们日化厂感兴趣吗？”
清音没想到，这是“自救”救到她这儿来了。
这个日化厂她有点印象，因为就在药厂隔壁，不过，当时买药厂的时候，看见这个日化厂，她心头也闪现一丢丢的熟悉之感，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卖祛毛膏配方的原因，当时就有日化厂来竞争，两家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
见她面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元卫国松口气，“要不这中人就由我来做，下个星期你有时间的话，你们双方见个面？”
清音想了想自己的工作安排，这个周末还真没空，已经预定了要去市里开会，这场会议只能她亲自去，倒是下个星期能提前调好，“行，见面详谈。”
她感兴趣是肯定感兴趣的，但就是不知道蒋腾飞想怎么让她“救”。
晚上，她把这事跟顾安提了一嘴，顾安不太懂，但一贯支持，“行，小清同志你加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一声“小清同志”似乎回到了年轻时候，清音有点心热，搂住他脖子，吐气如兰：“你能帮的，就是这段日子好好看着你闺女，陪着咱们妈。”
她总担心，那天的火灾会不会给顾妈妈留下心理阴影，当时可能没啥，但就怕她事后越想越难过，越想越郁闷，毕竟小姑子谋杀大嫂这种事换谁身上，都会想不通的，到时候要是留下心病怎么办？
顾安一个翻身覆住她，“嗯，我会留心。”
可是忽然，他又有点不得劲，以前他不觉得自己老，最近鱼鱼成了比妈妈还高的大姑娘，说话做事越来越有主见，他就会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很多。
而且，开家长会也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顾白鸾的同学们的家长，他大略看了一眼，妈妈年纪普遍跟小清同志差不多，但爸爸年纪却都在四十岁以下，只有他是过了四十，奔着五十去的。
他的焦虑来源于，他害怕顾白鸾以后遇到坏人的时候，他已经老态龙钟，没办法保护她。
清音掐他腰上一把，“你先焦虑焦虑怎么给我‘交公粮’吧，哼，趁现在能动不动，以后有你后悔的。”
果真是老百姓日子好过了，也更注重自身体验了，她现在在临床上居然还能遇到一些六十开外来看男科的老大爷，牙齿都掉好几颗了，说来也是人家正当权益，她没立场说三道四，但一想到那画面，她就想笑。
这种事，还是年轻时候多享受享受吧，老了风险很大，男的容易马上风，女的容易阴.道炎和撕裂，何苦来哉？
顾安被她调笑得脸一红，被子一拉，很快温度上升，越来越热……
第二天，揉着酸痛的腰，清音觉得，顾安这人，还真是不能激将，不能说他老，不能说他不行，否则……后果就是嘴越硬，身体越遭罪。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明明平时看着像个正经人，一到了那时候，就是花样繁多，千奇百怪，体力无穷。
*
这天，清音还跟往常一样来到门诊，门口等候区已经坐满了病人，自从彻底搬到南市区后，病人变得更多了，她从坐下，屁股就没机会离开板凳，为了少上厕所，中途只勉强喝几口水润润喉。
终于看到最后一个病人，开好处方，准备换衣服了，门口又来了一人。
嘿，居然是许久不见的王双强。
“怎么样最近？”
王双强经过几次复诊之后，已经好几个月没犯过那毛病，人也放开很多，没那么扭捏了：“我今天正好进城，就想着来请清医生再帮我看看。”
清音让他坐下，望闻问切一番，“都挺好的，以后回去好好爱惜身体，尽量别往不好的方面想。”
“我尽量不往那方面想，但我们矿上，跟我同班的有个老头，六十多了还在苦哈哈的干体力，一想到他我就像看到自己的未来。”
清音想起来，上次王母也说过这个人，“是不是你母亲说过，他皮肤白，还白里透红，脸上没胡子，看皮肤像个女性，就连下面也没有？”
“有的，我见过几次，他平时不爱跟大家伙一起洗澡，都是等别人洗完才去，我有时候为了省钱会最后才去，见过几次，我们老话说，他那叫天阉男。”天阉男也分情况，有的是一点没有，有的是有一点，但不多，很小很小。
天阉男，这三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清音眉头一挑。
王双强以为是她对这种八卦感兴趣，就接着说：“这个人有点奇怪，一直说自己是外省的，因为身体残疾找不到工作，一直在外打零工，今年才来到咱们书城，但有一次我说要来书钢看病，不知道怎么坐车，他还热心的教我，在哪里换乘什么车，他似乎非常熟悉。”
书钢，天阉男，对了！
清音想起来，十几年前，鱼鱼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刘红旗那个铁磁不是被老鼠给咬“中毒”了嘛，治好以后他说自己在老鼠洞发现一双皮鞋，顾安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到一个潜伏在厂内多年的大间谍！
那人最后消失了，但清音记得顾安说过一个特征，他是个天阉男。

第129章
清音心头狂跳，世界上不可能只有他一个天阉男，这个老头不一定就是当年顾安追查的那个人，但清音有预感，多重巧合同时出现，或许就不是巧合，而是事实。
为了不引起王双强的好奇，以免打草惊蛇，清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很自然的岔开，又聊了几句，等他离开，自己立马开车回家。
顾安正在帮顾妈妈摘干豆角，秋天来了，院里的豆角都干透了，叶子落光了，这几天留出来的豆角就作种子，明年春天继续种。
“上面，高处，把最大那两根摘下来，这作种子最好。”顾妈妈够不着，就在旁边指挥着。
顾安摘完豆角，又把她晾晒在屋顶筛子里的辣椒、南瓜、茄子等各种种子收下来。
顾妈妈不喜欢去外头买那些筛选过的，她觉得自己就能选种，每年家里种出来的蔬菜都吃不完。
“顾安你来一下。”
顾安洗洗手，把挽到肘弯的袖子放下，“怎么？”
“你还记得那年在厂里老鼠洞发现的事吗？”
顾安立马严肃起来，将门关上，“意思是刘国栋，哦不，李家才有线索了？”
是的，这么多年了，他依然记得那人的化名。
清音不确定，把今天的事说了，“天阉男只是一个特征，并不代表就是他，但他一方面说自己是外省人，一方面又无意间流露出对书钢这一带很熟悉，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顾安点点头，从书架上找出几张泛黄的纸，那是当年他为了追查此案做的笔记，上面的鬼画符只有他一个人看得懂，“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果真，两分钟后就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
清音对这个案子一直放不下，因为这算是她第一次通过自己发现的线索，当时知道能查到间谍，她还格外兴奋，总觉得穿越一次也值了。对于和平年代的孩子来说，这真的是一件值得炫耀三天三夜的大事。
可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有这个人的音讯，她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安子怎么又出去了？”顾妈妈围着围裙，正准备做饭。
“说是想起单位还有点事，晚饭让咱们不用等他。”
顾妈妈今天打算做火腿土豆焖饭，这还是清音教她的，土豆、胡萝卜、火腿丁和着新鲜软糯的米饭一起，放小砂锅里，用小火焖上，一会儿闻到香味就能吃了，上面的米饭软糯，底上还有一圈金黄色的锅巴，实在是美味极了。
底上的锅巴是抹了猪油焖出来的，吃起来又香又脆，每次顾妈妈都留给清音吃。
再下着一碟小咸菜，婆媳俩简单又美味的一餐就好了。等鱼鱼下晚自习回来，看见还给她留了一小碗，当即斯哈斯哈吃个精光。
自从长成大高个后，家里每晚都会给她准备一点营养健康的宵夜，吃完看会儿书，洗漱一下再睡觉也不担心会积食。
顾安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来，进门就叫饿，幸好今天清音猜到他会回来，告诉顾妈妈提前做了他的饭，俩人在厨房边吃边聊。
“怎么样？”
顾安大大的扒了一口饭，又吃了两片回锅肉，迅速咀嚼几下，咽下去，喝口水，才说：“你猜小喜村那个矿是什么矿？”
“不是煤矿吗？”
顾安轻笑一声，“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煤矿，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这么以为，结果人家是开采锂矿的。”
清音心头一动，锂矿，她知道啊，后世的人都知道锂电池，新能源啥的，但在这个年代，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说明目前这还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珍贵的金属矿藏。
“我向陈老请教过，目前锂矿主要用于提取金属锂，用作核聚变反应堆的冷却剂，火箭飞机的高能燃料，还有天文望远镜上的透镜。”
“啊？！”清音震惊，她以为就是用来做电池的！看来还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呀！
“你知道目前使用锂矿最多的国家吗？是R国。”顾安扯了扯嘴角，继续扒拉一大口饭，下着菜，这下没有一开始那么快了，似乎是在等清音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那个矿，其实是国营的，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从附近村民里招聘工人进行非保密工作的作业，王双强自己老实巴交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清音咽了口唾沫，“但李家才知道，并且就是奔着锂矿去的。”
顾安点点头，他目前查到的也是这样，不过他并不打算打草惊蛇，既然知道他在哪里，那就不怕他跑，顺便放长线钓大鱼，等他哪天跟上线联系，那将是大大的收获。
要知道，跟以前顾安抓过的那些虾兵蟹将比起来，这是条真正的潜水大鱼，他在龙国境内从事间谍活动的行径最早可追溯到解放初期，这都解放三十年了，他静默了这么多年，重新启动这枚棋子，动用的关系网肯定非同一般。
要是顺利，顾安这次能连根拔出整条线上的鱼。
所以，他吃饭都特别带劲儿！
清音好笑，“你慢点吃，知道就行，记住自己安全最重要，千万别暴露自己。”
“嗯。”
他迅速吃完饭，把碗随便一刷，又溜了，顾妈妈没有再念叨，她也心疼儿子啊，吃顿饭跟狼吞虎咽似的，也不知道在外头是饿成啥样。
真是可怜的哟！
接下来几天，清音很少能看见顾安，即使看见，也只是匆匆一眼，然后各忙各的。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清音自己一个人去赴约，让顾妈妈留家里，万一到点儿鱼鱼没回家，她得上心去接一接。
为了显得正式，她特意穿上一件白衬衫和西装裤，把衬衫扎进黑色西装裤里，再搭一双中跟黑皮鞋，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显得年轻不少。
她经常锻炼，体型匀称，不瘦也不胖，面色红润，双眼明亮，一看就是很健康很有活力的中年人。刚走进约好的饭店，元卫国和蒋腾飞就站起来，请她落座。
“这位就是我一直给你说的清医生，妙手回春，现在还是和善堂药厂的老板，年轻有为啊。”
经元卫国介绍，特意没说书钢医院和批发市场的摊子，毕竟跟今晚的饭局没多大关系，双方正式认识之后，饭菜也上了，三人就一边聊，一边吃。
因为清音不喝酒，他俩也没喝，蒋腾飞先恭维了清音一番，夸她让和善堂起死回生，现在俨然成为书城市第一大民营药厂。
“蒋厂长过誉了，我们厂也就是混个温饱，民营第一大厂可不敢说，千万使不得。”
“是清老板谦虚了，贵厂的盛况，大家有目共睹。”
然后顺势一转，说到他厂里的困境，“不瞒清老板说，看着你们红红火火，我们这老邻居真是如坐针毡啊。”
清音认真听着，适时的接上几句，很快搞清楚厂子情况。
目前，第六日化厂只有三十个不到的工人，产品主要以润肤膏和洗发膏为主，非常单一，关键他们的产品出售途径也很单一，就只跟百货商场日化品柜台合作，每个月销量有限，实在是没多少收入。因为效益太差，有关系能调走的都调走了，胆子大的下海了，所以工人实在是所剩不多。
“不怕你笑话，以前你用过的方法我也试过，发不出工资，就拿产品抵，让工人们出去推销，但效果甚微。”
清音点点头，其实这就是产品太单一了，就像当年的罗程文一样，只会一样，只抱着一样当救命稻草，却不知道市场的急剧变化，需要产品越来越多样。玉颜美容院的产品都已经发展出七八个系列了，什么美白的，滋润的，祛痘的，淡斑的，疗愈的，淡化红血丝的……只要他们能推出产品，全城的爱美女性都会来买单。
“我知道您是商业奇才，就一直寻思找您取取经，只是碍于以前缘分未到，今天我就厚着脸皮想请你帮帮忙。”
清音不说话，继续看他要说什么。
第六日化厂再没落，毕竟是国企，在以前也是多少人求着的对象，蒋腾飞脸色有点红，似乎是破釜沉舟的，在说了日化厂一堆好处之后，终于问她能不能也像当年买下和善堂一样，也买下日化厂。
清音其实心里也有类似打算，毕竟以后美容护肤这一块那是绝对的红海，她已经利用手中的秘方先下手为强，成功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推出能上市的，面向大众的护肤产品，而不是仅仅局限于在美容院内使用。
只是蒋腾飞的要价太高了，十万块！根据她初步判断，这厂子也不值这个价。
因为里头生产线设备全卖了，听祖红说过他们连厂里唯一一辆拖拉机都给卖了，完全就是一个空壳子，光看地皮，也不值这个价，到时候还要接手那么多工人，要是不做日化厂了，光安置就要好大一笔费用。
清音不是做慈善的，当即委婉表示不合适，希望他还是出去找其他人问问。
蒋腾飞很是失望，但也没办法，只能收起失望勉强应付。
吃完后，清音很快离开，但没回家，而是去药厂。
经过长时间的整改，现在厂里倒是规范了很多，尤其前后门都增加了保安，闲杂人等不能再随便进来，即使进门也需要严格登记。
新来的保安不认识清音，甚至还把她给拦下了，最终是正在加班闫伟农来接人才放行。
“你别怪小刘，他新来的不认识你，这也是新规定。”
清音笑笑，这样负责的员工，她不会责怪。
人家只是在履行工作职责而已，她自己十天半月不来一趟厂里，能认识她才怪。
一路走，清音一路看向院墙，这堵墙是当年两家厂子共有的，后来划分到和善堂这边来，但也是公用的。
“隔壁厂子老早停工了，不像咱们厂，现在还好些人加班呢。”老闫不无得意的说。
“对了闫叔，最近隔壁日化厂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始终觉得以市第六日化厂的身份，怎么说也是正经国营厂，虽然不大，但也不至于败落到这程度，堂堂厂长居然来主动找她“自卖自身”，不太合常理。
果然，闫伟农想了想，“据小道消息，是出了大事。”
他谨慎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保周围没人，这才小声道：“他们那缺德厂长跑了。”
“那蒋腾飞是……”
“哦，他啊，才四十不到，只是副厂长，他们厂可能风水不好，先是书记病逝在工作岗位上，据说是心脏病发，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已经凉了。”
“可惜祸不单行，上个月，那缺德厂长用厂子抵押，贷了十万元贷款，说是要扩大生产，引进什么生产线，还大张旗鼓说要给职工改善住房，结果钱到手悄无声息的跑了。”他压低声音，“还跑到R国去了。”
“啊？！”
携款潜逃啊，还是跑到岛国去，这厂长可真够缺德的，打着厂子名号贷款把厂子抵押出去，结果自己带着钱跑了，现在一屁股的债，银行只能找厂子呗。
还不出来，那就变卖，能卖多少算多少，难怪她听说机器设备都卖光了，连一台拉货的拖拉机都不放过。
当然，现在的拖拉机已经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件儿了，也不值几个钱。
“难怪……”
“难怪什么？”老闫凑过来问。
清音忍了忍，还是没说蒋腾飞找自己的事，她大概能理解为啥蒋腾飞那么窘迫的找到她，为什么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万块。
这么大笔钱，其实他也是想还债，然后保住厂子吧？
但事实就是，这个厂子现在已经不值十万块了，甚至可以说，连七万块都成问题。
*
拒绝日化厂之后，清音也没再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进入冬天后，感冒咳嗽的病人多了很多，她忙还忙不过来呢，香秀自从上了初中后没时间来学习了，她想周末来，清音拒绝了。
高中课程越来越紧，学技术什么年纪都不晚，但学文化知识就这几年，过了这个年纪想要捡起来很难，即使能捡起来，学校也不会等人，过了考大学的年纪，她也就错过了提升学历的机会。
香秀是个好徒弟，她懂道理，清音一说，她就明白了，乖巧道：“好的师父，那我这三年好好学文化，寒暑假来帮您抄方子，等考上中医学院，再来跟师傅上门诊。”
她现在已经把几百首方歌背得滚瓜烂熟，有时候清音忙不过来，她来帮忙的时候，清音只说以什么方打底，她就能先把方子的具体药物组成写出来，然后清音根据病人情况口述用量，再添加几味就行，比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方便快捷多了。
秦解放倒是用得很顺手，但他现在独立坐诊，清音也不好再把他叫来给自己抄方不是？
“对了师父，我爸爸说他想感谢您，请您吃顿饭。”
“感谢我什么？”
“您帮我交学费，还督促我学习进步的事，他都知道了。”
清音摇头，“不用了，他最应该感谢的是你，有你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他少了很多后顾之忧。”
“我爸爸现在又想做生意了，他想买一个倒闭的日化厂，就在和善堂隔壁，我昨天还跟他去看过。”香秀有点担忧，“我真担心他又把这厂子干倒闭，变成日化厂杀手。”
清音听着，怎么这么像前几天找过自己的市六日化厂，再一问地点和名字都没错，心里也纳闷，“你爸哪来那么多钱？”
“他没钱。”香秀抿了抿嘴角，“师父，我跟您说实话吧，我爸请你吃饭，其实就是想说服你投资他开厂，但我觉得，他会败光您的钱，让您也跟着倒闭，您别上他的当。”
清音愣了愣，哈哈大笑。
敢情罗程文让香秀来请自己是打着小算盘的，而香秀并不愿配合他，还直接把他给卖了！真是自己的好徒弟啊！清音拍拍她肩膀，她现在已经比自己还高了，想摸头摸不着了呢。
“谢谢你为师父我操心，我没那么笨，不过你爸想跟我合作，他的资本是什么？”
“他自认为是技术，我不知道他有几分技术，能值多少钱，反正我觉得师父你最好不要被他连累，他跟谁干，谁就会破产，不信你数数，这几年都被他干倒闭多少个厂了？”
清音通过她时刻关注罗程文的事情，还真不得不说，他真的是行业冥灯，他至少经历过五六次的小厂倒闭了。
但清音还真就不信邪，她不仅不信邪，还很感兴趣。
罗家的秘方专注于炎症、红肿热痛、痤疮等皮肤问题，这在将来可是刚需，而刘家的秘方则更注重在原有的不错的基础上进行增白、淡斑等改变，专注的点不一样，她要是想把日化厂做大，能多一个方子，就是技多不压身。
“这样吧，香秀你告诉你爸爸，如果他想跟我合作的话，请他拿出一份计划书来，我三天后可以跟他谈谈。”
香秀一脸担忧，“师父你的钱很多吗？”
“放心吧，我不傻，要是经不住造，我就趁早撤，不会把自己弄破产的。”
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以前一直想要阻止罗程文和日本人合作，所以随时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想要直接买走他的秘方，又怕他逆反心理太重，直接断绝了香秀学中医的机会，但她忽略了他们可以合作——一个出钱，一个出技术，只要能赚钱就行。
果然，当天晚上，罗程文就熬夜开始写计划书，他一开始也不知道啥叫个计划书，是香秀提醒他，就像国家的“五年计划”一样，假设他和师父真的能合作，那么接下里几年时间里，他将把日化厂打造成什么样的厂子，发展哪些优势，为此需要做出哪些努力巴拉巴拉……不会写，那就找出最近的报纸仔细学习模仿。
因为今年刚好是第七个五年计划完成，而第八个五年计划即将开始的时候，报纸上这类信息可不少。
“要是再找不着，就去……”
“去图书馆我知道，看你的书去，你爸又不是笨蛋。”
罗程文这人，虽然很多时候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但他跟其他男人比起来，对香秀是不错的，凡是他能想到的方面都对香秀好，想不到那也怪不了谁。关键是，他跟其他丧偶男人不一样，这么多年了，他尽管在事业上不停扑腾，不停失败，但他从未在感情上折腾过，更没想过给香秀找个后妈。
出人头地，做一个能赚钱的技术人员，这好像是他的毕生追求目标。
作为香秀的师父，清音有时候也会狭隘的想，他就这么折腾着挺好的，等香秀上了大学，他折腾得倾家荡产也影响不到香秀了，要是万一走狗屎运折腾出万贯家财来，那以后不也是香秀的？反正没有后妈就没有别的孩子，他以后所有东西都是香秀的。
所以，清音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
不过，还没收到罗程文的计划书，清音倒是先遇到元卫国。
这天是他陪同一位京市来的客户找清音看病，这也是他维护大客户的方式之一，当然他不白用这层关系，趁机总会帮清音的医院要点“好处”，而这些东西和钱最后又都会花在儿童关爱门诊和福利院职业技术培训学校里，算是三赢。
清音也很乐意。今天也不例外，他带来的人是一位漂亮女士，每年春秋冬三季总是感觉静电“打人”，清音诊断为肝阳上亢，因为阳气壅积体表，经络阻滞所致，开了个平肝潜阳的方子。
等客户去拿药的空隙，元卫国抱歉的笑笑，说起上个月牵线搭桥的事：“最近银行那边放话要开始拍卖日化厂，蒋腾飞也是急疯了，找了好几个有能力接手的暴发户，但人家最多只愿给到六万八。”
清音面上不显，心里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看来跟她的评估差不多，都是这个价。
看吧，谁都不傻，尤其是能在这个年代赚到几万块身家的人，也不是见个厂子就愿意接的。
“现在咱们政策好，允许合办合资企业，前几天还有人给他介绍一个R国人。”
“那个R国的岗村老板，听说他家祖上一开始是捕鱼的，一家子渔夫，后来运气好，在捕到的鱼肚子里发现金条，你说巧不巧，这一下就发家致富了！”
这个姓氏，清音心里一动。
“哦？那他们家靠着金条就能发家，现在在R国是做什么生意的？”
“好像是做百货，叫什么岗村百货还是什么来着，听说生意做得很大，蒋腾飞也是找了很多关系才攀上这条线，外商可不缺钱。”到时候别说区区十万龙国币，就是五十万刀乐，人家也能拿出来。
清音心里“突”的一跳，所有都对上了，她说怎么当时听见第六日化厂的名字时感觉熟悉，那可真是龙国老网民的“老朋友”了。
上辈子网络兴起之后，除了大家熟知的“春秀”，曾经还有一个叫岗村药妆的品牌在龙国十分盛行，产品在整个亚洲地区，尤其是东南亚国家十分畅销。因为名字是龙国汉字，打的旗号也是汉方本草，号称用的也是中药材，所以刚开始绝大多数龙国人都以为是国货，甚至还在某些自媒体账号和主播的宣扬下，称其为“国货之光”。
当时清音也跟风，想买一套来用用，结果官网一看那价格，她高攀不起，后来也就没再关注，等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因为高价卖的产品却烂脸，很多年轻女孩因为抱着支持国货的心态买来，最后却把皮肤越用越坏，甚至烂脸毁容，这才被人扒出来，它身后的资本压根不是什么国货，是日资。
是日资不奇怪，可让人厌恶的是，这个R国有名的资本世家，以前曾经是大战争头子，曾经发动侵龙战争的大战争犯岗村次郎的侄子！
岗村次郎啊，清音现在还没找出他的宝藏在哪儿呢，他侄子就想来分龙国人碗里的肉了。
他们这一家靠着捕鱼发家致富的乱.伦岛民，他的亲叔叔，带着刺刀来到龙国的土地上，杀了无数的龙国人，掠夺了龙国人的财富，结果现在他自己居然又用龙国人的汉方名义，赚着龙国人的血汗钱，最终这些钱流向了哪里，不言而喻。
甚至，有的自媒体账号还扒出八十年代初期把日化厂卖给日资的厂长，说他是卖国贼是走狗。
那段时间，网络上兴起对这个品牌的抵制活动，但因为资本实在太善于引导舆论，将本来是三无产品烂脸科技狠活的锅推到中药上，说是中药副作用导致的，最后又在中医黑的引导下，舆论热点很快偏移到对中医中药的抨击反对，而不是过量的化学物致癌物，这抵制运动也就不了了之。
清音是个老网民了，为此还跟中医黑大战过三百回合，最后也被迫成了资本炒热点的工具。
也就是从那次以后，她对网络热点啥的，都不怎么相信了，凡事都要抱着“让子弹飞一会儿”的心态，最终看谁受益最大谁就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她不知道蒋腾飞是不是那个被网民口诛笔伐的“卖国贼”，但这个年代国有资本被鲸吞蚕食的例子不少，清音不想让那个狗屁汉方品牌崛起，她倒是可以跟蒋腾飞再接触一下。
明明是化妆品的事，最后也扯到中医中药上来，行吧，中医中药就是背锅侠，哪里有鬼哪里就需要它是吧？
好，清音还真就跟这些狗屁中医黑背后的资本杠上了，你说中医中药护肤品是智商税，那老娘就让你见识一下中医中药做护肤品是什么样！
“元经理，想麻烦你个事。”
“你说。”
“明天能不能麻烦你把蒋厂长约出来，我再跟他见一面。”
元卫国眼睛一亮：“你还是对日化厂感兴趣？其实你不用看我的面子，做生意讲究利益最大化，我的人情在里面不值钱。”
清音笑起来，“您的发小，人品自是没话说，我一女同志，本来就对做化妆品感兴趣，说不定能合作一下。”
她没说自己会买，省得被蒋腾飞知道后坐地起价，说实在的十万块她捏着鼻子也买不下去，还得好好砍砍价呢。那天没砍价，是因为觉得这个厂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倒闭预备役，没想到居然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岗村药妆的前身，那就另当别论了。
*
元卫国的动作很快，这一次蒋腾飞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没有上次的着急上火，看来厂子是真的能引进外资，焕发活力了。
清音心里一突，看来她要付出的成本，将会更大。
元卫国主动问起厂子的事，蒋腾飞神采飞扬地说：“岗村先生那边已经在考虑前期注资的事，到底是十万块还是二十万块，现在还没定，也不好说的，总之还有变数。”
嘿，他还挺谦虚。
“他注资这么多，那股份是怎么划分的？”
清音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合资企业是要求国企占股超过50%的，岗村出那么多钱只占一半不到的股权，他也不是傻子吧？
果然，蒋腾飞面色一正，“唉，这鬼子精得很，悄悄说给我51%的股，他占49%，以后……”
“以后一定时间内，这51%的分红也给你，相当于他出钱，你享福，对吗？”
蒋腾飞红着脸，有点不自在。
他堂堂一国企副厂长，居然不用出一分钱就能拿股份，听着咋就跟受贿似的？在发小跟前，他有点抹不开面子。
“蒋厂长，恕我直言，这事你最好不要答应。”
“为什么？”
清音看向元卫国。
元卫国见她这次的态度完全是由守转攻，猜到她对日化厂是势在必得，也想帮她一把，更别说还事关自己发小，他颇有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老蒋，你糊涂啊。”
蒋腾飞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搞得更加七上八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倒是快说啊。”
“老蒋你在国营厂也待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想想，岗村为什么要给你白拿钱？他是钱多烧得慌吗？”
“他说这几年股份给你，有没有说具体时限？”
“没，没有。”
“那要是他明年就找你要走股份呢？你不是白忙活？”到时候他随便找个傀儡来，哪怕只要走2%的股份，那控制权也到了他手里，有的是办法一步步将他踢出局，到时候他哭都找不着地方哭。
蒋腾飞立马反驳：“不可能，不是说R国人最讲究信誉嘛，应该不会。”
元卫国和清音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倒不是说蒋腾飞天真，而是他真的被洗脑严重，这世界上的人讲不讲信誉不是按照国籍来分的。
“白纸黑字签合同没？”
“他说怕影响我的工作，咱们互相信任，私下约定就成。”
元卫国真的很想笑，“无商不奸，这道理你不是不懂，我猜你是被他许诺的重利给灌迷糊了吧。”
蒋腾飞脸更红了。
“他说，只要到时候我完全放手，由他们的人来经营日化厂，一定会让厂子蒸蒸日上，到时候除了每个月不低于五百块的工资，一年分红至少也是一万块。”
其实这点钱以清音后世的眼光看，真的不多，但对现在只拿一百多块工资的国企厂长来说，这笔钱无异于天降横财，几年也赚不到的横财。
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岗村是谁给你介绍的？”
蒋腾飞想到什么，脸“唰”的一白，“你是说以前那缺德厂长？”
当时他找发小元卫国帮忙，元卫国还没想到引进外资的方式，他手底下的办公室主任就说认识一个很有钱的外资老板云云，而这人不是别人，正好是以前缺德厂长提上来的外甥！
缺德厂长携款潜逃，潜逃目的地就是R国，这可以说是偶然，但他前脚才刚跑过去，后脚日化厂要被银行拍卖的关口，岗村就闻着味儿来了？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他不信。
蒋腾飞虽然年轻，但也是做了几年领导的人，跟缺德厂长扯上关系，他是嫌自己当官当到头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现在全国公安系统已对缺德厂长发出通缉令，据内部消息，他涉及的不仅是恶意卷款，可能还有更严重的事儿……
蒋腾飞顿时感觉自己背上冷汗直冒，把筷子一拍。
“我他妈就说呢，这狗日的办公室主任能有这么好心？要真有这么好的关系，以前他舅舅怎么不把外资引进来，这么大一笔政绩居然便宜我？呸！”
他实在是气急了，也顾不上形象，破口大骂。
清音一直等他发泄完，才端起酒杯，“我敬蒋厂长一杯，你消消气，不是咱们太单纯，是敌人太狡猾。”
“不过，要说这岗村先生，不知蒋厂长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岗村次郎？”
“倒是没听说，难道跟他有关系？”
“何止是有关系，这位日资老板冈村先生其实就是岗村次郎的亲侄儿。”
蒋腾飞点点头，“那这岗村次郎又是什么人，莫非清老板认识？”
清音双眼立马迸射出仇恨的目光，“我要是认识他，我当即能把他千刀万剐。”
于是，她顺着话头将岗村次郎在石兰省的惨无人道、阴险狡诈、贪财如命给说了，即使没看过那部电视剧，大部分石兰人也知道这个刽子手的事迹，每一个石兰人，往上数两代，都有没出五服的亲戚直接或间接的死在他手里。
这个人，死得太痛快了，他做的恶，真罄竹难书。
蒋腾飞一大男人，听得眼睛都红了，“这天杀的小日……呸！”
“我们从小在京市长大，总听老人家说的就那几个上了国际法庭的，这岗村次郎倒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这丫的没活到上法庭。”
他猛地喝了一杯，“叔叔都这么邪恶没人性，侄子能好到哪儿去？什么狗屁的注资，怕不是要侵吞咱们的民族资产，还说给我51%的股份，估计也是幌子，等过两年政策松动了，厂子还不被他们吃干抹净？”
越想越气，他端起酒杯：“倒是我病急乱投医了，多亏清老板提醒，不然我蒋腾飞将来也是个民族罪人，这杯我干了。”
他爽快，清音也爽快，元卫国也干了。
酒喝着喝着，三人也逐渐亲切起来，开始说些体己话，主要是蒋腾飞说，其他两人听。
蒋腾飞是真的苦啊，他以前好好当着分管后勤保卫工作的副厂长，也就一闲置，混混日子罢了，谁知厂子自己不景气，书记走了，缺德厂长携款潜逃了，其他两名副厂长家里有关系也赶紧调走了，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被赶鸭子上阵，一顿操作猛如虎，又是模仿隔壁厂跑销售，又是找关系想打广告，还想找同一个老板接盘……一通乱忙，最后还差点着了小人的道。
“你啊，你这行侠仗义的脾气，就不适合搞这个，好好的当你的副厂长多好。”好友感慨。
“不对，老元你这话不对，谁说咱们蒋厂长只能干粗活的？”
蒋腾飞酒已经上头了，看过来。
“你想啊，蒋厂长这次马失前蹄是可以理解的，幸好也没酿成大错，他这样好爽大方的性格，其实也是适合做管理的，只要他手底下的都是头脑清明的好下属，只要上面有人把着方向盘，其实他是最有力的火车头，能打能杀，对吧？”
虽然感觉不那么像夸人的话，但蒋腾飞就是感觉自己心里舒坦，可终于有个人懂他了，太难了啊！
要不是顾忌着清音的身份，他真想抱着她痛哭一场，他这段日子人都快崩溃了啊！
于是，在这股感动和豪情壮志的趋势下，清音给他画了个大饼，只要将来厂子被她接过来，她一定要开发新产品，要让全世界看见中草药在美容护肤领域的神奇价值，要……巴拉巴拉，此刻的她，还真像后世那些卖安利的洗脑下家的“讲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当然，清音也不是瞎说，她手里目前掌握的美容方子不少，在玉颜美容院试验过的几个，都具有非常明显的效果，收获了很大一批忠实粉丝，她不怕蒋腾飞去查。要是再把罗程文也收拢过来，加上罗家的祖传秘方，将来这个日化厂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蒋腾飞，一旦他意识到清音手里掌握着什么，他对清音的态度就会转变。
果然，蒋腾飞也不是酒囊饭袋，饭局上喝得醉醺醺，走路都不稳当了，第二天就亲自跑到美容院了解情况，看见美容院自制面膜的销量和价格，再看那些女同志眼睛不眨就消费几十块，他就不是动摇，而是心服口服了！他一连观察了几天，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进出美容院的女人都是一人几十块的消费，他数着人头，光一天就进去那么多人，那得收入多少？
而每一个出来的人，都拎着满手的护肤品、化妆品，他粗略看过，这些东西可用是可用，但仅仅局限于在里面消费的人群，要是能大规模生产出来，上市，直接面向全国几亿的女同胞……那得是多大的利润？
蒋腾飞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一定要把厂子卖给清老板！

第130章
清音这边，终于等来了罗程文的计划书。
她以为，罗程文顶多就是写个两三千字的方案给她，毕竟理工科男嘛，她要求不能太高，可看着眼前这沓厚厚的写满字的信签纸时，她还是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罗先生，你确定？”
罗程文是专门收拾过才出门的，西装还是多年前那一套，但洗干净，熨烫过，有些粗心没熨烫到的地方依然皱巴巴的。头发刚洗过，还有一股似乎是没漂干净的洗衣粉的气味，长度遮住眼皮，被他撩到一边，就快能别到耳后了。胡子自己在家刮过，但偶尔腮帮子上有那么一两根“漏网之鱼”。
反正，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精心准备过的粗糙，不愧是行业冥灯光棍汉。就这样的形象，他想找二婚也得有女同志看得上才行啊。
“确定，这是我自己琢磨着写的，基本倒背如流，清医生要是觉得哪里有疑问，直接问。”
清音仔细的看起来，他的字迹有点潦草，但在见惯了各种医生的龙飞凤舞之后，清音觉得读起来一点也不困难，“你在报告中说，这个日化厂最终目标是走出石兰，走向世界？”
“对，我发现现在的人，尤其是女性，越来越重视容貌皮肤的状态，随着咱们龙国人的日子越来越好过，我相信这样的人群会越来越多，这是一个具有巨大潜力的市场，到时候不仅石兰省，我们连全国，全世界的钱都可以挣。”
清音当然知道，她就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但她没想到的是作为七八十年代“土著”的罗程文，也能有这样的嗅觉。
但她依然没在脸上露出什么神色，她就想看看罗程文还能说出什么话来，“那你觉得我们有什么优势，能够在竞争这么激烈的市场上，成为第一批能走向世界的日化厂？”
“我们有中医药护肤理念啊，不瞒你说，虽然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折腾，也没折腾出什么水花，但我现在对护肤品调制这一块，是非常熟悉，非常有数的。”
说到这么多年的行业冥灯经历，他紧张的搓了搓手。
清音挑挑眉，“仔细说说。”
罗程文张了张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可又想不起事先背过的话术，有点着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随身携带的巨大书包里，掏出一堆子东西，都是最近市面上销量不错的护肤品品牌。
也难为他，背着这一书包的瓶瓶罐罐跑这么远，西装后背又变成皱巴巴的模样。
“同样是润肤膏，也就是咱们以前叫的雪花膏，主要成分就那老三样，但清医生你看，这一款是目前书城市内销量最好的，它主打的是一个滋润，保湿效果很好，但价格略贵，所以购买人群以年轻有消费能力的女性为主。”
“而这一款，包装不好看，老气，但是主打一个气味很香，跟那些工业香精调试出来的不一样，它的香味接近秋天的桂花香，闻着让人心情愉悦，购买人群主要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女性。”
“至于这一款，你大概没怎么听说过，因为它类似于以前的鸭蛋粉，能把脸蛋擦得白白的，而且价格也很便宜，多是在洗发店女郎中使用较多，可以方便化妆。”
……
他每讲解一款，清音就仔细的查看一款，外包装和气味都如他所言，在手背上试用一下，也跟他说的一样，看来他的市场调查做得很全面，这也是出乎清音意料的地方。
“知道了这么多同类产品的优劣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推出一款集滋润、美白、芬芳、优惠为一体的护肤品呢？”
“可以，因为我们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你在美容院有自己的保密配方，我也有罗家专治皮肤病的配方，只要我们合作，这样的产品终有面世的一天。”
清音笑笑，“怎么个合作法？”
罗程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没钱，资金只能靠清医生想办法了，我只能出技术。”
“那可不行啊，我这又出我们家秘方，又出钱的，你只需要出点技术，我不是要吃亏？”清音故作苦恼的说，罗家有秘方，可她的回春录里也是刘家的秘方啊，甚至她出的更多。
“不不不，我只出技术，我的要求也不高，你只需要在每个月的基本工资之外，每年再给我一点分红，我自己主导产品的5%，我要的真的不多。”
这点钱，是真的不多，清音不得不承认。
“但我还有个要求，就是我想自己担任研发车间主任，我不想被人指手画脚，可以吗？”
“那要是你拿着我的钱去烧呢？不行不行，我的钱不可能无限度的满足你。”
罗程文着急得脸都红了，他兜兜转转折腾这么多年都失败了，总结下来就是被太多不懂研发的人掣肘太过，每当他觉得的大项目大改变要出现的时候，总有人横加指责，而香秀说了，她师父是一个很开明的人。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立个军令状，如果三年之内我做不出成绩，没有把这三年的产品总销售额提高到一百万元，你尽管把我开除。”
有了具体的时间和目标数额，他自认为自己的诚意已经很足了，清音没道理不答应……可是，清音依然摇头。
“其实这对我来说是霸王条款，你不觉得吗？”
“怎么说？”
“三年时间一到，你领走了我的工资，烧光了我的研发经费，即使什么都没研发出来，照样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我呢？我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罗程文站在她的角度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你说，我身上还有什么可以抵押给你的，房子你看不上，总不能把香秀抵押给你吧？”
“你的秘方。”
罗程文脸色一变。
“你大可放心，我并非觊觎你家的秘方，你大可以回去问问香秀，我是否向她提及或打听过任何关于秘方的事？”
罗程文无话可说，他确实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就是确定清音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觊觎秘方，他这几年才逐渐放松防备，让香秀好好跟着她学医。
“况且，我们清家也有自己的秘方，我母亲刘家那边的秘方也不少。”清音傲气的说，“你要跟我合作，就要给我一个抵押物，我不会让你吃亏，分红比例可以提高到8%，每年还可以给你批十万元的研发经费。”
提高分红比例和十万元的研发经费，可真不是小数目，罗程文的心立马蠢蠢欲动起来，“当真？”
“当真，而且我们需要白纸黑字签合同。”毕竟，现在的他们之间可没有什么信任可言，他怕清音觊觎他的秘方，清音还怕他白烧自己钱呢。
“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香秀，我希望将来的你和我，在做重要决定的时候，都能够想想香秀。”这是清音对他的警告。
果然，罗程文神色严肃，“你放心，我再浑那是我的事，我不会让她难做。”
清音心说：但愿如此。
但他的计划书倒是真的写得不错，果然是搞技术的书生，一旦他想要把某件事研究透彻的时候，就没其他人什么事了。
清音也没忙着签合同，先把计划书带回家仔细的研究了几遍，确保没什么问题之后，才跟他签合同。
日化厂那边，则是跟清音预料的差不多，一个星期后，蒋腾飞自己去医院找到清音，主动跟她谈合作的事。
最后，清音比其他人多出价两千块，以整整七万五千块的价格买下厂子，避免了厂子走到被拍卖的地步，另外欠银行的钱则是以她个人名义借给厂子，厂子先还给银行，等盈利之后再按照银行存款利率连本带利的还给她。
可以说，也是蒋腾飞的爽快和豪情打动了她，让她愿意冒这个险。
她现在也在赌，赌厂子会起死回生，她不仅能收回十万的借款，还能堵死国外资本的路子——你不是号称纯中草药的国货之光割龙国人的韭菜吗，那我就先给你见识见识啥叫纯中草药国货之光，让你无路可走！
而她的对厂子的处置方式就对照着隔壁和善堂来，愿意留下的工人留下，待遇照旧，工龄照认。
跟和善堂不一样的是，现在的日化厂真的一无所有，设备得从头采购，清音已经找陈庆芳帮她联络好港城那边淘汰得二手压榨提纯机、折叠机和灌装机。
她接手后，最先主打的产品就是袋装面膜这个在这个年代很罕见的护肤品，而不是雪花膏，这也是她和罗程文商量好的，技术的事可以由他说了算，但大方向还是清音来定，正好现在玉应春她们那边的面膜粉已经供不用求，生产速度跟不上了，方便快捷的袋装面膜的出现，就有一批现成的客户。
当然，后期肯定会拓宽产品种类，一步步往高端全面的方向发展，但现在，她就只想简单的袋装面膜。
美容院成千上万的实验数据证明，她的配方对皮肤是完全无害的，且至今从未发生过一起烂脸例子，甚至连过敏发红都没有。这么安全的配方，完全能直接制成面膜使用，不仅省事，还大大提高了利润空间。
清音花了两个月，把日化厂的事情理顺，期间蒋腾飞带人去各个部门把该办的证办妥，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日化厂，迁移起来也没难度，有的证和资质还能继续沿用，只需要更换一下法人和企业性质就行。
那边，陈庆芳也给清音把设备运过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东风的第一步，就是厂子改名，既然性质都变了，就不能再叫以前的书城市第六日化厂，清音向厂里公开征集新厂名，得到的是——红星、利民、为群、爱群等一系列又红又专的名字。
倒是办公室主任提出叫春之秀，因为一听就是龙国品牌，还洋气啥的巴拉巴拉，清音转头就默默地把人开了。
呸，他不冒头，清音还想不起这个缺德厂长的亲外甥呢！她的厂里，不养任何跟日资有勾连的人，管他以前是啥职务，她私人老板想炒谁鱿鱼还要打报告不成？
倒是香秀某天无意间说起一个词——国色天香，大大的启发了清音。
龙国文化博大精深，短短的四个字，不仅形容了国花牡丹的雍容华贵，芬芳醉人，还代指女性的貌美。
护肤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美丽嘛！
再加上面膜主打的又是中草药成分，是纯天然的草药芬芳，清音干脆就取了其中两个字——天香。
1991年国庆节后两天，天香日化厂正式挂牌。在未来很多老网民回忆起来，这一年居然是龙国国产护肤品牌崛起元年，因为这一年，除了那几个耳熟能详的老牌子稳步推出新产品外，还诞生了一个历史不算悠久但却后世被誉为国货之光的天香牌！
