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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难逢
作者：子鹿
内容简介
 十年后重逢欠钱不还的前男友如何追债！ 十八岁和池钺分开时，蒋序这辈子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对方，更没想到两人再见是在派出所调解室。 当年分手分得刻骨铭心，十年了再见面只剩相顾无言。从所里出来后，蒋序点开新添加联系人，思虑良久，终于发出了十年之后的第一句话。 高二寒假你受伤陪你去医院，垫付医药费二百四十一元七角，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池钺：？ 不至于吧，蒋律师。 池钺左手无名指指节有一道浅浅的陈年疤痕，是十八岁的蒋序留下的，多年没有消退，有朋友说可以去掉，他拒绝了。 它留在那儿，像戒指的旧痕。 池钺（yu）X蒋序，破镜重圆，少年到成年。 *受认识攻之前有一段没开始就结束的暗恋，篇幅非常少。 *法律部分已查阅大量资料并询咨询相关从业者，但作者不是专业，各地司法裁量也有一定不同，细微差别请勿深究。如有巨大法律错误请指出我及时修改，万分感谢。 *作者修文狂魔，只以长佩版本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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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楼下有问题少年
八月的宁城正是最热的时候，天气像进了太上老君炼丹炉，窗外桂花树上的知了热得半死不活，扯着嗓子喊了一下午，蒋序的书桌正对着窗子，叫得他头昏脑胀。眼前英语报上的字母看起来像芝麻粒，他坐了两小时终于看不进去了，仰头扯着嗓子喊他妈。
“妈——妈——”
和窗外的知了一唱一和，比知了中气还足点儿。
许亭柔女士正在客厅里边择菜边看今年夏天最热的仙侠剧，蒋序陪着他妈瞅过两眼，里面角色的名字挺长，记不住。许亭柔倒是挺沉迷，被自己儿子叫得心烦意乱：“大热天叫什么魂呢！”
蒋序从自个屋门口探头去，冲着自己的亲妈撒娇耍赖：“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许亭柔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刚过，就知道蒋序只是无聊了，很不走心地随口答：“等你爸回来再说。”
“我爸哪去了？”
“学校呗。马上开学了，学校要求所有老师提前去学校开教学会。”
许亭柔说完转头打量了一眼蒋序：“蒋序同学，等暑假结束你就是高二了，再一年也高三了，准备好没有？”
这时间线拉得也太长，暑假都还剩十来天呢。蒋序不比他妈高瞻远瞩，只知道插科打诨：“我时刻准备着，恨不得明天高考后天出成绩，把成绩单贴你们社区医院宣传栏给你长脸。”
十六七的小伙子亲妈看了都烦，许亭柔白他一眼：“算了吧，你上个期末的年级五十名不够给我丢人的，先去把自己鞋刷了。”
上学期蒋序确实考砸了，提起这个的许女士不好惹，蒋序乖乖领命而去，一双白球鞋刷得干干净净，用卫生纸一圈圈裹好，又拎到阳台晒。
大下午毒辣的太阳被桂花树繁茂的枝叶一档，只有大大小小的光斑落在阳台上。
这是原来某个政府部门的家属院，后来部门搬迁，改成了小区。老小区的阳台是半开放式，一溜半镂空的钢筋围栏围着，上面是宽阔的台面。蒋正华同志带着儿子种了一堆花花草草，雏菊月季多肉风信子……活下来的不多，其中蒋序随手种的一株常春藤长得最好。蒋序视若珍宝悉心照料，枝繁叶茂的，稍不注意就往楼下扩张，为此他还去道过歉。
以前的二楼住户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不仅不生气，还夸蒋序养得好，想要分棵苗。后来还没来得及分就搬家了，说是女儿去了省城工作，把父母接过去了，这房就一直挂着出租。
蒋序刚把鞋子搭在常春藤花架边上，天太热了，他只穿了白T和五分裤，刚洗鞋衣服上溅了水，蒋序懒得换，在阳台等着晾干。晾了几分钟就听见不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
蒋序伸头去看，香樟树的树影里，一辆小型五菱货车由远到近，最后停在了自己家单元楼下。
车上货箱放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像是行李和一些小家具。车停稳以后，前面的车门框框两声，先跳下来一个男生。
对方穿了件蓝色的短袖衬衫，牛仔裤。看起来挺瘦，也挺高，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头发是教导主任看了都满意的短寸，但他没抬头，蒋序看不清长相，只能依稀看到侧脸流畅的线条。
蒋序看着他跳下车以后又转过身，对着车上微微张开双臂，接下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大热天的，小女孩穿了长袖的天蓝色连衣裙，扎着小辫，乖乖被男生抱着放在了单元楼的台阶上。另一侧的座位同时下来一个女人，看上去能比许亭柔大个几岁，很瘦，长衣长裤。她从男生手里牵过小女孩，慢慢往楼道里走，隔了一会儿，蒋序隐约听见了二楼开门的声音。
男生没有跟着进去，他把衬衫一脱，随手搭在车窗边，只穿了白色的背心，开始利落的从车上卸东西往楼上搬。
四五个蓝白的编织袋，大大小小的纸箱，被子木柜收纳盒……都是他一个人搬。司机在车上搭了两把手，看起来不包括搬东西的业务。期间那个女人出来拿了几趟小东西，那个男生说了两句，声音很低，蒋序只听见“你看着她就行了。”
于是女人也没有再出来，男生速度也很快，蒋序回厨房拿了个小奶糕又回阳台吃完，等吃到最后一口，对方已经搬完了所有东西，在单元楼门口给司机结了钱，还带了两瓶水，递给了对方一瓶。
目送货车出了小区，蒋序看着楼下的人没有急着回去，先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微微仰头喝起来。
他应该挺累的，一口气喝下去半瓶，喝水抬手时蒋序才发现对方虽然瘦，手上的肌肉线条却很漂亮，看起来很惹眼。
更惹眼的是对方右手小臂侧面的一道伤口，手掌长，看起来像被利刃划开的，刚刚落痂，沾了薄汗有些发红，显得有些可怖，蒋序现在才看到。
我去，蒋序想，楼下搬来一个问题少年。
他盯着对方的时间有点久了，楼下的人放下手里的水，手上不紧不慢拧着盖子，抬眼对着楼上的蒋序看过来。
蒋序躲闪不及，正撞上对方冷冷的目光，看清了对方全貌。
这张脸长得挺震撼人心的，特别是眼睛，黑色的，冷冷淡淡，好像一下子把蒋序看了个干净透彻。
蒋序一下子觉得自己举着个冰棍棒的样子估计有点傻缺，但也只能迎着头皮和人点点头，主动和对方打招呼。
“嗨，我住你楼上。”
可不是吗，自己站三楼阳台呢。这么显而易见的信息让他这句显得有点废话文学了，蒋序还在犹豫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对方已经收回目光，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进楼道，片刻后，蒋序听见“砰”的关门声。
蒋序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不是，他在拽什么呢？
蒋序撇撇嘴，转身进了客厅，一集电视剧刚好播完，许亭柔抽空看他一眼：“待阳台那么久干嘛呢？”
“没干嘛”，蒋序对刚才的态度耿耿于怀，倒在沙发上，“二楼有人搬进来了。”
“是吗？”刚才许亭柔隐约听见车声了，毕竟是楼下邻居，她有点好奇的问：“什么人啊，看起来怎么样，好相处吗？”
看起来怎么样和好不好相处是两个问题，蒋序本来想笼统说一句特别差，但单看外表这个评价不成立，于是他着重强调：“看起来还行，但是素质一般，特别没礼貌。”
短短一句话贡献了两个南辕北辙的回答，搞得许亭柔莫名其妙，结果晚上，特别没礼貌的楼下邻居就上门了。
晚上六点，蒋序一家三口刚吃了晚饭。
晚饭是许亭柔下厨，于是饭后蒋正华同志拖地擦桌，蒋序同学洗碗，父子俩一人一条围裙在许亭柔女士的安排下风风火火干家务，刚收拾完门就被敲响了。
老式居民楼没有安门铃，敲门声响了三下，蒋序擦干净手从厨房出来，许亭柔刚好开了门。
门口是下午刚搬进来的女人，依旧是素色的长衣长裤，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露出一张瘦削干净的脸。右手拎着一袋苹果，左手牵着那个小姑娘。
她对着许亭柔笑了笑，眼角有些许细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拘束，声音轻而慢。
“你好，我是楼下刚搬来的。”
许亭柔和蒋正华立刻和人热情地打招呼，极力邀请对方进来坐坐，蒋正华还回头招呼蒋序，“蒋序，过来叫人。”
蒋序走过去叫了声“阿姨好。”没忍住往楼道里扫了一眼，两个人来的，没有下午那个男生。
门口的女人在蒋家夫妻俩的热情下更加局促，甚至称得上有些慌乱：“不了不了，就是上来说一声，我们刚搬来，收拾东西声音可能有点大，打扰你们了。”
说完就把手上的苹果递给许亭柔，坚持让她收下。
许亭柔推辞了几句，对方态度坚决，只得接了过来，心说这素质不是挺高的嘛，自家儿子就会谎报军情，嘴上连忙回应：“没事，这小区虽然老，隔音还挺好的，我们都没听见——东西搬完了吗，没有让我们家老蒋帮忙。”
一旁的蒋正华同志教书育人近二十年，对孩子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俯下身问：“小丫头，叫什么呀？”
小姑娘脸上有些初次见到陌生人的紧张，说话倒是不怯场，冲着两个大人鞠了一躬，大大方方道：“叔叔阿姨好，我叫池芮芮。”
“你好啊，池芮芮。”
蒋老师立刻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今年几岁了？”
池芮芮回答得挺有条理：“六岁零九个月，等到十一月就七岁了。”
蒋正华不住赞叹了几句“真乖”，又起身和大人聊起了小区物业水电之类乱七八糟的。蒋序站在旁边当吉祥物，一不小心和那个叫芮芮的小姑娘对视了。
对方额头有一层细汗，刘海都潮了，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热的——可能是热的，三十多度的天，她衣服袖子拉到了最底下。眼睛比下午那个男生更加黑黑亮亮，像玻璃珠子，和蒋序对上眼神了，就冲着蒋序咧嘴灿烂一笑。
“哥哥你好，我叫池芮芮。”
哎哟，挺有礼貌。
蒋序礼尚往来：“你好，我叫蒋序。”
说完他顺手摸了摸兜，有一包没拆封的牛奶糖——昨天在超市超市买可乐时顺手拿的。
蒋序蹲下身和池芮芮平视，把糖在小丫头面前晃了两下，递给了对方。
这个小互动没有被专心聊天的大人察觉。蒋序递着糖，一心二用听了一耳朵。对面的女人估计觉得不好意思，说话声音很轻。
“……刚刚才搬来，怕她乱跑也没人认识，来认认门……临时搬过来，还没找到学校……”
蒋老师心系教育，一听就着急了：“哎呀，那得快点找，都要开学了，小区周边的几所小学问了没有……”
大人讨论得如火如荼，旁边一大一小的动作没有人看见。小姑娘犹豫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蒋序的脸，估计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人贩子，最终还是接过了糖，又抬头看着蒋序小声且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真可爱，蒋序冲小丫头笑了一下，心说这不比下午那个问题少年可爱多了。
一群人在门口聊了几分钟，女人坚持没进屋，摇摇头说“家里还有人等着吃饭呢，要下去了。”
客气了几句，一家三口目送两人下了楼道转角才关上门，许亭柔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搬来的是一家三口啊，小姑娘真漂亮。”
她是听到那句“家里有人等”先入为主了。蒋序看了一眼桌上的苹果，五六个，不算大，但黄澄澄的。他下意识接了个话茬：“不是，另一个也是小孩，跟我差不多大吧。”
蒋正华听了还挺高兴：“哟，那你暑假可得了伴了，约人出去打打球游游泳，多好。”
许亭柔呵呵两声，斜着眼睛看蒋正华：“蒋老师，你就撺掇你儿子出去撒野吧，下学期再给你考个五十名回来。”
许女士在这个家的地位和话语权无可撼动，这下蒋正华也不敢说话了，对着蒋序偷偷做个鬼脸后麻溜去洗拖把。蒋序心说这两人操的什么心啊，人家都不想和我说话呢。
想到这儿蒋序坐不住了，踱步到阳台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常春藤，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楼下。
楼下露台亮着灯，有微微的黄光一层一层晕开，照亮了半空中一小片夜色。

第2章 糖
锅里的面条已经被煮得微微发白，池钺把面捞起来分了三个碗放好，又煎了三个荷包蛋，每个碗里滴了点酱油和香醋，最小那个碗里不放辣椒，放了紫菜和几滴橄榄油。
家里东西还没完全收拾整齐，这已经是这种简陋环境下能做出来的唯一凑合的晚饭。餐桌是前主人留下的，一张原木色的方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池钺把碗筷摆好，门“咔嗒”一声响，母女俩进来了。
池芮芮蹦蹦跳跳地进来，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池钺大腿，池钺拍拍她：“去洗手。”
三个人三碗面。上一任屋子主人给餐厅装的是暖光，客厅里虽然还有几个胡乱堆放没来得及拆开的行李，但安静的空间和从阳台吹进来的夜风让整个场景有点温馨。徐婵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犹豫着开口。
“你的学校你舅舅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宁城二中，你舅舅说和绍江一中差不多，是个好学校。”
池钺也吃完了，抽出一张纸帮捧着碗慢吞吞喝汤的池芮芮擦掉额头上的汗，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因为抬手给池芮芮擦汗的动作，池钺右手手臂上那条狰狞的伤疤就毫无遮拦地落到了徐婵眼睛里，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问：“你的伤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这次池钺回答得很快：“没必要。”
徐婵张了张口还想再劝，但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张了几次口，最后只是低声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小钺。我们都搬家了，都会好的。”
池钺深深吐了一口气——最后一次，都会好的。
这应该是自己家庭版的“来都来了”“大过年的”，突出一个好听但没用。
他想说这已经是你不知道说的第几个最后一次了，你根本没办法保证的事为什么要一遍一遍的说呢。
但看着徐婵微微发红的眼眶，他最终没有对这句话有任何质疑，只转而问：“池芮芮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池芮芮抬头看了一眼。
“她七岁了，应该上小学了。”
“……她的学校估计还得慢慢找。”
徐蝉有些发愁：“幼升小比较麻烦，本来在绍江已经报好名了，现在得把学籍转过来，体检啊居住地啊，还有户籍证明都得重新补交。而且她的身体——”
说到这句，徐蝉突然又停住了。
突兀的沉默中，池钺点点头，神色如常：“知道了，你去上班吧。这些我去帮她弄。”
徐婵点点头不再说话，扭头和池钺一起去看池芮芮。池芮芮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碗，从一旁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叠成小方巾擦擦嘴，擦完了才扭头说话。
“没关系妈妈，我和哥哥会看着办的。”
徐蝉和池钺都忍不住笑了，池钺敲了两下她前面的桌子：“池芮芮，想不想上小学？ ”
池芮芮犹豫了一下，问：“和幼儿园一样吗？”
“差不多吧。会有很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
池芮芮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想去上小学，但是——”
她抬头看着池钺有些惆怅道：“希望新同学胆子大一点，我担心不小心又吓到他们，以前幼儿园的同学被我吓哭了。不过没关系，如果他们觉得害怕或者奇怪，我会穿长袖和外套的。”
她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轻微地凝滞了几秒，徐婵有些慌乱地看了池钺一眼，率先开口：“对，我们穿长袖，穿外套。也没几天了，马上就要冬天了——”
“用不着。”
池钺盯着池芮芮，在两人的目光里面不改色地回答：“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有人害怕或者觉得奇怪，你就告诉哥哥。”
池芮芮好像小小的松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
徐蝉看着兄妹俩，扭头摸了一把眼睛又迅速转过来。池钺低着头当做没看到，开始收拾碗筷。
晚上七点，池钺刚收拾完厨房，手机开始发出电子“滴滴”声，闹钟响了。发亮的屏幕上显示着闹钟名字——给池芮芮熬药。
七点准时用小砂锅把各种叫得出叫不出名的药材小火慢煮，两个小时后熬成满满一碗汁儿。
池芮芮小时候瘦弱得像鹌鹑，大病小病不断，全靠各种汤药，所以她也习惯了，一碗药干得面不改色，最后一口喝完把碗往池钺面前一摆，对着池钺摊开手。
池钺顺手去摸自己包，掏出来一小盒铁皮糖，打开一看，里面已经空了。
靠。池钺轻轻骂了一句。
搬家这两天事情太多，他第一次忘记补新糖。眼前池芮芮还在眼巴巴看着自己，他摸了下她的头：“明天给你两颗可以吗？”
池芮芮依旧看着他，池钺晃了晃盒子：“没了，明天给你买。”
小丫头明白了，眼神里有一点失望，还是一副很理解池钺的样子点点头：“没关系，这几天哥哥很忙，我知道。”想了想又伸手去掏自己连衣裙侧边的小口袋，半晌掏出来一小包花花绿绿的糖果。她撕开给自己喂了一颗，又给池钺递了一颗。
池钺接过来，悠哈特浓牛奶糖。
池钺把糖扔进嘴里咬开，感受甜得有些腻人的味道慢慢融化在口腔里。他问：“谁给的？”
池芮芮咬着糖，说话含混不清：“楼上的哥哥。”
池钺立刻想到了楼上那个男生。
“别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池钺说，“特别是吃的。”
池芮芮：“他是坏人吗？”
“……” 池钺抽空想了想白天楼上那张脸，“应该不是，但是其他人不一定。”
池芮芮乖乖点头，又全然信赖的样子开口：“我不怕，我有哥哥。”
池钺手指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卫生间里徐蝉叫池芮芮去洗澡准备睡觉，小丫头把一包糖都塞给池钺，蹦蹦跳跳往卫生间去，池钺提醒她：“慢点。”
上一任住户只搬了生活用品，大件家具都留在了房里。阳台上甚至还有一个竹编的躺椅，有些深的木色，上了棕油，被徐婵擦得干干净净。池钺盘腿坐上去，往后一仰躺倒，扭头去看阳台外的夜色。
到了晚上就没有那么热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出幽幽的香气，很淡，没那么熏人。不知道谁家在教孩子写作业，“六九等于多少啊”重复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有气无力。他收回目光，楼上常春藤有枝叶垂到了二楼阳台的半空，在夜风中摇头晃脑。
池钺看了一会儿，又想到了池芮芮说的二楼的哥哥。
今天一下车他就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从一趟趟上车搬东西到进楼，再到出来给司机结账……中间好像离开了两分钟，又回来了。
池钺是有点烦的，但也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只是最后喝水的时候，抬头警告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让他有点意外——不是他脑子里以为的爱管闲事的形象，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白T短裤，在郁郁葱葱的常春藤里探出上半身，额前头发有点长，露出酷暑里依旧清清爽爽地一张脸，白得让池钺怀疑有点透光了。
但哪怕长得好看老盯着自己看也挺烦人的，池钺警告似的盯了对方两秒，没有回应对方打招呼。
特别没礼貌，池钺自己知道。但是他心情一般，加上对左邻右舍老是跟热闹似的盯着自己看的眼神有些过敏——他以前看过太多了，一般伴随这种眼神的还有一连串自以为压低了声音的“啧啧啧”，加上一句充满怜悯但高高在上的“这家的小孩，可怜哦。”
今天这个男生不一样，他应该就是有点好奇，想看看楼下搬来了什么人。
但是自己没有义务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池钺打开手机，各种社交软件都很安静。他这次搬家搬得很匆忙，以前的同学应该还不知道他转学了，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人联系他。只有以前的班主任私发又撤回了好几条消息，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只留下一条：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和老师联系。
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老师，园丁责任感爆棚，还因为池钺几天没上课去过家里家访——就去过那一次，应该给她的职业生涯造成了挺大的阴影。
池钺不知道回什么，思考了挺久还是直接关掉了聊天页面。卫生间两个人已经洗漱完回主卧了，他快速去冲了个澡，回到自己房间关灯上床。
行李都是从绍江拿过来的，被子枕头还是从前的样子，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但是纱窗里隐约飘进来的桂花香提醒他自己确实是已经换了一个城市。
这里距离绍江二百七十一公里，全程高速需要三小时，一座全新且陌生、没有人认识的城市，这是他在新城市的第一夜。
想到这儿池钺突然全身都放松下来，好像一个长途跋涉的背包客找到了休息站，搬家的疲惫突然全都涌了上来，虽然还挺早，但他居然有种点睁不开眼睛的困倦。
池钺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睡过去。
估计是因为太累了，第二闹钟居然没叫醒池钺，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徐蝉和池芮芮还没起，池钺没打扰他们，洗漱完先出门去买早点。
昨天才到小区，他还没怎么逛过这个对自己来说还有点陌生的区域，凭着昨天的记忆往左拐顺着人行道走。
大清早的天气并不热，两边的行道树长得茂盛，树叶已经黄了。路两边的门店五花八门，诊所药店小卖部理发店饭馆，大小百货电器专卖五金配件粮油批发……门头大多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这个点了大多数居然还没有开门。
路边有老太太聚在一起唠嗑，顺便摆摊卖菜。青菜玉米西红柿小青瓜，看起来挺水灵。有人推着三轮车卖早点，一摞蒸笼擦得发亮，一掀开热气就顺着清晨湿冷的空气往上飘。
老城区人不是很多，也远远没有商业街热闹，显得有些寂寥。
早点摊前面的牌子上写了包子油条豆腐脑以及各种粥，东西看起来挺多。池钺扫了一眼。
“三个鸡蛋饼三碗豆腐脑，打包带走。”
早点摊的阿姨系了个明黄色的围裙，动作麻利地热锅摊饼：“豆腐脑卖完了啊帅哥。”
池钺盯着牌子犹豫了两秒，换了一样：“三碗小米粥。”
“哎哟，小米粥也卖完了。”阿姨笑了，跟叮嘱自家孩子似的，“下次起早点。”
“……好。“池钺点点头，“还有什么？”
阿姨掀开保温桶盖子看一眼：“猪杂粥，南瓜粥。你要喜欢吃咸的你就选猪杂的，你要喜欢吃甜的你就——”
“南瓜粥，三碗。”池钺立刻回答。
“诶。”
对方拿出打包盒舀粥，刚舀了两碗，池钺背后有声音响起，有点哑，听起来还没醒。
“两屉蒸饺三碗南瓜粥，打包。”
池钺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连帽衫牛仔裤，没有常春藤衬托依旧挺白的一张脸。
蒋序珍惜为数不多假期时间，昨晚熬夜打游戏到两点，大清早又被自己妈指使出门买早点，精神还处在飘忽状态，对上池钺的目光也没什么反应。
哦，昨天那个没礼貌的新邻居。
下意识想打招呼。
算了感觉他不也会理人。
本来大清早起床就烦。
蒋序收回目光。
阿姨指了指池钺，用洪亮的嗓门把两人注意力拉了回来：“南瓜粥没了啊，这位帅哥买完了。”
阿姨示意了一下池钺，转头冲着蒋序叮嘱：“下次起早点。”
池钺：……这话挺耳熟的。
“猪杂粥行不行？”阿姨问。“这个还有。”
“……”蒋序明显的皱起脸。
蒋序属于宁城土著口味里的叛徒，人人打小喝咸粥，就他不喜欢，又从来不吃动物内脏，万万接受不了心肝肠肺一起煮的粥。这种双重buff叠满的东西喝一口容易直接把蒋序送走，很难说服自己说好。
蒋序犹豫了一下没吭声，转头去看附近有没有其他早点摊。但今天确实有点晚了，其他家基本都已经收摊，看起来冷锅冷灶的，只剩这家的还在坚持冒热气。
他转头的时候，池钺在用余光看他。
没别的原因，池钺就是对方明显藏不住的、纠结成这样的神情挺有意思的，怎么会有人因为一个早点没买到露出这种表情。
比池芮芮还挑食，池钺想。
想到池芮芮，池钺又想到了昨晚的牛奶糖。那包糖现在还在他床头，池钺又看了一眼蒋序。
对方正在扭头看周围有没有新的选择，后颈正对着蒋序，在初晨的阳光下跟白玉似的，更像昨晚池钺吃的那颗糖。
鬼使神差的，池钺想，算了，看在那包牛奶糖的份上。
蒋序还在犹豫要不干脆去对面小吃店打包几份瘦肉丸，或者馄饨也行。但是时间有点久，而且大清早的他的确不想吃这种有点腻味的东西……
旁边的人忽然伸手，在刚装好南瓜粥打包盒上点了点。
“不要了。”池钺说，“换成另一种。”

第3章 长发公主
蒋序有点懵。
他没能第一时间明白池钺的意思，只是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对方，对方却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前方，似乎刚才的话不是自己说的。
蒋序脑子从神游状态抽离，缓过神来。
他来之前对方已经要好了南瓜粥，总不可能是打包好了突然又不想要了。估计是看出自己和猪杂粥势不两立，临时给自己换的……
这人什么意思？
昨天还懒得搭理自己呢，今天突然大发善心，这人属空调的吗，怎么还忽冷忽热的。
阿姨也看出来了，麻溜的把打包好的南瓜粥和蒸饺装起来递给蒋序：“哟，这位帅哥把粥让你了，拿着呗，一共16啊。”
“……”蒋序只得接过来，扫码付了钱。
装好的南瓜粥给蒋序了，阿姨在重新帮池钺打包，这样一来，蒋序原本后来的，反而在对方前面了。
平白无故被行了个方便，蒋序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犹豫了一下，没立刻离开，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刷了一圈。
马上就开学了，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天南地北到处撒欢，你在三亚冲浪，我在桂林泛舟，还有自己同桌乔合一昨天发的在普陀山拜佛的照片，上面写“菩萨保佑我下学期逢考必过班级前十。”
这条点赞评论异常火爆，全是班上的同学，一溜的“帮我也拜拜”。其中一位还是班主任。乔合一狗腿回复“老师你求什么，我帮你拜！”
班主任的回复是“求菩萨保佑你和评论所有人都已经写完暑假作业了。”
回复终结在这一条，至此群兽退散，鸦雀无声。
蒋序没忍住乐了，给乔合一点了个赞。池钺听见吭哧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接过鸡蛋饼和粥扫码付钱，转身就走。
腿长就是好，一下子跨出去几步，把蒋序留在了后面。
蒋序：……我就多余浪费这一分钟。
他有些不高兴了，几步追上去和对方并肩，扭头时语气有些生硬：“走那么快干嘛？”
池钺这才明白对方是在等自己，但是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等。
换个粥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顺手回报昨晚给池芮芮那包糖的人情，不是我非得和你认识的信号——又不是幼儿园，敬个礼握握手你就是我的好朋友。
他面无波澜，看了蒋序一眼：“哦，我以为你喜欢在早点摊前面玩手机。”
……什么人啊。蒋序哼笑一声，点点头：“对，我觉得那信号好。”
说完蒋序也懒得和他并肩走了。他走快两步，走在对方的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小区。
大清早的风缓解了暑气，吹得香樟树的叶子细微作响，一路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在风里翻腾，看起来很凉爽。池钺从后面看他，蒋序个子很高，白色的套头衫宽宽大大，将他笼罩起来，在树荫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
池钺想起昨晚收拾东西闲聊的时候，徐婵说楼上的邻居热情好相处，家里还有个小男孩，挺秀气。
池钺想，挺秀气，挺挑食，也挺有脾气。
蒋序在前面假装边走边玩手机，心思全在自己身后。心说这人不知道从哪来的，手上那么长的刀伤，还有没有在读书。要是还在读书估计和自己一样是高中，不知道是高几……我操心那么多干嘛。
单元楼前面正遇上一楼的王大爷从公园遛弯回来，远远就嗓门洪亮的冲蒋序打招呼：“小序，刚起床啊。”
王大爷今年六十六，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年。蒋序爸妈刚结婚搬进来的时候就在了。小时候蒋正华和许亭柔撞上一个学校晚自习，一个社区医院晚班的时候，蒋序没少被寄放在王大爷家跟着人学书法。
“王大爷。”蒋序从小被许亭柔耳提面命见到熟人要讲礼貌，一扫刚才的不高兴，冲人笑得挺灿烂，“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大妈煮的桂花圆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池钺已经走过来了。王大爷一身白色的太极练功服踱步过来，背着手打量了一下后面的池钺。
“这谁家孩子，我怎么没见过？”
池钺顿了一下，蒋序担心空调又调回了制冷档，抢先介绍：“二楼刚搬来的。”
“哦，以前老李家。”王大爷乐呵呵地，“叫什么名啊？”
蒋序竖起耳朵，听见旁边人回答：“池钺。”
哪个yue，飞越的越，愉悦的悦，还是月亮的月？
可惜王大爷没有他这样旺盛的求知欲：“好孩子，以后有事就招呼，多和小序来家里玩啊。”
池钺瞟了眼蒋序，对着王大爷点了点头，语气很好：“谢谢。”
“客气啥。”王大爷背着手接着在小区遛弯儿，“现在这小孩儿，长得一个比一个精神……”
声音跟着桂花香气一起飘远，池钺已经进了楼，几步跨到二楼，在门口拿钥匙开门。
蒋序从他背后路过，想了想还是秉承着基本的道德素质回头说了声“谢了啊。”
池钺闻声回头：“谢什么？”
“粥。”蒋序想了一下，问道：“你能吃猪杂吧，那个味道挺大的。”
虽然人家应该不至于为了自己挑个不吃的东西，但蒋序以己度人，还是客套一下。
池钺似乎是含糊不清地笑了一下，扭头去看台阶上的蒋序：“不吃的话你要换回来吗？”
“……”
蒋序一条腿已经跨上两级台阶了，闻言转身盯回去。
池钺的眼睛就没昨晚的池芮芮那么亮堂了，沉沉的，被睫毛一档，像是没打磨过的墨玉。现在玉里有蒋序的倒影，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点破了蒋序的客套。
“吃不惯出了小区右拐走十五分钟，有家牛肉面馆。”蒋序一字一句，“再跑一趟吧你。”
我真能给自己找气受啊，蒋序想。他看着对方，心说又不是我求你换的，这人再说一句他就把粥换回来，自己把那三碗全吃了也不欠这个人情。
但池钺只是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推开家门进去了。
徐婵和池芮芮已经起床。等到吃完早饭，徐婵要去一趟家政公司。
“说是要先登记，又要入职培训什么的……”徐婵在门口换好鞋，“你照顾好妹妹，中午我回不来了，午饭你俩出去吃或者点外卖。”
说完她顿了一下，又拉开斜挎着的黑色小包：“你身上没钱了吧，我……”
“有。”池钺打断她，“我还有钱，你赶紧去吧。”
徐婵翻钱的手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因为池钺坚决的语气收回去了：“好，那等钱不够了和我说。”
大门关上了，徐婵的脚步声远去。池芮芮坐在沙发上，眼巴巴望着池钺：“我要看长发公主。”
池钺没反应过来：“什么长发公主？”
“头发长长的，住在塔上。”池芮芮尽力给自己亲哥描述，为了让池钺听懂还用上手在空中比划，又重复了一遍。
“动画片里的，住在高塔里。头发长到到地上，让王子拽着头发爬上来。”
……这头发得多结实多茂密啊，得跟阳台外面那棵常春藤差不多了吧。
电视是从绍江带过来的，但是还没拉网线。池钺从池芮芮的小书包里翻出了画本和水彩笔帮她放在茶几上，又拿她的小黄鸭水杯倒了半杯水。
“电视没接信号，现在还看不了。先画会儿画行吗？”
池芮芮叹了口气，看起来兴致一般，但还是乖乖拿起笔：“晚上能看吗？”
“能。”
池钺在手机上搜了搜最近的电信营业厅，打电话请他们下午来装网线。有看了一眼池芮芮开始画画的时间，点开闹钟设置了一小时后提醒，刚设置好就有微信消息提示。
林子曜：手好了没？
林子曜：明天大学城这边有个酒吧开业，要几个长相好的男女活跃气氛，九点到两点，四百。
说话给池钺发了个地址。
池钺点开地址选择驾车，把距离目的地二百九十公里截了图发给林子曜，对方秒回一个问号。池钺回复：搬家了。
下一秒，对方的电话就来了。
林子曜应该是叼着烟，说话有些含混：“怎么回事，这么突然？”
“家里的事，没来得及说。”池钺听着对方身边隐约传来的台球撞击声，还有人远远在喊“老板，拿两瓶水！”
“以后这些活要麻烦你重新找人了，不好意思林哥。”
“多大的事——那个谁，去给五号桌拿两瓶可乐！”
林子曜吼完又问：“全家都搬走了？”
“我妈，我，还有我妹。”
池钺也有点想抽烟了，他看了一眼，池芮芮正在专心画画，于是往阳台走了两步。
“走得急，没告诉其他人。”池钺想了想，“如果有人问的话——”
“放心。”林子曜混了这么多年，立刻明白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清楚。”
林子曜那边打火机又响了两声，应该是又续了一根。
“美院兼职那个小姑娘该伤心了，前两天还跟我打听你，还让我替她约你吃饭来着。”
池钺笑了一下，盯着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藤蔓没说话。林子曜语气正经了点：“你们家的事这算是解决了？”
池钺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算是吧，他进医院了。”
林子曜心直口快：“没死啊。”
“死了你就得来给我探监了。”
“操，说点吉利的。”林子曜骂了一声，又说：“挺好，拥抱新生活，别回来了。这边有什么事我替你看着。”
池钺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了。”
“少说屁话。”林子曜一副受不了的语气，“挂了。”
挂掉电话，池钺又回头看了一眼，池芮芮好好坐在茶几前画画。
他没急着进去，按了按阳台宽阔的水泥台面，很复古，但是挺结实。池钺双手在台面上一撑，翻身坐到上面。
阳光照到他身上，不热，挺舒服。他抬头往阳台外望。
看起来这个老小区民风挺淳朴，除了一楼外挺少有人装防盗窗的，倒是都在阳台养了花。楼前的桂花落了一地，阳光照得一院子都是暖金色。有几个大妈在树下放着竹簸箕，一边接花一边聊天，池钺听不见她们聊什么。远处有一个公共健身区，几个大爷坐在围棋桌前面……池钺仔细看了看，哦，斗地主。
行，也算脑力锻炼了。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三楼的常春藤秋天了依旧生生不息，努力往楼下延伸地盘。嫩绿色的新芽在风里摇摇摆摆，一下一下，在池钺面前晃荡。池钺没忍住伸手抓住了一枝，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
虽然自己语文成绩不上不下，但此情此景，他还是忽然想到了一个有些矫情的词。
新生。
抓住了新生。
叶子会源源不断的新生，人也会吗？比如离开一个旧的地方，换一个新的地方；比如离开一些乱七八糟犯恶心的人，遇到一些新的人。
刚才林子曜怎么说来着。
拥抱新生活。
那就拥抱一下呗。
池钺觉得自己现在就跟小说里忽然打通任督二脉的高人似的，突然就舒畅了不少。手里柔嫩的藤蔓缠绕在他手指，池钺没忍住又拽了一下，两下——
“喂，你拽我藤干嘛？！”
这一声嗓门挺大，且来得猝不及防。池钺一激灵条件反射撒开手，动作太大差点一个踉跄翻下去，反应极快地扶住了阳台边缘。
他稳住身形，抬头往声源看。
蒋序一只手拿着花洒，一只手扶着阳台，在一片繁茂的绿色里伸着头往这看，估计也被刚才池钺那一踉跄吓到了，眼睛瞪得挺大，表情看起来挺震惊。
一高一低，四目相对。中间的绿色深深浅浅，楼上缠绕到楼下。楼上的人先开口说了个“我——”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池钺腿还因为惯性在半空中晃荡，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对方。
“不好意思。”池钺停顿了一下，冷冷道，“长发公主。”

第4章 打断我的手
蒋序不是故意的。
蒋正华吃了早饭又出门去了学校，说是要去办公室做教案。许亭柔今天原本轮休，科室临时有事又把她叫走了。走之前叮嘱了蒋序拖地浇花水晾衣服等若干事宜。蒋序刚执行到第二项，正给常春藤浇水呢，就感觉阳台外的叶子颤动了一下。
蒋序怔了一下，这也没什么风啊。他还没想明白，叶子紧接着又颤动了一下。
“……”
蒋序莫名其妙，走到阳台边缘，探出身子往外看。
二楼一只修长的手缠住了垂下的枝蔓，又轻轻拉了一下。藤蔓在人家手里，柔枝嫩叶的，蒋序还以为对方在搞破坏呢，没忍住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人家是坐在窗台边上的，差点被自己一嗓子吓得掉下去。
蒋序吓出一脑门冷汗，还没组织好语言道歉，就听见对方先开口了。
蒋序愣住了，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有点不可置信：“你叫我什么？”
他刚刚叫我什么了？
什么长发什么公主？
客厅里池芮芮转头看过来，池钺盯着楼上的人，头一次觉得自己这种情绪一上来就冷不丁怼人的习惯得改。
主要是自己差点从阳台掉下去，加上对方爱惜常春藤的样子和池芮芮刚才的童话故事简直不谋而合，让他有点控制不住。
“没有，你听错了。”
蒋序皱着眉重复一遍：“我听错了？”
骗小孩呢？
池芮芮看了一会儿没搞明白池钺在干嘛，不太感兴趣地收回目光。杯子里的水喝没了，她有点渴，于是放下笔站起来，捧着杯子自己往厨房走。
她动静很小，池钺没有注意到，目光放在楼上，耐着性子冷冷答：“我吓傻了瞎说的。”
蒋序立刻被拉回刚才的意外上，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不公主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到底是自己先拽人家花花草草了，池钺答：“没事。”
蒋序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爽了：“你坐阳台上干嘛啊，摔下去最轻也得骨折。”
池钺本来想说没你那一嗓子我应该挺安全的，但对方毕竟是关心，他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又眼见蒋序表情变得犹豫起来。
“你——”蒋序说，“心情不好？”
“……不是。”
池钺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了，哑口无言了几秒：“我就是心情太好了闲的。”
“……”
池钺看着楼上的人眼神从担心变成无语，边盯着自己边慢慢开口：“是挺闲的，拽我——”
话没听完，厨房里传来了哐当几声打翻了东西的动静，紧接着有杯子碎掉的玻璃声，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噼里啪啦地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池钺脸色微变，顾不上楼上的人，反身撑着阳台边缘跳进屋内，大喊了一声“池芮芮！”
蒋序没听见厨房的动静，但被池钺在窗台的动作吓了一跳：“我靠！”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听见池钺喊自己妹妹喊得挺急挺大声，下意识也慌起来，扔下花壶转身往楼下跑。
厨房里杯子和烧水壶摔得七零八落，池芮芮站在中央，衣服前襟已经被弄湿了，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见到池钺进来了，瘪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池钺立刻蹲下去捻了一下池芮芮衣服，是冷水，不烫。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松懈下来，把池芮芮从杯子的碎玻璃里抱出来，放在厨房门口，揉了揉她的头发。
池芮芮惴惴不安，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把东西摔坏了。”
“没事，哥哥会收拾。”池钺说，“知道衣服放在哪吗，自己能换吗？”
池芮芮点点头，往卧室挪了几步，又冲着池钺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池钺冲她笑了一下，“下午重新买个杯子就行，让你自己挑好不好。”
池芮芮又高兴了，蹦蹦跳跳回卧室换衣服。
池钺想把着一地狼籍收拾了，还没动手，就听见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池钺打开门，蒋序拍门的手差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站在门口和他四目相对，又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
“怎么了？”蒋序问。
池钺反问：“什么怎么了？”
“你妹妹。”蒋序瞪着对方，“你叫那么大声，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哦。”池钺顿了一下，语气很淡。“接水把杯子摔碎了。”
……蒋序拧眉：“就因为这个？”
蒋序虽然没说，但池钺能从他眼神里读懂对方的意思：摔个杯子你叫那么大声，是不是有病？
他安静了几秒，没有解释。池芮芮还一个人在房间里，池钺问：“你还有事吗？”
在蒋序耳朵里，这句话等于“你管什么闲事呢。”
“……”
好一个狗咬吕洞宾的狗，东郭先生与狼的狼。
好一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我。
“没了。”
蒋序退了半步，毫不拖泥带水地往楼上走，一跨两级台阶，走到一半又回过头看着准备关门的池钺。
“下次再在楼下拽我的藤——”
蒋序卡了一下。
蒋正华作为人民教师，从小教育他要对人对事懂礼貌。许亭柔更是耳提面命开展素质教育，从小到大他没说过什么狠话，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了。
就怎么样？就揍你一顿？
倒也不至于。
就骂你一顿？
……还不如前面那个。
有光线从天窗投进楼道，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浮浮沉沉。寂静之中，池钺开口替他说下去了：“就打断我的手。”
蒋序：“……对。”
池钺点点头：“知道了。”
丢人。
蒋序耳朵一下红了，跟火燎似的窜上温度，连带脸颊都有点发烫，在有些昏暗的楼道里红得很显眼。他含混说了句“下次注意”，狂奔上楼开门回家。
花也没心情浇了，蒋序回到房间往床上一扑，把脸埋进被子里等着温度降下去。
狠话还得对方帮自己接上，丢人丢人丢人。
枕头旁边手机一直在震动，蒋序没搭理。风悠悠地从窗外吹进来，等到脸上的温度完全降下去了，才翻身拿起手机。
是乔合一的消息。
乔合一和蒋序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班。他爸妈都是地质类工作者，坚信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最终希望自己儿子能做到知行合一，于是取名乔合一。
蒋序听了反问“为什么不叫乔知行？”
乔合一当时也被问住了，回去咨询自己爸妈，得到的回答是知行两个字听起来太古板，没意思。
有这样的爸妈，乔合一很难不欢脱到缺根弦。
乔合一：周姐都终结比赛了，你怎么还给我点赞，想谋害你同桌？
周姐就是班主任。蒋序问：你作业还没写完？
乔合一大为震惊：？你背着我偷偷写完作业是吧，你好恶毒啊。
蒋序：你跟菩萨告状吧。
乔合一回复：晚了，已经上高速，下午就到家了。
说完又问：后天下午出来踢球呗。
蒋序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还想着刚才的事，有气无力地回复：不想去，太热了。
〖室内场馆还能热死你。〗
隔了一会儿见蒋序没回复，乔合一又发了一句。
〖姜显让我叫的你。〗
后面紧接了一个贱兮兮的熊猫头偷窥表情包。
看到这个名字蒋序稍微清醒了一点，从刚才的事里抽离出来。他揉了揉自己滚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手放回聊天框半晌没动，隔了好几分钟之慢慢后才打字回复：哦。
估计是乔合一震惊于他的无所谓，直接发了语音过来：“你看清了吗，我说的是姜显。”
“看清了。”蒋序也语音回复，语气平稳无波。“那怎么了，我还得感动得痛哭流涕准备迎接大驾？”
乔合一立刻唯唯诺诺：也不是，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蒋序：他不是高三开学了吗，还有时间踢球？
乔合一震怒：你别危言耸听啊，高三了也是有周日的，坐牢还有放风呢。
蒋序暑假过得连星期都忘记了。那边乔合一还在追问“你到底来不来啊，那天还是姜显生日呢，他说他请吃饭。”
哦对，那天是姜显的生日。
蒋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含糊道：“到时候再说吧。”
乔合一：来呗，他说他假期叫了你几次你都说有事，怕你连他生日也不来。让我叫你试试。
说完这句，聊天框显示乔合一一直是正在输入中，估计想问问蒋序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最重还是很知趣地没问，转而说起别的。
〖你假期都干嘛啊，这么忙，朋友圈怎么是空的——你不会在背着我偷偷学习吧。〗
蒋序秒回：对，准备下学期惊艳你们所有人。
许亭柔倒不是那种一定要拿补习班把自己孩子假期塞满的家长，但鉴于蒋序从年级前三十哐当掉到了五十名——用她话说跌得跟心电图似的，还是严格给他安排了假期学习任务。
所以这个假期蒋序都在家写暑假作业、刷许亭柔布置的各种试卷。空闲时间就在打游戏，出门打球游泳或者陪老爸钓鱼，还有伺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
阳台上的花花草草。
蒋序注意力转了个圈，又回到了阳台、常春藤、楼下、问题少年。
他突然打字提问乔合一：你知道长发公主吗？
那头沉默半晌，回问：什么公主？
几分钟之后乔合一估计百度回来了，又接着回复。
『同桌，我尊重你的一切性取向和兴趣爱好，但迪士尼暂时超出我的领域了。不过别急，我今晚就补课。』
蒋序长叹一口气，简明扼要回复：爬。

第5章 魔方
蒋序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踢球，周日那天早上，姜显给他打电话了。
蒋序睡得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就按了接通，那头姜显估计早就起床了，声音朝气蓬勃。
“哎哟，九点了还睡着呢。许阿姨没来敲门把你拎起来啊。”
“……我妈上班去了。”
蒋序条件反射地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清醒一点：“大清早的打电话干嘛。”
“今天我生日，忘了吧你。”
姜显虽然这么说，倒是没有真的不高兴：“出来踢球，请你吃饭。”
“哦。”蒋序顿了顿，“我作业还没——”
“少给我装啊，线人乔合一上报，你作业早写完了。”姜显打断他，语气很笃定。
“再说了，小时候你妈把你放我家，叫我看着你写作业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爱学习。”
蒋序无言以对。
姜显他妈和蒋序他妈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几年又在同一个社区医院成了同事。两小孩儿从小就认识，姜显大一岁，从小带着蒋序到处野，把蒋序的性格摸得门儿清——
哦，也不是。
有件事姜显估计不知道。
那头的姜显应该在公交车上，蒋序听见了广播报站的声音，遥遥的跟着姜显中气十足的声音一起传过来。
“别拒绝寿星，特别是今天满十八岁的寿星。多伤我心啊。”
姜显彻底占据道德高地，蒋序只得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吃早饭。
磨磨蹭蹭的，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三十多度的天，蒋序穿了足球服，白蓝相间，清爽利落。身上背了个书包，除了球鞋和擦汗的毛巾，还带上了暑假作业，准备带给乔合一。
去市体育中心坐102路，十个站。这趟车上人不多，蒋序一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往外面看。
路边香樟树的叶子在秋天依然翠绿，风一吹沙沙作响，细小的果子会落到行人身上。公交车开得不快，街上人来来往往，买菜回家的大爷大妈，骑着单车呼啸而过的青年，还有走在路上的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还挺像楼下那家兄妹……
兄妹。
蒋序愣了一下，立刻回头去看。
还真是池钺和池芮芮。池芮芮穿了件白外套，蹦蹦跳跳的踩人行道上的果子。池钺背了个书包双手插兜跟在后面，目光盯着池芮芮。
过了一个路口，两个人越来越远，在日光里缩成模糊的影子。
这两人去哪呢？
算了，关我什么事。
蒋序回身坐直掏出手机，乔合一也出门了，连着发了几条语音。
【你快到了吗，我刚从小区出来，准备先去买个生日礼物。】
【你打算送啥，给我点参考呗。】
蒋序瞎答：【全套历年高考真题卷。】
乔合一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当然不是，蒋序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他抱着书包，里面除了有乔合一救命的暑假作业，还有一个魔方。
魔方不是普通的三阶，是有些复杂的六阶，常玩的能看得出来是挺专业的一个牌子。没有包装，看起来有轻微的使用过的痕迹。已经被打乱了，各种颜色的小格子彼此交错，看起来像是比较漂亮的马赛克。
到体育中心的时候蒋序没有立刻进去，他在旁边的奶茶店要了一杯柠檬水坐了一会儿，直到乔合一给他打电话。
“你到哪了，我们都到了。”
蒋序这才拎起球拍和书包，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踏入秋天最后的热浪里。
“马上，到门口了。”
姜显和乔合一在足球馆门口，旁边还站了挺多人，基本都是姜显的初中高中同学——他从小到大人缘都挺好。蒋序都面熟，以前老在一起踢球。有人看到他了，冲着中间低头看手机的人喊：“嘿，姜显！你弟来了！”
蒋序两三个月没见过姜显了，对方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半框眼镜，黑色短发，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笑起来又挡不住那股青春飞扬的劲儿。对方收起手机抬头，冲着蒋序一挥手，声挺大。
“迟到了啊！”
“堵车。”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往球场里走，乔合一挤到蒋序身边抬手勾住他肩膀，热情洋溢地开口。
“同桌，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这也就是随口一句开场白，回不回答都差不多。但这时候姜显走到了蒋序旁边似乎要说什么，蒋序马上去看乔合一。
“没有。”蒋序说完也没回头，端详了乔合一几秒，“假期你被你爸妈发配去挖矿了？”
“靠。”
乔合一没想到这么久没面蒋序第一句话是这个，大受打击：“我就是去新疆旅游了两星期，真的很黑吗？”
“还行。”蒋序说，“有点异域风情。”
乔合一心情五味杂陈，也仔细端详对方：“你夏天是不是没怎么出门啊，怎么比我白了两个度。”
蒋序没说话，旁边的姜显接话：“怪不得叫不出来，居家防晒是吧。”
蒋序终于去看他：“小肚鸡肠了啊，说这么久。”
姜显举手投降：“没办法，打球吃饭看电影都不来，我还认真反思了挺长时间，是不是我哪惹人不高兴了。”
“被我妈抓着写作业呢。”蒋序解释，“期末考跌了二十名。”
姜显神色有点震惊，但马上收了回去：“ 没事，又不是高三。”
球场是半封闭式，光从左右两边大片大片的玻璃透进来，照得草坪和人都很亮堂。大家换鞋的换鞋，热身的热身，姜显影子被拉长，看蒋序时笑得挺轻松。
“高二可劲玩吧。等你到高三就知道，周末不学习约人出来踢球约等于犯法。”
姜显就这样，开玩笑的同时就轻而易举给人提供了情绪价值，挺厉害的。蒋序想起来自己前几次拒绝了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夸张？”
“其实没有，骗你的。”姜显说，“让你感受一下前几次不出来有多严重。”
蒋序：“……”
旁边的乔合一没憋住吭哧一声。
姜显这群同学蒋序都是踢球认识的，以前姜显出门打球或者聚餐老带上他，以至于那群同学都叫他“姜显他弟。”乔合一又是通过蒋序和人一起踢球认识的，一场球踢完已经到称兄道弟的地步，没少约着玩，玩起来也没那么拘着。
足球场两边倒是有观众席，但大下午没几个观众，只有传球的呼喊，奔跑的声音和射门时的喝彩。
一群人上下半场要踢满，中间就休息了半小时喝了喝水，就算是青春少年也够吃力的。中场休息的时候姜显给所有人在贩售机上买了水，挨个问要喝什么。
这种持续性的高强度运动下饮料不解渴，所有人都选了矿泉水。直到问到蒋序这儿，他还没说话，姜显直接给他选了瓶苏打水。
苏打水贵一块钱，包装也不一样，立刻被人发现并玩笑：“搞区别对待啊姜显，什么意思！”
姜显把水递给蒋序，也不说为什么，转头回答：“叫声哥哥也给你买。”
一时间球场上哥哥声此起彼伏，一个叫得比一个雄壮，整得跟三国演义似的，倒没人关注为什么单独给蒋序买的水不一样了。
蒋序握着那瓶有点冰的苏打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蒋序喝饮料，喝奶茶，有时候被身为医生的许亭柔教育了，就改喝苏打水，薄荷水，甚至跟着他爸喝茶——反正不喝没味道的白水。
这习惯不是什么大毛病，但说出来别人听着难免觉得有点矫情，所以姜显虽然知道，却没有说。
蒋序喝完水拧上盖子，忽然觉得苏打水其实也没什么味道。
下半场蒋序已经感觉有点吃力了，更多的人体能已经跟不上了。踢到一半，乔合一过人传球，跑了一段就有点不行了，几步把球传了出去，同时大喊了一声：“蒋序！”
这一球速度太快，角度也有些刁钻，蒋序想也不想扑过去接，结果对方对面有人想去拦球，一个没刹住，重重撞到了蒋序身上，蒋序直接摔了出去。
这下摔得挺狠，一群人立刻气喘吁吁往这跑，急着把人扶起来。
“我靠，没事吧！”
撞人的人是姜显初中同学，连忙去扶人，慌张得不停复读：“我靠我靠，我的我的。”
蒋序跟他还算熟，立刻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想翻身站起来，姜显拦住他，先去看他哪里有没有受伤。
其他倒是没事，就是膝盖蹭伤了巴掌大一块，出血了，看起来有点吓人。蒋序试着站起来走了走，有点疼，但是没到忍受不了的程度。
“就是擦伤，没事。”
“还是去看看吧。”姜显皱着眉，“看起来会肿，别弄到骨头了。”
球场上磕磕碰碰很常见，这伤也不严重。蒋序第一反应想说不用，但他犹豫了一下，改口说：“那你们踢吧，我去趟医院。”
姜显反问：“你自己？”
他看起来有点不太同意，蒋序抢在他前面开口：“这么多人呢，总不能都跟我去医院吧。现在估计——”
他下意识摸兜，发现手机放在书包里了，又转而看了看玻璃窗外的天色。
“估计四点多了，你不是还要带人去吃饭嘛。”
乔合一立刻在旁边搭腔“我陪你去，再送你回家。”
蒋序在他背上一拍：“从我家到你家横跨半个区了，不够你跑的。”
乔合一：“那——”
他本来想说那我可以打车，但蒋序看了他一眼，乔合一对上眼神，立刻改口：“那你自己小心。”
撞到蒋序的哥们一直在道歉，说承担医药费什么的，也被他摆手拒绝，轻描淡写：“踢个球的事。”
蒋序坐在球场边换好鞋，姜显不再劝，开口道：“行吧，你去完医院了发消息和我说一声。”
“知道。”
蒋序穿好鞋拎起书包，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书都掏了出来，拍到忧心忡忡的乔合一胸口。
“暑假作业。”
“卧槽。”
乔合一接住作业，盯着蒋序的眼神都变了，从担心变成了感动和敬佩，喃喃道：“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免了吧奉先。”蒋序又转头看着姜显。
“送我出去打个车？”他说。
“行。”姜显愣了一秒，立刻把蒋序的书包拎过来。
乔合一原本想送蒋序出去，但蒋序叫完姜显他就明白了，立刻后退两步让开空间：“那你们去。”
蒋序预估得差不多，确实已经四点钟了。姜显背着他的书包送他到路边，又跟他确认一遍：“真不用我陪你去医院？”
“真不用。”
头顶的梧桐树枝繁叶茂，两个人站在树下，旁边是深蓝色的道路指示牌。蒋序把书包从姜显手里接过来，拉开拉链。
“生日礼物。”蒋序说，手里是那个六阶魔方。
姜显有些惊讶地挑眉，从蒋序手里接过魔方。
“谢了——什么时候买的？”
“上学期，玩了几次。”蒋序说。
“我说呢。”姜显忍不住笑了，“不想玩了所以送给我是吧。”
“就玩了几次。”
蒋序也笑：“我之前老看你玩魔方，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三阶到四五六阶。我就觉得魔方真的这么有意思吗，能让你这么喜欢。我就想买一个试试，会不会也喜欢上玩魔方。”
一群小朋友从体育中心出来了，看起来是来游泳的，头发还有点湿，嘻嘻哈哈打闹着穿过两人。
“我试了很久，还专门学过公式，结果发觉自己真的一点天分都没有。这个——”蒋序指了指姜显手里的魔方，“对你来说是休闲益智小游戏，对我来说就是换了一种方式做数学题。”
蒋序停了一下，着重强调：“还是我最讨厌的立体几何。”
姜显被逗乐了：“这么难？”
“也不是难吧，就是不合适。”蒋序说，“只是一直看你玩，产生了我一定也可以的错觉。”
蒋序觉得自己越说越轻松，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原来不过如此的感觉 ，语气也轻快起来。
“结果发现我们不一样，所以放弃了。”
“送给你了。”
姜显刚开始还在和蒋序逗乐，后来安安静静地听完，也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魔方，动手飞快转了几下，把有些凸起不平的格子拧回去，将魔方放进自己的口袋，重新抬起头。
“蒋序。”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是你一年级。叔叔出差调研了，许阿姨又值急诊，让我妈把你带回来住一晚。当时你就这么高吧——”
姜显用手比划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盈盈的。
“我当时想，我靠，我妈从哪儿给我领了个弟弟回来。”
“结果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
风吹过来了，下午的风是热风，穿过他们，吹得球衣微动。
他笑容淡了下去，表情看起来还是温和的，却多了点郑重其事。
“魔方不适合你，但这个世界上不像立体几何的益智小游戏太多了，实在不行水果忍者也挺有意思的。”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切水果是吧。”
蒋序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轻松了不少，甚至有心情对着姜显笑了笑。
姜显也乐了：“我就是打个比方。”
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好像拒绝或者感谢了什么，最后却只是把书包递给了蒋序，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还年轻着呢，开心点。”
后面的人生还很长呢，蒋序。
蒋序想，自己早上想错了，姜显果然还是太了解自己了。
一辆出租车特别有眼力见的停在了两人面前，师傅探出头问：“去哪儿啊？”
蒋序打开后座门坐了进去，车窗外姜显低头答：“师傅，去第二医院。”
说完又偏头去叮嘱蒋序：“看了什么情况给我发个消息，到家了也给我发一个。”
还当蒋序是以前那个小孩儿。
“行，进去吧你。”蒋序笑着说。
姜显点点头，忽然又开口：“今天欠我一顿饭啊，以后叫你出来吃饭再找借口试试。”
他敲了两下车窗玻璃以示警告：“我就给你妈推荐高考备战补习班。”
……好歹毒一人，蒋序刚才的各种心绪瞬间冲淡了：“我靠。”
姜显笑着站起身退后两步，出租车缓缓启动，把他甩在了后面，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蒋序彻底收回目光。