*
而就在清音忙日化厂的时间里，顾家兄弟俩也从北面苏国出了一趟长差，足足待了大半年才回来。
清音不知道他们这一趟有多少收获，只知道他们回来之后，脸上是忍不住的得意与自信，绝对是捡了大便宜那种。
“现在暂时还在保密阶段，过段时间你注意看新闻就行。”
顾安还给清音的日化厂带回两台灌装塑封机，正好是清音让陈庆芳帮忙买，但还没买到的设备。
“你说你这么多好东西，都是白菜价捡的？”
“嗯。”
“听说你还给陈老带了东西回来？”
顾安点点头，“一个重工大国的陨落，坐等分割利益的人马太多了，我们还是去晚了，只捡到一点剩下的。”
苏国一直以来都是重工轻农轻手工，那些炼钢炼铁的大家伙，甚至是制造到一半的飞机大炮轮船，都被各方利益集体瓜分，而与老百姓息息相关的衣食住行，却是卖上了天价。
“刚子跟着我出去这一趟，可没少赚。”刚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手里有不少积蓄，顾安出发前两个月就安排他先过去，顾全在那边有人，有人带着，他把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换成最基本的食物，面粉白糖奶粉罐头，这些在龙国已经不算稀罕的食物，在那边却是十分受欢迎的“紧俏货”。
他也不要钱，就用食物换东西，重工大国的基础还在，什么高精度钢材、刚下生产线甚至还没来得及贴牌的拖拉机小汽车电视机打字机，甚至小到家家户户都有不少的螺丝钉五金配件收音机，能换多少换多少。
“跟那些趁火打劫的国外资本比起来，他是雪中送炭。”
工厂发不出工资，把那些产品抵给工人当工资，可那些东西不能吃啊，刚子带去的食物可不就是雪中送炭？
“这些东西他估摸着要处理一段时间，我给你留了两台打字机，你看能用不？”他指着墙角的大箱子说。
现在还没电脑，清音很多病案都需要手写，确实很累的，但要是有打字机的话，就能节省很多精力。
俩人聊了会儿，清音想起个事，“李家才的事怎么说？”
“一直有人盯着，你放心吧，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最近就会有所行动。”顾安不仅有了他的上线，还摸清了一整条线，目前小喜村附近的锂矿开采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他们要搞破坏正是“时候”，而要抓他们也是分分钟的事。
清音松口气，她其实挺担心他不在的日子里，李家才再一次脱逃，很想找王双强问问情况，可又怕王双强那傻愣子，不小心露出去打草惊蛇。
“对了，改天你有空去独山村一趟呗？”
“做什么？”
清音想了想，把自己埋藏在栗子树下的大黄鱼说了。
顾安似笑非笑，“藏不住了吧？”
“你早就知道？”
“当年林素芬和刘大坚称他们没碰过，我就知道肯定是被杏花胡同，甚至16号院的人拿走，你平时藏得挺好，就是每次去独山村都要去大树下溜达两圈。”
其他人可能发现不了，但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清音也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挺好笑的，其实她现在挣到的钱已经不少了，但那五条大黄鱼，是刘汝敏女士留给她女儿的，有它们在，原主才有存在过的痕迹。
“最近的国际形势，金价上涨得厉害，你要卖的话……”
“不卖，留着。”以后会涨得更厉害，这种不会腐烂的硬通货，万一哪天就用上了呢。
“对了，帮我把那个花瓶也挖出来。”大黄鱼和花瓶她是分开埋的，但大致在一个方向。
“嗯，过几天去给你挖，妈前几天不是说胸有点闷？我明天抽空带她去医院看看。”
顾妈妈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胸闷，清音给她把脉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但做儿子的不放心，还是想带她去好好检查一下。
“行，我明天先去上班，有事直接去诊室找我。”
第二天，虽然顾安没去诊室找自己，但清音还是不放心，想跟着去看看顾妈妈的检查，正好看见毛晓萍从门口经过，“晓萍你现在下班了吗？”
“刚下夜班。”
“那要不你来诊室里帮我看着会儿，我过去一趟，要是有病人来找我，你就先帮我问着病史？”作为临床老护士，很多医生能做的活她们都能做，问病史这是最基本的。
“行，反正我回宿舍也没事干，你去吧，我替你坐着先。”
“那正好，完事跟我一起回家，咱们涮火锅吃。”
毛晓萍勉强笑笑，没像平时一样跟她贫嘴，清音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是不是怎么了？”
“我……”
毛晓萍犹豫片刻，“算了，先忙你的事，我的事不着急，等你回来再说。”
清音见她面色真的不着急，只是有点憔悴，以为是下夜班的正常反应，也就没再追问，赶紧去跟顾安他们汇合。
跟清音号脉的结果差不多，顾妈妈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简单的心肌缺血，其它各项指标都正常，一点也不像她这个年纪的老年人。
知道她是清院长的婆婆，心内科主任又给详细的做了一次心脏听诊，“大妈，您这身体真好，保养不错。”
“平时一定没少喝我们清院长开的中药吧？”
“那可不是，我以前一堆老毛病，现在都没了。”老太太挺着胸膛，一点也不谦虚的夸清音。
“那敢情好，改天我也让我妈过来，请清院长开个调理方子，我们科好些老病号也说吃着清院长开的药，他们不吃西药都没事。”
心内科也是中西医结合的重点发展科室，清音一直很重视这个事，经常来这里参加会诊，很多住院病人都下去找她开过药。
病没查出来，老太太又有点心疼花了这么多钱，“看吧，我就说没病吧，咱们在家好好调理一下就行，白花这么多钱。”
“啥叫白花啊，难道一定要检查出病来才觉得值吗？”顾安有点生气，扶着她胳膊，“你要是再不听，我就去跟大哥说，让他请假带你去检查。”
“别别别，他那么忙，怎么能为一点小事就请假，你这混小子。”
“音音放心了吧，我真的没事，赶紧回去上你的班去，啊。”
清音也怕有病人等着，不好耽搁，“行，那你们先回去，我今天就不回家吃饭了。”
回到诊室，毛晓萍还坐在那儿，“今天倒是奇怪，病人这么少，难得就当给我放个假呗。”
“清音，我……”
“怎么了，快跟我说说。”清音见她状态不对，想起自己忙日化厂的事，还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聊聊。
“我怀孕了。”毛晓萍眼睛一闭。
“啊？”清音的手顿了顿，本来她这个年纪怀孕很正常，但问题是，“你上次不是还说你早就上环了吗？”
谭志学丁克，毛晓萍为他去上环，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心里很是为晓萍不值，埋怨明明想丁克的是男方，为什么他自己不用安全套，或者他自己去结扎，做了那么多台外科手术的医生，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结扎术吗？
一个四十岁的未生育过的年轻女性上环，这放哪个年代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因上环的副作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炎症、痛经，以及非经期的腰酸背疼，易疲劳……哪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是需要去看医生的程度，更何况还是叠加在一起。
“对啊，上次回去搬行李，我们有过，我也不知道明明上环了，怎么还会怀孕？”
清音苦笑，“你傻啊，上环又不是绝对的一劳永逸，不能排除意外怀孕的可能。”后世这样的病人她也遇见几个，毛晓萍应该就属于这种。
其实她自己就是护士，她知道的，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说是搬家前怀上的，那现在应该快两个月了，例假过期这么久，你都不去检查一下？”
“自从上环后，我的例假就一直不太准，当时我也没上心，只是感觉腰腹酸痛比较明显，就每天晚上躺宿舍床上用热毛巾捂一会儿。”
清音赶紧给她把脉。
幸好，胎脉很稳，就是她因为劳累过度，优思伤脾，整个人都有点气血不足。
清音想起自己办公室里还有点上好的阿胶，是孔老板和他夫人上次过来找自己复诊的时候，从港城带来的，据说是上好的胶东阿胶，专门出口的，国内买不到。
清音一家三口身体好，从来不会单独吃什么补品，最多炖点药膳，这点阿胶还没拆封过，她本来想着过几天送给玉香，让顾妈妈也跟着吃点，“你先坐着，我给你拿点东西。”
一般的阿胶都需要烊化，滋味也不是那么好，但孔老板他们用的，居然是成品阿胶糕，直接制成牛轧糖大小，里头还加了花生核桃，不仅不用烊化，入口滋味也很好。
“来，你先吃两块，我去买两斤排骨。”
毛晓萍不想她破费，但实在拗不过，就说一起去吧，她闲着也闲不住。“去我宿舍里做饭吧，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俩人手挽手，往附近的菜市场走去。医院附近的菜市场也是因为书钢医院建在这边才连带发展起来的，以前只是一条小毛毛路，现在很多农民和商贩沿着小路摆起小摊，卖啥的都有。
清音没在这边买过菜，算是生脸，她径直走到一个肉摊前，“老板还有排骨没？”
对方正想说没了，可一看是她，立马客客气气的：“哎哟是清医生啊，本来没了，但昨儿有人订的四斤，我留了五斤，可以给你分一斤，够不？”
因为他老婆的宫寒不孕还是清音治好的，上个月刚生了大胖闺女，他们很感激清医生，但平时送她啥都不要，反倒是他们不好意思了。
清音也不客气，“够了，那就先给我，明天帮我这个朋友留两斤哈。”
毛晓萍也没拒绝，怀孕后确实是经常感觉身上力气不够用，容易疲劳，喝点排骨汤补补也是好的。
“得嘞！”
一斤排骨也就细细的肉都快剃干净的两根，砍断之后也没几段，清音一再交代明天还要，千万给她留着。
“清音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毛晓萍搂着她，声音哽咽地说。
怀孕这事她还没跟家里人说，自己一个人住在宿舍里，吃的是大食堂，喝的是洗碗水一样的素汤，没想到清音知道第一时间不是问孩子的事，而是来给她买排骨补身子。
“啥啊，咱们是好朋友，你可是我闺女的好姨妈。”
清音知道，以毛晓萍的性格，要是她不愿说的，自己怎么问也没用，所以一路上她就没问谭志学的事。
废话，要是谭志学高兴这个孩子的到来，毛晓萍就不可能郁郁寡欢了。
果然，拎着排骨和豆腐走出菜市场，毛晓萍才声音哽咽的说起来。
“我刚查出来就给他打电话，他也很震惊，我理解，但他两天后给我回电话，说不想要这孩子，我该怎么办呀清音？”
清音愤怒。
毛晓萍是喜欢孩子，也想要个孩子的，刚开始年轻，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谭志学过几年会改变心意，到时候再生也不迟，可这都多少年了，谭志学一点没变，她也一点没变。
打胎有多伤身体谭志学作为外科医生会不知道？单上手术台就是个很危险的事，更别说后期的恢复调养，弄不好会落下一辈子的病。要真爱毛晓萍，是能轻松说出“不要”两个字吗？
而且毛晓萍都快四十三了，打掉再怀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低，他自己又没结扎，哪怕到了六十岁，只要他想生照样能生，但毛晓萍呢？万一丁到五十岁后悔想要孩子怎么办？
他说这话，完全就是不为毛晓萍考虑！
更何况，俩人都在书城市，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怀孕这么大的事，他自己都不露面，只在电话里说不要，她光听着就上火！
清音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个孩子你想要吗？”
“我怎么可能不想要。”
清音对于好朋友的婚姻生活从来不做干涉，所以这几年哪怕不喜欢谭志学这个人，但也从未挑拨过什么，更别说让他们离婚的事。
说实在的，这个人她看不惯得很！
明明是他不想要孩子，自己却不戴套也不去做结扎，硬要妻子去上环，光这一条，她就觉得不是个好东西，但她侧面性的提点过几句，毛晓萍想不到这茬，她也就没再继续。
“可我离开他的话，我舍不得，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们一起看过那么多风景，一起走过书城的大街小巷。”
这大概就是每个女生分开前都要经历的钻心之痛吧。
清音也叹口气，她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来到毛晓萍的宿舍，把排骨炖上，清音也没往里头加药材，毕竟现在毛晓萍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个情况，她只能把打胎的危害告诉她，不说各种可能伴随终身的后遗症，打掉这个，她以后可能都再不会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但留下来的话，她可能圆了做母亲的梦，却又要面对各种生育损伤，以及做单亲妈妈的准备。
两条路，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都将是用余生来买单。清音不敢催她，这个选择只能她自己来做。
静静地想了一个下午，毛晓萍最终还是决定跟谭志学好好聊一聊，“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尽快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谈谈。”
无论要还是不要，这都是一件必须夫妻双方面对面交流的事，清音点点头，抱了抱她：“要好好的，无论如何我永远在你这边，遇到什么难事都有我给你撑着，好吗？”
“好。”
俩人就此分开，清音下午还要上班，但心里终究是记挂着这件事，第二天又去医院宿舍找毛晓萍问情况。
毛晓萍蜡黄着脸：“他说这几天有台手术，可能要半个月后才能过来。”
“他们科室就没别的能做手术的医生了吗？他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面哪怕一个小时的空闲都抽不出来吗？”
“有，但他想明年升副高，他们科室对手术数量把控很严，只有达到……”
清音翻个白眼，心说职称晚两年升又不会死，什么玩意儿啊，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觉得他们三观不合，现在就是完全王八蛋了，哪怕一个在北大荒，一个在海南岛，要见一面也没这么难吧！
但好朋友的脸色说明她对这个男人也很失望，她也就没再火上浇油。
*
回到家，清音仍气呼呼的。
“婶婶，你为什么生气呀？”小石头正趴在地上跟苍狼玩，抬头问。
“我生气了吗？没有啊。”
小石头叹口气，“婶婶你不生气那你为什么这样啊——”嘴巴一嘟，两颊鼓鼓的，眉毛挑着，眼睛瞪着，活灵活现一只气鼓鼓的小□□。
“噗嗤……傻样儿，婶婶是生坏人的气，不是生你的气。”
“石头知道，石头这么乖才不会惹婶婶生气呢！”他爬起来，蹦蹦跶跶的进厨房，给奶奶剥蒜，还知道把剥下的蒜皮子扫进撮箕里，再倒到门口的垃圾桶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跟着姐姐学的。顾全和玉香工作忙，家里也没请保姆，所以小石头大多数时候都由顾妈妈带着在鱼鱼家玩，鱼鱼家吃饭，平时跟清音和顾安的接触比跟他爸妈还多，要不是爸妈想他，他还宁愿晚上睡觉也在叔叔婶婶家呢。
“谁生气？”正说着，顾安也回来了。
“婶婶生气，婶婶这样——”又学了一遍。
顾安好笑，“清院长这是怎么了，多大点事，看把你气的。”
“那是小事吗？那是晓萍一辈子的事。”清音没忍住，叭叭说了毛晓萍和谭志学的事，她实在是憋得太难受了，当着毛晓萍的面又不能火上浇油影响她的判断和决定，对着顾安就不一样，她忍不住。
“这件事……其实很好办。”
“怎么说？”
“我站在男人的角度看吧，他一直拖着不解决，确实不地道，你们何必等他做决定，既然你朋友想要这个孩子，那就自己主动争取，离婚呗。”
清音何尝不是这么想，但她一方面怕毛晓萍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怕她独自面对谭志学会意志不坚定，随便被哄两句就忘了初衷。
“让老徐跟着去，老徐前几天还向我打听……”他连忙打住话头。
“他去能起到什么作用？”
“壮胆呗。”顾安没多解释，进屋给徐文宇打电话，也不知道俩人怎么说的，出来告诉清音，让她转告毛晓萍，明天早上九点，徐文宇直接去书钢医院接她，然后直奔市医院，“我就不信，谭志学做手术能做24小时不出手术室。”
就是守在手术室门口也得把人给守到。
甚至，用顾安的想法，这种男人没什么好聊的，上去打一顿他就乖了。
清音本来想跟着去，但明天已经跟兰花英子提前约好，要去七里乡看茶厂，她也怕自己去了忍不住想打人。
*
第二天一大早，车子被顾安开走，清音就去英子家跟她坐，去年年底，英子终于学会开车，拿到了驾照，刚子当天就送了一趟桑塔纳给她做礼物，这可好，上班她都是车进车出。
清音本来还担心她新手，开山路会不会成问题，谁知人家稳得一批，车技娴熟得犹如老司机。
“英子你牛啊，咋这么熟练呢？”书钢医院搬过去之后，英子也跟着过去了，上下班有点距离，可每天来回的两趟，也练不出这么好的技术啊。
“嗐，还不是我哥和嫂子，听说刚子给我买了辆车，又来借车了，说是他要去隔壁省份谈生意，开车子去有排面，我不同意外借，他还讽刺我有了车子也不会开，白白的浪费好东西，我这一气之下，就天天练。”
自从造纸厂倒闭之后，祥子两口子没了工作，刚子看他们一家五口可怜，就从手里分了点小工程给他，让他先学着干，等熟练了再分大点的。
结果祥子还不乐意，嫌妹夫看不起他，自己执意要去外头跟人混，说是做生意，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老婆孩子没住处，只能住回娘家，一来二去也经常吵架。
“你那三个侄女，我记着年纪不小了吧？”
“嗯，大侄女我资助着上了大学，前年分配在北城区一所中学当老师，二侄女现在上中专，马上就毕业了，小侄女还在上高中，但考大学应该也不成问题。”
说起这个，英子就与有荣焉，“没想到歹竹出好笋，三个侄女不仅学习好，还特别懂事，知道这么多年都是我们资助她们，每次放假都来看望我们，给来妹他们仨辅导功课，大侄女第一个月的工资还给我买了一双白色旅游鞋，就上次我穿那双你还记得不？尺码刚刚好，走起路来特舒服！”
“哟，我说呢，难怪你天天穿，恨不得把那双鞋焊在脚上。”
英子爽朗大笑，“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图她们回报，只是心疼她们，以前看我哥嫂那架势是不生儿子誓不罢休，我担心有了儿子她们就没学上了，所以经常补贴她们学费和文具，也没多少钱，谁知道她们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真是好孩子啊，我现在就跟刚子说，让他帮忙留意着些，身边有没有上进可靠的小伙子，给大侄女介绍介绍，要等我哥嫂那是不靠谱的。”说不定卖女儿的事都干得出来。
清音点点头，英子跟她的三个侄女就是双向奔赴。
聊着，车子很快来到七里乡。
这一次，清音明显感觉到，七里乡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整个乡镇只有唯一一条公路，还是泥土路，车子行驶在上面坑坑洼洼，能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颠得差点飞出来。但现在，镇上虽然依然只有这一条路从镇子中心穿过，但已经变成平整的柏油路，也宽敞了很多，对向来两辆大货车都能正常通行。
以前稀稀落落没几个人的乡镇集市，居然人潮如织，有从外面进来摆摊的生意人，卖各种塑料制品，服装鞋子书包，甚至卖糖果和糕点的都有好几个，而更多的则是来卖药材和山货的农民，地上铺几片芭蕉叶，各种小小的弯弯扭扭的药材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药材看着小吧？”英子慢慢的小心的避让着行人，“那是因为好的大的都被兰花收走了，这些都是挑剩下的，家里老人闲不住，拿来集市上摆着卖，就当打发时间，年轻人都在药田里忙活呢。”
清音放眼看去，果真漫山遍野都是星星点点的药农，“石县长推行的因地制宜发展中药种植，可是把咱们七里乡的老百姓带富起来好大一批，你看路边，光摩托车就好几辆，还有面包车呢，更别说拖拉机，以前咱们谁敢想象？”
因为扎根基层，服务基层，大力推行中药种植，石磊现在已经由县农业局副局长升任县长，四十出头的年纪，听说不用多久就要再往上走走，但他上次约清音吃饭的时候，话里话外流露出来的意思，还是不想往省级机关单位去，还想继续留在基层。
“以后石县长可能还是石县长，可能不是这个县，换成别的县，哪里贫穷落后，他就会去哪里。”
英子虽然不太懂这些，但她知道，人都喜欢去好地方，去高处，他这几十年里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去更好的机关单位，却一直坚持留在基层，这种奉献精神，敢于做实事的精神，就足以让人钦佩。

第131章
“到了，前面就是咱们茶厂。”
一道铁大门上面，挂着大大的“七里乡逍遥茶厂”几个大字，门口还有几辆排队的小货车。俩人探出脑袋，“老乡这是干啥呢？”
正聚在一起打牌抽烟的男司机们，立马警觉地看向她们，“你们也是来买茶的？那可不行，得排队，咱们从昨晚就排到现在了，不能插队啊。”
英子连忙说她们不是插队，是听说这里有个茶厂，来看看的。
对方见她们说话也是石兰省口音，这才没阻拦她们的小轿车，还聊了几句。
原来，自从逍遥茶的名号横空出世之后，很多外地客商都来采购，可逍遥茶压根流不到市面上去啊，因为当时给艾米治病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觉得连大富翁斯考特都满城求着买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啊，很多做生意的、当领导的，想要送礼，就瞄上了逍遥茶。
想要走礼，龙国人潜意识里都喜欢用烟酒糖茶，可现在大家日子普遍好过了，普通的烟酒糖茶还摆不上台面，太小众的又没名气，倒是这种声名在外却难买到的东西，是最合适的。
每年都是刚开始采茶的时候，就有人来预定，茶厂压根不需要任何的销售业务员。而清音从一开始就打算走高端路线，茶叶都是小份精品包装，不流出到市面上，大家愈发觉得它神奇，现在市面上已经把逍遥茶炒到很高的价位，尤其是春天的头水茶，到了尾声倒是有些便宜的散茶出售，而大家为了蹲守这点散茶也很不容易。
这两年茶厂已经把方圆百公里内的凡是生长着野生逍遥茶的山头都给承包了，还开展选种种植，到处都是药茶。而为了维持茶厂每年的正常运作，还对外招聘了很多村民来帮忙，基本每个村里家庭条件最困难、干活最勤快那十几号人都在茶厂上班，每个月拿着不菲的工资。
这样，七里乡的经济怎么可能发展不起来？
男人种药，女人种茶，小孩不许辍学，老年人每年一度的免费体检，这就是妥妥的好日子啊！
兰花刚从车间出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头上戴着白帽子，头发丝一根都不露出来，“你们怎么就来了，还说过几天进城找你们呢。”
她现在有了钱，也买上一辆面包车，自己开着进进出出，风风火火的，早就没了当年的受气小媳妇儿样，清音和英子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真好，大家都在靠着自己努力，慢慢的变成更好的自己。
三人上办公室，看了看最近两个月的账目，了解一下生产和销售情况，茶厂现在的利润已经完全超出清音最初的估计，要论利润，是她手里所有厂子里最高的，带给当地老百姓的变化也是最大的。
不过，她们当时就承诺过会把这里面的部分利润用在当地发展上，所以钱不钱的拿到多少也不重要，“按照咱们一开始说好的，明年就能给乡里资助，盖上第二所希望小学，和一所高级完中。”
“那天遇到乡长，还说这几年七里乡的儿童失学率越来越低，现在已经是全县九个乡镇里最低的，基本达到了学龄儿童全在学校。”
清音点点头，“对了，茶厂是不不是要做包装，我那边有一批准备毕业的福利院亲少年，把他们安排进来，学点东西。”
当年孔家和金家一起资助的职业培训学校，这几年越办越大，俨然成了整个石兰省福利系统内最大的学校，而随着一批又一批学到技术的孩子来到社会，大家不得不相信，残疾人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很多活计他们做起来比健全人更专注、更认真，也更服从指挥。
厂家得到了好员工，这些特殊儿童少年也得到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甚至残疾不严重的还能遇到心爱的人，组建一个小家庭，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不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人生吗？
随着就业率节节攀升，省内很多福利院儿童都以初中毕业之后能进入这几所学校就读为荣，清音平时也帮着解决就业问题，为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只有让孩子们看到希望，看到学习真的能改变命运，他们才会真心接受教育，喜欢学习，这才是他们将来生存的立足之本。”
“是啊，健康儿童尚有父母亲人为之铺路，这些孩子只能靠自己。”英子感慨道。
想到自己无依无靠的大半生，兰花心里有点酸楚，也有点别的打算，“我正想说这事来着，我想啥时候抽空去福利院领养两个孩子。”
“你婆婆和妯娌还是想逼你过继侄子？”英子那小暴脾气，顿时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看来是刚子给她们警告还不够。”
兰花摇头，“谢谢你们的好意，警告她们能换来一时的安宁，却不是永远安宁，她们见逼我过继不成，现在开始劝我再婚了你们知道吗？”
明明兰花愿意留在这里，就是爱她丈夫，要想再婚早就再婚了，不可能耽搁到现在。她们劝她再婚，不过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把她们自己后家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子侄介绍来过好日子，以后要是生下一男半女，兰花的财富就留给孩子了，要是没孩子，那等兰花一死，财富也是他们的。
别人吃绝户是吃二代三代，她们倒好，直接吃一代了。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们自己就已经过得不幸了，为什么还要见不得你好？”
兰花苦笑摇头，她以前以为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跟她们有利益冲突，可这都多少年了，她早就自立门户，自己做生意赚钱了，甚至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还顺带捎她们一把，一起致富，为什么她们还是想把她的钱搂进怀里？
“我想好了，我领养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稍微健康一点那种，男孩跟他姓，女孩跟我姓，以后我死了，无论挣到多少，都平均分给他俩。当然，前提是他们是好孩子，要是不走正道的，我也不会给，我宁愿全捐给福利院。”
“以后把他们放到外面市里上学，请保姆照顾，省得回来这大染缸里头打转。”兰花叹口气，“他们家那几个侄子侄女，小小年纪已经彻底被教坏了。”
英子继续跟她聊着，清音没接茬，她倒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娘家人没了，婆家群狼环伺，自己又不想再婚生孩子，领养，好好教育，将来给自己留条退路，也给自己的财富找两个继承者，完全是人之常情。
*
回到市区之后，时间还早，英子先回家看那三个混世魔王，清音就自己去日化厂看看。
新换的厂名是挂上了，厂子也进行过简单的装修，设备也运送到了，厂里都在等着老板发话，什么时候开工。
果然，清音刚走到门口，蒋腾飞就迅速迎上来，“老板今天过来是安排开工事宜吗？”
清音笑笑，没说话，先上楼，看了看大家最近的工作进展，还算满意。
蒋腾飞虽然鲁莽，但却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执行力非常强，在他的人生里就没有“拖延”两个字。
“现在厂子重新粉刷过，需要用到的药材和各种原材料也陆续进场，设备也安装好了，老板咱们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清音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三点钟，她约好的时间。
蒋腾飞见她老神在在，心里也有点好奇，难道是老板请的有经验有人脉还懂销售的外援？那倒还不错，他大男人嘛，看得开，也不怕自己被边缘化。
话说回来，他也是挺倒霉的。结婚那几年日子不好过，老婆孩子跟着受苦，本以为改开了，小日子会越过越红火，谁知从几年前厂子效益不好开始，妻子就跟他三天两头吵架，后来眼看着缺德厂长跑了，她也劝自己要不想办法拿点钱，他们也走，反正现在国外的月亮比国内“圆”多了。为了说服他，甚至搬出她那些同学朋友的例子，说谁谁谁在国外现在过得风生水起，一天就能挣国内一个月的工资。
好好的副厂长出去给鬼佬刷盘子？蒋腾飞自然不乐意，这吵来吵去感情也就淡了，后来妻子实在受不了拮据的生活，干脆就带着孩子出国投奔她的远房亲戚去了。
他想阻拦，但没用，他俩是离了婚的，孩子断给前妻，他没有理由阻拦。
再加上厂子生死存亡只在一夕之间，父母已经去世，也没人帮忙带孩子，让孩子跟着亲妈是最好的选择。
那段时间找清音求救，他嘴唇一圈的火泡，就是工作和家庭双双失利给急出来的。
清音说话算数，还没开工，就按惯例给他开工资，等再攒两个月，他就想办法给寄到国外去，他希望孩子能过得好点。
想着，清音忽然起身，“来了？”
他抬头一看，见是一个长头发的瘦弱男人，西装皱巴巴的像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身后的双肩包胀鼓鼓的，手里还拎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仿佛是刚从外地来城里投奔亲戚似的。
“介绍一下，这是我给咱们厂里请到的研发工程师，罗程文，这是我们蒋厂长。”
罗程文放下一只手里的瓶瓶罐罐，伸手冲他憨厚的笑：“你好，蒋厂长，又见面了。”
蒋腾飞没想到，清老板找的研发工程师居然是曾经来他面前打过好几次转的小型日化厂杀手罗工。
第一次，罗程文听说他厂里招人，来找工作，但他居然要求自己全权负责研发工作，蒋腾飞二话不说将这行业冥灯扫地出门。
第二次，罗程文实在找不到工作，说只要给他一份工作就行，蒋腾飞想到厂都快倒闭了，没给。
第三次，罗程文上门咨询买厂子的事，差点把他鼻子气歪，心说你他妈兜里一毛钱没有还敢跟我谈十万块的生意，你逗我玩呢？
没想到，第四次见面，他居然就成了厂里的工程师，还全权负责研发工作！
而罗程文在看见蒋腾飞的一瞬间，脸上也露出一种“哦你看看吧，当初你还瞧不上招我，现在好了吧，我直接来跟你平起平坐”的表情，毫不掩饰。
清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说实在的，罗程文和蒋腾飞的个性里，都各自有她欣赏的成分在，但要说信任，还真没达到，俩人之间她谁都不信任。她可不想自己投入那么多钱，结果最后被人卷着跑路，也不想研发几年结果被日本人捷足先登。
但工作总要开展，她手里也抽不出能代替他俩的人才，只能先将就着用用。把两个一开始就互看不顺眼的人放在一口锅里，就是互相监督，互相牵制。
“以前的不愉快两位就当给我个面子，翻篇了，以后我就靠两位通力合作，互相搀扶着往前走了，咱们要明白，只有合作才能进步，才不会落后，才不会挨打。”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重，这俩人都是刚“死里逃生”出来的行业冥灯，应该心里有数。
果然，俩人都不做声，伸手握了一个。
聊了几句，将日化厂的事情做了个初步规划，清音主要是听，听着他们说，听得差不多了，知道他俩应该没心情同桌吃饭，就各回各家。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结果还跑了两个地方，清音也累了，回家洗个澡就上床躺着。
这种时候，要是来部手机，那该多幸福啊？清音不敢想！
要说她对上辈子最怀念的，以前是豪宅汽车冰箱洗衣机空调，那么现在这些都实现了，她开始想念手机了。那么小小一部，包罗万象，那么多娱乐活动都靠它，出门再也不用带钱包和各种卡片，真的是现代科技改变生活啊。
正想着，电话响起来。
清音没去接，她知道顾妈妈在厨房里能听见。
果然没一会儿，顾妈妈就进屋接了，似乎是某位老朋友，边说边笑，寒暄了几分钟，清音听见顾妈妈叫她，“音音，你陈阿姨电话。”
清音赶紧起来，趿着拖鞋来到电话机旁，“陈阿姨？”
“小清啊，听你妈说最近你们忙得很，工作都顺利吧？”陈庆芳的声音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清脆，还带着兴奋与喜悦。
“顺利，您那边呢？”
“我这边也顺利。”现在整个鹏城几乎一半的楼盘都是她建的，业务逐渐发展到羊城和粤东省其它几个城市，就连京市好几家单位职工福利房也是她建的，听说上星期去海城竞标，要再在海城拿一块地，那可就是全国开花了。
关键她现在不仅做房地产，还做建材装修汽车进出口这些，几乎赚钱的与外面世界接触的行业她都在做，人家手里到底有多少资产，清音是猜不到的。
“我最近啊，听以前的老朋友说，北方某所学校里研发出亿次巨型电子计算机，有点心痒痒，心想要不也往这个方向研究研究？听老陈说，国外的巨型电子计算机能运用到很多领域，除了咱们熟知的地质、石油、军事和气象方面的勘探研究，还能用于农业种植、工业生产，甚至就连小孩都能用来打游戏。”
不过，小孩打游戏的当然跟巨型计算机不是一个概念，可惜她上辈子对这些行业不感兴趣，连网络游戏也不打，只是偶尔会在网络上刷到一些零星的信息。
但这并不妨碍她佩服女强人陈庆芳，“陈阿姨您真厉害，想得这么长远。”
“想得远没用，关键是还得有人啊，你家鱼鱼也不喜欢搞这个，不然她跟童童一起学，将来也能交流交流。”
清音笑起来，顾白鸾喜欢啥？她就喜欢琢磨那一堆的枪壳子。自从上高中后，知道她稳重不会乱来，顾安顾全和徐文宇，甚至有时候瞿建军，也会想法子给她送点报废处理的枪壳子来，她也知道轻重，不会拿出去炫耀，就在屋里拆啊拆的，一天关起门来只听见声音，门一开就是一股怪味。
清音以前不赞成她玩这些，是怕她不小心伤到自己，现在好了，人家玩得贼溜，连顾全都说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比他这老兵还厉害。
现在清音也不管她了，爱玩就玩吧，万一将来要真能在这个专业上深造，那也是不错的。
“对了，过几天童童放寒假，他爷爷去庐山疗养，家里没人，我先跟你打个招呼，到时候让童童在你家吃两天饭，我差不多腊月中旬能回来。”
“嗐，您这话说的，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他来住多久都没事，只是我们都忙，估计没时间陪他。”
“他一个小孩子，哪里需要你们陪。”
话是这样说，可当真看见陈童的时候，清音还是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两年时间没见，陈童哪里还是小孩子，已经长成一个青年男子模样！
以前小兔子似的小暖男，现在个子已经比顾安还高一丢丢了，浓眉大眼，高鼻梁，微微泛青的下巴，神情比较严肃，但一旦笑起来，左边脸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感觉。
“清阿姨。”他笑着把顾家所有人喊了一遍，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啊，陈童啊，这走路上都不敢认了都。”
“今年大四了对吧？我听你奶奶说，你专业成绩第一，被保研了？”
陈童点点头，一一回答大家的问题，他的目标不仅是读研，以后还要出国读博呢。
“鱼鱼不在家吗？”
“她啊，高二了，学业紧张，今天才刚放假，应该快到家了。”
陈童给大家送上他带回来的礼物，另有一个胀鼓鼓的牛皮纸包，估计是专门给鱼鱼带的。
正说着，大门“吱呀”一声，一个妙龄少女推着自行车进来，白色短款羽绒服配合身牛仔裤，显得身条笔直而修长，脖子上一条红格子围巾，衬得小脸气色不错，一个高马尾一甩一甩的，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妈我回来啦！”
“咦……陈童哥？！”她把自行车随便往门后一放，“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童一边把她自行车扶起来，靠墙放好，一边聊了几句，然后俩人就开开心心相约去溜冰场了。
清音对那些五光十色灯光晃眼的溜冰场实在是不感兴趣，不知道这些小年轻怎么那么喜欢，一天有大半时间都耗在里面，甚至滋生打架斗殴约架的行为，他们医院附近就有两家溜冰场，急诊经常接到打架挂彩的小青年。
顾安看着少年少女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酸溜溜的，“陈童不会是个傻大个吧？”
“啊？”
“你以前不是还经常夸他嘛。”
顾安顿了顿，“那是以前。”以前他还是个小孩，对小孩任何人都都会格外宽容一些，现在他已经是大人了，顾安就有点看他不怎么顺眼呗。
清音没空问他一天瞎捉摸啥，第二天来到诊室，就见毛晓萍忽然一脸惨白的站自己诊室里。
“晓萍你怎么了？”
“他不要孩子，他要跟我离婚，怎么办清音？”
清音大怒，虽然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性，但谭志学考虑这么久，居然还是丝毫不为她考虑的，轻描淡写一句离婚结束，这还是个人嘛！
“不着急，你先坐下，坐着说，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毛晓萍却仿佛没听见，苍白着脸，那就离婚吧，说得真轻巧。
对她来说，这却是要从身体里拿走一个小人儿，一颗小心脏啊！他怎么能连面都不见，就做出这个决定！
徐文宇陪着她去解决的，谁知把徐文宇这直男都气得七窍生烟，他一直没结婚，也没有跟女孩子相处的经验，但他至少知道，这种事应该找个只有俩人的地方，坐下来慢慢的聊聊，而不是这么不顾女方感受的武断、无情。
“徐文宇看不过眼，把他打了一顿，最后是医院保安来拉开的，他为了不惹麻烦影响升职称，跟保安说是闹着玩。”结果都被徐文宇揍得鼻青脸肿，下巴都揍脱臼了，至少一个星期没办法好好上班了。
清音想到那画面也有点想笑，徐文宇本来就比较高，这两年注重锻炼，比一般中年人强壮多了，那一个拳头都快有砂锅大了，谭志学那小身板可真没少受罪。
“当年我家人不同意，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中他哪一点，为了跟他结婚，我跟家里都快闹翻了。”
“当年我俩结婚，没有彩礼没有什么三转一响，他住在市医院分配的宿舍里，我刚发的工资买几斤喜糖，给他同事发一圈就没了，我的同事至今还没喝上我的喜酒，就连你清音，我最好的朋友，也没上我家坐过。”
“我去年想买房子，他把钱借给亲戚，借之前没跟我招呼过一声，直到去看房子才知道，他的钱没了，我的钱压根不够买房子，我当初到底是哪只眼睛瞎了才看上他？”
……
清音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真的没想到毛晓萍这几年过的是这种日子。因为每次见面她都说自己过得好，她也跟婚前一样爱笑，清音提出去他们家里坐坐，她一直在推脱，原来是至今还没买房子，只是怕她去了之后会替她难过啊。
不过，谭志学这样的态度，清音怀疑——“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你先别忙着否认，仔细回想一下。”搞不好别孩子都有了。
“徐文宇也是这么说的，但我可以肯定，没有，他跟医院里那些女同志都很客气，女病患或者家属也只是保持礼貌性的接触，这个我跟他在一个单位，我可以肯定。”
徐文宇一路上就在说这姓谭的不对劲，可真等见面之后，发现他人确实长得还不赖，说话做事也正直，不像是那种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倒是没再提这茬。
清音眸光闪烁，要是人家会伪装呢？
不过，这茬她先记下，只要屁股底下不干净，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当务之急是让晓萍往前看。
终于，在她的安慰下，半小时后，毛晓萍的情绪冷静下来，“他还没徐文宇有种，他连男人都不是。”
清音好笑，她忽然想起顾安曾提过一嘴，说徐文宇对晓萍印象深刻，当年他单身被逼相亲的时候，还问晓萍的情况，可惜那个时候晓萍已经结婚了。
徐文宇跟顾安同龄，已经四十多了，但因为一直吊儿郎当，至今还没结婚，在这年代是名副其实的“老光棍”，在外名声不太好倒是真的。
要说条件，徐家是真不差，父母双职工，家里两个哥哥都在公安系统，找的嫂子也是门当户对，而徐文宇是最受宠的幺儿，还有一份体面工作。这样的条件，要找对象其实不难，但他就是相一个黄一个，很是令人费解。
据顾安说，单位里都在传他有什么问题，要么是人品太差花心大萝卜，要么是身体有难言之隐。一来二去，这传得新进单位的那些小姑娘们，都不敢跟他说话，而小伙子们也不敢搭理他，生怕被他的“变态”气息感染。
但清音却很相信他的人品，毕竟他是顾安为数不多的真朋友之一，当年顾安受枪伤还是他负责医治的，就冲他救过顾安的命，清音就对他有好感。
安慰了一会儿，晓萍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你上班吧，我先回去，明天请假一天去办离婚手续。”
清音点点头，“要不我跟你们科主任打声招呼，你多休息几天？”
“不行，男人没了，但我工作得保住，以后还得养孩子呢。”她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放心吧，月底的护士长竞聘，我肯定能竞上，就是以后休产假的话，工作还得交接给别人，有点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嫌疑。”
“这有啥，女性生育本来就该请假，因为这件事耽误工作那不叫耽误，那叫正常的可预见的安排。”清音在专业方面对下属特别严格，以前的张姐李姐秦解放等人，以及现在各个科的主任副主任护长，都曾被她鞭策着进步，但同时她也是对下属最宽容的领导，请事假病假产假啥的，从来不会为难，问清楚就批，甚至每一次都能额外的多批几天。
“对了，宿舍你还住得习惯不？不行我给你找间大点的。”
“不用，既然离婚了，我也想尽快把东西搬走，我打算在医院附近租个套间，这样我妈来照顾我也方便。”毛晓萍笑笑，“听说我离婚了，我妈是最高兴的，她也鼓励我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娘俩养大个孩子也不是难事儿。”
她能想得通，清音是最高兴的，正好晚上顾安回来，说徐文宇说了，他最近正好休年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陪晓萍去看看房子，有他陪着，清音也放心。
“诶你说，这老徐不会是对晓萍有那个意思吧？”
“你才看出来？”顾安挑眉，似笑非笑。
“你早就知道？我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越看越觉得像。”以前一个一直单着，一个名花有主，她要是能把俩人联系到一处，那才叫丧心病狂。
“不过，徐家能同意不？晓萍的孩子她是一定会生下来的。”
顾安叹口气，“其实，有件事，你们还不知道。”
原来，以前徐文宇作为军医也去过前线，在一次执行任务的途中受了枪伤，伤到生殖系统，又延误了治疗时机，“这件事他一开始以为是小事，已经恢复好了，所以也没跟家里人说，前两年出现尿血，感觉不对劲，去检查才发现已经没有生育功能了。”
前面十几年一直没对象，纵然有他挑剔的原因在，但后面这两年却是他自己不想找了，这样的身体找了也没办法生孩子，对于想要孩子的女同志，这不是害人嘛？
清音叹息一声，果然一个人单身多年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他的原因，属于意外的迫不得已。
“他俩的事，咱们还是别插手了，让他们先接触，先当朋友看。”顾安很严肃的说。
清音点点头，“知道，他们都那么大年纪了，要想在一起会在一起。”
俩人加一起都快九十岁了，就跟当年的林莉和秦振华一样，哪有那么多时间扭扭捏捏。不过，清音并不全信毛晓萍说的谭志学外面没人那套说辞，“你有空找个生面孔跟着他看看，最好是能拿到证据，咱们晓萍这么多年青春不能白费，就是离婚也不能便宜了他。”
“嗯。”