第6章 不疼了
晚上六点，徐婵坐公交回到小区门口。
大热的天，她穿着浅棕色的统一家政服，拎着半个切好的西瓜，是在小区门口超市买的。池芮芮喜欢吃水果，尤其爱吃西瓜。
这几天刚到家政公司，主管还算好说话，培训了三四天，今天第一次入户打扫卫生，挺累人。她头发有点乱了，但懒得去捋，快步往单元楼走，正遇上要出去的蒋正华。
蒋正华出了名的热络，迎面冲着徐婵打招呼：“哟，刚回来啊。”
“啊，刚下班。”徐婵有些局促地回应，“出去啊蒋老师。”
“家里盐没了，去超市买一包。”蒋正华说完，又想起来什么，有些关切地问：“对了，芮芮的学校找好了没有？”
说起这个，徐蝉表情明显有些发愁：“还没有呢，她哥哥倒是帮她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但是问了几个学校都说报名已经停止了……”
再几天就要开学了，刚准备读小学比读一半转学复杂很多，学籍就是大问题，大部分学校幼升小招生又只到八月初，这几天池钺都在带着池芮芮找学校。
蒋正华一听也跟着着急，沉思片刻道：“我倒知道有个学校，新批的，今年刚招第一届学生，估计生源不够。”
他对着徐蝉耐心解释：“新学校嘛，环境挺好的，就是离我们小区有点远，坐公交得半小时。学校也没什么名气，师资力量怎么样家长也不清楚，好多还是不敢把孩子放过去。不过芮芮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学校念书，别耽误了，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考虑，你觉得呢？”
徐蝉目光瞬间明亮起来，连忙道：“当然，能按时上学就行。那……现在还能报名吗？”
“应该可以。”蒋正华想了想，“我有个师大的老同学在里面，今晚打电话帮你问问。”
峰回路转，徐蝉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止不住地道谢：“谢谢你蒋老师，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
她性格安静内敛，也不太会说话，只会道谢。想起来手里还拎着西瓜，又给人手里递：“蒋老师，这个你带回去吃。”
蒋正华连连摆手制止她的道谢，也挺高兴：“不用不用，都是邻居，孩子读书最重要，快回去吧。”
徐蝉还想坚持把西瓜递给他，蒋老师脸色一变，这才想起来：“哎哟，我的汤还等着盐呢。”
他火急火燎地几步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快回吧，水果给两个孩子吃。”
蒋正华当晚就问了人，新学校生源确实不多，蒋正华说了几句情况，对方就让把材料先交过去看看。材料都是池钺准备好的，没什么问题，就差个体检报告，需要在当地医院做了交过去。
徐蝉当然是没时间的，让池钺带着池芮芮去，却又有些担心。
“芮芮身体一直不好，刚好这次做个体检也好，就是不知道学校看了体检报告会不会……”
徐蝉声音很轻，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的池芮芮，没有继续往下。池钺把洗完的碗擦干净，一个一个放回原位。
“不会的，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她现在身体好很多了。”
徐蝉听到肯定的回答，这才放下心：“那你带她去体检，也去看看你手上的伤。”
池钺手上的伤到宁城时拆了线，现在差不多已经好了。但他回头看到徐蝉小心翼翼又有些担忧的表情，这次没有拒绝。
“好。”
“这下好了，你和芮芮都能按时去上学。”徐蝉心情好，脸上也带了笑。
“ 我上班和芮芮顺路，早上送了芮芮就去上班。这几天订单多，抽成和奖金也多。你以后就不要出去兼职了，安心学习。”
池钺看向徐蝉，她才40来岁，细细的皱纹已经爬上了眉心和眼角，日复一日的辛苦换来的。但池钺难得见她心情这么好，说话也难得的笃定。池钺笑了笑，没说好不好，只是说：“我也可以送池芮芮上学。”
“你起那么早，她哪起得来啊。”徐蝉笑着说，“平时叫她起床都得三请四催的。”
她高兴，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点，被池芮芮听到了，对方红着脸大声反驳：“我没有！”
徐蝉逗她：“你没有你没有，那明天能早点起来吗？”
“能！”
“能就喝了药早点睡。”池钺说，“你看了一小时动画片了池芮芮。”
池芮芮怏怏关掉电视。第二天倒是说到做到，早早起床被池钺带去了医院。
她小时候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害怕，抽血也不哭，没等护士提醒就坐在凳子上，乖乖掀起了袖子。
护士一早上没休息过，已经累到有些麻木，垂头拆开针管才去看池芮芮的手臂。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飞快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和旁边的池钺。
“另一只手也是这样，血管不太好找。”池钺说。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次了，已经成了习惯。池芮芮乖乖也跟上了一句：“辛苦了姐姐。”
小护士连连道：“没事没事没事。”小心握住了池芮芮细细的手腕。
做B超的时候，池钺就不能进去了，只能站在隔间等着。隔着一层蓝色的布帘，听见里面检查的女医生叫池芮芮躺在床上，准备检查。
“来，阿姨帮你掀开衣服，我们看看肚子好吗——”
话说到这儿，医生明显的停顿了一下，轻轻说了句“呀”，语气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惊讶，但立刻恢复了正常。
“……好，可能会有点凉好吗小朋友。”
……
池钺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知道放在哪儿，最后落在不远处同样体检的一个小姑娘身上。
对方看起来比池芮芮大点，估计刚抽了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手勾着大人脖子不放，被爸爸抱在肩头转着圈哄。
池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体检的人不少，很多项目都需要排队。上午池钺带着池芮芮把需要空腹的项目做完，带她简单吃了点午饭，又接着在不同的楼不同的科室跑。
池芮芮明显累了，整个人蔫了吧唧，有些走不动路。天气太热了，池钺让她把外套脱了，池芮芮没动弹，隔了一会才小声说：“人太多了。”
池钺没再说话，用没有伤的那只手把她抱起来，在医院来回奔波。
CT报告刚出来，池钺去取的时候护士看了他一眼：“池芮芮是吧，肺部和肝功能有一点问题，需要医生和你说一下啊，四楼左边第二个科室。”
池芮芮听见了，静静趴在池钺肩头不说话，到科室门口的时候池钺犹豫了一下，把池芮芮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我进去几分钟就出来。”他蹲下身对着池芮芮说，“你坐在这儿，哪也不要去。有问题就进来找我，知道吗？”
池芮芮点点头，有些惶恐的小声问：“我还可以上小学吗？”
“当然可以。”池钺语气很笃定，他用手蹭了下小丫头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珠。
“这里人少，要不要把外套脱掉？”
池芮芮看看四周，这里人确实比外面少了很多，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对兄妹，于是点点头，池钺帮她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一旁。
“这个检查完我们就走了，晚饭你要吃什么，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池芮芮又有点高兴起来：“肯德基！”
“那就在这儿等我。”
池芮芮点点头，乖乖坐在椅子上目送池钺进去。
脱了外套的确很凉快，池芮芮没有刚才那么蔫巴了，手撑在座椅边缘，有些好奇地转头打量四周。
蒋序刚从楼上拿了一堆药下来，远远就看见池芮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脑袋四处望。
他刚开始还有点不确定，直到池芮芮四处乱撞的目光和自己对上了。小丫头看见这个长得好看还会给自己糖的哥哥倒是挺高兴，冲人飞快招了招手。
……怎么哪都能遇见，宁城就这么小么。
蒋序扫了一眼，问题少年不知道去哪了，只留小姑娘一个人。
蒋序走了过去，在心里评价这哥哥真够心大的。
池芮芮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喊了一声：“哥哥好。”
“你好。”蒋序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哥哥在里面。”池芮芮指了指科室门，“我生病了，医生叫他进去。”
蒋序想说你哥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放在这自己进去了，听到后面那句又明白了。
估计是担心小姑娘听到病情害怕，所以把她放外面等着。
蒋序把刚才的评价稍微收回，小姑娘说完，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哥哥，你也生病了吗？”
“摔了。”蒋序抬了下包了纱布的膝盖给她看，站着有点疼，他干脆坐在人旁边，和六岁的小姑娘聊得有来有回。
池芮芮目光中充满同情：“疼吗？”
“还成。”
“走路的时候摔的吗？我以前也摔过跤。”
“不是，踢球的时候。”
蒋序答，又偏头去看池芮芮。“你呢，哪里不舒服——”
他说话的时候，池芮芮正好奇地盯着他包了纱布的腿看，犹豫着伸出一只手，大概想去轻轻碰一碰。
这么一来，蒋序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池芮芮的手臂上。
对方从肩膀到小臂中央都是狰狞恐怖的疤痕，相互交错着缩紧和凸起，整只手臂皮肤因为疤痕凹凸不平，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褐色。
蒋序脑子嗡一声，接下来的话当即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条件反射看了一眼对方另一只手，比右手好一些，但也是疤痕交错。
池芮芮轻轻碰了一下蒋序的纱布边缘又赶紧缩回，生怕把蒋序弄疼了，抬起头小大人似的叮嘱道：“不要碰到水，过几天就好啦。”
蒋序触电似的收回目光：“……好。”
池芮芮发现了，她对这样的目光很熟悉，立刻缩回手，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抬头观察蒋序的表情。
对方不像幼儿园的同学一样是害怕或者厌恶，离自己远远的。有点像自己哥哥平时发觉自己生病、跌倒、或是被人欺负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来，看起来有点难过。
池芮芮紧张的心情平复了点，看到蒋序的表情，反而拍拍对方，一副很理解的样子安慰他：“被吓到了吧，没关系，别害怕。”
“……不是。”蒋序马上回答，“不是被吓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去看对方的眼睛，又认真答：“没有被吓到，我刚才腿太痛了走神了，对不起。”
池芮芮到底是个孩子，觉得这个理由很有道理，轻易被说服了。
“很疼吗？”
“现在好点了。”蒋序说。
医院透亮干净的走廊里，座椅上一大一小两个病号坐在一起，小的那个安慰大的。
“没关系，等好了就不疼了。”
蒋序看着这个只见过一两次的小妹妹，心里突然有点难过。他垂下眼睫，轻轻摸了下对方的头。
“你呢，现在还疼吗？”
池芮芮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男声突兀的插了进来。
池钺站在科室门口，目光中的冷漠和语气里的一样显而易见，他盯着蒋序，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蒋序立刻站了起来，差点又撞到了伤口。池钺却没有看他，低头把池芮芮的外套拿起来抖开，给小姑娘穿上，刚穿好两只袖子，他听见旁边的人说了句“对不起。”
池钺愣了一下，抬头去看蒋序。
对方站在一边，不像前段时间早点摊前那么理直气壮，也不像威胁自己要打断手的时候那么凶巴巴。蒋序像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整个人和他的睫毛一样垂下去，又轻声地、诚恳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第7章 祝你下次不失恋
池钺手上帮池芮芮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里面医生和他说了挺长时间，还是那些已经听过的问题，肝功能和肺功能不同程度损伤，是大面积烧伤引起的并发症。哪怕已经过去了快四年，依旧影响着池芮芮的身体。
知道是入学体检，医生安慰道：“读书倒是没问题，平时多注意，按时复查。”
池钺安静的听完，拿着报告出了科室，迎头就听见蒋序在问池芮芮手上的伤疼不疼。
可能是积攒了一整天的对别人目光的应激反应，也可能是听完医嘱心情不好的迁怒，反正池钺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差。
但他没有想到蒋序会这么认真的道歉，反倒让他显得太过小题大做，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幸好这时候还有个池芮芮，小姑娘看他一眼，很大方的对蒋序说：“没关系的。”
“我哥哥每次带我来医院之后就心情不好。”池芮芮向蒋序传授经验，“吃了饭就好了，你别管他。”
蒋序能理解，池钺并非有意，只是一个哥哥本能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妹妹的自尊。所以虽然被误解了用意，他还是很干脆地道歉了。
听见池芮芮这么说，他打起精神对着她笑了下。
还是因为今天太倒霉了，蒋序想。失恋，摔了腿，还被人冷言呵斥，果然不该出门。
池钺看了一眼对方没精打采的样子，低头在池芮芮脸上轻轻掐了一下，“池芮芮，你是不是话多了点。 ”
但不可否认的，有了池芮芮的解围，气氛就没刚才那么尴尬了。小丫头没理自己亲哥，对蒋序发出邀请：“我哥哥说今晚请我吃肯德基，你也来吧。”
蒋序闻言飞快扫了一眼池钺，对方没有表示拒绝或同意，也没有看自己。
池芮芮都邀请完人了，才扭头去征求自己亲哥同意：“哥哥，我们能带上蒋序哥哥吗，他腿摔伤了，很疼。”
原来他叫蒋序。
池钺低头，对方穿着踢球的短裤，膝盖上果然缠着纱布，纱布下面露出笔直匀称的小腿，和脸一样白。
“……算了吧。”蒋序先开口。“我爸估计做饭了。”
骗人的，妈妈今晚值夜，他出门前说了来给姜显过生日，他爸乐乐呵呵出门钓鱼了，家里估计没人。
他声音低低的，落入池钺的耳朵里。池钺忽然有了微妙的直觉——这个人今天心情应该不好，至少有一点不开心。
之前像是他养的那盆植物，楼上楼下到处扩张，气势汹汹的，透着一股生机。今天就像提前入冬掉了叶子，整个人蔫成一团。
池芮芮有点失望，眼巴巴望着蒋序：“真的不行吗，三个人的话我们就可以点一个全家桶，之前哥哥不让我点，因为我总吃不完。”
她听起来对肯德基全家桶的执念很深，就差一个蒋序替他圆梦，蒋序的拒绝一下子有点说不出口了。
这时候，池钺终于开口了。
“可以。”他说。
余下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他，池钺谁也没看，目视前方，语气却比刚才好了很多。
“你今天可以点一个全家桶。”
因为他这句话，莫名其妙的，蒋序就在肯德基餐厅里了。
周末来吃快餐的小朋友挺多，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池钺去服务台点餐，蒋序原本坐下了，又跟着站起来。
“我去买吧。”
——就当道歉了。这句话他没说。
池钺目光扫过蒋序的膝盖：“你不是腿疼吗？”
蒋序一下子没接上话，池钺已走远了，兴高采烈的池芮芮拉着蒋序坐下，已经着手安排下一次：“没关系，下次你买。”
就池钺对自己的态度，蒋序没觉着这个聚会还会有下一次。但他没说出来打击池芮芮，反而说：“下次我们买两份。”
不就全家桶吗，大不了自己偷偷带池芮芮出来吃。
他是独生子女，第一次见池芮芮就觉得可爱，现在还有点心疼。那么严重的伤，这么小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弄的，受伤的时候大人在哪儿？
当然他不会问池芮芮，也不可能问池钺。这是人家的私事，也是人家的伤疤。
全家桶很快就上来了，蒋序和池芮芮坐一起，池钺坐在两人对面。池芮芮啃鸡翅啃得满手是油，蒋序对快餐兴趣一般，加上今天心情不好，有一根没一根的吃着薯条。
手机又亮了几次，姜显和乔合一分别发来消息，问他腿怎么样，到家了没。为了避免解释麻烦，蒋序统一回复：腿没事，到家了。
大概是因为寿星主场有点忙，姜显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休息。倒是乔合一消息跟炮弹似的一发接一发。
乔合一：那你注意休息，不要沾水。
乔合一：谨遵医嘱，记得擦药。
乔合一：对了，吃饭了没？
蒋序直接打字：有屁快放。
乔合一扭捏回复：知我者莫若同桌。
又问：我就是好奇你和姜显出去说啥了，现在怎么样了——当然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乔合一是从始至终知道这件事的，他和蒋序从小学厮混到高中，期间被蒋序有喜欢的人震惊了一下，而后又被蒋序喜欢男的震惊了 第二下，后来知道蒋序喜欢的是姜显的时候已经惊不过三，还积极为蒋序出谋划策——虽然没有一个是有用的。
这没什么不能回答的，蒋序回复：end。
乔合一婉转询问：happy ending还是bad ending？
蒋序被问住了，想了想回答：就是end。
乔合一虽然咋呼也不是傻子，大概是悟了，给蒋序回了个兄弟抱一下的非主流表情包。
蒋序回消息的时候，对面的池钺的目光有时候会不可避免的落在他身上。
对面的人聊天的时候抿着嘴，看起来心情似乎也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今天心情很差没事别烦我”的丧气。
池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此情此景还是没忍住思维发散，猜对方怎么了。
青春期的烦恼无外乎考试成绩下滑，被父母骂，和朋友吵架，或者失恋。现在是暑假，第一种可以排除。今天蒋序在外面，第二种可能性也不大。
至于和朋友吵架……池越想，蒋序这样典型的大大咧咧又热心性格，见老人打招呼见小孩塞奶糖，难得和别人吵架试图放狠话都得对方接茬，真的会跟朋友起冲突？
但是池钺看着蒋序的脸，又觉得这样的长相很难失恋——恋爱当然不会这么肤浅，但在池钺心里，十七八岁的恋爱就是这么肤浅。
蒋序还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快把自己分析透彻，聊天暂时告一段落，他放下手机，撞上池钺的目光。
他有些莫名其妙：“看什么？”
“你嘴唇有番茄酱。”池钺面不改色。
“……”蒋序已经无心尴尬，默默抽了张纸。
三个人有两个人心思不在吃东西上，到最后全家桶还是没吃完，池钺把它打包了。
餐厅门口就是公交站牌，等了五六分钟，102路稳稳停靠。车上人比中午多，只剩两个爱心座位。池芮芮作为小朋友坐一个，蒋序伤了腿，本来坐一个也无可厚非，但和他们一起上车的还有一个杵拐杖的老爷爷。于是他坚决不坐，和池钺一起拉着吊环，站在车厢中央。
池钺没有说话，只是在蒋序站稳后开口。
“书包给我。”
蒋序扭头，确认了一下对方应该是在和自己说话。
“不用。”蒋序说。
作业和礼物都没了，包里就只有毛巾和医院开的药，不是很重。
池钺沉默了一下，再度开口：“池芮芮会担心。”
蒋序扭头去看，果然，池芮芮坐在位置上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的腿，感觉下一秒就要站起来给蒋序这个伤员让座了。
蒋序立刻把书包递给池钺，池钺接过去背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树被落日照得光影交错，倒映在车窗上，又倒映在两个人脸上，公交车穿行在满目的绿色里，或快或慢的飞掠过去。广播放完了火锅店、建材城、男科医院等一系列广告后终于到了点歌时间，在放王菲的《致青春》。
她唱“良辰美景奈何天”，也唱“漫长的告别是青春的盛宴。”
但此刻的蒋序对这首歌还没有感悟，他看着车窗上池钺模糊的影子，发觉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打断对方手这种情况应该不至于发生。
公交车停在小区门口，这段路蒋序走得还算顺利，等进单元楼就有点不行了。走平路还好，上楼梯时痛感随着上楼的动作一阵一阵传来，他一只手扶着扶梯，速度明显慢下来。
但他没有吭声，池钺也没有说话。慢慢挪到二楼家门口，蒋序停下来休息，也等着池钺把书包还自己。
但对方先开了门让池芮芮进屋，叮嘱道：“自己看五分钟动画片。”
等人进去了，池钺关上门，没有要把书包递给蒋序的意思。
“送你上去。”池钺说。
蒋序瞪大眼睛，还没拒绝，对方又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要扶你吗？”
这就类似于“煎饼加不加蛋”和“加一个蛋还是两个蛋”的语言艺术，蒋序一下子来不及拒绝对方送自己上楼这件事，只顾赶紧回答“不用扶。”
于是两个人慢慢往三楼挪动，池钺走在蒋序后面，落后他半步，以免对方走不稳摔倒时别摔空。
所幸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平平安安到了家门口，蒋序接过书包。
“谢了。”
池钺没有回应他的道谢，只是在蒋序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开口。
“医院里我心情不好。”他说，“刚看了医生，没控制住。”
蒋序瞪大眼睛回头看对方，池钺也在看他。蒋序看着池钺的眼睛，池钺的目光却落在蒋序带着一点汗的鼻尖。
蒋序也明白了，对方或许是看出来自己心情不好了。
“……不关你的事。”蒋序回答。
本来这没什么好说的，说出来也挺丢人，更何况他和池钺也没那么熟。但对上池钺的眼睛，不知道问什么，蒋序感觉自己一下子无所遁形，实话没忍住往外吐噜。
“我失恋了。”
原来是第四种。池钺这么想，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没有谈过恋爱，只见证过家里一片狼藉的婚姻，以及同龄人今天恋爱明天分手的校园恋情，对这种感情自带一点轻视。
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落在蒋序眼里，蒋序又有点不爽了：“你笑什么？”
池钺没有解释，只是说：“节哀顺变。”
蒋序没有被敷衍过去，他一只手推开门，却还是望着池钺。
“能说点好听的吗？”
池钺不知道对于这种多巴胺分泌过剩引发的虚无缥缈的感情，什么样的话算是好听。但眼前的人明显不高兴了，池钺想了想，还是开口。
“祝你下次不失恋。”他说。

第8章 怎么是你？
蒋序瘸着一条腿回了家，被下了班的许女士看见，一边心疼一边数落了一顿。叫他好好待在家里安安心心等着收假。
其实她用不着吩咐，假期也没几天了，等蒋序的腿差不多好全，刚好到了开学时间。
蒋序大清早就被蒋正华叫了起来，父子俩在一所学校上班上学，不能再顺路。蒋正华叮嘱副驾驶上的儿子：“恭喜啊蒋序同学，正式成为一名高二学生了。”
这语气一听后面就还有话，蒋序没吭声，蒋正华继续往下说。
“当初文理分科我和你妈可是完全民主，虽然她心里一直想让你从理学医，但因为你喜欢，还是由着你自己选的文科，什么话都没说。”
这倒是真的，蒋正华教育孩子从来都主张自由发展野蛮生长，许亭柔虽然比他严厉一些，但对于蒋序真正喜欢的事，从来没有专制过。
蒋序自觉应声：“我努力不给你俩丢人。”
“这话说的，我俩的人还轮不着你来丢。”蒋正华笑道，“你自己开心，觉得没辜负自己就行。”
开学教育点到为止，进了学校，两人分道扬镳，蒋正华往教职工办公楼去，蒋序朝教学楼的教室走。
宁城二中历史悠久，算是宁城的老牌名校。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学校，刚开学总是要经历一段鸡飞狗跳的。蒋序的班级是高二一班，在二楼，楼梯口就听见班上的喧哗声，你借数学我借英语，整个一作业交易市场。
乔合一假期就被蒋序救济过，别人火急火燎，他自巍然不动。见到蒋序进了教室才激动起来，冲着人拼命招手。
“同桌！这儿！”
蒋序走过去坐定：“乍一看还以为还在原来班呢。”
虽然是放假前一个月才分的文理，但原来班上三分之二的都留班了，进门一看都是老同学。还有十来个原来隔壁班的分过来，也是熟面孔，教室里毫无重组班级的拘谨，抄作业的抄作业，聊天的聊天，俨然一片欢乐的海洋。
“没办法，全年级十五个班，就四个文科班。”前桌的班长韩濛回头给蒋序和乔合一递了块巧克力，“都是熟人，哪还有新鲜血液——帮个忙呗。”
这话题转得太快，乔合一和蒋序接过巧克力，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女生：“干嘛？”
“教室已经打扫干净了，就差两位身强力壮乐于助人的男同学帮忙倒垃圾。”
垃圾站离教学楼有点远，还得上楼下楼。韩濛的巧克力递得恰到好处：“看了一圈，全班目前就你俩最闲。”
……倒也是，其他人都忙着补作业呢。
蒋序和乔合一无话可说，自觉拎起教室后面深蓝色的垃圾桶往外走。
而此刻，“新鲜血液”池钺站在教学楼领校服和各种课本，7点钟太阳刚刚露头，柔和的霞光照得他像一棵修竹。
“咱们班就在勤学楼的二楼第二间，学期末刚分的班，你转过来也好融入。我姓周，你叫我周老师、班主任都行。”
周芝白拿好教案，回头打量池钺，细长凌厉的眉毛一挑。
“选文科的男生可不多啊，主任说我们班有人转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拿我开涮呢。”
其实对于池钺来说选文还是选理没什么太大的差别，那个时候家里出了事，他没去上学，连选科表都没领到。还是班主任打电话来问他，他才随便说了一个。
但这些没必要解释，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常的理由：“我喜欢文科。”
“那就好，喜欢就有兴趣学，不会觉得枯燥。”
周芝白收拾好东西准备带着人去教学楼，一抬眼，又冲着进办公室的人打了个招呼。
“来了啊，蒋老师。”
“来了。”蒋正华回了个招呼，看见了旁边的池钺。
他愣了一下：“哟，怎么是你啊。”
蒋正华有时候上下楼，会遇见一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男孩带着池芮芮出门。每次池芮芮都会乖乖和自己打招呼，这个男生也会礼节性的点点头，但除了打招呼外不怎么说话，自己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池钺也有点意外——他见过对方几次，没说过话，只知道对方住在楼上——还是蒋序的爸爸。
“刚转过来我们班的学生。”周芝白说，“认识啊蒋老师。”
“邻居。”蒋正华笑着说，“早知道今早一道把你和小序拉过来了，你俩还能结伴去教室。”
闻言池钺眉心一动，有隐隐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听见周芝白开口：“蒋序来了？上学期英语考了个104我还没找他谈话呢， 没把我气晕过去。”
蒋正华也不护短，乐呵呵的：“赶紧找他谈，敲打敲打他。”
开了几句玩笑，早自习预备铃已经敲过，周芝白带着池钺出了办公楼，穿过走廊到教学楼。
宁城二中，引以为傲的除了成绩就是环境。历史悠久，加上是知名的花园级学校，一路触目可及的绿意盎然和园林景观，如果不是路上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学生，池钺会以为自己穿行在某个公园里。
周芝白回头和池钺说话。
“咱们宁二中是重点学校，虽然才高二，学习进度也有点赶，时间紧任务重，你哪里跟不上就和我说。”
周芝白一路走一路说，二楼窗台，老好人副班长顶不住全班攻势正在望风，远远看见两人走过来就冲进教室通风报信。
“别抄了 ！周姐来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有人边往抽屉里藏作业边打探情况：“周姐一路什么表情，笑着还是垮着脸？”
新学期第一个早自习通常会聊聊上学期的成绩，而周老师的心情决定了这个“聊聊”的程度是和风细雨还是电闪雷鸣。副班长努力回忆了一下：“笑着的吧，旁边跟了个帅哥，他和人说话呢。”
班上的体育委员顿时警觉：“帅哥？哪来的帅哥？能帅得过我……”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于是临时加上了条件：“……和蒋序吗？”
副班长回答颇为婉约：“不加上你的话难分伯仲。”
体育委员还没听出来这话是夸是贬，班主任已经走进教室上了讲台。
池钺自觉停在了教室门口。
全班顿时安静下来，偷偷打量门口的人。
教案和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单往桌上一放，周芝白声音不大，把所有人注意力拉了回来：“楼下就听见你们在这咋呼，还以为自己在过暑假呢，心还没收回来是吧？”
周芝白今年三十五六岁，其实不算大，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干练利落的女人，还有些漂亮。但能当这么多年班主任，也是有些治理学生的手段的，平日里和学生相处也算有亲和力，但教学时雷厉风行，借十个胆子也没人敢触她霉头。
“别以为分班了上学期的成绩就不作数了，再分都是一个年级，自己排第几，掉了多少心里有数，这学期该怎么办心里最好也有点数。”
周芝白的敲打告一段落，转头看向门口的人：“进来吧。”
池钺在全班瞩目中走进教室，周芝白没让他搞自我介绍那一套，直接说：“池钺，刚转学过来的，大家课后多交流。”
说完扫了一眼教室，考虑把人安排在哪儿，却发现了几个空位置。
她指了指窗边空着的两个座：“坐那的是谁，人呢？”
韩濛举手：“老师，是蒋序和乔合一，他俩倒垃圾去了。”
周芝白没计较，越过这一排指了指后面空着的位置：“你先坐后面那桌，后面再根据情况调整。”
池钺走过去坐定，放下书包扫了一眼前桌。
两张都堆满了书，不知道哪张桌子是蒋序的。旁边那张抽屉里塞着漫画，前面这张桌子上有一条吃了一半的阿尔卑斯夹心糖。
池钺直觉是后一张。
“你们所有人的试卷我都拿过来了，下节课就讲。不管以前你们在哪个班，尽快适应我的教学。科代表——”
她停了一下，想起蒋序不在，又把一叠试卷递给了第一桌：“你俩发一下。”
雪白的试卷随着两人的走动分散在教室各个角落，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放松下来，试卷还没发完，门口有人喊“报告。”
周芝白扭头，蒋序和乔合一站在门口。
她盯着蒋序：“进。”
蒋序被她盯得心虚，想起了自己的英语成绩。一路垂头走进教室，穿过人群走到教室最后面把垃圾桶归位，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才注意到，自己走之前还空着的后桌现在坐了个人。
他是从教室后往前走的，先看到的是对方的瘦削的后背，看起来个子很高，头发很短，露出脖颈和耳朵。
蒋序隐觉得有些熟悉，直到走到自己位置旁回头一看，和人打了个照面，顿时立在原地不动了。
蒋序：“我靠。”
楼下新搬来的问题少年开学后成了我后桌——这是什么剧情？

第9章 你们是朋友？
池钺在教学楼里就已经知道了，这时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蒋序。
眼前的人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挺大，看起来确实很惊讶。他这一停挡住了后面的乔合一，乔合一也跟着不动了，探过头激情吃瓜：“怎么了怎么？”
蒋序盯着池钺：“你——”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刚起了个头就听见周芝白敲了敲黑板，提高嗓门。
“干什么呢？”
蒋序回头，周芝白抱着手看着他：“要认识新同学等下课，你想怎么聊就怎么聊，现在回位置坐下。”
蒋序：“……”
我还需要和他认识吗？
不对，谁想跟他聊天啊！
他在周芝白的注视下回到位置坐下，周芝白看了一眼表：“接下来的时间自己早读。”
背书声渐渐嘈杂，蒋序盯着眼前的单词，脑子里还在想后面的人。
班主任说他是新同学。
自己暑假的时候因为人家手上的伤还猜过人家是不是社会青年，结果一开学，人家坐自己后面背英语单词，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乔合一锲而不舍，顶着英语书佯装学习，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你认识啊？”
蒋序：“……嗯。”
乔合一想当然：“你朋友？”
他上课讲小话的经验丰富，讲台上正在翻试卷的周芝白没发现。但池钺就在后排，耳朵太好离得太近，很难听不见。
池钺扫了一眼前面的蒋序，对方穿着白底黑色的校服，头垂得很低。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发梢衣领沾染着柔和的光。对方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其辞道：“算也不算。”
楼下邻居算是朋友吗，应该算吧，毕竟还一起吃过肯德基。但是对方总是一副不想搭理人类的样子，两人就见了几次，其中基本都处在两人中有一人很不爽的状态……蒋序想，不说自己，池钺应该没把我分在朋友那一类。
后排的池钺听到回答，垂目看书，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周芝白示意一群人安静下来。
“科代表，今天晚自习前把英语作业收上来。交不出来的明早找我私聊原因。”
到底还是放了这群猴子猴孙一马，没说立刻就交。半个班都松了口气，感激地目送周芝白出了教室，一副突闻女皇大赦天下的祥和。
补作业的时间充足了，于是大家就有时间去看转学来的新同学了。
乔合一率先转身抛出橄榄枝：“帅哥，从哪来啊？”
蒋序记得楼下的徐阿姨第一次送苹果时说过，但自己忘了。他竖起耳朵，听见池钺答：“绍江。”
“有点远啊，跨市。”
见到新同学的脸，另一排的体育委员算是知道刚才班副是什么意思了，内心微微酸楚，却还是忍不住搭腔：“为啥转学啊，绍江不也挺好的。”
他们班就这点好，自来熟的人特别多，都不需要蒋序开口。蒋序继续偷听，但这次池钺没有立即回答，隔了几秒才说：“ 家里人在这边。”
旁边的人都“哦”了一声，一副了然的样子。只有蒋序闻言一愣，转头看了眼对方。
明明全家都是临时搬过来的，池钺转学，池芮芮甚至没来得及找好小学……
池钺面不改色地和他对视，似乎并不担心蒋序戳穿——蒋序也确实没有出声。
两人的对视落在乔合一眼中，乔合一想起来刚才的蒋序的话，秉承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原则，对池钺更热情了。
“你和我同桌认识，就是我朋友了，我叫乔合一，以后有事就说。”
前面的韩濛顿时有些好奇：“新同学和蒋序认识啊。”
池钺抬目，蒋序侧坐着靠在墙上，也在看着他，却没说话，似乎在等着看自己怎么回答。
他收回目光，把刚才听见的那四个字还了回去：“算也不算。”
蒋序：“……”
这个人刚才肯定偷听了！现在是在报复我！
一群人有点茫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乔合一打了个圆场：“……哈哈哈你们俩真有默契啊。”
蒋序飞快转过身，假装突然对自己的桌子特别感兴趣。
他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说这么个不冷不热的答案，还被人家听见了——其实根本没必要想那么多，就说对方是自己的朋友也没什么。
但是这人也太睚眦必报吧！
幸而这种尴尬的氛围没有持续很久，上课铃响了。
数学课，铃声刚刚响第一秒，数学的李老头冲进教室。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中气挺足，把黑板拍得砰砰作响：“试卷拿出来，快快快！都高二了，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群人着急忙慌找试卷，有人低声念叨：“每次老李这么说我都感觉自己明天就归西了。”
等大部分人找出试卷放在桌子上，老李已经在讲第一题解题步骤了，生动诠释了时间不等人。蒋序把红笔拿出来跟着订正，等老李把黑板写满了，不得已擦黑板的途中，才抽出点时间休息。
他转了转脖子放松，余光不小心又落在了后桌。
不怪他视力好，主要是在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的时候，没事干的人是很明显的，池钺现在就是这个人。
他桌子上只有一本数学课本，池钺握着笔，连笔盖都没有打开，在课本上有节奏的点一下，又点一下。
蒋序反应过来了：他没有试卷，也没有同桌。
关我屁事。
他看了眼讲台上的李老师，对方正在奋笔疾书，一副谁也别想打扰我讲题的敬业姿态，估计都不知道班上来了个新同学。
关我屁事。
察觉到蒋序的目光，池钺的笔停住了。
蒋序收回目光，又听了一道函数题。
图形题，多面，要画三条辅助线。没有题光听能听懂那得成仙了吧。
关我——
他扭头冲着乔合一说：“拿过来点，我和你一起看。”
说完他拿起试卷，趁着讲台上的人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往后桌一拍，盖住了池钺毫无作用的数学课本。
拍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没交代清楚，转身冲着已经愣住的人飞快且小声发布命令：“帮我订正。”
想了想又补充道：“每题都要写，我回家还要看。”
说完又飞快转过身，往乔合一那边凑了凑。
突然被安排的池钺盯着蒋序的脊背看了几秒。
他以为自己这节课的时间就得这么浪费了，没想到蒋序会突然把试卷给自己。他还以为因为自己刚才的四字回敬，对方应该会不高兴。
现在看来，确实是不高兴了，但时间不多，十五分钟足够消气。
池芮芮看动画片超时被自己教训时生气的时间都应该能比他长点。
池钺低下头，拿出红笔，跟上老师进度，靠着题目在还有空地的地方帮对方订正，边写边皱眉。
试卷不是答题卡，书写随意也正常，但蒋序的试卷是在过于……丰富多彩。
考试时的一些凌乱的解题步骤是黑笔，被他随手写在了试卷各种角落，刚刚讲过的题用红笔订正，见缝插针写在题目旁边。写不下的就拉出一个飘逸的箭头，飞到页眉页脚。偶尔还有大概是考试时无聊画的简笔画，藏在试卷边边角角。
幸好蒋序的字还算清秀，很大程度上拯救了这张包容天地万物的试卷，让池钺不至于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还分心看了看之前蒋序的解题。
思路还算清晰，步骤也对，但是——
题目：多方体ABCDA1BC1D1中，EF分别是A1B、AC的中点，异面直线MN与HF所成的角……
这题很干净，没有解题步骤，底下只有一行黑笔小字：什么东西，看不懂。
题目：抛掷一枚质地均匀的硬币，连续1000次，那么第999次出现正面朝上的几率为……
这题倒是答了，但旁边还有一句：闲着没事就找个活干。
池钺：……
怎么有人边做题边画画还边手写弹幕？

第10章 回家
三节数学课结束，一张试卷还剩两大题，跑操铃响起的时候李老头重重叹了口气，看得出对自己没能一次讲完这张试卷很是扼腕。
“你们看看，下节课我是准备开新课的，现在又要占用十五分钟。”
底下的五十多个人发出劫后余生的长嘘，还没嘘完，他又补充：“今晚第二节晚自习我占用一下，把这张试卷讲完。”
底下立刻发出抗议，有人大胆发言：“老师，我们晚自习要写作业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李老头又重重拍了几下黑板：“还在讨价还价！你们还有几天啊同学们！高二了知不知道！”
说完还不解气似的，顶着外面的集合铃又连续丢下几个重磅炸弹。
“课代表来我办公室抱一下今晚的作业，一张函数卷，不多，就十个大题。做完了就预习。提前说一下，我们要在上学期学完所有内容，用一个半学期来准备高考，不止数学，所有科目都是这样——”
李老头铁石心肠，对底下沸腾的民怨视而不见：“时间很紧啊同学们！我都急得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的老师匆匆离去，留下一群今晚估计真没法睡觉的小崽子嗷嚎着下楼集队跑操。
宁二中课间不做操，只跑步，据说是学习衡水模式。一群人在操场跑了三圈，回到教室桌子上已经白白一片，数学试卷发下来了，
乔合一回到位置气还没喘匀，先被一串跟字母表似的函数题晃了眼，重重抓了几下头，语气颇为悲愤。
“十道大题，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不多的！”
说完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发完作业路过的数学课代表：“桃儿！你作为老李关门弟子，要劝劝他可持续发展，我们这群小树苗没了哪还有人做他的题啊！”
“我们这群小树苗没了，高一的还鲜活着呢，蹭蹭往上冒。”冬陶拍拍他的手，抛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我这关门弟子平时也就只能替李老师关关门，就别害我被逐出师门了。”
语毕，翩然而去。
池钺听得有些想笑，心说这班上的人怎么都跟说相声似的一分钟一个包袱，后来一想，哦，文科班，好像也正常。
蒋序倒是没这么多话，至少在自己和对方交流的那几次中，对方没展露出这种德云社预备弟子的天赋。
……也可能因为俩人几次的交流都不愉快。
他目光前移，应该是跑完步热了，蒋序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白色黑边的校服短袖，他不跟别人似的猛喝水，正在拆那包吃了一半的夹心软糖。
池钺看着他专注地拆开包装把剩下的五六颗糖倒在桌子左上角，随便选了一个利索拆掉外面的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一股特有的焦糖夹心牛奶糖的香气隐隐约约四散。
蒋序嚼着糖回头，正对上池钺的眼神。
蒋序：？
两两相望，蒋序的神情从疑惑到了然，抓了一颗糖递给池钺。
池钺：“……”
合着以为自己馋他糖呢。
池钺本来想说不要，但蒋序一靠近，那股甜得微微有些腻味的糖味就更加明显了，好像那股牛奶甜不是糖味，是面前这个人身上的传来的。
池钺喉结动了动，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反而把糖拿过来了。
蒋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池钺当做没看见，把试卷递给对方。
“谢谢。”
不知道是在谢糖还是谢试卷。
“你拿着呗。”蒋序没有接，“晚自习老吴还接着讲呢。”
池钺也没矫情，把试卷收了回去。蒋序又想起来什么，伸手拍拍前面韩濛的肩膀。
“班长，新同学没试卷。”
韩濛一愣，看了眼池钺，恍然大悟：“哦，那待会要是讲试卷我告诉老师，看有没有多的。”
然而接下来是两节英语，不用她说，周芝白已经带了一份新给池钺——这就是周芝白再威严凌厉，学生也愿意怕且敬的叫一声“周姐”的原因。
好容易等到中午下课，周芝白从不拖堂到点就走人。
为了避免食堂太过拥堵，宁二中不知道哪个领导想了个听起来人性化又没那么人性化的下课方法——高三高二高一按照年级错峰下课，高三11点50，高二12点整，高一再加10分钟。
这种下课方式被宁二中学生一致评价为“乍看是人，细看拟人”，但不管怎么说确实让食堂没那么挤了。乔合一振臂一呼：“走！同桌！今天吃麻辣烫！”
蒋序抓起椅背上的校服跟乔合一走到教室门口，才想起还有个池钺。
对方还坐在教室里，手上的笔不停的动，不知道在写什么。蒋序目测是刚才那张英语试卷。
乔合一已经窜出了两米，蒋序犹豫了三秒，还是没喊人。
十六七岁又不是六七岁，还能找不到食堂吗，自己操什么心呢。
话虽这么说，下午上课之前，蒋序还是抽空打量了一眼池钺。
对方趴在桌子上睡觉，额头抵在手臂，头埋在桌上，只能隐约看见一点线条流畅的侧脸，看不出来吃没吃饭，只看得出睡得挺熟。中午阳光挺烈，窗帘拉了一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下午的课上完，到了晚饭时间，一群男生约了开学奢侈一把， AA制去吃四食堂吃小炒。
后面的人还没走，这次乔合一也发现了，眼神示意了一下蒋序，意思是问要不要约他一起。蒋序摇摇头，直觉对方不会一起去。
蒋序磨磨蹭蹭收起书，突然扭头问旁边的乔合一：“我们食堂是在东边吧？”
他声音没压着，挺清晰，教室里的人估计都能听见。乔合一突然被提问，下意识回答：“是啊，往东走到底，四个食堂都在那儿。”
“办饭卡的窗口在一食堂门口的办公室？”
“……是啊。”乔合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
蒋序面不改色：“我饭卡丢了，要补办。”
这个理由极具说服力，乔合一立刻就信了：“中午不还在吗，那你得快点，别被人刷了。”
蒋序点点头，目不斜视地混在一群人里出了教室。
晚上两段晚自习，第一节一小时，有老师讲课，开学第一天当然是班主任，周芝白上完课又布置了两份完形填空。第二节真正用来自习的晚自习一个半小时，又被李老头占了半小时，写作业的时间就不多了。
蒋序先把英语做完，又去写下午地理课布置的练习册，刚写一半，放学的音乐声已经响起。
整个学校像是缓慢的活起来了，人声慢慢响起，校服穿行在走廊里如同流水。乔合一收拾好东西，问蒋序：“骑车没？”
“跟我爸来的，他还在等我。”蒋序飞快收拾东西，“没骑。”
乔合一也不啰嗦：“那我先走了。”
蒋序收拾好东西走到办公楼前的停车位，蒋正华今晚没有晚自习，在办公室备课等蒋序。
“跟你说我自己骑车，不用接送。”蒋序钻进后排，把书包往旁边一扔。“你等这么久。”
“开学第一天，让你有点仪式感。”蒋正华笑道：“等过几天就接不了了，你们晚自习十点，我这得守到十点半。”
蒋正华教语文，今年带高三，有时候比蒋序起得还早睡得还晚。蒋序无所谓：“我自己骑自行车。”
学校正门太堵，他们从后门出了校，拐了一个路口，绕到大路。
“行，那你骑车注意安全，特别是转盘那段路。”
其实蒋序从上高中就是自己骑车，这些话蒋正华都说过，但还是习惯性的叮嘱他几句。
“这段路车多，夏天还好，冬天一定骑慢点……”
蒋序在心里默默往下接，下一句应该是别不看路闷头骑，别和汽车抢道。
果然，蒋正华接着往下：“别不看路——诶？这不是楼下那小朋友吗？”
蒋序一愣，转头透过车窗往外看，人行道上池钺背着书包正在往前走。他个子很高，在路灯下看起来，连影子也和人似的笔直利落。
蒋正华皱起眉：“哟，这是要走回家啊，小半个小时呢。”
蒋老师向来看不得学生因为上学有麻烦，蒋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速度降下来，靠近路边停住，按了下喇叭。
池钺闻声看过来，蒋正华降下车窗，对人特别熟稔地开口：“回家啊，巧了，快上车。”
池钺看起来也有些猝不及防，站在原地没动弹，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蒋正华使出杀手锏：“快快快，这不能停车，要被拍了。”
池钺：“……”
他只得说了一句“谢谢叔叔。”伸手打开了后座车门，俯身想要上车。
随即就和蒋序打了个照面。
蒋序：“……”
他伸出手，默默把自己刚才扔在一旁的书包勾了回来，让出位置。

第11章 楼下
靠，蒋序想，自己居然把他忘了。
等人坐好，蒋正华把车重新开上路。池钺就在刚上车时看了一眼蒋序，接下来全程目视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蒋序也没和他说话，低头去玩手机。
后排无比安静，只有蒋老师开着车还不忘热情的和人聊天。
“怎么样，第一天上课适应吗，进度能不能跟上？”
池钺回答言简意赅：“还行，应该能跟上。”
说完他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妈说池芮芮的学校是您帮她找的，谢谢。”
这事蒋序不知道，点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池钺现在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客气，蒋序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瞟对方，只瞟见对方放在腿上的左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
倒是挺漂亮。
“都是邻居，什么谢不谢的，你们兄妹俩安心学习。”
蒋正华笑着拐过一个路口：“你和小序一个班，在班上有问题就找他，你俩还可以一起上下学。”
蒋序刚打开一把地铁跑酷玩到一半，闻言措手不及，跑酷小人一头撞到了火车上。
蒋序：“……”
“这段路不短不近的，走起来晚上也黑，一起走方便点。”
蒋正华又补了一句：“听见没有蒋序，人家刚转学过来，不熟悉，你多带着一起玩。”
……多新鲜啊，又不是幼儿园办家家酒。再说了，是我不想带旁边这位高冷酷哥一起玩吗。
蒋序心里这么想着，感觉到旁边的人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在等着看自己怎么回答。
蒋序不得已蹦了个语气词：“……哦。”
说完又低头点了重新开始，这次刚跑了个开头，班群里显示特别关注提示，周芝白的消息飞快跳出两条，震得蒋序没拿稳，跑酷小人又一头撞在了栏杆上。
蒋序：“……”
蒋序直接怒而退出游戏，点开微信。
周姐：忘记说了，明天英语课默写高一所有重点单词和关联词。@所有人
周姐：英汉混写模式，@蒋序 明天课前来我办公室拿默写卷。
群内一片死寂，估计所有人都在心里引爆整个地球，足足一分钟后才有人陆续回复“收到。”
蒋序回复完，忽然想到了旁边的人。
人家还在端端正正地坐着，没玩手机，丝毫不知道这个噩耗。
蒋序清清嗓子，执行刚才亲爹的指令，和新同学互相帮助。
“明天英语课要默写单词。”
池钺看向他，轻轻一挑眉。
看到他脸上的疑惑，蒋序反应过来：对方没在班群里。
“周姐在班群里说的……”
蒋序解释到一半，干脆点开微信二维码，往身旁的人那边一递。
“加我，我拉你进班群。”
车后座没有灯，四周昏暗，蒋序点开的二维码成了两人之间最醒目的光源。池钺低头，看见对方被手机隐约照亮的手腕。
他迟疑了几秒，在蒋序皱眉之前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点击添加。
不到一秒，微信通过，手机显示：JX-已添加您为好友。
紧接着又显示：JX-邀请你加入群聊[高二一班]。
池钺点了进群，在一群“收到”回复里默默把备注改成了真名，又关掉群聊。
蒋序的通过消息还在置顶第一条，他的头像是他阳台那棵常春藤，没无云的蓝天映照下，叶子绿得像油画。
看来他真的挺喜欢自己那棵植物，池钺想。
车驶进小区，停在单元楼后的停车线里。到自己家门口时池钺向蒋正华礼貌告别，蒋序在旁边没吭声。
直到回到家里写完所有作业，蒋序临时抱佛脚背了会儿单词，最后准备躺床上看会儿今天的数学卷。
他刚准备去拿书包，手又停在半空。
忘了，试卷在楼下。
池钺估计也没想起来，这下无事可干了，他躺在床上摸过手机开始跑酷。
刚跑三分钟，卧室门被人敲响了，蒋正华探进头：“准备睡了？”
蒋序已经心如止水，只觉得今天不宜玩游戏，关掉手机答：“马上睡。”
“明天我有早自习，自己去上学啊。”蒋正华说，“记得叫叫楼下的池钺。”
蒋序没过脑子顺口回了个“哦。”等蒋正华出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骑车，怎么叫人家。
……可毕竟是自己答应了的，不叫没办法向亲爹交差。蒋序皱着眉关掉游戏，点开微信。
最上面的是晚上刚刚通过的池钺，蓝黑色的头像。蒋序点开大图，发现是一片夜海。
墨色的天与海，隐约可见的礁石，只有岸边的海浪是墨水一样的蓝色，在一片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这张图不知道是实景还是PS，漂亮得不真实。蒋序忍不住点了保存，又点开这个人的主页。
对方的网名只有一个“池”字，主页背景是系统默认，也从来没发过朋友圈。
他退回聊天界面，给对方发了条消息。
JX-：你明天几点去学校？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过了六七分钟，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池：六点四十。
对于蒋序来说这个时间早了十分钟，但他想起来池钺应该要走路。
走路就走路吧，就当锻炼身体了。
JX-：六点四十楼下等我。
池：？
JX-：我爸叫我和你一起去上学。
这次那边安静得久了一些，安静得蒋序都有点困了，才简短的发过来三个字。
池：不用了。
蒋序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飞快打了一串手机号码发过去。
池：？
JX-：我爸电话，你和他谈。
池：……
这招简直一击即中，蒋序等到池钺回复：楼下等你。
蒋序完成任务，心满意足在床上打了个滚，准备单方面结束这场聊天，结果手机在这时候又震动了一下。
[池]发来一张图片。
蒋序点开，是一张宁二中的饭卡，上面写着池钺的姓名学号，旁边还有一张一寸照。
蒋序把它放大。
这种由学校拍的、饭卡上的照片是多少人青春时代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但池钺这张照得五官分明且深邃，属于被捡到后会被人挂在校园墙追着找失主再要个联系方式的类型。
但他发给我干嘛？
蒋序敷衍回复：？拍得不错。
池：……
书桌前的池钺都能想到蒋序有点疑惑又想吐槽的样子，他指尖在手机上点了点，报刚才蒋序发电话号码之仇。
池：谢谢，中午办卡的时候拍的。
JX-：所以？
池：证明一下我能找到食堂。
蒋序：“……”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池钺发过来的这两行字看了又看，看着看着耳朵就有点发烫。
对方知道自己下午的话是特意说的了。
所以他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取笑自己，还是看自己下午有意提醒，单纯的和自己说一声。
没明白对方到底什么意思，蒋序也不知道怎么回复，点开表情包发了一张“那你好棒棒哦。”
发完又忍不住装糊涂问对方：干嘛冲我证明？
池钺这次回得挺快：担心你今晚睡不着猜我到底吃没吃上饭。
……这什么类型的高冷帅哥，这么会怼人。
蒋序哑口无言了半晌，最后东拉西扯，用其他话题对人进行还击。
JX-：我今晚睡不着猜你是不是故意没还我数学试卷。
这下轮到池钺沉默了。
他是真的忘记了，听完题顺手就把试卷放进了书包里。
池：我忘了。
池：现在拿上来给你？
都十二点半了，蒋序扳回一城，脸上的温度逐渐恢复正常，重新躺回被窝。
JX-：算了，明早还我。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中，蒋序等了一会儿，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消息从对面蹦了出来。
池：好。
……一个字打这么半天。
聊天到此告一段落，双方都默契地安静下来。蒋序退出聊天栏，想了想又点开池钺的卡片，把备注改成了“楼下。”
“楼下”这时候结束了聊天，收拾完东西躺到床上，顺手关掉灯。
黑暗里手机发出微弱的光，停在聊天界面。池钺想了想，最终还是把消息框里没有发送过去的“谢谢”删掉了。

第12章 不许回弹幕！
虽然学校规定早自习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但高三默认提前二十分钟。第二天早上蒋序刚起床洗漱，蒋正华已经出门了。
蒋序飞快吃完两片面包，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六点四十还差三分钟。他抄起旁边还没拆开的牛奶，拎起书包关门下楼。
二楼楼梯拐角，池钺站在门口玩手机。见到蒋序下来，他把手机放回校服兜里。
他今天穿了校服，全新的，带着点洗衣粉的淡淡香气，大概昨晚刚洗过。宁二中的校服是黑白配色，一直被学生吐槽跟大熊猫差不多，池钺穿起来却很精神。
一觉醒来蒋序已经忘了昨天微信上和人互怼，往出走时还问候了句“早，吃了没。”
他实在是说顺口了，没指望对方回应。没成想池钺一抬眼皮，回了个“没。”
“哦。”蒋序愣了下，顺手把手里的牛奶递给对方。
“要不你先垫一垫？”
池钺扫了一眼，高钙纯牛奶，应该是蒋序来不及准备路上喝的。他没有接：“不用了。”
不要拉倒。蒋序收回手，拆开吸管扎开牛奶狠狠喝了一大口，出了单元楼遇见王大爷先他们一步，准备出门遛弯。
“大爷早。”蒋序照例打招呼，“今天起这么早？”
王大爷摆摆手：“不早了不早了，人老了觉少，上学去啊。”
“嗯。”蒋序答应完又笑嘻嘻的夸人家，“还行吧，你看起来顶多五十五。”
池钺眼看着大爷心花怒放，对着两人挥挥手：“周末来家，让你大妈给你们包饺子。”
等出小区，门口的保安瞅见蒋序，也问：“哟，今天怎么不骑车啊？”
池钺看蒋序一眼，对方没看他，回答得挺流畅：“太堵了，懒得骑。”
七点不到，太阳还没完全出来，风吹得两旁香樟树的叶子像水波微动，也吹得人从困倦中醒过来。出了小区，蒋序的交际告一段落，两人穿梭在早起锻炼、上班、上学的人群里，并排着往学校方向走。
走到一条巷子，蒋序停下来把喝完的牛奶盒子扔进垃圾桶，见到池钺还准备往前走，蒋序顺手拽了一下对方垂在边上的书包带，把人拽停了又撒开。
“往这走。”
池钺偏头，蒋序已经往巷子里走。
他在这出生又在这长大，对这太熟了，带着池钺拐了两条小路，巷口尽头右手边是一棵繁茂的香樟树，枝叶交错，比一般的行道树大得太多，估计有些年头了。透过枝叶缝隙，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学校里高高飘扬的国旗。
这时候蒋序却停下来不走了，转身冲着池钺道：“吃什么，快。”
池钺这才发现，巷子尽头是一家早点店，卷帘门拉到顶，红色的巨大遮阳伞下是高高低低的蒸笼屉和油条锅。
在后面揉面的阿姨看起来五十来岁，听见声音抬眼见到蒋序，笑得眼角皱纹微微浮现。
“哟，开学了？”
蒋序笑眯眯地回答：“嗯，昨天开的学。”
“我算着也该开学了。”阿姨拍拍手上的面粉，又抄起布擦了擦。“吃什么，还吃豆腐脑？”
“我吃过了，我同学还没吃。”
蒋序冲着池钺一抬下巴：“问你呢。”
池钺“……两根油条。”
他对蒋序这种满世界好像谁都认识，谁都能打声招呼的技能叹为观止，又想对方跟自己说话怎么没这么活泼。
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和自己打招呼了，是自己没搭理他。
池钺：“……”
他接过油条扫码付了钱，看着蒋序冲人打完招呼才继续往前走，突然有一点点，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后悔。
自己第一次见蒋序时态度确实很差。
哦，第二次对方在阳台和自己说话的那次好像更差一点。
第三次在医院对方腿受伤的时候好像——
池钺：“……”
他决定收回思绪。
又走了三分钟，一拐弯，学校大门就在眼前。一群群黑白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单车铃声和人声撞在一起。
两人上了教学楼，进教室时离自习还有十五分钟。
乔合一坐在位置上，和往常一样准备和蒋序打招呼，见到后面的池钺时愣了一下。
等蒋序坐下，乔合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你们——”
他想问两人是不是一起来的，又觉得不太可能，昨天看起来两人明显没那么熟，于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你们数学写完没？”
“没，有两题不会。”
今天语文自习，蒋序拿出课本：“老李又没说不准不会。”
“他是没说不准，但他会说‘没有时间了蒋序，这种题都不会怎么参加高考啊’，然后对着你叹口气，摇头。”
蒋序苦于图形题被李老头点名叹气过多次，班里都知道，乔合一的语气模仿简直活灵活现，一群听见的人都笑起来。蒋序嘴硬：“我习惯了，任他狂风暴雨，我自巍然不动。”
韩濛说：“第八题和第十题第二问吧，我也挺虚的，还想今天来对对答案呢。”
乔合一长叹一声：“那只有等等我们小冬桃了。”
数学课代表冬陶同志不知道自己被寄予厚望，还在骑车赶来的路上。
蒋序嘴硬完还是忍不住拿出数学作业准备垂死挣扎一会儿，就在这时候，后面有人拿东西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蒋序偏头一看，是昨天借给池钺的数学试卷。
“订正完了。”池钺说。
蒋序昨天就是那么一说，闻言反而有点不自在，接过来打开试卷一看，里面居然还附了一张。
是昨晚的数学作业，字迹飞扬，步骤清晰。
蒋序一愣，回头看他：“你做完了？”
乔合一耳朵极灵，立刻扑过来：“谁，谁做完了？”
见到试卷上的名字，他猛的扭头看着池钺，一脸震惊：“你做完了？”
池钺略一点头，又说：“不一定对。”
这话语气挺敷衍，一听就知道是顺口加上的谦虚，一群人凑过来研究起蒋序桌子上的试卷。再看池钺的眼神都多了点敬意。
乔合一语重心长：“高二一班就需要这样喜欢主动分享交流的同学，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事你说话。”
说完就准备去拿作业。
韩濛等着对答案，没好气地拍了他脑袋一下：“人家是分享给蒋序的，你先排队。”
乔合一默默缩回手：“我这不是在等着嘛。”
蒋序拿着那张试卷有点懵，一看后面的人已经低头去看书了，没有要再开口的样子，只得重新低头去看那份作业。
这时候后面的人又开口了，声音略低，不急不缓。
“看不懂就下课问，别在我作业上写弹幕。”
蒋序：？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弹幕的意思，对照着先把没做完的题抄了，想想又先回头问：“能借他们看看吗？”
池钺一脸无所谓：“随便。”
一群人如同饿虎扑食，瞬间把两人的作业叼走。蒋序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借自己作业，只觉得这台空调又调回了制暖，大清早吹得自己莫名其妙又头脑发晕。
他说：“谢了。”
池钺没应声。
预备铃响了，蒋序犹豫着坐正，桌子上还有昨天借给池钺的，由对方订正的试卷。
满试卷的红笔修改，蒋序粗略的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份池钺写得比刚才那份作业更加工整，字迹清晰了不少。
蒋序这么想着，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就看见自己考试无聊时随手写的两句吐槽后面被人加了几个字。
图形题旁边蒋序写了“什么东西，看不懂。”
现在那道题已经被人详细写完了全部的解题步骤，后面被人加了一句
——看懂了吗。
蒋序：“……”
他下意识去找那道掷硬币的题，果然，在那句“闲着没事就找个活干”后面，也多了几个字。
——我看你也挺闲。
蒋序：“…………”
现在就是想死，非常想死。
他猛地合上试卷，像是藏了什么秘密不能被人看见，动静大得旁边的乔合一都吓了一跳。但这时候蒋序已经顾不上对方了，转身盯着后面的人。
池钺抬眼和他对视，看见对方快要冒气的状态，池钺略一挑眉，似乎在问蒋序有什么事。
蒋序现在知道对方的弹幕是什么意思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不许在我的试卷上回弹幕！”

第13章 汽水
池钺和他对视几秒，在蒋序感觉自己要自燃之前终于开口回答。
“哦。”
语气轻轻松松，甚至还有点轻微的上扬，说完就要低头去看书。
哦什么哦，蒋序没打算放过他，一巴掌按住对方的语文课本。池钺正准备翻页，蒋序这一爪子直接按在了他手上，让他动弹不得。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块，蒋序手上的温热贴着皮肤传递过来，池钺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抽开。
他重新抬目，蒋序压根没注意到哪里不对，只皱着眉问：“哦是什么意思？”
语文老师已经出现在走廊，池钺终于回答：“知道了的意思。”
蒋序这才收回手。
托池钺的福，全班第一次在第一节课结束就按时上交了数学作业，冬陶同学受宠若惊，有些感激涕零：“好久没有过这种不需要催收的日子了，每次等你们作业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
然后在众人围殴中艰难逃窜。
到底是一起抄过人家作业的关系了，班上很多人对池钺明显拉近了点距离，没那么排外了，偶尔还有人会找他搭一两句话，蒋序坐在前面很难听不见。
虽然蒋序一直觉得对方没表情的时候就是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脸，但基本的问题他都简略用“嗯，对，还行”回答了，但也算是有问有答。
在借了人家昨晚的英语作业对完完形填空后，乔合一明显感受到了这一点，趁着午自习时间和蒋序偷偷嘀咕：“这人虽然看起来有点装逼，实际还行吧。”
蒋序在做早上刚布置的文言文，小声道：“你抄人家作业嘴短。”
“冤枉我了，我这是不带情绪的客观评价。”乔合一抵死不认，又问，“你和他有矛盾啊？”
蒋序翻书的手一顿，莫名其妙：“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俩昨天自己说的啊，不算认识不算朋友。”
“……没有。”蒋序有点后悔昨天的话了，“认识，没矛盾。”
他这回答含糊又多变，乔合一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噢”了一声又问：“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蒋序迟疑了一下，不确定池钺愿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于是敷衍道：“暑假认识的。”
这也不算错，只是有些文不对题。乔合一还想说什么，韩濛回头给了他一个死亡眼神，又指了指后黑板上面的钟，示意他现在是午休时间。
乔合一立刻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默默缩了回去。
午休一过，冬陶又抱着试卷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批完了，李老师说这次作业完成得不错，晚自习就来讲。”
发到蒋序这他特意停了一下：“李老师特意表扬你了——连蒋序都能坚持做完不空题了，还做对了，不错不错！”
蒋序：“……”
没办法，蒋序英语成绩一骑绝尘，语文和史地政也名列前茅，只有一科数学极其不稳定，回回在及格线试探，一直被老李重点关注。
蒋序直觉不好，今晚的数学晚自习恐怕要遭。他默默看了眼池钺，对方作为全班准时交上作业的功臣深藏功与名，还趴在桌子上睡觉，下课铃也没惊动他。半张脸对着蒋序，呼吸一起一伏，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眼假寐。
他又埋头去看那张数学试卷，盯了十分钟终于放弃，手肘拐了一下旁边的乔合一。
“这两题，你看懂没？”
乔合一一脸震惊：“你居然会主动问数学题？”
说完还没等蒋序说话，他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震惊之色一点没减：“而且还是问我？”
“当我没说。”蒋序木然收回手，又用试卷点了点前面的韩濛。
“班长，这两题你看懂了吗？”
韩濛回头给他展示了一下两个鲜艳的叉，表情比蒋序还无奈：“早上对的答案不一样，我还想相信自己一回呢，这么快就被打脸了。”
蒋序默默收回手，环顾了一圈，冬陶正在和人聊得热火朝天。
他收回目光，继续去看题。
这一看就看到了吃完晚饭，离晚自习还有一小时，乔合一叫他去打球。
蒋序总觉得今晚数学晚自习就是自己的末日，有气无力答：“不去了，我回教室睡会儿。”
告别完一群人，蒋序独自走到教学楼下，想了想脚下又打了个转儿，直奔便利店买了两瓶青苹果味的芬达。
离晚自习上课的时间还长，现在这个时候除了球场，大多数人都在外面吹着风背书，教室里几乎没人。
只有池钺坐在位置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蒋序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迟疑着走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还不忘偷瞄一眼池钺正在写什么。
哦，地理练习册。
他拿出昨晚的数学作业，又开始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两道题。
盯了几分钟无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池钺。
这时候夕阳正下山，余晖斜斜笼罩着半个教室，照得池钺发梢微微金黄。他校服外套的拉链是敞开的，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他衣服鼓动又落下。
蒋序继续看数学题，看了五分钟无果，又回头看一眼池钺地理写完没……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池钺突然停下笔抬头，和蒋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池钺取下一只耳机，语气淡淡：“有事就说。”
蒋序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我就是想问你——”
他停了一下，拿起一瓶芬达飞快递了过去：“你喝饮料吗？”
蒋序买的芬达还是冰过的，瓶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绿色的瓶子被夕阳光线一照，斑驳的同色光影落在蒋序手上。
几秒钟后，池钺接了过去。
汽水拧开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池钺喝了一小口就合上。
“然后呢？”
“然后为了感谢我给你带饮料。”蒋序看他喝了，拿着草稿纸和作业心安理得转过来往池钺桌子上一放，挪动凳子凑近了点。
“给我讲讲这两道题。”
池钺毫不意外，面不改色地把蒋序的草稿纸拉近一点。
“从哪里开始看不懂？”
“从题目。”
“……”池钺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垂目从头开始一步一步给蒋序解题。
蒋序这才发现，池钺虽然冷淡，但做老师非常合格。讲题细致且有条理，还懂得察言观色。每次蒋序一皱眉，他就会跳回上一步重新再讲一遍。
就这样把两道题讲完，蒋序终于弄明白了。
“……所以函数在点x等于0时取得极值。”
池钺笔尖停在答案上，看着眼前人，含义再明显不过：听懂了没？
“懂了。”蒋序点点头，再看池钺时有了些许敬佩，觉得乔合一上午对这人的评价不无道理。
“谢了。”
池钺松开压在蒋序草稿纸上的手，忽然问：“你在班上排名一般多少？”
“班级前十，年级前三十，上学期考砸了是五十。”蒋序目光和思绪还停在题上，“怎么了？”
池钺淡淡答：“看数学不像。”
“……”蒋序有点想骂人，又想到人家刚给自己讲完题，硬邦邦地回答：“我英语和文综没出过年级前五。”
“哦。”池钺心里有点意外，但没表现出来，“数学拉的分还挺多。”
……蒋序心说你还是高冷着吧，免得一说话就让人想揍你。刚才的感激几句话间七零八落，他果断抽回自己试卷和稿纸。
“你忙吧我再看看。”
和话音一起响起的是笔落地的声音，他往回收东西的速度太急，自己的笔不小心从桌上掉了下去，摔摔滚滚停到了池钺凳子旁边。
两人大眼瞪小眼，蒋序木着脸没动弹：“谢谢。”
池钺：“……”
他俯下身捡起笔，起身时蒋序正在穿校服外套。
天色暗了，吹着风有些凉。蒋序飞快套好衣服，抬眼池钺已经把笔捡起来了。
池钺扫了他一眼，衣服穿得太急，右边的校服衣领被翻折进了脖子一小截。
他随手抽了张纸把笔擦了擦，顺口提醒道：“衣领。”
蒋序没听清：“什么？”
池钺皱了皱眉，懒得再开口，顺手把笔伸过去，一头握在手里，一头轻轻挑起蒋序脖子里翻折的衣领，把它挑了出来。
蒋序瞬间愣住了。
这个过程很短，只有几秒钟，但蒋序还是感受到了笔端不小心碰到自己脖子，有些凉。衣领划过肌肤，还有一点痒。
池钺做完才觉得隐约有些不妥，自己帮池芮芮整理衣服整理习惯了。他飞快收回手，看了一眼明显呆愣的蒋序。
池钺短促说了句：“伸手。”
蒋序还没缓过神，下意识把手伸了出来。
池钺把笔放回他的手里，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地理作业。
蒋序也回过神，默默转过身坐好。
果然，晚自习李老头冲进教室开始风风火火讲试卷，讲到第八题的时候才停下来喘口气。
“这题我出的时候感觉有点难，没想到我们班很多人做出来了嘛。特别是以前一些一遇到难题就跳过，好像等着我帮他做的同学。”
蒋序默默低头，不和讲台上的小老头对视。
“所以说，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呢？”
老李喂完鸡汤，对着这边豪迈一招手：“来，蒋序，讲讲你的解题思路。”
蒋序心想：我就知道。
他站起来，把刚从池钺那学会的东西一点不落地讲完，老李听得频频点头，眼神里都有了“你终于开窍了”的感慨。
“你看看，这不是会做嘛！同学们，蒋序都能学会，抓紧时间学，总能学会的！”
典型例子蒋序同学麻木坐下，隐约听见后面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今天作业完成得好，老李趁热打铁又布置了八道题，减免了两道，还大发慈悲没占用第二节晚自习。
等到放学，乔合一照例问句蒋序：“骑车？”
蒋序回答：“走路来的。”
“啊？”乔合一愣住又明白过来，“哦，早上和你爸来的，晚上自己回去。”
蒋序胡乱点点头，乔合一背起书包：“那我先走了。”
池钺已经收拾好了，等蒋序背起书包，两人一起混在人流中走出学校。
一走到早上买油条的地方，人就少了。早点店已经关门了，巷子里没有太阳能路灯，只有每隔十米一个老式路灯。灯泡裸露在外，是昏黄的颜色，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盏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一路上太安静，有点尴尬，蒋序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蒋序&池钺：“你——”
两人一起出声，又一起停住。蒋序看了一眼池钺，示意对方先说。
几秒钟后，池钺先开口把话说完。
“你明天不用等我了，我自己走。”