接下来一段时间，因为陈童在顾家吃饭，顾妈妈高兴得每顿都多做两个好菜，陈童看着没啥，倒是把顾白鸾吃得满嘴流油。她的身高在龙国女孩中已经很高了，上高中后没再长过，这几年运动量大，体型还偏瘦了，谁知道一个寒假居然把她吃得胖了四五斤，小肚子圆了一圈，小脸圆润不少，气色白里透红，显得人都更漂亮更鲜活了。
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自家孩子嘛，又不当模特，健康最重要。
于是，当到了高三的时候，顾白鸾的体重又涨了几斤，原本还算纤细的四肢，居然慢慢的有了点小肌肉，这可是最让清音开心的，她年轻时候梦寐以求的就是增肌，可惜那年头生活水平太差，吃的跟不上，不是在饿肚子就是在饿肚子的路上，现在她闺女倒好，不知不觉就自己增肌了。
*
不过，清音现在也没时间太关注孩子的身材这种小事。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天香日化厂目前推出了三款基础款的面膜，美白、淡斑这两款美容院一直在用的，效果自不必说，因为新的更专业的包装，以及申请了生产批号，刚一上市就被一抢而空。
“哄抢的消费者里，除了已经在美容院养成消费习惯的客户，还有很多都是通过电视广告慕名而来。”
是的，除了研发新产品，清音又开始打广告了。不过，这一次的广告她只在省内电视台和电台，以及大街小巷的张贴横幅发传单。
“幸好听你的没去中央台打广告，这广告费是一个月一个价，太贵了。”蒋腾飞拿出销量统计表，“省内渠道的广告其实完全够用，不是一般的省钱。”
“至于他研发的对问题肤质有改善作用的那款，销量倒也不差，比我意料的好。”虽然不喜欢行业冥灯罗程文，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经过精美、小巧的包装之后，罗家配方的面膜也很好卖。
“我听厂里职工说，对痤疮效果很好，才用了三次，她额头的痤疮就淡了一半。”
清音点点头，能被称之为秘方，那肯定是有独到之处的，她平时在临床上也会遇到青春痘的年轻患者，中药效果也不错，但服用起来不方便，尤其是要上班上学的年纪，自己煎煮中药真的很不方便，但要是能每天晚上洗脸的时候敷二十分钟，那绝对会有很多人愿意购买。
“不过吧，老罗这人，现在看起来是比以前靠谱一些，可能是闺女大了，想给闺女挣点嫁妆钱。”
清音笑笑，香秀的嫁妆她以后自己就能挣，还真不用她爸帮忙，不过她也没接茬，任由蒋腾飞絮絮叨叨，说了快半小时。
清音这才去隔壁和善堂，溜达一圈，遇到福宝还跟她聊了会儿天。
福宝现在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长得珠圆玉润，一张脸蛋圆溜溜的，配上那双圆圆的眼睛，非常讨喜，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清音现在对她的要求渐渐提高了，不仅仅局限于打扫卫生，她还让人带着她做一些简单的包装活计，虽然她手脚没别人灵活，但她愿学，脾气好，被骂了也不还嘴不生气，一个人慢慢摸索，练习次数多了，也就熟练了。
“再练习两个月，等天热的时候，就把你安排去包装车间，工资更高呢。”
“真的吗？”福宝高兴得跳起来，“福宝能挣很多很多钱啦！福宝也能买新衣服穿喽！”
真是容易满足的小孩子，清音有点想笑，这群孩子的衣服她偶尔有空也会给他们买几件，都是运动装为主，因为以福宝为主的几个女孩过了二十岁之后，大姑娘的形态就特别明显，要是穿太薄太贴身的，对没有自保能力的她们来说，是一种危险。
但即使如此，清音还是发现，有几个女孩子已经谈上对象了。
她不赞成，却无力阻止，只能尽最大努力的帮她们把把关，看男孩子人怎么样，将来的路，即使是亲生父母也管不了那么多。
但福宝不一样，她还是没有成年女孩子的萌动，永远跟六七岁小女孩一样，眼神清澈，思想懵懂，甚至可以说简单到了极致。
“阿姨，你可以再帮我们一个忙吗？”福宝超小声的，觑着清音脸色。
“你先说说看，阿姨能不能帮上还不知道。”
“就是，嗯，就是孤儿院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你可以教他们看病吗？他们真的很想学习。”
清音好笑，“想学习那就去上学啊，我记得你们换了新院长，保证每一个孩子都能上学的呀。”
福宝急忙点头又摇头，“他们不一样，他们只能上到初中，上不了培训学校。”
“为什么？”
福宝圆圆的眼睛不敢看她，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大门口，清音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看见四个“小叫花子”，穿得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看过去，他们立马小乌龟似的缩回自己壳子里，不敢与她对视。
清音走过去，“你们是南湾福利院的孩子吗？”
“是。”有个小女孩小声说。
“今天要上学的呀，你们怎么在市里？”
“我们自己出来的，我们出来找好人阿姨。”有个男孩胆子稍微大点，年纪也是最大的，在十五六岁左右，清音仔细看，发现他左边裤腿和衣袖都是空荡荡的。
但她的视线并未停留，而是依次看向其他三个孩子，最小的是个男孩，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黄黄的，双眼无神，看东西需要很使劲的眯着眼睛才行；最先说话的女孩十一二岁，脸上有一块足足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青黑色巨大胎记；另一个女孩也差不多年纪，但她双足完全内翻，足尖着地，是在用两只脚的足外踝在“移动”，典型的马蹄足。
清音明白了，这四个孩子，是不可能考上职业培训学校的，因为他们的残疾对于所有工作来说，都太严重了，在考试的第一步，身体残障程度检查这一关就过不了。
“你们跟我进来吧。”清音将人带到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她虽然没来过几次，但祖红手里有钥匙，每隔两天都会打开让福宝进去打扫一下，现在进去也是干干净净的。
四个孩子“移动”得非常缓慢，因为要等那个马蹄足女孩，她走得非常非常吃力，吃力到清音都忍不住想把她抱起来拎着走，但她没有。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办公室，“坐吧。”
四个孩子依次坐在油光锃亮的皮沙发上，一动不敢动，似乎动一下就会把沙发弄破似的。
“谁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臂左足完全缺失的男孩艰难的站起身来，“好心阿姨您好，我们是来请求您的帮助的。”
“为什么找我？”
“很小的时候，李爸爸跟我们说，如果将来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来找好心阿姨。”
清音看着那个马蹄足和有胎记的女孩，忽然脑袋中灵光一闪，她对这两个女孩有点印象，大概她们才一两岁，清音去送衣服和营养品的时候，李福还让她们跟她照过几张照片，当时李福还请她帮忙看看，有没有治疗的可能。
但胎记面积实在太大了，哪怕五十年后的植皮技术也不太可能，马蹄足女孩则是因为出生时缺氧严重导致的脑瘫，像虎子那样能治愈的脑瘫只是极少数幸运儿。
李福当时虽然略有失望，但也没勉强，只让她们照了几张合影。
清音想起那个忙忙碌碌的未老先衰的小老头，心里也不太舒服，“那你们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们什么忙？”
还是那个断臂男孩，“我们想跟着好心阿姨学中医，可以吗？”
“我听说有的中医只用一只手就能把脉，我们四个的手都非常灵活，脑子也不笨，我们小学毕业考的时候考了学校最高分，您可以考虑一下吗，阿姨？”
清音静静地看着这四双眼睛，他们害怕，惶恐，紧张，无措，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她想起来一句话，中医是用心看病，而不是只用手眼鼻。

第132章
清音的目光极具压迫性，四个少年少女紧张得身体都在发抖，但他们依偎在一起，似乎就是彼此身体的一部分。
这一刻，他们有了手足耳目，他们是完整的。
但毫无疑问，他们找到清音这里来，是带着目的的。每年给福利院捐钱捐物的好心人不少，却单单找到她这里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目的。福宝单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但这四个受尽世俗冷暖的孩子，他们非常清楚。
沉默，无尽的沉默。
在沉默里，清音听见他们吞咽口水的声音，坐在皮沙发上轻轻移动身体的声音，甚至心跳声。
终于，清音再次开口：“你们为什么想学中医？”
“我们将来想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断臂少年说，其他三人跟着点头。
“你们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学好中医？”哪怕是大弟子秦解放，已经独立坐诊几年，到现在也不敢说自己“学好”了中医，哪怕是最有天赋的罗香秀，也依然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小学徒，有空就来跟着跑进跑出。
“因为我们不想再这个样子活着，我们想工作，但其它地方都不收留我们，我们问过很多老师，他们说只要我们脑子好使，就能学会。李爸爸说过，左丘明失明，能写《国语》；要离身残，可杀庆忌；钟无艳无颜，武功盖世，他们可以，我们应该也可以。”
清音眯了眯眼，这几个孩子，准备还挺充分。
“哦，你们的成绩有多好？一个个，自己说。”
还是断臂少年先开口，“我叫赵爱国，我初中毕业，毕业考成绩是全校第一名，我的语文考了92分，数学95分，英语……”
先天性弱视男孩摸索着站起来，根据声音辨别清音所在的方向，面朝她说，“我叫钱爱民，我初中还没毕业，因为眼睛不好，看不清黑板，但我能努力的看清试卷，我上学期的期末考是全班第二名。”
胎记女孩站起来，怯生生地说：“我，我叫孙爱兰，我只上到小学，小学毕业考全班第四。”
马蹄足女孩深吸一口气，“我叫李爱琴，我也只上到小学毕业，成绩全班第一。”
他们甚至还把毕业考的试卷和成绩单都拿来了。为了公平起见，福利院孩子的考试不参与全区或者全市的联考，都是各个学校自己出题，批阅完之后，试卷和成绩单同时发到每一个孩子手里。
清音看着这几张皱巴巴的，明显保存了很长时间的卷子和通知书，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她仔细核对上面的笔迹，应该是真实的，不是伪造。
虽说是分开考，但难度跟正常孩子的也差不多，能考出这样的分数，足以证明他们脑子并不笨，智商完全没问题，甚至要比一般孩子高点。
清音的心情颇为复杂，职业学校不收他们自有不收的理由，他们能够破釜沉舟找到自己这里来，且看样子是已经出来好几天了，就一直在药厂外流浪，等着自己哪天来遇上……福宝也是个小糊涂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只能告诉他们等着。
“你们等了多久？”
“八天。”
“那你们这八天吃什么，住在哪里？”
“福宝请我们吃，她用工资从食堂打馒头和红烧肉给我们吃，晚上我们就睡在对面的天桥底下，用报纸垫着，也不冷。”
“阿姨放心，我们不是欺负福宝姐姐，这些钱是她借我们的，等我们能挣钱了，会一分不少还给她的。”
没有去乞讨，更没有去盗窃，他们只是在朋友的帮助下，努力的想要让她看见他们。
清音豁然开朗，自己想多了，她用成年人的眼光去窥探孩子的内心，以为里面肯定是利益、得失、算计，可结果发现就是吃饱穿暖，有尊严的活着几个字……多么朴实无华的本能需求啊。
这些孩子就像杂草，在地球上最贫瘠，最荒芜的地方，慢慢的生长着，而自己之于他们，或许是阳光，是雨露，是养分，是无法企及的参天大树。
清音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年龄焦虑。她马上不惑之年，哪怕将来身体健康，一切顺利，能行医到八十岁，那她的职业生涯也只剩四十年了。余下的四十年里，光带出秦解放香秀等四个徒弟是不够的。
现在香秀还是个未知数，秦解放虽然能独立行医，但悟性上终究是差了点，另外两名小中医还比较青涩，还停留在照本宣科的阶段，独立行医总是战战兢兢，时不时一点小问题就要摇人把她这师父摇过去。
而中医想要发展，需要有很多优秀的传承人，把中医的理法方药发扬光大，而她最近确实在思考收徒弟的事。
其实平时日常工作中也会遇到一些表达过想跟着她学习意愿的医生，但这些人都是有本职工作的成年人，清音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目的不纯：有的是看中她的院长身份，看中她与各路领导和商人的关系，有的是看中清家和刘家的秘方……稍有不慎，就会收到唯利是图之流，甚至是中医的掘墓人。
而眼前这四个孩子，他们是纯纯的白纸。
“好，你们可以来跟着我学中医，但是，学习过程非常非常辛苦，比在职业学校还苦，你们要是接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们不反悔，我们也想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养活自己。”
清音看向高的高矮的矮的四个孩子，既然已经决心收他们为徒，那就按照徒弟的待遇来吧。
“行，那今天就先跟我回家，我先给你们福利院打个电话。”
南湾福利院那边接到她的电话很意外，说是确实有四个孩子离家出走，但都留了纸条，说他们要出去学本领，因为没说去向，院里也不好找，想着都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了，也就没怎么上心去找。
几个工作人员要管理几十上百个问题孩子的吃喝拉撒学习，疏忽也在所难免，清音只是口头上说了几句，没找姚大姐反应，基层员工的工作也不好做啊。
“以后他们就暂时住我这边，有什么事需要联系他们，你们打我电话。”
回到家里，清音先让他们把个人卫生打扫干净，给他们一人买了三身新衣服新鞋子，见他们不敢接，清音就板着脸“教训”：“从今天开始，当我的徒弟就得听我的。”
“是，师父。”
洗澡房里的水声几乎没停过，顾妈妈买菜回来还奇怪，“这是谁在里头洗澡，别是鱼鱼吧？这丫头，上次我洗菜水不小心倒水沟里，她还让我要节约水资源，洗菜水可以用来浇花浇菜，跟个小管家婆似的。”
清音小声把今天的事说了，要是平时她心里没底，但今天，那四双坚定的眼睛，让她觉得，自己就是免费白吃白喝的养着他们，养在自己跟前学几年，哪怕能有一半的概率学出来，那也算出师了。
比起将来能带来的改变，她现在花这点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顾妈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都是可怜孩子，既然他们想学，你就好好教他们，带点残疾也不是就当不了医生，西医咱们不知道，但中医应该是不影响的吧？”
“只要不干骨科搬运和针灸推拿的活，不影响，以前我看过的医案里，还有好几位名医都是残障人士。”因为肢体的残缺，他们比一般人更容易专注和用心。
“那他们现在不上学，以后考医师证啥的，会不会有妨碍？”
清音摇头，“正规科班教育不行，但可以通过师承制考核，确有专长的话，也能拿到执业医师证。”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四个孩子现在掌握的知识足以支撑他们学习中医，等把中医基础功打牢固之后，清音会送他们到卫生学校学西医，尽量做到中医精，西医懂，以后上临床也就不成问题了。
想好，第二天清音就把人带到医院去，给他们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农家院，作为孩子们的宿舍，同时给他们买了医院食堂的饭票菜票，以后一日三餐都能按时吃饱。
四个孩子通力合作，其实也能自己做饭，但清音怕生火不安全，衣服自己洗，卫生自己搞，饭就去食堂吃吧。
等一切落定，清音又把当时拿给香秀的各种中医基本功的简易“教材”复印了几份，让他们先在宿舍里学习着，每天下班后她亲自过去一趟，他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自己。
自学了一个月之后，清音才开始带他们上临床，开始真正的跟师学艺。
四个这样的孩子坐在自己左右手边，清音倒是没啥，就是每一个进来的病人都被吓一跳，尤其是孙爱兰的脸，哪怕她一直低垂着脑袋，但依然是会吓人一跳。
每次清音都会耐心解释，“这四个是我的小徒弟，来跟着我学习的，大家别见怪。”
病人们虽然心里有想法，但面上也不敢咋样，毕竟她现在可是院长，还是省里有名的名医，一号难求，谁敢得罪？觉得介意的，大不了以后不抢她的号就是，但绝大多数都不会介意。
这就跟西医也需要带实习生一样，小学徒和实习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肢体不够那么完美，而这样身残志坚的孩子，更能激发患者的求生欲和对健康身体的珍惜。
同时，每天面对上百号病人的目光“洗礼”，原本不敢与人对视的孩子们，慢慢也习惯了被注视，被好奇，被观察，甚至有的八卦的病人问他们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也能大大方方回答，正视自己的出身与不足。
清音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高兴，他们能传承自己的医术固然好，但她更希望他们能够大方从容的行走于世间，哪怕行走的步伐不是那么完美，也没事。
没两个月，清院长收了四个特殊小徒弟的消息就不胫而走，整个书城市卫生界都知道这件事，好奇的，看热闹的，奚落的都有，更不乏以前那些想拜她为师被她拒之门外的成年人，暗地里冷嘲热讽——“看吧，放着好端端的有医学基础的成年学生不要，偏要收几个小学文凭的孤儿，看你以后能教出什么花儿来！”
“手里那么多资源，难道还能传给孤儿不成？”
“我看啊，就是做面子工程，为了出风头，说不定过几天就上报纸咯。”
可他们等啊等，也没等到这份“报纸”，更没等来上级的任何批评或者表扬，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发生着。
不过，以清音现在的段位，还真不在意这些苍蝇叫，她最近的心思基本都在等录取通知上——在这个炎热的夏季里，顾白鸾参加了高考，志愿是在出成绩之前就报了的，清音不担心才怪。
用班主任老师的话说，顾白鸾的总成绩在全省理科生中排名前十名，要是报考京大和青大，那是没问题的。好，不想学传统科目也能理解，清音和顾安从小到大就没强压过她的头，知道她从小喜欢那堆枪.支弹.药的，他们还请顾全和陈老帮忙咨询过现在龙国有哪些学校哪些专业开设有武器制造之类的课程，再根据她的平时成绩帮忙选了几个好学校，其中不乏有军校。
然而，她偏偏不走寻常路，报考了一个什么航空学院！在大部分人眼里，这名头差京大和青大可差远了，就连班主任都捶胸顿足，“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我就是太信任她了呀，早知道会出这种幺蛾子，我就该全程盯着她报志愿，你们看看她这个什么专业，听都没听过名字。”
清音个顾安接到班主任告状的电话时，也有点傻眼。
她闺女居然报了一个没怎么听过名字的学校，专业叫啥不重要，关键是学导弹动力工程？！
面对父母的眼神，顾白鸾一点也不慌，“爸妈你们说话算数，说了想学啥由我自己选，你们不干涉的，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
“哎呀你们就放心吧，我就想学这个，轻武器有什么意思，反正原理我都摸透了。”小姑娘现在闭眼拆枪装枪的速度已经比顾全这个老兵都快，且炉火纯青了，陈童寄给她那些专业书籍和期刊也早翻烂了。
而她顾白鸾的特点就是，只要自己学懂的东西，就没那么感兴趣了，你要让她继续学，好像也有点压抑天性？老两口对视一眼，居然无话可说。
倒是陈老听说她选了这个专业，连连竖大拇指，说小姑娘真识货，他认识几位老朋友，她去了直接找他们报到就行，就是那位著名的钱先生，他们也认识。
已经上研一的陈童也说自己认识她们学校的研究生，改天介绍几位师兄给她认识……为啥只说师兄呢，因为她这个专业的男女比例达到了惊人的九比一，甚至很多届里一个女生都没有的程度！
最后，顾家所有人，只能喜忧参半的在家里等起通知书来。其实也不用怎么等，陈老帮忙打电话问过，说是录取了，只是通知书还在路上，没有送到而已，于是顾安顾全和小石头，这三个顾家的男人们就多了一项风雨无阻的工作。
这不，清音刚走到巷子口，就见小石头哒哒哒往外跑，“婶儿！”
“看着快下雨了，你咋还往外跑？”
“我去邮局问问。”邮政局就在胡同口对面的马路边上，来回也就四五分钟。
顾妈妈从门口出来倒垃圾，“你爸中午不是才问过，这一个下午到不了，明天再去吧，小心待会儿下雨把你淋成落汤鸡。”
“我就问问，马上回来哟！”小家伙甩着两个屁股蛋和大长腿，跑得飞快，过马路的时候还知道要看车，两头都没车才跑过去。
顾妈妈好笑，“咱们家这三个爷们，都快把人家邮政所当家了，一天问这么多次，人家工作人员都嫌烦。”
“你大哥中午回来饭没顾上吃，先去问，安子早上邮件刚到还是问了一茬。”
清音好笑，陈老都确认过了，录取上了，他们倒好，一天百八十遍的问，顾安更夸张，他以前不是在刘胖子家里搜出过两封录取通知书吗，还在柳家找到过清慧慧被藏起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这心里就特别特别的不得劲，生怕出什么意外，要不是还得工作，他恨不得搬套铺盖去邮政局里住上。
而正主顾白鸾女士，人家压根不在家，“早早的就让他爸把她送出去，说要学开车，也不知道中午饭在哪儿吃的。”
“妈你管她呢，那么大个人饿不着。”
正说着，门口传来轰隆隆的汽车声，顾白鸾一双大长腿从车上跳下来，“妈你咋还在这儿，晓萍阿姨生啦都。”
“啥时候的事，我在医院没听说啊？”
“刚刚我遇到徐叔叔，他正开着车上医院呢，说晓萍阿姨生孩子。”
自从帮忙找房子之后，徐文宇和毛晓萍接触多了很多，主要是俩人年轻时候都是很大方开朗的性格，又同在医疗卫生行业，共同话题也多，所以渐渐的也处得不错。
尤其毛晓萍的母亲，毛阿姨特别喜欢徐文宇，对他比对上一个女婿好多了，哪天做了啥好吃的，都让毛晓萍喊他过去吃，而徐文宇也会来事儿，每次去都不空手，从毛阿姨的，到晓萍的，再到肚子里孩子的，他谁都不落下，老太太现在就特别喜欢他，还劝晓萍考虑考虑他。
而徐文宇家，虽然一开始不太赞成他们的关系，但后来或许是知道自家儿子受伤的事，倒也无话可说，随着他们去吧。
清音刚准备出发去医院，家里电话响起来，是徐文宇打来报喜的，“晓萍生了，是个六斤六两的小子！”
“晓萍怎么样？”
“都好着呢，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生了，现在母子健康，都推回病房了。”
清音送口气，职工在本院生产，今天还是薛梅主任值班，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我等顾安回来再一起过去看你们吧。”
“没事没事，过几天再来也没事，就是打个电话给你们说一声，省得你们担心。”
这次生孩子，他刚好在部队里，接到毛老太太电话的时候就赶出来了，他其实有点担心晓萍前夫会出现，谁知那狗男人连面都没露一下，他既生气，又隐隐的松口气。
清音不知道他这些弯弯绕绕，她刚挂掉电话，豌豆大的雨点子就“啪啪啪”打下来，顾妈妈想起小石头出去还没回来，“鱼鱼，赶紧拿把伞，去接一下你弟。”
“不用，我回来啦！”小石头像只小胖青蛙似的，蹦跶过门槛，顺着屋檐下能挡雨的地方，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当当当当，看我姐的通知书！”
众人大惊，“真拿到了？”
“我正想走，刚好来了一辆邮车，我扒上去一找，嘿，正好就看见我姐的名字！”
“好你个毛小子，还让你歪打正着了，音音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清音好笑，录取通知书这么大的事，还能有假的不成？不过她也迅速拆开了，果然是姓名、学校、专业都对，胸口那口气才下去，真放心了。
“小石头快进屋换衣服，你看你都淋湿了。”
“嘿嘿，我姐的通知书没淋到雨吧？我放在衣服里面的哟！”
“没有没有，快进来，婶儿给你换。”他几乎天天在这边，他的衣服裤子鞋子也都搬过来三分之二，都在顾妈妈屋里，清音随便找了一身给他换上，心里也是暖暖的，鱼鱼虽然是独生女，但她有个这么爱她的弟弟，简直就是亲弟嘛！
这小子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玉香有钱嘛，给他送的是最好的，伙食费最高的学校，他就每天都会带点油条、鸡蛋、蛋清饼、江米条之类的东西，用卫生纸或者作业本包着，放书包里带回来给姐姐吃，因为他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姐姐在高中肯定没吃过。
有一次甚至给带回一只鸡腿！他们每个人一顿饭也就只有一只鸡腿，他居然舍不得吃一口，完完整整带回来给姐姐了！
大人们都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最听姐姐的话，姐宝男。
晚上，顾全和玉香回来，先来欣赏了一番鱼鱼的录取通知书，大家相互传阅至少半小时吧，这才开始商量她上学的事。
顾妈妈说学费她出，顾全和玉香说生活费他们给，还说明天就要带她上百货商场买几身漂亮衣服，上学报到的时候就能穿。这可把清音给逗乐了，合着她闺女上大学他们一分钱不用掏，都是奶奶伯伯和伯娘出的啊，“那我们就负责送她去学校吧。”
顾白鸾摇头，“妈你们不用抽空送我，忙你们的吧，陈童哥也说他跟我一路，我不需要，我要跟穗穗卓然一起。”
他俩也考上了京市的学校，不过只是普通本科，但对于石兰省的孩子来说，能走出去，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清音其实还真不一定有时间送她，八月底开始全省医院要进行等级评审，她不仅作为书钢医院的第一责任人不好缺席，还被抽调到评审小组里做专家，哪有运动员上场裁判先跑路的道理？顾安那边估摸着也忙，不一定能抽开身。
晚上躺床上，顾安辗转难眠，似乎也是想到闺女要上大学了，心情复杂吧。
“你别翻了，烙饼也烙熟了吧？”
顾安一条胳膊搭到她腰上，“不行，我还是得送一趟，去警告一下那些臭小子。”
“噗嗤……那么多男学生，你能全警告过来吗？算了吧，她有自己想法，即使真要谈恋爱，你也管不了的。”早在高一，她就跟闺女推心置腹聊过恋爱、性关系、避孕等话题，顾白鸾不是啥都不懂的孩子。
“现在外头的小伙子，都坏得很。”
“你说人家坏，你年轻时候也没好到哪儿去呀。”清音还记得自己走在胡同里被一群二溜子吹口哨的事呢。
“那不一样。”顾安烦躁的坐起来，挠了挠头，“我们那个年代虽然坏，但坏得有原则，我们那群人可没真把谁家姑娘怎么着，谈对象也是正正经经的谈，结了婚也是好好过日子，你看看现在外头那些小青年，一谈恋爱就要同居，非法同居啊，离婚也能说离就离，孩子说不要就不要，哥前几天还查出一个贩卖亲生孩子的小团伙，能一样？”
“你说咱们这个社会，风气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清音好笑，“你说的恋爱同居和离婚压根就不算事儿好吗？我前几天还遇到一个年轻姑娘来看病，就二十四五岁吧，说是怀孕了，问我能不能把脉把出来，到底是哪天怀上的，我说只能大致算一下，没办法精确到天，结果她说那她也分不清孩子是谁的，问我能不能把几个男朋友叫来，分别给抽个血验一下，我都给气笑了。”
有女海王，当然也有男海王，“我还见过一个男的带着三个姑娘来，让我给号号，谁的身体最好，谁能生儿子他就跟谁结婚呢，你说离不离谱？”
顾安一整个吃了苍蝇的表情，“感觉我们落伍了。”
在他年轻时候，无论男女，谁要是做出这种事来，那可是称得上伤风败俗甚至是违法犯罪了，可现在听清音的意思，这也只是小儿科？
“赶紧睡吧，你发愁那些没用，主要是把咱家孩子教好，别让她上当受骗就行。”
“对了，大黄鱼你帮我藏好，花瓶我还是想找人看看，你看找谁比较妥当？”
“我给你问问。”顾安有点睡不着，但也不敢再翻来覆去的影响清音，只瞪着一双牛大的眼睛到天亮，人家顾白鸾又早早的起床了，听说是跟朋友们约好了要去爬山。
顾安这个留守老父亲，就在院里打转，最终还是去找陈老了解鱼鱼新学校的事，重点是她跟的几位老师主要从事哪些方面的研究，脾气怎么样，要不要去提前“拜访”一下，结果被陈老笑着轰走，说做科研的不搞这一套。
当年鱼鱼出生，他也是因为给接生主任塞红包，被轰出来，现在鱼鱼要上大学了，他那一套又来了。
灰头土脸回来，正好在门口遇到准备出门的姜向晚，他忽然想起清音交代的事，“你帮我看看这个花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花瓶被各种防腐防潮防虫的材料包裹着，埋在地底下十几年了，有股奇异的气味，姜向晚作为文物保护员也很少闻过，她先闻了闻，又捏着鼻子，“我先带回单位看看，要是看不出来我帮你找我师父看。”
“你师父，是什么人，是否可靠？”
“他解放前就做文物保护和鉴赏这一块的，后来因为成分不好，一直在市井流浪，我爸也是机缘巧合结识的，要不你们见一面先？”
顾安点点头，这个花瓶马二当年可是找了挺长时间的，就像清音说的，哪怕是冲着马二的态度，他们也要好好重视。
顾安于是也没将花瓶给姜向晚，此时胡同口传来一阵喇叭声，姜向晚脸一红，“我先走了啊，晚上回来再说。”
顾安看了看那辆车子，知道姜向晚这是处对象了，也没说什么，甚至这个对象还是他手底下的人，平时经常一起出任务，一个鳏夫，一个离异，一来二去就处出感情来了。
一开始穗穗不太高兴，但经过半年多的接触，也慢慢接受了这位风趣幽默的叔叔，以后她上大学了，姜院长也退休了，姜向晚还是需要一个伴儿的。
顾安想着，总感觉浑身不得劲，也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一想到清音说的那些社会“乱象”，他总感觉做啥都没意思。
先进屋拿上一包烟，上刚子家，结果被告知刚子去工地上了，去亮子家，被告知亮子去谈客户了，最终他干脆去找徐文宇，幸好，这家伙在。
不过，这家伙也没闲着，正在毛晓萍租的房子里，吭哧吭哧给小婴儿洗尿布呢！
顾安远远地看了一眼，“这孩子长得还不赖。”
“那是，晓萍长得好，他爸也不差。”
说起孩子的亲生父亲，徐文宇也不得劲，把孩子交给毛老太太，出门找个拐角抽烟，边抽边叹气。
“你这是怎么了，坐月子的没产后抑郁，你反倒抑郁了？”
“唉，你不懂啊，我想着就生气。”
原来，前几天顾安派去跟踪谭志学的人有消息了，“那老小子这么多年风光霁月，整得跟仙人似的，医院上下的女医生女护士他都保持距离，就是外头的女病患女家属啥的，他也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更别说有什么私生子……老子上次见面就这么被他骗了，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呸！”
“连晓萍都说他外面没人，那没女人，不代表没男人啊！”
顾安想到手下送来的一叠照片，也是恶心得不行。正常直男对那种癖好，都会恶心吧？反正徐文宇跟他一样，被恶心坏了。
“你说他可真能装啊，这么多年装得人模人样，人前人后都像个正人君子，谁知道关起门来啥花样都能玩出来。”顾安的人跟踪了好几个月，那也是个直男，只把重点放在跟他接触的女人和小孩身上，谁知道跟了几个月什么都没发现。
本来都打算撤了，正好那天晚上轮到谭志学值班，那小伙子去溜达一圈，结果就看到了一些足以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画面。回来跟顾安一说，顾安就叫他改变重点，改成多注意他跟男人的接触，这不几天就拍到一些照片了嘛！
顾安干了这么多年工作，这么“出人意料”的真相还真是第一次，烟抽完，晚上回家跟清音一说，清音整个人也傻了。
她能想到谭志学在外面有“人”，但没想到是有“男人”啊，毛晓萍这么多年，合着是给他做同妻了？！还他妈丁克，丁他个大头鬼，这是骗婚！她不反感不排斥不同的性取向，但她厌恶那种明知自己有问题还要找个异性来给自己打掩护的。
合着晓萍这么多年的青春不值钱呗？带着环怀孕，挣的钱补贴家用，没车没房，这么多年外人话里话外都在埋怨女方“不会生”，这么多委屈白受了？
“这事，晓萍知道没？”
“你先别说，老徐会跟她说，不过她现在还没出月子，怕她气出毛病，等出了月子他有办法。”
清音松口气，徐文宇还是比较靠谱的，要早知道姓谭的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人，当初就应该把他俩撮合在一起，说不定现在孩子都能上大学了。
“顾安啊顾安，所以你看看，这世界上有几个是好男人？是不是觉得咱们生了闺女特别吃亏，搞不好就要被这些坏东西骗。”
顾安本来就够焦虑的，此时更是达到了巅峰，“顾白鸾以后要找对象可以，得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子他妈把男方祖宗十八代查个底朝天。”
“噗嗤，行行行，你咋跟瞿建军似的，大丫谈几个对象他就查几个。”虽然一开始确实查出有两个不是好东西，但幸好结局是好的，去年大丫也结婚了，嫁的是瞿建军部队老友的孩子，真正的知根知底，根正苗红。
＊＊＊
等到开学报到的前三天，顾白鸾就带着小小一个行李包，头也不回的跟她好朋友们坐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因为买的火车票是上午十点多的，清音那个时候正在外头检查，压根不可能抽出空来，倒是顾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去火车站相送。
“鱼鱼到了那边第一时间给奶打电话，啊。”
“遇到啥困难就去找大伯那几位朋友，他们都在京市军区，你只要报大伯名字就成。”
“鱼鱼车上别睡太沉，几个人分着值班睡觉，香香阿姨不是吓唬你，现在火车上坏人可多啦。”一同上京的除了穗穗卓然，还有几个高中同班同学，打牌都得分两桌，人是不少的。
“姐，你要记着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陌生人跟你说话别搭理，啊。”
……
最后，顾安什么也没说，就上去拍拍闺女的肩膀，“保护好自己，好好学习。”
鱼鱼本来是挺坚强一小孩，此时眼眶也有点点红，“哎呀知道知道，你们快回去吧，我到学校第一时间跟你们联系，回去别啥都跟我妈说，她够忙够累的，就让她少操点心吧。”
想到妈妈的白头发，这两年虽然没以前忙了，但却越长越多，隐隐有要控制不住的趋势，小姑娘说话都带鼻音。
此时的清音正带着检查组来到省医院，评审没有特定顺序，是临时抽签决定的，书钢医院已经完成，今天轮到省医院，他们一行人刚下车，省医院的领导班子就迎上来，口里叫着“清组长”，双手握上来，使劲的晃。
清音面上应付着，心里却在想，鱼鱼上火车了吗？
她看了看手表，距离发车只有三分钟了，她那么省心自理能力那么强的孩子，应该已经把行李放好，位置找好，还帮同行其他女孩子的也放好了吧？她总是那么热心，那么大方，从来不吝啬帮助别人。
众人见她看手表，以为是她赶时间，连忙交换个眼神，把一行人迎到门诊大厅，然后开始一处一处的介绍。
清音赶紧收回心思，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顾白鸾，从今天开始，你就要独自飞翔了。
*
专家组的检查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清音不搞官僚主义，吃饭也是医院食堂随便将就一下，自个儿想吃好的回自家吃，没必要在人家医院里开小灶，费钱还费时，男人一喝起来就没完没了，与其到时候抹不开面子被人劝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小食堂，更不要上饭店。
所以原定十点半才能结束的第一天检查，他们八点半不到就结束了，接下来几天也是一样的速度，算下来倒是能比原计划提前几天完成工作。
等把全书城市的三级医院全检查完，九月份也快过完，马上就到国庆节了，国庆节大家都放假，检查组也不例外，清音终于抽出时间，她想去京市看看闺女。
她计划过，不坐火车而是坐飞机的话，三天时间足够她们好好见一面吃几顿饭了，正好顾安那边也能协调出三天时间来……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清音正让秦解放帮他们买机票的时候，忽然她的院长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电话机破天荒的响起来。
说破天荒，是因为自打她搬进来，这台电话机就没响过，鱼鱼有一次来玩的时候还好奇电话是不是坏的。
而清音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这台红色电话要是响起来，那绝对是十分紧急的事。
“喂，书钢医院的清音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把雄浑有力的声音，清音听出来，这就是当时去卫生室考察，极力主张建设书钢医院那位领导。
“领导您好，我是清音。”
“现在有个紧急情况，你来一下三号大院。”
清音心头一跳，三号大院？那是系统内对石兰省府家属院的叫法，她也就是平时开会的时候会经过一下，那几年去刘汝敏留下的四合院收租的时候，会隔着马路远远地看一眼。
仅此而已。
“现在有一个紧急情况，有一位特殊病人，需要你来诊治一下。”
清音收敛心神，“好的领导。”
既然电话里没说是什么病，她就知道不能多问，能用红色电话打过来的，只能面谈。

第133章
清音想了想，领导明说只要她一个人去，她还是不带人了，出门对着门口眼巴巴的四个小徒弟，“我出去一趟，去挂号处把我的号停一下。”
带上出诊箱，清音叫来小张哥，现在已经是快五十岁的老张哥了，“去三号大院。”
张哥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有点好奇，张了张嘴，但三号院的事，说不定是什么事呢，什么都没说，“好嘞！”
一路上，清音都在猜，到底是什么人，生了什么病，怎么忽然这么神秘的叫她去，要知道平时的领导干部生病了基本都住西山疗养院，那边叫她会诊的话，都是姜院长打电话过来，打的也是平时联络常用的白色电话机。
今天的红色电话机，她实在是猜不透。
张哥的开车技术非常娴熟，二十分钟准时到达三号大院门口，不过警卫员并未放行，清音都不知道到底是去三号大院的哪个院子，哪位领导家，刚才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正为难的时候，岗亭的电话响起来，另一位负责接打电话的警卫员接起来，说了几句，就冲门口的同事打了个手势。
然后，清音他们的车子在被里里外外检查了两遍之后，才终于被放行。
“一号楼。”
清音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然后透过玻璃观察院子里的情形。
这是一座很大、很规整、也很漂亮的院子，里面的建筑全是中式独栋，没有路牌标识，花园里也见不到几个人，想找人问问路都没办法。好在张哥当了这么多年司机，职业感觉不差，也没走岔路，车子很快就稳稳的停在一号楼门口。
王秘书已经等候在门口，清音刚下车，他就迎上来，“清院长辛苦了。”
“王秘书客气，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情况？”跟大领导她不好直接问，但王秘书这种比较外围边缘的工作人员，她问一下也没什么。
果然，王秘书拉了她一下，先将人带到房子左侧的墙角处，才兴奋而小声地说：“今天这位是大大大人物。”
这个形容……清音面无表情。
她对病人身份并不是很好奇，除非是他的职业和工作经历对疾病有影响的时候，不然不会特意询问别人是干嘛的，在什么单位。
“冯老首长你听说过没？”
清音摇头。
王秘书见她居然如此“冥顽不灵”，恨铁不成钢的跺脚，“就是当年参加指挥过很多重大战役的冯老首长啊，咱们石兰省走出去的最大的一位……”
清音想了想，想到好像是在中央开什么会的报纸还是电视上看见过，但她两辈子都是理科生，对这些还真不是很了解，打断他的科普：“冯老首长怎么了？”
王秘书叹口气，“也是咱们石兰省的运气不好啊。”
原来，冯老首长自从退休后一直在京市，儿女子孙也都在京市工作，而他作为曾经从石兰省走出去的老石兰人，石兰这边的领导都很想请他回来老家走走看看，一方面联络一下感情，万一以后有什么也能靠着两分“老乡情”说上话，另一方面老人家要是看见石兰的新面貌，心里一高兴，说不定就给带来点什么大项目，大工程之类的，那不就是发展？
像这几年斯考特带来的几个大项目，让石兰省在全国都好生露了几回脸，上上下下都高兴不是？
“省里出了很大力气才把冯老请回来，就当是回娘家探探亲，谁知道这才回来半个月，人就病倒了，你说这咋办？”
清音点点头，确实难办，关键是——“老首长生的什么病？”
“大概是肠胃病吧，吃啥吐啥，关键这吃出来的毛病还是张书记提的建议。”
原来，当时为了怎么接待老首长这件事，很多人煞费苦心，有的说他在京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口味应该随了那边，要从京市请国宴大师过来；有的说以前曾听人说过他嗜好重口麻辣，要请个川菜大师；也有的说他夫人是江南人士，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口味应该随了夫人，要请江南的师傅……最终还是张泰勤提出来，既然是回老家看看，那就给老首长吃家乡味道吧。
还不能是石兰宾馆里那些大鱼大肉，而应该是冯家所在乡村吃的各种粗粮小食，这才是童年的味道。
上面一听是个道理，立马就去执行，结果老首长才吃第一顿就开始反胃不适，吃了一个星期，这就吐了一个星期，到今天已经滴米未进，入水即吐。
清音叹口气，这种情况肯定首先排除是不是食物不洁，或者过敏。
“咱们已经排查过，食材卫生且是当天最新鲜的，制作过程也没问题，东西也是老首长以前吃过的，咨询过生活秘书老人家不会过敏才摆上桌。”
“有没有胃肠道症状，例如腹痛腹泻？”
“没有。”王秘书顿了顿，瞅着没人注意这边，小声补充道，“大小便都化验过，没有细菌病毒啥的，我也说不来专业术语，反正就是很正常的意思。”
“有没有便血或者尿血？”
“没有。”
“那恶心、反酸、腹痛、腹胀呢？”
“也没有。”
那应该就不是胃肠道疾病，清音心里有了这个判断，很快有人出来请她进去，王秘书自然是还不够资格进去的，依然在门口站着，随时等候差遣的样子。
进屋之后，清音目不斜视，一直跟着指引之人来到一间小屋子里，对方请她放下出诊箱，抬起手，这是进行最后一道安全检查，清音照做，一句话没说。
一是紧张，她给人看了这么多年病，第一次遇到这么复杂的流程，但又复杂得情有可原；二是她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老人家到底是什么病，根本无暇他顾。
其实，能诊断出明确的疾病之后，治疗就相对能容易些，无论中医西医都有一套标准流程，甚至可以对着教科书来，可问题是只有一个呕吐的症状……那还真不好办。
呕吐，就跟发烧、头痛一样，是非常常见的，无数种疾病都会出现的不具有特异性的症状，她怎么看？
想着，很快检查完，清音拎起出诊箱，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二楼，见到了刚刚打电话给自己的领导，对方冲她点点头。他身边则是跟他差不多级别的领导，清音都有印象，平时开会会遇见，偶尔也帮他们及家属看过病，倒是张泰勤不在，不过想来也是，张泰勤现在直接负责整个南市区的经济开发工作，是整个书城市乃至石兰省经济发展的火车头，忙得都快冒烟儿了。
清音的视线在一群人里打量，除了几位穿干部装的领导，其他几位都是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套的专业医护人员，而且看工作服都是从省医院和西山疗养院抽调来的专家，好几位还是熟脸，而有几位站在最前面，隐隐有众星拱月之势的，则是一口京腔。
这个时候，就是再熟悉的关系，也没人有心思打招呼。
清音在最后，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能听着站在中间的省医院消化内科主任，正在向大家详细解释病情：“病人间断性呕吐四月，加重一周，今会诊见重度消瘦，入水即吐，呕吐物多为食物、水……”
清音静静地听着，果然王秘书也说不清楚，老人家的病其实是在京市就发过，都四个月了，只是以前是间断性的，偶尔发作，没有这一个星期以来严重。而且能达到“重度消瘦”的程度，应该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了，清音第一反应是消化系统的恶病质。
不过，听各项检查结果又不是，各种腔内镜及活检都排除了，不然也不可能让这么多专家都束手无策了。
再往下听，呕吐的内容物和伴随症状也没什么特殊的，就单纯是一个呕吐，吃什么进去，吐什么出来。
他的胃，仿佛被装了一个机关，吃进去的东西触发到机关，东西就自然而然吐出来。
好吧，这种看似越简单的疾病，其实才是最棘手的。这不，主任介绍完病情，又加了几句治疗过程：“目前西药中药都试过，无一不是入口即吐，输液也吐，输液量越大，吐得越多。”
从愁眉不展的众人脸上，清音知道，自己不用问用过些什么药了，西药能用的止呕药都已经用了，最后诊断为神经性呕吐。
清音重点是想看看别的中医怎么诊断的，在中医基础理论中，呕吐的基本病机是胃气上逆，基本治疗原则也是和胃降逆，以一个“降”字为准。
果然，跟她预料的差不多，等病案资料传阅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发现能用的方法省中医院和市中医院的老专家都已经试过了，就连号称擅长治脾胃病的专家也是用的和胃降逆止呕法。
可惜，连汤药都喝不进去，一喝进去就全吐出来，就是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在喉咙过一圈就起作用吧？
很快，大家看完病历，开始在一位秘书样的中年人组织下，进行会诊。
“各位专家也看完病历了，今天的治疗思路是……”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当出头鸟，倒是有几位老熟人的目光看向清音。
那位秘书循着视线看过来，“这位是……”
清音虽然极力收敛，但她现在的气场和年龄在这里摆着，倒是不会再被人误认为是小护士了，但要说专家吧，年纪似乎又年轻了点。
“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我们书钢医院的清音清院长，祖传中医，擅长治疗各类疑难杂症。”
秘书点点头，客气道：“有劳清院长。”
众人见清音出头，立马散成两边，围观起来。一边是石兰本土专家，他们现在对清音已经是心服口服，毕竟这么多年她治愈了那么多棘手病例，且从不在外头传播是非，也不讲中西医对立不利于团结的话，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还是很喜欢这个年轻有为的清院长。
在现在的医疗行业，靠的是以技术服人，而不是外貌家世年纪之类的虚头巴脑的东西。
而另一边，则是说普通话的，估摸着是京市来的医疗团队，眼神里不乏打量和疑虑。
清音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微微颔首，“客气。”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光看文字性的病例记载，我也没什么头绪。”
秘书见她从容有度，声音含蓄内敛，心里已经有了点好感，再加上现在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了，他倒是想安排包机把老人家送回京市，可动一下就吐个不停的身体，万一飞行途中出点什么意外，他可担当不起。再加上京市委派的医疗团队已经来了这么多天，依然无从下手，即使飞回去，也无非就是一样的话。
“清院长请稍等。”他上楼去请示老人家，似乎是得到了老人家的同意，他又下来请清音上去。
清音将出诊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跟着来到一间宽敞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紧紧的，床旁有一名中年女护士正在给老人家测量血压，床上的老人则一动不动。
按动气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清音视线不好乱看，只觉得时间过得分外漫长，终于等护士出去之后，老人家虚弱的抬抬手，秘书赶紧介绍她身份，老人浑浊的眼珠子看过来。
清音终于知道为什么电话里什么都没说了，老人家的状态确实很差，非常差，在任何一家医院都会被下病危通知书的程度。
“您好老首长，我来给您看看脉。”
见他点头同意，清音才走过去，微微弯腰，将手搭在他露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只手，挖过地，扛过枪，批阅过无数重大文件，构建出这个高速发展的和平社会，曾经也是铁骨铮铮，如今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子包着骨头。
老人见她弯着腰，虚弱道：“坐着吧，累。”
清音从善如流，坐在刚才护士坐过的板凳上，开始聚精会神的感受起来：双手尺部脉象都是弦且细数，这说明有热，有阴虚。
又嘱咐张开嘴，伸出舌头，果然是舌面光红，几乎一点舌苔都没有。
按理来说，正常人的舌面应该是有一层薄薄的或黄或白的像青苔一样附着的东西，但老人家却一点都没有，清音想了想，问秘书：“老人家平时有没有刮舌苔的习惯？”
上辈子她就遇到一些病人，尤其是年轻女性，很喜欢每天刷牙的时候把舌苔刮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看来的瞎科普，说口臭就是这层舌苔引起的，结果来看病的时候，舌苔上光滑滑干净净，啥都看不见，清音怎么进行舌诊？她有时候对这些不负责任的瞎科普挺生气的。
“没有。”
清音点点头，那就是纯病理性的无苔，这是疾病凶险的表现，清音愈发不敢放松，又看了看老人家的眼睑、牙齿、舌下静脉，摸了摸手足心，在脘腹部进行了一系列详细的触诊……可以说，都没问题。
“老首长在京市的时候，每天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很好。”
清音点点头，确实，要是一般老人到了这个状态，已经神志不清了，可他还能微弱的说话，还能发现她一个小医生是弯着腰帮他诊脉会很累，这是一位表面很严肃，但内心却十分柔软的老人家。
“老人家的大小便如何？”
“大便三天一次，量极少。”
清音点头，这是正常的，这么严重的呕吐，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肠道里自然也很少，能解一点点，已经是他不错的身子底子在支撑了。
“小便也少，淋淋漓漓，老首长历来有前列腺的问题。”
清音继续点头，这是老年男性的通病，十个里九个半都会这样，她本打算略过，但忽然，她想起个事，“老爷子以前一直就有这毛病，那他现在的尿量跟以前比，有没有什么变化？”
秘书摇头，并递来最近一个星期的尿量监测表，清音对照着看下来，每天虽然都是少尿，但整体相差不大，“有没有来石兰之前的数据？”
“有。”自从老首长病重，他的病案资料非保密部分就由专人送过来一份，清音对照着看，发现也是一样的少尿，整体相差不大。
可按常规来说，这几天呕吐加重到如此程度，身体内的水分已经从上面出去了，下面应该会减少得非常明显才对。
清音赶紧又把手搭上去，着重感受双手尺部的脉象，再对比寸部、关部，这里的脉象细数确实是更明显——难道是下焦水热互结？而不是单纯的阴虚，或者单纯的胃气上逆？
“清院长，怎么说？”秘书见她似乎有什么发现，神情一振，双眼发亮。
前面的所有医生，问完基本情况之后，就沉吟不语，且问的也没清院长这么详细，连发病前的尿量都要看。
“在中医理论中，导致呕吐的原因很多，但基本病机是胃气上逆，这是公认的原理，所以前面几位医生的治法也不算错，但具体情况因人而宜，老人家这么长时间的间断性呕吐，应该不是主动的上逆，而是被迫的上逆，身体在向我们发出求救信号的意思，是有什么堵住了。”
秘书听得一头雾水，“怎么说？”
“举个例子，就像一个水龙头，如果下面不出水，但阀门又没关掉的话，管道里的水只进不出是不对的，肯定要找一个出路，例如往上喷涌。老人家现在的情况，就像这个水龙头，下面滴滴答答，上面喷涌而出，我们要做的，不是关掉进水口，而是打开下面的通道，俗称的上病下治。”
“上病下治，上病下治。”秘书重复了两遍，觉得是有那么点逻辑上的道理，但总感觉跟“头痛医脚”有点类似。
“您也可以理解为是头痛医脚。”清音笑了笑，水热互结于下焦，形成一股热气，热气往上走的时候伤害到了胃，所以它就会条件反射的呕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除了呕吐老人家没有其余任何不适，连恶心感都没有。
这种呕吐，单纯是胃在“反抗”。
“请开药吧。”床上的老人虽然一直闭着眼睛，但他耳朵是打开的，能清晰地听见他俩的对话。
秘书闻言，心头一惊，老首长这是……要知道，此前的包括在京市看过的那么多医生，都是经过允许当着他的面讨论病情的，不然他作为专职生活秘书，不可能连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而那些医生面对他的提问，要么支支吾吾，要么高谈阔论，要么就是一句“先按常规治法试试”“先观察一下”，要么就是一串专业术语听得人云里雾里，但这个清院长，从头到尾不仅认真，细致，而且还很耐心，把晦涩难懂的中医理论解释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通俗易懂。
这种语言组织能力，是建立在充分的自信上的。
而老首长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以前的医生，他听完就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但今天的清院长，他居然主动让开药，这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清音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在秘书思考的工夫里，她已经开好一张处方，用猪苓汤加减，“先吃三副看看，有情况随时叫我。”
秘书有点犹豫，“会不会还是喝不进去？以前的药都是入口即吐，要不要换个给药途径？”他记得西医那边就是采取鼻饲的方式。
清音摇头，“不用，这一次老人家不会再吐了，我就在这里守着。”她对自己的诊断有信心，只要诊断没错，打靶就能正中红心。
秘书纹丝不动的脸上再一次出现裂痕，他探究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心说这清院长的年纪不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那她说这么绝对肯定的话，是真的自信使然？
老人家轻咳一声，秘书懂了——至少，别人开的药，冯老不发话，但这位清院长开的，他老人家是有意试试的。
试试就试试呗，秘书拿着方子下楼，找京市来的专家团队审核处方，确保无原则性错误之后，才让人去抓药。
而在等药的时间里，他再一次打量清音，顺带找打电话那位询问清音的具体资料信息。那边也很快会意，打电话送人事局调了清音的档案过来，他仔仔细细的查看。
不知不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中药终于熬出来了，两名护士帮忙喂药的时候都有点战战兢兢，这一个星期以来可是吐过很多次了，不知道今天又要吐成啥样。
然而，她们小心的喂进去，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出现，老首长艰难的一口一口咽下去，不仅没吐出来一点，还再次主动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护士：“？”
秘书：心头大喜！
看向清音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清音一直在旁边等着，直到一小碗药汤喂完，都没吐出一口，这才松口气，下楼……嗯，楼下的白大褂们依然站着，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点探究和好奇。
很明显，她能在上面待这么长时间，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清院长这次，又看对喽！
等老首长睡着后，秘书脸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喜色，下楼的脚步都轻松了两分，“这几天麻烦几位主任了，大家就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长长的舒口气，他们来了这么多天，最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啊，这么多天在里头就跟封闭式管理似的，虽然管吃管住，但……治不好病，谁也吃不香睡不好啊。
清音拎起出诊箱，准备跟着大家伙一起走，结果秘书却说：“清院长请留步。”
清音：“……”
于是，其他人彼此交换个眼神，赶紧走了，只留清音在客厅里待着。她才不傻傻站着呢，直接坐下，呷一口工作人员倒的茶，哟呵，还是逍遥茶！边喝边打量屋内摆设，其实这也不是冯老首长的家，只不过是他临时下榻的地方而已，也看不出老人家什么风格，但从他的穿着和说话语气来看，应该是一位非常严肃且正直的老人，年轻时候有勇有谋，铁骨铮铮，老了也勤俭朴素，很有老一辈革命家的优良作风。
她没出去，张哥也不能走，到饭点，自有人分别给他俩送上吃的，是三菜一汤，味道都还相当不错。
清音吃着，却高兴不起来，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顾白鸾说声对不起，你老妈我又食言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会不会难过，生气倒是不至于，她从小情绪就特别稳定，但难过和失望应该会有，从小到大爸爸妈妈不像别人的爸爸妈妈有那么多时间陪她……有时候，听见别人夸鱼鱼独立，自理能力强什么的，清音都有点心虚，这都是被逼的啊。
如果她不是事业脑，顾安只干一份工作，鱼鱼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应该会更幸福。
*
而此时的顾白鸾同学，刚从学校食堂吃完午饭回寝室，打算雷打不动的睡个午觉，结果却发现桌上有一束鲜艳的玫瑰花。
两个舍友笑嘻嘻的打趣，“哟，这又是哪位护花使者送的吧？”
顾白鸾一脸无奈的耸耸肩，“你们要不，要的话分分，咱们用花瓶插起来。”不要她就扔垃圾桶了。
室友们哈哈大笑，连忙来瓜分，她们都习惯了，自从顾白鸾在军训的一个月里，完美的展示了她精湛的射击技术后，全系乃至全院的男生都来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没对象，那一群全国各地考过来的优秀学子们就开始蠢蠢欲动。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漂亮女孩，既漂亮又优秀的，自然格外吸引人。
当然，能考到这个学校的，都是尖子生，追求行为也不会太过分，最出格的就是隔几天送一束花，其余的则是写信，或者当面邀约顾白鸾同学一起上自习，看书，发展革命友谊，但顾白鸾全都拒绝了。
她周一到周六跟舍友同吃同住，周天则出去找她自己的朋友，她们爬山、骑车、跑步、划船、看电影、逛街……反正，她的生活很充实，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唯一闲着的，就是每周三晚上，她不去上晚自习，会在宿舍里等电话，因为八点准，她家里会给她来电话，一打就打两个小时那种。
通过这个巨贵的长途电话，舍友们知道了他们家的基本情况，就连那个叫小石头的弟弟，都知道她们的存在。
至于送花的，则是她已经明确拒绝过，但仍然坚持不懈的外系学长，听说是京市有名的公子哥。顾白鸾一脸正色，“今天的花收也收了，咱们就不管了，但从明天开始，你们谁也别替我收了哈，收了我也不要。”
两个舍友吐吐舌头，见她真的生气，连忙说不会有下次。
顾白鸾也没揪着不放，只是在心里琢磨，老妈什么时候来看自己，现在应该上飞机了吧？她在京市这一个多月，没少在外头寻吃的，还真让她找到几个味道不错的馆子，加上陈童也带着她逛过几次，她对这一带都熟得很。
正想着，门口又有人喊话：“顾白鸾，门口有人找。”
“谁啊？”
“说是你同学，一男一女。”
顾白鸾连忙穿上外套往外跑，她猜是穗穗和卓然，他俩现在悄悄谈上了，经常单独约会，上周末都没来找她。哼哼，听说二食堂有一家红烧牛肉面很好吃，晚上非得让他们出出血才行。
谁知来到门口，看见的却不是他俩，而是另一名高中女同学，以及她身边那位有点眼熟的男同学。
男同学个子一米七五左右，身形瘦削，皮肤白皙，穿着喇叭裤白衬衫，看起来很清爽，“顾同学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我叫……”
“周康，你是周康同学对吗？”
周康有点受宠若惊，“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顾白鸾的记性遗传自妈妈，非常好，而且她从小就习惯记人记路，刚来报道那天她热心肠，帮忙把这个高中女同学的行李一起送到他们学校，周康正是负责接待她们的师兄，看见她一个女同学居然扛着那么重的箱子，主动过来帮忙，说过几句话。
所以，她一开始没想起来，但很快还是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天谢谢周康同学，你们找我什么事？”
“这是你的帽子，那天忘记了，我也是迎新结束回到宿舍才想起来，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辗转找到你同学，麻烦她带我来。”
女同学高中时候虽然跟顾白鸾一个班，但还没达到好朋友的程度，她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顾白鸾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呀，我应该谢谢你们才对。”她接过帽子，确实是自己的，“对了，你们吃过饭没，要不尝尝我们学校食堂吧？”
她离得近，听见周康肚子咕咕叫了，她其实早就吃过了，但想着人家好心送帽子来，感谢一碗红烧牛肉面是应该的。
俩人客气几句，还是跟着她去食堂，顾白鸾请他们一人一碗，自己则没吃，跟着坐了会儿，聊会儿天就回宿舍了。
这本来只是一个小插曲，她跟那个女同学平时联系也不多，属于见到困难搭把手的程度，很少在一起玩，可谁知道到了周末，周康和女同学又约她出去溜冰，“听说你高中时候溜冰很厉害，正好我们学校对面有一家溜冰场，去试试呗？”
顾白鸾最喜欢的就是溜冰和打靶，她还真拒绝不了，不过她也没一个人去，而是拉上了两个室友，最后她付钱请客，也不让对方吃亏。
那个溜冰场是真大，空气新鲜，没有小地方溜冰场的乌烟瘴气，灯光也没有五颜六色，顾白鸾是真喜欢，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等这次散了之后，自己有空就一个人过去。
她喜欢热闹，但也喜欢偶尔的独处，自己在冰场上展翅高飞翩翩起舞其实也是很好的感觉，甚至连舍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
当然，这是后话，且说石兰省这边，清音自打留在三号院之后，就一直在里面住了三天：第一天，老首长喝药之后没有再吐，小便量明显增多；第二天，依然没有吐，能进食少量清淡食物，精神稍有恢复；第三天，不仅没吐，还有了胃口和食欲，主动提出想喝小米粥吃鸡蛋羹加酱油，且进食后也没有呕吐！
这下，包括清音在内的所有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这个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国庆节终于是熬过去了。
而清音，也终于得以离开三号院，回到家里。
顾妈妈只知道她有事，清音没说具体，但她也知道，被留下三天，最后还是省府的车亲自送回来，那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更加不敢多问。
她就是遗憾，“昨晚鱼鱼打电话回来，听说你们去不了，还有点失望。”
清音叹气，真是对不起顾白鸾呢。
“明天上班又要继续检查，只能等检查结束看吧。”但凡是就在省内，或者隔壁省份，她抽几个小时开车也就过去了，京市实在是太远了，坐飞机已经是最快的交通方式。
“那行，你好好休息吧，我们不吵你，对了，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清音这几天在里头确实没能好好吃东西，横竖转来转去就是那几样菜，再不错的味道顿顿吃也没意思，“妈给我做个鸡蛋火腿炒粉吧，我看见你泡着粉条是吧？”
“好嘞，这就给你炒，小石头昨晚说想吃炒粉，他爸带他出去溜达一圈，啥也没买着，还哭鼻子了。”
清音好笑。
“他边哭边说，‘要是我姐想吃，你们半夜跑遍全城都给我姐买来，我想吃你们就出门看一眼，告诉我卖炒粉的收摊了’，哈哈哈，可把他爸听得火冒三丈，说他一个男娃跟女孩子比什么，知道跟姐姐比吃的，怎么不比学习，不比打靶？”
清音忍不住笑起来，小石头也长大，知道横向对比了。
“那待会儿妈多炒点，等他放学一起吃。”
“他不是爱吃肉嘛，多加点火腿和瘦肉。”
“对了，这几天市医院发生个大事，你还不知道吧？”
清音连忙竖起耳朵，“妈别让我干着急啊。”
“听说吧，昨天他们医院外科有个医生刚下手术，就被一群人堵住，为首的是一个老大妈，说她孩子好端端在医院上班，当麻醉师还是啥的，被那外科医生勾引胁迫，在手术室里干那种事呢。”还甩出一沓不堪入目的照片。
见清音脸上不是很意外的样子，顾妈妈乐了，“你还不知道吧，外科医生是男的，麻醉师也是男的，只不过一个离婚了，一个还没结婚，两个大男人啊，就在……哎哟喂，想着那画面我就觉得辣眼睛！”
清音这才笑起来，主角当然是谭志学和他的“女朋友”喽，看来是徐文宇和毛晓萍那边行动了。
“你说这世道，真是千奇百怪啥样的人都有，男人跟男人也能？”
清音点点头，何止是能啊，人家玩得更花呢。
“我听说那外科医生是有老婆的，去年才离的婚，你说他喜欢男人，他老婆就没发现？”
清音想说，要是完全对异性不感兴趣的，那肯定很容易被发现，但谭志学这样的老盖，可不是纯纯的只喜欢男人，他对女人也会有感觉，可能就是享受那种双面胶的成就感吧。
毛晓萍自己就是学医的，不是懵懂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要是知道他冷淡，或者对异性不感兴趣，肯定早就发现了，不会浪费这么多年青春。
“被这么一闹，这人是彻底在医院待不下去了，说本来都评上啥副主任医师还是啥的，通知都贴在公告栏里头，前脚被举报，后脚他的名字就被划掉了，四十多的中年人，没了工作，也不知道还能干啥。”
清音笑笑，干啥，那不是毛晓萍该操心的事，他这么多年欺骗，搞不好一身病，毛晓萍没让他赔钱，只是搞掉他的工作和职称，已经算晚开一面，看在孩子份上了。
只希望二十年后，风声过去，孩子找对象的时候，没人还记得他的生物学父亲是个老盖。
正说着，顾安回来了，“说什么，这么开心？”
顾妈妈很开明，并不觉得跟儿子聊这种八卦有什么难为情的，又叭叭将市医院的桃色绯闻说了一遍，顾安面不改色的听着，时不时“啊”“哦”两声，适时的表达自己的意外，顾妈妈越说越起劲。
清音看他表现，差点以为这件事他不知情呢。
这老伙计，倒是会装。
接触到媳妇儿的眼神，顾安上下打量她，见她精神状态还不错，“这几天没事吧？”
“好吃好住的能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跟你闺女好好解释没？”
“嗯。”顾安的心思不在这件事上，他使个眼色，清音连忙跟进屋里，“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肖老太太那个花瓶，有玄机。”
清音眼睛一亮，顿时就不困了，“怎么说？”
自从挖出花瓶后，他就在找路子，姜向晚自己看不出什么，但她请动了她当年在民间拜的那位老师傅，人顾安亲自见过，确认没问题，才把花瓶带过去。
他亲眼看着，老先生鼓捣半个多小时，又是放大镜又是各种灯光的，一开始好像也没什么发现，谁知后来他闻了闻，觉得气味不对，又“咦”了一声，往花瓶内里轻轻涂了一层什么东西，上面居然就显现出一串英文字母来。

第134章
“英文字母？”
顾安点点头，“可惜我尝试过很多种方法，也没能破译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一行字母全部抄写下来，记在一张小纸条上，“你要不试试？”
清音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名为“密码”的东西，还有点好奇，甚至跃跃欲试，心说姐两辈子都是个小小的学霸，还破译不了区区几个英文字母？
可当看见那一串她每一个单独分开都认识，结果组合在一起全不认识的字母时，清音还是迷瞪了。
她把里面的字母各种排列组合，倒是能得出几个英文单词，但都风马牛不相及，没什么实质含义，又将英文字母对应到它们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中的排序，依然无果。
“我只会这种低级的。”清音不好意思的笑笑，她连摩斯密码都是当年听他说的，这几年鱼鱼倒是很喜欢琢磨这些，她房间里还放着好几本密码学的专业书籍。
“我也破译不了，但咱们只要把这串字母牢记，总有破译的一天。”
清音点点头，她也这么觉得，这么多年她都等过来了，还真不在意多等几年。
“你说这花瓶，当时咱们留下真没留错，要是马二知道还在咱们手里，怕是得气疯。”
马二像是得了疯病似的，一阵儿一阵儿的找花瓶。不过那是因为这几年肖老太太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开始有老年痴呆的表现，记忆总是一阵儿好，一阵儿坏的，每次提到花瓶，他就想去找。
“随他吧，他也不敢动我们这边的人。”顾安冷哼一声，马二始终是马二，过了严打夹着尾巴做人那几年，现在又开始游走在灰色地带。
“算了，不管这些。”顾安一把将人搂过来，一口亲在老婆笑起来有细纹的眼角。
果然是小别胜新婚，虽然只是三天没见，但晚上气氛非常好，他又知道她每一个点，很有“服务”意识，老夫老妻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第二天，清音照常去单位上班，可把四个小徒弟急坏了，一个个眼巴巴的排着队叫她“师父”。
几个孩子都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但他们这几天可是没少来诊室找清音，她不在就把诊室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连清音的白大褂都被洗了，她记得前两天茶水洒在上面留下一块深棕色的印记，居然都被他们洗干净了。
几个手脚不健全的孩子，洗衣服的难度可不低。
清音感动，但还是要批评他们：“你们的时间是要用来学习的，而不是洗衣服，我的白大褂医院里有人专门定期收去洗。”
几个孩子缩了缩脖子，“我们不……不知道……”
是啊，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们，只知道对谁好就是把好吃的留给谁，帮谁干活，譬如洗衣服打扫卫生之类的，这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清音心头一软，“师父不是责怪你们，你们表现很好，师父很高兴。”
几人这才又抿着嘴笑起来。
因为冯老首长的病情必须保密，清音也就没跟他们说，而是聊了聊外头的事情，譬如这次市医院的桃色绯闻，这也是一种科普，对于长期与世隔绝的孩子来说，知道一点也没什么。
正聊着，徐文宇就乐颠颠的抱着孩子来了，“哟，清院长今天难得没病人，这么清闲呢？”
清音看了看表，“不是没病人，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你来这么早干嘛？”
他今天调休，自告奋勇带孩子来打预防针，将孩子凑过来，“咋样，帅气吧？”
“嗯。”
她走过去看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算大，但长着长着就有了奶膘，白白胖胖的，眉眼很像毛晓萍，笑起来弯弯的，给人一种温暖开朗的感觉，对清音来说则是有种莫名的亲和力。
“我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你都不知道这臭小子牛着呢，这么大点儿人，撒尿能尿好高一泡，哎哟喂……哈哈哈……”
清音和四个徒弟：“？”好笑吗？笑点在哪儿？
这家伙，纯粹就是瞎嘚瑟！自从谭志学身败名裂之后，他比谁都高兴，听顾安说前几天就因为带孩子出门晒太阳，被不知情的老大妈误认为是孩子爸后，他的笑就愈发嘚瑟。
他这一年多时间经常来照顾毛晓萍，帮助毛老太太搭把手啥的，邻居们都以为他是孩子爸，而毛家母女俩以前还解释一下，现在谭志学身败名裂后，或许是气不过，或许是为了小孩的名誉，她们也不否认了。
好家伙，徐文宇更嘚瑟了！颇有种即将登堂入室的意味。
不过，清音答应顾安的，不干涉他们的事，于是装不知道，随便聊了几句就有病人进来，开始新一天的门诊工作。
中午，清音好几天不在，院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她把几位副院长叫来，简短的开了个会，中午饭也是随便应付一顿，只有晚上回家那顿能正常吃饭。这还算她非常善于拒绝的，那些工作上的社交和应酬基本不去，不然以现在这个风气，她能一天三顿都在外头有人请。
“你说这风气啊，真是越来越不好，洪江那几家饭店生意火爆得不得了，上次我还听你洪二姨说，那里面全是坐不下的人哟，还都是些国营大厂的领导，天天有人请吃饭，顿顿大鱼大肉。”
因为生意太火爆，也可能是有其它安排，洪江这两年陆陆续续在军区附近和很多大厂门口开起了连锁饭店，祖红本可以回家安心做老板娘，但她不愿意，还是在和善堂里兢兢业业为清音工作，她说了除非哪天自己犯错，清音不要她干。而洪江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么好的生意，干脆就把洪二姨从老家叫来，负责接送孩子，秦嫂子是他的表姐，被他说服，在书钢办了停薪留职，出来帮他们管饭店当经理，一个月能挣好几大百呢！
就连他们村的王双强，也被洪江叫来负责进货采买，因为他老实，在城里也没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各类蔬菜肉蛋都是洪江这么多年用惯了的，他只需要每天早上五点多，骑着三轮车去各个摊位足斤足两的拉上，再依次送到几家饭店，后厨清点交接完，他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这可比在矿上轻松多了，他每天乐得屁颠屁颠的，至于不认路？谁还会天生就认路啊，他多跑几次，跑错几次，慢慢也就熟悉了。
“钢厂还算好的，你们刘厂长眼里容不得沙子，处理了好几个，就没人敢出去了，但我看你们隔壁机械厂，好几个车间主任，还有那啥办公室主任，见天的就在饭店里泡着，晚上还去歌舞厅。”
“妈你打哪儿听说的呀？”
“嗐，咱们杏花胡同的老太太，哪个不知道啊，他最爱去那个啥帝豪歌舞厅，就是城中区，你们美容院那条街，拐角那家，天天晚上闪着五颜六色的彩灯。”顾妈妈是真万事通，她还知道里头那些上班的姑娘平时都租住在杏花胡同几号院呢。
“我听人说，那歌舞厅进去就不正经，是吧？”
清音好笑，她又没进去过，哪里知道，不过听大家的评价，这些歌舞厅确实是荤素都有，以荤的为主。顾全他们带人扫了好几拨，可惜那些人是屡教不改，关几天放出来又重操旧业，毕竟那来钱是真的快，就连顾敏那样的半老徐娘都稀罕那快钱，更何况是其他人？
“快别提了，我今天上午还遇到一个年轻姑娘，就是在里头上班，喝酒多了伤了身体。”本来是来看胃病的，清音看着看着觉得不像是普通的胃病，一问才知道是在歌舞厅上班，相当于是后世做夜场的，每天昼伏夜出，只吃一顿饭，还烟酒不离身，胃能养好才怪。
“我本来还劝她好好养身体，这工作不干算了，落下胃病可是要一辈子都难受的，可她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父母生病啥的，我也不知道说啥了。”固然不排除有自甘堕落不爱惜身体的，但有些确实是迫不得已，尤其是农村姑娘，一家子就指望着这个在外上班的。
顾妈妈也唉声叹气，“日子是好过了，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大了，就说那帝豪歌舞厅的老板，还是你那个同学的老公呢，听说现在生意越做越大，那车子我远远地见过一次，那么大，那么阔气……”
清音知道，她说的是祖静的老公，王超英。
这人这几年真是坐火箭的速度发家致富，因着祖红的关系，她也听了不少八卦，做水产现在只是他的副业，主业都开始倒卖小汽车和开歌舞厅了，听说还要买煤矿，准备跟马二一起做煤老板呢。祖静也彻底从区医院辞职，回家当起了全职富太太。
这几年一连生了两个闺女，好像是一胎还没出月子就怀上了二胎，她怕影响身体不想要，但拗不过婆家人迷信，找人看过说是个男孩，舍不得打，就这么怀着，谁知道生下来却是个闺女，还伤了身子，现在还想拼儿子，就一直不太顺利。
清音跟她基本没联系了，这些消息都是从祖红和林眉那边零星听说的。虽然婚姻里的自主权不多，但每天车接车送，美容院充卡以万为单位，动不动飞国外旅游购物……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她也算是得偿所愿，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吧。
聊了几句，晚上顾全玉香难得提前下班，还拎了几袋海鲜过来，“咱们趁着鱼鱼不在，吃海鲜吧。”
众人大笑，笑着笑着，都在想念顾家第一个孩子，不过大家并不担心她在外头受委屈，她是从来不会给自己委屈受的孩子，以前初中时候，班里那些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调皮得都快翻天了，还不是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以前我们局里的人一见我就打趣，是不是我侄女又帮我抓到坏人了。”
原来，以前鱼鱼在溜冰场玩，去追着看小菊他们乐队表演的时候，仿佛未卜先知似的，总能抓到几个扒手或者小流氓，每次一抓到，顾全就赶紧过去，生怕她受伤，结果呢……反倒是扒手被她打趴在地，哭爹喊娘的求饶。
后来，书城的各种溜冰娱乐场所就流传一句话：见到那个最高最漂亮的姑娘，千万别去招惹，有多远离多远，人家大伯可是市局的领导。
啥？你不知道是哪个领导？那你记着脸最黑，声音最粗还带刀疤那个就是！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卷起袖子帮忙干活，边聊边忙，很快做出一桌子海鲜大餐。
清音要是有手机的话，她一定会拍张照片发给顾白鸾，然后凡凡的来一句“咱们几个孤寡老人在家简简单单吃一餐”，哈哈哈！
*
接下来几天，没接到三号院的电话，清音心里松口气，看来冯老首长的病算是好了吧？按照病程发展和药后反应推断，她也觉得连吃半个月就够了，但老首长嘛，上上下下关怀的人多，应该是还会在石兰省待一段时间再回京，清音随时做好去复诊的准备。
今天是星期二，清音刚到诊室，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哟，香秀来了？”
罗香秀今年如愿考上石兰中医学院的中医系，跟鱼鱼差不多高，但比鱼鱼沉稳多了，一看就是很冷静理智的那种姑娘。此时，她正在跟四个小师弟小师妹们聊学校里的事，听说她们上解剖课的时候要摸人骨头，爱兰爱琴吓得“哎呀”一声，小脸白白的。
“行了，大师姐就别吓唬他们了，你们解剖课谁上，还是李芳老师吗？”
“对，她现在上课最爱提一嘴，她当年教过一个很厉害的学姐，现在年纪轻轻已是书城市内某大型省级医院的院长。”
清音笑笑，这几年忙于工作，她也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去李芳家拜访一趟，坐半个小时就得赶去下一家，也没时间好好聊聊天，没想到李芳教过她，还教她的徒弟。
“好好学，李芳老师很厉害的，以前是法医，解剖学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我们班的同学都有点怕她，她很严厉，但我很喜欢她的专业精神，不像别的老师爱吹牛。”
清音又聊了几句，让五个徒弟各自穿好白大褂，坐好，开始挨个叫号。
每进来一个病人，清音从问诊开始，四诊合参的过程中，她看完几个徒弟依次上手感觉，就连只有一只手臂的赵爱国，也看得非常认真，他们现在只知道师父会说这个叫弦脉，那个叫细脉，但却还不知道具体定义和临床意义，清音每次都会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提高声量介绍一下。
这叫“磨耳朵”，磨着磨着，慢慢的他们对基本概念就有印象了，到时候学到相应的理论阶段就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而不是像很多科班教育出身的中医学生，他们最先接触的是枯燥乏味的理论知识，很难真正的喜欢下去。
时不时的，清音还会提问，调动一下大家的积极性和思考，省得像她小时候一样，在一旁听着爷爷枯燥乏味的絮絮叨叨，大半时间都在打瞌睡。
孩子们正在长身体，清音能理解，这不，看了差不多十个病人，“你们先出去上上厕所，活动一下再回来。”
“师父，我们不累。”
“我说去就去，不活动够二十分钟不能回来。”
香秀于是带着师弟师妹们出门，天气凉了，听见他们肚子咕咕叫，还带他们上食堂每人吃了个大肉包子。“师父就是这样的，活动一下也是为我们好，我以前在卫生室跟诊的时候，要先写完作业才能进诊室。”
四个孩子这才放下心中的惴惴不安，吃完还给师父带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握在手里，清音心里很感动，可惜……实在太忙了，她只抽空啃了几嘴。
“以后不用给我带了，我不饿，饿的话我自己抽屉里有吃的。”
几人说是，但下次肯定还会带的，因为孩子对人好的方式，就是把好东西给这个人吃，帮这个人干活，想让这个人能夸夸他们。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岁左右，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垂在肩头，红黑相间的格子呢大衣，内里是白色紧身毛衣，蓝色牛仔裤，棕色高筒皮靴，打扮得十分洋气十分青春，一张小脸也是漂亮极了。
春秀顿了顿，接过她的挂号单，清音开始问诊：“哪里不舒服？”
“我怀孕了。”
春秀再次手一顿，她分明看见病历本上婚姻状况一栏是未婚。
清音倒是不以为然，这年纪怀孕很正常，十六七岁的她都遇见过，这是时代特色没办法，但一旦是十五岁以下的，她都会格外关注一下，要是再小就要报警处理了。
“自己验过吗？”
“嗯，我抽过血，这是报告。”
清音接过来一看，“数值挺好的，大概怀了十周的样子，你今天来是因为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抿了抿嘴，“我听说清医生特别厉害，我想请您帮我把把脉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清音把脸一板，“胡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女孩咬着嘴唇，“那我……我多给钱可以吗？我让我男……我朋友多给点钱，能行嘛？求求您了。”
“不行，你要是没什么不舒服就出去吧，我这里没法看。”看着倒是个大学生模样，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怎么说话这么不靠谱，怎么着是男孩就生，不是就不生吗？要是以前清音还会讲讲道理，什么男孩女孩都一样，女孩也能顶半边天，但对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她懒得讲。
女孩却不愿走，红着脸继续求情：“我真的有很重要的原因，求求您帮我看看吧。”
“我知道中医很厉害，有经验的大夫把脉能把出男女，B超机还有可能看错，把脉绝对不会错。”
清音嫌烦，“你出去吧，下一位。”
很快，下一个病人进来，女孩站着看了一会儿，见清音丝毫不给情面，就气哼哼的出门去了。
清音真的很讨厌这种病人，既给她戴高帽子，又道德绑架让她干违背职业道德，甚至是犯法的事。她可以肯定，自己今天要是帮她把脉，把对了皆大欢喜，把错了，发生什么意外，明天她就要丢饭碗。
她的诊脉技术虽然还不错，但远达不到万无一失的地步。实在要看男女，也不是不可以，像以前的英子刚子小两口，人家想要女孩，她接连三次把出来都是男孩，也实话实说了，人家也没说就要打掉，依然好好生下来好好养大。可这个女孩，她怀疑只要自己说是女孩，这个孩子就没有来到世间的机会了。
她清音算什么，造杀孽吗？
看完这个病人，外头暂时没人，清音就起身喝水，顺便上个厕所。
她的诊室里配有专门的厕所，还有一扇窗户透光，所以不用走出去，结果刚蹲下来，就听见人站在窗户下说话：“她不愿看，把我赶出来了。”
是刚才那个女孩。
“那给钱呢？给她塞个大红包。”这是一把男声。
“我还没来得及呢，她就把我凶了一顿，这什么狗屁医生，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哼！”
“好了好了，我不好出面，这样，带会儿我让秘书陪你进去，让秘书跟她说。”男人温声哄了几句，又说完事儿带她去美容院充卡，直接冲八千，过几天带她去港城坐游轮什么的，许以重利之后，女孩才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应下。
“不过吧，你怎么就这么迷信她的技术？我看她挺年轻啊，还不如去找个西医看B超。”那些小黑诊所的还好说话，只要钱到位，啥都给你做。
男人摇摇头，“你不懂，B超还有看错的，家里那个二胎，当时就是请先生看过说是男胎，又去医院看过也说是男胎，结果生下来是个丫头，这一折腾好几年怀不上。”
女孩脸上露出得意，“要是你家里那位怀上男胎，就轮不到我了吧？”
男人笑笑，“怎么着，还吃醋了？”
俩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清音却如坐针毡，这扇窗子隔音效果不太好，她能听得一清二楚，关键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她有印象，那分明是祖静的老公，王超英啊！
她真是尿也不是，不尿也不是。
终于，俩人走了，清音畅快解决之后，赶紧出来诊室里，就见香秀也是眉头紧锁，一副很想不通的样子，“你怎么了？”
“师父，刚才那个女病人，就是让你给看男女那个，我好像认识。”
“哦？”
“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我们学校上一级，大二的一位学姐，跟我住一栋宿舍楼，我见过好几次。”
清音：“……”事情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她是说还是不说？肯定不能跟祖静说，她自尊心那么强，说不定还以为她就是知道了故意去恶心她看她笑话的，清音觉得，还是跟祖红说一声吧，祖红比她理智，且她们是亲姐妹，说不定还能有办法挽回一下，或者不挽回了，也能争取到最大利益。
毕竟，王超英现在可是有名的大富豪，随便分点家产都是不菲的一笔，够她养老一辈子的。
祖静当年嫁给他也算是低嫁，结果现在……只能说，男人的口味真“专一”啊，王超英是有点学历崇拜的，呵，人家再找也要找大学生。
果然，中途那个女孩又带着一个秘书样的人进来说情，清音依然拒绝，并说如果他们再纠缠的话就要报警，俩人才悻悻离开。
晚上回到家里，清音把这事跟顾安一说，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你早知道？”
“他外面有人很多人都知道啊，但你说的这个大学生我没见过，我听说的是歌舞厅里跳舞的女孩。”
清音：“……”
“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啊，虽然一开始我也没觉得他是好人，但至少对祖静还有两分真心在，现在是真把祖静当生育机器，还是不用顾忌感受的那种。”
“不然你以为在家做全职富太太那么简单？”
清音拧他腰上的肉，紧实得很，一点赘肉都没有，“你呢，你要是有钱了，是不是也想左拥右抱？”
顾安懒得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因为他知道清音同志就是故意挖坑，他从来都是上炕表达，“老子都这个年纪了，能按期给你交公粮就算不错了，哪还有精力出去乱搞？”
“怎么着，你缺的是精力？那我给你开个补肾壮阳的方子，让你雄风大振？”
“不补你都求饶，要是补了，你还不得被我……”后面两个字实在是太粗俗了，清音想揍他。
俩人正闹着，忽然电话响了，清音懒得去接，踢他。
顾安只穿个大短裤和背心出去，几秒钟后进来，“找你的。”
清音接起来，原来是冯老首长那位生活秘书打来的，让清音明天去三号院帮老首长再复诊一下看看，时间不着急，清音就约好上午九点，那时候正好老人家醒了，也吃过早饭，状态应该是一天中最好的。
因为明天还有正事，顾安也没再逗她，自己叼着根烟出门去找刚子溜达去了，清音为明天的复诊做准备，又看了会儿书，准备好出诊箱，这才开始睡觉。
第二天一早，清音也没让张哥送，自己开车去的，还是一样的流程和检查，不过这次是生活秘书在门口等着接她，一进门，工作人员们就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上次在这里面住了三天，每次工作人员送餐的时候，她都很客气，大家觉得她比那些老专家可亲，也大着胆子跟她聊天，请她把个脉，问个病情，咨询点养生常识啥的，一来二去也熟悉起来。