第14章 夜风
蒋序有点懵，脚步停了一下，又追上去反问一句：“为什么？”
他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没得罪他啊，总不能是给自己讲题讲生气了吧。
路灯从头上倾泻下来，池钺的侧脸浸在昏黄的光里，看不清什么表情，听语气倒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认识路了。”池钺说。
“……合着我今天就是用来给你认路的呗。”感觉自己是工具人的蒋序深吸一口气，“你觉不觉得自己说话挺欠揍的。”
池钺毫无负担地点头：“挺多人都这么说。”
见蒋序瞪着自己，池钺不得不补充了一句：“你爸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要一个人走。”
“……虽然是我爸让我和你一起上学，到现在跟他没关系。”蒋序皱起眉头，非得和池钺掰扯一下因果关系。
“今天我特意等你一起上学放学，结果现在还没到家呢，你跟我说认识路了就不需要我了，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蒋序语气挺严肃，跟在对池钺进行品德教育似的，池钺顿了几秒，有点忍不住想笑。
他点点头：“听起来是有点。”
蒋序看出来了：“严肃点，好好说话。”
池钺沉默了片刻，反问蒋序：“你平时不是骑车吗？”
“是啊。”
蒋序回答完，突然福至心灵，有了某种猜想。
他加快两步走到前面，反身慢慢倒退着走，盯着池钺观察对方的表情：“你怕走路耽误我时间啊？”
池钺目光略过他落在前方，语气很淡然：“我习惯一个人走。”
好一个独立于世外的高冷酷哥。
蒋序将信将疑，还想说什么，池钺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他手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
蒋序没防备，惯性往池钺身前靠近了一步，停在了对方身前，差点撞人身上。
他又闻到了对方衣服上若隐若现的味道，像是某种干净的白皂香，带着淡淡的苦涩和清爽。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有点想问问池钺用什么洗衣服。
池钺往后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收回目光看向蒋序。
“好好走路。”
蒋序一回头，路上不知道被谁扔了个空掉的啤酒瓶，蒋序一路倒退没注意脚下，差点踩滑。
蒋序有些尴尬，把刚才的胡思乱想抛在脑后，重新回到池钺旁边，看着对方把酒瓶踢到路的边缘。
他踌躇了一下，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我平时走路骑车都行，反正就是早起十分钟的事。初中我就老从这走，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认识陈姨的。”
池钺反应了一下，蒋序说的应该是那个早点摊的阿姨。
最终他说：“随便你。”
这话说得有点无情，蒋序语气也有点降下来了：“也随便你，你明天走路打车坐公交都行，反正我就要走这条路。”
他这话有点较劲的成分，池钺听出来了，不再说话。两人一直沉默到进了小区上了楼梯，二楼楼道口分道扬镳。
蒋序闷头上了三楼，没和池钺说再见。
池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才拿出钥匙开门，刚拧了两圈，门从里面打开了。
徐婵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招呼他：“回来啦。”
“嗯。”池钺收回钥匙进屋换鞋，沙发上池芮芮穿着小鸭子睡衣正在吃一小块蛋糕，见到他很高兴地直起身，喊了一句“哥哥！”
池钺应了一声，轻声道：“怎么还没睡？”
“刚让她喝完药，马上就睡了。”徐婵笑着说，“今天打扫的户主刚搬家，订了个蛋糕非要切我一份，我给你和芮芮一人带了一块，你的在餐桌上。”
池钺不喜欢吃奶油，但他没说话，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了手，又回到餐桌前吃那块草莓蛋糕。
马上睡觉，徐婵只许池芮芮吃了三分之一，哄着人去刷牙，池芮芮有点不开心，还是乖乖去洗漱，临睡前还特意到餐桌前和池钺说了晚安。
池钺掐了下小丫头的脸，让她去睡觉。
餐厅只剩下了徐婵和池钺。
徐婵坐在池钺桌前，看着自己低头吃东西的儿子，温声问：“刚开学，能适应吗，同学和老师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
徐婵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池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回答：“已经好了。”
徐婵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说完这两句，她很长时间没再开口，却也没离开，池钺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一颗心缓缓往下沉。
终于，徐婵开口：“今天……你何叔叔给我打了电话。”
心沉到了底，池钺放下叉子，直视自己的母亲。客厅里安静得如同外面茫茫的黑夜，池钺语气平静得像深潭。
“哪个何叔叔？”
“就是你爸之前的朋友，经常找他喝……吃饭那个。”
徐婵对上池钺的目光，有些慌张的移开，好久以后才又转回来。
“我听你的把你爸爸联系方式通通拉黑了，他可能找不到我们吧，就请人家打了个电话给我……”
池钺点点头：“说什么了？”
徐婵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有点愧疚，却不知道是对谁。
“说你爸爸出院了，回家找不到我们，问我们去哪了……”
看到池钺的眼神，徐婵连忙补充：“我没告诉他，按照你说的，就跟他说分居准备离婚。可你爸爸说，他要是找不到我就报警，反正住院记录还在……”
池钺冷笑了一声。
徐婵抿抿嘴：“我担心他会不会真的报警，到时候万一……”
池钺打断徐婵，语气冰冷森然：“告诉池学良，让他报。”
徐婵抬头看自己儿子，对方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初进门时的平和，冷得像是有一层冰。察觉到徐婵在看自己，他微微一抬眼，冷冷重复。
“让他报警，我无所谓。我给了他两酒瓶，他给了我一刀，到时候我和他一起去坐牢。”
“不要说这种话！”
徐婵有些激动地反驳完，眼镜先一步红了。她深深喘了两口气，又放低了声音：“到底……他还是你爸爸，你小的时候他对你……”
“我小的时候他对我很好，但我不记得了。”池钺打断她。“我只记得他喝酒，打人，砸东西。你、我、池芮芮每天晚上都要因为害怕他喝醉了突然发疯不敢睡觉。”
他顿了顿，接着说：“哦，我还记得你还在生病，他发酒疯要杀了你和我，吓得池芮芮高烧惊厥。那两天我办法没去上学，班主任来家访的时候他拿着菜刀让人家滚。”
他的语气冷淡且平静，似乎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复述。徐婵却听得有些崩溃，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
“妈妈对不起你们……真的……妈妈对不起你们……”
池钺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抽了两张餐桌上的纸，起身绕过桌子递给徐婵。
徐婵接过纸擦眼泪，她的手机还放在餐桌上。池钺拿起来点开通话记录，扫了一眼那个来自绍江的号码，又把手机放回原位。
他安静的站在徐婵旁边，像一棵树，或是代表守护的雕像。等到对方情绪稍微平静了点，池钺重新开口，语气温和了不少。
“以后所有绍江的电话都不要接，不要告诉他们住址，不行就换个电话。”
屋子里回荡着徐婵隐忍得哭声，池钺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带了一点失望，甚至是不易察觉地祈求。
“这次别再原谅他了，求你了，妈。”
等徐婵稳定住情绪回屋睡觉，池钺才拎着书包回到房间。
这时候已经接近12点，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先拿出了手机把刚才记住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睡意，明显是被吵醒的，估计还没反应过来打电话的是谁。
池钺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没说抱歉，甚至省略了你好，直接自报家门。
“我是池钺。转告池学良，要报警就报，到时候都是故意伤害罪，量刑我和他估计差不多。我不怕坐牢，他最好也别怕。”
说完没等对方回话，池钺接着说：“还有你和他那群朋友，帮着池学良骚扰我妈之前先考虑考虑是不是想和他一样去医院躺一个月。”
对面说了两句什么，池钺冷笑一声：“不信你们就试试。还有，告诉池学良。他当时一刀没能弄死我真的挺可惜的，就跟我没弄死他一样。”
说完不管对面什么反应，直接挂掉了电话。
或许是被池钺吓到了，对面居然没有再打过来。
窗户早上被池钺开着通风，夜里传来清晰的蝉鸣。桂花隐约的香气传过来，池钺却看不见院子里的桂花树，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忽然想，没意思。
什么四百公里外的新生，什么拥抱新生活，什么离开一些人遇到一些人，都是扯淡。
垃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恶心你一下，提醒你一些想起来就想吐的人和事，甩都甩不掉。
作业一个晚自习是做不完的，还剩下一些。但他没有再去动。关了灯又拉上窗帘，在黑暗中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这个时候，书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池钺翻了个身没管它。
手机又震动了第二下。
他睁开眼，伸手把它拿过来解锁。
JX-：？
JX-：你作业写完了？现在关灯？
池钺：“……”
他猛地起身，一把掀开窗帘，外面只有浓郁的夜色。这是二楼，没有人，更没有摄像头。
他把窗帘重新拉上，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蒋序回得挺快：我在阳台上吹风看见了。
……池钺明白了。
池钺的房间在客厅的右侧，窗户与阳台同一个方向。楼上站在阳台，的确很容易看见他房间的灯有没有亮。
那边蒋序估计真的挺震惊，转眼又来了两条消息。
JX-：数学和英语也写完了？
JX-：你打字机？
回家路上这个人还和自己较劲呢，这时候好像又消气了。池钺盯着绿色常青藤头像，忍不住想这人真的会有和人真正生气的时候吗，会是什么样子？
那头蒋序还在等自己的回答，池钺收敛心绪，慢慢打字回复。
楼下：没有，不写了。
蒋序震惊了，他还没见过敢同时不写周姐和李老头作业的猛士，立刻打字问候。
JX-：疯了？
JX-：你一个人都不够他俩大卸八块的。
隔了很久之后，池钺才回复。
楼下：嗯。
JX-：？
楼下：今晚不想写。
楼下：还有事吗？
蒋序愣了一下，没有接着追问。
虽然对方还是和平时一样话少且冷淡，但从早早关灯与不想写作业这样的举动里，蒋序隐约感觉到对方估计心情不好。
逃避现实的方法基本就是闷头睡觉，蒋序有时候考砸了也这样——当然刚开学两天的池钺还没有机会考砸。
所以对方应该是遇到其他事了，至少是不开心的。
而楼下的池钺拿着手机等了几分钟，没有再收到回复。
他躺回被子里，想要把手机放回桌子上，刚碰到桌子，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JX-：哦，我正在做，明早心情好的话借你抄一抄。
刚才所有恶心、愤怒、失望的情绪消失殆尽，夜风好像跟着这几条微信吹进了池钺脑子里，驱散了所有其他思绪，只剩下了蒋序的消息。
池钺盯着聊天框不知道怎么回复，片刻之后，蒋序又追发一条，更正不严谨处。
JX-：我是说英语，数学自己做。
作者有话说：
想知道小蒋同学真正生气的样子，没关系小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无慈悲）

第15章 桂花香
第二天一早蒋序睡过了头，睁眼时一看闹钟早过了六点半。他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慌慌乱乱穿衣服。
“完了完了。”他套上校服冲进洗手间，刷着牙还冲着外面准备早点的蒋正华喊：“怎么不叫我啊！”
蒋正华看了眼时间，蒋序平时骑车上学就这个点起，他有点莫名其妙：“这不还早呢，要是来不及我开车送你。”
蒋序立刻回答：“不要。”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昨晚刚和人呛声一定要走那条路，又掩耳盗铃似的补充：“我最近喜欢走路。”
许亭柔刚起床，听话听了个半截：“什么走路，当时你上高中死活不和你爸一起坐车，非得买个自行车，刚骑一年又三分钟热度了？”
蒋正华给蒋序倒了杯牛奶，帮他说话：“骑车不安全，走路锻炼身体。”
大清早又忙又乱还被亲妈冤枉，蒋序冲出来几大口喝完了牛奶，看一眼玄关的钟，已经五十开外。他火速换了鞋对着两人一挥手。
“走了走了！”
出了门两步一跨，等跳到二楼，楼道里空空荡荡，别说没有人等，连灯感应灯都没亮。
蒋序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这人还真自己走了？
这什么人啊！
他一肚子怨气，犹豫着转身想上楼去拿挂在玄关的自行车钥匙，又觉得自己昨天说的话不能打脸。
一犹豫又是几秒钟流过，他只得加快速度飞奔下楼。
冲出单元楼，门口晨光熹微，桂花树又落了一地花没人捡，穿着校服的人站在树下花中，正皱着眉看向单元楼门口。
看到蒋序，他的眉间明显松了松，又飞快恢复成了面无表情。
蒋序愣住了，慢慢走近对方桂花和阳光的香气里。
“你在等我啊。”
池钺没回答，只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了。”
“我靠。”蒋序一个激灵，今天是周芝白的早自习，敢在她的课迟到约等于杀头大罪，而蒋序作为课代表罪加一等。
他一把拽住池钺的手腕：“那还不快跑！”
还是昨天的方向，昨天的小巷。宁城的清晨有露水的冷气，满城的香樟树翠绿压顶，在看不见的道路尽头无限绵延。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混入两个穿着校服狂奔的少年并不违和。
跑到昨晚差点被酒瓶绊倒的地方，蒋序速慢了下来，松开池钺气喘吁吁地摆摆手。
“几点了。”
池钺也有些喘，缓了一会儿回答：“七点十分。”
“十分钟够了。”蒋序直起腰，尽力把气喘匀。“走一走。”
巷子口的香樟树和早点摊依旧，陈姨依旧穿着红色围裙招呼他俩吃东西，蒋序回头看了一眼池钺。
池钺会意，回答：“吃过了。”
于是蒋序冲阿姨挥挥手，很熟稔地回话：“吃过了陈姨，明天再来！”
已经能看见学校，蒋序也不着急了，两人不再跑，只是走快了点。旁边的人估计跑热了，拉开校服，露出里面同色的翻领衫。
蒋序这才想起来问：“你今天怎么在楼下等我啊？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真自己走了。
池钺平视前方，衣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露出喉结。
他说出了蒋序原本想说的话：“我以为你走了。”
“我？”蒋序一头雾水，又紧接着想明白了。自己昨天说了随便他，听起来确实是有点像要和池钺分道扬镳的意思。
他紧接着又有问题冒出来，有点震惊地说：“你以为我走了你还等我？”
池钺似乎被说中了，飞快看他一眼：“不确定——就等了十分钟。”
意思是池钺也不知道自己单纯是迟了还是走了，所以在楼道没等到自己，又在楼下等了十分钟。
蒋序呆住了，突然觉得自己这次睡过头确实是罪大恶极。不自觉道：“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见池钺等着自己的话，匆忙接了一句：“你怎么不发消息问我啊？”
池钺似乎不愿意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语气很平淡：“你下来的时候我准备走了。”
蒋序嘴上说着“嗯嗯嗯”，心里想着鬼才信。又揶揄对方：“你不是要一个人走吗？”
池钺扫他一眼，似乎懒得搭理他的问题。但蒋序追着不放：“怎么，早上发现自己还是不记得路，还得等我？”
“……”
已经进学校了，池钺忍无可忍，回他：“等着抄你的英语作业。”
蒋序笑嘻嘻地：“好说好说。”
说完又认真了点，叮嘱他：“我今天睡过了，以后你出门发个消息提醒我呗。”
“不用了。”池钺冷冷怼他，“早上发现自己已经记得路了。”
这是拿对方刚才的揶揄回怼呢，蒋序心情好，才不和他斗气：“行了，是我不记得了行了吧，你带带我。”
池钺不说话了。
两人刚坐下，早自习预备铃响了，周芝白和他们前后脚进了教室，叫所有人把听力专题训练拿出来。
“趁着早上清醒把听力训练做了。”她双手撑在讲台上，抬抬下巴示意蒋序。“课代表，听力听完把作业收了。”
蒋序：“……”
顶着周芝白的目光，蒋序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趁着周芝白开电脑准备放听力的时候抽出英语作业往后面一传。
池钺正在看英语听力题，一本练习册就突然传到了自己桌子上，蒋序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压低了声音催促。
“你快点抄，我最后收。”
池钺：“……”
他哭笑不得，接过蒋序的作业。
等到听完听力开始收作业，蒋序磨磨蹭蹭，从进班的位置开始收，最后收到池钺时还小声问：“你抄完没？”
“没有。”池钺说。
蒋序瞪大了眼睛，有点急了：“那怎么办，要不我和周姐说你没带——不行，她肯定让你马上。”
“算了，我第一节课下了再交过去，就说我收忘了。”
池钺安安静静听完蒋序出谋划策，才把自己的作业和蒋序的一起放在一叠作业最上面。
“今早提前一小时起床做完了。”
“……”
蒋序抽出池钺的作业翻开，果然已经写完了，批注和勾画有条不紊，一看就不是赶出来的。
“耍我是吧。”他皱眉盯着池钺，“以后都别想抄我作业。”
这种威胁台小儿科，池钺答：“知道了，课代表。”
蒋序又气了两节课，但晚上放学，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放学前乔合一还是问了蒋序怎么回去，蒋序想了想干脆告诉他，自己这两天都走路。
“走路？”乔合一不解，“为什么？”
蒋序随口胡来：“感觉最近长胖了，我锻炼身体。”
后面的池钺不说话，收拾完书包懒懒一抬眼，蒋序穿着宽大的校服，看起来空空荡荡，怎么也和长胖搭不上边。
乔合一立刻答：“锻炼身体就去打球啊，周日，就咱们班和理科三班，去不去。”
“你们约好人了？”
“一句话的事。”乔合一扭头招呼体育委员，“随时能约，是不是向阳？”
“那是。”体育课代表齐向阳和其他几个男生积极响应，“就在学校球场，来呗。”
蒋序其实没多大兴趣，但他看了一眼池钺，转而道：“到时候再说。”
等走在回家的路上，蒋序才问池钺：“周天你有事吗，没事可以来跟乔合一他们一起打球，咱们班男生都挺好相处的。”
池钺似乎是考虑了一下，最后摇摇头：“周末有事。”
蒋序心直口快：“什么事？”说完了又觉得不好，补充道：“能说吗？”
池钺看他一眼，答：“去中医院，池芮芮的药喝得差不多了，要重新配。”
蒋序一怔，又想起了池芮芮手上的伤。
他后来想过，那样的痕迹一般是烧伤或烫伤，看起来已经很久了，大概是池芮芮还小的时候受的伤。
这个话题不太好，蒋序犹豫了一下，问：“池芮芮身体还好吗，我好久没见她了。”
上次见面还是假期医院，蒋序说：“我还答应了带她出去吃肯德基呢。”
池钺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到了楼道口，眼见就要分开，他忽然开口。
“周日上午带她去医院，之后可以带她出去逛逛。她来宁城后还没怎么出过门。”
蒋序条件反射回答：“可以啊。”随后又明白过来，“要不我带她去逛逛吧。”
“你不是要去打球？”
“天天打球，没意思。”蒋序对当初在医院安慰他的小妹妹有不由自主的怜爱，“不如带池芮芮出去玩。”
他语气爽朗又清脆，是刚变声完的少年声音。池钺看着他，说：“我替你问问池芮芮。”

第16章 教堂
上学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这几天徐婵带着池芮芮，回来得有点晚，池芮芮也睡得晚。周五晚上池钺到家时，池芮芮正在喝最后一副中药。
他不急着回房间，看着池芮芮喝完药才对徐婵说：“明天我带着池芮芮去抓药。”
徐婵还没什么反应，池芮芮先苦巴巴皱起一张脸。
到底是小孩子，这么苦的中药哪怕天天喝也很难习惯。她小声问池钺：“还要喝药吗？要喝多久呢？”
池钺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椰子糖撕开包装递给她，回答：“等明天问问医生好吗？”
池芮芮接过糖，懂事地点点头。池钺又说：“明天楼上的哥哥也陪你去，然后带你出去玩。”
他和蒋序说的是“问问池芮芮”，到池芮芮这就自动把疑问省略了，等说完了才想起来，加上了一句：“你想去哪里玩？”
“想和楼上的哥哥去哪玩”和“要不要和楼上的哥哥出去玩”是有细微的差别的，但池芮芮不知道自己哥哥的偷概换念，听到前一句就眼睛亮了。
“蒋序哥哥！”
旁边的徐婵问：“是楼上蒋老师家的儿子吗？”
见池钺点头，她有些高兴又有些忧愁：“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她最怕给人添麻烦，是改不掉的毛病。池钺摇摇头：“他喜欢池芮芮。”
高二的学生周六上午要上课，果然，第二天一早上学路上，蒋序就想起来问池钺：“你问池芮芮没有，她要不要和我出去玩？”
池钺眼睛都不眨一下，回答：“问了，她说可以。”
蒋序初听见时挺高兴，等到了学校就有些发愁要带小姑娘去哪儿玩。
以前他周末都是和乔合一他们打球踢球，或者去游戏厅打电动，这些好像都不太适合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刚好乔合一凑过来问：“怎么样，中午放学一起吃饭，然后回学校打球？”
“不打了，要带朋友出去玩。”蒋序先断然拒绝，又扭头去看乔合一。
“宁城周末能去哪儿玩啊？”
乔合一一听到蒋序要带朋友，顿时警觉：“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蒋序心虚地往后一瞥，还好池钺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邻居家的小孩，七岁，刚来宁城那种。”
乔合一一下失去八卦兴趣，给蒋序推荐了一个旅游路线：“中午老街吃饭，下午去博物馆感受宁城文化，晚上去老滩体验欧洲风情，天黑了还可以看夜景。”
这推荐太官方，跟旅行社似的，但蒋序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半信半疑道：“能行吗？”
“能行吧，我家来远客都是这个参观路线。”乔合一思考了几秒，“小孩子不一定喜欢逛博物馆，不行你就找个体验馆带她做做陶器画画扇子。”
蒋序觉得有道理，一下子安心了不少。等到放学两人一起回家，蒋序回屋花五分钟换了个衣服带了个帽子就去池钺家敲门。
开门的是池钺，先蹦出来的是池芮芮。
她今天戴了顶鹅黄色小帽子，穿了天蓝色的小裙子，和蒋序的同色短袖衬衫还挺配。
见到蒋序，池芮兴冲冲声喊了声：“蒋序哥哥，好久不见！”
小丫头会的词还挺多，蒋序俯身用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帽子边：“好久不见。”
池钺也换了件白色的T裇，宽松的牛仔裤显得他腿修长笔直。蒋序看他一眼：“你不戴帽子啊。”
池钺眼皮都不抬：“不戴。”
你就装酷吧，蒋序想，晒不死你。
三个人坐上公交，直奔市中医院。
蒋序也就只知道中医院具体地址，进了医院就不知道具体要去哪个科室了。眼见着池钺熟练挂号、二楼问诊、一楼缴费、药房拿药，像是重复了无数遍的流程。
问诊的时候蒋序自觉的没进诊室，在外面等着，但老中医中期挺足，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听见了几句“烧伤引起的是吧”，“先看看以前的问诊记录。”
蒋序犹豫了一下，又往远处走了几步，离诊室远了些。
等到问诊完取药出医院，池芮芮依旧蹦蹦跳跳，池钺神色明显冷淡了下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蒋序理解，想了想率先开口：“咱们先去吃午饭吧？”
他语调轻轻上扬，带着一点宽慰人的轻松：“带你们去我最喜欢的一家海鲜面，巨好吃。就在我初中旁边，老板特别喜欢我，给我打八折。”
池钺看他一眼，不置可否，蒋序带着人说走就走。
店倒是不远，是一家看起来挺普通的小面馆，甚至没有名字玻璃门，门上用红色胶贴着“海鲜面”三个大字，一点多也算是饭点，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几乎没有人。
池钺刚对蒋序的“巨好吃”有了轻微的质疑，进去就看见墙上贴着醒目的红底白字菜单，标注着每一种面的价格。旁边补充似的贴了许多A4纸，分别是“价格都在墙上看不懂别吃”，“先吃后付不付别吃”，“海鲜新鲜不信别吃”，“出面慢没耐心别吃”，“禁烟，要抽烟别吃”。
池钺：“……”
他突然就明白了这家店没什么生意的原因。
老板是个有些胖的中年男人，正躺在收银台后面刷小视频，看见蒋序，他有些意外地换了个坐姿。
“哟，好久没来了，我以为你不上学了。”
这话说得有点不礼貌，蒋序却好像习惯了，笑眯眯地回答：“我上高中了。”
选了个位置招呼兄妹两坐下，先温声细语去问池芮芮要吃什么，又耐心把墙上的菜单给池芮芮读了一遍，比池钺更像是亲哥。
池芮芮思索半晌，选了一碗鲜虾捞面。蒋序这才去看池钺。
“你吃什么？”
池钺答：“和你一样。”
蒋序特别上道的先扫了码，才冲着老板道：“一碗虾仁，两碗小黄鱼，小黄鱼加两份蛏子。”
老板这才慢悠悠站起来去厨房煮面。
池钺看他一眼，问：“打八折？”
蒋序压低了声音：“我瞎说的，他把人腿打折都不会给面打折，但是好吃是真的。”
他语气很诚恳，池钺有点想笑，嘴角有了幅度，虽然只有一瞬，还是被蒋序看见了。
他心情一松，又觉得莫名其妙：自己操心池钺心情好不好干嘛？
思考到面条端上桌，蒋序终于有了答案：后面还有一串旅游流程呢，池钺心情不好自己还怎么好好带池芮芮玩。
这么一想就合理多了，几个人大快朵颐，吃了个干干净净。蒋序问池钺：“没骗你吧？”
池钺不说话，他又去问池芮芮：“面好不好吃？”
池芮芮万分捧场：“特别好吃！”
后面的老板听见了，心情明显很好，见三个人准备走了，他懒洋洋地喊了句“等等。”
紧接着从冰柜里拿出三瓶椰汁，示意他们拿走。
蒋序轻车熟路，一人分了一瓶才出门。这时候正是日头最晒的时间，整个城市都被晒得有点蔫。蒋序一看这天气逛景点简直是受罪，果断采取了乔合一的另一个建议，把人带去了体验馆。
做陶器那人挺多，大多都是情侣。三个人都不想排队，选择了做折扇。
说是纯手工，材料其实都是准备好的，蒋序对做手工兴致一般，池钺看起来也差不多。全程只有池芮芮兴致高昂，两个人都在旁边乖乖打下手，池钺帮着给竹骨钻孔，蒋序拿着剪刀裁纸做扇面。
裁纸这种活实在是没什么技术含量，蒋序飞快剪完，把扇面递给池芮芮写写画画。他百无聊赖，眼神落在了小丫头另一边的池钺身上。
池钺低着头，鼻尖和眉骨的线条更加明显，深色的竹片被他用手按在桌面，衬得指节和竹节一样骨骼分明。
感受到蒋序的目光，池钺忽然抬头和他对视。
池芮芮还在低头画画，两人隔着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蒋序心头一跳。
池钺没出声，只做了个口型：看什么？
蒋序也不知道自己看什么，被问得哑口无言，但对上池钺如墨如玉的瞳仁，就像是看到了杜美莎，居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幸好池芮芮及时出声：“我画完啦！”
两人触电似的火速收回目光，低头一看，满扇子的花啊草啊，底下画了三个人，两个小男孩，中间牵着一个小姑娘。
为了防止他们认不出来，池芮芮介绍：“左边是哥哥，中间是我，右边是蒋序哥哥。”
蒋序端详了一下，发现池芮芮的画虽然稚嫩，居然真画得挺好的，上色审美也极佳。
他夸奖小姑娘：“真厉害。”
池芮芮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扇子做完要等半小时晾干，三个人不想坐在那儿傻等，蒋序突发奇想：“我带你们去看教堂吧。”
体验馆往前走一百米，马路对面就是一座老教堂，算是地标式建筑。正赶上开放时间，三个人走进去，迎面就是最中央巨大的圣母玛利亚雕塑。
教堂左右，深色的椅子一排一排整齐有序，高高的穹顶下罗马柱雕着精致的花纹，窗子上是五彩的琉璃画，光线透进来，光怪陆离却又处处透着圣洁。
蒋序他们进来的时候刚好有一对新人拍完婚纱照，白色婚纱黑西装，离开的时候依依不舍，脸上洋溢着幸福。
池钺站在中央看着那尊圣母雕像，他看得有点久，蒋序问：“你信教吗？”
池钺回答：“不信。”
这个回答不意外，蒋序“哦”了一声，“你要是信教，以后也可以来这结婚。”
这思虑太长远了，但池钺居然没有嘲笑他，只淡淡道：“我不结婚。”
蒋序一愣：“为什么？”
池钺没有回答，问蒋序：“你以后要来这结婚？”
蒋序算是发现了，池钺一遇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反问自己，简直回避问题的高手。但他这次问到了关键上，蒋序想了想，坦白地回答他。
“我也不结婚。”
池钺这时候才看向他，在教堂雪白的穹顶下把刚才蒋序给自己的问题抛了回去。
“为什么？”

第17章 烫伤膏
性取向这种事虽然蒋序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但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就在教堂对着池钺坦白。加上池芮芮还在旁边，他回答：“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很公平吧。”
池钺没说话，目光扫过他的脸，蒋序莫名其妙有点心虚，扭过头不和他对视。
等到拿了扇子，已经过了六点。三个人的午饭吃得晚，现在才觉得饿，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吃饭。
乔合一原本给蒋序推荐了一家自助烤肉，据说很好吃，蒋序不知道在什么位置，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果然在评分第一找到了。
“你们吃不吃……”
他点开一看，店铺有两个醒目标签：炭烧，明火。
本来是很正常的烧烤店标签，但蒋序一瞬间卡了壳，忽然想到了池芮芮身上的伤。
他没接着往下说，池钺偏头问：“吃什么？”
蒋序立刻退出软件不让池钺看到，指了指前面的自助火锅：“火锅能吃吗？”
见池芮芮开开心心点头，蒋序松了口气。三个人进店要了锅底，经过一天的相处池，池芮芮似乎特别喜欢蒋序，非要跟他坐在一起说话。两个人黏在一起比亲兄妹还亲，池钺自觉起身去拿菜。
蒋序问旁边的小丫头“今天开心吗？”
池芮芮点点头：“特别开心！”
蒋序帮她摆好碗筷：“以后周末有时间再带你出去玩。”
池芮芮先是兴高采烈，紧接着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很惆怅的样子。
“不行啊，下周我就要去上小学了。”
蒋序这才想起来，小学九月开学，比蒋序他们晚一个周。他问：“那你这几天都自己在家？”
池芮芮回答：“不是啊，我和妈妈一起上班。”
池钺要上课，徐婵不敢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因此会带着她去上班。给别人家打扫卫生的时候，就让池芮芮拿自带的小板凳坐在门口的角落里，叮嘱她别去碰主人家东西。
以前在绍江也是这样，池芮芮已经习惯了，徐婵遇到的雇主还都好说话，只要解释一句学校还没开学，孩子没人带。有些叫还池芮芮坐在沙发上等。
蒋序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给池芮芮开了一罐椰汁，安慰她：“没事，等寒暑假池钺——你哥哥就能在家陪你了。”
池芮芮摇摇头：“寒暑假哥哥也要工作呀。”
蒋序一愣：“去哪工作？”
池芮芮喝椰汁喝得嘴唇白白一圈，想了想回答：“超市、网吧、小林哥哥的台球室。”
池芮芮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有些忧愁。
“我装睡的时候偷偷听见了，哥哥和妈妈说，要攒钱给我做手术。”
火锅咕噜咕噜冒着小泡，蒋序心里突然也有点难过。他说：“等以后放假你来找我，我带你玩。”
池芮芮看出来了，安慰他：“没关系啦，我现在已经是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在家——不能碰电源，不能给陌生人开门，这些我都知道。”
说完她停了很久，忽然又情绪有些低落，压低了声音凑在蒋序耳边。
“其实这些我以前就知道，但是我以前不敢一个人在家，因为家里有爸爸。”
“但是现在我不怕了。”她小声说，“爸爸找不到我们了。”
蒋序心猛地一跳，看着池芮芮，有些错愕又有些疑问。
一家搬过来过来的时候就是三个人，邻居和他都默认徐婵是离异或是其他。但今天听到池芮芮这么说，他直觉池钺家里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候，池钺端着菜回来了。
池芮芮又开心起来，满脸放光的等着池钺帮他烫菜。蒋序也没有再追问，更没有问池钺。
他直觉池钺是不想让别人窥探自己和家人的过去的。
但蒋序心里还装着刚才池芮芮说的话，吃饭就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筷子在碗里点啊点，要要吃得慢吞吞地，要么半天没夹菜。
池钺看了他好几眼他也没察觉，最后池钺用手指敲了敲蒋序的桌边，把人拉了回来。
蒋序回神，对上池钺的眼睛。
“怎么了？”
蒋序被抓包，下意识摇摇头，伸手想要去夹菜掩饰情绪，手不小心碰到了锅的边缘，烫得他一激灵，立刻想要缩回去。
下一秒，池钺一把拉住了他的指尖，皱着眉去看蒋序烫到了地方。
所幸没什么大事，蒋序反应挺快，就是红了一点。池钺检查完抬头，脸色有点冷。
“你吃饭能不能专心点？”
蒋序哑口无言。要是以前池钺这个口气自己估计会有点不爽，但他刚和池芮芮聊了天，心里五味杂陈，居然不觉得不高兴。
蒋序说：“还好，就是有点烫红了。”
见池钺脸色还是不好看，蒋序补充了一句：“没事，别担心。”
挺正常的一句宽慰，可池钺一怔，立刻松开了蒋序的手，冷着一张脸低头去给池芮芮夹菜。
蒋序直觉自己又说错话了，又不知道错在哪，于是不再出声。
等吃完饭，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池芮芮玩了一天有点累了，无精打采。原本的灯光表演三个人也不看了，坐上公交打道回府。
下了公交进小区，池芮芮彻底昏睡过去，池钺把她背起来，让她趴在后背打盹。蒋序跟在后面，替池芮芮拎着她的药。
暮色四合，路上有些昏暗。蒋序落后半步，看前面池钺背着自己妹妹的背影。
很高，很瘦，后背宽阔，挺拔得像是一棵树。
什么不搭理自己，扯自己藤，上学不想和自己走的气都一笔勾销，他觉得对方挺厉害，又隐约有点难过。
这种难过还不同于看见池芮芮的伤的难过，那是对这个无比懂事的小丫头的同情。对于池钺，蒋序只看到了他聪明、学习好、会照顾家人，但就是没有由来的难过。
替身边的一个人不知为何却又真情实感的感到难过，或许就是一些即将破土而出的感情隐约的预兆。但这个时候蒋序还没察觉，等到二楼，蒋序看池钺背着池芮芮腾不开手拿钥匙，主动问他：“钥匙在哪儿？”
池钺顿了一下：“兜里。”
池钺的T裇衫明显没有衣兜，蒋序伸手轻轻按了按池钺牛仔裤的兜，在右边摸到了钥匙的轮廓。
他把手伸进池钺的兜里摸索了两秒，把钥匙拿了出来，替池钺打开门。
见兄妹俩进去了，蒋序退后半步，放轻声音避免吵醒池芮芮：“那我上去了。”
池钺回头说了一句：“等一下。”
蒋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站在了原地没动弹。池钺进去了两分钟，又快步走了出来，背上没了池芮芮，手上多了一条药膏。
“手。”池钺说。
蒋序把手伸出来。借着楼道里感应灯的光，池钺认真看了片刻蒋序刚才烫到的手。
烫到的地方还是有些红，但没有起水泡。池钺把药拧开，挤在伤处一点，又轻轻帮它抹匀。
“回去以后冰敷，敷完再擦一次药，注意检查有没有水泡，脱皮，有的话就去医院。”
蒋序有些不自在地答：“没事，不严重。”
池钺安静了几秒，重新开口。
“别不当回事。”他说，“烫伤、烧伤……有的时候会很严重。”
他声音很低，蒋序微怔，抬头看着池钺。
太久没有动静，楼道感应灯就在此刻忽然灭了。一片昏暗里，只有最高处的通风窗投射些许微弱的光线，朦朦胧胧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池钺眼睛里，照得他的眼睛像是藏了月光。
蒋序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忽然有点眼晕，一颗心抑制不住的漏了几拍，在黑暗中不知道是该回答还是该沉默，该前进还是该后退。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单元楼下停车，按了一声车喇叭，尖锐短促的一声，感应灯应声而亮，照得所有情绪无所遁形。
蒋序立刻后退两步：“我回去了。”
他慌慌张张，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飞快往楼上跃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池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见蒋序停下来了，又去看他。
蒋序又往下走了一步，叮嘱他：“明天晚上晚自习记得叫我，我们一起去上学。”

第18章 冷战
自从上一次让池钺在楼下等了快20分钟以后，蒋序都会特意订了两个闹钟，确保自己不再睡过头。偶尔有一两次吃早饭耽误了时间，池钺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提醒他距离自习的时间。
楼下：半小时。
而池钺每次发完收回手机，一分钟以后，就会听见楼上传来“吱呀”的开门声，“砰”的一下利落的关门声，还有匆匆忙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就能看见蒋序踩着通风窗投进楼道里的晨光，飞奔下楼来到自己身边，活力洋溢地说一句：“走！”
一来二去，过了一个多星期，乔合一率先咂摸出味了，趁着午自习的当口压着声音问蒋序：“不对啊，我怎么感觉你每天都是跟池钺一起进教室的？”
“有吗？”蒋序装糊涂。“哦，我和他有一段顺路，早上都能碰上。”
乔合一将信将疑：“真的假的，哪一段啊？”
“从我家小区出来有两条巷子，徐姨卖早点那段。”
他说得面不改色，乔合一暂时看不出破绽，小声道：“我还以为你放弃姜显后——”
蒋序听到姜显的名字直觉不好，火速打断他：“你历史练习册最新那两章写了没，下午历史课就要讲。”
乔合一成功被拉开注意力：“我靠，什么时候说的，我还没写完。”
蒋序早就料到，立刻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去，用气音勉励他：“少说话，多动手。”
等乔合一开始抄作业，蒋序回头偷瞄一眼，池钺安静垂头写练习册，似乎没有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午自习虽然是名义上的午休时间，但真正能安心睡觉的只有少数，大部分人会抽出一半的时间写写作业，看看书，刷刷题。有啥也不干，铃一打马上睡觉的人，巡逻的值班老师或者年级主任还会进来把人叫醒，报之以“你这个年纪睡得着觉？”的和善笑容。
蒋序扫了一眼池钺写的东西，是英语报，不知道写到哪一份了。他有点想和池钺说话，又担心打扰其他人——毕竟跟乔合一那么近都容易遭受班长死亡凝视。
年级主任和值班老师在楼道里不定时巡逻查看各个班的情况，用手机风险太高。蒋序想了想，拿出草稿本撕了一张纸，写了句话又折起来。
池钺阅读理解写到一半，就感觉前面的蒋序轻轻往后靠了靠，右手反手贴着背，慢慢往自己桌子上递了一张纸条。
池钺：“……”
小学以后就没收到过小纸条的池钺拿起纸条拆开，上面写着：乔合一问我俩为什么老是一起到教室。
池钺没怎么停顿地回复：我听见了。
写完又用笔在蒋序肩膀上敲了两下，示意他拿走。
蒋序跟着在后面写：我能和他说你住我楼下吗？
池钺原本想写“随便”，落笔的瞬间又改了，问：为什么？
蒋序：怕他误会。
池钺追问：误会什么？
对啊，误会什么。
蒋序当然不会如实回答乔合一可能会误会咱俩在谈恋爱，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怕乔合一这张嘴把池钺这个不知情的直男说弯。
他有点气闷，回答：误会你在我心里的排名已经超过他了。
这句话回过去半晌没动静。良久之后，池钺拍了拍蒋序，把纸条递给他。蒋序打开一看，池钺的字简洁有力。
“哦，超过了吗？”
蒋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默默把纸条夹在书里，埋头睡觉。
旁边的乔合一补着作业也眼观六路，看到这场小学生模式的传纸条终于结束，他看了一眼蒋序，有点欲言又止，又回头去看一眼池钺。
池钺和他对视，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乔合一又默默收回目光。
蒋序本来就是为了逃避池钺的问题，一中午也没睡着，等到下课铃响起来才松了口气，立刻从桌上爬起来，准备出门去买瓶可乐。
一回头，池钺也没睡觉。
已经已读不回一中午，蒋序自觉可以原谅对方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了，率先发出邀约：“去超市吗？”
池钺看他一眼，起身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刚出教室，就被人叫住了。
“蒋序！”
蒋序回过头，是两个女生，叫住他的是其中一个高马尾的女生，他高一时的学习委员童子彤，两人成绩差不多，考试总前后桌，直到对方去了理科班。
蒋序冲人一笑，欠兮兮地和人开玩笑：“童同学，怎么来文科班了，发现还是文科好吧？”
“烦人。”童子彤瞪了一下蒋序，耳朵却有点红，她看到了后面等待的池钺，又飞快收回目光。
“下周就要月考了，想和你借一下英语笔记，明天晚自习还你。”
蒋序点点头，特别爽快：“可以啊，我去给你拿。”
蒋序进教室拿笔记本的这两分钟，门口就只剩下了池钺和旁边的两个女同学。
童子彤身边的娃娃脸女生应该是她在理科班的好朋友，偷偷看了好几眼池钺的侧脸。
等蒋序把笔记递给童子彤，童子彤说了句“谢了”，又踌躇着想说什么。直到身边的闺蜜用手肘轻轻拐了一下她，她才开口。
“考完试那周我生日，请朋友吃饭，你要不要来。”
说完旁边的人又拐了她一下，她又连忙补充：“叫上乔合一和……”
她往后看了一眼：“和你朋友呗。”
蒋序立刻明白了什么，看了眼她旁边的女生。对方脸有点红，紧紧攥着童子彤地胳膊不敢抬头。
他又去看池钺，对方垂目，没有在听他们说话的意思，脸上没什么表情。蒋序回头对着童子彤一笑：“可以啊。”
童子彤明显松了口气，完成任务似的补充：“那我那天发消息给你。”
两位小姑娘转身打打闹闹地下楼，童子彤拍了一下朋友的后背，对方立刻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快速说“谢谢”，又附在童子彤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两个人一起偷笑。
“走吧。”蒋序说，“去买水。”
池钺没搭理他，眉眼间有些冷淡。蒋序看了眼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上手推着池钺的后背往楼下走。
“走吧走吧，我渴死了，要喝可乐。”
池钺这次倒是下楼了，依旧没说话。
等到晚自习上完，周芝白看了一下表，往后敲了两下白板屏幕。
“通知个事啊，这个月月底——也就是下下个星期月考，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考试分AB卷，英语范围就是高一和高二上册的必修部分。其他科目的范围老师也会和你们讲。”
底下一片有气无力地哀嚎，周芝白扬眉一扫，立刻又悉数吞了回去。
“现在就开始嚎，早了。等你们上高三了，周考，联考，六省统考的时候再嚎也不迟。”
周芝白泼完冷水，又道：“这次考试按照上学期期末考成绩来排考场，接下来每次都会按照上一次考试的排名安排考场。不想在后面的考场就赶紧给我好好复习——”
她看见池钺，一顿：“哦，池钺这次就在最后一个考场。”
班上有人憋不住吭哧一声笑出来，周芝白收起书，目光淡淡扫过：“笑什么笑，人家这次在那儿是因为特殊原因，你们要是在那儿就得检讨一下自己了。”
55个人噤若寒蝉，直到周芝白走出教室，开始哀嚎遍野。
“上次我没考好，考场估计就在中游了，同桌你——”
乔合一说到一半，想起来蒋序期末的时候跌得更惨，及时收回，转而安慰对方。
“不过考场也不代表什么，你看看池钺，刚来半个月已经是老李心头爱将，还不一样在最后一个考场。”
蒋序倒无所谓自己在哪考，不过提到池钺了，便下意识接话：“也就这一次，他能考上来。”
说完又扭头去问自己后桌：“是吧？”
池钺没看他，也没回话，气氛有点尴尬。
蒋序愣住了，乔合一立刻打圆场。
“那肯定啊，不知道这次我能不能前进一个考场，上次成绩出来，我爸说‘合一，让你自由发展，但你别太自由了。’对了同桌，问你个阅读题呗……”
一直等到放学两个人回去的路上，月明星稀，灯光温柔。蒋序走在池钺左边，努力找话题。
“马上就要考试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你第一次在宁二中考试，别紧张，也别有压力。”
“最后一个考场环境肯定不够好，但你考你自己的，别管别人。”
说到最后一句，他去看池钺，对方依旧冷冷淡淡，没有回应。
蒋序忽然停住不走了。
池钺往前走了几步，察觉旁边的人没有跟上来，终于转身去看。
路灯下蒋序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不理解，还有一点不知为何流露出来的委屈，语气都带点被夜露水打湿的潮。
他问：“你为什么生气？”

第19章 大白兔
池钺看着蒋序委屈失落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放缓了声音说：“我没有生气。”
蒋序走到池钺面前，借着路灯让看自己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不高兴地说：“我没有瞎。”
池钺：“……”
他忽然问对方：“你上次为什么失恋？”
蒋序万万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儿，一时语塞，轻声回答：“因为……他不喜欢我。”
池钺看他那副样子，再度开口，语气和夜风一样凉。
“现在这个年纪的喜欢可能只是喜欢长相，喜欢成绩好，喜欢人家打篮球，或者是喜欢别人给自己讲了一道题。”
他看着蒋序，想起来对方失恋那天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自己有点残忍，又觉得对方天真。
“这种喜欢不需要回应，能持续三个月就算长久了，没有必要因为好心给人希望。”
池学良没有喜欢过徐婵吗，他追徐婵时徐婵还是卫生院的小护士，池学良堵在对方家和单位，早送晚接，坚持了整整一年多。结婚后又让妻子辞掉了工作，许诺要照顾她一辈子。
但池钺只记得池学良某天醉醺醺的凌晨，把他和徐婵的结婚照砸得干干净净，有些原木框砸不开的，他去厨房抽了菜刀往上面劈，一下接着一下。池芮芮躲在被子里不停发抖，小声问他，爸爸为什么讨厌妈妈。
喜欢和爱就像粉饰欲望所想象出来的代名词，同一屋檐下夫妻感情的变化尚且比东西腐烂的速度都快，何况高中生的小打小闹。
他冷眼旁观，觉得无聊。
蒋序被对方突如其来一顿教训，总算明白过来：“你生气我替你答应一起去吃饭？”
这次轮到池钺安静了很久，直到快到小区门口才再度出声。
“我生气你心太软，对每个人都一样好。”
蒋序怔怔看着对方：“我只是……”
池钺点破：“你只是觉得人家鼓起勇气来了，又只是大家一起吃饭这么小的要求，不想让别人失望。”
蒋序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垂头丧气，又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好吧，对不起。但是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你不想去，我会替你转达的。”
池钺冷冷道：“我不想去，你最好也别去。”
这就有点过分了，蒋序皱着眉瞪他，问：“凭什么？”
池钺反问：“你以为人家真的只是来借你笔记，顺便邀请你？”
蒋序愣了半晌，恍然大悟。
今晚池钺的话难得这么多，虽然语气不好，却像是在迷雾里拉着蒋序照灯前行。
自己喜欢过姜显，好像池钺说的，因为对方教自己魔方，带自己踢球，陪自己写作业产生了依赖感。
那童子彤呢，是因为两个人考试前后桌，经常一起讨论试卷，还是自己在她期中考砸了的时候给了她一包糖？
蒋序彻底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显得长了一些，一直到进了小区，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夜里隐约的秋桂，一起上楼，即将分道扬镳。
蒋序忽然说：“你不想去的话就算了，我会去的。”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池钺上台阶的步子一顿，去看蒋序，皱着眉问：“你喜欢她？”
蒋序摇摇头，在池钺即将开口之前抢先说：“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她邀请我了，作为朋友，我愿意去给她过生日。”
池钺冷冷说：“她可能会跟你表白。”
“我会谢谢她。”蒋序耐着性子答，“然后道歉。”
“比起不回应和冷处理，大方点感谢别人的喜欢，然后拒绝，道歉，我觉得会更好一点。”
“是吗？”
“是。”
蒋序难得的脸上没了笑容，语气也不像以前那么清爽干脆，安静的陈述事实。
“因为很多事情和对方明确的说出来，别人可能会难过几天，但不会胡猜乱想，患得患失，也不会委屈和伤心。”
池钺看着蒋序，问：“你是在说你的初恋？”
“我是在说你。”
蒋序看着池钺，说话很轻却又不容辩驳，像是夜里落到地上的桂花。
“所以下次不要和我冷战。”
“冷战”这个词听得池钺一愣，他看向蒋序，对方脸上不像以前一样青春飞扬，脊背挺得很直，他反应过来，对方也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修竹一样的少年。
他动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徐婵探出头，看到两人后温柔一笑。
“池芮芮说听见蒋序哥哥的声音了，我还不相信——怎么在楼梯上站着，快进来。”
蒋序对她一笑，看起来又活泼了一点：“不了阿姨，我回家了，你们早点休息。”
池芮芮从门缝里探出头和他热烈的打招呼：“哥哥晚安。”
蒋序路过在她头上飞快揉了一把：“晚安，早点睡。”
唯独没和池钺道别。
第二天一早，池钺等在楼下，蒋序按时下楼，两人一起去上课。
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像是要落小雨。天没有亮透，一路的香樟树也成了阴翳的绿。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池钺垂眼睥睨，蒋序神色淡然，不像昨晚那么严肃，也没有平时那么飞扬。
一路无话，还是池钺率先打破了安静。
“月考是哪几天？”
蒋序骤然被提问，思考片刻才回答：“周五周六。”
学校算得挺透彻，周六又多占用一下午。池钺说：“地理和我以前上的进度不一样，还没复习完。”
所有科目铆足了劲要在高一和高二上半年上完，留出时间扎扎实实为高考打基础，进度如同坐了火箭。
蒋序说：“那你得抓紧了，你别看地理老师是娇小美女，发起火来还挺吓人。你不行就找个人给你补课。”
池钺眉目收敛，问：“找谁？”
蒋序认真考虑了一下：“乔合一吧，他地理稳居第一，天生的。”
池钺安静片刻，回答：“晚上他又不能来我家。”
“……”
昏昏天色里，蒋序偏过头看池钺，似乎猜到了什么，又有点不确定。他突然笑起来，看起来放松了很多，还带点狡黠。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池钺垂眸，片刻之后说：“我想叫你伸手。”
蒋序瞪大眼睛，糊涂又听话地伸出手，池钺从包里拿出一颗大白兔，那是昨晚哄池芮芮喝药剩下的。
现在拿来哄蒋序。
沉沉天色间，他把大白兔奶糖放在那只透白干净的手里。
“对不起。”他说，“不应该和你冷战。”

第20章 晚上要不要来我家
看在大白兔奶糖的份上，两人默契将这场“冷战”轻轻揭过，更因为第一次月考马上就要来了。
开学以来的第一场考试，周芝白耳提面命，把上学期掉了的两分班级平均分说了不下三次，又重点关照了上学期成绩下滑过于严重的几位同学，蒋序首当其冲。
午自习刚敲了铃，冬陶抱着刚改完的数学试卷悄然而至，在池钺得桌子上敲了敲。
“李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说了还不算完，转身又在蒋序的桌子上敲了敲。
“周老师让我顺便叫叫你。”
蒋序和池钺对视一眼，相互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不理解。
冬陶同志面对新同学池钺春风细雨：“你前几次数学小考考得好，估计是夸你呢。”
面对老同学蒋序翻脸无情：“你上学期期末考退步二十名，周姐估计想趁考前敲打你。”
……蒋序心想，真是同人不同命。
办公室里蒋正华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值班去巡逻高三教学楼了。蒋序和池钺背对着背，背着手规规矩矩站在周芝白和老李的办公桌前。
巨大的窗户外香樟树树影摇晃，两个人身上光斑点点。周芝白示意蒋序旁边的椅子，让他坐着说话。
后面老李语气万分和蔼，也吩咐池钺：“坐吧，坐下说话。”
蒋序听见身后的池钺低声回答：“不用了。”
他赶紧也跟上：“老师，我站着就行。”
那头李老头还没说什么，周芝白眉毛一扬：“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蒋序心说看起来像，却不敢吭声，周芝白问：“知道叫你来干嘛吗？”
蒋序低眉顺眼：“因为考试。”
他一边回答还要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听见李老头与周芝白一前一后发问。
周芝白：“准备好没有？”
老李：“这次月考准备好没有啊？”
两秒之后，池钺和蒋序的回答出奇的同步：“还行。”
周芝白喝了口茶：“本来不想给你那么大的压力，但是上学期期末我看到我亲爱的课代表成绩单的时候眼前一黑，还以为自己高血压犯了。”
蒋序愧疚油然而生，垂着头乖乖听训，周芝白接着说：“跟我说说，为什么会考成那样？”
这边李老师还在勉励自己的新晋爱徒：“开学这一个月，作业完成得很不错，解题思路也清晰，晚自习考了三次小考，成绩都在第一第二，纵向对比我那几个理科班也是一样。”
老李一周喜欢抽一次二段晚自习给他们考试，美名曰利用时间，全班有苦难言。池钺垂眸不说话，和周芝白一样等着蒋序的回答。
可蒋序磨蹭半晌，始终没吭声，周芝白摆摆手作罢：“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就当是一次偶然的意外。但是这一次——”
周芝白敲敲办公桌上的英语作业：“要用心，知道了吗？”
蒋序赶紧回答：“知道了。”
周芝白点到即止，伸手把蒋序袖子上的一根小小的线头拿掉，才冲他说：“回去吧。”
蒋序出了办公室却不回教室，在门口等着池钺。
门没关，他听见老李继续侃侃而谈：“你其他科目的成绩具体我不知道，但和任课老师偶尔聊一两句，也很不错啊。”
周芝白作为班主任，自然而然地接话：“确实，除了地理和语文可能还不太适应，其他都不错。”
池钺在这样的夸奖中依旧神色淡淡，没有什么回应。老李夸完，总算拉回正题：“这次考试也不用紧张，就是一个能力测验。你刚转学过来，不要有太大的心里压力，尤其是数学。”
周芝白在旁边听完，心说除了最后一句，这不都是我这个班主任的词。但老李热爱数学教育事业。对数学优异的同学向来青眼有加，忍不住的叮嘱。周芝白也不说什么，听着老李接着给池钺气。
“千万不要觉得读了文科数学就不重要了，文科里数学反而是最能拉开差距的一门学科。一定要多努力，多突破。”
说完他顺手举了个例子：“你看刚刚出去的蒋序，其他科都在前面，就是学不好数学。”
门口的蒋序：“……”
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自己都走出500米开外了，老李居然还记挂着拿来做反面例子，真是令人感动。
这时候池钺终于有动静了，他冲着老李点点头，回答：“知道了。”
等老李说完了，周芝白接着道：“多听李老师的，知道吗？”
见池钺点头，她和刚才一样挥挥手，示意对方回教室。
一出门，池钺看见了靠着墙的蒋序。对方冲他一挑眉，低声说：“走吧。”
出了办公区走到校园，这时候正是午休时间，学校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路的两边树木枝桠交错，遮出道路长长的阴凉。
蒋序问：“老李是不是对你说我坏话来着？”
池钺答：“不算坏话，算事实。”
蒋序犹如被拽了尾巴的猫：“能及格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他们俩关系无形之中确实越来越好，好到池钺偶尔会逗一逗蒋序。
他目光从蒋序脸上扫过，回答：“确实，小考每次都超及格线五分，很稳定。”
蒋序：“……”
无法反驳，蒋序便不吭声了。眼看马上就要到高二教学楼了，难得的校园清静，蒋序不想那么快回教室，撺掇池钺：“我们顺路去买两根冰棍吧，我想吃山楂的。”
超市在教学楼西南边，还要走三分钟。不知道顺的哪门子路。但蒋序满心满眼的渴望，已经决定出发。
还没转向，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那边那两个，哪个年级，午休时间怎么不回教室？”
蒋序心说不好，抬头一看，副校长蓝衬衫黑西裤，背着手楼下那头踱步而来，盯着自己和池钺。
蒋序不敢放肆，乖乖回答：“高二的，班主任找，刚从办公楼出来。”
他和池钺这张脸太具迷惑性，看起来不像是逃课的。副校长点点头：“快回教室。”
冰棍吃不了了，蒋序垂头丧气，一回教室就趴下了，连作业都懒得做。
可能是被周芝白单独关照后压力太大，蒋序一觉睡得还挺沉，下课打铃了都没听见。还梦见自己在吃冰棍，没拿好掉在了后颈，冻得一激灵。
一下子把蒋序冻醒了。
醒了才发现那股凉意不是错觉，乔合一不知道去打球还是上厕所了，旁边没人。池钺坐在后面，手里的冰棍在蒋序裸露的后颈贴了一下，又飞快拿来。
见蒋序转头，池钺把冰棍递给他，蒋序接过去一看，山楂味。
正午烈日炎炎，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吧。蒋序手里虚握着冰棍，一颗心比外面的树鲜活。
他趴在池钺的桌子上，微微凑近池钺，小声说：“晚上放学后你要不要来我家？”
这话、这音量、这邀请，其实很容易衍生出多种联想。池钺抬眸，蒋序却毫无察觉，继续说：“你给我补数学，我给你补地理呗。”