客厅里，一位须发半白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身板挺直，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个月前的虚弱病态？
“老首长，清院长到了。”
清音在离他一米多的地方站定，微微弯腰，“老首长，您好。”
“小清啊，怎么还怎么客气，坐。”
清音可不敢真去沙发上坐，而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小板凳上，“老首长这几天感觉如何？”
“吃得好，睡得香，就连前列腺的老毛病都好了很多。”
清音点点头，把手搭上去，“很好，您身子骨比一般人硬朗，恢复得相当不错。”
老人家喜欢听这话，大笑两声，“想当年咱们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我一个人能扛……”巴拉巴拉，老人家嘛，都喜欢忆当年。
清音笑着听完，又给开了两个方子，一个是病后长期调理的，能兼顾他前列腺和高血压的毛病，一个则是长期的饮食调理方子，尤其是各种饮食禁忌。
她认真地写，老首长也不说话，看着报纸时不时的翻阅一下，见她写好，笑着问她家里情况，“听说你有个闺女，多大了？”
“快十八了，还是个小丫头。”
“我听他们说，已经考上大学了？”
“是的。”
“哪个大学，什么专业？”
清音只得一一回答，其实冯老这样的身份，关于她的信息他早已了如指掌，现在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说是学习导弹动力工程的，老人家呵呵笑了两声，“你们很会教育孩子。”
清音只得又谦虚两句，聊了一会儿，老爷子不问了，清音也想不到什么话题来继续，正想起身告辞，忽然冯老问：“小清这么高超的医术，有没有意向到京市去？”
清音一愣，但嘴巴反应比脑子快：“谢谢您的好意，但对不起，我在书钢医院的工作刚开始，我……”
冯老也就是这么一问，哪里就真要强人所难，当即又若无其事笑起来，“我身边正好缺一位保健专家，虽然你年轻，但医术高明，咱们任人唯贤嘛，又不是唯老，是吧？”
清音心头一动，冯老的意思是，让她当他的专职保健专家？
要知道，只有级别很高的干部才能享有这个待遇，而能去当保健专家，这也是对医者的肯定和认同，能给省里领导当保健秘书都算不错了，冯老……她简直不敢想！
这份明晃晃的巨大诱惑摆在眼前，清音要说不动心是假的，但也就是一瞬间的心动过后，她很快冷静下来，她的最终目的是发扬中医，让中医药服务于更多的龙国百姓，而一旦成了专职的保健专家，门诊就得停下，甚至连小徒弟们都带不了。
“其实我昨天刚和你们李书记提过一下，他还挺舍不得放你这么个人才跟我去，我说我下半年会回来石兰常住，他才勉强松口。”
亲眼心头一动，回来常住？
生活秘书见冯老又不说话了，于是补充道：“冯老少小离家，现今也到了老大回的年纪，到时候还得多麻烦清院长。”而冯老身边的保健医生，因为也早到了退休年纪，上面正在给老人家物色新的保健医生，清音那晚的红色电话，误打误撞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
直到走出三号院，发动车子，清音才反应过来，出门的时候秘书一个劲说“恭喜”，还让她今后“多加照拂”是什么意思，她居然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成了冯老的保健医生，哦不，保健专家？
年近不惑的专家。
而且，听那意思，她平时可在医院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只需要定期过来看诊就行，平时有什么都电话联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能常伴冯老这样的人物周围，对她和她的家庭意味着什么，这从保健专家的选拔难度上就能看出来，整个石兰省，还从未出现过能在冯老这样级别身边当保健专家的人，一个都没有，而她清音是第一个。
清音知道，在普通人看来，她现在虽然取得一定成就，但只有自己知道，想要将来中医走得更远，想要让大家都相信中医、运用中医，政策层面的支持必不可少，而她或许终其一生，也坐不到那个能做出决策的位子上。
但是，她可以走到能做决策，或者影响做决策人的人的旁边。
想到这里，清音只感觉心头狂跳，有种不知不觉间，又进了一大步的感觉！
这一高兴，车子都开得快，差点闯了红灯，清音回到家，手还有点抖。
*
这个消息一开始并未对外公布，除了家里人，清音也没跟谁说起过，是过完1994年的春节之后，天气渐暖，冯老回来石兰省荣养，这件事才在医疗卫生系统内小范围的传开。
冯老会回石兰，大部分人都知道，他身边的专职保健医生要退休了，这也是大家知道的，业内很多人都铆足了劲想冲一波，毕竟这样的机会千载难得。以前冯老在京市，京市水那么深，石兰离这么远，大家也不敢想，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谁不想挣一把？
然而，就在众人摩拳擦掌的时候，忽然传出保健专家已定，还就是书钢医院的清音时，大家沉默了。
沉默之后是一场不小的轰动，毕竟清音的年纪和资历在这儿摆着，不说一定要找西医吧，光中医，临床经验比她丰富的中医也多了去了，她居然能在一众老专家里脱颖而出，同行们虽然不乐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个靠技术吃饭的行业啊！
年轻时候，清音长得漂亮，水灵灵的，有些不怎么服气的同行总会哼一声，心里暗自嘀咕，肯定是跟她容貌有关有些人就是看脸。
可现在她头发都白不少了，脸上皱纹也有了，早就没了那种水灵灵的劲儿，大家反而也不往那方面想了——当一个人专业技术足够强的时候，是可以忽略外貌带来的便利的。
不过，这时候的清音已经过了兴奋期，她现在的重点还是在书钢医院上，中医发展不错的同时，西医火车头也不能落下。最近，斯考特又飞过来找她复诊，清音有了别的打算。
是的，斯考特还活着。
从发现确诊胃癌至今已经七年多快八年了，他依然活得好好的。他每次回英国，那边的私人医生就要带着一整个团队给他做全身检查，似乎是想要找出他“长生不死”的秘诀，他体内的癌细胞并未消失，只是繁殖速度减慢，对身体正常细胞和能量的吞噬减轻，他的体重上涨了大概三分之一，但太胖也不是好事，他有意控制和锻炼，现在就保持得很好。
他现在一年有三分之一时间待在龙国调养，投桃报李，他的好几家工厂也陆续搬迁到龙国的石兰省内，工业意味着有钱，意味着就业率，意味着经济发展，意味着整个石兰省的突出，这样的财神爷谁不想扒着？
他一来，领导们都恨不得亲自相迎。
这次也不例外，他刚下飞机，拒绝了好几拨人才终于来到书钢医院，“清，我真的太累了，你们龙国太热情了。”继西山疗养院的各种老布鞋小老头之后，他发现这些喜欢穿正装皮鞋的官员们，也对他格外热情。
清音笑笑，这算啥啊，这还是含蓄的，要是再过几年，人们变得更大胆，那才叫真的被吓到。
聊了几句近况，清音开始把脉，发现这小老头有钱就是好啊，保养得相当好，说实在的，要是一般老百姓得了他这个病，即使清音敢尝试，也不一定能有这么长的生存期。
他是一个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医药费用苦恼，也不用为闲言碎语伤怀的人，金钱带给他这么多的幸运！
“清，你在笑什么？”
“我笑斯考特先生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斯考特画了个十字架，“哦，上帝保佑他虔诚的子民。”
“不过，这也是清带给我的好运，你们古老的龙国医术要是能传播到英国去，将会给更多人带来幸运，你觉得呢？”
又来了，又来了，以前他就极力邀约清音去英国开医院，他承诺全程出资，只要清音出技术就行，但清音好好的龙国不待，去干嘛？老祖宗的智慧结晶，龙国人自己都还没完全享受到呢，惠不及友邦。但最近跟曾经在国外待过多年的林眉见面聊过几次，眼看着世界的发展，清音开始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有个事情想麻烦先生。”
“请说。”
清音把书钢医院目前的发展情况说了一下，中医慢慢发展起来了，相对的西医跟其它医院比起来就没什么优势，但清音是坚持要“两条腿”走路的，“我们相信英国在现代医学上具有很多龙国没有的优势，我们何不展开合作呢？”
“哦？”
清音给他倒了杯温开水，“我们来一场人才交流吧。”
“你们家族在英国不是每年花大价钱赞助建桥大学、牛筋大学和帝国理工吗？能否考虑为我们引荐几个学习名额？到时候我们将投桃报李，你们也可以选派医学生到我这里来，我负责教授中医学，怎么样？”
斯考特眼睛一眯，“你确定？”
“确定。”
这几年仗着斯考特的关系，书钢医院确实比国内绝大多数医院拿到了更多的先进设备和药物试剂，但这远远不够，与其从他们手指缝里捡成品，不如学技术。
学到了技术，龙国自己也能制造先进设备，也能研发药物制剂，甚至在某些罕见药特新药上，突破专利封锁。
而这场交换，除了人情，清音也愿意付出别的筹码。

第135章
要是以前，用教授中医的机会换国外顶尖学府顶尖领域的学习机会，这是不敢想的，毕竟你得在对方心里值这个“价”才行。
可现在，以清音这几年对斯考特的了解，他觉得值。
在他的意识里，因为他的命是中医救的，他多活的六年或者将来能活多少年，是由中医决定的，是中医给他的重生机会。
而对于这种国外老钱来说，金钱和资源哪有他的生命重要？
清音承认，自己有点趁火打劫的意味，但没关系，只要能换来这个学习机会，她愿意当这个“小人”。
果然，斯考特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成交”，问清音需要多少个名额，分别是哪些专业和领域的。
“我们都分别回去思考一下，然后列出一个清单，明天再谈，可以吗？”
“可以。”正好，斯考特也是这么想的，他要派人来把中医治疗胃癌的方法通通学走，嗯，还有治疗暴聋的，治疗不孕不育的，减肥的，降血压的……嗯，他得回去好好列个“清单”。
清音要是知道他的思维如此线性，肯定会笑喷，在中医行业里，知道胃癌暴聋怎么治的人很多，甚至方法都写在教科书里了，只要记性好，全背下来就成，可中医的不传之秘在于辨证论治，在于个体差异。要是治什么病都有个统一的一成不变的治疗指南，那样的中医只能治疗一般疾病，而不是疑难杂症。
不过，没关系，只要对方愿意学，她还真愿意交。
能把中医传播到大洋彼岸，这也是好事一件，说不定回头还能反向宣传来一波。
下班回到家，清音也没闲着，先拎着礼物去李芳家一趟，她现在虽然教解剖学，但也教生理学和病理学，向她打听一下，有什么技术是目前国内紧缺，而在国外已经不算什么高端机密的。
李芳见到她很开心，“可终于想起来看我这老婆子了。”
“李老师，我真不好意思，这几年太忙了，不过您还是跟以前一样，风采依旧，我都老了很多。”
李芳头发白了，脸上的斑更多了，精神头倒是更好了，因为自从李萍去到南方以后，挣到大钱，每个月都给她打钱改善生活，加上她们的四合院这几年价格水涨船高，当地政府也陆续返还了一些祖产，手头宽裕很多。
经济条件上来，夫妻关系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家人对她以前在李萍身上花的金钱和精力也没什么说的。
“你家儿子现在大学都毕业了吧？”
“早毕业了，在药厂工作，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那我可得讨杯喜酒喝。”
李芳笑起来，“少不了你的，说吧，今天来是什么事。”
清音把自己打算交换一批人到英国去学习的事说了，她是这么想的，目前没规定人数，那么就狮子大开口，暂定一百人左右，她想从书钢医院里出三分之一，再从全市其它大医院出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从中医学院出，您看怎么样？”
对着老师，她习惯性的来一句征求意见，可其实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自己做主。
李芳也不是她下属，依然保持着在学校时的严谨，“我建议临床和学校各出一半，我知道你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你们医院抽走三分之一，各个科室还能正常运转吗？”
清音头疼的正是这点，哪怕只抽三十人，各个科室也要少掉三分之一的业务骨干，这缺口谁来填？其它同事的工作其实也已经饱和了，再加不属于他们的担子，显得她这院长跟个周扒皮似的。
可要是不加，每天门诊和住院的病人那么多，总不能把病人赶去其它医院吧？
“那我就再招人，把他们的空缺补上。”就是要把新人培养到能独立行医，又需要很大的时间成本。
“那等学习这批回来之后，你怎么安置？”
清音还真没想好，到时候层次差距已经显现出来，她再把他们放回原科室似乎显得不重视他们，可要是不放回去，三十多个人呐，她也没这么大的权利安置到哪个好单位去。
“我们学校现在留校了一批很优秀的年轻老师，都是你的学弟学妹，同样的，其它学校也有这样懂外语的新老师，咱们不如多给学校一半名额，省内几家大医院再凑五十个，分下去也就每个医院七八个人，这点空缺不至于让科室瘫痪，将来即使他们愿意回原单位，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李芳喝了口水，“不过，我估摸着到时候省里会有更好的安排，他们也不用回原单位。”
“这件事，算是公费出国吧，省里肯定会相当重视。”
清音点点头，是她太“贪心”了，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其实行业之所以称之为行业，不是她一家医院能撑起来，也不是她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聊了几句，李芳又提了几个目前国内发展滞后的专业，清音一一记录下来，在她引荐下，又去了医学院另一位老教授家里，要到几个紧缺名录，等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顾妈妈已经睡了，年老的苍狼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警觉了，听见开门声也只是微微睁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回来了？”
“嗯，苍狼老了。”
顾安轻嗯一声，顾白鸾都十八了，这狗子比她还大两岁呢，之所以寿命这么长，还是他们经常带它去看兽医，给补充很多东西，但再怎么补充，那也老了呀。
就像再有钱的人，总有会死的一天，无非是有钱人的话能稍微抵御一些疾病种类，寿终正寝的几率高一丢丢而已，却没办法改变生命设置好的程序。
俩人都有点伤感，自从某一年里小白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后，他们已经接受了它的死亡，接下来会是苍狼，以及……
这一晚，清音睡得不是很踏实，第二天早上醒来，肉眼可见的黑眼圈，管不了了，随便擦点东西盖一下，赶紧去医院和斯考特汇合。
这不，一看他列出来的学习项目清单，清音就想笑，估摸着是打越洋电话把身边亲戚朋友的疾病都问候了一遍吧，居然列出二十几个疾病种类来，譬如肺气肿、肺心病、肥胖、肠炎、咳嗽、前列腺炎、便秘……
清音真想直接甩本《中医内科学》教材给他。
好吧，但只要他有所求，这个项目就有进展的空间，清音也把自己列的清单交给他，俩人皆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这边谈妥，清音赶紧给领导打电话请示，省里一听果然非常重视，这可是培养人才不可多得的机会啊！虽然每年国家都有类似项目，但石兰省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分到手也就小猫两三只，够干啥？
这一次，是石兰省单独与国外大学的合作，这名额他们绝对绝对不可能分出去！
大领导在电话里连说三声“好”。
清音放心了，接下来就是政府与斯考特以及国外大学的直接对接，然后文件下达，她顶多算个牵头人，插不上手了。
中午回到家，倒是难得的，顾安也在家，脸上还有点喜色。
“这是怎么了？”
“小狗狗！婶儿，苍狼的小狗狗！”小石头蹦蹦跶跶着进来，兴高采烈地说。
“什么小狗狗？”
顾妈妈把小石头赶去洗手，准备开饭了，“你没发现咱们院里多了只小狗吗？”
清音一看，苍狼的狗窝里果然睡着个肚皮圆滚滚的小家伙，灰黑灰黑的，跟苍狼确实长得挺像，关键是领地意识那么强的苍狼，居然允许它敞着肚皮霸占它的窝，这本身就是十分不对劲的事。
“唉，今早我去买菜的时候，在垃圾堆里看见这小狗，狗妈妈被车撞死了，横在大马路上，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又或者是流浪狗，我当时只觉得可怜，把狗妈妈捡起来放垃圾桶里，又给小狗扔了半个包子。”
“结果等我买完菜回头，嘿，苍狼居然把这小家伙给叼回来了。”
以前苍狼都不怎么爱出门，但自从老了后，倒是喜欢到处溜达，像个小老头似的背着手，墙根底下晒晒太阳，逗逗鸟，谁知今天一溜达，就给叼回一只小奶狗。
“我看也是两只狗有缘，就带回来吧，苍狼难得这么喜欢一个同类。”它对隔壁的冰糖和嘟嘟那是正眼都不带瞧的。
顾安也高兴地说：“我刚给顾白鸾打电话，她很高兴，还让我赶紧拍张照片寄给她。”
他找出当年那台傻瓜相机，咔嚓咔嚓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忙着就要去洗照片。
清音看得想笑，家里又要添个新成员咯。
对于名字，大家一致觉得，等顾白鸾看过照片之后，让她取吧，果然半个月后她回电话回来，说就叫“灰太狼”吧，因为她觉得像妈妈小时候给她讲过的一个动画片故事，里面那个诙谐幽默又倒霉的大反派就叫这名字。
已经忘记是否讲过的清音：“……”这，会不会太超前了点？
不过，小狗对灰太狼这个名字是真的很喜欢，一叫它就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来你面前，扒拉你的鞋子和裤腿，哼哼唧唧。
但它的软萌可爱似乎只对顾家人，当有其他人进来的时候，它就有一种与苍狼如出一辙的凶恶，死死地盯着生人，似乎一不合意就要冲上去撕下一块肉来。
“是条好狗。”顾全检查一遍，下了结论。
自从春季学期开学后，顾白鸾的学业似乎更忙了，听她说要学很多大气学方面的知识，还跟外校的同学一起组织学习，讨论，有时候周末直接上山观测啥的，反正家里人不太懂，就觉得她一天天挺忙的。
不过，听说陈童很照顾她，每次他们去山上他都陪着，完了把她送到宿舍才回去。去年陈童买了一辆小汽车，他就成了顾白鸾的御用司机，有啥一个电话过去，司机立马到位。
“这下你放心了吧？外校的学生你不信，陈童你还信不过？”清音拐拐顾安。
顾安闷不作声，鬼知道他心里的危机感是怎么回事。
“对了，下午遇到老徐，他说下个月准备结婚了，让咱们准备好大红包。”
清音想起这几天毛晓萍容光焕发的样子，“我就说，他俩肯定能成吧。”
“他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自从毛晓萍的儿子渐渐长大后，她也想开了，想给孩子找个爸爸，这不身边就有个现成的田螺大叔嘛？
俩人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六号，清音算了算，正好是星期天休息，“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吃个回本。”
正说着，院里传来苍狼和灰太狼的叫声，几秒钟后大门被拍响，是祖红的声音。
“怎么了祖红姐？”
祖红唉声叹气，“还不是祖静，刚打电话来闹着要自.杀。”
“啊？”
“电话里哭哭啼啼，说是那个大学生挺着大肚子找上门了，王超英不仅不把她赶走，还跟王母一起把人供起来，居然还说等儿子出生，就让她伺候大学生坐月子。”
清音整个人：“……”真有原配伺候小三坐月子的魔幻故事啊！
其实，当时她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祖红，祖红也没袖手旁观，还想了个迂回的办法告诉祖静，劝她赶紧抽身。谁知道祖静是好话歹话听不进去，一会儿说王超英不会做这种事，一会儿又说她是领了结婚证的她不怕，现在好了吧，人家直接逼宫逼到眼皮子底下了。
“已经让我爸妈先过去了，我自己不想过去，反正也不知道她这出是真的还是假的……”
清音了然，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啊，说明祖静以前就闹过，祖红对此已经免疫了，甚至都没让洪江去蹚浑水，她自己倒跑过来躲清净了。
俩人进屋聊天，顾妈妈忙着去给她们洗水果，这一对比，祖红愈发唉声叹气。“当时她跟我说你们宿舍那个林眉的时候，我觉得林眉不听劝，早晚得后悔，发生那种事活该，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回旋镖终于是扎到了亲妹妹的身上。”
清音以为，林眉会走错路是因为从小生活优渥，未经历过磨难，却哪里知道，祖静这个经历过各种磨难的，结果也是……不能说她恋爱脑吧，但她现在的日子，当年清音也有预感，祖红也劝过。
“算了，她求仁得仁，你也管不了那么多，她或许也不是真的要怎样，就是要王超英给个说法吧。”清音根据祖静的性格和这几年表现合理推测，她应该不会离婚，更不会闹出人命，只是要个态度。
果然，第二天中午，清音遇到秦嫂子的时候就听说，两口子又和好了，王超英答应把大学生养在外面，不回来碍眼，还承诺要是生了儿子就抱回家给祖静养，祖静来当这“嫡母”，而祖静对于生子更是走火入魔，一天到晚四处求佛拜神，还给两个女儿教得嘴甜如蜜，将家里的老人哄得团团转。
当然，至于能不能搂住家里的钱，这就不知道了，反正她也不知道王超英到底有多少钱。祖家老两口靠着姑爷孝顺过上老封君的好日子，祖小弟也跟着这个二姐夫出入高档场所花天酒地，换女朋友速度比换衣服还快……至少这三人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动真格离婚的。
倒是当年跟着祖小弟一起南下打工的龙凤胎妹妹，任凭父母怎么威逼利诱一直没回来，听说英语底子不错，从鹏城去了港城，现在在港城中环某栋写字楼里做白领，也谈了一个同样是大陆农村过去的白领男友，马上就要结婚了。
听说小两口工资不低，再攒几年还能在港城买套小房子，祖红提过两次他们差多少，她可以借他们，但小两口特别有骨气，说不差多少了，不用她借，等搬家要让她和大姐夫带着孩子过去玩呢。
“我发现祖家这几个孩子，都有一个规律。”
‘啥规律？’
秦嫂子嘿嘿笑，“凡是远离祖家老两口的，都过得越来越好，事业顺利，婚姻幸福，凡是在他们跟前当孝子贤孙的，都越过越差，越来越不做人。”
“就跟柳家这三个孩子一样，咱们海花和林耀现在都出息了，就海涛吧，前两年也算短暂的出息过，后来柳老太一作妖，他的好运就没了。”
那年顾敏和柳老头放火，柳老头不是坐牢去了嘛，柳老太当机立断离婚了，她一个人住在柳红星家，谁知老毛病又犯了，正事不干就跟踪杨三旺，觉得杨三旺现在有钱了肯定不安分，在外头养女人啥的，把杨三旺彻底弄烦了，赶出去。
流落街头之后，她只能给海涛打电话，海涛还真是个孝顺孩子，立马把她接到南方享福去了……
结果嘛，跟杏花胡同的街坊们预料的差不多，到哪儿都不改搅屎棍本色，在那边坏了海涛好几个大主顾的事，人家直接把她和海涛赶出去，祖孙俩流浪街头几个月，幸好遇到收容所的，待了两个月凑够车票，把他们送回石兰来了。
清音有点好奇，“海涛跟着富婆那么多年，就没攒下点钱，至于去流落街头？”
“嗐，那小子，听说是染上了赌瘾，平时富婆给的还不够他挥霍，连那根挨骂屎的皮带都卖咯……再说，他腰子坏了，对富婆也没用了啊。”
“啊？”
秦嫂子有点尴尬，按理来说海涛跟她们都不是一辈儿的，说小辈的花边新闻也不太好，但八卦之火实在是烧得太旺了，她忍不住啊：“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他这几年那啥太过了，伤了腰子，再加上当年他老舅柳志强也是肾不好，大家就说他们家的男人都祖传的肾虚，耐不住用……”
清音满头黑线，看来没两颗铁肾是吃不了那碗饭啊。
不过，柳家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他们明明有很多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他们没珍惜，都喜欢走捷径。
“她们这么说，我还挺担心的，让海花赶紧去检查一下肾，可千万别真遗传啊，她还把我批评了一顿，说她上次入职体检还找你把过脉，没问题的，说我不信别人咋连你也不信。”
海花大学毕业后，因为成绩非常优异，顺利的被分配到书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这可是杏花胡同飞出去的金凤凰呢！
俩人聊了几句，清音下午在家休息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刚开车到达医院，就被那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她的诊室门口，站着哗啦啦一群人，除了她的五个徒弟之外，还有一群白的黑的，但无一例外都穿着医院白大褂的“洋学生”。
是的，斯考特生怕她反悔似的，石兰省这边的学习名额才刚定下来，还没正式出发去英国呢，他就把他的人给送来了。
这批留学生一共分成三拨，一拨先在石兰中医学院学基础理论，一拨来清音这儿跟临床，一拨则是要去七里乡跟着药农学种中药。前几年由李芳介绍，清音和石磊牵头，中医学院下属的中药学院在七里乡定了个药材种植实验基地，留学生们去那边学习，其实也是跟着中药学老教授们学。
清音是个很讲信用的人，她也不觉得来几个留学生就能把中医的不传之秘学走，所以每次开会都强调，大家只管教，放心的教，要真有悟性能学到真东西，那也是为中医药在全世界的传播而做贡献。
这不，看着一群高高壮壮的洋学生们，清音也不吝教授，问明白他们都能听懂一点很简单的中文后，清音在看病的时候就有意放缓语速，简单用词，尽量让他们能跟得上。
至于跟不上，她也没办法，她不信自己的学生去到英国，人家英国的教授能天天像她这么耐心的教，更不可能跟他们讲汉语。
龙国学生出去，跟英国学生进来，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系统的学过英文，也有现代医学基础，想要听懂不难。
因为要带的学生太多，她看诊的速度也被迫的慢了很多，上午的门诊一直看到快一点才结束，结果还没来得及吃饭，留学生们就叽叽喳喳问起各种各样的问题，孙爱兰去帮她买了中午饭，还没来得及吃，下午上班时间又到了，看到快七点才结束，然后又是各种问题……直到晚上九点，清音都没能离开医院。
她原本以为自己薅了斯考特一把，事实证明资本家就是资本家，斯考特才是把她当肥羊薅啊！
＊＊＊
带了半个月，清音实在带不动了，在跟斯考特那边商量后，把人分成几批，轮流着在她和陈阳等几位老中医手下学习，这才稍微轻松一些。
而国内选拔好的留学生也出国了，书钢医院从每个科室抽了一名英语基础好的出去，各个科室虽然会稍微紧一点，但还不至于影响正常工作开展，清音也做主给每个科室成员涨了工资，毕竟相当于是他们分担了这个出去的人的工作。
至于以后会不会回来，会回来几个人，清音还真不敢赌，她只是希望在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之后，他们还能记得培养他们的祖国和单位。
不过，清音也相信，等他们考虑回来这个问题的时候，龙国已经是又一番面貌，按照这几年的发展速度，龙国的未来有多美好，大家都能预期到一部分，剩下的都是超常发挥。
*
等两边的人才交流项目完全步上正轨的时候，已经到了夏天，鱼鱼放暑假回来了。
去的时候没能去送，回来这天清音早早的安排好时间，亲自开车去接她。
眼看着那个高挑漂亮的美少女随着人流渐渐向自己走近，清音心里酸酸的，她的闺女真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自信了。
“老妈！”美少女向她张开双臂。
清音也顾不上自己的动作在一个四十岁中年人身上有多滑稽，有多可笑，像只笨鸟似的跑过去，一头扎进闺女怀里，“臭丫头，怎么又长高了点？”
她现在都只到孩子耳尖了。
“个子没长，是这双鞋有内增高，你看。”她得意的翘起脚，还转了两圈。
马尾高高扎起，素面朝天，没有任何首饰或者妆容，一件修身白T恤，一条高腰牛仔喇叭裤，再加一双简单的白色旅游鞋，明明是最简单的穿着，却有一种青春无敌的美感。
年轻就是好啊，哪怕披个麻袋都好看。清音感慨着，忽然发现闺女身后还有两名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学生样，看见她眼神看过去，俩人连忙拘谨的叫了声“阿姨好”。
清音笑着点点头，对小辈，她总是分外宽容，尤其是顾白鸾的朋友。
“这是我们隔壁学校的老乡，丁璐璐是我们高中一个班的，家长会见过，这是周康，比我们大一届。”丁璐璐家就在市里，周康家却在石兰省下另一个地级市，没有直达车次，今天的车次已经错过了，就只能先在书城住一晚，明天再转另一趟火车回去。而以前一直跟顾白鸾形影不离的穗穗和卓然，则是跟着卓爸爸的科考船出海了，这个假期估计都不会再回来。
“那快上车吧，我载你们，璐璐家住哪儿？”清音带着他们上车，自己发动车子，回头问坐在后排的俩人。
丁璐璐报了个地址，清音先把她送到大门口，又把周康送到火车站附近，一家还不错的招待所门口，这年代的房间还不需要提前订，去了就能住。
周康见她还想帮自己付钱，立马着急忙慌掏出自己钱包，脸红得不行。
这小伙子，自从看见自己就脸红，说话也很拘谨，但干活倒是很得力，主动帮两个女同学拎行李。
本来清音还客气了几句，让他上家里吃饭，但他礼貌地拒绝了，推说还要去找同学，清音这才载着顾白鸾回家。
“你这个师兄，还挺有意思。”
“还行吧。”顾白鸾没继续这话题，一个劲问奶奶身体怎么样，胸闷的毛病好点没，小石头怎么没来，苍狼还能啃骨头不，大伯今天又加班吗……清音看她神色，倒是对这个师兄不怎么感兴趣。
清她作为过来人，其实是能看出周康眼里的热络和情绪的，他喜欢顾白鸾。
闺女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哪怕没有出众的样貌，照样是人群里的焦点，有同龄男孩喜欢是非常正常的事，清音倒是没说什么，她也相信，顾白鸾跟周康一直保持着距离，只是有句没句的闲聊，这件事就单纯是周康的单恋。
像顾妈妈说的，鱼鱼这性格，以后不知道要伤多少男孩子的心哟。
回到家第一件事，顾白鸾赶紧抱着奶奶转两圈，又去看苍狼和灰太狼。
苍狼实在是太老了，勉强起身嗅了嗅她的鞋子，舔舔她的手，又艰难的趴下去，眼睛和鼻子周围的毛全都白了，眼神也不好了，认人只能通过气味来了。
倒是它身边的灰太狼，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喂养，已经长成半大狗的样子，先还有点不认顾白鸾，看见苍狼的动作，它瞬间收敛起一身的刺，先仔细的看顾白鸾，似乎是“人脸系统正在录入中”，待成功后立马冲着小主人摇尾示好。
晚上，兄弟两家并作一家，来鱼鱼家吃饭，也没上饭店，想吃啥想要啥食材都能买到，在家做主要是图个乐趣，大家围着鱼鱼问学校里的事。
“大伯给你说的那几位战友很厉害吧？”
“厉害着呢，那位刘伯伯下半年就要到国防部了，您让带的特产我送过去了，他们很客气，还一定要留我吃饭。”
顾全笑眯了眼，整张脸都温和不少，“那是，他们打电话也跟我一个劲夸你，说你在学校表现好，性格也好，特别大方。”有几家有儿子的，话里话外还想让他们儿子跟鱼鱼认识一下呢。
可惜顾全没同意，他侄女还小呢，这些事还早。
玉香正在厨房里切柠檬，准备做一个鱼鱼最爱的柠檬手撕鸡米干，连忙问：“鱼鱼上学是不是太累了，我咋看着还瘦了点？”
“没瘦，是在火车上饿的，就为了空着肚子回来吃伯娘做的米干呢！”
众人大笑，怪不得大家都疼爱她，因为她就是有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的魅力。
*
快乐的暑假还没过完，顾白鸾吃吃喝喝耍了一个多月，人都胖了几斤，清音也跟着她天天吃宵夜，胖了好几斤，离开学时间越近，大家越舍不得。整个暑假两家人都是并在一起吃的，最爱加班的顾全也早早回家，玉香和清音忙着做好吃的，兄弟俩就跟鱼鱼聊专业上的事，小石头屁颠屁颠跟在后头鹦鹉学舌，老太太看着一家子其乐融融，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条。可以想象等鱼鱼一走，这家里明明还是一样的氛围，但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这不，开学前几天，就只有一个星期了，鱼鱼一大早又开着车子出去，说是以前高中同学约她，要去什么近郊的什么山上进行气象观测。
这是他们专业的必修课，上学期她一到周末就让陈童载她上山，家里人也放心，主要是这孩子省心，出门前会把去哪里，大概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跟哪些人一起，给大人说一下，这是从小跟着她爸就养成的好习惯。
“距离开学也就一个星期了，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顾妈妈总念叨，孩子太优秀也不好，太优秀就要展翅高飞远离父母，反倒是平庸一点，普通一点的，容易留在父母身边。
清音却不赞同，“我也舍不得鱼鱼，但妈，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她健康快乐优秀，越飞越高，才是最让我欣慰的地方。”
像海花刘红旗和张姐李姐家的孩子一样，留在书城市，天天能见面，这固然好，但清音是事业脑，她知道顾白鸾心里的最终追求不是家长里短，而是遥远而伟大的征程，爱她，就是要跟她一起畅想她的未来，让她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
顾妈妈抹抹眼睛，心情不太好。
“小石头啊，我就希望他好好地在本地上个普通大学，好好地分配个普通工作，天天回家吃饭，做个普通人就行咯。”
正在写作业的小石头立马抬头反驳：“才不要，我也要去京市上大学！”本地大学有啥好上的，跟高中没啥区别。
顾妈妈气得拧他，清音笑笑，正打算出门，顾安木着脸回来了，进门一言不发，先咕噜咕噜灌了一杯水，这才默默地坐沙发上。
清音看他神色不对，脚步一转，没走出大门，而是直接回客厅，“出什么事了？”
顾安木着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身边的沙发，清音会意，连忙坐下。
顾安平时对外展现的都是吃吃喝喝的形象，这种神色，她只在那年姚医生去世的时候见过。清音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又有人出事了。毕竟，鱼鱼在家这个暑假，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掉下来过。
她先去把客厅的门关上，这才回来问，“是不是你们中间谁……出事了？”
顾安点点头，又喝了一杯水，仿佛是在浇灭心中的愤怒之火，“那年我和大哥去北边，其实是为了买一些刚出厂的装备，当然不是我们俩人的能力就能决定的，我们也只是两颗螺丝钉而已，当时出力最多的是那位带我入门的何局长，他全名何进步，在最近一次行动中，他……牺牲了。”
当年，他们刚结婚没多久，鱼鱼都还没怀上呢。何进步和另一人带着锦旗来书钢表彰他，就是动员他加入中调部，当时顾安还说如果有一天他能为顾全平.反，一定会亲口对他说声谢谢，虽然后来也不用他平.反，但他一直记着这事，心想在苏国要是遇见他的话，一定要说一声……可惜，当时他和顾全的任务特殊，也没能见面。
再听说他的消息，就是今天。
“他去机场接一位从国外突破重重封锁回来的科学家，我也不知道那位科学家是研究哪一方面的，当时他本来应该跟科学家乘坐同一辆车，但他为了安全起见，自己坐了原本计划安排给科学家的车，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让科学家一个人先去约定地点等他，谁知道他乘坐的车子在路上发生车祸，司机和他无一幸免。”
清音眼神一闪，很明显，要是他不临时起意跟科学家换车的话，他们双双都会死在车里。
而这么保密的任务，连顾安这个系统内部人士都不知道那人是干什么的，需要亲自让局长去接的任务，居然还能被对方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能说，敌人的力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
顾安又喝了一杯水，脑海里是几次仅有的与何进步通话的场景。
当时拍着他肩膀说“欢迎你，我的战友”，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男人，就这么牺牲了……
顾安没掉一滴眼泪，但他的遗憾和心痛，却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
清音紧紧握住他的手，无法说出安慰的话，类似新闻她只是看见都会难过，更何况这个人，活生生的人，还是一手挖掘栽培顾安的伯乐。
谁也没说话，一直沉默到天黑，顾妈妈叫吃饭，俩人才打开客厅的门。
晚饭后，顾安拎着一瓶酒，去花店里买了一束菊花，带到厂里，在那间当年何进步找他谈话的办公室外，站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束菊花也并未送出去，对着寂静的天空敬了一杯酒，他随便扔进了草丛里。从此以后，何进步这个人，就不存在了，甚至为了保护他尚在人世的直系亲属，他的功绩外人也无从知晓，他就像一滴水，太阳一晒，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可是他的兄弟姐妹们，他的战友们，依然在战斗。
直到天黑，顾安也没回家，清音心里记挂着他，一时间没想起哪里不对劲，还是九点多，顾妈妈不知道去胡同口张望了多少次，这才着急地回来说：“音音，鱼鱼咋还不回来？不是说天黑就到家吗，这都几点了，安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全子也加班，关键时刻兄弟俩都靠不上，没个人去找找孩子。”
清音这才反应过来，是啊，今早出门前闺女可是说天黑就回来的！
再放心，那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清音赶紧翻出她留的纸条，他们去的那座山还挺远，在书城市的南边，高大的山体连成一片山脉，里头青松苍翠，植被覆盖率极高，甚至很多地方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很多当地人也不敢深入，因为越往里走遇到未知危险的可能性越大，而山的另一面，就是另外一个地市，已经出了书城的范围。
这丫头，不会是贪玩，去到另一个市了吧？
清音打算给顾全打个电话问问，他在那边有没有朋友，两头一起行动的话效率会更高点。
刚要拨电话，电话机就响了，清音一把抓起来。
“老妈！”
这个声音，真是让人长舒一口气，清音深呼吸两口，“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妈，这边下暴雨，山路塌方，回不去了，我们今晚要在同学家借住一晚，明天再回去，你们别担心，啊。”
“哪个同学？”
“你见过的，周康，咱们一起在京市上大学的。”
清音也没松口，“你们几个人，他们家在哪里？”
“四个人，丁璐璐你也见过的，另外两个以前还去过我们家的，叫……”叭叭叭，一五一十，她隐约感觉老妈情绪不对，连忙老实交代。
“周康家在哪里？”
“南水市平阳县，什么乡，啊对，南山乡，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电话就是从他们村公所打的。”
清音按按太阳穴，果真没猜错，他们顺着山里的国道，去到了另一个市，不过好在两个市虽然离得远，但中间还有大山里的国道通行，年轻人玩心大，还有个客观原因就是暴雨塌方，“那行，雨停也别忙着走，大山里塌方是常事儿，先观察观察，等彻底放晴，土晒干一些再动脚，但每天都要跟我通电话，知道不？”
“哎呀知道知道，我们明天看，要是雨还不停，我们就绕道从另一个市回去。”
清音当然想她早点回家，但安全第一，“不着急，别冒进。”
最后，她又再三确认周康家所在的村子和村公所电话号码，这才允许她挂电话。

第136章
电话是挂了，但清音的心还是悬着。
夜里顾安回来，清音把事情一说，顾安也顾不上伤感何进步的事，连忙去找他大哥，顾全被从睡梦中叫醒，往南风市那边打了两个电话，最终确认确实是山区国道因暴雨塌方了，很多车辆被困在大山里。
“鱼鱼他们算运气好，要不是因为开得快，开出了书城市境内，现在就跟那些客运车辆一样被堵在山里了。”
“暴雨不停，山体垮塌风险就不断，没吃没喝的，夜里温差又大，她去同学家住一晚也是好事。”
顾安一听也就松口气，但终究疼闺女，“哥你再帮我联系一下看看南山乡里有没有熟人，不行把鱼鱼他们接出去乡镇上住招待所吧，住人家里也不太方便。”
主要是清音说过，那个叫周康的小伙子好像对鱼鱼有点意思，他不放心。
“行，你先回去，明早我给你信儿。”
可老父亲老母亲压根睡不着，一会儿担心这暴雨啥时候停，一会儿担心停了还会不会塌方，既怕她不早点回来，又怕她太冒进，真是好不纠结。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顾安，“不行，天一亮我就去找刚子借车，我亲自去接人。”
“可山里国道塌方了，你怎么过去？”
“绕道呗。”
“行，我跟你去，我们天一亮就出发，给她带两件厚衣服，山里冷，再带点吃的，我看，嗯，万一鞋子袜子也湿了呢，给她带一套换的过去……”
正商量着，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叮铃铃”的响起来，老两口一看时间，快夜里两点了，莫非鱼鱼遇到什么事了？
可里头传来的却不是鱼鱼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急促的男声……
*
当然，这都是后话，而在南山乡的顾白鸾一行，大家用村公所电话挨个给家里报了信，顿时都感觉松了好大一口气。
“顾白鸾你妈真厉害，问那么详细，我妈听说我们不回去，都没说啥。”
“就是，我爸还在街坊家打麻将呢，小卖部的阿姨去喊他，他都没来接电话，说哪天回去都没事，随我。”
顾白鸾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自己的妈妈跟别人家长“不一样”就觉得没面子，她很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妈跟她下属这样惯了，我们全家都是她的下属。”
“哟，还下属，你妈现在又升官啦？”丁璐璐好奇地问。
顾白鸾只是笑笑，打算岔开这个话题，倒是另一个同学说，“我爸上次还去找你妈看病，听说你妈不仅当了院长，还当上啥大领导的保健医生，对吧？”
“哎呀，我妈不爱跟我说这些，我也不知道，你们东西买好没？买好就回去吧。”他们四人刚到周家安顿好，顾白鸾提议来村公所打个电话报平安，顺便上小卖部给周家人买点东西，毕竟是他们麻烦了人家。
周家前面五个姐姐都出嫁了，周康是老六，周家虽说是周家村的村长，条件比普通村民好多了，但跟城里工薪家庭比起来还是差了些，几个大学生都懂这道理，纷纷说是应该这样。
周家是个大院子，隔壁一墙之隔就是周二叔家，刚才周康给他们介绍过。不过，奇怪的是，明明院子里有摔打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铁链晃动的声音，但一直没人出来跟他们说过话，顾白鸾从小在大杂院里长大，知道要是隔壁邻居家来了亲戚朋友，都会开门出来聊两句，更何况还是周康的亲二叔。
她猜，这兄弟俩应该是关系不太好？
可她刚才也注意到，周康家院墙上有一扇小门是直通隔壁的，要是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留道门？奇奇怪怪。
想着，一行人买了点吃的喝的，顾白鸾也没特别出挑，买的跟大家的差不多，可谁知道回到周家，周家人对她的态度跟其他人立马不一样了，脸上写着热情与期盼。
“哎呀，小顾是吧，婶儿就叫你小顾了哈，你咋买这么多东西，多浪费钱呐？”周母拉着她的手，一张沧桑的脸笑得灿烂极了，仿佛一朵盛开的桃花。
“婶儿别客气，是我们打扰你们了。”
“哎哟喂，不打扰不打扰，你来我们就高兴，赶紧的，进屋吃饭吧。”
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全程又是添饭又是夹菜，顾白鸾都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周母的亲生闺女。
好容易把饭吃完，勉强将碗里不爱吃的肥肉都吃了，她再也吃不下一口，赶紧出门吹吹风。
其他几个人挤挤眼睛，也跟出来，纷纷打趣她怎么这么受周母青睐。
顾白鸾叹气，她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吃了周母硬塞的肥肉不舒服，而是她发现，在他们快要吃完的时候，周母把剩下的菜并了并，甚至还从地上捡起几根掉落的青菜叶子，就这么扔进一个缺口的大碗里，然后来到小门边，准备往那边送，可能是看见几个年轻人都好奇地看着她，她掏钥匙的手就顿住，没有把钥匙拿出来。
顾白鸾想到一个词——喂狗。
她们家喂狗就是这样，主人吃剩的汤汤水水剩饭剩菜和骨头，一股脑的给苍狼，它吃得喷香。
难道隔壁周二叔家也养了狗？那铁链就是拴狗的吗？
可他们几个陌生人来了半天，也没听见狗叫声啊，顾白鸾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种不舒服自打进了这个村子就一直持续着，不知道是村里人防备外地人，还是怎么回事，大家对他们几个年轻人似乎都不太热情，就连小孩也不跟他们说话，丁璐璐几次尝试想跟他们打招呼都被无视了。
顾白鸾迅速地在脑海里分析着各种可能性，面上不显，跟同学们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闲聊，自打他们来到这里，原本坐着闲聊的老大娘们就生怕他们身上带着病毒似的，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各回各家，也没人跟他们打声招呼。
“顾白鸾，你觉不觉得这里的人怪怪的？”丁璐璐凑过来问。
“还好吧，哪里怪了？”装傻，她最在行。
“就是……他们好像不搭理咱们，买东西的时候态度也很差，跟咱们欠他们几千块似的，东西还卖那么贵。”
“这是大山里头，运进来不容易，运输成本高一点，价格贵一点也正常吧。”她继续装作一无所觉的样子，眼睛却在迅速地记忆进出村口的路径，同时往村民往牲口的地方走去。
没想到这个落后的小村庄里，居然还有人养马！一共八匹马，全都膘肥体壮，通体棕黑泛着光泽。
见她只顾着盯着臭烘烘的马圈看，丁璐璐心说顾白鸾也挺“笨”的，也没了聊天的兴致，她们高中时候就不是好朋友，大学联系稍微多点也是为了帮周康，甚至，她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微妙。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周康，可周康喜欢顾白鸾，顾白鸾喜欢谁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周康，她们的关系就像小说电影里说的“三角恋”。不过，她既然答应了周康会帮忙追求顾白鸾，就要努力付诸实践，最好是周康在顾白鸾这儿碰了壁，回头才能发现她的好不是？
顾白鸾倒是没这些小心思，她依然在观察环境。
村里道路狭窄，车子开不到周家门口，所以一直停在村口，得益于爸爸和大伯都是汽车迷，顾白鸾从小也跟着学了两手，她爱惜的摸了摸引擎盖，绕着车子走了一圈，忽然……
她发现，左后轮的轮胎好像是瘪了一点，因为车子左后车身是往下陷了一丢丢的。
可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来到这里，停车的时候，轮胎都是正常的。
趁着没人注意这边，她装作蹲下.身系鞋带，趁机在轮胎上按了按，比平时软——很好，她的胎被人扎爆了！
顾白鸾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从小听了那么多故事，她的脑洞比一般同龄人大多了，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坏人不少，她甚至能肯定，他们今天来的这个村子，绝对有猫腻。
村里大人防备他们就算了，连孩子也不来跟前，很奇怪。顾白鸾记得，他们开车去七里乡和洪二姨家的时候，每次车一听闻，当地孩子们就呼啦啦簇拥上来，看他们的小汽车，小手悄悄摸两下，说不定还要问几句。
可周家村的孩子，对他们的车子一点也不好奇，似乎是早已司空见惯。
同时，她也发现，村口的车轮印很多，很杂，至少她能分辨出来的就好几种，有的人家门口或者院里还放着废弃轮胎、后视镜之类的，一般无缘无故不会从车上卸下来的零部件。
＊＊＊
而周家屋里，周康难为情地对母亲说：“妈你别这样，搞得人家都怕了你。”
“怕啥怕，咱们家条件也不差，你爸当着村长呢，你把腰杆子挺直一点，我看这个姓顾的小姑娘不错，长得漂亮，个头高，以后能生养……”
周康一张脸臊得通红，“妈你胡说啥？啥生养不生养的，人家当年高考可是省里前十名，你儿子给她提鞋都不配，你能不能对知识分子有点尊重？”
“得了吧，还知识分子，女人无论读多少书，最后还不是得回到生孩子上来，知子莫若母，你眼睛都快粘她身上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周康的脸更红了，欲盖弥彰的生气：“哪有的事，妈你别胡说。”
周母一张老脸笑得像菊花，“哎呀知道知道，你坐着，我跟你好好说说，咱们老周家运气不好，你爸这一辈，你二叔是个……我跟你爸生了五个丫头才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我们不为你打算为谁打算？你啊，肯定不能看上村里这些黄毛丫头，你看上这个小顾也算有眼光，刚才我都听你开小卖部的黄婶说了，这个小顾家可了不得，她妈是啥大医院的院长呢！你不就是学医的嘛，到时候正好进去她妈的医院，过几年让她也把院长的位置让给你坐坐。”
“妈！”周康急眼，“你胡说啥，我一个农村穷小子，就是高攀普通城市独生女都攀不上，你还让我去攀附顾白鸾，你知不知道，她妈妈不仅是院长，还是京市大领导的保健医生，跟省里都能说上话，她爸也是干部，人家就一个闺女，就是瞎了眼也不可能看上我这样的，更何况咱们家里这样的情况，哪个好闺女愿意嫁进来……”
周母重重地咳了一声，“胡说什么，我们家没情况，别忘了你二叔那是发烧被赤脚大夫打错针，打傻的，你学医就是为了这个，你还记得吗？”
周康沉默，眼神看向隔壁的院子。
周母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这件事先放一边，甭管咱们家和那个小顾差距多大，你说他们家只她一个闺女？”
一拍大腿，“那好啊！那他爸妈挣这么多，回头还不都是你的？你就是去他们家上门我都没意见！”
周康简直跟她不可理喻，“妈你就做白日梦吧！”
说着扬长而去。
他心里其实也苦啊，他喜欢顾白鸾，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可惜顾白鸾不爱跟他和丁璐璐一起玩，她宁愿一个人在溜冰场里滑翔也不要跟他一起玩，后来他也就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躲在溜冰场里看她。
不知道她发没发现，反正她对他还是那么客气而疏远，他好几次借着别的由头找她，她都不怎么出来，即使迫不得已出来也是带着她的室友或者朋友，没有让他多花一分钱，但也没有给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顾白鸾明摆着就是对他不感兴趣，没冷脸骂他想吃天鹅肉已经是人家教好。
这一次，要不是遇到暴雨塌方，丁璐璐刚好想起他家就住这个市，顺着国道开就能到他们村，要不是路途遥远，为了找个歇脚的地方，顾白鸾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来到这个落后偏远的小山村，不可能跟他的父母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可就这，就因为吃了一顿饭，居然就让他妈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周康自嘲地笑笑，他妈真是人穷心气还高，真敢想啊。
而周母那边，一旦起了心思，就跟野火燎原似的，坐立难安，越想越心动，又跟家里老头叨咕了大晚上，都觉得这个姓顾的小姑娘是个不错的未来儿媳人选，他们儿子学临床的，以后要是分配回原籍，那顶了天就是个县医院，跟省城的大医院比起来，这能叫医院？
周村长抽了口旱烟，“还是你有数儿，傻小子是真傻。”
“谁说不是呢，他一天看人家，人家姑娘都不带搭理他的，你说这小姑娘也是，咋就这么傲呢？咱们家也不差啊，你当村长，我农闲给人打点零工，五个闺女也知道孝顺，总把好东西往娘家搂，这样的好日子，放眼全村也就咱们家了吧？她居然敢对咱们儿子爱答不理的，真是给她脸了！”
周母越说越生气，想到顾白鸾这副高傲面孔，“就跟以前来咱们生产队那几个女知青一样，都到了农村，咋还高人一等？我看啊，这些小蹄子就是缺教训！”
“这不，女人嘛，只要身子一定，心也就定了，这么多年不就跟咱们农村老娘们一样该干嘛干嘛，再也不敢用鼻孔看人了。”
周村长想起那些年轻时候看不起他的女知青，也是冷哼一声，深表赞同。
周母想着想着，忽然又灵机一动，“你说，要不，咱们就趁着这个机会……”
“生米煮成熟饭？”周村长摇头，“不行不行，这不一样，这个小姑娘跟当年的……可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都是女人。”
“那些人没人撑腰，可这个小姑娘不一样，人家父母都是干部，可不能乱来。”
“我看你啊，就是当官当成圣人了，这几年咱们村里日子越来越好过，靠的就是胆子大！啥干部不干部，那也是当爹妈的，到时候咱们闹开，看他们怕不怕，哼！”
“我就不信，就一个独生女，他们能不管闺女死活。”
“搞不好，要是肚子先大起来，那咱们胜算更大……当年他二叔要是有这魄力，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没个动静，白吃白喝的养了这么多年。”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窸窸窣窣，周父本来还有点动摇，也被说得心动不已。
顾白鸾不知道周家人打什么鬼主意，但她知道，这个村子绝对有问题。想要立马离开似乎是不可能了，因为车胎被扎已经跑不起来，她要是一个人的话，还能试着跑一下，可还有丁璐璐和另外两个同学，他们体力远不如自己，跑不快。
加上这个村子又偏僻，他们从国道拐进来还开了大概十公里的山路，这十公里用跑的话，她的速度最快也得跑一个小时，这还得是光线和路况都不错的前提，要是后面还有人有别的交通工具追赶的话，她绝对没这么快。
顾白鸾脑子里迅速地计算了一圈，发现事情很不乐观——跑又跑不掉，救援又来不到。
“叔叔，我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守电话机的人摇头，“山那面下暴雨，电话断线，打不了喽。”
他还拿起来给她看，顾白鸾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发现其实是电话线被他们拔掉了，但这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单凭她一个人的能力也没办法进来，除非……调虎离山。
她嘟了嘟嘴，“埋怨”两句，这才离开，往周家的方向走。
这一次，经过周二叔的院子时，她仔细听里头又没什么声音了，似乎天刚黑时听到的铁链声是自己的错觉。
“可回来啦，赶紧洗洗睡吧，小顾你就跟小丁睡，就睡那个屋，那屋安静，成不成？”周母很是热情地问。
“谢谢婶儿，我睡哪儿都行。”
进屋之后，她想顺带将门从里反锁，结果发现，门栓是坏的。不过，这难不倒从小动手能力超强的顾小鱼，她从衣服兜里拿出刚从车上工具箱里拿的几颗钉子，地上捡起半块砖头，轻轻敲几下，钉子就进去了。
钉进去简单，外面的人想要弄出来当然也简单，她知道几颗钉子撑不了多久，就当给丁璐璐一个准备时机吧。
等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丁璐璐终于进屋，她跟周康在大门口聊了会儿天，自然是不知道顾白鸾干了啥。
顾白鸾自己打水，洗脸，“璐璐，你带洗脸的香皂没？”
“没，啥准备都没有。”没想到会在外面过夜，什么洗漱用品都没带。
“行，那我去隔壁房间问问他俩。”
另外两名同学是男生，见她来借香皂，都取笑她瞎讲究，今晚就随便洗一把呗，干啥还要香皂。顾白鸾不依，“不行，我得找找看，你们行李里真的没有？”
等一进屋，她立马“嘘”一声，“你俩别出声，听我说。”
“咋这么小……嘘……”
顾白鸾将自己的发现说了，两个男生一开始不信，但听她说了这么多不对劲的巧合，渐渐也觉察出事情不对劲，这种时候，她中学六年积累的“威信”就显出作用来了——“班长，老班长，你足智多谋，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我的车胎被扎了，开不了，你俩谁跑得快，出去报信？”
两个男生先是争着说自己快，可一想，“还是你快，但你一个女孩子，出去报信会不会不安全……”
顾白鸾还真不怕，她只是放心不下丁璐璐，如果这个村子真有什么猫腻的话，女孩子留下的风险比男孩子大多了，但带着丁璐璐，她又跑不快，丁璐璐还容易大惊小怪浪费时间。
“这件事你们先知道就行，千万别暴露，我即使要出去报信也得下半夜，你俩帮我个帮，这样那样……”俩男生点头。
顾白鸾整个中学阶段都是领头羊，智多星的存在，数次帮同学和集体化险为夷，转败为胜，小学就会玩“田忌赛马”的游戏，别说，男生们还真听她指挥。
眼看着周母要往这边来，顾白鸾连忙往两个男生手里塞了个打火机和老爸抽剩的一根香烟，然后笑着离开屋子，嘴上还得埋怨几句，怎么连香皂都没有，这日子可真不好过云云……
周母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你还想用香皂？呸！等你过了今晚，让你啥都用不了！
回到她和丁璐璐的屋子，周母还很热心的送了两碗热乎乎的绿豆汤进来，“我吃完晚饭才熬的，你俩快趁热喝吧。”
“谢谢婶儿，能不能给我找一把没用过的牙刷，我习惯刷了牙再睡觉。”
顾白鸾正要提醒，谁知丁璐璐已经等不及了，小口小口的喝起绿豆汤，还十分讨巧的夸周母手艺好……她只能忍住。
周母为了稳住她，只能回屋去找牙刷，顾白鸾则是趁此端着绿豆汤来到院里，做出仰头喝的样子，结果转手就把东西倒在花盆里。
等周母把东西找来，她还打个饱嗝，“我都喝撑了，晚上睡不着咋整。”
“放心吧，你肯定睡得好，睡得着。”女人呵呵笑着，满意离开。
一直等到整个村子连狗叫声都没了，顾白鸾的心跳才渐渐快起来，她抬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手表上的时间，才十二点不到。
又躺了会儿，身边传来丁璐璐深长的呼吸声，顾白鸾推了推，依然睡得深沉，怕是打雷都醒不过来。她只能再次看表，十二点半。
又躺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一点半，整个村庄都安静下来，顾白鸾悄悄起身，再次将门栓插上，从窗户爬出去，然后猫着腰，悄无声息的走出院子。
而另一边，两个男生的屋子，他们听顾白鸾的没碰周家人给的任何东西，此时也是心跳如雷，一直等到一点五十，对了对表，一分不差，俩人连忙起身，猫着腰出了屋子。
但他俩没有顾白鸾的身手，很快将村里的狗惊醒，发出狂吠声，一直没怎么睡着的周母推了推男人，“醒醒，狗咋叫起来了？”
男人睁开眼，“谁家起夜了不？”
农村起夜的不少，因为睡得早，半夜都会起来尿一泡，以往每天夜里都会叫几次，倒也不奇怪。至于他们家住进来这四个学生，他们其实不担心，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城里小孩，还乖乖喝了绿豆汤，压根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今晚的狗叫声却非常久，那些狗跟饿了几天似的，越叫越大声，村里渐渐有人家耐不住，开始恶声恶气的骂狗，“再叫，把你剁了炖汤！”
“不对，今晚的狗叫声不对劲。”周母推了推男人，“你赶紧起来看看，别坏事儿。”
老头经不住她催，只得起身，谁知还没披上外衣，村里就传来一声惊呼——“起火啦！”
“哪里起火？”
“你快去看看，哪里起火？”
“村长村长，不好了，咱们粮库起火了！”
这个季节，正好是秋收时节，赶上暴雨，村民们收回来的粮食都需要铺开晾晒，占地面积非常大，家家户户的院子不够晒，就会拿到村里大队部统一的粮库里去，里面通风好，还有顶棚防雨，平时有专人值守，只需要白天家家户户出个孩子去看着，别弄混了就行。
粮库，那可是今年的收成啊！
周家两口子顿时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别的，赶紧披上衣服，端上两盆凉水就往粮库去救火。
其他村民也是一样的速度，端着盆，提着桶往粮仓跑，村里一时间乱了套，周康也醒来，但他还记挂着几个同学，先去安慰两名女同学，“顾白鸾，丁璐璐，你俩别出来，外头凉。”
又去找另外两名男同学，门一推就开，人不在，周康以为他们刚才就出去了，于是连忙也提上一桶水去救火。
火势还真不小，但好在大家齐心协力，天空又下起雨，没多久就灭下去。所有村民松口气，开始问怎么会起火。
“老刘不是让他值班吗？这家伙是不是抽烟睡着了？”
“我看着有个烟头，应该就是他抽的。”
来跟着救了半天火的值班员老刘真是比窦娥还冤：“我没有啊！我虽然睡着了一会儿，但火势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的，王二可以给我作证……”
你扯我，我扯你，几人当众在村公所扯皮，周母本来还在看热闹，可她忽然看见站在儿子身边那两个男学生，顿时心一惊，扯了扯老头子的袖子。
老头子一看，也傻眼，“你不是让他们喝绿豆汤了吗？咋还没睡着？”
“我咋知道，是不是药加少了呀，哎呀不行，那小顾和小丁……”她连忙往家赶，推了推，顾白鸾她们的房门推不开，她使劲撞了好几下，终于把门撞开，却发现只有丁璐璐一个人睡得死死的，而顾白鸾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好！”
周母拎起铁盆，一路往村公所跑一路敲，所有村民听见敲盆声全都冷静下来，静静地看向周村长，仿佛雨夜里等待头狼发号施令一般。
“老头子不好了呀，人跑了呀！”
“那个姓顾的女孩子跑了呀！”
周康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妈你们……”
周母也来不及解释，这时候没有人会顾及一个“小孩”的意见，所有人仿佛训练有素般，分组行动，拿着手电筒往村口追，有的则是往村后的小道上找，除了老人和孩子，所有青壮年不分男女，全都行动起来。
两个男生一看这架势，额头冒汗，心说顾白鸾没说错，这个村子果然有鬼！
“周康，你们村到底咋回事，啥叫小顾跑了？说的是顾白鸾吗？”
周康苦笑两声，“走吧，我们先回家。”
“不行，你不解释清楚，我们就不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周康眼里闪过一抹愧疚，“对不住，先跟我回去吧，真的，求求你们了，我不会伤害你们。”不由分说拉着他们就走。
俩男生发难不是真的要干嘛，他们只是按照顾白鸾吩咐的，在给她的逃跑争取时间而已，此时也就顺坡下驴跟着回去，用顾白鸾的话说，在救援人员到达之前，适当的顺从和反抗，都是为了少受点罪，保存关键时刻的体力。
而顾白鸾交给他们的另一个任务，他们已经完成了，只希望顾白鸾能跑快点，至少要比村民跑得快才行，那些去追她的村民，可是有交通工具和猎犬的。
*
这一夜，整个周家村，没人睡得着，除了实在是体弱多病的老人和孩子，其他人全都跑到外头找人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得老高，才陆陆续续回来几拨，都说是没找到。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路上什么脚印都被冲刷干净，没了踪迹。”
“就连气味也没了，我的猎犬找不到气味来源。”养狗的村民骂骂咧咧埋怨道。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小跟英雄战斗犬一起长大的顾白鸾，熟知它们的每一个习性，晚上她就观察过村里有人养猎犬，所以她把自己的衣物全用马尿浸泡过，还往车上泼了马尿，猎犬就是再好的鼻子也会被这股强烈的骚味给覆盖住，闻不出来她在哪儿。
“不行，她一个小姑娘，肯定跑不远，又是城里人，对深山老林也不熟，只会顺着大路跑，大家赶紧继续追，她一定跑不远！”
“对，就顺着大路追，追到镇上，咱们就去堵班车，最早一班发往县城的班车还没发车，只要她敢上车，咱们就能把人捉回来。”
“就是，司机跟咱们都熟，也不想惹事儿，我们找不到人，他们不敢发车。”
于是，村民们又再次分工协作，重新出发。
整个村子只剩周康和三个“客人”，丁璐璐已经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他们神色不对，也有点害怕，叽叽喳喳叫着闹着要回家，周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对不起。”
“周康你到底在搞什么，你锁门干啥，快把门打开，让我们出去啊。”
“对，车子，顾白鸾的车子还在，你们谁会开车，咱们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两个男同学不出声，他们不能坏了顾白鸾的计划，电话已经打了。
是的，昨天夜里他们一个放火，一个趁老刘救火的工夫摸进值班室，按照顾白鸾说的接上电话线，给她留下的一个号码打了电话，那边的人还安慰他们不要慌，按照顾白鸾说的做，他们马上就有公安来营救。
信公安还是信啥都不懂的丁璐璐？这还用说！
就在所有人的心神不宁里，到了下午，整个周家村全体村民出动，连孩子也不得闲，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周围的深山老林，她要是真跑进林子里被野兽叼走，那就“皆大欢喜”“死无对证”了，可要是在林子里乱窜，还真找到出去的路，那村子可就完了。
可惜，也不知道是他们搜索得太迟了，失去了踪迹，还是不太走运，一直到太阳落山，还是一无所获。
周村长边往回走边擦汗，还不忘责怪老婆，“都是你，好端端的要打那种主意，你就让她住一晚好聚好散怎么着，现在好了，麻烦大了！”
女人知道厉害关系，这种时候一个字不敢说，咬着嘴唇也是着急得要命，村里的事要是走漏出去，那可真就没好日子过了，可，可是……她也是好心，也是想为儿子搏个好前程啊，她错了吗？
做那种事他们这几年是挣了不少钱，可她儿子是大学生啊！大学生不该再干那种事，他应该在城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坐办公室！
她只是做了每一个母亲都会为自己孩子做的事而已啊！
“大家回去都给我把嘴巴闭紧，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村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漠和狠厉，“剩下那三个学生，咱们……”
话音未落，就听周围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呼啦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堆穿着制服端着枪的公安。
“不许动！”为首的男人黑着一张脸，脸上刀疤纵横交错，眼里是嗜血的冷厉。
村民顿时被吓傻了，胆子小的扔掉手里的榔头镰刀，胆子大的跃跃欲试。
想跑？没门儿！顾全早就让人把方圆两公里都包围了，即使能突破他们这个包围圈，外面还有个更大的圈子等着他们呢，至于村子里留守的……早就制服了。
他们埋伏在这里，就是不想真的发生火拼，尽量远离老幼妇孺，将伤亡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公……公安同志，你们这这这是……”周村长心里一咯噔，说话也结巴起来。
“你就是村长，周康的父亲周富贵？”顾全冷眼撇着他，见他手慢慢的往腰间去，一个飞踹直接将人踹倒在地，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只听“咔嚓”一声，一副银白色的手镯就拷上了。
“你儿子可真是被你坑惨咯，老老实实的，你儿子还能少受点罪，负隅顽抗的话，你儿子的大好前途可真就……啧啧啧。”顾全很快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猎.枪来，冷笑一声，“劝你们有家伙的先掏出来，待会儿咱们的家伙可不长眼，伤了谁可不负责。”
“周富贵有个大学生儿子，你们有什么？先想清楚，跟着他抵抗能得到什么。”
擒贼先擒王，村长都被抓了，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全副武装的公安包围着，就是插上翅膀也难逃，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连忙乖乖指指自己腰间，身旁的公安立马上去，还真搜出好几只猎.枪，锤子、砍刀、杀猪刀之类的武器，有个十几岁的青年腰里居然还别着地.雷……
顾全差点冒出一身冷汗，低估了这窝车匪路霸。
是的，整个周家村，是盘踞在石兰省山区国道上的车匪路霸，路霸到什么程度呢？严重的时候，每一辆从他们入村口国道处经过的汽车，无论是客运汽车、小轿车还是大货车，都要被他们上去搜刮一番，稍有反抗就拳脚相加，去年还接到群众报案，说一名女同志仅仅因为在他们搜刮的时候反抗推搡了几下，就被几人拉下车，当着三十多号乘客的面轮流侵害！有的男同志看不过眼阻拦，还被捅了好几刀，自此谁也不敢出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犯罪。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实在太过恶劣，当地公安经过多方努力，终于抓到周家村几名主犯，但当走到需要受害者和同车乘客指认的时候，居然没人敢指认，还说求求公安“放过”他们，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十几张嘴等着要养活，千万别再把他们牵扯进去云云。
因为无人敢指认，甚至连受害者都求爷爷告奶奶的要求不再追究，最后这伙车匪路霸依然逍遥法外，当地公安头疼不已。这次顾安为了以防有内应，没有事先联络他们，清音和顾安接到电话后找到他，他立马带着精锐绕路过来，来到家门口了才跟他们打招呼，这才知道顾白鸾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借住居然借到了车匪路霸家里，这不是送上门的肥羊是啥？刚才他已经检查过她停在村口那辆车，手法十分专业，明显是老手干的，而进出村子的路上也被设置了各种隐藏路障。
这丫头倒是机灵，弃车而逃，要是真傻不愣登的开车跑路，保准没走几百米就要来个人仰马翻。
就是不知道这个搅得整个周家村鸡犬不宁的顾白鸾，此时跑到了哪里呢？
顾安早已带着陈童潜伏进了村里，他们相信，顾白鸾这么机灵的人，不会往外跑，一定是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他们最先来到的是周康家，丁璐璐和两名男同学都见过他们，此时见到他们就跟见了救星一样，“顾伯伯可终于来了！”
顾安没时间安慰他们，“我家顾白鸾呢？”
“她跑了。”丁璐璐有点生气地说，她就是反应再迟钝也明白了，合着男同学和顾白鸾都知道有什么计划，就她被蒙在鼓里。
陈童冷冽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我没记错的话，你叫丁璐璐是吧？这次来这个村借宿就是你提议的？”
顾白鸾这个“陈童哥”平时是多么温和有礼貌的人啊，此时的眼神里却似乎裹着刀子。
丁璐璐顿时脸一白，“我不知道，我哪里知道这个村子这么坏，我要是早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进来。”
顾安却懒得多看她一眼，知不知道，他后面有的是办法追究，他现在就只想找到他的女儿，他的鱼鱼。
他想了想，站在周家院里吹了几声口哨，这是他以前和鱼鱼钓鱼的时候，经常吹的，只有她能知道其中的含义。
果真，吹了大概两分钟，隔壁院子就传来回应，以及一声熟悉的“老爸”！
她顾白鸾，居然在周家人眼皮子底下，躲了十八个小时！

第137章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逃出村子，或者已经跑到镇上班车站，或者躲进路边树林，或许迷失在沿途的深山老林，却哪里知道，她还在周家村，与此时的周康仅一墙之隔。
是的，她在周二叔家。
顾白鸾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从墙头上跳下来，“老爸，你们终于来了。”
陈童在一旁看得眼热，可惜顾白鸾此刻只顾得上自己爸爸，“我妈也来了吧？”
顾安只觉喉头哽咽，看着这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脸也成了小花猫的闺女，“嗯。”
“她在外围就行，别进来了，她体力不行。”顾白鸾在老爸肩上锤了一拳，像个男孩子一样，眉眼飞扬着，“人都逮到了吧？”
“嗯。”
顾白鸾这才松口气，“哎呀这就好，这十八个小时我可是眼睛都没敢闭一下，回家我要好好洗个澡，睡它个三天三夜。”
顾安很想抱抱她，像小时候一样，可是他知道，从这几天开始，顾白鸾已经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她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
一直被忽略的陈童，忍不住轻咳一声，顾白鸾这才注意到这个高大的默不作声的陈童哥，“咦，陈童哥你怎么也来了？”
顾安和清音夜里接到电话，去找了顾全之后，终究是不放心，又去找了洪江和刚子亮子等人，叫上十几号青壮年，顺便还想回保卫科拿几个家伙，正好遇到陈童居然大半夜不睡觉的在家属区溜达，看他着急就自顾奋勇要加入。
嗯，以上是顾安的说法。
其实对陈童来说，他是莫名的心里不安，睡不着，总觉得有事发生，想去看看顾白鸾回来没有，正好走到保卫科门口看见顾叔叔抄家伙，没问两句知道是鱼鱼出事，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车子开上……那一瞬间的不安，仿佛是心有灵犀。
当然，对于顾白鸾来说，无论哪种说法，她都很高兴，能被这么多人关心着，她顾白鸾真是世界上最幸福也最幸运的人。
正说着，隔壁忽然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她立马一拍脑门，“稍等一下，我还认识了一个朋友。”
顾安两枪将小门上的锁头打烂，门推开，那边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顾白鸾小声说：“阿姨你别怕，这是我爸爸，是好人。”
那边不敢出声，她径直过去，牵过来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污的女乞丐，都不能说是女人，因为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还穿着男人衣服，看不出性别来了。
女人害怕的躲在顾白鸾身后，悄悄打量院里的人。看见顾安和陈童她不怕，看见丁璐璐和两名男生也不怕，唯独见到周康，她缩了缩脖子，抱头蹲下。
这是长期被伤害的应激反应。
顾白鸾看向周康，“你解释一下。”
周康叹气，“我只能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顾白鸾白他一眼，“不是对我解释，是对她，你们家对这个阿姨做了什么事？”
周康沉默。
顾安也不客气，上去一副银手镯拷上，有什么要说的，上公安局解释去，一想到闺女遭的罪，要不是她机灵，要不是还有同学帮忙，今天被铁链锁在那里的就不仅仅是这个女人，还有他闺女了！
周康也没狡辩，更没反抗，他很想找个机会对顾白鸾说声对不起，但没用，最后只能对丁璐璐和两名男同学说，可惜他们都被吓傻了，尤其丁璐璐，在这之前有多喜欢他，现在就有多害怕。
这周家村简直就是个法外之地，住着一群法外狂徒，她差一点点就……想到这儿，她都恨不得上去踢他两脚。
很快，等把周家村所有青壮年全拷上，顾白鸾终于带着那个“疯女人”坐上了爸爸的车，至于她开来的车子，陈童已经修好，他自己开着载其他三名同学。
清音焦急的等了十几个小时，终于见到闺女好端端的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眼圈立马就红了，“臭丫头，你要吓死我啊？”
“嘿嘿，妈你不会是哭了吧？这也太丢人了吧。”
清音那正在打转的眼泪，顿时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只能在她身上摸了摸，“没受伤吧？”
“没，就是有点冷，妈你有没有衣服，给这个阿姨穿一件吧。”
清音连忙拿出两件厚外套，衣服落在那个女人肩上的时候，她吓得瑟缩了一下，躲到顾白鸾身后，但很快，见顾白鸾和清音还给她吃的，她才伸出头来，“咿咿呀呀”的说了很多。
她应该是在说话，但她已经很多年没张过嘴巴，说的什么也听不清，仿佛牙牙学语的幼儿。
清音见闺女没事，这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哄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给她吃的喝的，帮她把头发扎起来，又用湿毛巾给她擦脸，收拾打整之下，才露出一张虽然沧桑但五官清秀的脸。
“老妈，这位阿姨可是我的大恩人，我翻墙头进去他们家院里的时候，被她发现了，但她没出声，还拉我，让我躲起来。”
“她被关在猪圈里，猪圈的另一边是稻草堆，她把我藏在稻草堆里，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饭菜留给我吃，阿姨是个好人。”
“周康他妈也不傻，中午挨家挨户的搜了一遍，要不是阿姨把我藏在稻草里，故意吐口水吓跑那个坏女人，我说不定就被发现了。”
清音鼻子一酸，她闺女真的遇到好人了，这个女人明明自己已经身陷泥潭多年，却依然能保持一颗善心，给了鱼鱼一个藏身之处，用她的方式保住鱼鱼平安。
她为鱼鱼争取来的这十八个小时，是最珍贵的黄金十八小时。
“谢谢你。”清音看着女人的眼睛说。
女人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听懂，又似乎是没听懂，反正她吃东西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很多。
来的时候，车子很多，回去却只回去了三辆，顾全的人留下，清点清楚人数之后，接到省里电话，让他以最快速度，就地办案，这是完全撇开当地警方，直接异地办理的意思了。
其实周家村的车匪路霸盘踞要道这么多年一直打不掉，省里也非常头疼，顾全这次确认了对方身份后，立马就从省里又要了一批人，他们连夜到达南山乡，征用当地政府办公场所，从快从严办理。
顾白鸾还是学生，不知道外头的世道，清音却是听顾全和顾安聊过的，最近五六年全国各地车匪路霸横行，动辄对妇女奸.淫掳掠，杀人越货，性质十分恶劣，这条深山中的国道因为是石兰省内最重要的主干道，几乎每天都有事故在上演，公安机关也很头疼，甚至在客运汽车上张贴布标，“车匪路霸，打死有奖”。
已经不是宽慰大家“打死无罪”，而是“有奖”了，可依然没多少老百姓敢与这股恶势力搏斗。
他们有组织有规模有武器，普通司机和乘客拿什么与他们作斗争。
就前不久，顾全他们刚破获了一起在书城市内抢劫火车的车匪路霸，客运汽车一辆车也就二三十人，火车一节车厢就是五六十人，他们中途上去，从车尾洗劫到车头，稍有反抗就要惨遭毒手，涉案金额高达近百万。顾全便衣了半个多月才终于将头目抓住，还没来得及庆功呢，公路上的车匪路霸又来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算是撞你伯伯的枪口上了。”清音淡淡地说，“以后这么危险的事，你不许干了，听见没？”
顾白鸾吐吐舌头，认错态度奇好，嘴巴也甜，叭叭叭了一堆，“那阿姨怎么办？”
“你伯伯说了既然是你的恩人，那就先跟我们回家，等他审理完坏人，看能不能查一下她的身份。”刚才清音就试过了，问她姓名年龄和老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或许是不会发声，或许是年代久远已经忘了，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那好，那妈妈先把阿姨安置到医院吧，给她单独一间病房，不要让人去打扰她，可以吗？”
清音正有此意，正好给她检查一下.身体，这么多年的折磨和虐待，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皮外伤她看了一下倒是没有，估摸着是周家人已经对她彻底放心，不怎么打她了。
回到书城，清音先把人送到医院，交给毛晓萍和刘丽云。刘丽云的老公因为表现优异，去年被选派到英国学习去了，本来刘丽云也能去的，但家里孩子小，老婆婆一个人搞不定，只能先让丈夫出去，等丈夫学成归来，如果还有机会就安排刘丽云出去。
小两口是从校园走到婚姻多年的关系，清音也是认真考察过，觉得刘建军人品可靠，不会因为这个学习机会破坏家庭关系，才签字同意让他去的。
等安顿好女人，母女俩才走出病房，发现陈童居然一直在那儿等着。
“童童怎么还不回去？”
陈童看着顾白鸾欲言又止。
清音就是再迟钝，也明白点什么了，陈童这孩子，是喜欢鱼鱼呢，难怪鱼鱼说喜欢什么课外书，他大老远托人找关系甚至从国外给她买回来，鱼鱼说要去山上观测天文，他就买了辆车接送她，鱼鱼出事，他也能感觉到……
清音是一个很开明的家长，鱼鱼也成年了，被这么优秀的男孩子喜欢，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去的时候他的着急，去到了鱼鱼没来得及跟他说话，回来路上又分开在两辆车上，他此刻应该很想跟鱼鱼说两句话。
“鱼鱼你先跟童童等一会儿，我进去科室一趟。”
顾白鸾是真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劲，她就想奶奶和小石头，想回去抱抱他们。
“你……还好吧？”陈童走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示意她擦擦额头。
鱼鱼大咧咧接过来，“我没事，陈童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等你一起。”
鱼鱼见把他的手帕擦脏了，有点不好意思，“谢谢陈童哥，手帕我帮你洗一下，明天送你家成不？”
“不用，我去你家找你拿。”其实不是要拿手帕，就是想跟她说两句话。
“对了，我那三个同学都回到家了吧？”
“嗯。”说起这个，陈童脸色一冷，那两个男同学还行，至少知道不给她拖后腿，让怎么做就怎么做，那个丁璐璐真的是太聒噪了，一路上絮絮叨叨，都在说鱼鱼的不是，还说鱼鱼明知道绿豆汤有问题，为什么不提醒她，陈童恼了，直接冷声问她知不知道今天要不是鱼鱼，她早就被卖到什么地方了。
“以后离丁璐璐远点。”
顾白鸾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我跟她性格不太一样，以后来往估计也不会多。”
“以后，别再这么冒险，我会担心。”他看着她的眼睛，终于说出了心理话，他憋了一路。
顾白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又不是真的傻大妞，她只是以前从不往那方面想而已，可室友和穗穗卓然都会打趣她，每次陈童哥一来接她，她们就说“某人的白马王子护花使者又来了”。
清音出来，见闺女脸色稍微有点红，看破不说破，让陈童先送她回家让她收拾整理一下，因为车子是连夜开出来的，现在天光大亮，她要去病房里看看情况，然后开始新一天的诊疗工作，昨天临时取消的门诊，她也得负责，很多病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排了很久的队才挂上她的号，她不能说不看就不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当天门诊顺延。
而回到家的顾白鸾，自然又要被奶奶叨叨一顿，老太太还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只当她是贪玩真的被困在山里，抱着她使劲捶了两下，“臭丫头，你胆子咋那么大，下次再也不许自己开车出去了。”
“好，再也不敢了。”才怪。
“奶，有啥吃的没？”
“有，昨天刚煮的茶叶蛋，泡了一晚上，入味儿，来。”老太太先捞了两个茶叶蛋给她，又倒了一杯牛奶，现炸了两根小油条，“不够吃我出去给你买个鸡蛋灌饼。”
“够了够了。”顾白鸾吃得狼吞虎咽，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回来路上又怕节外生枝，她现在早就饿得不行了。
“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以后出门……哦不，以后我自己一个人都尽量不出门，行了吧？”
老太太这才转怒为乐，“你这次在同学家住得舒舒坦坦，却把你爸妈急坏了，大半夜的去接你，以后再也不许了，听见没？”
“嗯。”看见爸爸妈妈的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呀！
顾安一直待到下午才出山，不过他出来也没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找丁璐璐。
根据周康的口供，这次纯属偶然，他并未特意邀约他们过去，丁璐璐问着村民找到他们家的时候，他也很意外，但顾安还是留了个心眼，他要来诈一下丁璐璐，看她怎么说。
是的，他对跟鱼鱼差不多大的孩子总是格外宽容，但对这种包藏祸心的，那就是另一个态度了。
*
“怎样？她知情吗？”清音今天的门诊看到晚上十点半才结束，回家来不及换衣服就问顾安。
“不知情，但她主动提去周家村也有自己的私心，这样的人以后鱼鱼也该远离。”
清音点点头，她想打着顾白鸾的幌子去见一下自己喜欢的人，说坏不至于，但也不是什么心性磊落的正派之人。
“那周康怎么说？”
顾安整个人气场都冷下来，隐隐透着种狠厉，“他从小就知道他们家里是做什么的，尤其这几年车匪路霸横行，他的学费生活费，他穿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子，怎么来的他都知道。”
虽然这次他没伤害到鱼鱼，但这个人，也是纵容父母作恶的“大学生”，将来要真的走上工作岗位，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有了这次的事，他的大学是废了，周富贵两口子眼睛都快哭瞎了。”好不容易供出一个大学生，结果他们自己做违法乱纪的事，把孩子给害了，虽然周康没有成功阻止过他们，但曾经也仕试图劝说过。
他是一个心存基本的善意，但又十分软弱的孩子，要是换了鱼鱼在他的处境，一旦她知道基本的是非善恶开始，她就有的是办法阻止父母作恶。
“活该，被他们伤害的那些司机、乘客甚至路人，也是别人的父母和子女……而且，调查下来发现，他们两口子还是主谋，估计枪.毙跑不了。”
清音一点也不同情他们，甚至觉得公平和正义来得太晚了，要是能早来几年，说不定还能少一些受害者。
“那他们家隔壁那个女人怎么回事？你们在他们村里有没有再找到类似的？”她怀疑整个周家村就是车匪路霸村加拐子村的存在。
顾安摇头，“公安那边去了好些有经验的打拐工作人员也没找到，审讯的时候，村民也坚称他们没做过拐卖女人的事，那个女人是很多年前，周富贵在回村路上捡到的，带回家给他那傻子弟弟当媳妇，后来他傻子弟弟病死，他们就当养条狗一样把女人养着。”
清音不信，“这是他们两口子对外说法吧？哪儿都能捡到人，那还得了。”
而且，她总感觉那个女人在到周家村之前，神志应该是清楚的，一个神志清楚的成年女性，能随便让陌生人捡回家？这种谎言一听就漏洞百出。
“对，大哥那边还在对周富贵两口子进行分开审讯，过几天应该能出结果。”
“我今天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骨龄大概在四十七八岁左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已经绝经了，但她曾经生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剖腹产，最近一次生育史大概在十年前，你问问看村里有没有十岁左右的小孩，会不会是她生的。”
顾安点点头，他也知道了这是鱼鱼的救命恩人，“好，这事我会上心。”
“身体倒是还好，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我会尽量帮她医治精神上的疾病，咱们做好思想准备，要是还能找到她原来的家人，我们就好好的把她送回去，定期去探望，让她安享晚年，要是找不着了，我们就给她找个简单的工作，就当养着她吧？”
顾安再次点头。
这一夜，老两口终于睡个安稳觉。第二天中午，顾全的电话就来了，“已经审出来了，那个女人还真是周富贵捡的，但不是在村口，而是在位于书城市与南水市交界的公路边的一场车祸现场捡到的。”
大概十五年前，也就是改开春风刚吹起来那年，那时候民风还很淳朴，没有车匪路霸，周富贵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农民，他在上山砍柴的途中，遇到一辆发生车祸翻到公路底下林子里的小汽车，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要报警，救人，可他贪婪啊，只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可捡。