第21章 吉他
单元楼门口的桂花树已经十几年了，长得很高且花叶繁茂，有一半枝桠往外扩张，正对着蒋序卧室的窗子。夏天的时候蒋序写作业不喜欢关窗，桂花香和知了声会在夜色里一起被风吹进来。
这样的夜色里，池钺写完了一张地理试卷，看了眼窗外的树影绰绰，又用余光去看还在写数学的蒋序。
对方正在做最后一道大题，大概有点难，他拧着眉，无意识的咬着下嘴唇，一只笔在手上转得倒是流畅，偶尔停下写两笔。
自己的卧室就在楼下，这是池钺第一次到同学——或者邻居的卧室。
蒋序的桌上东西挺多，常用的课本、参考书和复习资料分类摞在一起，中间夹了两本漫画杂志。靠近窗边的置物架放了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笔袋，一旁的闹钟显示现在是十二点。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耳机、眼药水、台灯，足球模型。触手可及的地方还有半包旺仔牛奶糖——虽然乱，倒是挺干净。
右边是书架，左边的床一侧贴墙，一侧靠近书桌，床单被套一水的天蓝，枕头旁边还有本翻了一半的《高中必背英语单词1000个》。墙上斜挂着一把深色的雅马哈吉他，擦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挺新。
房间门被敲了三下，几秒后，许亭柔把门推开一半，端着一盘西瓜进来了。
“吃点水果，休息一会儿。”
她把西瓜放在桌边，扫了一眼蒋序的书桌，深吸一口气不忍直视：“蒋序，和你说了多少次，自己的书桌要收拾清爽点。”
说完转头又对着池钺和风细雨：“小池，吃点水果啊，学习也别太累了。”
池钺取下耳机点点头，对她说“谢谢。”蒋序眼疾手快先抽了一瓣瓜，假装没听见刚才的话对着许亭柔装乖。
“谢谢妈，你早点睡。”
许亭柔嗔他一眼：“行了，不打扰你们。你们写完了也早点睡，明早上学该起不来了。”
等许亭柔关上门，蒋序吃完西瓜把数学作业往池钺那一拍：“写完了。”
说完又把对方的地理试卷抽过来，放在自己的面前，却不急着去看。
通常这个时候作业全部写完，自主复习之前，他会盘腿窝椅子里闭上眼睛，在这样的夜色里假寐一会儿，当做休息。
但今天他没有。
蒋序又拿了一块瓜慢慢咬着，旁边的池钺正在全神贯注检查自己的数学试卷，蒋序看过去，池钺垂着眼，带着白色的耳机，台灯为一桌子纸张和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光，夜里灯也温柔风也温柔，实在适合被装进取景框。
蒋序想什么做什么，放下西瓜抽纸擦干手，顺手拿下书架上的相机，对着人侧脸飞快来了一张。
相机自动调整焦距的细微声响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大了。池钺皱了皱眉，扭头看着蒋序，似乎在问他在干什么。
蒋序装作没看懂，若无其事把相机放回原位，低头检查池钺的地理。
“你转学前学到哪里了？”
池钺不和他计较：“
第三章 刚开头。”
“那也就差了一个大章的内容……”
蒋序低头去看。
池钺的试卷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蒋序的天差地别，他检查了一遍，选择填空全对，简答题思路也挺清晰，得分点基本能和参考答案对上。
“……”蒋序欲为人师的心熄了一半，放下试卷皱着眉盯着池钺。
“你确定这章你们没讲过？”
“没有。”池钺把蒋序作业翻到第二页，头也不抬。“但是前几晚我自学了。”
“你以前在你们学校年级排名多少？”
池钺答：“前十。”
蒋序说：“具体点，上次期末考第几？”
“第三。”
“……”
蒋序面无表情放下对方的试卷，忍不住问：“你转学的时候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有没有抱着你哭，让你别走？”
池钺想到了那条自己没有回复的班主任微信，写字的笔停滞了一秒：“没有。”
蒋序没有察觉：“你为什么转学啊？”
大概是今晚气氛轻松，蒋序的语气自然没有窥欲，池钺没有再直接避开这个问题。
他用铅笔圈起蒋序一个错误，语气淡淡。
“分居两年法院可以认定为感情破裂，判决离婚。”
蒋序愣住了，有些惊措地看了一眼池钺，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回应了一个“哦。”
这下风和灯都不太温柔了，气氛无可避免的有点尴尬，蒋序生怕自己哪个问题又踩雷，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挑了一片最红的西瓜递给对方。
“边看边吃呗。”
池钺接过来，似乎感受到了对方的无措，忽然说：“你会弹吉他。”
“……还行。”蒋序看了一眼墙上的吉他，“学过一年。”
“为什么想学吉他？”
蒋序实话实说：“因为帅啊。”
池钺瞅他一眼，蒋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当时看别人弹觉得挺帅的，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没弹过了。”
十五六岁试图装帅但没成功，池钺嘴角微微上扬：“我以前也有一把，和你这个一样。”
蒋序一下子来了精神：“你会弹吉他？”
“还行。”
“那带过来了吗？”
池钺把蒋序的数学作业翻了一页，才回答：“摔坏了。”
“哦。”蒋序有点可惜，指了指墙上的吉他。“你要弹一弹吗？”
池钺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下次。”
也是，该扰民了。蒋序点点头，两人之间刚才凝固的气氛又缓缓流动起来，他抱手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你检查完了叫我。”
池钺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继续看数学题。
蒋序本来是等对方阅卷有点无聊，打算和以前一样闭目养神。但或许是考试前这几天熬得有点太晚，几分钟后他真的有点困了，意识开始渐渐混沌，呼吸也缓慢下来。
等池钺把最后一题检查完，蒋序似乎真的快要睡着了。窗外桂花树上的知了偶尔一声悠悠的长鸣，没能把他吵醒。
池钺用笔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点了两下，没反应。
他等了几秒，又用笔杆在对方小臂上点了两下，又移到蒋序侧脸，不急不缓地点了第一下，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趴着的人飞快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池钺握笔的那只手手背，紧紧把人握住不让他动作。
手心与手背相贴，指节与指节交错。池钺看着蒋序懒懒撑开眼皮，睫毛底下透出一点困倦的眼神，嗓子都带了点刚睡醒的鼻音。
“干嘛？”
池钺的目光从手上移到对方脸上，又移到面前的作业上。
“看完了，错了两题，解法帮你写草稿纸上了，我——”
池钺顿了顿：“我明天讲。”
蒋序清醒了一点，挣扎着爬起来：“我现在看，你现在讲呗。”
池钺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作业和笔，语气平静：“我困了。”
蒋序一怔，立刻说：“哦，那算了。”
他陪着池钺收拾好东西打开卧室门，许亭柔和蒋正华已经睡了，客厅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昏昏暗暗。蒋序把池钺送到门口。
“我送你下去吗？”
池钺低头换鞋：“不用。”
“好吧。”蒋序没坚持，站在玄关的暖光里看着池钺推开门，和对方说了句“晚安。”
想了想又补充：“明早见。”
池钺回应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嗯”，把门关上了。
考试前一天上午，考场排班情况出来了。公告栏前面围了太多人，挤不进去。幸好班长韩濛尽职尽责，赶了个大清早全拍下来发班级群，默默补上一句“请自阅。”深藏功与名。
蒋序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跟风在“一班不能失去班长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班长我唯一的女神”此类几十条马屁里点了加一，翻回图片一看，自己果然从一考场跌到了二考场后几桌。
他退出点开最后一张，池钺果然也在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位。
这倒是不意外，但他放大扫了一眼池钺前面的几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
乔合一还在原来的考场，只不过从前排挪到了末尾。他大大松了口气，凑过来去看蒋序的。
“同桌你在第二是吧——”
等看清蒋序手机上的图片，他卡壳了几秒，意味声长说了一句：“啊，你在看池钺的啊。”
蒋序被点破，莫名有点心虚。他摸了摸鼻尖回头，果然和池钺的目光对上了。
他咳了一声：“你果然在最后一个。”
好经典的废话文学，乔合一憋笑憋得难受，低头假装对蒋序手机上最后一个考场的人特别感兴趣。
这一看，倒真给他看到了熟人。
“靠，你前面怎么是齐关这个傻逼啊！”

第22章 糖草莓
乔合一又认真看了看，果然又看见两个熟悉的名字，但都没有齐关这个名字排在池钺前面冲击大。他拿起手机指着座位表冲着蒋序骂骂咧咧：“这孙子怎么到最后一个考场倒数第二去了？”
说完又紧急纠正：“不对，池大学霸是因为转学不可抗力，这傻逼才是真正的倒数第一啊！”
他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一副老天有眼的样子，蒋序提醒他原因：“他期末的时候手断了，停课没考。”
乔合一恍然大悟：“靠，我都忘了，活该！”
池钺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蒋序，问：“这是谁？”
“之前隔壁班的，现在在三班。”蒋序刚说完，旁边的乔合一立刻补充介绍：“反正是个究极无敌大傻逼，属于看到他你就忍不住想给他来几脚的类型，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池钺看乔合一跟看见仇人的表情，对着蒋序微微一挑眉，意思很明显：乔合一和他有仇？
蒋序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是我和他之前有点冲突，打过架，上学期的事了。”
池钺有点意外：“你？”
蒋序能和人有冲突，并且打架，这概率在池钺心里等同于对方高等几何考满分。他完全想不到蒋序能因为什么事情和对方动手，旁边的乔合一看出来了。
“是吧，能让蒋序动手，你应该能想象这是个怎样惊天地动鬼神的傻逼了吧。那天也就是我去晚了——”
“幸好你去得晚，不然周姐就该知道我打架了，肯定告诉我爸。”蒋序拍拍乔合一，“算了，反正现在已经没事了。”
蒋序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转头对着池钺说：“反正就考两天，你别搭理他就行。”
池钺问：“你上学期掉了二十名是因为这件事？”
蒋序愣了一下，立刻笑了：“怎么可能，那是期末前的事了——这种人不至于影响我考试。”
他看起来不像说谎，池钺不再问。
第二天就是考试，一般不会布置作业，最后一节晚自习提前半小时下课，用来布置考场。
时间一到，整栋教学楼都是挪桌子的声音，十分钟搞定考场，一群人欢呼着往学校外跑，一副“管他明天考不考试今天可以提前二十分钟跑路诶”的欢欣鼓舞，全然不顾年级主任站在楼下一副愁得掉头发的样子。
蒋序和池钺也提前出了学校，现在的时间还有点早，走到一半，蒋序问池钺：“你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再回家？”
池钺看他一眼，蒋序抢先回答：“我有点饿了。”
于是两人没绕巷道，难得选了大路走，现在时间还早，路上开门的店还挺多。蒋序就近选了一家还没关门的烧烤店，还要了一罐椰奶。
店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外面的位置吹风。池钺坐在外面，看着蒋序拉开椰奶仰头就喝，喉结上下滚动，头发因为后仰露出光洁的额头。
蒋序放下椰奶发现对方对着自己看，有点茫然：“怎么了？”
池钺看着他说道：“我刚来的时候你说要把我手打断，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蒋序立刻反应过来：“……我就是开玩笑的！”
他耳朵有点红，有点不爽地对着池钺解释：“我是和齐关打架了，但是没打断他手，他是被……”
他沉默了一下，含糊揭过：“他是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哦。”
池钺对那个人手是怎么断的并不关心，他只是想问蒋序为什么和对方打架。但蒋序说话含含糊糊，池钺想，不如去问乔合一。
于是他没再追问，蒋序点的牛肉串上来了，他吃不了辣，只撒了一点孜然，吃第一口就耸了耸鼻子，感觉有点怪怪的。
池钺也拿了一串，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不是牛肉。”池钺简短点评，“合成的。”
蒋序恍然大悟，看池钺的眼神都有点敬意了。
“这你都能吃出来。”
池钺不知道蒋序为什么总在这种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家以前也开过两年烧烤店，我放学会过去帮忙。”
蒋序问：“那时候你几岁？”
“十三，刚上初中。”
蒋序不想吃烤串了，也不觉得饿了，他看着池钺，对方很高，长得好看，成绩好又会弹吉他，想象不出来对方初中在烧烤店帮忙时是什么样子。
“那后来为什么没开了？”
池钺看着那几串烤串，不知道透过它们将目光落在了何处，语气淡淡：“后来池芮芮出了事，就关门了。”
蒋序猛然想起池芮芮身上的伤，大概明白了对方“出事”的含义。池钺倒是很淡然，对着蒋序说：“换个别的吃吧。”
蒋序摇摇头：“算了，我也没那么饿。”
他结了账出门，和池钺一起往家里走。一路上有人支着摊子卖炒饭馄饨烧烤，还有人在路灯下守着小三轮，后面放着玻璃柜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冰糖葫芦。
蒋序还在想对方的话，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池钺在灯下停住脚步。
蒋序跟着停下，有些茫然。路灯下池钺单肩背包，肩膀宽阔，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吗？”
蒋序看了他一会儿，选了一串糖草莓。
池钺扫码付钱，蒋序把糖衣咬碎，草莓汁水混着糖浆味充斥口腔，挺甜。他吃了两个才想起来这是身边人付的钱，顺手给人一递。
“吃一个吗？”
池钺垂眼，糖草莓在夜里晶莹剔透，蒋序指尖按在棍子上，和草莓一样是淡淡的粉。
他收回目光：“不吃。”
考试八点半开始，但早自习还是要上。桌子不够就站在教室或者走廊上背书，读书声混着清晨的风穿行半个校园。
等到考试预备铃一响，教学楼又乱成一团，学生楼上楼下穿行着找自己考场。一二三考场从四楼东侧排起，最后一个考场在一楼西侧，靠近小超市。
蒋序又收了一遍自己的东西，涂卡笔的笔芯不多了。旁边的池钺已经准备下楼。
“我跟你下去呗。”蒋序跟在对方旁边，“顺便买盒笔芯。”
两人混在人群中下楼，昨晚他们一起复习到了十二点，没怎么说话。眼看要考试了，想到这是池钺来宁城的第一场月考，蒋序忍不住给对方打气。
“第一次考试通常不会很难，你看题看仔细，别涂错卡。考完了我走廊等你，乔合一我们几个一起吃饭。”
池钺点点头以示听到了，到了池钺的考场，蒋序似乎还想说什么。
“还有——”
有什么还没说完，身边的人就停住了。池钺偏头，蒋序的目光落在了考场里。
池钺也顺着看过去。
这时候距离考试还有十五分钟，里面没什么学生，但自己前面的位置已经有人落座了。那是一个寸头的学生，瘦瘦高高，校服塞在抽屉里，只穿了一件卫衣，后仰靠在椅子上，把椅子晃来晃去。
这时候对方也看到了蒋序，立刻坐直盯着窗外，表情变得有些凶狠。蒋序收回目光，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还有，别搭理傻逼，考你自己的。”
见池钺点头，蒋序补充了一句“考完联系”，转头往小超市去。池钺进了考场坐到自己的位置。见蒋序走了，齐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了座位后的池钺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池钺，率先开口：“你认识蒋序？”
池钺看向他，目光冷冷：“有事吗？”
齐关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劝你离他远点吧。”
说完他也不管池钺什么反应，回到自己位置坐正。
在他转身的瞬间，池钺听见齐关小声的，飞快的骂了三个字。
“死变态。”

第23章 原委
还有五分钟考试，楼上楼下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个考场里有同学陆陆续续进教室，还有人在门口说话——
“砰！”
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教室里一声巨响打破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往声源处看。
齐关的桌子和椅子已经被踹出去大半个位置。齐关本人被踹得撞到了桌子上，几乎把桌子掀翻，笔滚落一地。他先是一脸错愕，紧接着脸色通红，青筋隐隐作现，转头死死盯着身后坐着的人。
在齐关又惊又怒的目光里，池钺面无表情地把腿收了回来，抬眼去看对方。
“你说谁呢？”
“我操你——”
齐关看起来很想爆粗，但对上池钺冷冰冰的目光，又把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
这人齐关以前没印象，不知道是哪个班的。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对方可能真的能在考试前五分钟把自己按在这儿揍。
他改了句式：“我他妈没说你！”
池钺目光里冷意不改，盯着齐关说：“我知道。”
齐关：“……”
他想说你他妈知道我没说你还发什么神经，但教室门外传抢先来一声怒喝。
“搞什么？！”
众人齐刷刷回头，年级主任老高背着手走进来，脸色漆黑：“马上就要考试了，搞什么？！”
老高身高不足一米七，但吼起人声如洪钟，来一群看热闹的偃旗息鼓，乖乖回到座位。
高主任瞪着齐关和池钺：“你们俩搞什么，想打架是吧？”
池钺淡淡道：“不小心碰到了。”
这种话鬼才信，但开考在即，老高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扭头指了指齐关。
“我记得你，原来二班的。上学期期末刚被记过，不长记性是吧。”
他背着手，语气冷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再被我抓到一次违纪，直接给我滚蛋！”
齐关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一声不吭的自己拉回桌子，捡起地上的笔。
监考老师刚进教室就看见年级主任站在里面，也有点愣住了，扭头看了池钺和齐关一眼：“怎么了高主任？”
老高摇摇头，警告似的看了两人一眼才转身出去。
这点小插曲影响不了考试的进度，考试铃声一响，试卷雪花似的从第一排一张张传下来，传到齐关这就没动静了。
池钺在心里倒数了三秒，又是一脚踹到了对方凳子上，把人踹得一个踉跄，转头就要骂人。
“你他妈——”
监考老师时刻关注着两个人，立刻从讲台上冲下来：“怎么了？”
池钺答：“拿试卷。”
监考老师一把把试卷从齐关桌子上抽出来，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递给池钺，又警告他：“有问题先找老师。”
池钺在绍江时有次考试曾经缺考两门，也只是从第一考场掉到了第五，这是第一次以倒数第一的排名在最后一个考场考试。旁边写了没两字就趴下睡觉的，左顾右看想瞄答案的，切橡皮做手工的五花八门，还有一个右手边的写到一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挺懂劳逸结合。
但这些和池钺无关，他也不会受到影响，唯一有点变数的是前面坐了个傻逼，监考老师也明显把他们俩作为了重点监督对象，隔十分钟就来两个人身边转一圈。
两个半小时一过，收卷铃声准时响起。监考老师如释重负：“停笔，答题卡放在最上面。”
等清点完答题卡，考场放人。池钺收拾好东西出了考场，教学楼里人群渐渐流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开机，一条消息跟算好似的跳了出来。
蒋序：教学楼小花坛前集合，我要吃馄饨。
小花坛种的是三色堇，开得热热闹闹。池钺一抬头，就看见蒋序和乔合一勾着肩从楼上下来。
见到池钺，蒋序冲人挥了挥手，几步跨过走廊的台阶，把原本勾在乔合一背上的手勾到了池钺背上。
“走走走，饿死了。”
他们俩的身高和长相在人群里的确突出，这么搭肩走在一起就更加瞩目。有女生三五个走在一起，假装不经意的回头看一眼，转头与同伴捂着嘴偷笑。
直到进了食堂，乔合一坐在两人对面，叹了口气：“这一路走得我怪心酸的。”
“别酸，待会请你喝奶茶。”蒋序说完转头看池钺，“上午考得怎么样？”
“还成。”
“诶诶，下午还得考试呢，周姐说了没考完不许问情况，别影响学霸发挥。”
乔合一说完，立刻扭头去问池钺：“怎么样，见到齐关了吧，是不是傻逼得让人眼前一亮？”
没想到池钺这次冲着他点点头：“确实。”
乔合一立刻找到了知己，声音都大了起来：“是吧！”
蒋序皱了皱眉，扭头看着池钺：“齐关找你麻烦了？”
池钺摇头否认：“没有。”
下午还要考数学，他没有说考试前那点小冲突。池钺低头吃馄饨，蒋序盯了池钺一会儿，看不出对方的异样。
“行吧，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和我说。”
“和我说也行。”乔合一插嘴，“我叫班上几个男生一起帮你把他收拾了。”
“太帅了乔哥。”蒋序给他鼓掌：“你这话敢在周姐面前说一遍吗？”
乔合一瞬间认怂，低头去翻自己的拌面，开始顾右右而言他：“阿姨是不是少给我放了一个菜啊……”
这话乔合一也就是顺嘴一说，池钺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带领班上男生出去打人的人。没想到等到晚上刚到家，他就收到了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我是群聊“高二一班”里的池钺。
乔合一摸不着头绪，心说难道学霸真要带我们出去打群架，充满敬意的点了通过，跟特务接头似的给人发了条消息。
乔合一 ：什么时候，带几个人？
那头的正在输入中停滞了五六秒，才回复过来一串省略号。
池钺：……
池钺：我想问问你，蒋序为什么和齐关打架。
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乔合一犹豫了一下，问：你怎么不直接问蒋序？
池钺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前的人。
蒋序正看英语范文，没有注意到池钺的眼神。椅子是电竞椅，他干脆盘腿坐在上面，整个人半躺倒在椅子上转来转去，看起来很惬意。
池钺想了想，回复：他说上学期的事了，太复杂，懒得说。
乔合一不疑有他，事情确实太长，他懒得打字，开始一条一条发语音。
池钺看了一眼蒋序，默默带上耳机。
“确实有点复杂，而且刚开始都不管他的事，纯粹是蒋序做活雷锋呢。”
“那个齐关之前不是咱们隔壁班嘛，隔壁班还有一个男生，姓林，有点——”
他断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形容，隔一会儿才继续发来消息。
“怎么说呢，就是……言行举止都有点像女生，又瘦又不爱说话。用齐关他们的话说，就是有点——呃，女性化吧。”
他说得吞吞吐吐，但池钺一下子就明白了。齐关那群人不可能像乔合一这么婉转，大概是冠上了很多难听的词。
“反正齐关他们几个挺喜欢欺负他的，你也知道这种纯种的傻逼就喜欢干这种事。不知道他们班有没有人制止过，但那孙子跟天生小脑发育不完全似的，一般人也不想惹。加上那个男生也不反抗，也不告诉老师，就没什么人管。”
那头的乔合一停了一下，喝了口水，又发过来几条语音。
“后来有一次，就被蒋序撞见了。”

第24章 隐性暴力
乔合一在语音里的描述，确实是比现实情况婉转了许多。
青春期的一些男生似乎还没把自己身上的动物习性进化完全，很喜欢以欺压弱者来显示自己的强大，特别是他们眼中和自己体型、举止、行为不相同“异类。并且把自己行为曲解为“男生之间的开玩笑”，用来合理和美化。
宁二中对于高一的学生还算宽容，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通常是自由活动，用来让他们参加社团或者体育活动。那天蒋序本来约了和班上男生一起踢球，半路被周芝白抓去帮忙批英语卷。
蒋序作为课代表不敢怒也不敢言，乖乖做了半节课苦力才被放回教室。这时候教学楼基本上基本没什么人了，回教室的路上，乔合一给他发消息，连珠炮似的问他结束没有，在哪儿，还能不能过去踢球。
蒋序刚回复了个“教室”，一个蓝色的书包从三楼楼梯上被人踢下来。“砰”一声正正落在蒋序面前，激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蒋序愣了一下，把包捡起来抬头去看，看到一个男生从楼上跑下来。
他穿着校服，身上沾了灰，看起来有点狼狈。看见蒋序，他脚步顿了顿，下楼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开始磨磨蹭蹭。
蒋序主动往上走了两步，把包拎高一点示意对方：“你的？”
对方小幅度地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弹了，有种认命等着蒋序处理的感觉。
蒋序莫名其妙，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一阵嬉笑声。
蒋序抬头，趴在栏杆上的是两个男生，看起来眼熟，是隔壁班的，走廊里里进进出出时打过照面。
楼上的人明显也认出他来了，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哥们，帮忙拿上来呗，别给他。”说完还笑着补充了一句，“谢了。”
蒋序隐约明白了什么，皱了皱眉。
他确实没立刻把书包递给对方，他先抽了两张纸递给眼前的人，又两下帮他把书包上的灰拍干净才递给对方，然后问：“要陪你去办公楼找高主任吗？”
他这话出来，面前的人明显怔住了，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楼上的人脸色也变了，微微站直身子。
“你什么意思啊？”
蒋序皱着眉反问：“你觉得呢？”
齐关其实认得蒋序。
对方成绩不错，长相优越，在他们年纪还算出名，不管男生女生都说他性格开朗脾气好，刚开学的时候他们两个班还打过一次球，除此以外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冲突。
但现在的蒋序面无表情，语气也有点冷，看起来和平日里很不一样。齐关也有点不爽了。
“我们又没有打人，和他开玩笑呢。”齐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不算校园暴力吧。”
说完他冲着蒋序身前的人吹了个口哨：“对吧，林妹妹，林大美女？”
眼前的人垂着头没吭声，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这样的称呼。
蒋序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齐关，忽然笑了笑。
“傻逼。”
齐关猝不及防，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你他妈说谁呢！”
“开玩笑呢。”蒋序双手插兜，心平气和。“好笑吗？”
“我操你——”
“我操你大爷！”
乔合一的怒吼从蒋序后面的楼梯传来，蒋序一回头，乔合一两步窜上楼，跟准备起飞似的。估计是半天没收到自己的回复，过来看看。
“你跟谁说话呢，有种再说一次！”
齐关接下来的话被乔合一这一声气吞山河的音量给吼了回去。旁边的人轻轻撞了齐关一下，小声道：“算了，他们班打架，一个班都能过叫来。”
蒋序：……这是什么时候的江湖传言，怎么把一班传得跟黑社会似的，周芝白知道吗？
齐关努力把接下来的话憋了回去，最后冲着蒋序冷冷一笑。
“哥们，他同性恋啊，变态。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
乔合一一怔，扭头去看蒋序。蒋序回答得挺快：“性取向不传染，傻逼才会，所以你别说话了，我听了头疼。”
齐关的脸色精彩纷呈，最后只恶狠狠撂下一句“你等着。”不知道是对着三个人当中的谁说的。
等楼上的人走了，蒋序看向眼前人。对方从刚才就一直垂着头，显得畏畏缩缩，不管是楼上骂人还是蒋序他们说话都没吭声。
“你——”蒋序顿了顿，“你叫什么？”
眼前的人声音细且微弱：“林文然。”
“我建议你去找班主任，或者老高。”蒋序说，“你要是不敢去，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得乔合一都有点站不住了，才小声说：“不用了，他们也没打过我。”
蒋序有点无言以对，提醒他：“语言暴力也是校园暴力。”
又过了挺长一会儿，对方纠结够了，还是开口：“算了，他们也就是有时候会这样。”
乔合一在旁边都快等成木桩了，听到这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大哥你学过忍术吧你——”
蒋序一巴掌拍在乔合一背上，把他接下来的话拍回去。
“好吧。”蒋序点点头，冲对方笑了一下。“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一班找我，我叫蒋序。”
蒋序理解对方的顾虑——齐关他们没有动手，没有打人，容易被认定为男生之间的玩笑，就算过分，顶多批评几句写个检讨，到时候麻烦可能更大。
——你被打了吗？你身上有伤吗？仅仅是被开玩笑叫了几句绰号，捉弄了你几次吗？
因为这样，二班的人偶尔看不过去想要制止，也只能严词厉色地说一句“不要开这种玩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样的隐性暴力有时候比直接的肢体暴力还要让人恐惧，因为要长期处于精神的戒备状态，很容易对心理造成影响。可对方坚持不告诉老师，蒋序也没办法越俎代庖。
后面林文然偶尔真的来找蒋序了，有时候是因为课本被齐关他们“借走又忘带了”来找蒋序借。有时候因为去食堂撞上齐关也要去，不敢一个人走。
蒋序倒是无所谓，只是提醒对方应该告诉老师。一来二去，反而是乔合一有点受不了了。
＊
乔合一单方面输出十几条语音，声音一条比一条大，池钺不得不稍微调小了音量。
乔合一：“我跟蒋序说这算什么事啊，自己不愿意告诉老师，拿你当保镖使。”
乔合一：“蒋序跟我说没事。你也知道他这人什么性格，觉得就是顺手的事，但是齐关那傻逼就觉得蒋序是在和他做对！”
旁边的蒋序英语范文已经翻过去好几页，依旧靠在椅子上没什么坐相，看起来轻松又自然。
池钺收回目光，低头打字：然后呢？

第25章 你跟蒋序什么关系
宁二中有个校园墙，其实就是几个学生拿qq号自己弄的，投稿包括且不限于：捞捞某某同学的微信号，社团招新欢迎加入，学校食堂到底哪家好吃，校园卡丢了有没有人捡到，哪个天杀的拿了我外卖这辈子考不上大学等等乱七八糟的问题。
因为内容都比较正常且不出格，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没管。
蒋序知道有校园墙，但一直没有加。只有他们班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每次墙上出现“捞捞高一蒋序联系方式”，必定轮番截图发给他，配上一句贱兮兮的“帅哥，捞捞。”
蒋序必定回以“爬。”
直到某天早上刚上自习，蒋序刚到教室，体育委员钟天瑞立刻窜到他身后的空位，声音压得很低。
“序啊，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蒋序愣了一下：“什么？”
钟天瑞确认了一遍左右无人，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上面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投稿：我劝那群女的别捞高一蒋序了，他是个同性恋，和隔壁班的林文然谈恋爱呢。匿了。”
蒋序：“……”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心说匿个屁，这sb不是齐关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旁边的乔合一凑过来也看到了，立刻跟个斗鸡似的站起来：“我真是操了这个傻——”
钟天瑞火速把人拽下来：“放心，搞这个校园墙的是我高二打球的几个哥们。他们觉得这条恶意挺大的，没发出来，就是让我提醒一下。”
蒋序点点头：“谢了。”
“多大的事啊。”钟天瑞犹豫了一下，问。“这条是造谣的吧。”
蒋序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乔合一刚想打圆场，那头钟天瑞已经飞速自圆其说。
“肯定是造谣。退一万步说，要谈恋爱你也得先选我们班的啊，我们班男生质量这么高。”
蒋序：“……”
他原本的怒火被钟天瑞插科打诨，立刻降了一半，变成了哭笑不得。那头钟天瑞还在出谋划策。
“要不要我跟我哥们要一下这投稿人的qq号。”钟天瑞说，“我们揪出来看看是何方傻逼，把人揍一顿。”
蒋序摇摇头：“不用了，我知道是谁。”
“那就好。”钟天瑞把那张截图发给蒋序，又当着他的面把自己那边的删除了，重重拍了拍蒋序的肩膀，语重心长。
“学校梅园西北角没监控，揍人记得叫上咱们班男生。”
……蒋序心说原来一班的名声就是从你这儿开始败坏的，但他还是说了句“谢谢。”
钟天瑞拍拍自己胸口，给了蒋序一个“做兄弟在心中”手势。等他回了位置，乔合一扭头和蒋序建议：“咱们把齐关弄出来打一顿吧，我真有点受不了了。”
虽然被齐关这种脑残行为一再踩到了底线，但蒋序确实从来没打过架。单凭一张没有发出去的关于性取向的截图，大白天的蒋序也不好和人对质。
偏偏那天晚自习放学，蒋序和乔合一做完值日一起去车棚推自行车，快走到了，乔合一摸了下包，空的。
他一激灵站在原地：“我靠，我钥匙放外套里了，外套放教室里了！”
“……”蒋序瞅他一眼，“这个月第三次了，你故意的吧？”
“我错了我错了。”乔合一道完歉，转身往教室狂奔，一边大喊：“你先去！”
虽然他们俩也就出学校的三百米顺路，蒋序还是决定等等乔合一。他先进了打算车棚把车推出来，扭头就撞见了坐在路边小台阶上的林文然。
“你——”蒋序停下脚步，“干嘛呢。”
“齐关把我的钥匙弄丢在这了。”林文然声音有点哽咽，“我在找。”
“……”
蒋序深吸一口气，头隐隐作痛：“他在哪儿？”
车棚往北走有个卫生间，位置挺偏，还是老校区时用的，后来学校扩建，新的教学楼办公楼离这都挺远，就没什么人用。有时候也有人会趁学校不注意，蹲在这儿抽烟。
齐关一口烟刚点燃，厕所的感应灯又因为有人进入亮起来。他扭过头，林文然和蒋序一个跟在后面，一个站在前面。
蒋序已经懒得跟他废话：“钥匙。”
怎么哪都有这个人。齐关冷笑一声：“丢了。”
“丢了是吧。”蒋序的耐心已经在这样的事里有点消磨殆尽了，语气也有点冰冷：“我要找出来你把它吃下去怎么样？”
钥匙确实没丢，就在齐关包里，他脸上有点有点挂不住了：“你怎么这么喜欢帮这个变态啊？”
齐关打量着蒋序，讥讽道：“怎么，你还真的也是同性恋啊。”
林文然被“变态”和“同性恋”几个词压得好像抬不起来，头越埋越低。
蒋序叹了口气，觉得乔合一平时挂在嘴边的那句话非常有道理——你和傻逼讲道理，你比傻逼还傻逼。
他干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怎么这么喜欢问别人喜不喜欢男的，你深柜？”
齐关就跟踩了电门似的，一下子跳起来：“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手机上的截图还在，蒋序理智摇摇欲坠，但蒋正华和许亭柔的日常教育在最后时刻拉住了他。他转头去看旁边如同鹌鹑的林文然。
“明天我去找老高，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转述。”
齐关怒极，反而冷笑起来，伸手一把推搡蒋序胸口：“这事和你有狗屁关系，这么喜欢告老师，你是不是小学生啊。”
就在那一瞬间蒋序改了主意，他一抬眼，点点头：“你说得对。”
“其实除了告老师，还有一种比较简单的办法。”蒋序对着林文然笑了笑，“你看好了。”
说完他扭头，以在场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一脚踹翻了齐关，上去补了两拳。
*
乔合一：“林文然把我拉过去的时候蒋序已经把人揍完了，也受了点伤，不过没齐关惨，那孙子估计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笑死我了。”
“脑仁没花生米大，真以为蒋序性格好就好欺负，蒋序跟着姜哥练跆拳道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
“反正齐关自己先惹的事，也不敢告老师，这事就这么完了。”
池钺皱着眉，他没有注意到乔合一说的姜哥是谁，虽然乔合一说得挺解气，但他心情并不是很好。
池钺：后来齐关为什么手断了？
乔合一立刻澄清，语速飞快：“这事可跟蒋序没关系。后来齐关消停了几天，又开始找林文然麻烦，林文然本来也忍了几天——”
他又发来一条：“那天我不在现场，也是听说的。好像齐关嘲笑林文然的时候提到林文然他妈了吧，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文然突然就抄起板凳往齐关身上砸，他们班人拉都拉不住，齐关手就骨裂了。”
“后来这事就闹大了呗。齐关被揍得惨，但好多人作证是齐关先欺负人。老高——年级主任把家长都叫来了，林文然他妈早就不在了，是他爸来的。两边都是记过加停课，齐关他爸妈还不满意，觉得自己儿子挨打更严重。老高才不惯着他们，说不满意就退学，这才算了，不过林文然出了这个事就转学了。”
确实挺复杂，乔合一挑挑拣拣尽量说了重点，依旧快说了半个小时。池钺明白了事情的全貌，回复了一句：知道了，谢谢。
“客气了。”乔合一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客套完直奔主题，“你和我们蒋序什么关系啊，这么关心他。”
池钺停在聊天界面，他原本可以说一句“只是好奇”，但却迟迟没有回复，干脆装作没看见，退出聊天把手机放回桌上。
蒋序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么快，我还以为就乔合一那个啰嗦程度，你俩至少还能再聊十分钟呢。”
池钺对上蒋序眼神，后者冲着池钺一笑，眼睛弯弯的，台灯下眼睛里的光明暗交错，显得有点狡黠。
“打听我来着吧？”

第26章 你不一样
池钺沉默几秒，索性坦白：“你怎么知道？”
“明天还有考试，你手机聊天跟人聊了快半个小时。”蒋序说，“要么你就是谈恋爱了，要么你就是白天听了我的事在问乔合一。”
还没等池钺开口，蒋序立刻道：“为什么不会是第一种，因为你才教育过我青春期的恋爱不靠谱，总不能明知故犯吧。”
蒋序觉得自己跟福尔摩斯似的，还大胆猜测：“乔合一肯定夸大其词了，他说个事跟说书似的。”
他依旧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只是稍微坐直了点，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似乎想知道池钺怎么评价。
池钺说：“乔合一说你打架很厉害。”
没想到池钺开口第一句是这个，蒋序自谦了一句“还行吧”，又想到打架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又连忙补充：“我就动过这一次手——而且我也被揍了，扯平了。”
池钺这次安静了几秒，问：“揍你哪儿了？”
这蒋序哪还记得住，他勉强回忆了一下：“……胸口？”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左边：“这里吧，我也忘了。”
池钺垂目去看，蒋序穿着校服衫，两颗风纪扣都解开了，露出一小片皮肤。蒋序所指的地方，白色涤纶面料的衣衫薄薄一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这下面是皮肤，肌肉，骨骼，和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池钺有同样的构造，此刻他的心脏和他同频，装着前几个月池钺还没有参与过的，却忍不住关心的蒋序一小段青春插曲。
蒋序指完，情绪又低落了一点，忽然说：“其实期末林文然转学的时候，来找过我。”
那时候这件事已经出了一个多星期，隔天就是期末考试。晚自习放学，蒋序出了学校骑着自行车拐过一个弯，就看见站在路边的林文然。
看到蒋序，他主动往路边走了两步，好像是特意站在那儿等着对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蒋序放慢车速，慢慢停在林文然旁边。
“你怎么在这儿？”
“在学校门口等你不好，怕有人说你。”林文然依旧细声细气，“这里没什么人。”
蒋序哑然：“没事，我不在乎。”
林文然微微笑了一下：“你上次打架的伤好了吗？”
已经十来天，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蒋序点点头，林文然说：“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林文然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要转学了，今天刚交了申请。”
这件事蒋序不知道，他有点震惊：“为什么啊，不就是记过吗？”
“反正在这也读不下去了，刚好我爸工作调动，要换个城市。”
蒋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替对方高兴，又替对方可惜。他说：“其实在这儿读也没什么，齐关以后肯定不敢欺负你了。”
他说完顿了顿：“如果我那天在楼道一定要你去找老高的话……”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文然难得这么轻松，笑起来的时候有个浅浅的小梨涡：“我就是觉得因为这种事去找老师好像很丢人，而且到时候老高一定会要求找家长——我爸那么忙，我不想他再操心。”
蒋序这才想起来：“你爸没骂你吧？”
“为什么骂我，因为打架还是因为我喜欢男的？”
池钺没想到他忽然会说得这么直白，看着林文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没有，他只是难过他之前不知道，所以这次转学他很坚决。”林文然笑了笑，“可能他比我想得爱我一点。”
他看着蒋序，笑容和语气都浅浅的：“我就是想来谢谢你，和你道个别。”
*
“然后呢？”池钺问。
“……”蒋序摇摇头，“没有了。”
他眼神虚虚的，不和池钺对视，落在了自己的书上。
“后来他就走了。”
撒谎，池钺想。
“你就是因为这个考试没考好？”
蒋序看他一眼，有点无奈地笑了：“我没考好是因为英语涂错答题卡了。”
他笑意淡了点：“我之前一直觉得……林文然不敢告诉老师是因为他有点胆小，但听完他的理由，好像又觉得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看着池钺，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蒋序其实很想问，那你呢，你那个导致自己一定要转学的，不得已的理由又是什么。什么样的原因迫使你做了这样的选择，让你现在能坐在我的房间里听我说话呢？
他隐约有一点猜想，却又不甚清晰，不敢胡乱揣测。
池钺对他的过去好奇，他也一样想要知道对方的青春里发生过什么。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好奇，又直觉这些事不该问对方，只能一点一点猜想。
猜不到就慢慢来。蒋序点点池钺的书：“周姐要是知道考英语之前咱俩在这聊天，会直接把我俩吊起来打。”
池钺回答：“她不会知道晚上十二点我还在你旁边。”
……说的倒也是。但蒋序总觉得这话有点怪，像是两人偷偷摸摸在干什么一样，说得他有点心慌，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对了，明天考完童子彤过生日，我不跟你一起回来了。”
他们俩因为这个事冷战过，蒋序说得也很简略。池钺扫他一眼，却不说好还是不好，只问：“去哪儿过？”
“不知道，等她明天通知。”
蒋序说完，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池钺一眼。
“……要不你也一起去？”
池钺低着头看书，并不回答他。蒋序将凳子朝对方挪进一点，又挪进一点，说话和自己的动作一样得寸进尺。
“去吧去吧，我对天发誓人家肯定只是想一起吃个饭，我们俩一起去还能一起回。”
他靠得太近了，一只手按住池钺的书页不让对方翻，靠在桌子上仰头观察池钺的神色。池钺不需要偏头就能看见他凑过来的脸，还有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
池钺说：“不是还有乔合一。”
蒋序脱口而出：“你俩不一样啊。”
池钺问：“哪里不一样？”
蒋序一怔，和他对视。
他想说你住我家楼下，能和我一起回家，童子彤的朋友想见你，这些都不一样。但这么近地对上池钺的眼神，他好像全都忘了，又好像觉得这些答案都不对。
呼吸交错之间，他忽然有点不自在，直起身含糊回答：“就是不一样啊。”
说完假装低头去看英语单词，撞进目光里的就是starry——闪闪发光的，星光闪耀的。
窗外确实是繁星满天，窗内的人也一样不容忽视的耀眼。夜里有风刮过来，蒋序听见桂花枝被风折断的声音，细微的“咔嚓”一声，在夜里却那么响亮，吓得他心脏猛的一跳，又想起林文然。
林文然走的那天，其实还和蒋序说了些话。
那天也有风，吹得林文然眯起眼睛，他看着蒋序，忽然说：“其实，你是不是也——”
说到这儿，他又不再说下去了。蒋序看着他，问：“什么？”
林文然摇摇头，整个人又缩进了树的阴影里：“我瞎猜的，算了。”
蒋序似乎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心跳突然加快起来。
夜风吹得香樟树叶子哗哗乱响，像是蒋序乱作一团的思绪，他扶着自行车，第一次被人戳破了这样的隐秘，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若擂鼓 。
林文然看他不说话，退后一步，明显陷入懊悔之中，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变得结结巴巴：“对……对不起，真的。”
看着低着头有些惶然的林文然， 蒋序突然说：“是的。”
林文然抬起头，有些错愕，蒋序对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以后别觉得自己奇怪，别害怕。”蒋序说，“也不要再被人欺负。”
在七月的夜风里，林文然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他抽抽噎噎地点点头：“好。”
蒋序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忍不住问：“很明显吗？我喜欢男生。”
林文然连连摇头：“就是……感觉。”
蒋序点点头，他想，林文然能感觉到，只是因为他们取向相同的原因吗？其他人——比如乔合一，整天和自己待在一块儿，会感觉到吗？
还有……姜显，他会感觉到吗？
哪怕安慰林文然的时候他那么镇定，但当时的蒋序第一次想到这些，还是会有些茫然和轻微的恐慌。这是他在青春期了第一次直面自己的“不同”。他想了一夜，一直想到考场上，对着答题卡走了神，涂错了格子，掉了三十名。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第二天考试蒋序答题流畅，手感极佳，下午刚考完文综，出了考场就遇见了周芝白。
周芝白一看就是准备去阅卷，见到蒋序先停下脚步问；“怎么样，这次能回到以前的水平吗？”
蒋序臭屁：“还行，应该能超越一下以前的水平。”
周芝白气笑了，瞪他一眼：“你最好是。”
下了楼乔合一和池钺已经在小花坛等着自己，童子彤的消息也来得及时：“晚上六点，长春路路口火锅店见。”

第27章 我带你去看海
考试结束得早，距离吃饭又还有一段时间，三个人结伴先去商业街。
哪怕童子彤提醒过几个人不需要带礼物来，蒋序他们也不好意思真空着手去人间的生日宴。可惜三个人虽然不都是直男，但全是直男审美，在商场逛了两圈，最后一起买了个半人高的史迪仔，扛着去了火锅店。
童子彤收到那么大一个娃娃，吓了一跳，又捂着嘴笑起来。
“都说了不用送礼物了！”
“那哪成啊。”乔合一把娃娃往她手里一递，“生日快乐啊童同学。”
童子彤把娃娃接过来，乐不可支：“谢谢！快进去！”
童子彤订的一家老字号重庆火锅，要了个包间。蒋序他们推门进去，十来个人围坐一圈，桌子上除了火锅，还放了一个蛋糕。
那天那个女同学也在，看见池钺进来耳朵就红了，埋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童子彤请的基本都是同学，但蒋序也不是个个都认识，更别说池钺。蒋序怕他不认识人尴尬，特意挨着池钺坐在边缘的位置。
其实他多虑了，池钺不认识别人，但在场好多人都听说过他，一班刚转来的大帅哥，学校女生的新晋高冷男神，考试在最后一个考场，考试第一天好像就被老高警告了。
众人八卦之心沸腾，又和池钺不太熟，看着对方面无表情，高冷不好接近，只有旁边的蒋序时常和他说几句话。
蒋序和他说话的时候，池钺倒是会转头看着对方眼睛，有问有答。
蒋序：“喝可乐吗？”
池钺点头，蒋序给他倒上，又小声问：“你能吃辣吗，这家挺辣。”
池钺回答：“还行。”
其他人光知道他们俩在一个班，没想到他们俩关系看起来好像还挺好。乔合一旁边的人和他挺熟，开他玩笑：“怎么办啊小乔，你再也不是蒋序心里最爱的男人了。”
乔合一瞅一眼那两人，回头踹了那人一脚：“滚滚滚！我们蒋序对我喜欢吃什么了如指掌！”
十六七的青少年正是闹腾的时候，火锅和配菜全部上齐，又有人吵着喝可乐没意思，要喝啤酒。童子彤寿星拍板，让把饮料都收下去，叫了两打青岛啤酒，还是冰镇的。
拉开易拉罐，全体举杯祝童子彤生日快乐。酒过一轮，童子彤主动搭话蒋序：“考得怎么样？”
“还成吧。”蒋序说，“你呢？”
童子彤带了一对粉草莓耳钉，热气和酒气把她耳尖也熏得粉粉的：“物理这次挺难的，其他科应该还行。”
这话题太扫兴，有人受不了：“吃着饭不准提考试！刚考完就提成绩的自罚三杯，寿星也一样！”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响应，童子彤被他们闹着，暂时顾不上再和蒋序说话。
火锅配酒，一群人喝得脸颊发热，声音也越来越大。可蒋序吃不了辣，在食堂吃麻辣烫都只能叫阿姨给他清汤。他随便吃了两筷子毛肚，辣得拿起啤酒猛灌。
池钺发觉了，忽然起身出了包间。
其他人喝得正在兴头上，从五班谁和谁早恋聊到八班班主任上个月刚生了二胎，没人在意池钺出去了又折返回来。
池钺不知道从哪儿要了半碗温水，挪开一点蒋序面前的酒，把那碗温水放过去。
他声音低低的，落在蒋序耳边：“涮着吃。”
蒋序一怔，抬眼看对方，池钺已经垂目不去看自己，似乎这只是一件随手的小事。
蒋序这才发觉，除了刚开始祝童子彤生日快乐时池钺抿了一口酒，直到现在，池钺都没有再喝第二口，他的一罐啤酒一直是满的。
池钺这一碗清水救了蒋序一命，至少能让他又吃了两口菜，不至于空腹喝酒。
等两打啤酒喝完，又唱了生日歌分了蛋糕，已经快两个小时，蒋序吃的东西没喝的酒多，有点头脑发晕，出去洗手间洗脸。
包间在二楼，洗手间在楼下。蒋序洗了手，又用手沾点水在额头和后颈拍了两下，让自己清醒点。
等从洗手间出来，童子彤刚刚下楼，看见蒋序关心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蒋序回答，“你怎么下来了？”
“吃得差不多了，我下来结账。”
童子彤说完，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
现在旁边没有其他同学，她还是回头看了看，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忽然问：“上学期你和二班那个齐关是不是闹矛盾了呀？”
“什么？”蒋序愣住了。
“暑假的时候我报了个英语补习班，遇到他也在，他上学期手受伤了不是没考试嘛，可能学习怕落下太多吧。”
这件事在他们年级挺出名，只不过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齐关和林文然两个人之间的矛盾，除了几个当事人，没人会把蒋序想进来。
“他可能看我眼熟，加了我微信，问我是不是二中的，又问我哪个班的。”
蒋序隐隐有了预感，童子彤拿出手机，点开几张聊天记录截图，递给蒋序。
“知道我之前是一班的，他就给我发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蒋序接过手机，看童子彤点开的截图。
前面和童子彤说的一样，问了学校，又问了班级，接下来的走向就有些眼熟了。
空白头像：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蒋序的？
童子彤：怎么了？
空白头像：本来不关我的事，但你人挺好的，就当我提醒你一下，不用谢我。
童子彤：？
空白头像：你们班蒋序好像是个同性恋，在和我们班的林文然谈恋爱。
蒋序：“……”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喜欢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人，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有点搞笑，飞快划到下一张截图。
童子彤：？你有病？
空白头像：真的，林文然是同性恋，我们全班都知道。蒋序每天跟他一起玩，处处照顾他，为了他打架，你们不知道？
童子彤明显沉默了很久，久到发消息的时候已经重新跳出了时间提示。
童子彤：第一，你欺负林文然被打还被停课的事全年级都知道了，我不提只是看在同一个补习班遇见的份上。第二，蒋序照顾林文然，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先有你们这种无聊到只会欺负同学为乐的蛀虫？第三，退一万步说，蒋序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和你我都没有关系。你把见义勇为当做造谣别人性取向的理由，只能显得你又蠢又恶毒又八卦。
童子彤：对了，这种提醒你应该只有发过给我一个人吧，毕竟上学期你已经停课了，暑假补习也只有见过我。
童子彤：最好是从前以后都只有我一个，因为我已经全部截图了。校园暴力加造谣并恶意传播同学性取向，只要我把截图拿给老高，他会让你直接滚回家。
估计被童子彤吓到了，隔了十分钟，那头才又回复。
空白头像：你要干嘛？
空白头像：我开玩笑的，以后不说了行了吧。
童子彤最后一句话作为聊天的结尾：就你这脑子还补什么课，吃点核桃补补脑子吧，sb。
蒋序：“……”
他看着童子彤，诚恳建议：“我觉得你还是适合读文科。”
童子彤原本还挺忐忑地看着蒋序读完聊天记录，闻言一愣，忍不住笑着瞪了对方一眼：“别开玩笑！”
“我开学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担心没吓住他，但观察了一下大家好像都没听说过什么闲话，那天见你也和以前差不多。”
“肯定吓住了，他估计都快被你吓死了。”蒋序说完把手机递给童子彤，又问：“他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童子彤眉毛一挑，颇为霸气：“他敢，他后来补习班见了我都低着头走。”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蒋序收敛笑意，认真对着童子彤说了句“谢谢。”
童子彤有点赧然地摇摇头：“不客气啦，我就是讨厌这种嚼舌根的人——怪不得池钺要揍他！”
蒋序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脱口而出：“什么？”
童子彤一愣：“你不知道吗，月考第一天池钺和齐关差点打起来，还被老高警告了。”
蒋序瞬间明白了池钺突然打听自己和齐关之前的事的原因。他说不出话来，手指轻轻蜷缩又放开。
而童子彤犹豫着看着蒋序，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蒋序看着她，也安安静静的等着对方提问。
但最后，童子彤只是说：“一会儿我和苓苓她们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
苓苓就是童子彤那个女同学。她看着蒋序，声音很犹豫：“你……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蒋序和她对视，对方下意识躲开视线，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蒋序最终回答：“我不去了，谢谢你。”
童子彤有些讶然地看向他。
蒋序站在原地，喝了酒的眼睛有点潮，在火锅店的光线下含光蕴彩，却又很清醒。
其实童子彤帮了他一个大忙，又因为齐关的话产生了疑惑，这时候蒋序和她一起去看电影，或许是最好、最简单的处理办法。
但他对着童子彤笑了一下，很郑重地开口：“祝你生日快乐，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是个了不起的女同学，希望你能一直开心。”
这已经是一种变相的答案，关于一场暗恋，一个验证。
但他这话说得既不敷衍，也不傲慢，童子彤能听得出里面的认真和隐约的歉意，所以就算明白这是一个隐晦的拒绝，她也只是有点失望和难过，没有办法生气。
一楼座无虚席，热腾腾的火锅和喧嚣的人群里，并没有人关注两个学生的对话。
所有童子彤纠结了很久，反复预想的，关于对方的取向，关于告白失败后可能出现的尴尬，都在蒋序三言两语里化于无形，像是所有人青春路上一个微小又珍贵的插曲。
童子彤吸了吸鼻子，大大方方对着蒋序笑：“没关系，谢谢你。”
等从火锅店里出来，已经接近八点了。一群人兵分几路，该回家的回家，该看电影的看电影。
乔合一问蒋序：“回了吗？”
蒋序酒劲儿慢慢上来了，意识有点晕，下意识转头去看池钺，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见池钺点点头，蒋序才扭头回答乔合一的问题：“嗯。”
“……”
乔合一看着两人的互动一言难尽，怀疑蒋序是不是把自己当做瞎子或者傻子，这两人没点什么事自己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现在旁边人多，蒋序又明显有点喝晕了，乔合一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如果问池钺……
他瞅着池钺，池钺察觉到视线看向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乔合一火速回答：“那我就先走了，我爸出差两个月好容易回来几天——”
他目光在蒋序身上打了个转儿，脸有点红，人有点钝，但顶多就是飘了，没喝醉。又看了眼池钺，清醒得看起来能立刻做套数学卷。
他放心了点，决定明天等蒋序清醒了再电话拷问两人关系。
公交车来得及时，一群人五分钟散了个干干净净。童子彤她们打的车也到了，准备去赶八点半的电影。
童子彤抱着那个巨大的史迪仔上车，对着蒋序和池钺挥挥手告别。等车开动起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还在原地的少年。
旁边的赵苓推推她，开始闺蜜间的八卦：“刚才你下去结账，那么久才和蒋序一起回来，说什么了呀？”
“没说什么啊。”童子彤大大方方地说，“就是被拒绝了。”
赵苓一呆，她原本看对方心情很好，还以为有什么新进展，安慰般拍了拍身边的女孩，见对方神色轻松，又有些迷惑。
“……那你还这么开心？”
出租车一路前行，路边的少年越退越远，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夜色里的香樟树肆意生长，无尽的往前方蔓延。
童子彤大大方方一笑，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话，是刚才蒋序评价她的。
“因为我发现我真的很了不起啊！”
或许很久之后，她会忘记这段暗恋的开始，这种感觉，忘记了被拒绝时的伤感，但是她会记得这个初秋的夜晚。
她替喜欢的人守护了一个小小的秘密，而对方又用坦诚守护了她青春的自尊。
他们十六七岁时都是很真诚，很了不起的人。
火锅店门口，蒋序问池钺：“走路还是坐车？”
池钺看着他，他额头刚才沾了水，发梢还有点湿，眼下和耳朵微微有点潮红。没等到回答，蒋序擅自先做决定。
“算了，先不回去。”
池钺：“？”
蒋序没理池钺“你要干什么”的眼神，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路灯一盏一盏点亮，拉长行道树和两人的影子。
他还没从刚才和童子彤的聊天中抽离，心情有点拧巴，酒意又有点上来了，忽然不太想回家。
池钺还在等着看他要干嘛，就看见蒋序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自己的校服袖子。
“走，我带你去看海。”

第28章 我喜欢男生
池钺：“……现在？”
他盯着蒋序，怀疑对方是不是喝醉了。但蒋序思维还挺清晰，甚至已经拿出手机查路线。
“昂。”蒋序低着头，点开地图，页面加载的几秒钟还抽空抬头看池钺一眼。“绍江有海吗？”
池钺摇摇头，蒋序一脸“那不就得了”的理所当然。
“我也好久没去了，刚好。”
……刚好什么刚好，池钺拧着眉，但蒋序已经看完地图规划好了出行，说一不二率先迈开步子。
“快点，不然没有回来的地铁了！”
池钺在原地站了两秒，只能抬步跟上。
绍江是内陆城市，看不到海。不像宁城，五百米走到地铁入口，搭三号线往城南方向四十分钟，就能远远看见滨海沙滩公园，以及遥远的海岸线。
八点多了，出城外的地铁上几乎没什么人，一节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俩坐在长椅上，不远不近的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地铁在黑暗中穿行，四周寂静无声。大概是时间有点久，又刚喝了酒。蒋序刚坐了不到十分钟，困意逐渐浓重，眨眼越来越迟缓，头随着身体不自觉得轻微晃动，几次差点一头往旁边栽下去。
旁边的池钺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回原位，难得情绪外露地叹了口气，目光朝下，注视对方睡意朦胧的样子。
“回去吧。”
为了让蒋序听劝，他甚至用出了以前哄池芮芮喝药打针的语气，微微放缓了语调，一点点诱导对方，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明天白天我们再过来看，行不行？”
蒋序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池钺：“……”这时候反应还挺快。
蒋序望着池钺，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睫毛像是缓慢煽动的翅膀，语气倒比眼神坚定：“放心，我肯定让你看到海。”
……池钺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显露出自己很想去看海的意思了，就听见蒋序慢吞吞的又补充了一句：“你微信头像不就是海吗？”
他一下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定定看了蒋序片刻，不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对面车厢上的剩余站点。
他重新开口，语气平淡：“你还可以睡二十分钟。”
蒋序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
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蒋序也就清醒了说话时的那一小段时间，等到池钺噤声了两分钟之后，他重新陷入困倦，眨眼的速度又开始慢下来，脑袋慢慢的越来越沉，眼看整个人就要完全歪倒。
这个时候，一旁的池钺往自己的右边靠近了一段距离，补上了那一尺的留白，完完全全坐在了蒋序旁边。
这样一来，蒋序无依无靠的脑袋终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靠在了池钺右肩上。
困倦中蒋序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个枕头，虽然有点硌，但带着温度，还有点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桂花气味。蒋序终于满意了，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又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位置，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池钺顺着他的动作放低了肩膀，等靠着自己的人不动了，才微微偏头扫了一眼。
这样的一眼只能看到蒋序的头发和隐约露出的鼻尖，蒋序的头发有点长了，池钺这一转头，下巴会蹭到身上人的发梢，有点痒。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二十分钟后，池钺心里算着时间，在列车停靠前半分钟调整了一下坐姿，坐直了点。
他这一调整自然而然牵动了肩膀，蒋序醒了过来，微微坐直了点，从池钺肩膀上抬起头，仰起脸看旁边的人，一副神还没回来的迷茫。
池钺不看他：“到了。”
蒋序思考了一会儿，“哦”了一声，声音沙哑，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直到出了地铁站，被迎面来的海风一吹，他终于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
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左手边一百米外就是海滩，但隔了很多护栏，后面是红色的海湾大桥，在夜色里灯火辉煌。不远处是人造的沙滩公园，现在快到了关门时间，已经不许人进去。
但蒋序没带着池钺往公园走，他们从景区门口路过，继续往下走了五六分钟，人行道渐渐消失，海浪声越来越大，蒋序带着池钺跨过一个半人高的隔离桩，脚下踩的已经是大大小小的乱石。
“我自己找到的，宁城最适合看海的位置，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吹风。”蒋序看了一眼身后的池钺，“第一次带别人来。”
大有一种恭喜你得此殊荣的意思。
池钺没有说话，抬目望去，四周都是礁石和沙地，前面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夜色里海岸线看不太清晰，浪花的白色倒是时隐时现。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月光洒到海面，像是破碎流淌的金箔。
蒋序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了：“虽然你的头像是荧光海，但宁城只有六月偶尔有，现在看不到了。”
海风有点大，他只穿了一件校服，被吹得缩了下肩膀，声音也被吹得含糊不清：“就这么看吧。”
池钺却不去看海了，他看了蒋序好一会儿，问：“为什么心情不好？”
蒋序一愣：“你说以前？”
池钺：“我说今天。”
“……也没有不好。”蒋序说，“这不是为了带你来嘛。”
池钺不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对视片刻，蒋序率先投降。
“好吧好吧，是有一点。”
他问：“听说你考试的时候差点和齐关打起来，被老高训了。”
他望着池钺，海风和潮声里，他声音没有自己想象中紧张，反而有一点随意：“是不是因为他说我什么了？”
池钺看着他，想着齐关说的那几个字，想着蒋序对林文然的态度和他们没有说完的那一场对话，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说：“不算吧，因为我没听懂。”
蒋序瞅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怎么和童子彤刚开始的反应差不多。”
听到童子彤的名字，池钺稍微抬了下眼皮。蒋序没发觉，继续往下说。
“你上次猜错了，今天童子彤没和我表白，只是约我吃完饭一起看电影来着，我没有去。”
海浪拍在岸边，碎成沉闷的声响。这样的涛声里蒋序依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挺清晰，且坚决。
“因为齐关虽然又傻逼又爱传闲话，但其实他猜对了，我确实和林文然一样。”
蒋序对着池钺笑了一下：“我也喜欢男生。”
从童子彤说池钺和齐关起冲突的时候，蒋序就猜到应该是齐关和他说了什么，而乔合一的叙述虽然肯定有所保留，但只会佐证这种猜想，池钺肯定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只要自己不说，这种猜想就很难得到证实。从下了地铁到海边这段路一共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自己要不要和池钺坦白自己的性取向。
但就在刚才，池钺问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忽然就下定决心了。
月光下池钺的表情淡然，眼睛像是不远处月光下的海，一片深色的暗潮，却又带着细碎的光。他看着蒋序，问：“为什么告诉我？”
语气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蒋序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他送了口气，语气不再那么紧绷。
“虽然我一直觉得性取向这种事又不是成绩单，没必要见人就晒。但是既然总有人想要帮我向你们宣传，那不如我自己说。”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可能还因为……我觉得你是我挺重要的……朋友。”
蒋序看着池钺：“在家里我住你楼上，在学校我是你前桌。上学一天24小时除了睡觉咱俩扭头就能看见，都这样了，我不想你还在别人的转述里来了解我。”
“关于我，你想知道什么，我觉得我都可以自己告诉你。”
耳边都是潮声和风声，月光落在他们眼睛里，是比海小却更深沉的一片湖泊，藏着少年的心事。
直到风吹得蒋序缩了缩脖子，池钺才慢慢开口：“我想知道地铁几点停。”
蒋序：“……？”这问题有点出乎意料了。
“十点半吧。”他不确定的回答。
池钺语气平静：“还有半小时，从这走过去十分钟。再不走我们就得在这儿待一夜。”
蒋序：“……”
两人原路折返，因为是上坡，还跑了一段距离，才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城的地铁。
气喘吁吁上了车，车厢和来的时候一样空无一人。蒋序扭头去看旁边的池钺，倒是想起来了。
“来的时候我有点困。”他看向池钺，“是不是靠着你睡了会儿？”
这时候酒醒得差不多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挺重吧？”
池钺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折回了刚才在海边的那个话题。
“关于你我想知道什么，你觉得都自己能告诉我。”
蒋序当时是气氛使然，现在被对方一重复，顿时理智回归，开始警觉：“……有时候也分能说和不能说。”
池钺不意外地扫他一眼：“暑假的时候你和我说你失恋了，对方也是男生。”
“……是。”
蒋序稍微坐远一点，准备在池钺问对方是谁的时候就告诉他，这就是不能说的情况。
没想到池钺只是点点头，目光从蒋序身上移开，目视前方不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小池：很好奇，但是装高冷。