车上被困俩人，司机已经死了几个小时，这个女人坐在副驾驶位上，受了伤，周富贵把车上财物洗劫一空，连死去的司机脚下的皮鞋都不放过，而这个女人则因为长得不错，他起了私心，将人带回村里，名义上说是给傻弟弟捡的媳妇儿，其实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
“中途，大概十年前，这个女人生过一个孩子，不清楚孩子父亲是周富贵还是他的傻弟弟，但没出月子就夭折了，村里那些九到十一岁的孩子，我都找人辨认过，没有她的骨肉。”
清音点点头，随即想到顾全隔着电话线也看不见，“嗯，那如果我们经验丰富的薛梅主任没检查错的话，她应该还有一个比鱼鱼大几岁的孩子，那是她剖腹产生下的孩子。”
这也是一位母亲啊，周富贵那王八蛋，死一百次都不够的！
“那她的身份，有没有什么线索？”
“目前已知的就是，当年周富贵救下她的时候，那辆车上有照相机，还有一些笔记本和钢笔，这些东西都被他贪便宜捡走了，照相机里的胶片因为年代久远要恢复很难，但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努力中，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
清音倒是觉得，七十年代末期，能有照相机的，还能开得起小汽车的，应该不是私人所有，而是公家，而什么样的单位会经常用到照相机呢？
“报社，或者电视台，我们可以去这些单位问问，十五年前有没有失踪的女记者，或者类似的工作人员。”
因为那个时候还没高速公路，那条国道是很多省份到达或者经过石兰省的必经之路，要找的范围会很大很大，但顾全在公安系统，清音相信他一定有办法。
毕竟，女人失踪的时候，她的孩子应该十岁出头了，还有其他家人，不会任由这么大个活人消失，肯定会报案，而只要报案，就会留下记录。
挂掉电话，在等消息的时间里，新学期也开学了，这一次清音直接把鱼鱼交给陈童，不让她再跟那些所谓的同学同路，这些孩子里，她最放心的还是陈童。
可惜陈童已经念到研究生最后一年，明年就要出国读博了。
同样觉得可惜的就是陈童，自从那天跟鱼鱼说过他会担心之后，他也没跟鱼鱼再说什么逾越的话，他知道鱼鱼喜欢学习，喜欢自己的专业，即使俩人真要谈恋爱，他也不会影响她学习，至少要等她本科毕业，反正听鱼鱼的意思，她至少也要念到研究生。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结伴上了京市，而清音继续忙自己的工作，经过一年多的带教，四个小徒弟已经掌握基本的中医基础理论，能轮换着帮自己抄方子，她只需要临证更改一下剂量就行，而香秀则是能在她不在的时候，充当自己的小助手，帮忙询问病史，做基本记录，节省了很多时间。
有了这么多徒弟的通力协作，清音的门诊没以前那么累了。
倒是顾安，忙完鱼鱼的事，李老师那边又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
“你是系统内跟何进步私交不错的人员之一，京市那边在处理完何进步的身后事之后，查询他的档案后发现，他还有直系亲属在世，组织上要优待他们。”
顾安心里闪过一个“他们”，面上不显，“这我知道，但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只见过他的母亲两次。”
因为以前何进步一直在京市工作，对外宣称的工作是报社编辑，经常忙得不见人影，何母年纪大了，留在石兰老家养老，以前老人家做寿的时候，他曾拜托顾安前去探望，送过两次日常生活用品，仅仅两次。
顾安其实也把这事放心上了，想着等忙完周家村的事就假借何进步的名义去探望一下老太太，可组织上让他去，他就不知道这个度要怎么把握。
“老人家还不知道吧？”
“应该暂时还不知道，你去了找个借口。”
顾安深吸一口气，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过残忍。
“还有一件事，何局对对外宣称无妻无女，其实他档案里是有个儿子的，因为他妻子早逝，他曾经怀疑妻子的去世是敌人所为，后来为了保护孩子，将孩子送回老家，请一位信得过的亲戚照管，组织上的意思，希望你去看看，孩子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顾安点点头，他跟何进步接触了二十年，何进步都未曾向他透露过这条消息，看来妻子的早逝对他打击很大，孩子是他必须用心保护的。
接过李老师递来的写有何进步老家和孩子亲戚住址的纸条，顾安心情很复杂。原本的悲痛，因为鱼鱼出事被冲淡不少，现在再听见何进步的名字，他心里的悲痛似乎少了很多，更多的是悲壮。
这个对外宣称无儿无女的小老头，其实也有自己的软肋，并且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那个孩子。
*
没等顾全审讯出结果，第二天顾安就出发了。清音忙自己的工作，也没时间问他去了怎么样，今年因为林莉退休，以前很多林莉能代劳的事都得她自己做了。
其实不仅林莉退休，就是李姐也准备退休了，她没啥上进心，这二十年被清音逼着赶鸭子上阵，学了很多专业知识，书钢医院成立后，她也被清音调过来，安排到了后勤科室。
正好她家孩子准备结婚了，她想回家帮忙带孩子，这也是能理解的，清音并不为难，直接就给批了。
当年风风火火号称书钢“包打听”的李姐，也到了半头白发，想要含饴弄孙的年纪，清音不得不感慨，时间这匹小马驹真是跑得飞快。
“谁说不是呢，咱们杏花胡同的好多老人家们，都走了。”顾妈妈叹口气，“你还记得高大妈老两口吗？上个月她侄儿进城报丧，说是去了，享年72岁。”
清音当然记得，她儿子小高她都还记得。
“还有后院挺讨厌那个丁大妈，也中风了，她以前不是最得意她会生吗，一门子全是儿子，结果她一中风，儿子们都跑了，不敢沾边，街道办看不过眼，让他们兄弟几个轮流照顾，丁大妈以前多厉害一张嘴啊，现在却被几个儿子儿媳嫌弃得垃圾似的，这家住一个礼拜，那家住一个礼拜，尿了拉了也没人管。”
清音也记得，丁大妈的嘴是真的很刻薄，自己这种“没生出儿子”的，可没少被她奚落，这命运的回旋镖也扎到她的身上了。
“还有柳老太，上个月听说又中风了，这是二次中风，医生说估摸着是下不了床了。”顾妈妈叹息一声，年纪大了，对以前的“仇恨”似乎都能一笑置之，只剩唏嘘，“红云和红星现在都怕了她，不敢再把她接家里去养老，姐妹俩凑钱请了个保姆，给她租了个小平房，饿不死就行。”
其实清音觉得，就这，都是俩闺女有良心，以她压榨三个闺女的过往，老年还能得到照顾已经算非常不错了。
“对了妈，前几天遇到姚大姐，她说上面有消息，咱们杏花胡同好像要拆迁改造，改成啥工人小区，以后大家还住这一带，见面机会不少。”
杏花胡同里住的人实在是太多太杂了，还多数都是附近几个国营大厂的职工和家属，刘厂长已经向上面反映过很多次，说工人们居住条件不容乐观，而书钢场地就那么大，想要再盖一批家属楼出来也不可能，只能指望政府想法子。
“这不法子就来了，说是区里研究过，把杏花胡同这一带的大杂院推掉，全部改建成楼房。”
顾妈妈一面为老街坊们可以预见的美好生活而高兴，一面又担心：“咱们梨花胡同也改建吗？”
说实在的，住惯了独院，她还真不想搬进楼房，面积小了不说，关键是不能再栽花种菜，养狗也不方便，她老胳膊老腿的爬楼梯更不方便。
“我听姚大姐的意思是只改建杏花胡同到书钢和机械厂这一片，刚好到咱们梨花胡同就不改了，因为这边独院居多，住的人口也不算多。”
而且涉及产权啥的，也不好处理，大杂院里住的因为都是工人，有些房子的产权至今还在厂里，很好解决，阻力也小。
顾妈妈这才彻底高兴起来，“好好好，改了好啊。”
他们家现在在杏花胡同有两间房，而且都是有产权那种，到时候要真能分配两套小面积的楼房给他们，也是好事一件，谁会嫌房子多呢？
“我就说奇怪呢，最近怎么那么多老街坊想买房子的，以前我和安子买房子，他们还笑我们乱花钱，现在想买，价格都不知道翻了多少番……原来是要拆迁了，大家伙的耳朵可真灵。”
清音自然是更喜欢住独院，但要是真有分配楼房的机会，“妈你留意一下这个消息，到时候看能不能加点钱，咱们置换两套大点的，楼房嘛，以后年轻人说不定喜欢住，给小石头和鱼鱼一人一套，咋样？”
顾妈妈一拍脑门，“哎哟喂，还是音音机灵，我都没想到这茬，你放心，我一定上心，到时候置换要补多少钱我来出，是我这当奶奶的给两个孙孙准备的房子，你们谁也别跟我争。”
清音笑着答应，两家人没少孝敬她，老太太手里有钱呢！
她爱花在孙孙们身上，她开心就好。
俩人正说着，顾安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一进门也顾不上吃饭，“清音同志，我这边有个情况比较特殊的病人，需要你帮忙。”
清音一下子精神起来，“你说。”
“何局长家老太太，今年八十高龄，本就身体不好，一直在老家修养，最近何局长去世的消息一直没告诉她，但看老太太似有察觉，病情恶化，如今已转入特护病房，西医那边让准备后事，但我……想让你去看看，就当我为他尽最后一份心。”
这次出差，他先去看那个小孩，其实也不小了，公安大学毕业，当上一名刑警，似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他的父亲保家卫国，他也走上了这条路。难怪前几年有一次联系何进步的时候，他时而忧愁，时而又骄傲，就是儿子不听劝要考公安大学那个时候吧。
远远地看过年轻人，还借机跟他聊了几句，看得出来是一个非常正直且善良的男孩，跟他父亲一样，顾安的心也落了，这才转回石兰何进步的老家，去看望何老太太，谁知去了才知道她刚刚被送进医院抢救。
何母娘家是石兰省下面某个县的，这十几年一直在老家养着，奈何年纪实在太大，平时就有很多种严重的基础疾病，现在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清音不怕给这样的病人看病，更何况这还是一位英雄的母亲。
她连忙起身，“这次住院是什么情况？”
“二型糖尿病，重度贫血，肺部感染。”
清音心头一跳，这三个病要是在年轻人身上，尚且有生机，一位八十岁的久病老人……那简直是阎王殿的临门一脚，拉不住就这么没了。
要知道，有多少在医院里住了几个月的高龄老人，都是死于四个字——肺部感染。
一想到老太太病情危急，清音哪还有心思睡觉，顾安那边已经向上面申请帮老太太转院来书钢医院，但那边老家县医院的救护车要明天下午才有空送过来。
清音哪里能等？当即一个电话拨到书钢医院急诊科，让他们现在出一辆救护车和两名经验丰富的急救医生，四名护士，带上全套急救药品，直接连夜去县医院接人。
听顾安说那个县离书城倒是不远，一个单边两个小时左右，清音勉强躺下，为明天一早的救治做好准备。
闭着眼睛也睡不着，清音一直在想何进步，想他的母亲。
不知道老太太是否清楚自己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这次病情加重是否与何进步的牺牲有关，但作为一名母亲，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八十岁的时候，听说鱼鱼出事，会是什么心情。
她一定恨不得自己以身替之，让孩子好好的活着。
前不久周家村的事，清音都急成那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是在要她的命啊……这一刻，清音真想给远方的鱼鱼打个电话。
但她知道，这个点儿宿管阿姨睡了，除非十万火急的事，不然自己这家长打过去就是给孩子招人嫌的，只能等白天吧……如果白天还能想起这个事的话。
清音的态度感染了顾安，让他没有再继续沉浸在何进步牺牲的悲痛中，絮絮叨叨的说起他和何进步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接触次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个刺头，挺不爽他那种故作深沉的人，对于他说的加入什么中调部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后来，他给我看了我哥被‘定罪’的照片，让我发现端倪，我就觉得他是想利用我，但那一刻，瞿建军帮不了我，身边没有人能帮我，我只能被他‘利用’。”所以，哪怕是走上了那条路，但他并不是完全心甘情愿，他甚至想的是，等哥哥的事完结，他立马不干。
“可一次又一次的任务，让我逐渐明白，自己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哥，而是为了更多人。”他逐渐接受了自己的使命，并有了信仰。
“他很少跟我聊私事，我也一直相信他对外宣称的未婚无儿无女，我偶尔会忍不住跟他聊鱼鱼，聊你。”
黑夜里，清音抓住他的手，捏了捏。
“这一次任务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个任务，过了那晚十二点，他本来应该无声无息的，像很多小老头一样退休，回到老家，养养鸟，遛遛弯。”
可是这次的任务十分重要，因为科学家的身份属于高度机密，据说中途换了好几个差不多身材的替身才堪堪躲过眼线回到京市，从机场到安全屋，短短三四十公里，上面不放心让更多人知道消息，所以是他特意申请自己过去的。
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任务，他也想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个圆满的句号。
顾安自顾自的说了很多，清音静静地听着，他很少跟自己解释这么多工作上的事，不得不解释的时候，也是云里雾里让她猜，但这一次是个例外。
清音知道，这次的事给他的震撼非常大，不仅是何进步的牺牲，还包括他那尚在人世的老母亲，以及十岁出头被当成孤儿养大最后却毅然决然考上公安大学的儿子……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将是他的心理阴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抢救何老太太的生命。

第138章
闭着眼睛，时间似乎流逝得特别慢，等啊等，终于等到天亮，清音赶紧起床，和顾安一起开车去书钢医院等着。
大概半小时后，做好抢救的准备工作，接人的救护车就回来了，清音直接将人送到呼吸科，专门腾出一间特护病房。
呼吸科主任见此，连忙带着科里的业务骨干上去，完成病人交接。其实在下面的县医院，书钢去的医生就已经交接清楚了，此时把情况跟清音一介绍，她也是愁眉不展。
这何老太太今年八十，平时有一名五十多岁的保姆照顾，转院保姆也跟着来了，她还记得帮何进步去送过东西的顾安：“是你呀小顾，多亏你，我也想给小何打电话，让他帮忙给阿姨转院的，结果他那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那边又说他不在，出差去了，我真是六神无主，你来正好……是小何让你来的吗？”
顾安点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因为他也只是怀疑老太太病重跟何进步牺牲有关，但连保姆都不知道的事，她又从哪里知道？所以他干脆顺着话头说何进步出差去了，拜托自己照顾何母，让她有什么困难只管对自己讲。
清音忙着查看病历资料，然后进病房看情况。
何老太太是一位头发全白的小脚老太太，身材娇小，五官秀气，肤色是典型的贫血貌。
“按照那边医院的检查结果，血糖、肾功、血常规都不太好，我们先进行对症治疗，降糖、纠正电解质紊乱、强心利尿、抗感染……”巴拉巴拉，呼吸科主任说。
清音听着，点头，思路是对的，急则治其标，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先对症治疗没错。
她于是又拿出听诊器，开始给老太太进行听诊，尤其是肺部，能听见明显的湿啰音，心尖部则是奔马律，这些不用她说大家都知道，毕竟都是教科书上必考重点名词。
再看老太太情况，神志不清，呼之不应，双眼紧闭，呼吸也有点急促，偶尔喉间还有喘息声。
那边诊断没错，确实是多种基础疾病交加，就是去到京市，也是这几种对症治疗，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不是当地政府不上心，而是确实没办法，能用的都用了。
但来到清音这儿不一样，她还有中医！
清音坐到床边，捉住老太太的手，病房里所有人顿时全部噤声，大家知道院长要开始用中医的法子了！已经见识过她多次力挽狂澜场面的下属们，心里也多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似乎，只要清院长用中医，再严重的疾病，都还可以“试试”。
不过，在把脉之前，她就已经摸过老太太的四肢，很凉，没什么热乎气，护士量体温却是正常的。脉象很细，舌头勉强看了一下，也是红红的，舌苔很少。清音想了想，在治疗意见上加了一条，输血。
幸好老太太的血型很大众，输血科备有，一边输血一边对症治疗，“我门诊还有事，先下去，中途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呼吸科主任连忙应好，转头安排科室骨干好好看护这老太太，虽然不知道她和清院长什么关系，但能让院长这么上心的，肯定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或者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顾安留下看了会儿，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就先回单位，下班再过来。
他的心情很糟糕，尤其是看着保姆一直询问何进步去哪里出差，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打电话，以前他每半个月就会打一个电话的，现在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消息云云。
他不知道，如果是何老太太也这么询问的时候，他该怎么回答。
而清音的心情也轻松不到哪儿去，中午抽空上病房看了一下，因为也才刚治疗上，看不出什么效果，下午下班后再去看也是一样的。
无论中医还是西医，这种多种严重疾病交加的高龄患者，都不可能是立马药到病除，还是给药物一点时间吧。清音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开车回家。
厂里倒是把老张哥配给她做司机了，也有了一辆专门的小轿车，但除非去外面开会或者给领导看病，其它时候她都是自己开自家的吉普，老张哥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在医院后勤处帮忙，有个啥重活累活他抢着干，花坛里的花花草草他也喜欢琢磨，不是浇水就是施肥除草，大有抢后勤工人饭碗之势。
要是平时，清音还要打趣他两句，今天却没心情，她开上车子，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时不时打量着街景。
现在哪哪都是人，有走路的，骑自行车的，骑摩托车的，开小汽车的，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渴望，大家司空见惯的和平与安稳，似乎越来越不值得歌颂，可就在看不见的地方……清音想到了何进步。
如果他不是为了出这次任务，他现在已经守在母亲床前，拉着她的手，给她喂汤喂饭，给她说电视上的新闻，像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小老头一样，孜孜不倦地劝说要怎么饮食，要听医生的话……
清音鼻子一酸，顾安将来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当鱼鱼需要爸爸送出嫁，顾妈妈需要儿子陪护床前，她需要一个伴侣携手漫步的时候，他会不会也突然失联？
想着想着，车子不知不觉就开进了杏花胡同。
现在的杏花胡同跟以前可不一样了，住的人更多，更杂，也更热闹了，已经是附近有名的小型集市，顾妈妈现在买菜都不上菜市场了，说是来杏花胡同买的菜比外头新鲜，种类更齐全也更便宜。
清音把车子停在路边，不知不觉走进这个住了快十年的小胡同，“哟，清医生下班了？”
“清医生哪天坐诊，给我加个号呗？你叔这老毛病又犯了。”
清音一路答应着往里走，现在已经没人会叫她“小清”了，都是清医生或者清院长，莫名的多了某种敬意。
当然，一路上她也看见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正在兢兢业业的量尺寸，挨家挨户的走访调查实际居住情况，统计人口和工作单位，大家闹哄哄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拆迁改造工程做准备。
来到熟悉的十六号大院，刚进门就遇见赵大妈，以前在院里最爱跟秦嫂子一起给她带来当日最新鲜“瓜”的老太太，“哎呀清医生回来了，今天过来有事儿？”
“没，随便看看。”
“那上家里坐？”
清音婉拒了，她来到自己的屋子前，以前这间屋子是玉香在住，后来顾全回来，在外头买了独院，他们就搬走了。清音没带钥匙，窗帘拉着，隔着窗子也看不清里头什么样，但应该跟自己记忆中差不多，当时他们搬到梨花胡同，那边的家具都是现打现买的，这些就闲置了。
正看着，忽然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出来一个灰头土脸半头白发的女人，身上穿着旧衬衣灰裤子，身形有种不太健康的臃肿。
这是清慧慧，清音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最近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顾妈妈说她在到处借钱，刘志强的儿子要结婚，找她要房子，她一个没正经工作的中年妇女，拿不出就只能去借，后来借到亲妈林素芬这儿，被骂了一顿，母女俩再再再次绝交。
没想到，她还会回来，这间屋子以前已经断清楚了，是属于林素芬和林耀的，她还回来干啥？
清慧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裹着衣服准备离开。
“慧慧难得回来一趟，咋不吃了饭再走？”
“家里儿子还等着我做饭，先回去了，以后有空再过来。”
众人听见这声“儿子”，顿时露出一个鄙薄的神色，都不搭理她了。
她前脚刚走，赵大妈等街坊们后脚就开始议论纷纷，“前几天回来借钱才被赶走，今儿又来，为了那三个继子，她可真是掏心掏肺啊。”
“可怜林耀是她亲生的，却跟没爹没娘似的，上次回来听说受伤又住院了，她别说鸡蛋送一个，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这刘志强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咱们以前劝她，她就说刘志强对她挺好的，对她好能让她大冬天卖烤红薯，能让她到处借钱给继子买房？她嫁过去的时候，那三个继子都比林耀大了，哪里有啥恩情可言哟……”
清音听了一会儿，心里只剩叹息，这个全书中毒最深的最大的恋爱脑，但凡她能清醒一点，现在都是另外一种人生。
回到家，顾妈妈见她神情不太好，“是不是工作上出啥事了？”
“没，回了一趟16号院，遇到清慧慧。”
顾妈妈叹息一声，现在的清慧慧，哪里还有当年娇俏小姑娘的模样，早被生活磨成了滚刀肉，“快五十岁的人了，一点长进没有。”
清音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杏花胡同走一趟，就好像冥冥之中有股什么力量吸引着她走过去一般，可能是最近连续发生了不顺心的事，担心顾安的结局，清音急需找到点什么。
这边正想着，家里的电话响起来，顾妈妈赶紧一拍脑门，“哎哟瞧我给忘了，应该是全子打回来的，刚才他就当打了一个说找你或者安子，我忘了。”
清音赶紧进去接起来，“哥？”
“嗯，你们最近很忙吗？”怎么下班半天了，两口子都还没到家。
“还行，哥是不是那边有消息了？”
“我这边下午刚接到个电话，一个年轻人听说我们在找这样的女人，说可能是他母亲……”
见他犹豫，清音略一想就明白，“您是觉得消息来得太快，不可信吗？”
“对，我们昨天才想好的计划，上午才把消息发布出去，下午调查组就接到线索，这速度是否太快了？”
快到他都怀疑，这个人怕不是在他们系统内部有什么眼线。
清音也觉得可疑，“哥能跟我先说说这个人的情况吗？”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自称他母亲是京市日报一名记者，十五年前在一次外出采访途中莫名消失。他父亲报案，也找过很多年，一直没有线索，原来是因为车子翻下山崖，又滚了很远的距离，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经过多年泥土掩埋，又经过雨水冲刷，一直到三年后才被山里的农民发现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的汽车框架，靠着里头的骸骨检验证实其中一名死者正是她母亲当年一起出差的司机，而他母亲的遗体一直没找到。”
“当地人说那山里有野狼和豹子出没，可能他母亲已经被……但他不愿相信，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
听起来是挺像那么回事儿，清音觉得以那个女人的情况，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大费周章来认亲的，年轻人的几个细节都能和从周富贵嘴里说出来的供词对得上，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对了，他后天过来南山乡，我们让他带着小时候的照片，最好是全家福过来，到时候我们比对之后会传真一份给你，你跟那个女同志比对一下看看。”
清音连忙答应，顾全又问了几句玉香和小石头的情况，知道娘俩都在他们家吃，也就放心了。
这不，他电话刚挂，小石头就呼哧呼哧从外头跑回来，手里还拎着两根冰棍儿，“奶，婶儿，给！”
这都九月份的天了，顾妈妈可不敢吃这么凉的，“拿开拿开，我看着牙齿就打颤。”
小石头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慢慢长大后，他的手脚也长了不少，不再是小时候的五短身材，他扭着细长条的小身子：“婶儿，那你能吃两根哟。”
清音接过一根啃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冻掉，看来不服老是真不行了，那凉冰冰的口感瞬间把她冻得一激灵，逗得小石头哈哈大笑，“婶儿你跟我奶一样，牙口不好，咱们家就我跟我姐的最好，我们吃凉吃热都没问题哟！”
小家伙得意洋洋的，也不嫌弃婶儿咬过一嘴，就着婶儿咬过的地方，咔嚓咔嚓就是两口，那声音被灰太狼这种小馋狗听见，尾巴都摇成电动小马达了，要是他再“不小心”掉一块下去，它立马风卷残云抢得干干净净。
清音恹恹的，就没让顾妈妈做太复杂的晚饭，一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再热了热中午的剩菜，除了小石头，大家的食欲都不太好。
接连两个晚上，顾安都是半夜才回来，天一亮又消失，清音担心着何老太太的病，也没心思担心他去了哪里。
第三天早上，清音刚到诊室，呼吸科就打电话下来求救，“清院长，何老太太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清音怔了怔，留下香秀替自己在诊室里坐镇，带着四个跃跃欲试的小徒弟上呼吸科病房。
“目前老太太的血糖倒是降下来了，感染也基本控制住，但又大小便失禁，还心衰了。”呼吸科主任拿着昨天的化验结果说。
因为化验室能力有限，样本量又太多，昨天的结果需要今天才能拿到，清音看了一眼，除了贫血略有改善，其它的跟刚入院时候查的差不多，尤其是感染、贫血和电解质紊乱三大巨头，这才是导致心衰的重要原因。
呼吸科主任深吸一口气，“老太太现在的情况，是积重难返啊。”
要是放在一般家庭，家属可能已经放弃抢救了。
清音却不可能让自己就这么放弃，就算是为了何进步，她也不会就这么放弃。她沉吟片刻，将报告单子递给四个小徒弟轮流传阅，然后坐到床边，给老太太把脉。
四个小徒弟是第一次跟着师父走进病房，接触这么严重的疑难杂症，既“兴奋”，又紧张。他们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老太太，最后跟着清音的动作，来了个望闻问切全套。
“何老太太的脉象跟这三天以来的每一次把脉一样，依然是细脉，舌红少津，四肢冰凉，胸口冷汗。”清音将老太太的衣服拉好，被子盖好，看向四个徒弟，以及科室里中医出身的几个年轻大夫，“如果按照中医对症治疗的思路，我们应该怎么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这么严重的病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敢想要用中医治疗。
“要不，请心内科会诊？”
清音心里一叹，这就是在临床待久了的通病，不能说错，但找来心内科的专家又能怎样，他们已经用上了强心利尿的办法，也没能扭转心衰的局势，而心内的治疗手段，要么药物强心，要么手术介入。
八十岁的何老太太，不一定能承受手术之苦。
“师父，我们可以用治疗脱证的思路试试吗？”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爱国，小声道。
他只有一只手一只脚，自从进门后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不然会站不稳。
清音心头一松，“哦？说说看。”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赵爱国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他知道，师父愿意带他们来，还是第一次带他们来这样的病人面前，这就是让他们学习的机会，即使说错了，师父也不会责怪，因为只要是学习，就允许犯错。
这是师父说的。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根据四诊合参的结果来看，病人是典型的心肾阳虚、元气将脱，也就是书上说的脱症，咱们可以益气固脱。”
清音点点头，“那用什么方子呢？”
赵爱国局促的摇头，“对不起师父，我们还没学到方剂学的内容，但根据现阶段学到的中药学基础来说的话，可以用人参之类的补气药。”
清音再次点头，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错，你们才学一年基本功，能有这样的判断和胆识已经很不错了，我也打算益气固脱，但光用人参不行，还得加把火，用红参吧。”
其他几人跟着点头，红参的效用更猛，在中医急诊学上用的确实更多，加上它的热性对老太太的心肾阳虚也是及其对症的，就像给一盆冰水加热需要用到柴火一样。
“不过，光补气不行，这只是增加摄入，还得再减少消耗，用……”
“收敛固涩的药物。”孙爱兰像平时跟诊时一样顺其自然地接口道，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已经落在她那张被胎记占了三分之二的脸上，她吓得连忙低下脑袋。
清音点点头，“很好，所以我还打算用点山萸肉，来，帮我开方吧。”
孙爱兰也顾不上那几道火热热的视线，低着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处方签和钢笔。
“山萸肉六十克，红参三十克，武火急煎成150毫升汤汁。”
孙爱兰写好，递过去，清音检查一遍，没问题，签字，盖上自己的章子，又递给呼吸科主任，“让人赶紧去药房抓药吧。”
主任看了看就两味药，“这……就两种药吗？”
“嗯，先喂下去，我在门诊，有什么打电话。”
何老太太重要，但门诊等着的病人也不能忽视，清音带着四个小徒弟，仿佛脚底带风，腿脚不好的赵爱国和李爱琴也不甘落后，一蹦一跳的跟在她身后，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说不出的奇怪。
新来的病人和家属们还不习惯，都被这种奇怪的组合吓一跳，赶紧让道，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才议论起他们的身份。
“这就是清院长，书钢医院的院长。”
“那她身后这四个……”
“哦，这是她的徒弟。”见问话的人撇嘴，熟悉的人就笑道，“你别忙着撇嘴，说不定将来清院长的号挂不上，咱们还得找她这四个徒弟看呢。”
“这……”
“人家只是肢体残疾，又不是脑子不好使。”
……
回到诊室，香秀已经陆续完成了五六个病人的基本问诊，清音接过病历本开始一个个叫号，速度快了很多。
大概三个小时后，门诊病人即将看完，电话机响了，李爱琴离电话机最近，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立马眼睛一亮，“师父，老太太醒了！”
清音也是一喜，接过电话，“怎么样，神志清楚吗？”
“清楚，对答如流，心率恢复到85次每分。”服药前是114。
“血压回升到116/76。”服药前收缩压只有85。
“呼吸从26降低到20次每分。”
清音“嗯”一声，单从这几项生命体征上来看，是向着平稳恢复的，“从现在开始，药量减半吧，加强二十四小时看护，有什么再打电话。”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又上病房看了一圈，确保老太太情况稳定，这才离开病房。
刚走到门口，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鱼鱼的救命恩人，忽然香秀拿着一张纸从楼底下跑上来，“师父，这是刚刚收到的传真。”
清音接过来一看，上面的黑白照是温馨和睦的一家四口，前排板凳上坐着一位老太太和一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他们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温文尔雅，目光含蓄，女人清秀温柔，目光含笑……哪怕中间隔了二十年，清音依然能看出来，这个女同志就是住在另一间特护病房里的鱼鱼的救命恩人。
而更让清音震惊的是，搂着小男孩的老太太，跟刚刚的何老太太也非常像！
传真过来的，技术有限，大片黑白阴影太多，看不太清楚，但清音可以肯定，照片上的人五官和现在的何老太太相似度非常高，至少达到了70%以上！
电光火石之间，清音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具巧合的念头……

第139章
虽然有了猜想，但清音并未立马转回病房，她觉得心口发闷，还伴随着一股钝痛。
她扶着墙，勉强让自己站稳，深呼吸几口，将那种钝痛压制下去，又上科室倒了两杯水喝下去，干到冒烟的喉咙似乎才能喘气。
“清院长这是咋啦？哪里不舒服吗？”有小医生关切地问。
清音摇摇头，又坐着歇了会儿，然后给顾安办公室打电话，“你来一下。”
顾安来得很快，他这几天一直早出晚归，清音还没在清醒状态下跟他打过照面。此时一进科室，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小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看一下，这个人是不是何进步？”她指着纸上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问。
顾安点点头，“你从哪里来的照片？”
清音把事情解释了一遍，她那天没想通，后来睡不着的时候一琢磨就明白了，那个年轻人能迅速地在第一时间打电话来找顾全，想要见一见周家村被解救的女人，倒不一定是因为他在系统内有什么耳目，而是他本身就是系统内部人士，且每一天都在关注类似消息，所以才会如此之快。
再结合顾安说的，何进步的儿子现在也成了一名公安，她把他叫来，一是确认，二是想找个人陪着自己。
清音觉得，自己一个人无法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太难过了。
顾安沉默，良久的沉默。
科室里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时不时地都在打量他们两口子，心说这是咋啦，怎么俩人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
最后，俩人携手，来到鱼鱼救命恩人住的病房。
那是一间很宽敞，光线很好的套间，自带这个年代很少见的冲水马桶，窗帘是浅紫色的，外间有沙发和桌子做会客间，内间有一张宽敞的能让人睡得十分舒服的病床。
女人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前，痴痴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听负责照看她的医护人员说，她很害怕生人的靠近，当没人进来，让她感觉到安全的时候，她就一直是这个姿势，很多人都曾好奇的走到窗边，站在她的角度往下看，可除了医院的停车场，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她一天到底在看什么。
听见敲门声，她瑟缩了一下，还是回头了，发现是熟悉的清音，她的神色略有松动，甚至看见她穿着白大褂，她还像个小孩似的，乖乖地把袖子撸高，坐到床上，等着打针。似乎打针跟她这十几年受的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还不如被蚊子叮一口。
清音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只要再等几天，几天啊，他们全家就能团聚了！
顾安这时也跟着进来，女人对他还有印象，记得他是鱼鱼的爸爸，但还是免不了的怕生，躲到清音身后。
清音连忙搂住她，“不怕不怕，他是我的丈夫，是鱼鱼的爸爸，鱼鱼你还记得吗？就是那天你救的那个高个子女孩。”
女人不出声，但眼神里的怯意少了两分。
“你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好，我们不用打针啦。”清音继续温声说着，把她的袖子放下来。
女人这才咧嘴一乐，“咿咿呀呀……”
清音走过去，坐到她身旁，继续搂着她瘦削的肩膀，“在这里住得怎么样？”
“咿咿呀呀……”
清音静静地笑着，“听”她说完，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又问：“晚上睡得好吗？”
“咿咿呀呀……”
“中午吃红烧肉怎么样？我们医院大食堂的拿手好菜就是红烧肉，去晚了都买不着，我得跟护士站说一声，让她们去早点，多给你打一点，你喜欢吃肥的还是瘦的呀？”
女人依然是咿咿呀呀的叫，清音不厌其烦的把她当成正常人，聊了很久很久的家常，眼见着她似乎心情越来越好，还会自己哼一些不成曲的小调，清音这才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她指着照片上何进步身旁的女人问。
女人的神情怎么说呢，一开始就跟清音前面跟她说的无数句话一样，咿咿呀呀，可当看清照片的时候，她忽然就不说话了，抢过那张纸，正着，斜着，倒着的看，似乎是在研究什么。
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清音和顾安都不说话。
终于，她干瘦的指尖抚摸着照片上的小男孩，脸上露出一抹温馨的笑容，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清音凑近去听，原来是“飞飞”。
顾安眼眶一酸，小声向妻子解释：“那个孩子名叫何飞。”
“你是不是叫何芳菲？”
女人依然是一样的表情，先不以为意，忽然这三个字缓慢地传达到她的神经上，她才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顾安，然后点点头。
“你叫何芳芳，你儿子叫何飞，你丈夫叫何进步，对吗？”
女人呆愣着，忽然反应过来，点点头，嘴里继续念叨着：“飞飞，飞飞，飞飞……”
作为一名成年人，这么多年的磨难似乎已经让她忘了自己结过婚，有过丈夫，但她一定没忘记自己是个母亲，还有个孩子。
清音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甚至想，要是鱼鱼能早几天出去玩，早几天遇到暴雨塌方，早几天解救何芳菲，说不定何进步就不会去出那次任务，就不会牺牲……可是，要不是经验丰富心思细腻的何进步去，别人或许就不会想到临时换车，那位突破重重封锁回来报效祖国的科学家，或许也化成了灰烬。
而她，又怎么能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冒险呢？要是一切都提前发生了，顾白鸾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毫发无伤吗？
*
何老太太那边因为病情刚刚稳定下来，还没完全脱离生命危险，清音和顾安商量过后，决定先不拿照片给她看，也不让她和何芳菲见面，以免情绪激动，刺激到老人家。
当天下午顾全接到电话，看着眼前那个浓眉大眼，一脸焦急的小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查看他的工作证，确认是自己战友后，火速安排车辆，送他来书城见面。
认亲场景，清音没勇气看，她只是站在病房门口，很快，立马就传来一阵阵哭声，有青年何飞的，也有何芳菲的。
顾安也跟她站一起，整个人恹恹的。
大概两个小时后，哭声停歇，清音敲门。
何飞先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顾叔叔清阿姨，要不是有你们和白鸾妹妹，我不敢想象，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有机会看见我母亲。”
“自打她失踪那年开始，我跟父亲的关系就不太好，他那三年一直在四处寻找母亲，他也和我一样坚信，母亲只是失踪，不是死亡，他真的在尽力寻找，发动自己一切关系，可就是……就是……”
因为何芳芳和司机是为了去西部某个落后省份采访，为了赶时间没在路上停留，一直不停的开车，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只能从最近一次能查到的他们使用介绍信住宿的城市开始摸排，顺着他们原本计划的路线，一路查到他们即将到达的目标城市，却忽略了他们其实没走那条路，而是走了石兰省内深山老林里的国道，且进去之后再也没能出来。
找了三年，何进步依然没放弃，可惜后来传来找到那辆车和司机遗骸的消息，他亲自去了几趟当地，甚至到过沿途的很多村子，周家村或许也去过，可依然没能找到妻子，他不得不往自己的工作性质上考虑，觉得妻子或许真的遇害了，是敌人对他的报复。
于是，他化仇恨为力量，那几年里狠狠捣毁了好些间谍窝子，立了很多功劳。
“顾叔叔不用瞒我，其实我隐约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也怨恨过，要不是他做那样的工作，我母亲或许不会遭人报复。”何飞顿了顿，“那时候我年纪小，对他也说过一些不好的话，长大后，当我也跟他一样，走上同一条路时，我终于理解了他，很想跟他说声对不起，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
青年红着眼睛，再次向顾安和清音鞠躬。
清音仰头，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过去的就不说了，你父亲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他肯定希望你跟你母亲能平平安安。”
何飞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哭累，躺在床上休息的母亲。
清音把何芳菲的病历资料拿出来，一样一样的指着给他解释，“目前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修养，你看，何女士现在是继续住医院还是……”
“就再住几天吧，我已经跟单位请了假，我在这里陪着她。”他又看了看隔壁的病房，“我奶奶那边呢？”
清音又把老太太的情况介绍了一些，“多种基础疾病交加，预后不太好，但这次难关应该能闯过去，以后回家需要好好修养，住的话，尽量还是离大医院近一些。”
老太太以前为了图安静，一直住在乡下，何进步给她买的城里的房子她也不愿住，这次之所以拖这么严重，也跟没能及时就医有关。
何飞点点头，“好的清阿姨，我想想办法，看这几年能不能把工作往书城调动一下，书城市的医院要比我们下面好些。”
他虽然也很优秀，但毕竟还年轻，当年公安大学毕业后也是自愿回的老家县城公安局，回去容易，想要来省会就不那么容易了。
顾安点点头，清音安排护士给他们送饭，照顾着母亲吃完，他又去隔壁看了看奶奶，甚至还分时段带俩人下楼溜达了一圈。
“看着是个很稳妥的孩子。”清音和顾安上了车，感慨道。
“嗯，很有他父亲的气度。”
说起何进步，俩人又沉默，倒是清音想起个事，“对了，他工作调动的事，大哥那边有没有办法？”
顾安摇头，解释道：“何进步牺牲了，上面肯定不会亏待他的家人，只要他愿意，想去哪里工作都行。”更何况只是从县城到省城，这点事顾全也能办到，只是没必要。
他现在属于三属人员，无论是经济、工作、生活、医疗还是教育上，都能享受到优待。
清音放心了，“行，这件事医院层面会保密，尽量还是不要暴露他们的身份吧。”
“你放心吧，何进步不会白白牺牲，敌人敢这么对我们的战友，我们一定会全力反击。”顾安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直冒。“他们以前安插在咱们内部的钉子，我们这次一定会连根拔起，也得让他们脱层皮。”
清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调来书城工作，你们组织上应该会给安排房子，但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出来，要不到时候出院就先接她们来家里住几天，先过渡一下？”
当年姚医生牺牲，姚家人也收到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后来姚建民在清音的和善堂，清音也没亏待他，现在已经当到车间副主任了，要是他当年多读点书，或许还能安排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份工作没安排到他身上，那就只能安排给姚莉莉了，等她大学毕业，凭着自己的笔杆子，想要进市府或者省府，应该都不难。
所以，虽然当年跟姚大嫂闹得不太愉快，但清音一点也不后悔收留他们，兄妹俩的表现足以说明一切。
“行，就住家里吧。”顾安也想起姚大嫂当年的事，叹口气。
清音早都快忘了，她想的是，何进步的母亲和妻子住在自己家里，吃的有顾妈妈照顾，还能有顾妈妈陪着聊天说说话，更重要的是，就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方便她复诊看病。
何老太太这次只是渡过难关，真正的祛除病根做不到，她想给老人家好好的调理一下。
回到家里，顾妈妈见他俩一起回来，还挺意外，“哎呀，难得你们小两口一起下班，这是遇上了？”
顾安敷衍两句，“妈这几天得空先把客房收拾一下，过几天可能有朋友会来住几天。”
顾妈妈还想问是啥朋友，可别是像那年的姚大嫂啊，那样她可不愿搭理，但见安子和音音神色都不对，就没多问，赶紧去给他们热饭热菜。
接下来几天，清音一到医院，就第一时间去探望她们，婆媳俩都恢复得不错，尤其是何老太太，已经能自如的下床走动了，饭量也有所增加，就是老人家嘛，以前过惯了苦日子，爱吃甜食。
这不，这天清音刚走进病房，保姆就找她告状：“哎呀清院长来得正好，你快说说老太太吧，我说话没你们大夫说话管用，她大清早的让我给她打俩大甜馒头，我不敢打，她就找飞飞，让飞飞给她打，还说她要吃甜白酒，还要吃荔枝罐头，哎哟喂……”东西是好东西，可她不能吃啊！
清音好笑，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大娘，这可不行，您是糖尿病，这几天好不容易把血糖控制住，可不能再吃甜食，别忘了这次您没少遭罪啊。”简直是九死一生，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何老太太像个小孩似的，委屈的扁扁嘴，“小清来了正好，你来说说她和飞飞，我就吃俩馒头咋啦，这都不让吃，那我活着还有啥意思？以前进步也不让我吃，现在进步……”
她抹了抹眼角。
保姆正想安慰，她抬抬手，“你们都别骗我了，我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进步出事了，她早就知道，自从他过了时间没打电话回来，后来又打不通他的电话开始，她就知道是出事了。
清音见此，也不敢再提这茬，而是连忙安慰：“行行行，能吃能吃。”
“看吧，小清都说了能吃。”
清音话锋一转，“但不能一口气吃俩白面馒头，更不能吃加了糖的甜馒头，要吃杂粮的，一口气只能吃一个或者半个。”书钢医院食堂的伙食很好，种类丰富，分量十足，一个大馒头都快半斤了。
“杂粮对您的血糖和肠胃都好，飞飞没说错。”
清音劝了好一会儿，老太太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清音也承诺等她出院，到了自己家里，她让顾妈妈给做杂粮窝头馒头啥的，给她解解馋，还能少量吃点咸菜。
“哎呀，你们说我是山猪吃不来细糠，啥大鱼大肉的也不爱，就喜欢吃点馒头窝头的，这些在咱们那个年代可是好东西，我当时跟着红军跑的时候，啥样的苦都吃过，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吃一口白面的。”老太太闲不住，在病房里慢悠悠的走来走去，“飞飞说要调来书城工作，回去办手续去了，我一个人可真无聊。”
别说，老太太虽然是小脚，但走路却很稳很快，年轻时候应该也是一位非常雷厉风行的女同志。
“咱们家老太太，年轻时候可是一名好战士呢！”保姆在一旁说，这话勾起了老太太的记忆，“那可不，进步的事，我是难过，但你们以后谁也别提了，他是英雄。”
“革命事业会有牺牲，不是牺牲我的儿子，就是牺牲别人的儿子，你们都别把我当傻子骗了。”老太太嘴上说着最硬的话，脸上却流下两行浊泪。
保姆连忙帮她擦，冲清音使个眼色，这段时间都是这样，嘴上说着不难过，看得开，可眼泪还是会掉。
清音连忙答应，心说回去也提醒顾妈妈一声，这件事以后都不提了吧。
“我们以前啊，一起做通讯员的一个小战士，还不到十八岁，头一天晚上还跟我们说要跟着那个什么M国专家学习，第二天就死在了敌人的空袭里，我那时候都快吓死了，哭了好几天，但过后，该干嘛还是干嘛。”
她从怀里窸窸窣窣掏出一个手帕包，“这是那个小兄弟的未婚妻，家里给定的青梅竹马，说等他报效完祖国就回去结婚，天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偷看照片，我们都笑话他没出息……后来，这照片是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的，赶走鬼子之后，我去他家乡寻过，没找着人。”
清音双手接过，那是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明眸皓齿，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根又黑又亮的辫子垂在肩上，真是漂亮得都没边儿了。
“漂亮吧？我们几个老大哥老大姐还经常逗他，说他自己长得不怎么样，未婚妻倒是漂亮得一朵花儿似的。唉，要是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我们该多夸夸他的，他还不到十八岁啊……”
“这个姑娘要是能活过那个年代，现在也六七十岁，当奶奶了吧。”
何老太太轻叹一声，“我们当时一起去山城培训的十几号人，活下来的三分之一不到。”
“什么培训？”清音想引着她多说几句话，转移一下注意力，省得憋坏自己。
“嗐，我那时候可是咱们县最厉害的发报员，你知道发报员吗？”
清音点点头，看过几集谍战剧，略有耳闻，她就感觉何老太太不像普通老太太，她懂得多，眼界广，似乎是有一定知识文化水平的。
“我家祖上是地主，小时候家里日子还算好过，给我送进洋学堂学了几年，什么都学过一点，后来不是缺人嘛，我就跟着他们走了，到处跑，对那些发报机小玩意儿也懂点。”
“哎哟，您这哪是懂点儿啊，您还会英文日文呢！上次县文化馆的领导还专门上门向您请教以前的事情呢！”保姆打趣说。
“嗐，他们请教的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东西，要是这个年代的，我早跟不上趟儿喽。”
说起以前的事，老太太兴致高昂，一直跟清音聊了半个来小时，最后想起她下午还要上门诊，这才不好意思的赶紧让她回去休息会儿。
*
没几天，经过中西医全力救治，老太太彻底康复，肺炎和心衰都得到了及时有效的纠正，只是血糖还要长期控制，贫血也需要好好补充营养，清音和顾安就把婆媳俩接回家，让她们先住家里的客房。
何老太太真不是普通人，清音顾安和何飞都瞒着她，生怕她见到失散多年的儿媳妇会被刺激到，谁知人家自己没事在病房走廊溜达的时候，自己就跟何芳菲偶遇了！
那还是清音特意把她俩的病房调开呢，要是就在隔壁，那说不定早几天就相遇了。
跟清音想象中的抱头痛哭不一样，她只是伤心地哭了一场，说了几声“可惜”，就把儿媳妇牵回自己病房，妥妥帖帖的照顾起来。
何芳菲的“病”，不是十天半月能养好的，她现在也只是勉强会叫孩子小名，会点头摇头而已，跟婴幼儿差不多，时不时被刺激到还会发作一下，但老太太很有耐心，一个劲跟她说话聊天，等到搬进顾家那天，何芳菲已经会叫“妈”了。
来到顾家，何老太太也大大方方说好了，既然小顾是进步的朋友，那就来麻烦他，她们不亏心，但不会久住，等何飞入职手续办妥，分到的房子打扫干净，她们就会搬走。
好巧不巧，何飞分到的房子还就在顾全家隔壁，是一套小小的独院。
其实按照规定是分不到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大面积的，顾全想法子协调，顾安帮着出了点钱，才把房子落实在这儿，想着也是将来自己能照顾一下他们孤儿寡母的。
*
半个月后，何芳菲会说简单的“谢谢”“小鱼”“好吃”之类的单词之后，何家房子装修好，就彻底的搬过去了。
因为是独院，环境很好，也就是粉刷一下墙壁，准备一点新家具和被褥生活用品就行。搬家那天，顾全顾安和李老师都来了，帮着她们布置好，又吃了一顿晚饭才散。
对于她们的搬走，最舍不得的就是顾妈妈，她难得遇到性格脾气这么对自己味的老大姐，跟何老太太简直相见恨晚，天天不凑一起聊会儿天就跟少点啥似的。
“哎呀妈，您也别失落 ，这又不是搬到太平洋去，就几步路的距离，你想去随时都能去。”
“这倒是，何飞工作忙，说是调过来就直接进了全子的单位，天天跟着全子在外头跑，保姆也是够累的，不仅要做饭打扫卫生，还要照顾婆媳俩，我平时没事就过去搭把手吧。”
清音很赞成，鼓励她经常过去，这一去，就一直待到第二年的秋天，顾白鸾都上大三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对于清音来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世界贸易组织正式成立，她知道距离龙国入世又近了一步，第二件大事就是国内首例冻胚试管婴儿在京市诞生，因着冯老的关系，清音申请到一个学习机会，让自己医院里妇产科的几名骨干去学习了有一段时间。
她还是那句话，书钢医院要两条腿走路，中医西医都要两手抓两手硬，要是本院的生殖科能早一步发展，将来说不定也是一个机会。
尤其是中西医结合的生殖医学，这在将来可是非常吃香的。
这个学习机会，她特意安排毛晓萍去，她现在当上护士长，还调到了妇产科去，跟着薛梅主任没少学东西，但清音觉得不够，薛梅主任年纪大了，已经提出过几次要回家休息了，清音一再挽留，可也不能不讲情面，每一个人都有老的一天。
所以，她想趁着薛主任还没正式离开，赶紧把自己能用的人培养起来，除了现有的几名骨干医师，还把毛晓萍这护士长也加入培养行列。
正好，毛老太太和徐文宇搭把手也能把孩子带好，她去也没后顾之忧。至于刘丽云，则是等刘建军回国后，她也要出去两年，清音还得趁着斯考特身体健康，赶紧将利益最大化。
说句难听的，斯考特的病，多活一年都是奇迹，趁着“奇迹”的光环还在，她能薅一点是一点，不然以后等国外意识到龙国的发展速度，就会防备警惕起来了。
忙完医院的工作，清音猛然发现，何芳菲不仅会说话，智商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天她下班，刚回到巷子口，居然遇见她拎着两把青菜一兜子土豆跟自己打招呼。
“小清下班了？”
“嫂子买菜呢？”
“嗯呐，飞飞奶奶说让我独自出去溜达一圈，我就顺手买了菜，钱没找错。”
清音哈哈大笑，“嫂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老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要防着她偷吃甜食，昨儿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来找她请教点事儿，带了两盒点心，她趁我们不注意，偷吃了两块，结果血糖一下子就飚高了。”
清音点点头，她把车停好，顺道进去给看看，要不要开个方子。
结果刚进屋，就见老太太正拿着几张纸和一本书，在院里的树荫下，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是在干嘛？”
何芳菲把菜放下，“昨天档案馆的过来，说要请她看一封二战期间的什么信，估计是密电之类的，老太太都废寝忘食了。”
清音震惊于她已经能完美的使用大量成语，更震惊于老太太手里的东西——那一串串的英文字母组成的密电，跟顾安当时从花瓶内侧拓印下来的非常像！
倒不是说内容一致，而是那些元音和辅音字母的组合，似乎有一定的规律性可言！
她忽然灵机一动，岗村这个花瓶留下的时间，正好是二战期间，而在整个二战期间，整个世界战场上，会不会其实有某种共通使用的密码本呢？何老太太作为发报员，还专门去海城接受过M国专家培训的，应该是很擅长这一块。
清音心念一动，她打算找老太太试试！

第140章
对别人或许还需要留一手，但何家是英雄之家，清音当即没犹豫，把老太太拉到一边，悄咪咪问：“您老对这些密码密电啥的很熟悉吗？”
何老太太呵呵一笑，“现在的咱们老骨头跟不上了，但以前的，就二战期间，整个太平洋战场上通用的几种，我还是熟的。”
“以前啊，咱们国家没那么多搞密码研究的，都是我们这些懂点洋文的临阵磨枪，临时突击培训，我们同一批学员，好些都分配到山城的机要室，知道吧？”
清音摇头，嘿嘿笑，她哪里知道这些，上辈子那么忙，就是谍战片她也就扫过几眼，压根讲的啥跟啥都分不清楚呀。
“这么说吧，战争年代，情报能力是很重要的，咱们的情报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密码机和密码本这两样，什么锁配什么钥匙，以前日本人通用的那几套密码本，相当于钥匙，咱们是要求熟记于心的，睡觉也能背出来，你现在随便给我一串字母，我还能给你破译出来，简单的靠记忆和心算就行，复杂的还是得要机器。”
“机器？”
“对呀，咱们那时候发报和收报都是要机器的，它具备一个转换功能……”巴拉巴拉，老太太说得头头是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虽然早就不从事这些工作了，但她每天坚持看报纸，看电视，听广播，那些记忆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清音眼睛一亮，“嘿嘿，那我得请您老帮我看看，这串英文字母是啥意思。”
老太太呵呵笑，当即先把档案馆的事放一边，将桌上东西收好，“行。”
清音一直没忘记花瓶的事，所以一直将东西记在脑海里，想的就是有朝一日真遇上能人，说不定还能破译呢，此时抽张纸，“唰唰唰”就写下来。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拿起来看了看，在另外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清音和何芳菲都不敢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的神情，空气中安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落下的声音。
……
半小时后，老太太摘下老花镜，“人老喽，你这个看着不简单，给我点时间，成不？”
“成成成，您老也别太累着，我和安子不着急，您先把档案馆的做完再看，不着急的。”清音忙笑着说。
何芳菲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着择韭菜，待会儿准备炒个韭菜鸡蛋，保姆去把屋檐下晾晒着的小鱼干端回来，“待会儿咱们用清油炸一下，正好给老太太来一盅小酒。”
何老太太是会喝酒的，只是不像男人那样喝得多，“飞飞还记得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老太太就喜欢黄酒下小鱼干，这不前几天跟着顾局长出差，路过卖小鱼儿的就买了几斤。”
想到这么孝顺懂事的大孙子，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
何芳菲也在一旁笑，“他说我总闲着也不好，让我出去外面走动走动，刚好以前报社我带过的一个徒弟，现在正在石兰日报社，想请我帮忙接点校对的活计来做做，毕竟隔了这么多年，我这脑子也生锈了，怕做不好，但飞飞鼓励我……”
清音笑起来，“这好事儿啊，嫂子就该听小飞的，脑子都是越用越活络。”
工作，哪怕不是全职，只是兼职，也是参与社会活动的形式，何芳菲这位曾经的事业女性，就该努力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来，这对她的身体和心理都是有益的。
何芳菲把择好的韭菜递给保姆，“唉，我这把年纪，感觉干啥都畏手畏脚，没以前的冲劲儿了。”
“你这年纪算啥，我有位朋友，以前也是事业女性，后来回归家庭几年，就在大家以为她即将颐养天年的时候，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老太太也不由得放下手里的纸张，看向清音。
“后来啊，改革开放了，她就去南方做生意了，从批发市场进些衣服鞋子来卖，到后来有了本钱租下档口，再到后来买地自己建批发市场，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开始做房地产和进出口贸易，现在全国很多地方的商品楼盘都是她的公司盖的，说出去大家都知道。”
何芳菲眼睛都听直了，“这么厉害？”
“那可不，当年她南下鹏城的时候，都到退休年龄了。”
“那现在岂不是都快七十了？”
“可不是，还全世界的飞呢，上个月刚去M国谈生意。”
啧啧啧，这态度，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清音是在吹牛皮之“我有一个朋友”系列，可何家人是知道她性格的，她们大为震惊且深信不疑。
这个女强人当然不是别人，就是陈庆芳。
以前陈庆芳时不时的还会打个电话回来聊一会儿，给鱼鱼买点衣服啥的寄回来，现在她实在是太忙了，快七十的人了还飞来飞去，这些小事只能交给李萍去办，李萍直接把给鱼鱼的东西寄到学校去，清音已经好几个月没跟她联系过了。
何芳菲却把话听进心里去了，犹豫片刻，还是进屋给自己那徒弟打了个电话，说她愿意试试，请给她个地址，她明天一早自己坐公交过去报社。
脱离社会这十几年，她想弥补，外头什么都是新鲜的，哪怕只是坐几趟公交车，她都有种新奇的体验。
晚上，顾安回家，清音把事情跟他一说，他也很意外。
但略一想也能想通，何老太太能那么坦然且迅速地接受何进步的牺牲，说明她本身就已经不是个简单的老太太，“何进步的嘴巴可真严，我还以为我跟他关系不错。”结果他有妻有儿，老母亲是老革命的事他是一个字不露啊。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清音安慰他。
“嗯，我能理解。”
“对了，那段密码你有没有试过别的办法？”清音其实也不敢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何老太太一个人身上。
“试过，什么摩斯密码、波雷费密码、希尔密码都试过。”
“那日本人自己的密码系统呢？”毕竟岗村次郎是日本人，一般人都会更倾向于本民族的东西。
“他们二战期间使用的红色密码、紫色密码我也试过，解出来狗屁不通。”说起这个顾安就有点沮丧，他是做情报工作的，可他努力这么久，居然一点进展也没有，想想实在是挫败。
清音也不懂这些，只是问问，当老夫老妻没话找话聊而已，“行吧，那就等着看老太太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吧。”
接下来几天，清音都挺忙的，因为新一轮的等级评审工作又来了，她刚忙完吧，那边茶厂又有事情，兰花打电话来，说是有个外商亲自来下大单，她没有跟外商打交道的经验，怕上当，让清音和英子过去一趟。
清音懒得开车，让英子载着她，路上再一次见识到整个七里乡乃至利州市的变化。
“这几年你们药材批发市场办得好，很多人都来书城进药，连带着利州市的药材价格也水涨船高，很多紧俏药材还没采收呢，就有药商来地里给预定走了。”
清音看向窗外漫山遍野的药地，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想当年在整个石兰省以贫穷落后“闻名”的利州市，现在也成了鼎鼎有名的好地方，尤其是七里乡，药与茶相伴相生，互相促进，现在已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裕地方，这里的姑娘们都不外嫁了。
“以前吧，这里的姑娘以能嫁出七里乡，离开七里乡为荣，现在可好，都以招赘为荣了，你还记得兰花身边那俩小姑娘不？现在都跟她们哥哥一样当门立户呢。”
清音记得那两个小姑娘，因为有一个还在玉颜美容院上过班，是家里哥哥嫂嫂容不下，她才出来打工的，后来听说老家开始种药材，她就回去村公所闹，家里的责任田她也有一份，拿走自己的，自己种了两年机缘巧合之下认识兰花，跟着兰花收药材，没几年就成了兰花的得力助手。
“要不是这个时代，咱们石兰省的姑娘，谁敢回家跟哥哥嫂嫂争田地啊？也就是现在政策好，我那些年……唉。”英子想起自己哥哥嫂子就来气，总觉得以前自己太软弱了，要是换了现在，她不得搅得他们鸡犬不宁？
“你啊，现在日子还不够好过？还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呢？”
刚子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当包工头，居然开始学着陈庆芳做房地产，据说去年在北城区竞标一块地，打算建成书城市第一个高档小区呢，忙是真的忙，钱也没少挣，现在车子都换成宝马了。
但他们这群跟着顾安的兄弟，都有个怕老婆疼老婆的共同点，这不，有钱了，他自己不享受，先给老婆换新车，带老婆去港城买皮包和化妆品，至于儿子？
边儿去！
刚子家三个“妹”学习成绩都不太好，又调皮，好在心眼正，为人正直，也不像别的有钱人家小孩爱大手大脚的吃造，两口子一合计，反正也不是读书的料，干脆别浪费时间了。来妹跟着刚子跑工地做生意，干得好将来子承父业；有妹跟着亮子叔搞垃圾回收，人家现在叫“资源回收再生”；盼妹还小，还在上学，但估摸着也是要么去学个啥体育项目找份稳定工作，要么早早进入社会摸爬滚打。
“你啊，就等着享福吧。”
英子咧嘴笑，俩人很快来到逍遥茶厂，一进门就被兰花拉住，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清音大概了解了，这位外商是从日本来的，那边也有一定的茶文化基础，这几年逍遥茶的名声更大了，就连国际上都有所耳闻，这不就闻着味儿找来了。
见面聊了一会儿，清音见也没什么事，他要买也行，就只卖茶，种苗是不会卖的，至于价格，出口那肯定不是内销一个价啊。
没聊多久，清音上兰花家看了一眼，她收养那俩孩子，正乖乖地写作业呢，看见她们打招呼，还给泡了两杯茶，又聊了几句，清音就带着英子走了。
她们本来也没打算待多久，今天难得休息一天，清音还约了几个朋友一起聚餐呢。
这不，刚到家，苏小曼元卫国加上花姐和龙凤胎，已经早早的跟着顾妈妈忙上，食材是昨天就买好的，大家准备做烧烤。刚烤上，刚子亮子父子几个，洪江祖红一家子也来了，16号院那边的玉应春秦嫂子她们也都全家来了，等到快开吃的时候，徐文宇拎着大胖儿子姗姗来迟。
没一会儿，就连刘丽云也带着孩子过来了，清音约她的时候她说到时候看，还以为她不会来呢。
刚吃上，顾全和玉香也来了，小石头早就吃得呼哧呼哧的，一口烤串儿一口冰汽水儿，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跑了好几趟厕所。
清音这把年纪，本来应该是不怎么爱吃烧烤了，但她最近还挺喜欢这种年轻时候想过却过不上的生活，食材是最新鲜的海鲜牛羊肉蔬菜，可着劲的吃，偶尔来两口小啤酒，这日子别提多悠哉了。
“你们杏花胡同拆迁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刘丽云看一眼儿子跟徐文宇家那小胖墩玩得乐呵，问。
“我最近也没往那边去，这得问鱼鱼奶奶。”
顾妈妈一面忙着翻面，一面说：“去年丈量完，该交钱的交钱，年前就拆完了，现在楼房都盖好几层喽。”
“听说要盖十几层的电梯楼呢！”秦嫂子接茬道，“这电梯我也就去市中心帝豪大厦的时候坐过几次，听说可神奇着呢，人一进去，再出来就到七八楼了。”
“那你家买了几套？”
秦嫂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要给海花攒嫁妆，买了两套，到时候年轻人住年轻人的，我老两口住我们的，反正就在一栋楼里，来往也方便。”
她这几年给洪江的饭店当经理，可挣到不少钱了，总感慨要是早点听清音的辞职下海，该多好啊，现在养老钱都攒出来了。
顾妈妈给小石头和鱼鱼各买了一套，他们原本的房子不算大，电梯房是肯定要补钱的，她确实下了血本了。
聊到帝豪大厦，那少不了要聊聊帝豪集团，现在整个书城市最有名，最风光的公司莫过于王超英的帝豪集团，据说大别墅里小轿车都快停不下了，整个书城市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的娱乐场所都是他的产业，随便走出去一家歌舞厅，那都是他名下的。
苏小曼比较直接，“祖红姐，祖静怀上没？”
“没呢，吃了老多药，看了不少医生，谁知道怎么回事。”
其实她还是跟清音交过底的，自从二月里京市诞生试管婴儿开始，她就上京市开了间宾馆待着，做试管婴儿去了，据说是一定要怀上男孩不可。
不怀不行啊，王超英在外头养了七八个小三小四小五的，排号都快排不下了，那年那个女大学生虽然没生出儿子，依然是闺女，可后来有俩人都生出儿子了，都抱回家让她养着，她才不甘心呢，必须自己也要生一个，要是能一举来对双胞胎啥的，更是锦上添花。
毕竟，王超英那么大的家业，任何人都会眼红，生儿子就是“赚钱”啊。
当然，这是祖静跟她姐说的心里话，清音不敢苟同，她只能祝福她心想事成。虽然俩人现在基本没联系了，但终究是一起度过五年青春的舍友，是她曾经想办法用大包子弥补的女孩，她还是希望她能过上自己的理想生活吧。
顾安和顾全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王超英的好日子或许没多久了，他的娱乐场所已经被人举报过多次出现黄赌毒的东西，以前还藏得挺好，顾全带人去扫了好几次都没扫到，但不代表就没有。
以顾全的办事风格，只要你敢干违法犯罪的事，他就是不吃不睡也得把你揪出来。
王超英最近也上顾家跑了好几趟，送的“烟酒糖茶”里都是钞票，甚至还有金条，但顾全不为所动。
要是王超英现在立马收手，把尾巴处理干净，他或许也就不追究了，可这人贪心啊，这么来钱的好门路，他舍得下，宁愿走歪门邪道也不想走正道，那可就怪不了谁了。
顾全露出势在必得神色。
因为喝了点酒，晚上趟床上，顾安的话比平时还多，“马二你还记得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清音用毛巾给他擦脸，“你啊，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让你少喝点不行，待会儿吐了我可不管。”
“嘿嘿……”男人一把抓住她，将人扯进怀里，故意用他坚实有力的胸膛去蹭两下，“我没醉，我还记着马二的事呢，刚才哥跟我说，马二应该也离倒霉不远了。”
“他跟王超英联手，去北面山区承包私人煤窑，出了好几起安全事故，现在上面追究起来，他们有好果子吃。”
“马二其实不算坏人，他对底层人自有一套自己的原则，也讲义气，底下很多兄弟都喜欢他，可他找错了合作对象。王超英实在是太贪心了，煤窑建设不合规，经常出事，出了事他就推给马二去解决，马二自然是赔礼道歉经济补偿，可他居然还嫌马二赔偿得太多，用他的方式，随便给点钱就行了，只要能把家属的嘴捂住就行，呵……”
这么看来，马二至少还有点良心，王超英就是被贪欲蒙住了双眼。
清音记忆里，上辈子的马二倒是一路顺风顺水，没有这么多“波折”，她想了想，念在他曾经帮助过自己和顾安，念在他尽心尽力侍奉小莲英的份上，“要不，你改天提醒他一下，别太过火。”
“你以为我没提醒过？”顾安冷哼一声，“这些人就是改不了骨子里的贪。”
像刚子亮子一样干工地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们搞私人煤窑的，半个月就能挣他们一年的钱，看着挖出来的黑金，谁能保证及时收手？总想着再挣两年，最多两年就收手，以后怎样怎样的，甚至有的时候还敢跟上面对着来，这不是找死是干嘛？
“上个月，哥手底下有个小公安，到帝豪歌舞厅例行检查的时候，差点被王超英陷害强.奸妇女，事情闹得挺大，连哥都被狠狠骂了一顿，你说他这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清音耸耸肩，她是真没想到，王超英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真是钱多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啊。
“所以你等着看吧，不说别的，哥一定要办他。”
清音答应一声，没说什么，“对了，那天隔壁何老太太让你帮她找一个什么东西，你找到没？”
“找到了，要一台二战时期的发报机和译码器，那种恩尼格玛机目前几乎快绝迹了，我也是拜托陈童从国外高价买到的。”
清音也听不懂什么机什么密码本的，反正如果老太太要找这个机器，那就说明是找到思路了。“看不出来，老太太以前……”这么厉害啊。
这一家子，要是齐齐整整的都在，该多好啊。
*
等待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很快，书城市开始下起今冬的第一场雪，路上行人脚步愈发匆匆，而杏花胡同的房子也盖得差不多，完成封顶了，剩下就是内部装修的问题，因为这一带居民以老年人居多，所以街道办提议给家家户户装马桶，这工程量和价格又涨了不少。
听说房子还没交付，已经有外面的人来打听了，价格甚至被炒到五百块一平米，相对于大家的工资水平来说，无疑是天价！
那些早早的交钱买到的，高兴得合不拢嘴，原本在里头有房子，但不舍得补钱买的，甚至目光短浅只图当时政府补一两千块钱就把房子打出去的，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甚至还有不服气的，天天去街道办和房管所门口堵着“讨说法”
………众人听了都是乐。
就以16号院来说，里面原有住房面积最小的就是后院的丁家，一间屋子只有十八平左右，而新盖的楼房最小户型也是五十平，他们家要是想置换成新房子就得再按照市价补32平的钱，当时政府为了照顾当地居民的困难，所谓的“市价”其实也是远远低于正常价格的，每平米只收八十块钱，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
谁知道丁大妈自己身体不好，几个儿子又目光短浅，说要补钱就不要房子了，把原来的卖给政府就行。当时街道办和房管所的工作人员专门上家来宣传，讲了很多道理，做了很多动员工作，甚至开导丁家人，钱凑不出来可以向厂里贷款借钱先交上，因为几个儿子都是工人，钢厂是有这项福利的，可谁也不听，铁了心就是要卖房子。
十八平的小房子，也就卖了千把块钱，结果还没捂热乎呢，发现这笔钱只够买两平米的新房子，他们自然就不乐意了，天天去各部门堵人。
几乎每个大院里都有那么一两家这种大聪明，大家看看也就罢了，偏偏他们去堵人不成，还到处散播不好的谣言，可把那些正直老大妈们的正义感和集体荣誉感给激发出来了，天天遇到就要吵两句。
清音从热闹的杏花胡同离开，踩在松松软软的雪地上，整个人都轻松不已，她抬头向北方看去，京市也下雪了。
昨晚鱼鱼打电话回来说，京市下了一场很白很白的雪，她和室友在校园里堆了一个雪人，她把自己的格子围巾送给雪人了，希望雪人能喜欢。
当时清音只觉好笑，这小丫头，说她长大了吧，时不时就要冒出几句孩子话来，那可是陈童送她的围巾，她就这么送给雪人了。
不过陈童给她送了好几条，几乎每个冬天都会从国外寄回来，少一条这小子应该发现不了？
清音嘴角带着笑意，刚走到梨花胡同口就被顾安从后叫住，“下雪怎么不让张哥送你？”
“没事，今天他家二闺女开家长会，我让他别管我，我自己坐厂内大巴回来。”从书钢医院到书钢有专门的接驳大巴，不仅书钢内部工作人员能坐，就连看病的病人或者家属，或者普通群众，只需要出很少的车费就能坐回来，中途也只有两三个站点，比一般公交快多了。
清音拉开车门坐上去，搓了搓手，发现顾安脸上带着喜色，“怎么样，破解出来了？”
“嗯！”
男人的脸上有了皱纹，却掩饰不住那股自信的光芒，“老太太真厉害，有了恩尼格玛机她没几天就给破译出来了。”
见妻子眼神静静地看着自己，他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我试过日本人在二战期间用得最多的红色密码，还试过红色密码的前身紫色密码，但都没用，结果你猜这么着，岗村次郎他不是红绿色盲吗，平时还喜欢读点德国文学作品，对希特勒高度崇拜，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对德国文化也非常迷恋，他居然是把红色密码倒过来，自己命名一个绿色密码，又用德国通用的恩尼格玛机转输出来……”巴拉巴拉。
清音感觉每个字她都知道，但就是听不懂，“算了算了，你还是跟我说结果吧。”
“结果就是，花瓶里那串密码，其实是一个地理坐标。”
“也就是宝藏的位置？！”清音差点激动得站起来。
“应该是，这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需不需要上报上去？”
毕竟，要真是岗村的财富，那可就是价值几百亿美金的黄金珠宝古玩字画啊，那些可都是龙国人的财富，是属于整个龙国民族的！
“当然报呗。”清音毫不犹豫地说，她当时买到这个花瓶纯属阴差阳错，要不是后来马二三番两次纠缠想要“赎回”花瓶，她压根想不到这茬上去，后来崔小波和那日本老头的接近，让她愈发坚定了要找到财富的想法。
“我们去看看肖老太太吧。”
顾安点点头，把车停在家门口，清音回家拎了点清淡易消化的营养品上车，俩人很快来到北城区。
这么多年清音每年都会来看老人家两三次，一是帮她把个平安脉，二也是真的关心她的老年生活，马二虽说对她也好，但他终究不是什么正派人物，清音还是不放心。
今天也是凑巧，他们刚下车，就遇到从院子里出来的杨三旺和柳红星，以及他们七八岁的儿子。
“哎哟，顾科长，清院长，这么巧啊，你们也来看老太太？”杨三旺笑着迎上来，忙给顾安递烟。
柳红星看了清音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她头婚过得太惨，被摧残坏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已经五十多岁中年妇女的感觉了。
她不说话，清音自然也不会上去自找没趣，毕竟原书中的柳红星可是抢走小清音人生的人，她只是平静地看她一眼，就扭开头。
“妈妈，明天我们真的不去接大姨吗？大姨说带我买东西呢。”
“不去，她死了我都不会管。”
清音回头看了看孩子，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大姨”是柳红梅，几年前出狱了，但因为身体不好经常住院，日子也是过得磕磕巴巴。海涛身体不好，从粤东省回来后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在歌舞厅给人当保安看场子，当年唯她马首是瞻的柳红星，现在也不搭理她了，只有海花在征求秦嫂子两口子的意见后，每个月给她十块钱生活费，饿不死就成。
后来发病好几次，都是瞿建军送她去的医院。
柳家这几口人，也是各有各的报应吧。
清音想着，那边很快寒暄完，顾安过来搂着她的肩膀，“进去吧。”
这个小院子还跟二十年前一个样子，只不过请了保姆，比以前干净整洁一些，肖老太太正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的放着京剧，时不时的还跟着哼唱几句。
“老太太？”
老太太睁开眼睛，“哎哟喂，小清小顾你们来了，快坐快坐。”
她要站起来，清音连忙扶住她，“您老好好躺着就行，我们就是来跟您说两句话。”
她的视线环顾一周，“马二爷不在？”
“哟，他就一土匪，当不起你这声爷，这老小子最近终于听劝，忙着转手煤矿的事，几天没回家了。”
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看来顾安和旁人劝不动的，还是被小莲英给劝动了，他要是真拿老太太当亲娘，就该听她的。
“唉，我这把身子骨，好又好不起来，死又死不掉，还总劳驾你们一趟趟的跑。”
“您老说的啥话，您这把年纪了可是整个北城区最高寿的人啦。”小莲英都快百岁了，耳朵还能这么好使，实属难得。
清音给她把脉，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反正都是老毛病，好好养着就行。
“你也不用安慰我，我自己身体自己有数儿，估计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了吧，我死了没啥，就是那花瓶，那个花瓶里有很重要的……你们知道我当年离开司令部的时候，放着那么多好东西不要，为什么单独抱着花瓶走吗？”好端端的，不知道为什么又聊到花瓶，清音和顾安对视一眼，觉得今天的老太太怪怪的。
以前他们过来，她偶尔也会提两句，但这么多年也就提过两三次，都是从相关联的事情上说到的，今天没有谁起头，她自己提起来……有点奇怪。
顾安眼角一扫，注意到就在三分钟前，门帘外有一个一晃而过的影子。
“因为我啊，发现岗村要撤离那段时间，天天不睡觉，大半夜的出去不知道干嘛，后来还把一个花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跟他的枪放在一起。”她跟魔鬼共同生活那么长时间，别的不说，对他的生活习惯是非常清楚的，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改变生活习惯的人。
“其实这花瓶确实是一对儿，我觉得不对劲，后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给换了，果然他撤离的时候带着那只花瓶一起走，我当时就想，你杀了我那么多族人，抢了我们那么多财富，我拿走你的宝贝不过分吧……呵呵，后来这花瓶跟随我大半生。”
清音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顾安却忽然轻叹一声，“对不住了老太太，是我们没看管好花瓶，要是早知道东西对您这么重要，当时我们就该……唉！”
“无妨无妨，花瓶对我不重要，是对咱们龙国人重要，碎了也就碎了吧，至少也没便宜了鬼子。”
几人又聊了几句，顾安和清音才离开。
上车，清音正准备说话，顾安冲她使个眼色，清音就没出声。一直到回到家里，进了屋子，顾安才说：“老太太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知道马二回来了。”
她抚养过马二，知道马二虽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大好人，他骨子里的贪婪改不了，所以她才故意当着他的耳朵把花瓶的事又絮叨了一遍，顾安顺水推舟说花瓶碎了，这是要逼着马二彻底死心，别再打花瓶的主意。
“他这些年赚的钱已经够多了，该收手了。”
清音点点头，肖老太太真是一片良苦用心，都快百岁的高寿了，还要提防他走歪路。
“老太太的意思是，花瓶碎了也好，没碎的话任由我们处置。”
清音也听出来了，这么多年她从未因为这件事责怪过他们，“马二能遇到她，是他的福气。”这样外表柔软，内里一身铁骨的女子，就算是到这份上依然愿意拉他一把。
*
顾安把坐标位置上报之后，很快，上面好几个部门联合成立工作小组，开始勘察工作。当然，清音是知道的，那个位置还真就在石兰省内，位于书城市西边的一个农场，这里远离司令部，只是岗村众多养马场之一，他本人甚至一次都没去过的地方，很多人都想不到。
解放后养马场没了，变成一片荒地，再后来又改建成农场，随着农业生产发展需要，陆陆续续多了居民，大家在这片土地上休养生息繁衍后代，谁也想不到它既不在岗村次郎撤离的路上，又远离他居住的地方，居然埋藏着那么多宝藏！
“不过，现在初步勘探结果不太理想，岗村这龟孙太阴险了，他还埋着不少雷呢，轻易不好开挖。”顾安喝了口水，闷闷地说。
“现在只能以勘探石油或者煤矿为由，将附近的居民先迁走，要等完全勘探出来，或许还得几年，至于开挖，甚至会更久。”
清音倒是一点不着急，“没事，只要在龙国的土地上，这就是全体龙国人的财富。”
“对了，这事是你上报的吧，你怎么报我的名字？”
顾安笑起来，“你买的花瓶，你藏了这么多年，现在贡献出来，上交国家，不是你的功劳是谁？”
“嗐，又不是小孩，要啥功劳不功劳的。”她也是今天忽然接到上面的电话才知道，顾安以她个人名义将花瓶和坐标上交，上面非常高兴，要表彰她呢。
“还要让我去京市一趟，我这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闲工夫跑。”
“没事，我陪你去，正好看看顾白鸾。”
自从上大学后，他们也只去看过她两次，都是周六下午下班赶飞机去，周天晚上就得飞回来，一家三口吃两顿饭就算是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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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一次，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发，陈庆芳的电话就进来了，“小清，上次你说你认识一个专门做半导体的同学是吗？”
“哎呀，我来M国一趟，发现人家现在的半导体和计算机比咱们发达了至少二十年，我最近就捉摸着，回去赶紧把这事提上议程，不行咱们也搞半导体，也搞芯片，搞计算机，你觉得咋样？”
清音挑眉，陈庆芳终究是要朝着她的女强人之路再进一步了，“成啊，上次我跟您说的那个同学，是当年我们一起参加高考的，他叫王新华，毕业后一直在电器厂当工程师，后来电器厂倒闭，他也就下岗了，我上次在电影院门口遇到他正在兜售电子手表，差点没认出来。”
当年同学聚会上，那个意气风发，极力描绘理想蓝图的王新华，在毕业十多年后，经历了电器厂最辉煌的几年，很快又赶上下岗潮，至今还没找到工作，只能靠摆摊卖点小东小西讨生活。幸好他爱人是他同学，感情很好，这么多年一直不离不弃的，家庭倒是很幸福。
“成，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先跟他约个时间面谈。”
清音连忙翻出小本子，让她记下，“听说他当时手底下还有好几个徒弟，都是跟他一样性格比较内向，不擅交际，至今还没找到工作，您要是看着他有才的话，能不能把他们也一并打包收留？”
“成，到时候看看。”
挂掉电话，顾安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会发光。他们家清音同志啊，真是一个会发光的人。
“你是真看不得这些有真才实学真技术的人吃苦啊。”
清音笑笑，正要打趣两句，电话又打过来了，这次是冯老身边的生活秘书。
“清院长，恭喜您，好消息啊！这次评选上的医生里，您是唯一一个不到五十岁的，还是女医生哦！”不是他特意强调性别，而是这份荣誉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对一名女性而言。
清音早在五年前就取得了正高职称，这几年既要忙临床，又要搞管理，时不时还要发表点论文啥的，她的忙碌是有回报的，取得正高职称后，很快被书城市卫生系统推荐为市级名中医，而就在今年，她43岁这一年，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病人们，居然自己打电话到电台播出的省级名中医遴选专家组，推荐了她。
要不是忽然莫名其妙被多部门催交材料，她都不知道这件事。
毕竟，按照中医领域的人才成长路径来算的话，能在短短二十多年间熬到市级名中医，单单是市级，她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是省级。
况且，这个荣誉还不是她自己申报，而是她曾经医治过，至今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热心病人帮她报的，是前几天中管局、卫生局和人事厅打电话催她交材料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被报名”了。
现在，冯老那边的消息是，她已经评上了。
“恭喜清院长，再过二十年，您将成为石兰省史上第一位最年轻的有望冲刺国医大师评选的医生了。”
直到挂断电话，清音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她就这么被病人推着，成了省级名中医？而一旦等她临床经验满五十年，就能有资格参评国医大师，曾经不敢想的荣誉与光环，就在不远的将来等着她。
这一生，已经值了。
——正文完结，免费番外十天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