第29章 是不是在谈恋爱！
那天晚上接近十一点，蒋序才回到家。他那时候喝了酒，又花了快两个小时非要带池钺去海边谈心，又困又累，随便敷衍了几句许亭柔和蒋正华，倒头就睡，以至于第二天许亭柔的电话差点没把他叫醒。
直到铃声快要挂断，一只手才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抓到手机，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许亭柔质问：“十点了，还睡着呢？”
听到亲妈的声音蒋序一个激灵，迅速拿开手机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音调整到正常声调，才开口回答：“起了。”
刚一开口他就知道要坏事，嗓子挺疼，说句话带着明显的嘶哑，就两个字差还点没说出来。
“哎哟，这副嗓子就少骗你妈了。”许亭柔冷笑着无情拆穿他，“你微信步数还是零。”
“……”
蒋序有时候觉得他妈不该去当医生，就这侦查和预判能力，应该去当警察。
“昨天晚上喝酒了吧，能睡到现在。”许亭柔隔着电话秋后算账，“昨晚你回来的时候就想收拾你了，你爸非说等你醒了再说。”
蒋序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听训。幸好许亭柔是上班间隙打的电话，没那么长时间教训蒋序。
“行了，快点起床，再睡头更晕。厨房锅里热着饭菜，吃之前先喝一杯蜂蜜水，蜂蜜已经给你放桌子上了，自己调。”
说完又不放心的嘱咐：“一勺就行别放多了，用温水，厨房有。”
蒋序这时候是真有点愧疚了，乖乖回应：“知道了妈。”
等挂了电话，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嗓子疼得厉害，头也有点痛，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吹了海风。幸好月考完这个周日是不用上晚自习的，只等着周一升旗，免去了今晚的奔波。
他懒得换衣服，洗漱完穿着睡衣和拖鞋晃荡到厨房喝了一杯蜂蜜水，蒋序才觉得稍微舒缓了一点。
打开电饭煲一看，米饭和菜都是热的，但他现在没有食欲，随便吃了两口，转去阳台呼吸新鲜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
今天天气不好，沉沉的云压过来，像是马上要飘雨。院子里桂花快要落光了，常春藤倒是依旧鲜活。
开学以后他就没什么时间来管他的常春藤了，幸好植物生命力实在茂盛，蒋正华又在阳台绑了几根纤细的竹竿做了一个小小的花架，用来安放那些新长出来无处安放的藤蔓。
用蒋正华的话说，这样一来就不会再肆无忌惮的往楼下去了，有利于维护邻里关系的和谐。
想到楼下，蒋序又想到了昨晚自己在海边和池钺说的那些话。
昨天他喝了酒，心情又不太好，总觉得因为自己的事给身边的人带来了麻烦，尤其是刚转学来池钺。于是干脆说明白，有点破罐破摔的感觉。
但现在一清醒，又有点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得对不对了。
说到底喜欢同性这种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乔合一不介意是因为自己和他太熟了，而池钺，虽然现在两人的关系比刚开始时算得上是熟稔，但池钺会不会介意，蒋序心里并没有底。
喝酒果然误事，他有些心虚地探出头往楼下看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阳台的三分之一。他又去看池钺的房间，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书桌。
他看了一会儿，惊觉自己这样实在有点像偷窥，迅速缩回脑袋。犹豫了一下干脆拿出手机点开“楼下”的聊天栏，单刀直入问：起床没？
两分钟后，那边回：起了。
蒋序问：这么早？
楼下：陪池芮芮写作业。
要是池钺自己的作业，蒋序还能问几句写到哪了要不要一起写。但宁二中还算知道牲口也得休息的道理，月考完这个周日一般是没有家庭作业的。蒋序也不知道小学一年级的作业是什么水平，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聊。
蒋序：哦，难不难？
池钺没有回复，片刻之后，拍了张照片给蒋序发过来。蒋序一看，刚开始学拼音。
他干巴巴地回复：看起来还行。
他其实就是想试探一下池钺对自己的态度，但天一上来就聊得太死，很难继续下去。
他还在这头想新话题，那边却显示正在输入中。
楼下：刚起床？
蒋序一惊：你怎么知道？
楼下：你只走了30步。
……蒋序红着耳朵默默切到微信运动把自己的动态关闭，又切回和池钺的聊天栏，却忘了问对方为什么会特意去看自己的步数。
许亭柔是为了抓蒋序赖床的证据，那池钺又是为什么会在陪自己妹妹写作业的时候，特意去看一眼楼上的人有没有起床呢。
蒋序没想到这儿，他只想着现在已经十点半，池钺估计两三个小时前就起床了，他有点羞愧，为自己的懈怠找了个理由。
蒋序：我头疼，嗓子也疼，好像生病了。
聊天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因为喝酒还是因为吹风？
蒋序哪知道，胡乱回复：都有点吧。
这次那头彻底安静了，蒋序趴在阳台栏杆上等了一会儿，有点怀疑池钺是看穿自己在找话题，不想回复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缓解尴尬，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沉闷却清晰。
蒋序忽然有了预感，脑子里嗡一下，现在不疼了，只觉得有点晕。
他晕头转向地走过去，糊里糊涂地开了门，池钺站在门口，黑T黑裤，瞳仁也是沉沉的黑色，正看着蒋序。
刚才尬聊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蒋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怔怔看着对方忘了言语。
池钺目光落在蒋序脸上，认认真真看了几秒，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的手有点凉，蒋序缩了下肩膀，直愣愣地看着池钺，眼神清亮，像是什么小猫或者小狗。
池钺收回手：“没发烧。”
“……嗯。”
没发烧，但蒋序现在头是真的有点晕了。池钺问：“叔叔阿姨不在家？”
蒋序回答：“上班去了。”
池钺继续问：“家里有感冒药吗？”
“……可能有吧。”蒋序想了想，“但我不知道放哪儿了。”
他穿着软绵绵的蓝色睡衣，很贴身。头发有些凌乱，浑身上下透露着茫然的样子。
“我家有。”池钺语气淡淡，“去换衣服。”
蒋序：“……哦。”
他回到房间才反应过来，飞快翻出一套衣服换上，窜出去之前又折回来，抄起书桌上的小镜子照了一眼，理了理头发，又冲出房间。
池钺还在门口等他，蒋序走过去锁上门，和他一起下楼。
这是他第一次来池钺家里，池芮芮还在客厅的小书桌前写作业，见到蒋序进来，开开心心地冲着他大声打招呼。
“蒋序哥哥好！”
蒋序揉揉她的脑袋：“芮芮好。”
他看了一眼池芮芮作业，就是刚才池钺拍给他的拼音。
“作业多不多？”
“不多，我要写完啦。”
他们俩在这儿聊天，池钺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找到药箱，又进厨房接了小半杯水，撕开两包冲剂兑好，递给蒋序。
蒋序接过来喝了一口，不苦，反而有点甜。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小儿清热颗粒。
“……”
他默默把药喝完，旁边的池芮芮一脸忧心：“蒋序哥哥，你生病了吗？”
“一点点。”蒋序说。“吃了药就好。”
池芮芮看起来安心了一点，池钺点点她的抄了一半的拼音本：“别聊了，写你的作业。”
蒋序对池芮芮吐吐舌头，转头打量池钺的家。
家具不多，大多应该都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他以前见过。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放了一盆吊篮，阳台没养植物，晒着池钺的校服。
他看了一圈，目光又回到了池钺身上。
“你上午在干嘛？”
“刷题。”
“刷题？”蒋序一愣，“刚考完试刷题？”
“要在学期里多练几遍。”池钺淡淡道，“因为假期会没有时间。”
蒋序下意识想问你假期要去干什么，忽地想起来池芮芮说过池钺假期要去打工，给她攒钱做手术。
第一次月考刚过，池钺已经要为暑假打工做准备了。蒋序嘴唇抿了抿，问：“刷什么，数学？”
“都有。”池钺顿了一下，“你要看看吗？”
见蒋序点头，他走到卧室前推开虚掩的门，带蒋序进去。
比起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的蒋序的房间，池钺这儿明显空荡许多，除了床和衣柜，就只有窗前的桌椅。桌子上摊着几本练习册，正在写的是一本英语卷，一红一黑两支笔。书桌左上角扔了一个打火机和大半包烟。
蒋序愣住，脱口而出：“你抽烟吗？”
池钺也看见了，率先一步拉开书桌抽屉把烟和打火机扔进去，回答时难得慢了几秒。
“……偶尔。”
池钺关上抽屉回头看他，“在绍江买的。”
这么久了，的确是偶尔。蒋序又不是风纪委员，何况这是在人家家里。但他还是忍不住规劝对方：“这么早抽烟不好，影响身体发育。”
说完看看对方的个头，又觉得有点站不住脚。池钺扫他一眼，只答：“知道了。”
反反正无聊，蒋序看了一眼池钺刚写了一半的试卷，说：“要不我也把练习册拿下来和你一起写。”
池钺没有反对，蒋序上楼拿了书，转头就看见墙上挂着的吉他。
他想起来上次池钺说过他会弹吉他，但那天晚上太晚了没弹成。
蒋序把吉他取下来，从书架上找出八百年没打过照面的拨片，又去厨房冰箱翻了两盒许亭柔切好的的水果，又拿了三根老冰棍。
等他回到楼下，池钺看他满怀的东西，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着蒋序：“你搬家？”
蒋序理直气壮：“我做作业喜欢劳逸结合。”
蒋序把水果放一盒给池芮芮，又帮她撕开冰棍包装。剩下的连同吉他一起拿进了池钺的卧室。
他把吉他放在床边，见池钺看过去，他提醒对方：“上次你答应要弹来着。”
池钺不置可否，从客厅里拿了把椅子给蒋序，又让出半张书桌。
池芮芮在客厅写作业，他们俩在池钺的卧室刷题。卧室的门开着，方便小丫头有事喊人。
两个人埋头刷题，时间静悄悄的流淌过去，一张卷子写完，打断他们的是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蒋序一抬头，外面已经落了雨，楼前的桂花被打得七零八落，整个世界水雾蒙蒙，有凉风吹进来，吹得蒋序手臂上冒了点鸡皮疙瘩。
第一场秋雨来了。
旁边的池钺伸出手，关小一点窗户。
外面的池芮芮此时探进头，小声问池钺：“我写完了，可以看一会儿动画片吗？”
池钺回答“四十分钟。”
池芮芮高高兴兴去看电视，蒋序也不想做了，把笔一扔：“歇会儿。”
吉他还静静地躺在旁边，蒋序看了一眼，转头问池钺：“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池钺答：“小学。”
那也挺久了，蒋序想，小学就能让池钺去学吉他，他小时候家里条件应该也算不错，只是后来有了变故。
他从兜里掏出拨片放在手心，摊开手递过去，鼓动对方：“弹一首？”
池钺抬眼看他，蒋序翻旧账：“你上次说的下次。”
池钺终于接过拨片，离开书桌坐在床沿，把吉他半抱在怀里，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
蒋序在旁边望着，这个场景已经开始动人。
池钺抬眸看他：“听什么？”
蒋序愣愣的：“都行。”
窗外细雨沥沥，雨声里池钺不再说话，用黑色的拨片拨下第一个音，流畅的旋律从他手下淌出来。
这个旋律挺熟悉，蒋序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千千阙歌》。
蒋正华喜欢这首歌，蒋序也跟着老听。池钺弹得很纯熟，副歌时蒋序甚至能跟着在心里唱上几句。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一首歌弹完，蒋序由衷赞叹：“真厉害，我已经忘光了。”
池钺笑了一下，开始弹第二首。
这首蒋序就没听过了，窗外的雨声隔断一切，让这个房间像是小小的独立世界，只剩下池钺的琴声。
蒋序看吉他，不由自主去看池钺拨动琴弦的手，看他小臂上隐约的青筋，看他嘴唇，鼻尖，垂下来的睫毛。
他屏住呼吸，觉得昨晚醉酒的感觉又回来了，立刻移开目光。
一首歌完，他轻声问：“这是什么歌？”
池钺看他：“没听过？”
蒋序摇头。
池钺还没回答，蒋序的手机先声夺人，乔合一的微信电话在屏幕闪烁。
小空间被打破，蒋序憋着一口气，却不知道气从何来，接通电话就对着乔合一发。
“有事吗？”
那头乔合一鬼鬼祟祟，声音压得像做贼：“你在家吗？”
“啊。”
“你爸妈不在吧？”
“不在。”蒋序莫名其妙，第一次和乔合一打电话需要把声音调大两格。
“干嘛？”
乔合一听到头两个字，立刻有了底气，大喝一声：“蒋序同学，你最好给我从实招来！”
蒋序：“？”
他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的乔合一 一改之前做贼气氛，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活生生喊出了柯南登场，警察断案，意图让所有黑暗无处遁形的正义感。
“你是不是在和池钺在谈恋爱？！”
蒋序：“……！！！”
什么东西！！！
他像是受了惊吓的猫炸了毛，窜起来就把电话给挂了，速度之快差点把手机丢出去，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盯着池钺。
他听见了吗？！
不会吧，我刚才没开扩音！
……还用开扩音吗，乔合一那嗓门都能去唱戏了！
他没听见吧？！
相较于蒋序的紧张，池钺看着他，眼神波澜不惊，先回答了刚才蒋序的那个还没有回答的问题。
“《一生所爱》。”

第30章 正常人的生活
此时的蒋序还被乔合一吓得没缓过神，脑子正是停滞状态，听到这话彻底死机，条件反射问：“爱谁？”
池钺：“……”
他看着蒋序，眉毛微微一扬，似笑非笑，蒋序终于开始重启，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是歌名。
……很好，现在就是很想死。
就在蒋序低头找池钺房间有没有哪条缝适合自己钻进去的时候，池芮芮救星降临，从门口伸进一个小脑袋。她眼神短暂从客厅电视上移开，冲着池钺说：“哥，我饿了。”
池芮芮嘴上叫着哥，心里还全是动画片，说完就窜了出去。池钺放下吉他和拨片，对着蒋序问：“吃什么？”
蒋序还没从刚才的尴尬里脱离出来，脑子和语气一起发飘：“……都行。”
池钺看他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蒋序独自一人在池钺的卧室里如坐针毡，反复回忆刚才乔合一的电话，来猜测池钺到底有没有听到通话的内容。
应该没有吧，如果有的话，池钺会那么镇定地问自己吃什么吗？
……也不一定，或许他听见了，只是觉得尴尬，装作没听见。
这时候罪魁祸首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在微信上发来一个“？”
乔合一：什么意思，被我揭穿就挂电话？
乔合一：被我的神机妙算吓到了？
乔合一：不会是你爸妈回来了吧？
蒋序实在不想搭理乔合一，但对面看起来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他深吸一口气，回复：被你的奇思妙想吓到了。
不止是自己，估计还有池钺。
乔合一摸不着头脑：我猜错了？
蒋序不想再理他，出了卧室，池芮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凑过去一看，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池芮芮看得津津有味，拍拍沙发让蒋序一起。蒋序却已经过了看抓羊的年纪，一心二用，留神着厨房里的池钺。
他现在百爪挠心，实在想知道池钺到底有没有听见乔合一那通电话，如果听见了，心里又怎么想。等到香味慢慢飘进客厅，他终于忍不住往厨房那去。
池钺背对着他们，蒸锅里的鸡蛋羹已经微微凝固，他把腌好的虾仁放进去，盖上盖子压住翻腾的热气，回头看见厨房门口的蒋序。
他开口道：“三分钟。”
他以为蒋序饿了。
蒋序也没有心思解释，胡乱点点头。回头确认了池芮芮在认真看电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刚才乔合一给我打电话了。”
池钺扫他一眼，看得蒋序心惊肉跳。
“我看见了。”池钺说。
看见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见了没有。蒋序心里惴惴，委婉试探对方口风。
“乔合一这个人吧，有时候缺根筋，爱开玩笑。”
池钺重复了一遍：“开玩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什么玩笑？”
蒋序欲言又止，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捉弄自己，盯着池钺的脸企图看出什么破绽。
池钺也不再说话，只是和他对视，蒋序对上他的眼神，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外面的秋雨，不冷不热，润物无声。
蒋序心里忽然就有点慌乱，什么迂回试探通通忘记了，他怔怔望着池钺的眼睛，嘴里不留神就秃噜出一句：“你真的没听见？”
厨房里暂时出现了一个寂静的空档，但没持续太久，蒸锅在这时候滴滴作响，三分钟已经到了。池钺回头打开盖子，背对着蒋序说：“叫池芮芮洗手吃饭。”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道蒸蛋，一道番茄滑肉片，外加素炒茭白。池钺的厨艺挺好，蒋序却有点食不知味。
他想，池钺肯定听见了。
只是对方避而不谈，蒋序也不好再问。两人暂时跳过这个乌龙，饭桌上一时间寂寂无声。
等到吃完饭，蒋序有了点蹭吃蹭喝的自觉，主动揽活：“我来洗碗吧。”
池钺没应声，先对着池芮芮说：“40分钟到了，不许看动画片了。”
说完才转头对着蒋序：“你监督她。”
池钺安排完毕，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池钺收碗进了厨房，一大一小默默回到客厅，蒋序看着旁边撅着嘴不高兴的池芮芮，打起精神鼓励她。
“你还有什么作业吗，我和你一起做。”
池芮芮想了想：“画画吧，老师让我们画我的理想。”
好深奥的主题。蒋序帮着池芮芮摊开画画本，又帮她打开画笔盒，循循善诱。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池芮芮显然已经想好了，飞快回答：“当医生。”
蒋序心软了，摸摸她的脑袋瓜。池芮芮又把问题抛回蒋序：“蒋序哥哥，你呢？”
“我——”蒋序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他坚持要选文科的时候，连许亭柔问他那以后大学准备学什么专业都回答不上来。
儿童时梦想远大，成年时谨小慎微。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介于两者之间，对“未来”两个字不太明朗。但池芮芮还在翘首以盼他的回答，于是他拉池钺出来暂时挡枪。
“你哥哥呢？”
池芮芮还真和池钺探讨过这个问题，想了想说：“哥哥原来想当警察。”
蒋序还没说话，又听见池芮芮紧接着说：“不过妈妈说不行。”
蒋序一愣，问：“为什么？”
“因为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喝了酒开车撞到了人，工作也没有了。”
池芮芮估计也不太明白这件事和池钺能不能当警察有什么关系，只是煞有介事重复大人的话。
“妈妈说这样哥哥可能不能当警察了。”
蒋序脑子“嗡”一下，心脏狂跳，不知道是惊是怒还是难过。池芮芮接着说：“妈妈说那个时候爸爸只是偶尔喝酒，后来就变成经常喝酒了。”
蒋序问：“……然后呢，你哥知道吗？”
池芮芮点点头：“知道，哥哥说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压得蒋序有点喘不上气，不知道池钺说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池芮芮已经开始动手画起了自己想象中的医生。蒋序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压低了声音：“刚才的话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要告诉你哥哥。”
他语气认真，池芮芮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等池钺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一起画画。
看了一眼蒋序，对方没早上那么蔫吧了，看起来精神还好。
他给池芮芮的水杯里接满温水，又给蒋序冲了两包清热颗粒，一人一杯递过去。
“……”蒋序接过来，感觉自己在池钺这儿和池芮芮一个待遇，心情复杂。
池芮芮认真画画，他们俩以身作则，不能玩手机。干脆回到池钺房间，拿出月考的卷子对答案，对到答案不同的题，又停下来讨论。
就这么对完一张英语卷，两人不同的题不多，蒋序心里有了底气，心说自己跟周芝白的大话应该能兑现。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池芮芮的声音紧随其后：“妈妈！”
池钺和蒋序一起出了卧室，徐婵刚好进门，看到蒋序愣了一下，明显有点意外。
蒋序冲她扬起笑脸，大大方方打招呼：“阿姨好，下班了吗？”
“是啊，今天下班早。”徐婵对他温柔一笑，“来找池钺玩啊。”
“来找他写作业。”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蒋序看了一眼时间，马上要到四点，说：“我也要回去了。”
徐婵连忙劝阻：“别走了，留下来吃晚饭吧。”
家里第一次来了客人，她有些没准备好，只想起来太久没去超市，冰箱里菜和水果好像都不多了。
“你们在家再玩一会儿，我出去买菜，小序喜欢吃什么？”
“不了阿姨。我爸妈也快下班了，叫我煮饭呢。”蒋序眉眼弯弯，落到人眼睛里像是一个小太阳，就算拒绝也不让人尴尬。
“下次我再来。”
两次劝阻无果后，徐婵不再坚持，蒋序钻进池钺房间里飞快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和徐婵和池芮芮告别，扭头又去看池钺。
他抱着一堆书，又背着吉他。池钺帮他把吉他从肩上拿下来：“我送你上去。”
两人出门拾阶而上，雨虽然停了，天还阴沉，风也是凉的。蒋序一出门就被天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打了个寒噤，池钺看他一眼，皱了皱眉。
二楼到三楼距离太短，等到了门口，池钺停住脚步，蒋序从他手里接过吉他。
“行了，你回去吧。”
天空也暗，楼道也暗。他们站在昏昏光线里，池钺望着蒋序，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话倒是难得多说了一句。
“睡前记得吃一次感冒药。”
蒋序点点头：“嗯。”
话说到这儿好像就要告别了，蒋序转身把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池钺轻轻喊了一声“蒋序。”
蒋序回头看他：“？”
池钺却又不说话了，他双手插兜，垂着眼看着眼前的人，片刻后低声道：“算了，进去吧。”
寂静之中，蒋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无端生出了一点勇气，干脆把中午的旧账翻了出来。
“乔合一那个电话——”他顿了顿，“你听到了吧？”
他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找补：“他有时候想象力挺丰富的，你别介意。”
池钺闻言居然扯唇露出一点笑意，很快就隐去了。他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等蒋序进了屋，池钺下楼回到家。有大概是徐婵允许，池芮芮又点开一集动画片，假装没看见自己亲哥扫过来的眼神。
池钺也不和她计较，徐婵在厨房忙碌，他进去帮忙洗菜。
见到他回来，擦了擦手问：“小序回去了？”
池钺点头，低头一片一片撕开青菜。徐婵笑着说：“也就偶尔遇到过两次，次次都打招呼，挺乖。回家见到他倒把我吓一跳。”
“你这好像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吧？”
“他——”
池钺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答：嗯。”
“你和小序关系挺好？”
池钺沉默了几秒，略微一点头。
“那就好，你刚来这儿，要多交朋友。”
池钺打开水，忽然问：“他还联系过你吗？”
徐婵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池钺说的是谁。
池钺很讨厌那个人，不管是以前还是到宁城之后都很少主动提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忽然提起来。
“……有。他又换了个号码，给我发消息，一直在道歉，问我们在哪儿，说他出院了。又问你和芮芮好不好，有没有在上学，学费生活费够不够——”
池钺眼神冰冷：“他哪次不道歉。”
“……”徐婵被打断，点点头，“我没有回复，不行的话……我把他拉黑。”
池钺才惊觉自己有些太尖锐，关上水，稍微缓和了点语调。
“……他新换的号码是多少？”
徐婵有些犹豫，还是拿出手机翻出号码递给池钺，池钺看了一眼，把它拉黑后还给徐婵。
客厅里池芮芮的电视声音有点大，盖过了他们的交谈。池钺转身出了厨房，在卡通片的配乐里沉默着快步走进卧室，拉开书桌最左边的抽屉。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他拿出来关上抽屉，余光匆匆扫了一眼，才发现蒋序的吉他拨片还在桌子上没有带走。
池钺顿了一下，先回到厨房，把银行卡交给徐婵。
“这是我以前兼职的钱，应该有三万。”
迎着徐婵震惊的眼神，池钺继续往下说。
“我的学费我自己负责，我们的生活费，池芮芮以后的手术费我也会想办法。”
徐婵连忙摇摇头：“这是你自己的钱……”
池钺不容抗拒的把卡放在她手里，深吸一口气：“不要联系他。”
窗外的云又聚起来，厨房里没有开灯，池钺回到徐婵刚才的话题，声音听起来比窗外的温度更加冰冷。
“以前我从来没带朋友回过家，除了因为我没有朋友，还因为他在。”
徐婵一下子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池钺中考前的那个晚上，第二天就要考试，池学良喝醉了酒，坐在客厅里怒吼着骂人。池芮芮才五岁，被吓到了，夜里开始低烧。
池钺当时不到十六岁，面无表情地把池学良拽起来扔回卧室锁上，打扫完客厅，收拾好第二天考试要用的东西，背着书包抱着池芮芮，和徐婵一起去医院，甚至没忘记给池芮芮带了一条小毛毯。
那天凌晨，在医院的输液大厅，徐婵抱着池芮芮打点滴，池钺在旁边复习。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以前连中考前看书的时间都没有，怎么有可能带朋友回家呢。
池钺前半段的人生由照顾母亲和妹妹、学习、兼职以及反抗暴力组成，用疲于奔命来形容也不为过。没有办法带一个人回家喝药，看书，给他弹吉他，或者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这些只有池钺自己知道。
黯淡的厨房里，他的声音在徐婵耳边响起，冷淡又低沉。
“这次千万不要让他找到我们，就当是为了我。”
“你，池芮芮，还有……我。都需要正常人的生活。”

第31章 要不要给你写情书
第二天上学，乔合一鬼鬼祟祟地看了池钺和蒋序好几眼，一副想要说什么却没有机会开口的样子。直到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自由活动，池钺选择回教室刷题。
蒋序原本也想回教室，但乔合一嘴上叫渴，让蒋序陪他一起去买水，给他使眼神使得都快抽筋了。蒋序有点无奈，走慢了两步被乔合一 一把抓到身边。
“昨天怎么回事啊！”乔合一边走边观察着蒋序的表情，“我猜错了，你和池钺没有谈恋爱？那你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他还专门和我打听你以前的事？”
“真没谈恋爱。”蒋序索性坦白，“他住我家楼下。”
乔合一：“……靠。”
他猜了那么久，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明显有点呆滞了：“怪不得你们俩总是一起来一起走。”
想了想又疑惑：“那他干嘛对你那么好，又是替你出气又是找我打听你以前的事。别以为我没看见啊，那天吃火锅，他还特意给你倒水涮菜。”
那你是没看到他刚搬来时候的样子。
“……觉得我算是朋友吧。”蒋序明白乔合一是什么意思，抿了抿嘴唇接着说：“我觉得他应该是直男。”
昨天他经过再三试探，知道池钺肯定听见了乔合一的话。但对于乔合一关于两人的猜测，对方的态度一直是模棱两可，并没有一般直男的厌恶，只是看起来有点默然。
刚开始蒋序担心他会不会不高兴，发现对方并没有生气后猜想对方为什么没有反应。
……总不能是他真的喜欢自己吧，那也太自恋了。
后来蒋序明白了，池钺应该是不关心。
他不关心蒋序的取向，也不关心乔合一是否误会，这些事好像和他根本没有关系。
“真的假的。”乔合一将信将疑。“我以前也以为你是直男。”
蒋序扫他一眼，他立刻调转话头：“再说了，就算我猜错了你挂我电话干嘛？”
乔合一心有余悸：“我还以为你爸妈回来了，吓我一跳。”
“比我爸妈回来严重点。”
蒋序注视着他，拍拍对方肩膀：“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池钺就在我旁边。”
乔合一：“……”
他的神情立刻从疑惑变成了“吾命休矣”的惊恐：“我靠，完了完了。怪不得我总感觉今天池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种马上要把我就地正法的感觉。”
说完又察觉到不对：“等等，昨天不是周末，你们在一起干嘛？”
“楼上楼下，我去他家用不了五分钟。”蒋序拉开冷柜拿了一瓶芬达递给乔合一，给自己拿了一瓶，关柜门前想了想，又拿了一瓶。
“在一起很奇怪吗？”
见乔合一还盯着自己看，他补充道：“考试前几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复习来着。”
“……”
乔合一表情复杂：“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复习 ，你们俩24小时里就差睡一起了，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蒋序：“……”
蒋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低头扫码付钱，隔了一会儿才想到反击的话。
“要你这么说，我以前也和你一起骑车放学，我还和你同桌呢。”
乔合一迅速抓住重点：“对哦，他转学过来以后你再也没骑过车。”
蒋序：“……”
乔合一：“你说你喜欢走路上学了，是因为要和池钺一起走是吧？”
没想到乔合一还是个侦探，蒋序脸上莫名有点燥，假装没听见乔合一抽丝剥茧，岔开话题：“刚才钟天瑞叫你买完水去打球还是踢球来着？”
乔合一立刻被带跑：“打球啊，就咱们班这几个人，踢个半场都不够。”
他叹了口气：“姜显上高三以后好久没约踢球了，不知道被摧残成什么样了。”
再听见姜显的名字蒋序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随口答：“等高三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等出了小超市，蒋序对乔合一道：“你去打球吧，我就不去了。”
见乔合一 一脸不解，蒋序随口扯了个理由：“英语卷欠了一张没写，我怕周姐上课拿我的讲题，要提前补上。”
周芝白确实喜欢用他的卷子，乔合一没有起疑，颇有些同情地拍了拍蒋序肩膀：“加油吧课代表。”
转了个圈刚想走，又转了回来。
“那什么，你帮我和池钺说一声，电话里我就是瞎猜的，不好意思。”
他也觉得有点尴尬了，摸摸鼻子：“我自己去说好像更奇怪了，反正你让他别介意。”
蒋序有点好笑，点点头：“知道了，他不会介意的。”
教室里看书刷题的人不少，蒋序进门前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上暂时坐了一个女生，正反坐着面对池钺，远远看去桌上压着一本练习题，估计是在问池钺题。
自己位置有人，蒋序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门口的走廊站了一会儿。
今天没有下雨，但天气依旧不好。多云，阳光时隐时现，落在池钺的桌前和发梢，却没什么暖意。
他透过教室的窗子看着池钺讲完题，那个女生说了谢谢回到自己的位置，又给池钺递过来一杯奶茶，同时说了两句什么。
他在教室外，只能看见池钺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那个女生放回奶茶，又说了两句什么，池钺依然摇头说了一句话。
如果他在教室里，就能听见那个女生先是请对方喝奶茶，池钺婉拒了。对方又问可以提前去食堂吃饭，池钺说不饿。
简直是聊天冷场小冠军。
蒋序又在门口吹了会儿风，等差不多了再走进去。池钺看了他一眼，蒋序把手里的汽水往池钺桌上一放，面不改色撒了个小谎。
“乔合一让我给你带的，赔罪。”
池钺看向桌上的芬达，蒋序喜欢的碳酸饮料，上次让自己讲题时也带的是这个。乔合一平时只喝矿泉水或者果汁。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蒋序拉回太过靠后的椅子，在走廊站得久了，这时候接近下课时间。蒋序也没什么心情看书了，问池钺：“要不提前去食堂？一会该排队了。”
池钺盖上笔盖，陪着蒋序走出教室。
食堂这时候人不多，都是趁体育课溜达过来吃饭的，蒋序拿了餐盘回头递给池钺，一抬眼，齐关从门口进来了。
他立刻把手里的餐盘放下，大步跨过去一把揽住齐关的肩膀。
齐关猝不及防，下意识就要挣扎：“你干什么？！”
他折腾的动静和声音都挺大，有几个人已经转头看过来。就在这时候，后面的池钺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他动作比池钺专业得多，齐关立刻抬不起手了，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两个人。
“嘘。”蒋序揽着他往前走，“和你聊聊。”
三个人挑了个角落的位置，齐关挣扎不动，脸涨得通红：“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嘛。”蒋序笑了笑，“你和童子彤说什么了，不用我提醒你吧。又是校园墙又是我朋友的，我都怀疑你暗恋我了。”
齐关：“谁他妈——”
他话说到一半，接触到旁边池钺冰冷的目光，气势立刻弱了大半，把没说完的脏话悉数咽了下去。
“……你自己敢做还怕我传吗？”
“确实不怕。就是有点烦。”
蒋序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反而比对方平静很多。
“这样吧，也不用你一个一个通知了，下次的升旗仪式我要讲话，我给你写个情书，当着全校的面把你暗恋我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接受你的表白，怎么样？”
此话一出，池钺和齐关一起看向他。
等看清蒋序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齐关简直像踩了电门，立刻跳脚：“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不是总喜欢宣传我喜欢男的吗？”蒋序慢慢道，“不用你宣传了，我自己来，顺便让你也出个名——我长得还行吧，跟我谈恋爱也不算你吃亏。”
蒋序顿了一下，接着问：“还是你觉得时间太久了等不及？要不我今晚就写，明天跟月考成绩一起贴公告栏，这样不说全校，至少我们年级应该都能看见。”
蒋序看起来挺认真在考虑：“这样的话内容和篇幅你要求就别太高了，六百字吧，多了来不及构思。”
他语气和表情都太过认真，齐关简直要疯了，动手准备去薅蒋序衣领。
“我操你——”
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蒋序，有人扣住了他的后颈，一股力量猛的将他往后扯，差点把他掀翻。
齐关一抬眼，池钺面色如霜，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又去看蒋序。
齐关看明白了，蒋序这人平时看起来笑眯眯的，骨子里有点疯，说出来就真的敢做。
他的脸色跟调色盘似的五彩缤纷，片刻之后，终于咬着牙服了软。
“……我没有暗恋你，就是瞎说的……以后不会再乱说了。”
蒋序略一挑眉，仿佛在问：就这？
“……我发誓行了吧。”齐关深吸一口气，又忍了下去。“我发誓以后不会乱说话了，对不起。”
片刻之后，蒋序点点头，给他让开路，池钺随即松开手。
临走，蒋序嘴上还不忘替对方惋惜：“挺可惜的，我还是第一次写情书呢。”
齐关：“……”
他想骂一句神经病，但池钺还在旁边，他只得憋了回去，一声不吭地快步离开。
等人走了，蒋序扭头冲着池钺一笑。
“没事了，走吧，去吃饭。”
池钺没有说话扫了他一眼，眼神比刚才看齐关的时候那么恐怖了，却依旧带着一股冷意。
“饱了。”他说。
说完，他也不去管蒋序什么表情，径直往食堂外走。
蒋序：“？”
什么玩意，没吃就饱了？

第32章 永远热烈
他莫名其妙，见池钺真的要走了，连忙追了出去，一把拽住池钺手腕。
“你吃什么就吃饱了？”
池钺回头，蒋序皱着眉看向自己，有点不解，又有点着急。池钺还没说话，蒋序就先开口。
“别闹，我快饿死了。”
他语气没了刚才和齐关说话时的冷静与傲气，有点黏糊，像是在撒娇。
池钺还没来得及说话，蒋序一只手拽着他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放在对方背上把人往食堂里推，肩膀和池钺地肩膀几乎重叠。
“快快快，我要吃猪脚饭，等他们下课就抢不到了。”
池钺最终还是跟着蒋序进了食堂陪着他吃完了一份猪脚饭。
晚上第一段晚自习上完，离第二段晚自习上课还有一段时间，班上一群男生在用教室多媒体看球赛，周芝白忽然拐进教室，把一群人吓得四处逃窜。
“行了，下课时间懒得管你们。”周芝白估计刚从另一个班上完自习过来，翻了个白眼，用手里卷起来的课本敲敲桌子。
“三件事。第一，明天月考成绩就出来了，我们开始讲试卷，今晚自己再看一遍，别讲的时候像跟试卷第一次见面似的。第二，明天要检查练习册，没有补上进度的，我再给你们一个晚上时间，课代表——”
她朝蒋序的位置看了一眼，“明天早自习下课就把练习册收好放我办公室，没交的记名。”
“第三。”她环顾了一圈教室，“上个月忙忘了，你们这个位置该轮起来了，总是坐一个地方对眼睛不好。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排排往左移，前后桌依次往下推一个位置——钟天瑞你先给我坐下，上课不见你这么积极。”
一片压不住的笑声中，钟天瑞灰溜溜放下刚抱起来的书。周芝白又好气又好笑：“拉桌子动静太大，晚自习结束再换。班长以后记着点，两周一轮。”
蒋序一怔。
池钺现在坐在靠窗最后的位置，这么一轮转，就该去第一排，自己去最后一排。到时候他们俩一个最前一个最后，中间隔了整整五张桌子。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池钺，对方也正在看他，目光对上了，池钺的眼神蜻蜓点水般一掠，率先挪开了。
刚开始蒋序还以为池钺只是忽然间心情不好，空调又阶段性开始对全世界释放冷空气。直到第二个晚自习上，蒋序眼看着池钺和韩濛轻声讨论了两道题，借了钟天瑞数学作业，甚至乔合一试探着找话题和池钺聊了两句天，对方居然也回应了。
乔合一扭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着蒋序：“你说得对，他确实不是小心眼的人。”
蒋序：“……”呵呵。
等到晚自习放学，两人依旧往家走。路上刮了风，吹得路灯下的树影摇晃，蒋序有点冷，拉下了推到手肘的校服袖子，把手缩了回去。
身旁的池钺好像不怕冷，依旧敞开校服拉链，露出修长瘦削的身形。
蒋序扭头看向池钺，学着乔合一的样子，开始找话题和对方说话。
“你练习册写完了吗，周姐下了死命令，明天没办法等你。”
池钺扫了他一眼，回答：“你晚自习刚问过。”
“……哦，对，你写完了。”蒋序结巴了一下，又问：“明天就要出月考成绩了，你觉得你能在第几名？”
池钺惜字如金：“不知道。”
夜色里的香樟树被冷风吹得枝叶摇晃，蒋序觉得自己也要被池钺突如其来的冷气吹得风中凌乱了。他索性不绕弯子，用手戳了两下池钺的肩膀。
“怎么回事你？”
他自觉自己今天应该没有做错什么事，因此问话也问得不太客气。可池钺只看他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蕴着光，蒋序气势忽然又弱了几分，语调又和说自己快饿死时一样软了。
“我又怎么惹你了？”
蒋序虚心求教，池钺抿了抿嘴，终于说出口。
“今天你和齐关说，给他写情书在升旗仪式上念出来，是真的吗？”
“……我那是吓唬他呢。”蒋序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有点错愕。“再说了，他肯定不敢啊。”
池钺咄咄逼人：“他要是不怕呢，你真的写，真的念吗？”
“我……”
蒋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就是笃定了齐关不敢把事情闹大，退一万步说，就算对方不怕，蒋序还真敢这么干。
他像朝阳一样的灵魂里藏着无畏与倔强构筑的骨骼，这决定了在以后的很多岁月里，他一腔孤勇，也遍体鳞伤。
就在这时候他还没有收到命运的预告，在池钺定定的眼神里，蒋序不知为何不敢回答了。
“对，那我就真的写，真的念。”——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说完池钺就能直接丢下自己走人，
就在这时候，池钺蓦地收回目光，语气像是夜里的风。
“……算了。”
蒋序愣住了，抬眸看着池钺。
他有时候觉得池钺和自己关系好像确实挺好，毕竟池钺转学来已经一个多月，对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别说融入集体，和人说句话都嫌累。只有蒋序登堂入室，昨天刚让人给自己弹吉他。
但有的时候他又觉得池钺会忽然刻意冷淡下来，在一些时刻疏远自己，就跟自己刚开始形容他的——空调似的忽冷忽热，比如现在。
“……什么算了，不许算了。”
蒋序心里有点憋屈，往前一大步，挡在池钺面前不让对方走，眼神寸步不让。
“你总是这样，突然生我的气，又突然对我好，像是——”
像是谈恋爱闹别扭似的。
蒋序紧急停住，乔合一乌龙在前，他觉得这个比喻不妥，转而问：“你是觉得我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还是觉得我公开取向这件事有点丢脸？”
他猜来猜去，只觉得会是这两个原因。
没想到池钺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人，终于开口。
“我觉得你不该给别人写情书。”
“……？”
蒋序想来想去，预想了各种能让池钺不高兴的原因，没猜到对方在意的居然是这样的细枝末节，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你……”
他边开口边抬头，撞上池钺的目光，瞬间又止住了。
寂静之中，池钺反而率先开了口。
“蒋序。”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路灯的光吹开一地夜色，照亮一隅少年人对望的角落。他们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又融合进香樟树的影子。
光与暗的错落之间，池钺的双眸隐秘又深沉，藏着蒋序的倒影。
蒋序忽然之间心脏狂跳。
他想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却又不知为何有点畏畏缩缩，不敢问，也不敢猜。脸和耳朵都有点烫，隐约有一点猜测，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离谱，生怕自己猜错，眼前的空调又调回制冷，冻得自己头脑和心脏一起发凉。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随口把写情书，谈恋爱挂在嘴边，有点像你以前和我说的，十七八岁不成熟的恋爱观？”
池钺抿了抿嘴，没有辩驳。
蒋序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一瞬间有点想笑刚才的自己。
他稍微正色，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可能对‘喜欢’，‘爱’这种事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多巴胺造成的欺骗性。但是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池钺垂眸，问：“哪里不一样？”
第一次和人讨论自己的恋爱观，蒋序有点不自在。但池钺还在等回答，他在夜色里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至少我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肯定会……喜欢他很长时间。”
他本来想说永远，又觉得这个词实在太过盛大，没准池钺会更加不相信，于是转而用了一种比较安全的说辞。
池钺望着他，问：“很长时间是多久？”
从十七八岁到七八十岁，时间的流失不会间断，岁月漫长仿佛没有穷期。感情像是从诞生就注定走向消逝的过程，他好奇蒋序所说的“很长”，到底以什么为期限。
蒋序安静了一会儿，回答他。
“等到他和我分开，说不喜欢我的时候。”
“在这之前，我肯定会一直喜欢他。”
他语气淡然，却又说得那么笃定，池钺在路灯下看着他。
蒋序的喜欢和他的灵魂一样，永远热烈，永远心动，永远青春。
许久之后，池钺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个：“好。”
很久之后，蒋序才明白这个“好”的意思。
那个晚上，池钺和说这样的话的人相隔只有三十厘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他仿佛觉得这样的人，这样的喜欢，他至少有一点资格，能够触碰到了。

第33章 跑调
蒋序总算没辜负周芝白的耳提面命，年级排名往前窜了一大截，从上学期的五十名窜回了二十七，也算不辱使命。周芝白暂时放过了他，鼓励了一句“继续保持。”
更引人注目的是转学过来没多久的池钺。
这次月考，池钺在年级里小小的出了两次名。
第一次是在月考时，在最后一个考场和人差点动起手，被年级主任老高当场逮住。
第二次是出月考成绩时，班级排名第九，年级排名第三十，直接实现了倒数第一考场到第一考场的连跳，速度堪比火箭。
用周芝白的评价就是：“从天而降拯救了上学期差的那两分班级平均分。”
从天而降的池钺同学因为座位轮换，这半个月都坐在靠门口的第一排，接受门口各种路过的同学有意无意地偷瞄和打量，其中最多的还是成群结伴的女生。
池钺仿佛没看见，别人纷纷扰扰，他自巍然不动，出了别人搭话时会回答，很少有主动开口的时候。
除了每天晚上晚自习放学，他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着最后一排的蒋序收拾好东西窜过来，轻轻拍一下他的背。
“走了。”
两个人便在夜色里，踩着一地的路灯往家里走。
宁城最后的秋暑在这样的奔波里终于落下帷幕，再一次月考后，蒋序校服里的短袖换成了薄薄的毛衣。
池钺的成绩依然稳在前列，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只有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乔合一和钟天瑞抱头假哭，指着蒋序和池钺成绩和长相都不给广大男同学活路，自己坐在他们旁边压力真的好大。
池钺这时候通常只扫他们一眼，并不说话。前面的蒋序一把揽过乔合一的脖子阻止他胡说：“少装！”
乔合一顺势靠在蒋序身上叫屈：“我才没装，不信你自己去看校园墙，全是打听你们俩的！早上还有理科班的女生问我池钺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蒋序闻言去瞅池钺，池钺看了一眼乔合一，目光左移，落到了蒋序身上。
蒋序心跳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靠着蒋序的乔合一对两人的对视毫无察觉，嘴上还在喋喋不休：“我说我怎么知道，要不你自己去问他！”
池钺总算移开目光，淡淡道：“不要。”
乔合一闻言从蒋序身上爬起来，回头冲着池钺道：“是吧，我就和她们说，你一看就是要好好学习的人，怎么会拘泥于儿女情长。”
他说完他转头告诉蒋序：“还有你，我也是这么和她们说的。”
蒋序抓住重点：“她们？”
乔合一 一脸娇羞：“每次其他班女生跟我打听你们俩，都会给我带小零食诶——主要还是我乐于助人，别人问我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蒋序：“……”
他重新一把揽住乔合一脖子往下压：“好啊，你这个禁不住诱惑的叛徒！”
乔合一拼命挣扎：“我又没说什么隐私——诶诶诶，痛——好好好我错了！”
两个人闹做一团，乔合一整个人都被压在了蒋序的腿上，看起来就像是抱在一起。后面的池钺皱了皱眉，看了眼窗外，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乔合一的凳子。
蒋序也感觉到了，暂停打闹，一头雾水回头去看池钺。池钺淡淡提醒：“班主任来了。”
周芝白果然踏着高跟鞋进来了，蒋序连忙松开乔合一，两人手忙脚乱的坐好，顺手理了理校服。
周芝白没看他们，敲敲黑板示意所有人安静。
“晚上语文老师有事，自习和我的换一下。”
一群人乖乖把语文课本收下去，换成英语，周芝白却不急着上课，继续往下说。
“还有，这个月25号是学校百年校庆，学校要求高一高二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
第三排的小姑娘脆生生答了个道。
“你来负责出个节目，最好参与的人多一点，让大家都有参与感。班上其他同学积极配合排练，有任何困难找我说。”
乔合一用气声道：“上课摧残我们的灵魂，校庆还要摧残我们的身体……”
“乔合一。”周芝白立刻接上，“说什么呢，大声点。”
乔合一站起来，紧急变脸：“我说我们学校终于是百年名校了，我以母校为荣。”
周芝白冲他露出一个微笑，笑得乔合一心里发毛。
“太好了，那你为百年名校奉献一下，这次表演我必须在名单上看到你。”
乔合一：“……”
全班的哄笑声中，乔合一默默坐了下去。等到晚自习上完，乔合一又开始抱着蒋序哭诉。
“周姐什么耳朵啊，这都听得见！我不想上舞台去当大马猴！”
蒋序还记着他拿自己和池钺换小零食的事，积极落井下石：“加油，为母校争光。”
“你别嘲笑我。”乔合一怒道，“我看你们俩也跑不了。”
乔合一预判准确，就隔了一天，蒋序和池钺就被找上了。
文艺委员叫楚瑾，平时里就是个活泼的小姑娘，说话也大大方方。趁着午休后先找上了蒋序，说话也开门见山。
“班主任的意思是希望人多一点，我们想了一天，要不就出一个合唱吧。”
蒋序预感不好，谨慎回答：“所以？”
楚瑾冲他一笑，积极鼓动：“所以你也参加吧！”
蒋序还没说话，旁边的乔合一噗嗤一声：“你让蒋序唱歌啊？你知不知道他这辈子唯一擦着及格线过的科目就是初中的音乐课考试，唱栀子花开跑了八百个调——”
蒋序耳朵通红，一把捂住乔合一的嘴手动闭麦。
楚瑾大手一挥：“无所谓，再难听还能难听到哪儿去！”
蒋序还想挣扎：“我真的不太会唱歌……”
楚瑾双手合十，一脸的可怜兮兮。
“求你了，你和……”她顿了一下，“可是我们班的排面诶，就上去露个脸就能拉高节目分，不会唱也没关系，到时候合唱听不出来的！”
蒋序刚要开口，楚瑾接着道：“最后一次了，等到高三肯定没有文艺活动了，我这个文艺委员也要退休了，你就当满足我的小愿望，拜托拜托拜托！”
蒋序哑口无言，眼看着楚瑾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节目单上。池钺扫他一眼，知道他又因为别人的恳求心软了。
楚瑾搞定完蒋序，又转头去看池钺。
池钺接触到她的目光，抬眼和她对视。楚瑾缩了缩脖子，坚持开口：“池钺同学，要不要一起参加啊？”
池钺直接答：“不会唱歌。”
楚瑾就没想过对方会立刻答应，依旧笑眯眯地，“没关系，你看蒋序同学也不会啊，刚好你们俩可以一起练。”
池钺扫了蒋序一眼，没说话。
楚瑾见好就收：“那你考虑一下哦，离校庆还早呢。”
说完又对着一脸忧心忡忡的蒋序安慰：“很简单的歌，我会教你的，放心啦。”
然后蒋序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什么叫做放心早了。
怎么说呢，蒋序也不是音色不好或是声音难听，他声音清冽，是标准的少年音，说话的时候轻快又明亮，让人忍不住喜欢。但是等到一唱歌，每个音调都有自己的想法。
在音乐教室练了两天，楚瑾一边教一边硬着头皮安慰对方：“很好啊，也没有很差。至少你音域满宽的，一次可以唱很多调。”
蒋序：“……”还不如不安慰。
“没办法，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多少人来问我你和池钺会不会表演，万众瞩目啊。”
她叹了口气：“池钺我找了两三次，简直铁石心肠，确定是弄不过来了，我们就全靠你了。”
“……靠我跑调吗？”
“帅哥就算跑调也是帅哥，更何况还有我们。”楚瑾拍拍他，“没事啦，大合唱，要的就是一个氛围！你跟着别人的调唱就行！”
练到周六，许亭柔夜班，蒋正华也出去了还没回来，蒋序吃完了饭实在无聊，发消息问池钺要不要上来一起写作业。
他几次月考都和池钺一起复习，周末也和兄妹俩一起写作业，现在自己写，有时候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池钺回了个“好。”隔了几分钟，蒋序就听见了敲门声。
打开门只有池钺一个人，蒋序让他进来，问：“芮芮呢？”
池钺回答：“和我妈去超市了。”
窗外风声呼啸，房间里却很暖，池钺写完地理，目光落在蒋序身上。
蒋序脱了校服，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针织毛衣，显得皮肤干净如玉。没有时间剪头发，他耳边的发梢已经有点长，遮住了一点轮廓。
他看着蒋序对着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发了三分钟的呆，然后用铅笔在“请证明EFGH是平行四边形”题目下面写：证明不了。
池钺：“……”
蒋序写完才惊觉：“靠，忘了这个不是考试卷，老李要批的。”
池钺拿出橡皮递给他：“不想唱歌可以不唱。”
蒋序一愣：“你怎么知道？”
池钺不回答。蒋序也没追问，叹了口气：“可是大家都挺辛苦的，我不好意思中途退出。”
池钺淡淡道：“你对所有人都心软。”
这话他以前说过，听不出是褒是贬，蒋序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大家一起唱歌也挺有意思的，只有我拖后腿，总是进不去调，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一不小心就跑了。”
他说完，趴在书桌上叹了口气，又扭头去看池钺。
“怎么办啊？”
他趴在桌上，声音低低的，有点含混不清，看着池钺的一双眼睛像是玻璃，清亮透彻。
池钺安静的注视了他一会儿，直到蒋序察觉气氛有点古怪之前，池钺收回了目光。
蒋序的吉他还在墙上挂着，池钺伸手把它取了下来，轻轻一拨弄。
蒋序愣愣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池钺抬起头看向自己，声音低沉。
“你们唱什么，我带你找调。”

第34章 心跳
一班准备唱的是一首挺有名的民谣，蒋序说了个名字，池钺弹了一小段，抬眼问对方。
“这个？”
蒋序有点意外：“你会啊？”
池钺回答：“以前在酒吧兼职驻唱，有人会点。”
蒋序愣了一下：“……寒暑假吗？”
“都有，上学的时候也唱过一两个月。”池钺语气平静，“考试前半个月再辞职。”
蒋序放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心绪复杂。池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多费口舌，转而道：“你的吉他拨片还在我那里。”
池钺早就和他说过，但蒋序老忘，不在意地答：“没关系，我还有。”
他重新找了一个拨片递给池钺。对方接过去，从前奏开始弹，带着蒋序一句一句唱。
蒋序这才发现，池钺唱歌其实是很好听的。
他声线不如蒋序清亮，但低沉动人，唱歌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让蒋序莫名想起夜里的海浪。
简而言之，和自己差了十万八千里。
池钺给蒋序唱完一遍，重头开始伴奏，示意对方开始。
不知道为什么，蒋序跟着楚瑾学的时候还能心无杂念，但面对着池钺，总有点害羞。
开头的前奏已经弹过，蒋序硬着头皮唱了第一句。
下一秒，池钺明显弹错了一个音。
池钺：“……”
蒋序：“……”
对望之间，池钺面不改色：“不小心弹错了，重新来。”
蒋序严重怀疑是因为自己开口，对方才弹错的。但池钺已经开始第二遍，他也不好意思叫停。等到一首歌唱完，他已经有点脸红了，紧张得舔了一下嘴唇。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跑调？”
他等着池钺评价，看起来可怜兮兮，似乎觉得有点丢人，又有点泄气，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我当初学吉他的时候老师就说我跑调来着，掰也掰不过来，打击得我都没学下去。”
池钺却回答：“还好。”
蒋序不太相信似的去看他的神色，池钺面色淡淡，不像是在说假话。
“就是进拍子的时候不太准，时快时慢，影响了后面的节奏。”
蒋序虚心求教：“那怎么办？”
他虔诚地看着池钺，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平时学习还要认真一百倍，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
池钺喉结轻微滚动，低头不去看他，回答：“我带着你唱。”
所谓带着唱，就是池钺唱一句，蒋序跟着他唱一句，一点一点带他找调，找节奏。
就这么练了一天多，蒋序好像还真能好好唱完这首歌了——虽然不是什么天籁之音，但起码不会和以前一样跑调跑出二里地。
他顿时信心倍增，还有力气去劝池钺：“你唱得这么好听，干嘛告诉楚瑾你不会唱歌？”
池钺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稍微活动了一下弹琴太久的手指手腕，回答：“麻烦，不想去。”
蒋序试图说服他：“你就当和以前一样再做兼职？”
池钺看他，语气凉凉：“我兼职一小时四百。”
蒋序立刻收声。
他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兴趣，蒋序也不再劝——不是因为对方谈钱，只是他想起上次池钺说的，对方假期还要去兼职，上学期间大部分的时间都要留着刷题。
合唱排练要大半个月，的确有点浪费时间。
等到周一排练的时候，他信心满满给楚瑾清唱了一遍，对方啧啧称奇。
“天呐，你去参加声乐培训班了？”
蒋序忍不住笑了笑，答：“我请了私教。”
原以为柳暗花明，可惜等到过两天大合唱排练的时候，又出问题了。
他们的伴奏是网上找的，乐器杂糅太多，没有那么清晰的吉他声。加上合唱时受旁边人的影响，蒋序又有点找不到调了，还带跑了旁边的乔合一。
虽然所有参加表演的人都在安慰他没关系，大不了倒时候他们吼大声点，让蒋序唱小声点，但蒋序还是不可避免的受打击了。
等回家路上，蒋序和池钺说了这件事，一副对不起他连日指导的意思。
“太奇怪了，明明听你的伴奏的时候，我唱得挺好的。”
蒋序有点垂头丧气：“为什么一到合唱就不行呢？”
说完又哼了两句给池钺听，追着人家问：“你听，我现在就没问题吧？”
池钺安安静静地听他抱怨完，问他：“那还唱吗？”
蒋序丝毫不停顿，立刻回答：“唱啊，我再多练呗。”
他有一股倔劲儿，像是宁城那些笔直生长的香樟树，决定要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池钺也不再劝他。
虽然校庆表演兹事体大，但是也大不过学习。合唱团排练是不能占用上课时间的，一般都是在午休或者晚自习前的半小时，一群人集合在艺术楼一楼的音乐教室。周芝白帮他们申请了独家使用权。
吃完晚饭，马上就要到排练时间，乔合一非要拖着蒋序先去买瓶水。两人从小超市绕到音乐教室，其他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太阳已经接近沉没，教室里只剩下夕阳浅浅的光晕，一群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插科打诨。
人群外，窗台前，池钺坐在一张废弃的课桌边缘。
他手里抱着一把吉他，正在低头调音。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渲染得很温柔。
蒋序握着水僵在门口，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直到对方抬起头和他对视，他才如梦初醒，慢慢挪过去。
“你……”他声音都有点紧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池钺调好琴弦，把吉他放下。
“叫我来弹伴奏。”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那头楚瑾已经拍手让所有人集合，准备开始排练。
原本的纯音频伴奏被削弱，变成了池钺先吉他开场，再和音频一起全程伴奏，配合着起伏的人声，舞台一下子就变得精巧了不少。
熟悉的吉他声回来了，熟悉的弹奏人就在不远处，蒋序好像又能找回拍子和音调了，却唱得有点魂不守舍。
直到中场休息，蒋序坐在合唱台的台阶上，低声问旁边还在构思舞台方案的楚瑾。
“你怎么把他找来了？”
没想到楚瑾闻言，表情比他还复杂：“你想多了，我原来都十顾茅庐了，都没叫动他，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蒋序：“……什么意思？”
楚瑾压低声音：“今天池钺忽然来问我，合唱团需不需要伴奏，他不唱歌，但是可以弹吉他。”
她一副中了五百万的表情，兴奋又夸张：“我本来早就放弃了，一听简直直接复活！我靠，池钺来弹吉他，你又在合唱团唱歌，能不能得奖都已经不重要了，试问全年级还有哪个班比得上咱们班的颜值！我肯定立刻就答应了啊……”
剩下的话蒋序已经听不太清了，他抬头去看不远处的池钺，对方依旧坐在那张课桌上，刚喝完了水拧回瓶盖，察觉到蒋序的目光，池钺转头去看他。
对望的一瞬间，鼎沸的人声里，蒋序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第35章 他喜欢我？
蒋序的魂不守舍持续到了排练结束，还有十分钟上课，一群人结伴回到教室。人太多了，乔合一又一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他没来得及问池钺对方为什么要来参加合唱。
这个问题让他抓心挠肝，上课也上不安心，已经等不到回家再问了。
上课时间，手机对方不一定会看，蒋序只得趁着政治老师低头捣鼓课件的时候故技重施，撕了半截草稿纸，写好往身后一丢，正正砸在池钺课本上。
池钺眼帘一掀，捡起来打开，蒋的字张牙舞爪，看得出来写得挺急。
——你不是不参加合唱吗？
池钺提笔回复：改主意了。
蒋序问：为什么？
其实他更想问是为了我吗？但犹豫半晌，却不好意思写下来，总觉得显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只得迂回发问。
这次池钺回复的时间久了一点，指导台上的政治老师讲完了一道大题框架，回头去擦黑板，蒋序才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池钺手指夹着纸条，从他肩膀那里递过来。
池钺回复：闲得无聊，想带跑调的人找节奏。
蒋序垂着脑袋看了许久，慢慢把纸条折好，小心夹进自己的课本里，才抬起头去看黑板上的板书。
乔合一刚好有个点不太明白，转头想问问自己的同桌。
“老师说这道题——我靠！”
乔合一瞪大眼睛看着蒋序，有点惊讶又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红？”
蒋序立刻低头企图遮住自己的脸，飞快回答：“没有，热的。”
乔合一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很热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蒋序不吭声了，默默拿起旁边还没打开的一听可乐，贴着自己的脸企图降温。
距离校庆还有十天，池钺临时加入排练，舞台又有了细微的改动——具体就是池钺在左侧方用独立麦弹吉他，其他人在舞台中央合唱。
楚瑾还试图得寸进尺，问池钺能不能在开头重复一段清唱，被对方无情拒绝。
按理说排练到一半临时调整舞台会有些麻烦，但一班这群人用周芝白的话来说，一个个心宽不止似海，简直似像太平洋，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有意见。反而时常以要多熟悉节奏为由，翘首以盼池钺的清弹。
毕竟帅哥在自己面前弹琴的机会不可多得，有时候以乔合一为首的一群人还会集体打滚耍赖，在休息时间妄图让池钺弹首其他的歌，来安抚一群人被日复一日的学习和排练摧残的身体和灵魂。
而池钺实在被吵得受不了时，居然也会真的随手弹一首，来安抚这群牛鬼蛇神。
他弹《童年》，弹《干杯》，弹《那些花儿》，有一次被吵烦了，默默弹完了一整首在学校广播里听过几次的校歌，给了在场所有人无处可逃的精神折磨。
但有意无意的，他没有弹过之前单独弹给蒋序的两首歌。
黄昏的晚风里，空旷的音乐教室，一群人坐在一起暂时休息，楚瑾偷瞄远处的池钺，深深叹了口气。
“太牛了，长得帅，学习好，会乐器。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旁边的冬陶同学擅长老梗和冷幽默：“和你的聊天窗。”
遂被楚瑾同学按住暴打。
旁边的蒋序也看向池钺，看他穿着校服抱着吉他，应该是所有女生校园时代的梦里人，又想起对方复杂的家庭，需要手术的妹妹，各种各样的假期兼职。
他想，上帝给池钺关掉了很多门和窗，是对方自己倔强且艰难的向上生长，终于在阳光下探出枝叶，像是窗外高耸的修竹，才能被那么多人看见。
包括自己。
无论如何，因为池钺的临时加入，其他人和他的关系在有意无意间反而拉近了一些，不再是见面连招呼都不知道要不要打的尴尬气氛，更多时候还能聊会儿天，开几句玩笑。
就在这样半练半闹，校庆晚会终于到来。
晚会定在了周五晚七点，结束以后刚好放学。舞台顺序抽签决定，楚瑾代表所有人上台，第一次抽了个第三。
所有人一致鼓掌：“挺好挺好，一开始就给评委们震撼住，肯定能得高分。”
过了半小时，工作人员又来通知刚才的抽签号有数字重复，需要重新抽。这次楚瑾抽了个倒数第二。
所有人再次一致鼓掌：“挺好挺好，压轴出场，让已经疲惫的评委耳目一新，肯定能得高分。”
围观全程的池钺：“……”
这群人确实是开朗得有点过分了。
接近三十个节目，等他们上台时的确已经有点晚了。舞台下面的评委看起来有点累，周芝白抱着手站在侧边，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
但礼堂里的学生——尤其是女生明显增多，连礼堂入口都站满了人。
台上的人统一着装，穿的都是白衬衫牛仔裤，站得很直。灯光撒下来，所有人脸上都写着青春。
蒋序站在倒数第二排左侧，虽然不是正中央，但在舞台灯光下万分显眼。他目视前方，用余光去看远处的池钺。
池钺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在蒋序身上停留两秒，收回目光，拨动第一根弦。
他们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等到晚会结束，颁完奖，也已经快到平时放学的时间。一群人收拾好东西乱糟糟地往教室走。浓重的夜色也掩盖不住他们充满欢乐的喧嚣。
“一等奖！”
乔合揽着瘦弱的冬陶同学，快把人压垮了，嗓门比刚才合唱的时候大十倍。
“我就知道，咱们班一出谁与争锋啊！一等奖还不是手到擒来！”
文科生一激动，二十来个字能带两个成语，楚瑾抱着证书，脸上止不住地笑，嘴上还要嫌弃。
“得了吧，你刚才唱歌能有这么大声分数还得高点。”
乔合一反驳：“你要是把我同桌放第一排正中央，没准分数还能高点——我同桌今晚紧张得都没跑调，差点把我感动哭了。”
一群人的哄笑声中，蒋序没好气地踹了乔合一一脚，乔合一半真半假嚎了两声，又突发奇想：“为了庆祝这一演艺界盛事，要不咱们去吃烧烤吧，有没有要去的？”
此话一出，有几个人立刻积极响应，还有人提出反对，理由是累得半死，早点回家睡觉胜过十顿烧烤。
纷乱中蒋序没有出声，回头去找池钺的身影。
池钺走在最后面，和他们一起出了大礼堂便慢了下来，撞上蒋序的目光，他指了指自己背着的吉他。
“我先去还吉他。”
吉他是音乐教室借的，得还回去。蒋序立刻说：“我和你一起。”
池钺没有反对。一群还在辩论的人纷纷回头，楚瑾问：“要不要我们一起陪你去？”
池钺摇摇头，蒋序也冲他们一摆手。
“我和他去就行，你们决定了要不要吃东西再打电话。”
礼堂门口的石板路，两旁种的是挤挤攘攘的翠竹。风一吹发出细碎如潮的声响。顺着竹林往左拐，一百米外就是音乐楼。
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等走到教室门口，池钺拧开门，伸手按亮器材室的灯。
教室前后两盏灯，只亮起了后一盏，不知道前面的是不是坏了。里面放着吉他架子鼓大提琴之类各种各样的乐器，整个房间明暗交界不甚清晰。
蒋序看着池钺把吉他放回原位，对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包裹着比例惊人的长腿，再这样的灯光下，像是一幅画。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倾泻一路，像是踩着一路的水痕。夜里风有点大，吹得竹影摇晃。回去的路上蒋序看了眼手机，九点五十。
“待会儿他们可能要去吃烧烤庆祝。”他看向旁边的池钺，“你去吗？”
池钺摇了摇头，淡淡道：“回去复习。”
蒋序反应过来，池钺因为排练，已经浪费了快两个星期的时间。
他莫名有点愧疚，于是不再问。反而是旁边的池钺开口问了一句：“有这么开心吗？”
蒋序微怔：“什么？”
“拿了一等奖。”池钺答。
“哦。”蒋序恍然，“那肯定啊。估计是咱们班最后一次文艺活动了。楚瑾他们辛苦这么久，都快喜极而泣了。还有周姐，下台的时候特意过来把所有人夸了一遍……”
池钺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是说你。”
“你开心吗？”
蒋序还没说完的话立刻消散于无形，站在了原地。
池钺也停了下来，看向他，似乎在等着蒋序的回答。
他凝视着蒋序，月光铺满他周围，幽暗又柔和。
“你练了那么久，坚持到现在，开心吗？”
夜风里，蒋序想起了那张纸条，以及池钺带着自己唱歌时的侧脸。
他觉得自己又有点心跳加速了，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声音几乎混杂在风声里。
“我……开心啊。”
池钺垂眸看他，忽然伸出了手。
蒋序僵在原地，感觉到池钺的手靠近自己的衣领，指尖蹭到了自己的后颈的皮肤，带着一点温热，像是一点暗火，瞬间点燃了蒋序被触碰到的皮肤。
燥热之中，池钺收回手，指尖是一片小小的竹叶。
他把竹叶递给蒋序，蒋序下意识的抬起手，让池钺把那一枚叶子放在自己手心。
蒋序握住叶子，抬眼去看池钺，接触到目光两秒后，池钺率先移开了自己的眼神。
“开心就好。”池钺说。
蒋序望着池钺，对方没有再和自己对视。
他突然有了一个古怪的、极其离奇而荒诞的念头，在这样入冬的夜色里，像是春笋一样不合时宜却又破土而出。
——池钺会不会，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稍微的，喜欢我吧？

第36章 你的前暗恋对象
这个念头一出，反而把蒋序自己吓退了半步。
疯了吧，自己上次还言之凿凿和乔合一说池钺应该是直男呢，现在是不是有点过于自恋了。
但池钺对自己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好得蒋序觉得自己都有点胡思乱想了。
池钺察觉了，偏过头眼神示意蒋序“怎么了？”
蒋序干巴巴的掩饰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联想：“那我给乔合一发消息，说我们不去了。”
这个“我们”让池钺目光忽然柔和下来，但因为太过自恋而心虚的蒋序没看见。两人回教室拿了书包准备直接回家。途中蒋序代表两个人给乔合一发了句“我和池钺不去了”，马上就收到了乔合一的强烈谴责。
乔合一：抱头痛哭表情包jpg.
乔合一：已经回去一半了，楚瑾她们都是看在你们俩的份上才留在这的。
乔合一：我把这话给剩下的女生看，她们能瞬间走完信不信？
乔合一：你俩好狠的心。
他连发了这么多条，蒋序依旧铁石心肠，挑了个拜拜的表情包回复刚发出去，聊天框上面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姜显：出来了没？
姜显：我在你学校门口。
蒋序打字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下意识抬头去看外面。
这时候门口的学生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学校门口人不多。白色的校服人丁稀疏，便显得正门路灯下穿着一中天蓝色校服，靠着自行车玩手机的姜显分外显眼。
蒋序愣住脚步，旁边的池钺察觉了，转头看他一眼。那头的姜显也看见他了，把手机揣回去，冲蒋序懒散地一招手。
蒋序走过去，姜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副无框眼镜，头发剪短了。虽然高三，但看起来没被摧残得太狠，精气神挺好。
“还挺难等啊少爷，你们的校庆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回了趟教室。”蒋序皱起眉，“你怎么来了，不上自习？”
一中高三的晚自习时间到11点，还没到点，姜显不是随便逃课的人。
“我晚上有竞赛冲刺班，申请了免自习。”
姜显说着，顺手把挂在自行车上的奶茶递给蒋序，蒋序接过去，是他平时喝的椰果奶绿，居然还是热的。
“就在你们学校旁边，顺便过来看看你们的校庆。”
他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真棒啊，蒋序都能唱歌了。我记得小学的时候。六一表演你被同学说跑调，气哭了不愿意去学校，还是我拎着你去上的课。”
蒋序：“……”
两三步外的池钺闻言抬眼，轻轻扫了一遍姜显。
姜显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蒋序也是一样。他只关心这么幼稚又丢人的事被后面的池钺听见了，面红耳赤紧急叫停：“不许翻旧账！”
说完又连忙岔开话题：“你上的什么冲刺班？”
“物理。有个国家级的物理竞赛，市里的前五名要去省里参加省考队培训，下个星期就走，要半个月，去之前抱会儿佛脚。”
姜显说得轻描淡写，说完又一挑眉，逗他：“哦，你是文科生，不知道。”
蒋序：“……干什么，文理鄙视链是吧。”
“我哪敢啊。”
姜显逗了他两句，终于看向旁边的池钺。
两人目光对上，姜显先冲对方笑了一下，问旁边的蒋序：“这位帅哥是你同学？”
蒋序嗯了一声，主动给两人介绍：“我同学池钺，我——”
他卡了一下，飞快接上：“我朋友姜显。”
两人点了下头当作打招呼，姜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的表。
“不着急回家吧，走之前请你们吃点东西？”
蒋序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一眼池钺。
夜风里的池钺一直没说话，直到察觉到蒋序的目光，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淡。
“乔合一不是说要聚餐吗？”
蒋序一愣，心说你不是刚说过不想去吗，瞟到旁边的姜显，忽然又明白了。
按照池钺高冷的性格，比起乔合一他们那一群人，估计更不想和第一次见面的姜显吃饭。
蒋序犹豫两秒，转头重新看向姜显。
“我们班约了聚餐，下次我请你。”
姜显也不在意，看了一眼池钺，又转头对蒋序说：“行，那等回来再说。”
这次换蒋序目送姜显离开了，等人消失在路口，蒋序又去看身边的池钺。
夜里天气凉，显得池钺的脸色好像也一样冷冷淡淡的，看起来心情一般，不像是想和同学联络感情的样子。蒋序想了想，主动给对方台阶下。
“要不还是回家吧。”
池钺双手插兜，反问：“为什么？”
蒋序愣住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和姜显吃饭，才说要去聚餐。”
池钺安静了一会儿，开口反驳：“没有，我只是又想聚餐了。”
蒋序：“……”
男人心海底针，池钺尤其。蒋序有点看不懂了，干脆给乔合一发消息，问他们在哪儿。
乔合一发了三个问号过来，估计也觉得这两个男的太难懂，又不计前嫌火速发来一个地址。
学校旁边的烧烤店，走路不过五分钟的距离。店不算大，里面见缝插针放了矮桌和小马扎。寒天夜里吃烧烤的人不少，看起来有点拥挤。
乔合一他们坐在门口的位置，还剩十来个人，一张坐不下，干脆拉了两张小桌拼在一起。桌子上是已经点好的各种烧烤，还有五花八门的饮料和啤酒。
见到池钺和蒋序走过来，乔合一迅速拉过来两把椅子。
“这儿！”
等人坐下，乔合一用手肘戳戳蒋序，揶揄道：“什么意思，不是不来吗？这么善变。”
真正善变的人坐在蒋序旁边维持着高冷人设，蒋序默默拿了串牛肉，回避乔合一的问题。
他们俩一来，桌上立刻热闹多了，至少刚才埋头玩手机的几个女生立刻把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了。楚瑾抬手又叫了些东西，扭头眨巴着眼问他们俩。
“两位帅哥，喝什么，啤酒还是饮料？”
蒋序晃了晃手里还没开封的奶茶。又想起上次过生日的时候旁边的人好像不喝酒。
“我不要了，他……”
旁边的池钺忽然出声：“都可以。”
蒋序：“……”
饭桌定律，都可以等于能喝酒。楚瑾火速拿了一罐冰啤递给池钺，池钺拉开拉环，从善如流地喝了一口。
于是蒋序也不说话了。
这一条街全是小吃店，一到夜里都挺热闹。喧嚣的烟火气里，一群人还在复盘刚才的表演，乔合一声音最大。
“咱们班上场的时候底下人也太多了，估计还有高三逃课来看的。我紧张死了，差点吓忘词。”
冬陶同学安慰他：“没事，大家看的也不是你。”
乔合一：“……你真会安慰人。”
那头的楚瑾笑嘻嘻说：“其他班文艺委员羡慕死我了。特别是池钺上场弹吉他的时候，底下的尖叫声大得我差点没听清吉他声。”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酒和池钺碰了一下，说话和举动都很爽朗。
“谢谢你池同学，帮助我达成夙愿。”
池钺拿起酒喝了一口，旁边有人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不好。”
楚瑾立刻接话：“那是，我这不是打算一个一个谢嘛。”
一群人又笑又闹乱作一团，有人也趁着这个氛围和池钺碰杯。大概是前半个月的彩排打下的基础，池钺虽然依旧话少，却也来者不拒。
桌子上签子越来越多，啤酒罐也空了不少，蒋序在其中喝着椰果奶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到十一点，池钺正在喝的第二罐啤酒已经下半。他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和他说话。
“快散了，少喝点。”
他挪了一下椅子，膝盖碰到了池钺的膝盖，两个人挨在一块。池钺眼神落下，和他四目相对，眼里很清明，不像醉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蒋序桌上的奶茶，已经快要喝完了。
池钺不说话，蒋序还想说一句“明天还上课呢。”
话没出口，池钺电话先一步响了。
蒋序截断话头，看见池钺拿出的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是林子曜，他没听说过。
池钺一边按下通话键，一边起身出店，走远了几步。
他站在远处的树下，侧脸藏匿进树的阴影里，蒋序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说什么。乔合一这时候凑过来和他讲话，蒋序只得转过头。
电话那头林子曜估计也喝了酒，说话开门见山。
“你还在宁城吧？”
“嗯。”
“那就好，你爸昨天找到我了。”
池钺原本还算松弛的表情立刻冷了下去。

第37章 像是一个吻
林子曜接着往下说：“我也没记他号码，还以为谁呢，就接了。妈的，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
池钺语气裹着十一月底的风，有些冰冷：“然后呢？”
那头打火机响了一下。
“我肯定说不知道啊。他还跟我卖惨，说他腿前几天摔断了没人照顾。你以前一直和我混在一块儿肯定知道什么的，我嫌烦，把他拉黑了。”
“……以前我在你那儿兼职的时候他知道。”池钺抿了抿唇，“不好意思。”
“多大的事，就是提醒你一下自己小心。这老头神经兮兮的。”
池钺道了谢，林子曜也不是废话的人，转而问：“寒假回来吗，好几个酒吧跟我打听你来着，想叫你去驻唱。”
说完没等池钺回话，又语气暴躁地反驳自己：“算了，别他妈回来了，能跑就跑。”
良久之后，池钺“嗯”了一声。
等挂了电话，池钺没有立刻回烧烤摊。
一路烧烤店和饭店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声，落在池钺耳朵里，有点尖锐又刺耳。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灯，他进去买了一包烟，又拿了一个打火机，在路边拆开，点燃一根。
池学良摔断腿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或许是真的，喝酒摔断腿，手，摔一身伤，以前也有过。
如果是真的，他肯定不止告诉了林子曜，还会告诉徐婵来卖惨。
但是徐婵没有告诉自己。
是硬下心了觉得没必要，还是因为她还对池学良和自己父子情有一点幻想，不敢和自己说。
池钺不愿意往坏了猜。
但毋庸置疑的是，池学良还在找他们。
想到这儿，池钺面无表情，把抽了一半的烟碾灭在了指尖。
一瞬间灼热的痛感顺着神经往上传，他似乎没有察觉，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一通电话和半支烟的时间，等再回到烧烤摊，乔合一他们已经准备散了，正在举杯喝最后一口，共祝大家下次月考突飞猛进。
蒋序一人拿着两个书包，见到他回来，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准备走了。”
池钺点点头，拿起半罐啤酒和所有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蒋序：“？！”
他一脸震惊看着池钺放下杯子，仔细观察对方是不是醉了。但池钺神色如常，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变化。
一群人乱七八糟道别，说散就散。时间已经有点晚了，池钺又喝了酒，蒋序干脆打了个车。
宁城夜生活丰富，车流如织，出租车也不少。等车停定，蒋序拉开车门先让池钺上去，等对方坐好了，也钻进后座。
等车动起来，他扭头盯着池钺。
“你没事吧？”
池钺说话听起来也很正常，只是比平常冷淡了不少：“没事。”
出租车空间狭窄，两人又一起坐在后座。蒋序轻易地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你抽烟了？”
前面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两人身上的校服一眼，摇摇头，一副眼看祖国的花朵走上歪路的样子。
池钺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往旁边挪了点，和蒋序拉开一段距离，按下了自己这边的车窗。
冰冷的夜风灌入后座，瞬间吹散了各种味道。车窗外不断闪过的各种明暗光线落在池钺身上，热闹得反而让他看起来有点孤独。
蒋序突然就后悔说刚才那句话了。
外面喇叭声和忽远忽近的各种音乐声交错，熙熙攘攘里，他往池钺那边坐了一截，重新把车窗按上去。
他这个动作不可避免的要侧身靠近池钺，一张侧脸刚好在池钺眼前。
池钺视线落回，去看蒋序靠近的耳朵。
干净，白得有点透光，上面有一颗淡淡的痣。
蒋序把车窗重新关上，回到自己的位置，池钺顺势移开落在耳朵上的目光，和他对视。
蒋序道：“别吹了，会感冒。”
想了想又补充：“我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抽烟对身体不好。”
等到了小区，两个人一起下了车，往单元楼走，又一起上楼。
池钺走在前，蒋序落后半步，担心对方没走稳摔下来，自己还能接一下。
幸好池钺走路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蒋序稍微放下心，等到了二楼，蒋序开口道：“别看书了，早点睡。”
池钺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蒋序等了一会儿，等到楼道里的感应灯都已经熄灭，对方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
蒋序：“……”
他又觉得自己推测的“池钺没醉”的理论站不住脚了，迟疑道：“没带钥匙？”
与此同时，池钺的声音和他一起响起。
“今天学校门口见到的那个人——”
没有灯的楼道里，只有单元楼前的路灯灯光从通风窗里传进来，微弱的照亮一点点模糊的视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通过昏暗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因为他失恋吗？”
蒋序先是怔住，下一瞬，整张脸立刻红起来。
……他是怎么发现的？！
往事被眼前的人突然挑破，他现在才像那个喝了酒的人，整个脸红到爆炸。一着急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怎么——”
池钺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紧张，或许又是察觉到了，所以步步紧逼。
“那是你的暗恋对象？”
“那是以前！”蒋序浑身发热，确信池钺好像真的喝醉了，压低声音警告对方，“不准再说了！”
安静几秒后，池钺的声音在昏暗里接着响起。
“你就是因为他才发现——”
蒋序猛的窜过去，一把捂住池钺的嘴。
池钺站在墙边，被蒋序这火急火燎地一扑，整个人都被按在了墙上。
蒋序捂着他的嘴，凑近了咬牙切齿地重复。
“不许再说了。”
池钺真的安静下来，眼眸低垂，去注视蒋序。
微弱又昏暗的灯光里，蒋序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瞳仁里像蕴着水。他整个人凑近，因为羞愤呼吸有些急促，落在池钺耳朵里，全是绵密的喘息。
楼道无灯也无月，一个人的手心和另一个人的唇贴在一起，温热接触着温热，呼吸交错着呼吸。
片刻之后，蒋序清醒过来，首先感受到的自己手心柔软的触觉。
池钺的唇瓣被他按在手心，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这么近的距离，蒋序也闻到了池钺身上还没被风吹干净的酒气，混合着衣服上的皂香，让他头脑发涨。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更让他晕眩。
他手指僵硬了几秒，又恢复柔软。鬼迷心窍的，他没有撒开手，仰头去看池钺的反应。
我喝醉了——整个晚上只喝了一杯奶茶的蒋序笃定。
因为靠得太近，蒋序轻易找到了池钺的眼神。
外面的桂花早就落光了，枝条孤零零的，有些扛不住风，发出细碎断裂的声。隐约的有汽车鸣笛声传来，谁家的狗跟着叫了两声。
这些他们通通没听见。
四目相对的瞬间，好像全世界都被隐匿于黑暗中，四周只有他们的心跳在震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钺轻轻握住了蒋序的手腕，食指轻轻磨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在对方没察觉之前，把那只手拉了下来，握了一下手心又飞快放开。
“好。”

第38章 兼职
校庆一过，池钺的代名词从“高二一班那个长得帅的学霸”变成了“高二那个长得很帅并且会弹吉他”的学霸，再次引人注目。
有时早上还没到教室，池钺的书桌抽屉里就时常出现一些匿名投放的面包和牛奶。晚饭后回到教室，又会凭空出现汽水、巧克力之类的东西，种类五花八门，让班上其他男生嫉妒哀叹，自己没早几年学吉他。
班长韩濛冷冷拆穿：“你们差的是才艺吗，差的是长相。”
此等盛况就连周芝白都听说了，特意把池钺叫去了办公室，委婉提醒他青春期的恋爱虽然美好，但学生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
池钺安静听完，回答周芝白：“知道了。”
周芝白看他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稍微安心，索性开诚布公问了一句：“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吧？”
池钺面色不改，秒答：“没有。”
周芝白彻底放心，摆手让他回去。
事实证明周芝白真的多虑了。池钺从来不吃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位置上的东西，他甚至不会拆开，只是在每天放学前，把收到的东西原封不动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第二天一早，有些东西会被人默默拿回去，要是等到晚上依旧没有人拿走，池钺会直接扔掉。
这么几次之后，送东西的人明显锐减。
但路过一班教室的人依旧很多。
从同年级到高一高三，午休的二十分钟，一群一群的小姑娘挽着手佯装接水或者上厕所，眼神偷偷隔着玻璃落到里面的人身上。
“楼上楼下的专门上来我们班门口转一趟就算了，毕竟是咱们年级的。”
乔合一小口小口喝着热水，啧啧叹气。
“高一高三的上厕所都要路过高二部的二楼，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隔壁排的钟天瑞和他一唱一和：“确实，以后咱们俩在楼道口收门票，路过一次三元钱。”
冬陶幽幽道：“这么有经济头脑，容我回禀老李，这个数学课代表你来当。”
现在他们和池钺已经熟了，开始敢当着他的面开玩笑。一群人嘻嘻哈哈，池钺只当听不见，手机放在桌子下，在同学轻松的聊天声里点开兼职APP，一个一个翻找自己适合的寒假工作。
超市、咖啡店、酒吧，他基本都做过，其中最赚钱的是酒吧驻唱，但详情里基本写着：要求18岁及以上。
以前在绍江是林子曜有人脉和渠道，不管池钺成没成年，都能给他介绍活，现在到了宁城，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他皱了皱眉收回手机，记住了其中几家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其他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当是在玩手机。乔合一推了下蒋序：“怎么样同桌，和我们一起发家致富？”
盯着课本神游天外的蒋序被拉了回来：“什么发家致富？”
一看就是刚才没有听他们聊天的。
乔合一奇怪道：“发呆想什么呢？”
蒋序做贼心虚，想瞟一眼池钺，又不敢，把一切推给学习。
“想今天是12月第一天，月底又有月考，月考过了是1月，1月20号就是期末考。”
主打一个回答不了问题就以进为退，折磨所有人。
其他人：……
因为蒋序的高瞻远瞩，欢声笑语瞬间消失，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了痛苦的表情，乔合一摇摇手，气若游丝。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说完又愤愤不平：“你刚考了个年级十八有什么好焦虑的，该焦虑的是我们——”
他一抬头，目光落在了池钺脸上。
然后想起来这位仁兄几天前考了个年级十七，下次月考和旁边这位传播焦虑的前后桌。
“……”
乔合一心如死灰：“算了，当我没说。”
乐天派代表钟天瑞打开思路：“这么一想，平安夜和圣诞节也快到了，又是表白的好日子。考完月底就是元旦假期，下下个月就是寒假。诶，元旦是不是有烟火表演来着……”
话题一下子走偏。没有人再注意蒋序，他松了口气，趁乱偷偷摸摸看了一眼池钺。
蒋序认真复盘了一星期那天晚上池钺的举动，思维比做老李布置的数学卷时还要缜密。
按理说，那天是自己先捂池钺的嘴的，抛去气氛太过暧昧，对方其实也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更像是朋友间的打闹。
——但是他为什么看我那么久，最后还要捏一下我的手？！
这个算是朋友间打闹的范畴吗？
这比数学题难解，蒋序没有思路。
但至少表面上，他和池钺还是和以前一样上学放学。天气冷了，蒋序有时候会赖床，起晚，池钺会卡着时间给他打电话。
不需要他说话，蒋序接通就会连连重复：“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两分钟后，池钺就能看见蒋序飞奔下楼的身影。
时间一长，连许亭柔和蒋正华都知道池钺每天再楼下等自己儿子了，对自己儿子赖床这件事都有点愧疚了，时间一道就开始催促：“快点，别耽误小池时间。”
一来二去，蒋正华提议，要不你们俩早上早起半小时，坐我车一起去学校？
蒋序坚决反对，理由是自己起不来。
还有没说出口的理由是，他喜欢和池钺一起上学放学的这段路。
早上和晚上天都是黑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像是看不见尽头的银河，香樟树哪怕到了寒冬依旧苍绿，安稳的错落矗立，抵挡着寒风。
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从其中穿行而过，路过小巷口早点摊万年不变的红色遮阳伞时，停下来打包一屉小笼包或者一碗汤圆，捧在手里边走边吃。
食物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腾腾而上，是冬夜里温暖的具象化。
每次月考前一周，他们俩回到家还是会一起刷题，担心吵到早睡的池芮芮，大多数时候在蒋序家里。
12月份早已经供上了暖气，房间里面并不冷。两个人脱掉了厚重的外套，池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撸到手腕处。一道英语阅读写到一半，手机震动了好几次。
蒋序穿着一件浅驼色的羊毛衫，正在看着池钺整理的数学重点题型，忍不住有点好奇地扫了一眼。
池钺抬手把它按成静音，目光没有从题目上移开，不咸不淡说了一句：“看完了就做我勾给你的例题。”
蒋序默默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书上。
池钺写完那道阅读题，扫了一眼旁边，蒋序咬着下嘴唇勾勾写写，已经重新沉浸在复习里。
他拿起手机点开消息，果不其然，是几条他联系过的酒吧老板，都是婉拒未成年驻唱。其中还有人语重心长的劝他，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最好告诉父母帮忙解决，家永远是最后的避风港湾云云。
池钺草草看了一眼，回了句“谢谢”，立刻把这个人删了，切到和林子曜的聊天界面。
白天林子曜问了他一句有没有找到寒假兼职了，池钺简短回复“没有。”
刚才林子曜发来了两条语音，池钺带上耳机后点开。
林子曜一如既往的不说废话。
“要不你放假回绍江算了，我帮你找比自己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找快多了。”
“不想回家就住我店里，你爸之前来找过几次不见你，估计不会再来了——来了也没事，我店里那么多人。”
“之前你唱过一个月的那个酒吧，雲七，记得吧。前几个月换了个姓江的老板，正在找驻唱。我见过两次，出价挺高，人也不错。你要是回来，我把你推给他。”
“你在宁城又没什么认识的人，假期待在那儿干嘛。”
池钺把几条语音一字不落的听完，思索了很久，还是回了一句“放假再说。”
放下手机，旁边的蒋序揉了揉眼睛，感叹了一句“老李看到我这样都得感动到流泪。”
池钺回答：“你上次的116分已经让他激动三天了。”
蒋序有点不好意思，眼巴巴地瞅着池钺：“那是因为你带我练了一星期的重点题型。”
池钺勾唇笑了一下，很淡。蒋序看见了，心脏像是被谁挠了一下，酥酥麻麻，连忙转头去看窗外。
不知道哪里在放圣诞歌，音乐隐隐约约的从窗户传进来，蒋序想起来了。
“明天是平安夜。”
池钺随口“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
“明天你肯定会收到很多苹果。”蒋序回忆了一下之前池钺课桌变成早点摊的盛况，心里酥酥麻麻的感觉没了，有点酸。
“估计还会有暗恋你的人给你写情书。”
池钺闻言终于抬眼，慢慢重复了一遍：“情书？”
他扫了一眼蒋序，冷不丁开口，语气凉飕飕的：“你写过？”
“……”一场潦草的暗恋被人念叨一辈子，蒋序不知道池钺为什么突然又提起来，语气虚弱地回答：“没有。”
池钺眼神不动声色的缓和下来，台灯下蒋序耳朵洁白如玉，池钺想起了那里有颗痣，很淡，需要凑得很近，慢慢去找。
暖气太足，让人在冬夜里依旧有点热，池钺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第39章 两家人
事实证明蒋序说对了一半，虽然前段时间池钺处理早餐和小零食时毫不留情，但是平安夜一来，早上一进教室，桌上又放满了苹果，裹着各种颜色的包装，精致又好看。
池钺皱了皱眉，还在考虑怎么处理。好歹是节日礼物，蒋序提醒他，干脆转送给池芮芮吧。
蒋序没猜对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给池钺写情书。
乔合一对此很有心得：“你不懂，池钺太高冷了，一看就不是会和谁谈恋爱的，属于只可远观型。我们就不一样了，主打一个亲和力。”
“什么意思。”钟天瑞警觉，“有人给你写情书？”
乔合一羞羞答答：“也没有啦，就是约我元旦一起去老街看烟花。”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痛斥乔合一背叛单身组织。
蒋序也收到了苹果，一起转送给了小姑娘。池芮芮高兴得不行，让池钺帮她把苹果挨个摆在窗台，放得满满当当。
徐婵在旁边看着，满心满眼都是笑意，听到这些里还有蒋序送的，她踌躇了几秒，忽然问：“元旦那天你们放假吧？”
见池钺抬头看她，徐婵接着征询池钺的意见：“我想请蒋序一家人吃个饭，你看看合不合适？”
池钺微怔，重复了一遍：“请蒋序一家吃饭？”
“是啊，也做了小半年的邻居了，你和小序又是同班同学。加上之前你妹妹上学的事，多亏了蒋老师帮忙跑前跑后，我好几次想送点东西，他和许医生都坚持不收。”
徐婵摸了摸池芮芮的头，笑着说：“元旦那天我也休息，刚好请他们吃个饭吧，不然老觉得亏欠人家。”
池钺思索了几秒，点点头：“好。”
徐婵也高兴起来，语气难得的轻快：“我先想想那天做些什么菜，除了你爸的朋友，好久没有请客人来家里——”
她心里高兴，话出口了才察觉不妥，连忙看了一眼池钺，生硬地转开话题。
“那我明天遇到许医生告诉她一声，你也叫叫小序，那天来家里玩。”
“……元旦？”
回家的路上，蒋序看了一眼池钺，答应得挺爽快。“行啊，上周池芮芮还约我放假下跳棋呢。”
他性格开朗，和谁都能玩在一块，每次去池钺家里写作业，池芮芮黏他比黏自己平淡多点。
徐婵第二天晚上上楼拜访，积极邀请他们一家人到家里吃饭。元旦那天蒋正华难得休息，刚好许亭柔也轮休。推辞了两次，见徐婵实在热情，也答应了下来。
虽说徐婵一再说不需要帮忙，但一家人还真不好意思饭点再去。下午三点，许亭柔指挥蒋家父子拎着两箱牛奶和一箱糕点敲开了楼下的门。
最终两家人决定的还是吃火锅，徐婵买了一堆菜，三个大人在客厅里边备菜边聊天，池钺和蒋序带着池芮芮在房间里玩跳棋。
池钺的书桌有点高，池芮芮的身高够不到，干脆爬到了池钺床上，邀请蒋序坐她哥床沿陪她下跳棋。
蒋序有点不好意思，见池钺不反对，规规矩矩坐到了床边。
今天天气好，冬日里阳光虽然不太暖。但光线正好，整个屋子被照得明亮透彻。
房门没关，外面的电视声和大人的交谈声融合在一起，时高时低很是催眠。蒋序午饭吃了两碗热腾腾的糯米圆子，房间里暖气晕得他昏昏欲睡。
刚开始的两把，他惦记着这是池钺的床，他坐得还挺规矩，慢慢的就歪了身子，用手撑着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等到最后几步，池芮芮刚被池钺教会跳棋不久，冥思苦想得久了点。好不容易下出一步，蒋序迟迟没有动作，池芮芮抬头一望，眼前的人已经歪倒在了被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池芮芮不知所措，回头去看书桌旁原本在玩手机的亲哥。
池钺这个时候已经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蒋序熟睡的脸上。
蒋序穿着白色的毛衣，因为睡觉的姿势领口有些下滑，隐约露出锁骨。他睡觉很安静，应该是刚睡着还没睡熟，睫毛偶尔会快速抖动一下。
见池芮芮看向自己，池钺抬手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对方不要出声。
池芮芮乖乖地捂住嘴，池钺把她从床上抱下来，又把跳棋原封不动挪到书桌上。
池芮芮见下不了棋，又不好意思打扰蒋序睡觉，溜到客厅去看大人在干嘛。
蒋序压在了被子上，池钺试着轻轻拽了一下被角，又担心把人吵醒，随即放开了手。旁边挂着他的羽绒服，他拿下来替蒋序盖上，又稍微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隔绝外面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池钺坐回书桌前，看向床上的蒋序。
午后的阳光过窗，落到蒋序的脸上，把他睫毛和皮肤染成柔和的金色，看上去像是透明的玉脂。
池钺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拉进焦距，对着蒋序拍了一张。
蒋序这一觉睡到了晚饭地点，直到牛骨汤浓郁的香味顺着门缝溜进来，许亭柔的声音盖过电视。
“诶，你家碗筷是在这个柜子吧？”
听到亲妈的声音，蒋序一个激灵睁开眼。
他睡懵了，抬眼看见的是有点陌生的天花板，垂目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很暖和。
蒋序转过头，池钺坐在书桌前，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和自己对视，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了。
“……”蒋序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在池钺床上睡着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掀开衣服爬起来，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嘟嘟囔囔。
“怎么不叫我，我都没和池芮芮下完棋。”
“她出去看动画片了。”
蒋序“哦”了一声：“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池钺没有说话。
蒋序说完等不到回答，重新望着池钺，后知后觉：“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
——看我睡觉？
这四个字他不敢往外说，说了又容易引发自己心脏地震。
池钺避而不谈，起身拉开门。
“吃饭了。”
满满一锅熬了一下午的牛骨汤，鲜肉和蔬菜摆满了桌子。许亭柔替桌上的人舀汤，言语间已经很熟悉。
“你这也准备得太多了。”
徐婵一笑，眼角就是细细的纹路，语气温温柔柔：“应该的，应该的。”
蒋正华帮许亭柔接汤，一碗一碗放好，扭头看见池钺和蒋序出来，笑眯眯地招呼：“快来吃饭。”
火锅热气腾腾，一顿饭吃得挺温馨。吃完饭，池钺主动收拾碗筷，许亭柔拦了两下让他去玩，没拦住。
池钺语气温和，回答她：“没关系阿姨，我来收拾。”
许亭柔看着眼前的小伙子，懂事礼貌学习好，又长得帅气。简直别人家孩子地模板，忍不住夸了他几句，扭头又指挥自己儿子。
“蒋序，去帮忙洗碗。”
蒋序还喝着没喝完的王老吉，闻言乖乖跟着池钺进了厨房，看着一堆浮着厚厚油脂的锅碗瓢盆和没收拾的台面，虚心等着池钺安排。
“我要干嘛？”
他原意是问池钺要安排自己先洗碗还是先擦桌，但池钺没有回头看他，打开水，语气淡淡。
“出去吧。”
蒋序：“……不好吧。”
池钺看他一眼，改了主意：“那就在旁边站着把饮料喝完。”
蒋序：“……”
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池钺身后看着对方慢慢收拾。期间几次想要伸手帮忙，都被池钺避开了。
蒋序心里唾弃自己站在这儿像个监工，心里又忍不住有点微妙。
外面的大人还在聊天，自己和池钺在厨房狭小的空间，单独成为了一个世界。
柔和的灯光下，自己咬着吸管啥也不干，池钺在前面忙活，袖子拉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突然想，池钺再过十年，成了成年人，估计也会像现在这样冷淡却温和，独自完成一切，不需要人帮忙。
那个时候，也会有一个人无所事事，在他身后等着他吗？
蒋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易拉罐被按出轻微的声响。他不愿意细想，低头拿出手机。
班级群里消息狂震，好多人在发小视频，他点开，基本都是外滩。
视频里人头攒动，看起来摩肩接踵，四周灯光绚丽，应该是灯光秀。底下的消息跟着视频一起弹出来。
“烟花表演几点开始啊？”
“八点半吧。”
“我去，这么多人。”
“有人在教堂这儿吗，约着一起看呗。”
“等着，马上到位。”
蒋序看了几条，抬头，池钺已经收拾好了。
他突发奇想：“要不我们带着池芮芮去看烟花吧？”

第40章 告白
蒋序想一出是一出，和蒋正华他们说了一声就要出门。蒋正华和许亭柔也正准备回家，闻言没有反对，只是叮嘱了一句“人多，看好妹妹，早点回来。”
这是宁城第一次在元旦举行烟火表演，地点设在之前他们逛过的老街旁边，市中心的世纪广场。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三个人坐地铁到了目的地，一出站就是汹涌的人流。
蒋序和池钺一边一个拉住池芮芮，避免她被人群冲散，穿过人群往好点的观看位置挪动。
街道在此刻显得尤其狭小，处处人声鼎沸，还有人扛着糖葫芦拿着气球在人群中穿梭兜售。五百米的距离走了快半个小时，在这么寒冷的冬天，蒋序被挤得额头出汗。
半路池钺干脆把池芮芮举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避免撞到人。
蒋序隐约有点后悔了，他没想到居然能有这么多人。瞥见不远处的栏杆前一个尚能容纳人的位置，连忙拽了一下池钺的袖子，带着人往那边走。
等到站定，蒋序终于松了一口气。池钺把池芮芮放下来，让她握着栏杆站好，用身体替她挡住外面的人流。
刚刚站定，烟火升空的独特声响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同时响起，他们一齐抬头，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的天空炸开。
紧接着，无数的烟花此起彼伏绽放与坠落，几乎点燃了半个夜空。天际炸开的烟花拉开无数彩色的弧线，像流星下坠极速奔涌，浪漫得不像真实世界。
旁边人的尖叫声和欢呼声传进耳朵里，蒋序仰着头，眼睛里全是烟火的倒影。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池芮芮，小丫头已经看得如痴如醉，嘴巴半张，完全不受外界打扰。蒋序笑了一下，又偷偷抬眼去看池钺。
人群太拥挤，他们俩不得不站得很近，挡住后面的人以免撞到池芮芮。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的蹭到了一起，手臂隔着厚厚的外套相互贴着。
这个距离太近，蒋序能看见池钺纤长的脖颈与喉结，线条明朗的下颚线条，因为漫长的冬天已经有些变白的皮肤。
以及池钺转头和他对视时，眼睛里闪烁的烟火微光和自己。
天上新一轮的烟花炸开，盛大得像是蒋序的心跳。
蒋序想，好吧，不管池钺喜不喜欢我，我好像真的喜欢池钺。
这个想法如此自然的涌现出来，像是水落石出的秘密，蒋序甚至都没有一点震惊。
这份喜欢像是藏在身体里的烟火，终于在这个夜里迎着风点燃。
旁边的四五个年轻人在烟花声里大喊了一句“新年快乐”，余光里，不远处有一位父亲高高把女儿举过头顶。他们的后方，有一对情侣在烟火下接了个吻。
所有人都在爱里迎来全新的，好像充满希望的一年。
池钺还在看着自己，蒋序眨了眨眼，开口说话。
“池钺。”
四周有点吵，幸好他们离得很近，蒋序不需要抬高太多声音，池钺也能够听清。
“新年快乐。”
“虽然你刚搬来的时候我有点不喜欢你，但是现在我觉得——”
一朵烟花炸开，声音有点大，蒋序稍微等了几秒。
“——能认识你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
池钺垂着眼眸安静地看着他，蒋序接着往下说。
“希望你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在五颜六色的烟花映照下，蒋序看看池钺对着自己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希望你——”
池钺顿了顿，似乎不知道祝蒋序什么合适，片刻之后，他低沉温和的声音重新响起。
“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被很多人爱。”
蒋序心脏塌陷，像是碎成玻璃渣，扎得他莫名有点难过。他抽了抽鼻子，有点想问池钺，这些人里包括你吗？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疑问足以让他鼓足勇气，让他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开口。
“……那当然了，不止现在，新年我还想谈恋爱呢。”
池钺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蒋序反而冲他笑了，突然开口。
“现在这个年纪的喜欢不需要回应，能持续三个月就算长久。”
这是池钺当初说过的话，就在此刻，蒋序一字不落的把它复述出来了。
池钺有一瞬间的诧异，望着蒋序，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所以我也严肃考虑过，也认真劝过自己，分析了各种是错觉的可能性，就差给自己洗脑了。”
池钺一瞬间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目光慢慢严肃了起来，开口喊了一声“蒋序，试图阻止他。
无数的烟火被风裹挟着坠落，像是落了一场星雨，旁边的尖叫声和欢呼声还在持续，但蒋序没有停下来。
“全都试过了，还是喜欢你。”
这是池钺说过的，这个年纪有些幼稚又毫无理由，少年人的喜欢。
也是蒋序的，纯粹透彻且毫无顾忌，风吹不熄的喜欢。
人潮汹涌里，池钺安静地看着蒋序。盛大的烟火还在继续，他从漫天绚烂里看见蒋序眼睛里更加明亮的光晕。
这是喜欢，是很多人眼里的浪漫，温柔，一切美好。是一枚钉子，穿过皮肉与骨骼扎进池钺心脏。
他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最后一朵烟花谢幕，燃放即将结束，才重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先别说了。”
……
接近十点，烟火大会结束，人潮慢慢散去。
蒋序无意识的跟着四散的人群慢慢往外面走，等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
——我刚刚好像是被拒绝了。
短暂的青春期，迎来了第二次失败的暗恋。蒋序麻木的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失败了。
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蒋序更多的是轻松和释然。但在此刻，蒋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风吹得紧缩成一团，突然间的头痛欲裂让他连步子都迈不出去，进地铁口还忘记的刷卡。
池钺及时拉了他一把，皱起眉喊了一声：“蒋序。”
蒋序回过神，没有说话，乖乖退回去刷卡。
三个人安安静静回到家，池芮芮有点奇怪两个哥哥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反而不高兴了。但她太困了，也没有精神再去观察这两个人。
直到到了池钺家门口，蒋序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上去了。”
他不看别人，只看着池芮芮，努力对她笑了一下。“新年快乐芮芮，早点睡觉。”
池钺打开门让池芮芮进如，同时道：“等着，我送你上去。”
蒋序摇摇头：“不用了，我……”
池钺又重复了一遍：“等着。”
蒋序莫名有点委屈，不再说话了。
估计是怕蒋序跑了，池钺甚至没进门，让池芮芮进去后叮嘱了一句“去找妈妈”，随即关上门陪着蒋序往楼上走。
家门就在眼前，蒋序直接跨了两级台阶，转头对着楼梯上的池钺说“回去吧。”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这个时候他有点冷静下来了，虽然心里依旧难受得厉害，脑子也一团浆糊，但还是明白，池钺有拒绝自己的权利。
吹了一路的风，楼道灯下蒋序头发被吹乱了，眼眶也被吹得通红，整个人皱皱巴巴，像是挨了欺负的流浪小狗。
池钺望着他，想起池芮芮的手术费，徐婵不明朗的态度与永恒的软弱，想起自己寒假还要去找兼职赚钱，想起还在一直寻找他们的池学良。
想来想去，最后脑子里依然是蒋序刚才烟火下望着自己的眼神。
眼看蒋序就要拿钥匙开门，池钺突然开口。
“还有44天——2月14日，是我的生日。”
蒋序一愣，转头看向他。
池钺站在楼梯上注视着他，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要把他吞噬。但他依旧站在明暗的连接处，望着灯光下的蒋序。
“你能等我44天吗，蒋序。”
很久以后，哪怕蒋序成年很久，依旧偶尔会梦到这一晚，这些话。
池钺语气那么淡然，以至于当时的蒋序不明白，他在那一刻，到底是怀着怎样破釜沉舟的决心。
“等到那天，我来找你。”

第41章 恋爱脑
周末午后，蒋序吃了碗米粉在阳台晒着太阳背书。
他顺手勾划下一句英语作文例句，笔在指尖轻轻松松转了两下，看了一眼自家客厅左侧墙壁上挂着的日历。
距离期末考还有7天，距离池钺的生日还有32天。
那天会怎么样，和自己一起吃饭，一起过生日，还是一起谈恋爱——就一定要那天谈吗，这么有仪式感？
真没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表白就异于常人，进入了一个薛定谔的状态，等到池钺生日那天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
这感觉太忐忑了，蒋序决定寻找一下场外求助。但乔合一那群人肯定会追问到底，蒋序思索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一个乱七八糟情感论坛，在一堆老公出轨男友复合的帖子里谨慎地开了匿名，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提问：和喜欢的人表白了，但是对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等到生日那天来找我，这是什么意思？
提问完毕，蒋序放下手机继续背范文。这种显而易见的情感类话题没什么人感兴趣，他一篇范文背完，手机才有了提示。
【洪福齐天】回复：这不是很明显嘛，人家一看就是恋爱老手了，把你当备胎呢兄弟。
蒋序立刻反驳：不可能，他应该没谈过恋爱。
【洪福齐天】：……男的啊。
蒋序：嗯。
【洪福齐天】：那就更确定了，妹妹小心点，这种一看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我干酒吧的，见多了。
蒋序回想了一下池钺的脸，确实有做渣男的资本。但他还是回复对方：他不会的，我感觉他应该有点喜欢我。
【洪福齐天】：…………他都没有答应你，你哪来的感觉？
蒋序：他既然没有明确拒绝，说明他还是有接受的可能的对吧。
【洪福齐天】：…………
蒋序最后问了一句：你觉得他生日我应该送什么礼物？
这个问题问完，对面彻底安静下来。半天等不到【洪福齐天】的回复，蒋序点开对方主页，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
顾巡打开雲七大门走进来，一路绕开各种装修材料，又拍了一下窝在吧台后玩手机的周洪。
“叫你等着电工来铺灯，你就在这儿玩手机是吧。”他看了一眼周洪的手机页面，“哟，知心大哥哥又在论坛里当情感导师劝解小姑娘呢。”
周洪慢慢抬起头，脸上一言难尽。
“遇到一个顶级恋爱脑，感觉已经没有劝解的必要了。”
……
顶级恋爱脑蒋序对此毫不知情，被拉黑了就干脆把论坛一退，给池钺发消息。
“起床没？”
池钺回复很快：“嗯，要出门。”
蒋序从椅子上直起身：“要去哪？”
“找了暑假兼职，今天去面试。”
蒋序坐在椅子上轻轻摩挲着常春藤的绿叶，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撒开叶子回复：“我能和你去吗？”
片刻之后，池钺回复：“穿外套。”
蒋序立刻跳起来，冲进卧室换了套衣服，裹上厚厚的及膝羽绒服。池钺刚出门，正在门口和徐婵说什么。
见到蒋序下楼，徐婵有些惊讶：“小序也去啊？”
蒋序冲她一笑：“反正在家里没事。”
“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啊，池钺，照顾好小序。”
池钺点点头，带着蒋序出了小区。
冬天实在太冷，蒋序把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问旁边的池钺：“我们去哪儿？”
“跨江大桥。”
池钺面试的酒吧在跨江大桥边上的广场，两个人跟着导航一路走，终于在北边走到底的时候看见有小小一间铺面，看起来不到两米宽，门头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上“nobody”，银色的卷帘门拉到底，狭窄朴素得不像是个酒吧的门面。
蒋序盯着招牌：“……nobody，看起来确实没有人。咱们找对了吗？”
池钺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哗啦”一声，卷帘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的，看起来三十多岁。刚睡醒，薄衬衫外随意裹着一件羊羔毛厚外套，一开门被风吹得抖了一下，头发随意挽在后面，凌乱洒下几缕，随性却风情独特。
她扫了一眼门口的两个男生，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池钺身上。
“池钺是吧？”
池钺略一点头，女人转身往回走：“下来吧。”
蒋序刚开始不知道“下来”是什么意思，直到跟着对方走了几步，穿行过小铺面里随意摆放的几张沙发和墙边书柜，进了一道拱门，眼前是下楼的台阶。
等下了楼，眼前陡然宽阔起来，出现了一层巨大的空间。
墙上是各种各样的花式涂鸦，颜色跳脱线条随意，地上铺着同样彩色的马赛克瓷砖，桌子却又是沉稳的黑色仿大理石材质，沙发全是接近黑的墨绿色，撞色颇多却又奇异的和谐。最里面是吧台和顶到天花板的巨大酒柜，左边的角落贴着拐角划出一个弧形，比平地高出去一截，上面放着吉他、麦克风、调音器和谱架，谱架后一个黑色升降椅，面对着酒吧全场，应该是驻唱台。
女人走到吧台，拿起上面拆开的一包万宝路，抽了一只放进嘴里，扭头客套了一句：“来一支？”
蒋序立刻扭头看了一眼池钺，池钺察觉到了，回答：“不了。”
“哦，对，你们未成年来着。”女人也不强求，自己把烟点燃，示意了一下驻唱台。
“你之前说有过驻唱经验，基本的歌都会是吧——随便来一首。”
蒋序看着池钺上台拿起吉他试音，没开调音器，清唱了一首歌。
他比自己唱歌还紧张，池钺一唱完，他立刻扭头去看吧台前女人的反应。
对方烟还夹在指间，看起来好久没动了，烟灰落在反光的黑色镜面吧台上，她也没管，目光注视着池钺，略一思索。
“你未成年是吧？”
池钺没有正面回答：“2月份就十七。”
对方笑了：“不是童工就行，我这也是正规场所。”
“每天晚上9点到12点一共3小时，三百一晚，十天一结。我这基本都是熟客，好说话，点歌有小费算你自己的，能接受吧。”
池钺点点头，女人又问：“什么时候能上班？”
池钺回答：“21号。”
那是他们期末考的最后一天，池钺踩着点做兼职。
女人皱了皱眉，估计是觉得晚，但还是点点头：“行。我姓叶，这家店老板，叫我叶老板、叶姐都行。”
她说完，又望了一眼旁边的蒋序：“小帅哥，我们这儿还招服务生，要不要和你朋友一起作伴？”
蒋序还没说话，池钺率先开口回绝：“他不找兼职。”
叶老板目光扫了两人一遍，不在意地笑笑，把人原路送出酒吧，对着池钺道：“你21号直接过来就行。”
回去的地铁上人有点多，没了位置，两人拉着扶手站在一起。蒋序看起来比池钺这个找到兼职的还要紧张一点，一直凑在池钺旁边问东问西。
“一晚上唱3个小时，会不会太长了，你嗓子受得了吗？”
“中间会有时间休息。”
“晚上12点，你怎么回家？”
“打车，骑车都行。”
蒋序沉默了几秒，小声建议：“还是打车吧，骑车太冷了。”
池钺嘴角浮出一点笑意，蒋序继续问：“你唱歌的时候我能去看看吗？”
这次池钺沉默得久了一些才回答：“……来之前和我说，不要喝酒。”
蒋序胡乱点点头，又想起刚才叶老板说的话：“要不寒假我和你一起兼职吧，我还没有——”
话还没说完，池钺直接打断他。
“不行。”
蒋序一时怔住，抬眼去看池钺。池钺也在看他，眸底像是平静地海面。察觉到自己刚才太过武断，池钺的脸色和语调一起缓和了些许，伸手帮蒋序把在酒吧拉下一截的外套拉链重新拉好。
“寒假认真复习，好好过年，和乔合一他们去踢球、打游戏，和你以前的每个假期一样。”
池钺注视着蒋序，轻声道：“不要来陪我。”

第42章 晚安
期末考试就在眼前，很多人一半心思在复习上，一半心思已经飞到了寒假。
乔合一父母常年全国到处跑，只有在过年的时候能安安稳稳在家待一个月，说好了过完年就带乔合一去日本玩，乔合一望眼欲穿，人在宁城，魂已经前往异国他乡，旅游计划都写了好几遍，又问蒋序寒假准备怎么玩。
那天蒋序的兼职计划被池钺否决，后来一想，许亭柔也绝不可能让自己去酒吧兼职，怏怏回答：“不玩，写寒假作业，预习下学期的课，回外公外婆家里过年。”
“……搁这儿点我呢是吧。”
乔合一无辜被卷，瞬间失去了和蒋序对话的欲望，原本想回头问问池钺假期干嘛的，又担听到蒋序的同款回答，默默收回自己的旅游计划表，继续闷头背书。
蒋序虽然嘴上这么说，心思也和乔合一一样漂浮不定，他想的是池钺生日，自己要给对方送什么生日礼物。
池钺对一切好像都一视同仁，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但他也不敢试探池钺——对方太聪明，一猜就能猜中蒋序是要给自己买礼物。
还没等蒋序想好，期中考试先一步到来。
许亭柔对他上一次的期末考试成绩记忆犹新，想提醒自己的儿子勿忘前车之鉴。但蒋正华主张减压教育，不让许女士多提。最后许亭柔只得在考试头天晚上，给一起复习的池钺和蒋序送水果时委婉提醒：“你们俩考试的时候一定要细心一点啊，这几天就别走路了，让老蒋开车送你们，考个好成绩好好过年。”
实际上许亭柔的担心没什么必要，这次考试时蒋序难得的轻松，加上天天和池钺一起复习，对对方监督着刷数学题，连老李都说他有进步，期末考应该没问题。
他和池钺同样在第一考场，等一门文综结束，所有考场如同骏马出栏，除了高三部全校都洋溢着满世界任我撒野的气息。周芝白在班群里把所有寒假作业设置了群公告，通知了期末成绩公布时间，又提醒他们假期注意安全。
刚开始一群人齐刷刷的回复收到，后面就变成了假期快乐，跟着四五个感叹号。周芝白也由他们撒欢，蒋序跟着发了一个假期快乐，一转头身边的池钺已经脱掉了校服外套，塞进了书包里。
他们的校裤是黑色，看起来像是运动裤，配上池钺灰色的连帽衫和深咖色外套，青春又俊朗。
蒋序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愣了几秒才回过神：“你要直接去上班？”
“嗯，第一天，提前去做准备。”
池钺回头，正撞见蒋序有点失望的神情。
好不容易等到放假，蒋序还以为自己能和池钺多待一会儿，但对方是正事，蒋序点点头，善解人意说：“那我帮你把书包带回去吧。”
池钺没有把手里的包递给对方，他安静片刻，忽然问：“要不要在外面吃晚饭？”
蒋序的眼神瞬间又被点亮。
两个人找了一家小吃店，池钺点了水晶虾饺，又点了红糖年糕和拌面——蒋序不吃辣，小孩子口味，这些全是他平时喜欢吃的。
蒋序看出来了，更想和池钺待在一块儿，可惜许亭柔今天不值班，叮嘱过他早点回家。
磨磨蹭蹭吃完饭，一个走路回家，一个要去地铁站，是不同的方向。
蒋序拿过池钺的书包，忍不住叮嘱对方：“酒吧人杂，别乱喝酒，别和人起冲突。有人喝醉了刁难你别放在心上，找老板解决，不行就叫警察。结束了打车回来，上班下班都给我发个消息。”
说得仿佛池钺是去什么龙潭虎穴。
池钺以前也兼职，在酒吧，网吧，台球室。都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却没有人叮嘱过他这么长一段话。他认真听完，“嗯”了一声。
“回去吧，今晚不用看书了，早点睡。”
蒋序点点头，转身往家里走，到了拐弯的路口一回头，池钺还在原地，对着他挥了一下手。
刚考完试，蒋序还拥有一点不用看书也不用干活的特权，在家里不知道该干嘛，打了一会儿游戏也提不起精神，总是不自觉去看时间。
九点了，池钺应该已经在工作了。
不知道第一天顺不顺利，有没有人找他麻烦。池钺长得那么好看，又会不会有人和他搭讪。
这点蒋序属实是多虑了，nobody是静吧，池钺的长相和歌声又同样吸引人的注意力，第一天就有人点了歌，还给了小费。还有人问穿着旗袍穿梭在酒吧里的叶老板，是从哪里挖来的小帅哥。
叶老板得意又爽快地挑眉：“帅吧，可惜人家比你小太多，好好听歌，别打其他主意了。”
底下一阵哄笑声，池钺充耳不闻，拿起水喝了一口。
这些蒋序在家里自然不知道。许亭柔已经睡下了，就连蒋正华也已经从学校回家，洗漱完进了卧室。凌晨，蒋序的地铁跑酷玩到又刷新了一次记录，池钺的消息终于到了。
楼下：下班了。
蒋序立刻切出游戏回复：打车回。
楼下：好。
跑酷小人一头撞上火车也不管了，蒋序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卧室的灯，又拉开一半的窗帘。
屋里热，外面冷，窗户上起了一层白白的雾。蒋序用手蹭开一片干净的玻璃，依旧觉得看不太清楚，干脆在凌晨拉开了一半窗户。
风灌进卧室，立刻吹散了暖气带来的满室温热。蒋序觉得有点冷，又在睡衣外面裹了件外套。
这身穿搭有点不伦不类，但大晚上的他也顾不上臭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单元楼前那条路。路灯整夜亮着，在道路上晕开昏黄的光线，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接连悬挂的月亮。
蒋序趴在窗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看见道路尽头出现一个人，从远慢慢走近，正是池钺。
蒋序松了口气，看着池钺慢慢走近，又抬起头，目光和窗边的自己撞了个正着。
然后蒋序看见池钺忽然站在路灯下不动了。
这时候已经接近一点钟，老小区里几乎所有人家都熄了灯，徐婵和池芮芮也早就睡了。
黑漆漆的单元楼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夜风带着生冷的气息刮在脸上。池钺踩着一路黑夜的寂静走来，一抬头，三楼蒋序的卧室亮着灯。
蒋序站在窗前看着自己，不知道等了多久。
见到池钺停下来，蒋序对着他挥了挥手。见对方还是不动，他有点急了，抄起手机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这次池钺动了，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接通电话。
虽然主卧的爸妈应该听不见，但还是蒋序做贼压低了声音：“怎么不走了？”
片刻之后，池钺的声音裹着风传来。
“怎么还不睡觉？”
蒋序已经想好说辞，立刻回答：“打游戏呢，感觉你要回来了，顺便看一看。”
这话不知道对方相信了没有，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蒋序有点捉摸不透对方是不是不太高兴了，坦白道：“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等你一会儿。”
池钺依旧没说话。
两个人一个站在三楼窗前，一个站在路灯下，隔着没有边际的冬夜对望。
蒋序有点急了：“你干嘛呢，凌晨在楼下吹风？”
这下池钺终于重新往前走，两人的电话还没有挂。蒋序能清楚的听见对方细碎的脚，风吹过的响动，以及池钺沉稳的呼吸。
“你呢，在凌晨在窗边吹风？”
蒋序哑口无言，池钺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继续道：“关窗户。”
蒋序磨磨蹭蹭关上窗，依旧站在窗边看，直到池钺消失在视线中，手机里传来上楼的声音。
“到了。”池钺说。
蒋序“哦”了一声：“那你早点休息。”
这是一句广义的结束语，两个人却没有挂电话。
两端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池钺好像在开门，蒋序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声响。
然后他听见池钺低沉的语调，透过电流传到自己的耳边。
“晚安，蒋序。”

第43章 生日见
池钺每天晚上凌晨一点才到家，虽然和上学时睡觉的时间差不多，但是远远比读书更消磨精神。加上池芮芮也已经放假，白天徐婵去上班时池钺要照顾他妹妹，蒋序也不好意思频繁去打扰，更不好意思约池钺出去玩。
最多在午后估摸着池钺休息好了，先问他在干嘛，对方如果说在写作业，蒋序就拎着书包飞奔下楼，占用池钺的一半书桌。
池钺通常在这个时候分外的纵容他，给他让出大半的桌子，由着他写题看书，或借着这样的名义玩手机打游戏。
更多时候蒋序什么都不干，撑着头看旁边的池钺写作业的侧脸，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是单纯在发呆。
池钺不知道，蒋序还是在想要送什么生日礼物。
这种注视要是时间太长了，池钺就会暂时停下笔，转头和蒋序对视，淡淡说一句：“看够了吗？”
蒋序就会红着耳朵转过头，规规矩矩写一会儿作业。
假期一到，蒋序的手机就响得频繁一些。乔合一和钟天瑞那群人一会儿叫他出来打球，一会儿叫他打游戏。蒋序十次拒绝八次，搞得乔合一万分惊恐：“假期刚开始，你不会真背着我在学习吧？”
蒋序立马拍一张眼前的作业发给乔合一证实猜测，杀人诛心。
徐婵工作时长不太固定，活少时回来得早，总能撞见两个男生窝在房间的书桌前。
她有些惊讶自己儿子这个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性格，居然能让蒋序总往自己房间跑，脸上还看不出一点不耐烦。
又一次见到徐婵回来，蒋序看了一眼时间，果然快到饭点了。他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一家人道别。
徐婵极力挽留：“小序留下来吃饭吧，我来下厨。”
“不了不了，我妈叫我煮饭呢。”蒋序笑眯眯的一挥手，“阿姨你刚下班，好好休息。”
徐婵又想，这样性格的男孩子，的确很讨人喜欢。
大门“咔”一声关上，蒋序上楼的脚步声由大到小。徐婵摸了摸抱着自己撒娇的池芮芮，问两兄妹。
“想吃什么？”
“我去做吧。”池钺挽起衣袖。“池芮芮下午画画把颜料弄在裤子上了，你帮她换一条。”
徐婵低头一看，果然，池芮芮的白色裤子上东一块西一块，颜色五彩斑斓。
她好气又好笑，轻轻掐了一下池芮芮的脸：“你这丫头，这可是白裤子。”
话虽这么说，却也不真的生气，牵着小丫头往房间走。
卧室的门被关上，池钺却没有立刻往厨房去。
徐婵进门时把钥匙和手机一起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池钺走过去拿起手机。
徐婵没有设开锁密码，他点开短信往下拉，没花几秒就在广告和话费提醒里找到了一个突兀的，没有存入联系人的号码。
池钺点开，飞快往上滑。
【芮芮还好吗，你告诉他爸爸很想她，一想到我连自己儿女在哪都不知道，我整夜睡不着觉。】
【你那里天气怎么样，离绍江远不远，有没有暖气？】
【你他妈到底带着他们两个去哪了，是不是池钺给你出的主意，他敢打他老子！教唆他妈，小畜生！】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带着我儿子去认别人当爹了！被我知道了我他妈弄死你们！】
【昨天太想你们了，说了胡话。我认错！】
【不为了夫妻情份，你也要为了两个孩子想一想。父母离婚对孩子的打击有多大，特别是芮芮还那么小。】
【我的腿还是不方便走动，小卖店生意也不好，赚不到什么钱。看病的钱都快没有了。】
【马上过年，别人合家团圆，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
【好歹过年带着孩子来看看我，我别无所求。】
池钺面无表情看完，把这串号码拖进黑名单，在母女俩从房间出来前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早已经准备好的蔬菜放在案板上，池钺伸手，从刀架上各式各样的刀具里抽出一把。
他猜得没错，池学良还在联系徐婵，但不敢给自己发消息。
因为他太清楚徐婵心软、善良，以至于有些懦弱。而自己的这个儿子刚好相反，狠绝到敢拿刀对着自己老子。
所以池学良一直以为徐婵离开是因为池钺的挑唆，但实际上，首先开口问要不要离开绍江的，反而是徐婵。
徐婵第一次下定决心离开绍江那天晚上，池钺手上缝了十四针。
那天池钺还在上晚自习，池学良喝醉了酒，和往常一样在客厅里喋喋不休。原本这种时候徐婵会早早带着池芮芮躲进房间，直到池学良酒劲上来睡着。
但那天池学良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砸了客厅的茶具，池芮芮在房间里吓哭了。池学良听见了哭声去砸门，徐婵怕女儿又吓出病，只能把池芮芮反锁在卧室，自己出去拽开池学良。
池钺放学走到家门口，还没开门就听见了池芮芮的尖叫声。
他猛地推开门，池学良拿着水果刀冲徐婵比划，嘴里是颠三倒四的脏话和怒吼。池钺冲上去一脚踹翻池学良，和他扭打在一块。
沉闷的拳头声，杯子压碎的声音，池芮芮的哭喊和徐婵大声却无用的制止混在一起。最后池钺浑身是伤，手背被刀划开，校服上血迹斑斑。池学良头破血流，头发和整张脸都是血。
徐婵吓破了胆，拼命把两个人拉开。池学良捂着脑袋爬不起来，呻吟着骂人。
“小畜生，打你老子……老子把你从小养到大……你他妈有种就弄死你亲爹……”
池钺原本被徐婵拉到了一旁，闻言居然真的果断抄起了被扔在一旁的水果刀。
那上面还有他自己的血，顺着往下滴落。他一把拽过池学良的衣领把人像死狗一样拖起来，在浓烈的血腥气里一字一顿反问。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池学良在醉意中对上自己儿子冰冷的眼神，瞬间清醒，明白了——在这一秒，池钺好像真的敢杀了他。
那天晚上的动静实在太大，楼下的邻居终于忍不住上来看情况，见状赶紧把父子俩拉开，又叫了120。
旁边的徐婵泪流满面，抱着快哭晕厥的池芮芮一起去医院。
池学良失血昏迷，留院观察。徐婵陪在池钺身边，流着泪看着自己儿子安静的坐着，任由医生缝合好手上狰狞的刀疤。
最后一针收尾，徐婵突然开口。
“我们……要不要暂时离开绍江？”
蒋序思来想去，终于慎重决定了送给池钺的礼物——他打算送给池钺一把吉他。
他记得池钺上次说过，自己的吉他摔坏了。
确定主题，蒋序又开始挑选型号。他虽然学过皮毛，但太久没碰过乐器，已经不太了解行情。但他又格外认真，上网看了无数帖子，购物车里二三十把吉他对比着删删减减，还厚着脸皮联系了八百年没见过的吉他老师，恳求对方给自己推荐。
最后终于定了一把通体黑色的伊斯特曼，漂亮又优雅，是蒋序能用压岁钱负担起的最好的一把。市面上一琴难求，还是他的吉他老师看他实在诚心，托朋友辗转从海外购到，一路漂洋过海送过来。
他瞒着池钺定了琴，整日翘首以盼，终于在临近过年前等到了这把琴。仔细检查过确认完好，又小心翼翼地藏进自己衣柜，就等着生日那天送给池钺。
还没等到池钺生日，先等到了回老家的消息。
蒋序爷爷奶奶早已离世，只剩下外公外婆。每到假期，蒋正华一家人都要回老家看望两位老人。
距离2月11号的除夕还有三天，好容易等到了蒋正华放假。许亭柔去年除夕夜值班，今年也有了调休。夫妻俩一合计，准备提前回老家。
要是以前蒋序肯定欣然前往。老家不比城里闭塞，漫山遍野都可以撒野。他外公外婆又心疼他，简直无有不应，看见许亭柔有时候教训他都要生气——大过年的，你管他干什么！
可现在有了池钺，蒋序有点腻歪，想在城里多待两天。但许亭柔才不管他，利索收拾好各种东西，就等着出发。
蒋序也不敢再多说，生怕许亭柔心情不好把他一顿呲。只在离开的头一天和池钺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和对方说了一声，自己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池钺写题的笔立刻停住了。片刻之后，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蒋序也在反复算日子，11号的除夕，14号是初三，到时候自己耍个赖，被许亭柔骂一顿，估计能先回来。
在池钺面前，这些他都省略了，只是说：“放心，你生日那天我肯定回来。”
池钺露出一点笑意，一转即逝。蒋序问他：“你们呢，就在宁城过年吗？”
池钺点点头，蒋序顺口问：“不回绍江……”
他说了一半，突然醒悟——虽然池钺没明确说过自己家的事，但他那个爸应该在绍江，池钺肯定不想回去。
他及时住口，准备说点别的，没想到池钺却开口顺着他的话回答。
“我妈和池芮芮不回。”池钺说，“我会回去一趟。”
蒋序没有追问池钺要回去干嘛，只以为有私事需要处理。点点头，又和对方约定：“那咱们——”
他想说14号见，但听起来太过普通。想说情人节见，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是说：“生日见。”
池钺对他笑了一下，重复一遍对方的话。
“生日见。”

第44章 新年
蒋序老家就在宁城乡下的村子，距离宁城快两小时的车程，已经和城里换了一副天地。临山临湖，青砖黑瓦，好多还是清末民初建筑再翻新。2月初村里已经处处新绿盎然，蒋序的外婆和家里的小白早早守在了门口的柳树前。
小白一看见车影子就开始站起来狂摇尾巴，旁边老太太带着碎花小帽，干瘦却精力十足，看到蒋序下车，顿时笑得牙不见眼。
“哎哟，又长高了。”
“还差五厘米就一米八。”蒋序笑嘻嘻的回答，冲过去亲昵的抱了一下老人家，搂着她往屋里走，小白绕着两个人撒欢。
“我外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后院，给炖杀鸭子去了。读书多累啊，可得好好补一补。”外婆反握住蒋序，常年干农活的手温暖有劲。
“明天跟我去赶集，给你买松花团子。”
蒋序一回家，家里的鸡鸭鹅全遭殃，后面的许亭柔忍不住念叨：“还没到家呢汤就炖上了，你就惯着他吧。”
老太太只当听不见自己女儿的话，蒋序笑眯眯的哄老人家开心：“好啊，你赶集我拎东西。”
虽然蒋序一年只回来两三次，但架不住他性格好且自来熟，上山挖笋下河摸鱼，总有人来家门口叫他。加上许亭柔每天指使他帮忙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他反而比在宁城还要更忙一些。
但他还是会想起池钺。
在老家外婆不准许亭柔叫蒋序早起，由着他睡到自然醒。早上蒋序睁开眼摸到手机，10点，池钺应该起床了，估计在陪着池芮芮。
吃过午饭，有人来叫他一起去山上折梅花，他看着漫山遍野的粉白色，想池钺这个时候估计在看书。
晚上吃完晚饭，他陪外公外婆看电视，时间指向九点，外婆怕他饿，给他煮了米酒圆子。蒋序一勺一勺吃着，想池钺现在应该已经上班了，也不知道三个小时会不会饿。
我靠，我实在太喜欢池钺了。蒋序想，要是他生日那天是为了拒绝我的表白怎么办。
在揍池钺一顿和这辈子都不见他之间犹豫了一下，蒋序最终选择了那自己接着努努力。
除夕当天，nobody依旧营业，池钺陪着徐婵和池芮芮吃了年夜饭，照例去上班。
叶老板大张旗鼓准备了除夕夜活动，整个酒吧贴了窗花和福字，每张桌子都塞了红包。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来酒吧的人居然也挺多，所有桌子全部坐满，气氛异常热烈。
12点，叶老板上台拿起话筒，让员工给在场所有人包括池钺倒了一杯金汤力。
她前几天把头发染成了火焰红，说是算过了塔罗牌，这样子新年生意会红红火火。灵不灵验还没看出来，醒目倒是挺醒目，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现在她明显有点醉了，举起手中的杯子，声音响彻整个酒吧。
“各位，这杯我请！大家一起举杯，迎接新的一年！”
尖叫和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叶老板回头，杯子和池钺手里的酒杯狠狠一撞，豪迈喊道：“干了！然后帮我伴奏一曲《难忘今宵》！”
池钺：“……”
见池钺没动，眼前的人后知后觉：“哦，有点难是吧，那就来首《干杯》！”
池钺只得将酒一饮而尽，拿起吉他帮她伴奏，等一首歌结束，叶老板在欢呼与鼓掌声中心满意足地鞠躬，池钺终于离场，回到员工休息室穿上外套，开门就撞见一头火红的卷发。
“哟，还以为你走了。”
叶老板弹了下烟灰，她冲着池钺道：“明天到初三都休息，2月15号上班。工资明天发给你，今天的按三倍算。”
池钺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房间尽头有人在喊老板，叶老板急匆匆挥挥手：“行了，赶紧回去吧，记得大年初一给我拜年祝我发财。”
出了酒吧，池钺拿出手机，才发现蒋序在12点给他发了消息。
第一条是“新年快乐！”
第二条是“下班了吗？”
零点零分，一看就知道是卡着点发的。
池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距离这条消息已经过去了20分钟。脱离了酒吧嘈杂的环境，四周万籁俱寂，零点的钟声早已经响过。
池钺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蒋序是不是已经睡了。
但他还是回复了一句“刚下班。”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刚才自己没来得及看手机。
下一秒，蒋序的微信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池钺顿了一下，点了接通。电话那头蒋序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躲在被子里。
“今天下班好晚。”
“人有点多。”
池钺解释完，问，“怎么还不睡？”
蒋序不好意思说在等池钺的回复，顾左右而言他：“你明天放假了吧，好好休息。”
“好。”
电话里暂时安静了片刻。
今夜没有月亮，路灯下路边树影交错，不远处的跨江大桥灯光如昼。池钺听见蒋序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有一点不开心，反而生出了一点朦胧不清的缠绵。
“你还没祝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蒋序。”池钺放缓了语调，“希望你天天开心。”
2月13号的早上，池钺离开家，来到高铁站。
他对徐婵的解释是接了个舞台伴奏的兼职，有点麻烦。
他以前也接过这种兼职，徐婵虽然有点疑惑什么乐队现在这个时间有演出，但还是对自己的儿子深信不疑，让他注意安全。
宁城到绍江接近五个小时的路程，大年初二，高铁上没什么人，池钺坐定点开手机。
叶老板给他转了两笔账，一笔是20天的工资，一笔是518元，有零有整，留言是员工红包。
估计是怕吃午饭不收，还来了一句：所有员工都有，塔罗说不收会影响我发财。
池钺：“……”
他收下红包，看了眼余额，工资加上这段时间点歌的小费，加上这个红包，加起来八千出头。
池钺给徐婵转了三千，等到了绍江，又在高铁站对面的自助银行取了三千元现金。
这个时候接近中午一点，年节里很多店还没有营业。池钺找了一家开门的小吃店点了碗面，吃完后走到路边打了个车。
一点半，他到了池学良所住的小区门口。
小区环境不错，毕竟池学良买房的时候正是意气风发，又虚荣心过胜，买房也挑最好的。但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样式已经看起来有些落伍，外面的墙体也因为风雨有些斑驳。
池钺先去小区拐角的小卖店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人。他转身进了小区，找到自己住了接近十七年的房子，拿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也没有人，客厅里乱七八糟，桌子上堆满了没洗过的碗碟和空酒瓶，垃圾桶翻倒在地，烟灰缸的烟头已经满了，烟头散落四周。
池钺面无表情的绕过这些东西回到自己房间。
自己走后，这里明显有其他人睡过，书被扔了一地，被子耷拉着一半掉在地上，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散落了一柜子，像是被人翻过。
池钺头隐隐作痛，却又不感到意外，他收了两样自己准备带走的东西，回到客厅打开窗子，冬天的寒风立刻吹了进来，驱散一室烟酒味。
他抽出餐桌旁还算干净的椅子，坐着等池学良回来。
同一时刻，蒋序正在陪自己外婆入寺拜佛。
本来这应该是大年初一干的事儿，但年初一拜佛的人太多，老人家实在经不起折腾，干脆挪到了年初二下午，人能少一点。
从前殿到后殿，从观音到弥勒，蒋序扶着老太太一尊一尊拜过来。老太太念念有词，诚心祷告菩萨保佑蒋序考上大学。
自己拜完还不算，还要让蒋序跟着磕头，振振有词：“菩萨都听着呢，只要你心诚，菩萨会帮你。”
蒋序从来不违背老人家的话，乖乖跟着磕头，脑子里又想到了池钺。
也不知道池钺新年有没有拜佛——估计没有，那还是自己帮他拜一拜吧。
头顶的菩萨塑身描金点彩，威严无比，等着他发愿。蒋序有点后悔过年时忘了问池钺有什么愿望了。
想祈祷池钺学习进度，祈祷池钺万事顺利，也想祈祷池钺健康平安，好运不断，更想私心祈祷他最好能喜欢自己。
他想起池钺除夕那天晚上祝自己天天开心。
能够开心，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最后蒋序双手合十，虔诚的叩首，祝池钺今后的每一天，都能比自己更开心一点。

第45章 亲吻
绍江这套房子在四楼，客厅采光很好，阳光会从太阳升起那一刻就撒进来，随着时间一直慢慢变换角度，一直到太阳落山，余晖缠绕在窗纱细腻的白色上，又慢慢的隐退，完全没入黑暗。
客厅里没有开灯，是一片漆黑，只有池钺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现在已经过了11点，他给池学良打了五个电话，对方手机都是关机。
很大可能性是在哪个朋友那里窝着喝酒，把手机喝到没电了。或者在棋牌室打麻将，嫌吵关了机。也有可能喝多了倒在了哪条巷子里，手机被人摸走了。
这几种情况池学良都出现过。
要是在以前池钺不会在池学良现在在哪，活着还是死了，但是今天他等得有点不耐烦。等到最后余光也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他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先走。
他肯定不会住在这里，可能出去找个酒店，也可以去林子曜那里对付一晚，明天早上再过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楼梯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脚步声重且迟缓，像是拖着重物在往上爬。铁质扶手被撞出沉闷的声响，在楼房里形成回声。池钺以前听过很多次。
他坐在原位没有动弹，等着那个声音到了门口，一阵凌乱的钥匙声紧接着响起，折腾了足足快两分钟，门终于从外面被重重推开。
门口的灯随即被人拍亮，客厅里亮如白昼，池钺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门口的池学良接近一米九的个头，看起来又高又壮，但脸上全是深深的沟壑，是被酒精加速腐蚀后的苍老痕迹。他扶着鞋柜扬起脑袋，看见了椅子上的池钺。
池学良明显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努力睁大眼睛分辨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大笑，“砰”一声重重关上门，震得墙上的日历抖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宝贝儿子嘛！”
“怎么回来了，没你爹活不下去是吧……”
他跌跌撞撞走过来，看起来应该是在哪里睡醒了又回来的，走不稳当，但并不像以往一样醉到神志不清。走到沙发时被垃圾桶绊得一个踉跄，撞得茶几震天响，干脆扶着茶几坐在地上，佝偻着身子环顾室内，嘴里颠三倒四。
“你妈和你妹呢，睡了？叫起来，带你们去吃烧烤……”
池钺打断他：“只有我。”
池学良反应了一下，慢吞吞道：“什么意思？”
池钺俯视坐在地上的池学良，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冷声道：“你不是腿摔伤了吗？”
“乖儿子，知道心疼你爹。”池学良咧嘴一笑，“你爸什么体格，早就好了！”
他撑着茶几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终于扭头盯着池钺：“过来，扶你爹一把。”
池钺终于起身走到池学良面前，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那一叠3000元的纸币放在了茶几上，池学良的面前。
然后他蹲下身，平视池学良。
“你不是一直发消息给我妈，找我朋友，说自己过不下去吗？”
池钺点了点桌上的钱，与池学良对视，表情很冷静。
“这里有3000块钱，以后每个月我会转1500给林子曜，让他拿给你——放心，我算过了，只要你不出去吃喝嫖赌，够你吃饭了。”
“除非哪天你死了或者我死了。”池钺语气冷淡，“在这之前，这笔钱我都会给。”
池学良脸上的肌肉飞快抽动了一下，他扶着茶几稍微直起身，死死盯着池钺。
“什么意思？”
池钺不躲不避，直面池学良的眼神：“意思就是我给你钱，你好好待在绍江，别再找我妈要，别再到处找我们。”
中午打开的窗子还没关，一阵强风突然灌了进来，雪白的纱帘被吹得一抖，猛地腾空而起。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无边的沉默和浓重的酒气。
池学良终于开口，醉意少了几分：“什么意思，想跟你爹划清界限是吧？”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站起来，摇晃着盯着池钺，眼睛里布满猩红的血丝。
“以前老子风光的时候，多少人上赶着巴结我。狗娘养的，就因为开了个车刮到人，工作丢了，老婆儿子也要跑……妈的！”
他一脚踹飞旁边的垃圾桶，在空旷的室内发出巨大的响声，又扭头死死盯着池钺。
“我他妈养你这么大，从小到大你要什么东西我没给！啊？！电脑，吉他，兴趣班，哪个不是花老子的钱？！”
他往池钺那边走了一步，声音陡然阴沉：“妈的……养个儿子养成仇人了……”
“就是因为你养过我，所以我今天在这里。”池钺盯着池学良，眼睛里是怜悯和蔑视。“不然你以为我还会再回来吗？”
这句话轻而易举激怒了池学良，他猛地往前一跨，伸手一把拽住池钺的衣领，一拳挥向他的下颚！
池钺没有躲开，生生挨了这一拳，和他扭打在一块，茶几在混乱中中被掀翻，东西砸了一地。
池学良很高很壮，但酒精中毒快掏空了他的身体。可池钺毕竟还未成年。室内的互殴声混着窗外凄厉的风号，最后结束于“砰”的一声巨响。
池钺把池学良压在地上，死死按住他的脖子，而池学良手中摸到的洋酒瓶已经碎了。
粗重的喘息声中，池钺感受到头顶有些湿润，粘稠的液体缓缓流过，顺着额头和脸颊一滴一滴落到池学良前襟，红色的，发出浓重的腥味。
池钺没有去擦头上脸上的血，他一只手掐着池学良，飞快摸到一块沾着血的酒瓶碎片，抵在池学良喉管。
他的右眼被血模糊得有些视线不清，但还是能看见池学良已经被掐得面目通红，眼睛一片血红。尖锐的玻璃能够轻而易举挑开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池钺把玻璃抵深一点，在血腥气里开口，气息和声音都不太稳。
“别找我。”
池学良一拳挥到他脸上，因为缺氧力气很轻。池钺没有撒手，一双眼睛死死透过血色盯着池学良，又重复了一遍。
“别找我，别打扰我的生活，别打扰我身边的人。因为我真的会杀了你。”
“听懂了吗？”
眼看池学良就要窒息的时候，对方终于点了头。
池钺松开手。
池学良瘫倒在地上剧烈咳嗽，池钺收拾好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返回池学良身边。
池学良扭头看他，眼里仇恨夹杂着惊恐，听见池钺开口说：“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玻璃还在他手里，他握得很紧，几乎嵌入了皮肉。直到下了楼，他才把手里的碎片扔在旁边的绿化带。
一出门，外面风更大了。
这样大风又寒冷的天气里没有人愿意出门，小区门口的人并不多，天色也暗，但池钺还是把卫衣的帽子拉上去，遮住了满头的血。
这个时候精神完全松懈下来，池钺才感觉到头晕和恶心。他不知道自己大概流了多少血，浓重的腥味充斥着他的鼻子。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要不要去医院上犹豫了一秒。
随后他拿出手机，给林子曜打了个电话。
林子曜接到池钺电话说他在绍江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直到开车接到人，池钺坐上副驾，一转头脸上全是血迹。
“操了。”林子曜没忍住骂了一声，“你爸打的？”
“嗯。”
“那怎么办，去医院？”
池钺毫不停顿：“不，去你那。”
“抽屉里有湿巾。”林子曜打着方向盘，脾气很暴躁。“这得缝针吧，你他妈死我那怎么办？”
“不会的。”池钺拿出湿巾擦干净脸上的血，反而更冷静。“我一早就走，回宁城。”
林子曜跟看怪物似的看了一眼池钺。
“那你他妈回来干嘛，挨揍？”
池钺也看向林子曜，擦去血迹的脸上神色自若，甚至冲着林子曜笑了一下。
这是林子曜第一次看见池钺笑意这么明显，他听见池钺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像是再也没有什么阻碍。
他答非所问：“明天是我生日，我要回去。”
林子曜没办法，暂时把他带回了台球室的小宿舍。大过年的店还没开业，店里备着急救医药箱。池钺洗了脸，用了半瓶碘伏清洗伤口，又用纱布不断吸血止血。
用了两袋纱布，头上终于停止流血。林子曜找了点消炎药给他，又帮他出去拎了份炒猪肝配饭，不知道哪买的。
中间一直有电话进来，林子曜没接，反而在池钺前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点了跟烟，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没事。”
池钺飞快吃完一碗饭，喝了半瓶水。
“他说不会再找我们了。”说完他又道，“以后我每个月会给你打一笔钱，你拿给他。”
林子曜大概明白了，点点头：“那就是一刀两断了呗。”
“应该是。”
林子曜拍拍他的肩膀，：“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
“那你在这儿住着。”林子曜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
池钺马上开口：“你有事就先走。”
这也只有一张小床，林子曜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也不墨迹，点点头起身。
“行，洗漱用品卫生间有，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池钺收拾好入睡，已经是凌晨两点。
2月14日的凌晨两点，他在绍江，林子曜的台球室里，带着没有散去的血腥味躺上那张一米宽的折叠床。
他太累了，几乎是沾到床就晕过去，直到清晨闹钟响起。
头上的伤口很痛，脸上已经浮现出打架后的青紫痕迹。他洗了把脸，还是决定把帽子带上，出门给林子曜发了个短信，池钺打了个车到高铁站，检票上车。
今天绍江天气很阴，像是要下雨。
宁城的天也是阴的，和许亭柔的脸色差不多，她把蒋序送到了客运站，旁边的蒋正华负责打圆场。
“啊呀，和同学约好了肯定要回去的嘛，你儿子诚实守信，值得表扬。”
许亭柔冷笑一声：“大年初三约好了一起写作业，你信吗？”
“信信信！有什么不信的！”旁边的外公立刻插话，“他要回去找朋友玩就让他去嘛，假期不玩什么时候玩！”
蒋序有点愧疚的低着头：“等我过几天再回来看你们。”
“乖孙。”外公摆摆手，不太在乎的样子：“玩去吧！”
许亭柔被气笑了，叮嘱蒋序：“做作业知道吗？”
蒋序这时候说什么都点头，直到上了车挥别父母亲人，他拿出手机想给池钺发个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去，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客车人挺多，各个携家带口大包小包，只有蒋序背了个书包，孤零零坐了两小时的车，到家时已经过了12点。
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又把吉他拿出来仔细擦了一遍。看了眼时间，池钺还没有消息。
他有点坐不住了，去楼下敲了两下门，开门的是徐婵，后面跟着池芮芮探头探脑。
“阿姨过年好。”蒋序有点不好意思，“我找池钺。”
然后他听见徐婵温声回答：“池钺还没回来呢。”
“找了个兼职，说是今天下午能回来，但刚刚来消息，高铁晚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徐婵看着蒋序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我再帮你打电话问问？”
“不用不用。”蒋序回过神，连连摇头，“我自己给他发消息。”
回到楼上，客厅里一片冷清，只有蒋序一个人。阳台上常春藤被风吹得摇头晃脑。蒋序终于忍不住给池钺发消息。
蒋序：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消息得快，几乎是秒回。
楼下：路上。
楼下：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像是又魔力，立刻安抚一些蒋序的焦躁。但他还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安，给池钺发了一个“注意安全。”
池钺回复：好。
屋里依旧很安静。明明在自己家，蒋序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无处可去了。他担心池钺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麻烦，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池钺肯定不是兼职，蒋序想。他和自己说过，要回一次绍江。
回去会见到他那个爸吗，会起冲突吗，会不会出事？
蒋序脑子里有很多不好的联想。但自己只能在家等，什么也做不了。
电视开了又关，地铁跑酷三分钟就死，蒋序在屋里转了几圈，最终拿出作业开始做题。
突如其来的冻雨让高铁停在了绍江到宁城中间的一个叫长清的站点。列车工作人员安抚着旅客情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发车。
晚点接近一个小时的时候，池钺收到了蒋序的短信。他安抚着蒋序，立刻起身出站。高铁站门口男男女女举着牌子问人要不要住宿用车，池钺飞快扫了一圈，最后在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前停下来。
他敲敲车窗，开口问里面的司机：“宁城走吗？”
“不去，太远了，没有人走的。”
对方回绝了一句，想了想又开口，“可以帮你送到旁边县城，那里有去宁城的大巴。走不走嘛？”
池钺没有犹豫，拉开车门。
高铁转黑车，黑车转大巴。车上独有的汽油和皮革味晕得池钺有点恶心。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一天没吃东西，还是因为贫血。
早上出门前池钺涂了点酒，但因为太过明显没有用纱布。现在能感觉到头顶有些湿，可能是渗了点血，也可能是转车时帽子淋了雨沾湿了头发，他看不见，不太清楚。
外面是淅沥沥的雨，车窗上水痕流动。因为下雨，大巴车开了灯，灯光被雨幕朦胧成一片。蒋序发来一条消息问他到哪了，池钺回复：快了。
他原以为解决掉绍江的事就能一切顺利，但很多事情的发生超过了预计。片刻之后，池钺又回复了一句：对不起。
晚上七点，天刚刚黑透，蒋序在沙发上盖着毛毯昏昏欲睡，听见门铃被按响。
他立刻惊醒，慌乱之中拖鞋不知道去哪了，干脆光着脚跑过去开门。
“咔嗒”一声门被打开，池钺站在门口，高高的个子，身形瘦削，背后是楼道昏暗的灯光。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淋湿了，看起来很冷。脸上有青紫的痕迹，像是和人打过架。
蒋序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说话，反而是池钺率先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蒋序。”池钺说，“对不起。”
蒋序如梦初醒，赶紧让对方进来。
客厅里光照充足，池钺脸上的伤一览无余，蒋序刚才的喜悦已经消失，凑过去观察池钺的脸，压着嗓子问：“怎么了？”
他隐约有猜想，但池钺微微往后仰，避开他的眼神：“没事。”
一凑近蒋序就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的血味，他指尖微微发抖，整张脸绷得很紧，不接受池钺的敷衍。
“到底怎么了？”
池钺第一次听到蒋序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脸色。僵持几秒后，池钺主动摘下了帽子。
“一点小伤，不小心弄到的，已经不流血了。”
他难得解释这么多，但蒋序却听不进去了，他目光落在池钺的头上，看见了那个狰狞的伤口。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蒋序安静了很久，突然开口。
“我们去医院。”
他不再看池钺，立刻折到门口换鞋子，闷着头不停顿地说话。
“这个伤应该要缝针，我们去市医院挂急诊。身份证带了吗，要不要下去拿……”
听起来蒋序逻辑很清晰，但声音微微发着颤，手一直发抖，鞋带半天也没系好。池钺走过去，握住蒋序的手臂强行把人拉起来。
“没事，别害怕。”
他还想说一句，应该不用去医院，但是还没开口，看见蒋序的神情时就停住了。
蒋序哭了。
他眼圈很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想落下来，但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沾湿了睫毛。
窗外雨还在下，绵绵的寂静无声。客厅里灯光柔和，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玄关，距离很近。
一片寂静里，池钺叹了口气。
随后，他低下头，亲了亲蒋序带着眼泪的睫毛，又无比温柔的去亲吻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温热的，夹杂着雨水和眼泪的吻。
池钺曾经想象过很多次，蒋序是怎么长大的。
应该是在宁城香樟树和海风清爽干净的气味里，在父母精神和物质从不或缺的宠爱中。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所以不缺老师长辈的照拂。性格爽朗天真，自然也不缺同学朋友的亲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他好像从来没有缺少过。
所以他不退缩，不犹豫，不怕受伤，有勇气去追求一切，包括池钺。
池钺没有这样享受爱的权利。在他的17岁到来之前，爱不是馈赠和礼物，是把他钉在人生十字架上的那一枚长钉。
现在他愿意把这枚钉子交给蒋序，任由他穿透自己的心脏。

第46章 谈恋爱
“这是被人砸的吧，打架了？”
值班医生缝完最后一针，瞅了一眼眼前的男孩子，对方除了刚开始缝合伤口时皱了皱眉，始终默不作声。
“你们这群小孩子，哪来什么深仇大恨，幸好只是额角，要是砸到太阳穴怎么办，再不济砸到脸上，毁容了知不知道？”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站着的男生，下巴藏在米白色的围巾下，脸色比受伤的人还要白，冲着自己说了声“谢谢。”
“一楼缴费，前面那栋楼一楼药房拿药，这栋二楼输液室挂点滴。”医生不放心地叮嘱，“伤口不要碰水。最近饮食清淡点，不要吃海鲜，也不要吃辛辣……父母来了没？”
父母当然是不可能来的，池钺怕徐婵担心，在车上给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明早才能到宁城。
蒋序害怕走来走去影响到池钺刚缝好的伤口，让对方到二楼输液室等着，自己跑到一楼缴费，又去药房拿药。
加上缝合费用一共二百四十一元七角。蒋序带着药和缴费单再折回二楼找到值班护士，看着池钺终于打上点滴。
夜里有点冷了，出门前蒋序给池钺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现在看见对方打点滴的手露在外面，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折好，一半垫在底下，一半盖住池钺冰凉的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去看池钺。
为了方便缝针，池钺额骨伤口周边的头发被剃了一些，现在紧紧压着雪白的纱布，看起来没有流血。
他松了口气，小声问：“疼不疼？”
池钺注视着蒋序，看到他的眼神，低声回应：“不疼。”
夜里的输液室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最前方的电视正在放晚间新闻，音量调到最小。两个人声音也压得很低。
蒋序忍了一路，还是忍不住问：“是你爸爸打的吗？”
他想，要是池钺不愿意回答，自己就找其他话题绕过去。没想到池钺只安静了两秒，随即点点头。
“他喝醉了，吵了两句。”池钺说。
蒋序心脏像是在被人挤压，皱皱巴巴又酸得厉害。
“不要再回去了。”蒋序声音带着一点恳求，“不要再让他打你。”
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比挂着点滴的池钺还要可怜。池钺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蒋序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
“不会回去了。”他承诺对方，“也不会再见他了。”
蒋序心情稍微好了点，努力对着池钺笑了一下。
“你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池钺摇摇头，他从早到晚都在路上，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但现在他并不是特别饿，只觉得累。
蒋序看出来了，池钺精神看起来不太好，脸色也有点白，于是又开口：“休息一会儿吧。”
池钺“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蒋序打起精神盯着吊瓶，担心点滴空了自己没发觉。
旁边的人头慢慢下沉，靠在了椅背上，发梢隐约擦过蒋序的侧脸。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吊瓶换了三瓶，蒋序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掉下来，像眼泪一样安静地流进池钺的血管。
等护士换上最后一瓶药水，蒋序估计了一下结束的时间，小心翼翼的起身。
他晚上没吃饭，原本想等着池钺一起过生日。现在已经饥肠辘辘，又觉得池钺醒了可能也会饿，飞快跑出医院想买点吃的。
大年初三的深夜，医院外开门的店寥寥无几，大多都是便利店。蒋序不敢走太远，又谨遵医嘱不想让池钺吃速食，最后找到了一家快要关门的粥店。
店面很小，门半关着，老板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凳子在拖地。蒋序探进头轻声问：“还有吃的吗？”
店里最后剩的是生滚猪肝粥，蒋序想起猪肝好像补血，点了两碗拎回医院。
池钺还没醒，吊瓶里药还剩三分之一。他把一份粥扎紧袋子，用自己的外套盖好，把另一份打开。
动物肝脏独有的味道混在粥的热气里，蒋序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那个味道让他有点反胃，第一口差点直接吐了出来。
但是现在已经快要到凌晨，他也真的很饿。
最后，蒋序压着胃里不由自主泛起的恶心，低着头一勺一勺把那份猪肝粥吃干净了。
等他吃完，池钺的吊瓶终于全部低完，他去叫了护士拔针，回来又把池钺轻轻摇醒。
见池钺睁开眼，蒋序把旁边位置上的外衣拿起来穿上，摸摸粥碗，还是温热的。
他打开递给池钺。
池钺拔完针，低头安静的喝粥。忽然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今早在高铁上，我还在想你喜欢吃什么，晚上可以带你去哪儿吃饭。”
蒋序从愣怔中回神，电视里深夜新闻告一段落，刚好开始自动报时，差十秒钟到2月15日。
蒋序仰脸冲他一笑。
“没关系，生日快乐。”
时间随着他的话音跳到12点整，蒋序握住池钺还贴着白色医用胶布的手，声音很轻快。
“生日不是每天都有。但我们俩接下来每天都会见面。”
回到小区，池钺家里的灯已经熄了，看上去一片黑暗。两人安静地穿过二楼到蒋序家。
今天时间有点晚了，蒋序冲了个澡，连忙出来换池钺进了浴室。
洗漱用品已经放在浴室，池钺睡前要吃药，蒋序接了热水提前再茶几放凉。不放心又隔着门叮嘱：“医生说伤口不要碰水。”
里面隐约应了一声，蒋序回卧室翻出一套洗干净的睡衣再去敲门。
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池钺已经脱了衣服，只穿着一条运动裤，露出上身分明的薄肌，垂目看向蒋序。
蒋序脑子瞬间死机了几秒，盯着池钺的胸口，自己想要说什么也忘了。
直到池钺伸手，提醒了他一句：“衣服。”
蒋序赶紧把睡衣递给他，浴室的门重新关上。蒋序听见里面水声响起，淅淅沥沥，在安静的屋里分外明显。
他如梦初醒，想到池钺今晚应该是要在自己房间里睡。
刚才出门前池钺的那个吻突然重新回到了蒋序的脑子里，包括对方凑近的侧脸，气息，和擦着自己皮肤的鼻尖。
蒋序的脸瞬间如火燎原，有点坐立不安，心里的小鹿简直在蹦迪。他赶紧回房间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哪里太乱太杂有损形象，一回头，黑色的吉他安安静静放在书柜前。
蒋序这才想起来，生日礼物还没送呢。
等到池钺洗完澡进来，蒋序正窝在床上装模作样的背单词，听到开门声抬眼，池钺穿着自己的睡衣，身上有淡淡的舒肤佳沐浴露的味道。
这股味道自己身上也有，但蒋序总感觉池钺身上的不一样，让他有点晕头转向。他翻身爬起来跪坐在床沿，轻轻碰了下书桌上的吉他，示意池钺来看。
“生日礼物。”
池钺过去看，黑色哑光面的吉他线条流畅，翻过来，背后左下角刻着小小的一串字母和数字——cy  2.14。
蒋序有点忐忑又有点臭屁：“我自己选的款，自己刻的字，喜欢吗？”
池钺放下吉他，注视着蒋序，眼里像是藏着浪潮。
“喜欢。”
蒋序心跳又开始加快，不知道屋里暖气是不是温度过高，总让人觉得热。他语无伦次：“开心就好，早点休息——要不我还是出去吧。”
“……”池钺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去哪儿？”
“去我爸妈房间睡。”蒋序耳朵红红的，口不对心。“两个人睡是不是有点挤。”
他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动弹，也不敢去看池钺。直到“咔嗒”一声，卧室的灯骤然熄灭，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关灯的同时池钺的声音响起，语气低沉，却平时很像，又有些不同：“没关系，我不觉得挤。”
床微微下陷，蒋序感觉到自己手机的单词本被人抽了出去，放到一边。被子被掀开一角，有温热的气息凑近。
蒋序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脖子都很烫，只能庆幸房间太黑看不见。万籁俱寂里，蒋序觉得旁边的人动一下他心跳都能跳出来。
但是池钺睡下以后很安静，蒋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心翼翼翻了个身面对对方，想要去看池钺睡了没有。
目光与目光撞在一块，像是昏暗里流动的月亮。
蒋序和池钺对望，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各种可说不可说的思绪缠绕在一块，让他瞳仁羞怯又清澈。
池钺喉结滚动，在夜色里轻声问：“不睡觉想什么？”
蒋序心若擂鼓，声若蚊蝇，坦白道：“想要你像刚才那样亲我。”
黑暗里蒋序听见池钺安静了一下，紧接着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摸黑落在蒋序嘴角，又去一点一点描绘他的嘴唇。
热。暖气热，被子里也热。肌肤热。唇齿间也热。蒋序握住池钺地手臂，紧张又青涩的回应。池钺握住蒋序后颈，像是食肉动物按住了食物，又去亲他的下巴和喉结。
蒋序浑身湿漉漉的，全是汗，说话都带着潮气，朦朦胧胧。
“池钺。”他叫对方的名字，声音发着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晕晕乎乎道：“我们在干嘛啊？”
池钺在蒋序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又去亲他的耳朵。低哑的声音在蒋序耳边响起。
“谈恋爱。”

第47章 还是想你
因为额头上的伤，第二天一早，池钺出门干脆把自己原本有些长了的头发剃成了寸头。又在超市随便买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遮挡伤口。
蒋序头天太累了，第二天接近11点才醒过来。客厅里池钺已经剪完头发，去了趟超市又回来，还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荷包蛋和青菜。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池钺把超市买的各种食物塞满冷藏室。“饿了就先吃这些，晚上下楼吃饭。”
大过年的，蒋序有点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蹭饭：“算了，我自己点外卖。”
池钺皱了皱眉，改口：“晚上我给你送上来。”
蒋序被甜得晕头转向，面条只有一碗，他翻了两下，问池钺：“你不吃吗？”
“我回去一趟。”池钺收拾好东西，转头去看蒋序。
“我妈该担心了。”
“……哦。”蒋序点点头，提醒池钺，“药在茶几上，吉他还在房间里。”
蒋序眼巴巴看着池钺进卧室拿了吉他又出来，已经开始舍不得对方了。池钺看出来了，伸手在他额头蹭了一下，声音很温柔。
“就快开学了。”
蒋序明白他的意思，那个时候池钺兼职结束，他们俩又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一直待在一块儿。
太不应该了，蒋序自我检讨——自己作为一个学生，居然盼着开学！
虽然戴了帽子，但徐婵看见池钺时还是被吓到了，追着问到底怎么回事，池钺只回答兼职时从舞台摔下去了，撞到了头。徐婵也不知道信了没有，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想起来提醒自己儿子：“小序昨天找你，不知道是不是有事。”
早上才从蒋序床上爬起来的池钺点点头，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晚上回去工作的时候，叶老板也一眼看到了他头上的伤，诧异地一挑眉，没有问池钺是怎么受伤的，只问：“要不要休息几天？”
池钺摇摇头，叶老板也不再劝，毕竟池钺在这儿这么多天，确实有一部分客人是冲对方来的。她打量了一下池钺的脸，“啧”了一声：“寸头果然检验颜值啊。”
池钺不置可否。
蒋序自己一个人在家实在无聊，想抓紧时间把假期作业收了尾，剩下的假期还能和池钺多待一会儿，晚上没准还能陪池钺去上班。
没想到刚过了一天，许亭柔和蒋正华就回来了。
蒋序有点傻眼，许亭柔一边收拾从家里拿来的大包小包，一边不耐烦地回答：“家里什么都没有，你还不会做饭，还能真你自己在这儿吃外卖啊。也快上班了，提前几天……”
她走到冰箱前想把从家里带过来的蔬菜放进去，一开门，里面吃的塞得满满当当。
“……”许亭柔盯着蒋序，“你买的？”
蒋序眨着眼避重就轻：“回来的时候买的。”
“我还担心你在家把自己饿死呢。”许亭柔扫了一眼，水果、谷物酸奶、各种面包和零食，甚至还有超市包好的馄饨和饺子，分类规整的放在密封袋里。
“准备得挺充分，就是有点买多了。”
蒋序：“……”
爸妈一回来，他的计划泡汤了。只能呆在家里写作业，在手机上骚扰池钺。
以前他给池钺发消息基本分几大类：“在不在家”，“作业写完没”，“几点去学校”，基本没有其他交流——好像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现在蒋序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都想和池钺说上两句。比如一个假期没管，常春藤又爬到了二楼，蒋序拍了一张发给池钺，配文“又遮住你家阳台了。”比如池钺给他买的山药片不好吃，他也要拍一张发给池钺，抱怨一句好难吃啊。
蒋序第一次发现，谈恋爱的池钺和平时也是不一样的。
他会耐心回复蒋序任何一句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消息，回复常春藤“这次不拽它。”回复不好吃的零食“下次不买了。”
蒋序人都要被哄晕了，原来谈恋爱的感觉这么上头，得寸进尺问池钺：“我想陪你一起上班。”
池钺回得也挺快：“不行。”
蒋序恃宠而骄，才不管他。但许亭柔和蒋正华还在家，他能半夜出门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终于等到某个夜里，许亭柔上夜班，蒋正华没事的时候睡得很早，十点不到就回了房间，还让蒋序也早点睡。
蒋序应了一声，在房间里一心二用，手上写着试卷，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
等到家里完全安静下来已经十点半了。蒋序套上衣服探出房间听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爸应该已经睡熟了。
他小心翼翼打开家门，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出去，又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轻轻关上门。整个动作下来弄出的声音还没自己的心跳声大。
捂着自己快要蹦出来的心脏，蒋序一路狂奔到小区门口打车到nobody。
从楼梯下去，推来茶褐色的玻璃门，昏暗的灯光里，蒋序一眼就看见了台上的池钺。
他正在唱一首英语歌，声音很温柔，混在四周细碎的人声里。蒋序怕打扰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拿着酒单过来，看清蒋序的时候愣了一下：“帅哥你……喝点什么？”
听见蒋序要了杯橙汁，他明显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吧台才点头：“稍等。”
酒吧里有点热，蒋序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毛衣。他喝着橙汁看池钺唱完一首歌，停下来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他穿了黑色的卫衣，带着黑色的帽子，仰头喝水时露出漂亮的脖颈与喉结。
蒋序听见隔壁桌两个女生窃窃私语，相互撺掇。
“你去点首歌，然后和他要微信啊。”
“你怎么不去。”
“哎呀，我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话是附耳说的，蒋序听不清，只看见两个人说完就一起笑起来。
蒋序抿抿嘴，安慰自己男朋友优秀成这样被人看上很正常，但还是心情微妙。他有点想逗逗池钺，于是先他们一步拦住一个服务生，小声问：“我能点首歌吗？”
一首歌唱完，池钺喝水润了润嗓子。他的手机和外套一起放在了员工室的柜子里，不知道蒋序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
随手拨弄一了下琴弦，下首歌还没开始，一个服务生凑过来和他说话。
“有客人点歌，《一生所爱》，能唱吧？”
池钺点点头，服务生放松下来，和他吐槽：“一个小男生点的，我还担心他点的你唱不了，结果是这么老的歌……”
池钺忽然出声打断他：“谁？”
服务生一愣，下意识给他示意方向：“喏，坐那儿，穿着蓝色衣服那个。”
池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蒋序百无聊赖咬着橙汁吸管，对上池钺目光时立刻松开，估计是想到了对方不许他过来，他先冲着池钺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让人不忍责怪。
池钺：“……”
旁边的服务生一头雾水：“怎么了？”
“没事。”
池钺收回目光，低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开始，服务生放心走开，给另一桌的客人端酒。身后琴声响起，流畅、动听，在这个空间里像是流淌的月光或是潮水。
样样都好，唯一的问题是，这不是《一生所爱》的前奏。
服务生风中凌乱，不知道是自己没说清楚还是池钺没听清楚，赶紧回头去看点歌的客人什么反应。
对方明显也和自己一样愣住了，目光怔怔，看着台上的人。看不出生气没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湿润又明亮。
他又赶紧去看台上，前奏过去，池钺抱着吉他唱出第一句歌词，是一句英文。
他唱的是《A thousand years》。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朦胧虚化，万物都成了陪衬，蒋序直勾勾看着台上的池钺，听他唱“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卧槽，我这恋爱谈的。蒋序晕晕乎乎想，天上有地下无。
一首歌唱完，蒋序人还迷糊着，看着池钺放下吉他和吧台后面的叶老板说了一声，随后径直向这边走过来，停到自己桌子面前。
池钺扫了一眼蒋序喝的东西，一杯橙汁。他神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去看位置上仰着头看自己的蒋序。
“不是不让你来吗？”
蒋序早有准备，讨好似的拉拉池钺衣袖。
“本来没打算来的，我陪我妈逛了一下午超市，写完了作业又背了作文，还打了一小时游戏，累死了。”
池钺声音放低：“那还跑过来？”
“还是有点想你。”蒋序说。
时间像是静止了几秒钟，池钺喉结微动，对着蒋序说：“过来。”
蒋序跟着他越过人群，穿过后门，进到员工室。上班时间，里面空无一人，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下班了吗，还没到12……”
蒋序话还没说完，员工室的门被池钺一把关上了。蒋序被人按在了门背后，后背抵住退无可退。他仰起头瞪大眼睛去看池钺，对方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强制他抬起头，俯身吻了下去。

第48章 谈恋爱懂不懂
这个吻和昨晚的缠绵与温柔不同，今晚的池钺亲人格外凶。
蒋序的脊背和后脑勺都被压在了门上动弹不得，他忍不住想要起来，稍微一动，被池钺握住腰侧摁了回去，亲得更凶，完全动弹不得。
池钺的一只手依然有些强制的捏住蒋序的脸颊，迫使他微微张开嘴。舌头扫过蒋序的口腔，是刚才那杯橙汁的味道，酸酸甜甜，带着蒋序唇齿之间独有的温热。
外面隐约能传来人群的说话声，关着门低低切切，忽远忽近。池钺休息，酒吧里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蒋序听不清。
他只能听见自己和池钺的喘息声和细微的水声交错，蒋序没有起身的力气了，反而被亲得浑身发软，像是触电。心脏和呼吸的频率都过快，让他有点缺氧，却又上瘾似的，不自觉地凑上去和对方接吻。
这样一来，池钺就亲得更凶了，嘴唇重重碾过，像是要咬下蒋序一块肉吞进腹中。
蒋序整个人都要滑下去了，朦胧之中感觉自己快要灵魂出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我不会要被池钺亲死了吧。
幸好这个时候池钺松开了禁锢住蒋序下颚的手，舌头也退了出来。
他伸手搂住对方的后脖颈，一点一点去亲蒋序的额头和鼻尖，又用指腹亲亲蹭去蒋序嘴角的水渍，说话也有些气息不稳。
“你要在这儿等我还是外面？”
蒋序被亲得精神恍惚，呼吸急促，眼角都有些湿润了，下意识问了一句“嗯？”
“还有半小时。”池钺说。
蒋序缓过来了，终于明白了池钺的意思。他还有点喘，说起话来黏黏糊糊：“想看着你。”
池钺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外面。”
员工室的门重新被打开，蒋序跟在池钺后面往外走。一开门，所有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到底是在公众场合，蒋序有点做贼心虚，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刚走出去几步，那头酒吧的主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就过来了。
叶老板扫了一眼前面面无表情的池钺，又看了一眼后面面色潮红，神情不自然的蒋序。
她笑了一下，对着蒋序打了个招呼。
“又见面了小帅哥。来接你……朋友啊？”
她在朋友两个字之前停顿得有点长，形成一个微妙的空档。
蒋序面红耳赤：“嗯。”
池钺抬眸扫了叶老板一眼，像是护食的老鹰。对方耸耸肩，终于放过后面这位脸皮薄的小男生，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细长的黑色香烟递给池钺。
“小帅哥今晚喝什么我来请，你带他去吧台坐，那离舞台近。”
池钺接过烟放进兜里，把蒋序带到吧台的位置。终于等到下班，两个人出了nobody，站在路边打车回家。
二月中的夜风没有那么冷了，一路上树影婆娑。眼见小区近在咫尺，蒋序终于开始担心起自己回家的安危——自己老爸不会半夜醒了出来喝水，突然父爱爆发想去给自己盖盖被子吧？
池钺明显也猜到蒋序是溜出来的，没有先回家，陪着蒋序上了楼。
越接近家门口蒋序脚步越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拿钥匙时都放缓了八倍速，生怕一开门里面灯火通明，蒋正华坐在沙发上等儿归来。
幸好蒋正华看起来睡得挺沉，门慢慢被推开，里面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一片黑暗。
蒋序松了口气，回头去看池钺，却也不敢大声说话，对着门口的人做了个口型。
【晚安。】
池钺点点头，刚想要走，又被蒋序伸手拉了一下胳膊。
他停住动作，看着蒋序掀开自己的外套下摆，把手伸进去摸索了片刻，终于找到卫衣口袋，又伸进去把什么东西拿了出来。
池钺低头，是一支黑色的兰州香烟。
蒋序对着池钺做了个口型，三个字。
【没收了。】
池钺：“……”
他点点头，看着蒋序心满意足回到屋内，对着自己挥手告别。
一晚上有惊无险，第二天一早，蒋序早早起床，蒋正华已经买好了豆浆油条，他洗漱完坐到蒋正华对面一起吃。
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选择，餐桌上很安静。直到蒋正华喝完自己的最后一口豆浆，轻飘飘扔下两句话。
一句是“吃完把碗筷收拾了。”
另一句是“下次晚上回家记得上小锁。”
说完，以一种傲睨众生的姿态淡然离席。
蒋序：“……”
他红着脸，把头埋进豆浆碗里躲避现实。
幸好这件事蒋正华没有告诉许亭柔，这个秘密保持到了开学，池钺辞掉了酒吧的兼职。叶老板估计是对他挺满意，工资之外还包了个离职红包，告诉他哪天需要兼职继续联系。
元宵节那天，蒋序和池钺开学了。
新的学期旧的景象，班里一样是鸡飞狗跳，补作业的和聊天的各不打扰，共汇欢乐的海洋。也有乔合一这种手上和嘴上都不停的，详细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日本游之旅，还给蒋序和池钺带了旅游伴手礼，一人一个海贼王手办，是他千辛万苦从日本背回来的。
蒋序接过来一看，包装上写着made in china。
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两人收好礼物，乔合一炫耀结束，问蒋序：“同桌，你假期都干嘛了？”
蒋序常规回答：“过年，写作业，打游戏，等开学。”
乔合一听完，看起来有些无语又有些同情：“听起来怎么这么无聊？”
无聊？蒋序瞥他一眼。
哼哼，我的寒假丰富多彩程度说出来撒吓死你——谈恋爱你懂不懂啊？！

第49章 微信备注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天气开始回暖。立春以后，蒋序已经脱了毛衣，换上了更加轻薄的衬衫和短袖。今年气温暖得快，植物也受了影响，三月中旬未完，满城的香樟树已经尽数开花。
香樟树的花很小，有点像桂花，细细簌簌交错在繁茂的新绿里，像是满树的落了雪。这种花的香气很淡，但架不住宁城处处都是，满城开花的时候，在蒋序闻起来就像是刚撕开的袖子皮，到处是清冽又生涩的橙花味。如果头天晚上下了雨，那股味道又会混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
他和池钺上学的每个早晚都穿行在这样的气味里，天已经不会像冬天那样亮得那么晚。晨光落在树的枝叶上，树影又在他们白色的校服上投下荫翳。
但其实比起清晨上学这段路，蒋序更喜欢下了晚自习回家以后。
那个时候不比所有人都急匆匆上班上学的清晨，夜里人会很少。走到僻静的巷子里，只要蒋序小指贴过去池钺的手背上蹭一蹭，池钺就会反手把他牵住，带着他穿过没有人的路灯长巷，到了大路再松开。
晚上蒋序找池钺一起写作业的频率直线升高，有时候在楼上有时候在楼下，高到许亭柔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在蒋序又一次回家洗把脸，就直接背着书包往楼下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念叨。
“以前你写作业总觉得旁边有人会打扰你，我和你爸多进来几次你都觉得烦。”许亭柔拧着眉审问蒋序，“怎么现在不和人待一块儿就复习不了了？”
蒋序心虚，不敢看他妈眼神：“我让池钺帮我复习数学呢。你没觉得我数学突飞猛进吗？”
这话不假，许亭柔想到了这两次的考试成绩，总算放过了自己儿子，还洗了一盒草莓让蒋序带下去，两人一起看书的时候吃。同时又敲打蒋序：“人家帮你不是义务，你记得谢谢小钺，也别打扰到人家复习。”
蒋序这次很诚恳地回答自己亲妈：“不会的。”
自己才不会打扰到池钺，池钺写作业的时候什么事也打扰不到对方，自己这么大一个男朋友坐在旁边，池钺眼里只有45套模拟卷汇编。
写完了所有作业，蒋序放下笔休息5分钟，外面的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夜风里柔和摆动。他眺望了一会儿远处又收回目光，旁边的池钺笔尖不停的颤动，没有停下。
书桌上两人的手机同步震动了两下，蒋序拿起自己的点开，班群里周芝白艾特了全体成员。
【通知：按照学校要求，为增强学生生活体验，提升学生社会实践能力，全体高二学生计划在本月内按班级顺序开展校外研学活动，我们班按照顺序排在周五当日。】
全班贯彻了有学习要求我装死到底，有其他活动我踊跃发言。整个群都躁动起来，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刷上去。
【什么活动？不会和去年高一的时候一样去参观植物园吧？】
【也可能和今年高一一样去参观动物园。】
【住口！不要给学校思路！】
群里讨论到飞起，周芝白也不吊着他们，继续往下说。
【本次活动内容为乡村实践教育及农耕劳动研学，通过帮助农民伯伯干农活、摘蔬菜、喂养牲畜的方式，体验传统中华农耕文化，探索乡土文明。】
全班同学：……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班级群里立刻变成死水一潭，完全陷入寂静。
半晌，终于有人冒头发了一句【其实植物园和动物园也不是不能商量。】
周芝白铁石心肠，又发了一条长消息。
【本次活动于周五早上八点在学校门口集合出发，晚上六点返回。请@韩濛@李巧珊负责出发和返校时清点女生人数。请@蒋序@池钺清点男生人数。请全体同学活动中注意安全，禁止私自离队。】
她选的都是觉得班里比较靠谱的人。韩濛和李巧珊回了收到，蒋序紧随其后。手机震动了这么多次，旁边的池钺依旧没抬头，连写题的速度都没放缓。
蒋序不想打扰他，干脆把池钺的手机拿过来点开微信，帮他回复了收到。
返回微信界面，池钺的头像依旧是那片如墨的荧光海，聊天界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消息。底下是发言的班群和前两天说过话的徐婵，有一个聊天框置了顶，备注不是名字，是一棵破土而出，伸展着两片叶子的小绿芽。和常春藤的头像很相配。
蒋序：“……？”
他点开聊天记录，果然，那是自己。
他有点莫名其妙，等到池钺终于写完了那道题放下笔，他举着手机放到池钺面前，言简意赅。
“解释一下。”
语气里一股抓到自己对象把柄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置顶的人不是他是别人。
池钺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解释什么？”
“备注。”
蒋序有点不满意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夜深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蒋序开始胆大妄为，干脆跨坐在池钺大腿上，拽住对方还没脱去的校服衣领，作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别耍花招，老实交代这个备注是什么意思。”
他这么一坐比池钺高出去了一点，垂目时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嘴唇看起来柔软细腻。池钺微微往后仰头，目光落在蒋序的唇角。
“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觉得……”他想了想，“很像你。”
蒋序愣住了。
他听说过有人会觉得对象像小猫，像小狗，第一次听说有人觉得自己对象像一棵小绿芽的。
池钺看出了他的疑惑，思索片刻，用寥寥几个词给他解释。
“蓬勃的，鲜活的，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都在不停的向上长——像你的常春藤。”
其实很多意象形容喜欢的人或许会比一棵绿芽浪漫得多，常见一点的，譬如小猫小狗和玫瑰，文艺一些的，像是骄阳或者圣洁孤高的月亮。
但那些不是池钺心里的蒋序。
他是永远生活在春天，永远不会枯萎的新叶。
蒋序似懂非懂，不太能完全揣摩出对方的意思。但听出了池钺语气里眷恋的温柔。他的心也和绿芽一样被夜风吹得微微一颤，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池钺紧接着下了个定义。
“常春藤公主。”
“……”
蒋序瞬间炸毛，拽着池钺的衣服，红着耳朵咬牙切齿：“不许这么叫我！”
池钺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安抚对方。蒋序还在不高兴，哼哼唧唧不想让池钺亲，池钺伸手揽住他的后背不让他动作——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敲了三下，门锁跟着响动，被人试图拧开。
蒋序吓得一激灵，心都快蹦出来了，连滚带爬从池钺身上下来，慌乱之中头撞到了书桌，池钺来不及护，好大一声响，痛得蒋序低低“啊”了一声。
池钺紧锁眉头，立刻把人拽过来站好，去看他的头。还好，没红没肿，并不严重。
池钺松了口气，皱着眉道：“我锁门了。”
果然，门并没有被推开。门口的徐婵轻轻“咦”了一声，又敲了两下门。
池钺过去打开门，徐婵表情有些意外：“怎么还锁门了？”
“怕吵到你和芮芮。”池钺镇定自若，“怎么还不睡？”
“都12点了，怕你们了复习饿了。”徐婵语气温柔，去看房间里的蒋序。“要不要给你们做点吃的呀？”
蒋序惊魂未定，连连摇头：“不了阿姨，我马上就回家了。”
徐婵一怔，有些无措：“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明天还要上学，再不上去我妈也要打电话催我了。”
蒋序冷静下来，收拾好东西，对着徐婵露出笑容。“阿姨再见。”
旁边的池钺开口道：“我送你上去。”
就一层楼的距离，两人出了门上楼。楼道里很安静，蒋序捂着还没平静的心跳，声音很轻：“靠，吓死我了。”
池钺嘴角微扬，轻轻捏了一下蒋序的耳垂又放开，像是安抚的信号。

第50章 烫伤
虽然群里周芝白描述的活动像是要把全班带着下田犁两亩地，但毕竟是学生，农耕体验其实就是在乡下一个农业大棚区。一群人上午跟着技术人员参观大棚生态种植，下午去棚里摘蔬菜和草莓，还能去畜牧区转转，喂喂兔子逗逗大鹅。
从学校到大棚一个半小时，大巴车有两辆，因此座位还算空，关系好的学生坐在一块。因为点名，蒋序最后才上车，刚想给自己和池钺看个位置，那头乔合一已经疯狂挥手。
“同桌！这儿！”
蒋序：“……”
他回头看了一眼池钺，对方也抬眼看他。
蒋序磨磨蹭蹭到乔合一旁边，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语速飞快冲着乔合一道：“我坐外面晕车，想找个靠窗的位置。”
乔合一莫名其妙：“这多简单啊，我和你换呗。”
“那多麻烦。”蒋序睁着眼说瞎话，“我坐后面吧。”
乔合一还没搞明白三秒钟换个位置的事怎么就麻烦了，蒋序已经开往后走，找了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
乔合一挠挠头，抬眼看到走过来的池钺，随口问了一句：“学霸，要不你坐这儿？”
刚刚过去的三月底月考，池钺考了全校文科第一，数学更是拿了满分，老李眉飞色舞三天三夜，恨不能昭告全天下自己教出一个满分学霸。
池钺掠过乔合一，答：“我坐前面晕车。”
乔合一：“？”
怎么回事，体质都这么特殊？
他回头去看，下一秒，池钺坐在了蒋序旁边。
乔合一：“……”
他突然有了一点微妙的，好像被这两个人偷偷抛弃的错觉。
等车出了城区，车厢内兴奋躁动的声音陆陆续续安静下来。一半人睡觉，一半人低声窃窃私语。
头天刚下了一点春雨，车窗开着，风裹着青草和新叶的味道吹进来，蒋序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了一件白T。旁边的池钺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顶，低着头看手机。
林子曜刚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爸七月的钱转给他了。】
池钺回了个谢了，关掉手机。旁边的蒋序拆开一包小熊软糖，拿起一颗喂到池钺嘴边。
池钺低头把糖吃进嘴里，蒋序收回手舔舔指尖的糖霜，压低了声音问：“甜不甜？”
见池钺点头，蒋序心满意足。坐在大巴车最后，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包糖，蒋序把头一歪，靠在池钺肩膀上开始打游戏。
池钺的下颚蹭着蒋序的头发，毛茸茸的，很柔软。
到了乡下就成了学生的天下，四月的水稻刚抽了穗，漫山遍野的绿。油菜花开得像鹅黄色的海，一群人轮着膀子在广阔的天地里撒欢。
摘够了晚饭吃的蔬菜，乔合一和钟天瑞几个人没事干去逗了大鹅，被追着咬了一里地，最后还是周芝白叫来了农场大爷把他们解救出来，勒令他们安分点。
于是几个人又灰溜溜去喂羊，牧草一把接着一把，羊都快吃撑了，不再理他们，缓缓踱步而去。
刚才满世界跑的兴奋劲已经过了，乔合一兴致缺缺，丢下草拍拍手：“就没别的能干的？要不咱们去打球？”
他和身后的钟天瑞他们面面相觑，钟天瑞问出三个灵魂问题。
“哪有球？哪有球场？哪有人？”
乔合一这才发现问题所在：“我去，我同桌他们人呢？”
阴凉的天气，柔和的四月风，漫山遍野油菜花田里，蒋序靠在池钺腿上打盹。
下午所有人都四散着到处转，蒋序和池钺在农场附近溜达。路上时常有路过的老人家，好奇地对着他们看。眼神一对上蒋序就跟人家打招呼，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池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路上把几个老太太逗得眉开眼笑，还有人给他抓了一把小樱桃。
两个人顺着山路走，尽头是半山油菜花田。田埂又窄又抖，蒋序非要上去，爬得腿酸，又不好意思说回头，最后还是池钺牵着他的手把他拉了上去。
两个人坐在田埂边吃了一把樱桃，蒋序有点困，干脆睡在了池钺腿上。
眼睛里倒映的是被油菜花遮了一半的深蓝色天空，风穿过他们单薄的身躯。蒋序的脑袋枕在池钺腿上，偶尔挪动一个位置。这时候池钺会勾一下蒋序下巴，示意他不要乱动。
蒋序被勾得下巴那一节皮肤微痒，伸手去拉池钺的衣领，把人拉得俯下身，和自己接一个吻。
一直消磨到了晚饭时间，两个人才回到农庄。
乔合一找了一下午，终于锁定了两个人的身影。吃饭时凑到蒋序旁边逼供。
“你们俩偷偷摸摸跑哪去了？”
他的重点在跑哪去了，蒋序听的重点却是偷偷摸摸，顿时心虚，想着自己头上衣服上会不会有草屑，嘴巴颜色是不是不正常。嘴里还要装糊涂道：“啊，去看了会儿油菜花。”
“就你们俩？”
蒋序装聋：“今晚吃什么来着？”
晚上吃的是烧烤，底下铺着木炭，上面架烧烤架，烤的是农场准备的肉和他们今天摘的蔬菜。
烧烤在院子里，完全自助，十个人一桌，吹着风很惬意。女生桌烤得慢条斯理整齐有序，男生急吼吼的要吃肉，两三盘刷着油的鸡翅倒下去，火苗立刻窜出来。
池钺皱了皱眉，示意蒋序往后一点，蒋序乖乖把凳子往后挪了一步，离火源稍微远了一点。
一群人像是饿虎扑食，池钺挑着烤好的东西夹到蒋序碗里，不沾辣椒，只放一点点孜然。蒋序吃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用大腿碰碰池钺的膝盖。
“你自己吃。”
池钺回答：“我还不饿。”
短短两句话，别人不容易察觉，但旁边乔合一看见又听见了，有点头皮发麻，有一个离谱且大胆的猜测，但又想到蒋序笃定回复自己的“池钺直男论”，内心大骂自己简直腐眼看人基。
好兄弟就不能一起看油菜花了吗，好兄弟就不能给对方夹菜了吗？！
蒋序和池钺不知道乔合一内心有如此激烈的天人交战。烧烤吃到一半，炭火力度已经有些减弱。农场老板重新烧了碳，用炉子拎过来给他们加上。
桌上的人帮忙把烧烤架挪开，新的炭火倒进炭盆里，又用钳子拨弄平整。
等到了蒋序他们，老板已经加了前三桌，估计是炭炉拎久了有些重。他窜到池钺旁边，有些着急安排道：“帅哥，帮忙把烧烤架收一下。”
一群人一齐起身准备帮忙，池钺先伸出手，挪开烤架。
刚挪开一半，准备加炭的老板终于拎不住炉子，手一哆嗦，炭炉里燃烧着的炭火倾斜而下，噼里啪啦砸开，瞬间火星四溅！
惊呼声中火苗立刻窜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蒋序一把拽住池钺往后一拉，挡在对方身前。
旁边桌的周芝白立刻冲上来把其他人拉开。蒋序不知道从哪爆发的力气和反应，池钺差点被拽倒，稳住身形，错愕抬头。
他被蒋序拽了一把，及时躲开了，其他人离得远也没什么事。反倒是蒋序，因为伸手挡住池钺，火苗和炭屑大部分溅到了他赤裸小臂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池钺拽过蒋序的手察看，对方小臂上已经慢慢浮起斑驳的红色。
旁边老板惊慌失措地道歉，周芝白也赶紧过来察看蒋序的伤。蒋序手被池钺拽过去，手腕被死死扣住，像是要被捏断。
他硬生生把呼痛憋回嗓子，安抚道：“没事，就一点……”
剩下的话因为对上了池钺的眼神，被悉数咽了下去。
池钺脸色阴沉，皱着眉头看向蒋序，嘴角和声线一样紧绷着，几乎称得上严厉地质问蒋序。
“你挡什么？”
在蒋序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和自己——不，和任何一个人说过话。
蒋序一下子愣住了。

第51章 池芮芮
变故发生得突然，周芝白想拉过蒋序的手看一眼，伸手接了一下，居然没从池钺手里把人抢回来。
周芝白莫名其妙，扫了一眼池钺。对方脸色很难看，倒像是被烫的人是他自己，他不去看别人，先拽着蒋序到了洗手台前拧开冷水。
周芝白立刻跟过去看了一眼蒋序的伤，被炭火溅到的地方已经浮现出红肿，被旁边肤色反衬，看起来更加严重。
她眉头紧锁，让旁边的工作人员去找冰袋，又回头让其他围观的同学先散开，离炭火远一点。
池钺目光沉沉，把水流调到合适的速度，专注地看着蒋序被凉水冲刷的小臂。
周芝白问蒋序：“怎么样，痛得厉害吗？”
蒋序把目光从池钺脸上收回来，终于缓过神：“现在好多了。”
水池接的是山里的泉水，比自来水要凉很多。烫伤的地方被水冲刷着，也没有刚开始那样痛得厉害。现在反而是蒋序的心里空空荡荡，被刚才池钺那一句责问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周芝白还是有些不放心，让池钺陪着蒋序冲凉水，转身去问老板村里卫生室怎么走。
凉水冲了二十分钟，周芝白已经去了一趟卫生室，买了碘伏和烫伤膏马不停蹄赶回来，帮蒋序消了毒涂了药，又用纱布包好。
蒋序痛得拧眉，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用毛巾包好的冰袋，小心贴着自己的手臂。
整个过程里，池钺一直在旁边看着他。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上车前农场的负责人还在止不住的道歉，周芝白让所有学生上车，在车下耐着性子和他客套了几句。乔合一看了一眼蒋序包着纱布的手，忧心忡忡：“没事吧同桌？”
蒋序摇摇头，脸色有些蔫，乔合一只以为他是太痛了，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蒋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乔合一刚想跟着坐下去，一抬眼，池钺站在旁边，垂目和自己对视。
乔合一：“……”
他默默往后坐了一排，池钺坐到蒋序旁边。
蒋序的小臂缠着纱布，手腕白皙且纤细，自己一低头就能扫见。
他喉结轻微滚动，刚想说什么，那头周芝白上了车，风风火火喊了一句：“蒋序呢？”
池钺的话收了回去，蒋序探出半个脑袋应了一声，周芝白看见了，走过来又看了眼他的手。
“等回城还是去趟医院吧。”周芝白说，“老师陪你去。”
蒋序摇摇头：“不用，已经不那么疼了。”
其实冰袋一拿开，伤口还是像火燎一样，有些灼痛。但他不太想麻烦周芝白陪自己去医院，借口道：“我先问问我爸能不能陪我去。”
周芝白沉吟了片刻：“行，我先和学校汇报一下情况，再你蒋老师联系。”
大巴车驶出村口，周芝白回到前排开始打电话。蒋序用没受伤的手拿着冰袋继续给伤口降温，哪怕隔着毛巾指尖也冻得有些红。
他暂时放下冰袋，蜷缩一下冰凉的手指。傍晚的气温有些凉了，他穿着短袖又贴着冰袋，风一吹，他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往外冒。
一只手从隔壁位置伸过来，拿起蒋序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抖开，把蒋序上半身包裹住。
衣领抵住蒋序的下巴，把人围得密不透风。蒋序默默垂眼，看着池钺拿起冰袋。
冰已经有些化了，湿润了外面的毛巾，再敷容易弄湿纱布。池钺把自己的校服脱了，把冰袋裹住，试了试温度没有那么刺骨，才拉过蒋序受伤的那只手，把冰袋轻轻贴着对方的伤口。
池钺轻声问：“冷不冷？”
大概是玩累了，回城的车上很安静，只有风灌进车窗的声音。夕阳将尽未尽，天地之间是残留的暮色，池钺的这句话和天色一样轻且温柔。
蒋序突然鼻子一酸，像是刚才的委屈找到了出口。他眼睛酸胀得厉害，立刻转头去看车窗外，不让池钺看见自己有点狼狈的样子，也没有吭声。
池钺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再说话，安静的帮蒋序冰敷，每20分钟又拿开一会儿，避免太凉反而冻伤。校服被冰袋外面化开的水雾沾湿，池钺又换一个干爽的位置隔温。
这样机械且枯燥的过程，他低着头没有一点不耐烦，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柔和的侧影。
蒋序的心也和冰一样化成了一汪水，湿漉漉的一片。他手指动了动，挪过去轻轻一蹭池钺的手背，像是一个和好的暗示。
池钺接住了这个暗示，他反勾住蒋序的手指，和他相互缠绕，声音很低。
“待会儿陪你去医院好不好？”
蒋序不再靠窗，挪过来把脸埋进池钺的肩头，脸颊蹭到池钺手臂的皮肤，才发觉池钺的手居然比自己还凉。
他沉默着，微微点点头。
周芝白应该是和蒋正华说了这件事，刚进城，蒋正华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语气透露着不能掩盖着急，但说起话来还算镇定。
“周老师说你今天烫到了，现在怎么样了？”
蒋序如实回答，没有脱皮起疱，也一直在冰敷，现在已经没那么严重了。蒋正华放心了点，还是说：“还是去趟医院吧，要不我请个假来接你？”
蒋正华今晚有晚自习，还是高三下学期。他这种视教育事业为生命的人能问出要不要请假陪自己，蒋序突然有点动容，在感动中拒绝了自己父亲。
“不用，池钺说陪我去。”
蒋正华一听，也立刻收回前言：“那就让小池陪你去吧，他比较靠谱。”
靠谱的池钺带着蒋序在市一院提前下车，挂号看伤，医生说的也和蒋序估计的差不多。不是特别严重，多冰敷，第二天可能会起几个小水泡，擦药就好。
池钺拎着一袋子药带着蒋序回了家。
许亭柔去隔壁市交流学习了，下周一才能回来。周芝白打电话来问蒋序伤怎么样，蒋序回答没什么事，听见那头周芝白明显松了口气，叮嘱他好好休息。
蒋序窝在沙发里，嘴上乖乖应和，眼神落在旁边的池钺身上，看着他把碘酒、膏药拧开，棉签、纱布背好，小心且温柔的重新给自己上刚从医院带回来的药。
蒋序心情好一些了，又觉得刚才池钺吼自己的语气实在是凶，挂掉电话开始秋后算账。
“你刚刚骂我的时候好凶。”
他算账的语气一点也不严肃，不像是发火，更像是埋怨和撒娇。池钺道歉：“是对不起。”
蒋序也不是傻子，安静了一会儿，反而安抚似的握住池钺的手，抬目去看对方。
“你是不是……”他沉默几秒，“想到池芮芮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阳台窗子没关风吹得常春藤叶子相互摩擦，在夜色里沙沙作响，听起来有点像连绵的春雨。
客厅的柔光灯下两个人的影子 交错，看起来亲密无间。
这样温顺的夜晚，这样咫尺的距离，像是可以揭开一些陈旧的伤口，隐秘的过往。
池钺的声音落在寂寂的夜色里，像是阳台外的月光。
“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池钺扭头看向蒋序，“我爸叫池学良。”
这是蒋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单听这个名字，甚至有点温和且雅致的味道。蒋序过去零零碎碎从池钺口中了解过一些事，却也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长相、性格、脾气，想象不出这是怎样一个人，能在池钺头上、手上留下那么可怕的伤痕。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对这个人产生怎样深入骨髓，不惜代价的仇恨。
“池芮芮两岁的时候，池学良酒驾撞到了人，官司打了快一年，最后赔了很多钱。他当时刚准备晋升，影响很恶劣……”
池钺顿了顿，不愿意多谈：“工作也丢了。”
“那个时候他就挺喜欢喝酒了，因为丢了工作没事干，经常喝醉。后来我舅舅他们看不下去，借了一笔钱给我妈，让我妈和池学良开了个烧烤店。”
他除了第一句介绍池学良身份时用了“爸”这个字，接下来的描述里，他用的一直是池学良的名字。
“说是两个人一起开，但池学良以前朋友多，每次一来，他就要陪着喝酒，经常喝醉，只有我妈在外面忙前忙后。”
池学良的店一开，以前的朋友同事无论真心假意，也时常过来捧场。池学良陪着喝酒聊天，听他们讲工作上的事，谁升职谁调任，谁又进了哪个部门。
明明是正常聊天，池学良却敏感多疑，一面轻视别人不如当年的自己，一方面又疑神疑鬼他们不是真心捧场，只是来看自己笑话。
这么多心思坠着，他愈发喜欢喝酒，容易醉倒，也愈发暴躁易怒，经常对徐婵呼来喝去，一不顺心就要骂人。
蒋序眉心拧成结，舔了一下嘴唇：“那个时候你……”
“初一。”池钺猜到他想问什么，直接回答。
“烧烤店后面有个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可以暂时休息。我放学了就在那儿写作业，顺便看着池芮芮。等池芮芮睡着了，再去前面帮忙。”
外面月光冷冷，如数洒落在阳台。眼下是春天，蒋序却有点冷，又有点心慌。
“那天晚上人很多，池学良陪完朋友心情不好，回隔间睡觉，说前面人多，让我去帮我妈的忙。”
那时已经接近凌晨，池芮芮已经完全睡熟了，池学良脸色有些潮红，但口齿尚清楚，说话也正常，看起来并没有喝多少酒。
那个时候，池钺其实犹豫了一下。
但前面的客人源源不断，徐婵已经忙晕了。他想，大不了自己多转几趟过来盯着点。毕竟池学良在这儿，以往池芮芮也从来不会中途醒过来。
或许命运的本质就在于残忍，嘲弄，突如其来和不可捉摸。
那天晚上，池芮芮醒了，池学良没有。
“烧烤店每个桌子都有小炭炉，需要的炭很多。人多的时候怕来不及，通常都是后面提前先烧着炭，等燃起来了，用炭盆端出去换。”
可能因为醒来时害怕，想要找哥哥或者妈妈。池芮芮一个人打开门，跌跌撞撞往前店走。
炭盆放在后面的过道里通风，而从隔间到前店需要穿过过道。
池钺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旷野。
“后来我想过，应该是没走稳摔了一跤，整个人跌进去了。又或者是弄翻了炭盆……”
“我没看到。”
他听见池芮芮凄厉地哭嚎扔下东西飞奔过去时，火已经在池芮芮身上窜了起来，轻易吞噬了衣衫。
那个时候池芮芮三岁，年纪较小加上巨大的疼痛和整日的昏睡，让池芮芮反而不太记得当时的事。
但当时的池钺十三岁，他的记忆里充斥着医院的无数次奔波，消毒水的味道，以及纱布、组织液、瘢痕、烤灯。
烧烤店被匆匆转让，用于给池芮芮治病。徐婵整日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几天几夜没办法合眼。
池学良在外面挨个打电话找人借钱，原来的单位听说了这个情况，给他组织了爱心捐款。
捐款钱送到那个晚上，池学良送走同事代表，喝光了家里的酒后大发雷霆，把慰问金扔得到处都是。第二天酒醒了，又一张张捡起来，让池钺送去医院。
第93天，池芮芮出院。前胸、后背、手臂上都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疤。
从那以后，徐婵做过保洁、洗碗工、后厨，边还债边攒钱，准备给池芮芮做手术。
池学良失去节制，严重酗酒，在那年冬天第一次动手家暴。

第52章 爱只是发生
估计是及时处理和长时间的冷敷起了作用，蒋序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等到完全好起来时，手臂上几乎没有留下印记。
也可能是因为池钺一直替蒋序带着药，擦药时间比蒋序自己记得更清楚。早自习前，午休之后，晚自习前。
蒋序有时候自己都忘了，池钺会伸手用没拆开的药膏在他背上轻轻点两下，等对方回头后言简意赅：“擦药。”
就连每晚蒋序洗漱完准备睡觉，池钺都仿佛能算准似的，掐着点给他发消息。
晚上睡觉前的互动乔合一看不到，光白天那三次就已经够他受的了，终于在某一天趁着池钺不在问蒋序：“学霸是不是有点太愧疚了？”
蒋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替他受了伤啊。”乔合一示意蒋序的手臂。“他天天提醒你擦药，估计也觉得对不起你。”
蒋序张口又闭上，这时候教室里人挺多，他不好说别的，最后胡乱点点头：“可能是吧。”
五一小长假匆匆来临，宁中有自己的假期规定，五天小长假砍成了三天，整个年级哀鸿遍野。
“差不多得了。”周芝白斜他们一眼，“高三放一天，等那时候再嚎。”
底下哭嚎的气势瞬间减弱，乔合一心有余悸，小声嘀咕：“太惨了，一天假期能干嘛。”
周芝白耳朵挺好，又好气又好笑：“光想着假期只有一天是吧，那时候离高考也只有三十六天，能不能多操心操心这个。”
这种假设丝毫影响不了现在的乔合一他们，毕竟还有一年呢，前面还有一批前辈身先士卒，所有人心态良好。乔合一嚎完就问蒋序，这三天打算去哪玩。
“钟天瑞他们想去海边玩两天，就在隔壁市，要不要一起？”
蒋序无语：“你出学校打个车去梅山湾，一个小时就能到海边。”
“你懂个屁。”乔合一鄙视他，“我们看的不是海，是青春。再说了哪怕都是海，你从小看到大的能和第一次看的一样吗？”
这话倒是不假，蒋序犹豫着不说话了，回头扫了一眼池钺，回应道：“到时候再说吧。”
他觉得池钺应该不去——不是不会，是不能。他一放假，池芮芮也放假，他不会丢下自己的妹妹，也不可能把小女孩带上跟着他们一群男生在外面过夜。
“又到时候。”乔合一叹了口气，“叫你周末打球也不去，叫你旅游我不去，每天不知道在干嘛……”
他突然警觉：“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要陪对象所以没时间？”
那头的韩濛瞬间捕捉到了吃瓜关键词，扭头看向两人，两眼放光：“谁，谁恋爱了？”
蒋序：“……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耳朵有点红，手忙脚乱抓起桌上的雪碧拧开假装喝水，以此躲避追问。乔合一也反应过来蒋序的取向，觉得不太合适，挥挥手道：“我瞎说的，谁让他不和我们去旅游。”
一扭头，看到后面原本在看书的池钺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到前排的蒋序身上。
乔合一又开始邀请池钺：“池帅去不去，隔壁市两天一夜游。”
自从“高二一班那个姓池的帅哥”出名之后，乔合一和钟天瑞与有荣焉，对池钺从学霸喊到池帅，毫无中二羞耻感。成功带动除了池钺本人以外的全班接受了这个称呼。
池钺还没回答，韩濛嘲笑道：“别想了，池帅不可能和你们去的，人家忙着呢。”
蒋序目光也投向池钺，果然，池钺在众目睽睽之下摇摇头。
“忙，都忙，忙点好啊。”乔合一叹了口气，“你们不出门都在家干嘛啊？”
韩濛刚想回答“学霸还能干嘛，复习呗”，但池钺眼睫微抬，扫了一眼蒋序后收回目光，回答乔合一。
“忙着谈恋爱。”
韩濛＆乔合一：“？！！！”
蒋序：“咳咳咳！”
一口雪碧把他呛得惊天动地，池钺皱眉，立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帮忙顺气。蒋序好不容易止住咳，惊魂未定，回头盯着池钺。
旁边的乔合一明显也被吓到了：“卧槽……年级前三也会谈恋爱啊，那我也要谈。”
上次约他看烟花的女生已经杳无音讯，乔合一还为此惆怅了挺久，发誓绝情弃爱专心学习，还把面对众多情书与示好都不为所动的池钺视为精神偶像。
接过转眼之间偶像就塌房了，居然在学习上升期恋爱！还就这么说出来了！
韩濛回过神，白他一眼：“人家是恋爱学习两手抓，你这种顾一头没一头的还是算了吧。”
“……也是。”
乔合一从偶像塌房的震惊中走出来，立刻转化为无穷的八卦：“我去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啊，是我们学校的吗，文科理科哪个班的，我认识吗？长什么样子？”
说完又对天发誓：“放心，我绝对不告诉第——”他数了数在场的人数，“五个人知道。”
旁边的蒋序耳朵通红，捏着雪碧淡绿色的瓶子忘了撒手，也盯着池钺看。
池钺扫他一眼，蒋序因为刚才被汽水呛到，脸上有些红，瞳仁还带着剧烈咳嗽带出来的水雾，正带着震惊盯着自己。手里抱着汽水瓶，像是收到惊吓的松鼠。
池钺挑挑拣拣地回答：“寒假谈的，文科。”
他目光像是春日里的蝴蝶，轻巧地落在蒋序脸上，片刻后又展翅离开。
“长得很可爱。”
蒋序：“……”
他听不下去了，勉强维持着表情，低着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头韩濛还撑着脸“哇哦”了一声，一副被甜到了的样子。
“原来池帅喜欢可爱型。”
“……”
蒋序木着脸，又把头埋低了几分。
因此他也错过了池钺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随后响起，有点低，很悦耳，带着一点旁人很容易察觉的温柔。
“嗯，很喜欢。”
蒋序耳际的高热持续到了放学，回去路上的夜风终于把他吹得冷静了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去勾池钺的手指，想要对方牵自己。
路上人少，池钺反手握住蒋序，两个人的手藏在宽大的校服衣袖里，远远看不出端倪。
今晚池钺牵着蒋序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远远看见了两家人的阳台。虽然能看到阳台上并没有人，但池钺还是把蒋序放开了。
蒋序轻捻手指，上面还有池钺带来的温度。他心情好，转头主动问池钺：“五一假期你要干嘛？”
“在家复习，陪池芮芮。”
池芮芮已经读了半年小学，自理能力突飞猛进，但假期整个白天把她一个人放在家，池钺还是不放心。
“叶姐介绍了一个兼职，五一晚上去一个小演出热场。”
蒋序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nobody的老板，点点头：“我陪你去呗。”
这次池钺沉默得久了点，久到蒋序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其实这一路上都是蒋序在说话，池钺只是一直在听，偶尔回应。但蒋序心情太好，现在才察觉出不对劲，扭头去看身边的人。
小区里的路灯被树影轻微遮住，一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池钺目光落在这些阴翳上，忽然问：“不和乔合一他们出去玩吗？”
蒋序理所当然地摇摇头：“你不去，我当然也不去。”
池钺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住了。
蒋序因为惯性出去了一步，也立刻停在原地转过身，有些茫然地望向池钺，不明白对方怎么了。
小区里没有人，路灯沿街亮着，道路忽明忽暗。有飞蛾一下一下撞着路灯最亮处，投下奋力挣扎的影子。
“如果不考虑我。”池钺问，“你会想和他们出去玩吗？”
“……”蒋序抿抿嘴，“你什么意思。”
池钺看着他，问：“和我待在一起会开心吗？”
蒋序点点头。
“会比以前没有遇到我的时候开心吗？”
蒋序一愣。
池钺静默地笑了笑，开口。
“我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因为我，你没办法和朋友出门，打球，旅游。因为你要考虑我假期是不是要兼职，是不是要陪着池芮芮，是不是没办法出门，然后陪着我一起。”
池钺顿了一下，在半空中对着远处的房间虚无一指，望着蒋序：“困在这里，楼上楼下。”
蒋序刚才的喜悦与躁动慢慢平复，夜风从他们之中吹过，吹散了暧昧与模糊的旖旎。
这些话池钺其实想说很久了——在乔合一很多次约蒋序打球但蒋序回绝时，在蒋序问自己能不能陪着一起在酒吧兼职时，在蒋序春节假期独自回城，凌晨跑到nobody等自己下班时。以及上次对方因为自己烫伤时。
从一开始他和蒋序已经是一个不等式，他已经尽力弥补，却又担心把对方从高处拉向了自己人生的天秤。
因为喜欢自己，所以要分担自己的命运——这对蒋序太不公平，池钺不能容忍它发生。
十六七岁的蒋序，喜欢应该是纯粹的，浪漫的，明亮得像他的人生。起码不该是一个牺牲自己的过程。
蒋序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头顶的路灯上，飞蛾还环绕着没有离去。路灯下的蒋序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模糊不清。
他看着池钺，语气很冷静。
“我没有被困在这里，我愿意待在这里。你也没有困住我，是我在喜欢你。”
他眨眨眼，眼睛里含着路灯的光，专注地盯着池钺。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一起复习，一起上下学，一起陪池芮芮，看你弹吉他，兼职。只要是能和你待在一块儿，我都开心，比以前开心一百倍。”
池钺担心这种彼此人生不对等的喜欢变成蒋序身上的累赘，把对方最美好的时光消磨掉。所以他刚开始拒绝蒋序的表白，后来又独自前往绍江处理池学良，现在又觉得依然不够好。
但是此刻，蒋序接着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困住我。”
人生或许会有落差，但爱不受任何左右。
因为它没有对错，只是发生。
池钺望着蒋序，所有复杂的情绪退却。他喉结动了一下，忽地轻声道：“想亲你。”
这是小区，里当然不可能。蒋序也冷着脸回答：“哦，我不想亲。”
池钺自知理亏，伸手去牵蒋序，在他手心蹭了蹭是求和的样子。
“假期带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蒋序狠狠捏了一下池钺的手泄愤力气挺大，池钺由着他生完气，眉头都没皱一下。
蒋序心情好了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五一假期头天晚上，乔合一还是给蒋序发了消息。
【乔合一】：最后的机会，明天早上我们10点准时出发，来不来？
蒋序那个时候正在app上挑和池钺看什么电影，切出去回复的：不去了，有点忙。
【乔合一】：？
【乔合一】：你忙什么，备战高考之倒计时四百零一天？
蒋序想到了那天池钺说的话，忍不住直接回复：忙着谈恋爱。
那头的乔合一估计是被镇住了，整整隔了一分多钟，才重新发来一个硕大无比的问号表情。
【乔合一】：什么意思眼瞅着快到夏天了，你们的春天全来了？
【乔合一】：池帅也恋爱，你也恋爱，就我一个人单身。
【蒋序】：……
【乔合一】：……
【乔合一】：等一下，朋友。
作者有话说：
乔合一：有内鬼，终止交易。

第53章 肖像画
乔合一察觉到猫腻，连字都不打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化身正义使者审判蒋序。
“说说吧。”那头乔合一拿腔作调，“什么时候的事？”
蒋序刚才说得挺洒脱，现在有点不好意思了，在床上打了个滚。
“寒假啊，池钺说过了。”
……对，乔合一想起来了。当时他还傻不拉叽的追问池钺对象哪个哪个班的什么样子呢，原来无形之中已经被两个人秀了一下恩爱。
乔合一冷笑两声：“高二上学期某月末日清晨。在我询问完我亲爱的同桌，他和池钺什么关系时，他是怎么回答我来着？”
蒋序：“……”
乔合一模仿蒋序的声音：“以后别这么说了～我觉得池钺应该是直男～”
他阴阳怪气：“你们直男真会玩。”
“……算我猜错了行不行。”蒋序自知理亏，道完歉又反将一军。“这话你去和池钺说。”
乔合一也就在蒋序面前阴阳两句，才不敢找池钺，假装没听见：“怪不得不和我们一起出去呢。”
乔合一说完，“嘿嘿”两声，语气陡然暧昧起来。
“那你们俩放假准备去干嘛呀？”
“准备去看电影。”
蒋序回答事还在切出来选电影，千挑万选，最终选择了一部动画电影，准备到时候带上池芮芮。
“然后写作业，刷题，复习。”
乔合一：“……”
这恋爱谈得太过正能量，他都有点自惭形愧了：“什么意思，你们俩相约一起上清华？”
蒋序一愣：“没想过。”
“那你们这个恋爱谈得这么无聊？！”乔合一恨铁不成钢，“就没有稍微激情浪漫点的活动？”
蒋序想问池钺把自己按在门背后亲算不算激情浪漫，但有点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下，回答：“当然有啊，但是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单身不宜了。”
乔合一破大防，立刻把电话挂了。
蒋序还真没觉得无聊，池钺五一有兼职，他们把电影定在了假期第二天。午后淅沥沥下了雨，冲淡了五月的暑气。三个人还是撑着伞一起去看了动画片。
池芮芮果然很喜欢，抱着爆米花盯着屏幕目不转睛。
池钺和蒋序坐在外面，蒋序用余光扫了一眼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没有人注意他们。
趁着电影院里模糊不清的光线里，蒋序目视前方，手上慢慢抓住了池钺的衣角，又一点一点蹭到对方手边勾住手指，缠绕在一块儿不放开。又窝在位置里，懒洋洋的，偏头靠在池钺肩膀上。
池钺没有动作，任由蒋序牵着和靠着。只是在电影场景切换到黑夜时，在一片昏暗里转头飞快亲了一下蒋序的额头。
蒋序还没反应过来，电影换了场景，池钺也已经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额头上柔软的触感只是自己的错觉。
看完电影又去逛了商场，蒋序花十个币给池芮芮抓了个派大星，小姑娘高兴得跳起来。直到吃了晚饭，回到家里，池芮芮去黏着一天没见的徐婵。池钺拎着书包上楼，待在蒋序的卧室里和他一起写作业。
旁边放着切好洗好的水果，门关上了，客厅里很安静。蒋正华在学校上课，许亭柔给他们端水果进来时说要去超市，还问两人有没有想要买的，一起带回来。
外面雨已经停了，整个世界水淋淋的。这是属于池钺和蒋序独处的时刻。
蒋序还想着电影院那个蜻蜓点水的吻，有一下没一下看着眼前的试卷，时常扭头去看池钺的侧脸。
池钺很瘦，但并不单薄，下颚与鼻梁线条流畅，垂着目光看试卷的时候露出的眼皮薄薄一层，被窗外光线笼罩，显得很干净。
长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是我对象。
蒋序心猿意马，忍不住又在试卷上动手，这次不写弹幕，画的是池钺的样子。
侧脸，发梢，睫毛，下颚。
画到快结束，蒋序想起来自己拿的是钢笔，这份试卷还要交给老李。
蒋序：“……”
他已经能想象老李拎着自己的试卷作为反面典型满教室展示的样子了，咬着笔帽努力思考怎么挽救。思索的时间太长，池钺终于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
他原本以为蒋序是由哪道题不会写，凑过来一看，试卷上是快要完成的一副肖像，特征明显。
他嘴角微扬，翻过试卷一角看了一眼，蒋序还没写名字。
“换一下吧。”池钺说，“我的那张给你。”
还好蒋序只写了选择填空，字迹并不明显。蒋序抿嘴：“不用了吧，老李骂你怎么办。”
池钺淡淡道：“我这次数学月考年级第一。”
蒋序：……
行，这下别说在试卷上画肖像，就算画了清明上河图，老李都不会生气。
池钺却不打算放过蒋序，他望着眼前的人，轻声道：“不好好写题，画我干什么？”
蒋序被他注视着，眨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
“觉得你好看。”
“哪里好看？”
蒋序这次安静了一下，稍微往池钺那边附身凑过去。伸出手用食指一点一点去碰自己画过的位置。
“额头、眼睛、鼻子——”
最后手指停在了池钺的嘴唇上，蒋序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自己的指尖。
他慎重评价：“这里最好看。”
说完放下手，凑过去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指尖。
池钺喉结一滑，把蒋序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偏头和他吻在一起。
椅子不算大，蒋序今天穿的是宽松的衬衫和五分裤，跨坐上去时裤子边缘自然皱起，露出一节白净的小腿，堪堪触到地面。
大多数时候蒋序觉得池钺淡然到和这个世界若即若离，但某些特定的时刻，他又发现对方极具侵略性。
阳台外常春藤的叶子在风中缠绕在一块，蜷缩又舒展，在半空中够不到地，轻轻地晃来晃去。
……
窗外的桂花树上歇了两只麻雀，从枝头跳到枝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终于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由内而外一把拉开窗户，吓得它们展翅扑腾。
窗户外吹进来阴雨天潮湿的风，带着雨后青草生涩的味道，一股脑灌进屋里，吹散满屋子的暧昧与湿热。
池钺收回手，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椅子上。
蒋序衣服有些凌乱，整个人软绵绵的，被亲得快要化作一滩水。池钺气息还不稳，附身用额头蹭一蹭对方额头和鼻尖的薄汗，又低头亲一亲他的眉心。
三天假期一过，谈恋爱的和旅游的都重返学校。
五月天学校里的花已经全开，各种颜色簇拥在一块，热闹得像是宁中的学生生涯。
高三忙得眼花缭乱不必说，高二的压力也逐渐加重。下学期过半，课程已经全部学完，所有科目进入复习阶段。
宁城五月虽然还是多雨，但气温已经跃入三十大关。又闷又热的天气，哪怕是周芝白的课，班上一半人依然精神游离。
周芝白敲敲桌子，把所有人注意力拉回来。
“注意听啊，接下来的事很重要。”
“六月初有个国家级高中英语竞赛，直接去省里参赛。我们高二有五个名额，决定在下周六旅行英语竞赛选拔，公平公正。”
周芝白语气严肃：“这个考试的成绩很有可能和你们的高考相关，所以希望大家都能认真准备。”
省级高中英语竞赛，含金量确实高出一截，很有可能涉及到高考加分或者特招。
有人举手问：“老师，竞赛是哪几天？竞赛内容有哪些？”
“暂定是六月初。”周芝白回答，“我听说是五号到八号，分笔试和口语。”
那时间就更短了，等周芝白下课出了教室，底下讨论声也大起来。
“六百个学生，五个名额。”韩濛叹了口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冬陶同学在旁边安慰她：“别这么悲观嘛，我们这种英语渣基本无望了，你比我好多了。”
“算了吧。”韩濛示意了一下蒋序，“英语课代表在此，我怎敢造次。”
蒋序冷不丁被cue，还没说话，乔合一立刻接茬。
“那是，我同桌不去宁中还有谁配去？”
蒋序踹了他一脚，韩濛紧接着拆他台：“那你身后那位年级第一配不配去？”
乔合一：“……”
他回头看了一眼池钺，对上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扭头去看蒋序，嘴快道：“配，你们俩都特别配。毕竟是我们班的绝代双骄，学习和私下都——”
他原本想说情投意合，但韩濛还在这儿，又想说不分伯仲，听起来又怪怪的，终于临时起意憋了个词。
“都能互相帮助。”
“……”
说者无意，听者有鬼。蒋序“砰”一声把头重重撞在桌子上，脸上火烧火燎，有点想死。

第54章 竞赛
乔合一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蒋序有气无力抬起手摆了摆示意没事，为了避免旁边的人多想，岔开话题道：“还没考呢，别捧杀我。”
乔合一眼神诚恳：“我这是实事求是。单论英语这一科，宁中领跑全市，你领跑宁中。要不怎么能成周姐的爱徒呢。”
旁边的韩濛深以为然点点头。
蒋序有点受不了，顺着他说：“借你吉言，真进了记你头功。”
乔合一臭不要脸：“真的吗，那你拿奖了记得请我吃饭，什么时候比赛来着，我先记着。”
虽然乔合一说的听起来夸张得蒋序都有点受不了，但如果说所有科目里蒋序要挑一门最自信的，确实就是英语。
数学在没遇到池钺之前是他的心腹大患，文综虽然一直不错，但也偶有失误。唯有英语，除了高一期末答题卡填错了惨遭过一次滑铁卢，他从来没有翻车的时候。
所以那一次周芝白说自己看到蒋序的试卷心脏病都快犯了，隔了快一年依然念念不忘，特意在竞赛前把蒋序拎到办公室敲打了一遍，让他不要忘记前车之鉴。
这次周芝白多虑了，蒋序这时候对自己取向接受良好且在热恋，完全不焦虑。一周后英语竞赛结束，五个名额出来，蒋序拿了全校第一，理所当然进入竞赛名单。
池钺和他相差两分，排在第二。
这次竞赛由周芝白带队，学校非常重视。竞赛之前的两个星期，五个人第二段自习不在教室，统一在学校单独的自习室进行集训，一直到晚上11点，和高三同步放学。
这么一来，刚好可以和下课的蒋正华一起回家。
方便是挺方便，但相比起来，蒋序更喜欢池钺牵着他走回去的，那条长且黯淡的小巷。
一班就他们两个人进了比赛，剩下的一个在二班，两个在理科班，其中一个还是童子彤。
虽然都在一个年级，偶尔还是会见到，但距离上次和童子彤聊天已经过了很久。童子彤和原来差不多，大大方方和蒋序打了招呼，开玩笑叫他拿了奖记得请客。
竞赛时间最终确定下来——六号笔试，八号口语，需要提前两天去报道和准备竞赛。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还和高考时间重合了。
“原本定的是7月，好像因为国外几所大学的夏校申请时间有变动，竞赛时间得跟着变。也没关系，他们考他们的，你们考你们的。”
这次虽然是国家级考试，考试地点却不在省城，定在了隔壁市。为了避开高考，特意包了整个酒店，考试地点定在了旁边的一所大学。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周芝白带着五个人进了主办方指定的酒店，转头给他们鼓劲。
“考试的老师，特别是口语考试的老师全是大牛，也是一个锻炼自己的机会，压力不要太大，有任何问题就和我说，我想办法协调解决。”
酒店门口的LED屏幕上打着鲜红的“欢迎全省莘莘学子入住本酒店，预祝全体学生共创佳绩！”还是滚动播放。门口有主办方的登记台，来参加竞赛的学生挺多，据周芝白说一共有六十人，此时在酒店大堂里排队登记的估计有二十多个。大家都挺腼腆，除了本校的人基本没什么交流，顶多对上眼神时相互点点头。
周芝白登记完，拿到了三间房的房卡，都是双人间，三个女生其中一个和周芝白一间，池钺和蒋序理所当然一间。
酒店设施不算新，但挺干净。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磨砂玻璃门。两张床并排着，中间隔着床头柜。临窗居然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拉开窗帘远远的可以看见海岸线。
“主办方准备的，方便你们复习。”
领着看完房间，周芝白把房卡递给他们：“但是不要复习到太晚，养足精神好好准备比赛。每天晚上十点我会挨个房间点名，不准给我乱跑啊。”
开幕式在第二天早上八点，报道后就没什么事了，一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午饭，周芝白担心他们有什么日用品没带齐，又带着他们去旁边的超市逛了一圈，又请他们在外面吃了晚饭。
顶着三十多度的气温在外面逛了一下午，蒋序热得浑身是汗，回到房间先飞快的冲了个澡。
出了浴室，阳台的窗帘大大拉开，远处海岸线一片橙红，外面正是落日的最后时刻。池钺戴着耳机背对着自己坐在书桌前复习，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为他散开柔和的光晕。
他走过去用还沾着水汽的手在池钺后颈一贴，又飞快撒开，坐到桌前。
“我洗完了，你去吧。”
池钺抬头：“不吹头发。”
蒋序不以为意：“这么热的天，我风干。”
池钺点点他的额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
池钺洗澡的功夫，蒋序刷了两套阅读专项。今天是星期六，旁边的手机不停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果然是班群里乔合一他们在踊跃发言。
乔合一：池帅和我们序去比赛的第一天，想他。
钟天瑞：他们俩一走，从我们班路过的女生都锐减。
韩濛：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乔合一：肯定到了。
乔合一：竞赛加油，一等奖二等奖的我们不挑，随便带一个奖牌回来就行。@蒋序@池钺
钟天瑞：不是还有三等奖吗？
乔合一：省略了，池帅和我同桌的实力，怎么可能屈就三等？
钟天瑞：鞠躬道歉jpg.
钟天瑞：居然质疑绝代双骄，我的。
冬陶：我的建议，二等奖也可以省略。
乔合一：意见合理，给予采纳。
蒋序：……
蒋序被这群人搞得无言以对，甚至不想回复。刚好池钺这时候洗完澡出来，他祸水东引：“乔合一他们在班群里找你。”
池钺洗完澡也没有吹头发，只是拿了条毛巾擦干。天气太热，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宽松的运动短裤。闻言停下擦头发的手，拿起手机点开看了一眼。
除了班群里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外，他还多了一条林子曜的。
林子曜：你爸好像出院了。
上个月转钱的时候，林子曜说过池学良住院了，邻居说是和别人喝酒的时候突然晕过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蒋序还在旁边，池钺面无表情回了个“嗯”，又转了1500给林子曜，这才放下手机去看池钺。
“你怎么不回？”
蒋序半玩笑半真心：“我才不回，万一考不好拿不了奖多尴尬。”
他说这话的确带着一点紧张，更多只是想逗逗池钺。没成想池钺抬眸看他一眼，回答道：“你不会的。”
蒋序愣怔。
乔合一他们这么说，蒋序会觉得这群人为了让自己请客简直不顾自己死活。但池钺这么说，蒋序不知为何，突然就安心了不少。
就好像被对方这么笃定的相信，自己真的就所向披靡了似的。
于是那一点临近比赛的紧张也轻易被安抚了，蒋序心情突然大好，在群里回了个哆啦A梦抱手表情包，又顺手刷了一下快八百年没刷过的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许久没见过的姜显，简单拍了书桌上透明的笔袋和隐去信息的准考证，配的文案只有短短四个字：找个学上。
——对，明天是6月7号。
他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提前祝你高考顺利。”
姜显几乎是秒回：“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蒋序笑了笑没再回复，没想到下一秒乔合一私聊如约而至。
乔合一：我靠，差点忘了，同桌你6月8号生日。
蒋序：？朋友圈看见刚想起来是吧。
乔合一：这个不重要。
乔合一：重要的是那天你在考试啊，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居然不能帮你庆生。
他打字飞快，又发来一句：算了，收回拿奖请我吃饭这句话，等你回来我请你。
蒋序倒是无所谓过不过生日，但乔合一这么说了，他还是回复了个好兄弟的表情包。
乔合一：还好池钺也在，你生日和对象一起过了呗。
蒋序看到这句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对角的池钺。
对方正在心无旁骛的刷题，蒋序思索片刻，含糊回复乔合一：应该吧。
其实他没告诉池钺自己哪天生日。
这段时间一直在准备竞赛，一群人忙得睡觉都是奢侈。马上比赛又要开始，这样的时刻，蒋序不想池钺因为这种其实没那么重要的事情分神。
两个人刷题到了十点，周芝白点过名，叮嘱早点休息。
长时间的生物钟让他们根本不可能这么早睡着。蒋序半躺在了其中一张床上，正靠着枕头做英语听力。旁边床的池钺抬手，帮他把台灯调亮一些。
自从开始准备竞赛以来，两个人很少有这样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蒋序有点心痒，英语听力勾完最后一题，耳机都没来得及摘，跨上池钺的床，在耳机里平缓轻柔的结尾音乐里和对方接了个吻。
晚上两人是挤在一张床睡的，第二天一早周芝白来敲门的时候他们已经起床了，蒋序做贼心虚，还特意把另一张床的被子弄散，生怕被周芝白的火眼金睛看出破绽。
周芝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小九九，一心只在这次竞赛上。
头天开幕式搞完，第二天的笔试130分钟，听力、阅读、写作三套试卷轮流发放和收走。
一上午考完笔试，下午连着六月七号休息，八号早上7点半开始口语考试。
考试随机抽签排序，六十个学生分两个考场，独自面对6个老师交流、演讲、即兴辩论。所有人结束之后现场公布分数，虽然考试定时，但也足够磨人。
学校最后那段时间的特训针对的就是口语，一群人翻来覆去的练，一点一点扣语法、发音，甚至神态表情，等到结束唱分，几个分数都还算不错，蒋序更是拿了全考场最高分。

第55章 十七岁
考试原来预计下午四点结束，没想到严重超时。据说是另一个考场的计时仪器出现了故障，费了很多周章。因为担心提前漏题，又要等所有人考完才能一起离开考场。
蒋序出了考场拿到手机，乔合一这群人的生日祝福已经早早发来，自己爸妈各发了一个大红包。蒋序正挨个回复着，就听见前方周芝白问他们晚上想要吃什么。
大家考得都挺好，第二天又要返程，周芝白心花怒放，准备带着几个小的出去搓一顿。
蒋序眼前一黑。他原本是计划着考试早点结束，可以和池钺一起溜出去吃顿好的，顺理成章告诉对方今天是自己生日，却没想到考试时间会拖到这么长。现在周芝白做东，其他人兴致高昂，自己泼冷水好像不太合适。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已经过半，距离自己的17岁不到6个小时。他忍不住去看旁边的池钺，对方的目光刚好也扫过来，淡淡的，落在蒋序身上。
蒋序心一横，转头去看正在兴奋讨论吃什么的周芝白她们，硬着头皮开口：“我有点事想先回酒店。”
一群人转过头齐刷刷的看着他。周芝白奇怪：“考试都考完了，还有什么事啊？”
蒋序没好意思说是自己过生日，如果这句话说出来这些人更不会放他走。经过这么久的集训和考试大家已经熟了，其中一个性格活泼的女同学玩笑道：“干嘛，考场第一耍大牌啊。”
蒋序：“……”
周芝白大手一挥：“行了，不是要紧的事就等吃完饭回去处理，带你们去吃泰式海鲜！”
蒋序无话可说，一群人打车直奔周芝白订的餐厅。
看得出周芝白的确心情大好，估计拿出了半个月的工资要请这群孩子吃顿好的。餐厅定在了海边，露台外就是夕阳下的海景，餐桌上放着一篮白色的郁金香，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涩的味道。
菜单厚重得像是什么古典名著，周芝白不看，直接递给了这群小喽啰。
“要吃什么随便点，别给我省钱。”
其他人讨论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蒋序坐在位置上魂不守舍，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旁边的池钺正低头玩手机，好像正在和谁聊天，蒋序有心想凑过去看一眼他的手机界面，晚了一秒，对方已经熄灭屏幕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蒋序憋着气，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海鲜一道接着一道，蒋序食不知味，只知道餐盘一个个都挺大，轮换着上桌撤桌。
夕阳一点点沉了下去，和蒋序的心情差不多。同桌的人包括身旁的池钺好像都浑然不知，周芝白还特许他们可以喝一点荔枝酒，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淡淡的粉色映照出每一张青春活泼的脸。
三个女孩子在相互拍照发朋友圈，周芝白正抓着池钺讨论刚出来的今年英语高考卷，蒋序吃一口碳烤龙虾，余光飘到池钺的侧脸。
对方面色平静，并不知道身边人的焦虑。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蒋序有点泄气，又只能怪自己没早点告诉池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但转念一想，竞赛的当口，自己提前告诉对方然后期待对方准备什么惊喜或者礼物，两个人双双分神，好像更加不好。
事已至此，蒋序不再纠结，打起精神安慰自己：一个17岁生日而已，明年18岁自己还和池钺在一起，到时候高考结束，痛痛快快过也来得及。
蒋序就这么独自消化了焦虑、丧气、哄好自己的过程，其余四个人完全没看出任何不对。周芝白刚讲到她预估的今年英语大分数线，池钺的手机有人来电。
他离开人群接电话，蒋序只能听见开头的“嗯，是。”周芝白见人走了，又开始抓蒋序。
“回去以后把今年的高考卷先看一眼，试试自己能得多少分。”
周芝白语重心长：“虽然有人觉得学外语很辛苦，我还是觉得你适合走这条路。开朗、脑子活泛、天赋又高，不学英语简直是浪费。”
她说得恳切，蒋序也不再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对着周芝白郑重点点头：“我记住了。”
那边池钺已经打完了简短的电话，回到蒋序身旁落座。周芝白依然认真为蒋序规划未来可能的道路。
“努力往海外走一走，知道吗？”周芝白说，“我之前就和蒋老师讨论过，如果要走外语，你高中结束如果能出国是最好的。”
旁边的池钺放手机的手微微一滞，偏头飞快的看了一眼蒋序。
蒋序也愣住了，隔了几秒才回答：“我不想出国。”
周芝白点点头，并不意外：“蒋老师也说过，我们只能给你一个建议，他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蒋序猛地松了口气，无比感激自己亲爸的民主。池钺已经收回目光，拿起旁边的荔枝酒喝了一口。
蒋序拦截不及，眼见池钺喝了一口才小声提醒：“那是我的杯子。”
“……”
池钺顿了一下，目光一扫，自己的杯子果然在左手边。他把蒋序的酒放回去，抬眸和对方撞上眼神。
旁边还有人，但池钺没有说抱歉，只是定定看着蒋序，开口问：“介意吗？”
他的目光像是远处狼狗时间里的海，幽暗又隐晦。蒋序被看得耳尖滚烫，抓起刚被池钺放下的杯子喝了一口才镇定下来。
“不介意。”
周芝白看乐了：“干嘛呢，认识这么久了还这么客气啊。”
她探讨完蒋序未来的规划，又去问池钺：“你呢，考虑过要学什么专业吗？”
蒋序只知道以前池钺想当警察，但已经几乎不太可能实现，此刻竖起耳朵等着对方的回答。
“……不知道。”池钺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个答案太过敷衍，改口道：“计算机或者法律吧。”
也行。“周芝白点点头，“前景不错，也适合你。”
说完又去问旁边的三位，一副今晚要探讨清楚所有人未来道路的样子。
一顿饭喝了酒又聊人生，注定时间不会太短。等一群人打道回府，从海边一路逛到酒店，时间已经指向10点往后。
蒋序已经心态平和，只当这是平常一天。
进了房间，蒋序没再和池钺说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现在这个时间，现在这个场景，说了好像更加容易让彼此尴尬。
他安慰自己——17岁生日当天和男朋友一起比赛一起吃饭一起住酒店，还要什么自行车。
回复完微信上最后一个发来的生日祝福，蒋序拿起睡衣进浴室洗澡。
酒店的浴室门是磨砂面，隐约能透出外面房间里的光线。蒙蒙水雾里，蒋序澡洗到一半，感觉到房间里的灯被池钺关掉了部分，透入浴室的光线变得柔和且微弱。
……蒋序心想，池钺不会已经睡了吧。
等到洗完澡换上睡衣，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小心拧开门，探身观察池钺的动向，怕吵醒对方。
房间里只开了壁灯，床铺整整齐齐，没有人睡在上面。
酒店窗前落地的白色纱帘全部拉上了，窗户开着一个小缝透气，把它们吹得轻微晃动。纱帘前的那张书桌后，池钺坐在那儿，依旧穿着刚才的黑色T恤，垂目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手上一只打火机。
桌上是一个6寸左右的生日蛋糕，一层一层点缀着奶油花边，最上面错落堆放着青提和树莓，最中间插了一支细长的蜡烛。
听见浴室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人，开口道：“过来。”
蒋序走过去的时候差点紧张得同手同脚，心跳声比脚步声还要大。他盯着桌上的蛋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买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池钺说。“手机上订的，让他们做好放前台。”
蒋序眨眨有些晦涩的眼睛，想起自己吃饭时的胡思乱想和焦躁不安，又小心藏好情绪不想让其他人扫兴。
在那个时候，池钺正在为他准备生日蛋糕。
池钺点燃蜡烛，烛光里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异常温柔，美好得像是蒋序在做梦。
“许个愿吧。”
蒋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听话闭上眼睛，却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望。
他现在幸福得像是坠在云中，完全想不到还有什么愿望需要实现。只胡乱地开口，说了一句“希望……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能这么开心。”
池钺望着他，眼睛里藏着一点笑意。蒋序睁开眼睛吹灭蜡烛，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四周壁灯浅浅的光晕。
池钺开口，像是带着一点逗弄：“先吃蛋糕还是先收礼物？”
还有礼物。蒋序怔怔望着池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的生日，又准备了多久，说话时嗓子都有点哑。
“礼物。”
池钺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深灰色的小盒子，递给蒋序。
接到礼物的瞬间，蒋序听见池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像是夜里的夏风。
“蒋序，十七岁快乐。”
蒋序轻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吉他拨片改的项链，上面雕刻的线条有粗有细，组成一幅图案，看得出来雕琢的是某个深夜的海边——
如墨黯淡漆黑的天空高悬着一轮月亮，月光如银洒满海面，海水翻腾在这样的月光里，像是某个潮湿的梦。
看得出来，雕刻这个东西的人应该不太熟练，有些线条有反复雕琢过的痕迹，但非常细致，就连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光感都被他刻画了下来。
翻过另一面，没有图案，只有一素到底的黑，中间刻着蒋序的名字，名字下面是几个数字，却不是蒋序的生日。
08.30
蒋序怔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日子，茫然抬眼去看池钺。
池钺微抿了一下嘴，回答。
“去年的8月30日，那天第一次月考结束，晚上你喝了酒，带我去看海。”
蒋序想起来了。
是他喝了酒心情不好，向池钺坦白性取向那一天晚上，他带着池钺坐了40分钟的地铁，翻过礁石和护栏，去到海边。
房间里的纱帘依旧晃动着，蒋序看见夏夜的风悄无声息潜入，吹得他心脏摇颤。
“那天晚上没有别人，月亮很高，海浪声和风一样大。地铁上没有人，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池钺接着说。
“那天是8月30日，我发现我可能喜欢你。”

第56章 暴雨
蒋序一直觉得是自己先喜欢的池钺。
毕竟从一开始池钺就不怎么待见自己，他们俩从刚开始的不对付到后来慢慢熟悉一些，再到可以登堂入室，最后到跨年那天表白。好像一直是自己摸索着在往池钺身边靠近。
他不知道，有些人的喜欢可以像他一样热烈的，坦然的，是明亮向阳的常春藤蔓。
有些人的喜欢是蝴蝶，沉默着，挣扎着，经历漫长的破茧。
他望着池钺，又低头去看手中的拨片项链。
他的眼睛有点涩，像是灌进了海水。这么美好的时刻哭出来有点丢人，为了掩饰蒋序连忙说：“我想吃蛋糕。”
池钺切开蛋糕递给他，蒋序吃了一口，总感觉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甜蜜蜜得他发晕，还不忘抽空问池钺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
“开学的时候周芝白叫我去帮她整理过学籍档案。”池钺伸手，帮蒋序嘴角的奶油揩掉。
“上面有出生日期。”
那已经是快三个月前的事了，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池钺就已经惦念着蒋序的17岁生日。
蒋序吃不下了，勾着池钺的后颈去索吻。
池钺捧着他的脸颊，亲他嘴角残留的奶油，去尝他嘴里蛋糕的味道。
竞赛结束回到学校，高三的学生已经全部离校。食堂、球场，还有学校纵横交错的林荫道顿空荡下来。中午晚上乔合一他们也不用嗷嗷叫着往食堂狂奔，深怕高三那群牲口已经打完了食堂唯一好吃的那几道菜。
用乔合一的话来说，一时间居然还有些不习惯。
老李的焦虑更上一层楼，时常踱步于讲台，嘴上一分钟念叨三遍：“准高三了啊朋友们，准高三了！明年就是你们了知不知道！”
这个时间段终于没有人再犟嘴，沉默着听他絮叨，埋头日复一日的写着各种习题与试卷。
七月，期末考试如期来临。
比起上一个悠闲且漫长的暑假，这次的假期直接腰斩，只有短短二十天。叶老板的酒吧暂时不缺驻场，但给他介绍了一个开网店卖男装和饰品的朋友，需要拍照的服装模特。
池钺外形条件自然被一眼看中。这个工作听起来比驻唱要轻松些，但蒋序看过以后才发现原来长时间不停更换衣服和面对镜头也很磨人。唯一的好处是工作时间没有在酒吧时那么晚，工作时间也没有定死。隔两三天拍一次，早上去，傍晚回，蒋序也不需要凌晨偷偷摸摸溜出门。
池钺有工作的时候，他可以陪着对方一起去摄影室，那头摄影师、助理、店家一群人围着池钺忙来忙去，蒋序窝在摄影室的懒人沙发里刷题或者听听力，等着池钺结束一起回家。
七月末八月初，宁城酷暑难消。池钺不太喜欢吃甜，但回去的路上会买两个冰淇淋，一个给旁边的蒋序，一个带回家给池芮芮。
冰淇淋是香草味，挺甜。蒋序舔了一口，又强制池钺吃一口才心满意足收回来。
蒋序手里的这个因为太过炎热的天气有点融化，溢出了蛋卷边缘。池芮芮那个用圣代杯装着，被池钺拎在手中。
蒋序既觉得冰淇淋甜，又怀疑池钺把自己放在和池芮芮同一个年龄段一视同仁，哄人的办法都一模一样。香樟树的影子投在两人身上斑驳不清，蒋序扭脸问池钺：“你不会也把我当7岁了吧。”
池钺明白他的意思，抬眸看过来，问：“池芮芮喊我哥哥，你呢。”
蒋序整个人怔住，耳尖紧接着开始泛红，阳光落下来时成了淡淡的粉色，几近透明。
偏偏他又不肯服输，咬了口奶油假装不在意，清清嗓子伪装从容不迫的样子：“我也可以啊——哥哥。”
池钺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泛红的耳朵，胸口带着的拨片项链，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低声问：“昨天下午在房间的时候你怎么不叫？”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蒋序面红耳赤，扑过来捂住池钺的嘴巴不许他往下说。
兜里手机疯狂震动，蒋序点开。乔合一在互联网忙得飞起，在班群里表达对学校和老师的思念之情，顺便委婉询问高三开学要摸底考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在没有老师的小群里哀嚎时不我待，假期只剩下了最后一周，问数学有没有人写完且愿意江湖救急，又私聊问蒋序明天要不要出来玩。
问了以后还无比知趣的补充：“叫上池钺呗，咱们班几个男生一起去玩密室。”
估计是怕这对情侣双双拒绝，紧接着又发过来一个链接，标题是《感情升温小妙招！强烈建议所有情侣玩密室逃脱！》
蒋序：“……”
池钺第二天确实不拍照，蒋序征询他的意见：“明天下午要不要和一起去玩密室逃脱？”
反正也没什么事，池钺点点头。蒋序飞快回复了乔合一，明天中午在密室馆门口汇合。
订好了第二天出门玩，天公反而不作美，一大早阴云就开始汇集，似乎要下雨。幸好今天的活动都是室内，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新开的密室店，大家都是第一次来，乔合一干脆选了一个恐怖密室，医院主题，五人本，还有单独任务。
签声明书的时候一群人看起来都挺硬气，乔合一钟天瑞等人纷纷表态真男人就要玩恐怖本，谁要是先投降谁负责今晚的火锅钱。
蒋序胆子是真的大，无聊的时候拿无字幕版《招魂》和《死寂》练听力，称为劳逸结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池钺，对方面色淡然，也不像是害怕。
果然，一进房间，池钺和蒋序在这边解谜，那边钟天瑞和乔合一抱在一起哭嚎，试图在嗓音方面战胜NPC。最瘦小的冬陶看起来比他俩镇定一点，就是脸色有些发白。
其中的单线任务是让手术室的他们其中一个人穿过走廊坐电梯到停尸间，在是提升拿到钥匙再折返。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要死要活，冬陶看起来也快要晕过去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池钺抬眼，正准备走廊里去。旁边的蒋序一脚把两个连体婴踹开，顶着尖叫声和诡异的灯光进电梯下楼，在尸体上摸到钥匙，又顶着NPC的贴脸安然无恙折回手术室。
池钺：“……”
这么一趟，旁边人的表情都变了。乔合一跟看见天神似的，差点热泪盈眶。
“同桌，你是真男人。”
蒋序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扭头看见猩红的灯光下，池钺也在看着自己。
他对着池钺一挑眉，出手术室前往下一个地点时趁黑趁乱牵住池钺的手，捏了一下又放开。
“别怕。”蒋序用气声道，“我保护你。”
预计三个小时的本，一群人靠着求生意志提前半小时逃了出来。两人从容不迫，三人满头大汗。
前台见怪不怪，打开储物柜把手机还给他们，对订本的乔合一笑眯眯道：“记得给我们一个好评哦，十五字加好评打八折。”
那头乔合一带着菜色的写好评，冬陶他们商量时间还早要不要去电玩城。蒋序打开手机，许亭柔给自己打了两个电话。
他愣了一下，打回给对方。
那头许亭柔应该还在医院，背景有点乱。
“还在外面玩吗，在哪呢？”
蒋序说了个地名，许亭柔“哦”了一声：“刚好顺路，你就在那儿等你爸。”
蒋序：“怎么了？”
“下午老家来电话，外公受伤了。”
蒋序微微抬高音量：“受伤？”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紧张，许亭柔紧接着往下说：“放心，我问过了。就是老了骨质疏松，在菜地里滑倒了，扭到了脚。”
许亭柔叹了口气，估计有点头疼：“我和你爸想让他俩来城里看看，刚好老人家一起做个体检，我们也放心些。但你外公死活不同意，说给我们添麻烦。”
许亭柔“啧”了一声：“你外公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你一样死犟。”
蒋序：“……”
莫名被训，他不敢纠正许亭柔因果关系是不是不太对，听着电话那头往下说。
“我和你爸讨论了一下，我这边抽不出时间。他这几天没事，刚好回去看看到底严不严重，再把你外公外婆接过来住几天。”
“但是呢，我们俩的话他们不一定会听，决定派你和你爸一起去。”
蒋序总算听明白了，哭笑不得：“……行吧，什么时候走。”
“现在吧，反正明天后天估计就过来了，也不用带什么东西，我已经让你爸开车出来了。”
许亭柔吩咐完老公吩咐儿子。
“你和你爸联系，让他来接你。”
一场聚会中途散场，蒋序有点不好意思，说下次请他们吃饭。其他人倒是无所谓，纷纷表示今天过一个密室就已精疲力尽，要回去养养。
其他人各自离开，蒋序走到商场外面等蒋正华，池钺在旁边陪他。
天气比出门时更加恶劣，明明是下午，天色因为积着雨而变得阴沉，看起来像是快要天黑了。
他们都没有带伞，蒋序忍不住催促池钺：“快下雨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池钺摇摇头：“等你先上车。”
蒋序心说许亭柔还是见识少了，池钺比自己犟多了。他不再劝，说起别的。
“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回来了，我外公外婆也会过来，你可以见见他们。”
蒋序嘴角一弯：“他们人都特别好，肯定会很喜欢你。等下次放假我带你去老家，小白肯定也会喜欢你。”
蒋正华的车出现在路口，停在两人旁边，摇下车窗和池钺打招呼。
“小池也在啊，要不要送你回去？”
池钺摇摇头，看着蒋序上了车才回答：“不用了，叔叔。”
蒋正华点点头，叮嘱道：“那你要打车回去，快下雨了，别淋到。”
自己亲爹在旁边，副驾驶的蒋序不敢造次，只冲着池钺挥手告别，一双眼睛明亮潋滟，盯着对方看。车启动时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啊。”
池钺嘴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对着蒋序点头。
天气的确太差，池钺听劝打了车，到小区时天地间已经一片昏昏暗暗。
天边有闪电划过，点亮短短几秒的瞬间，又马上坠入无边的墨色。
马上要下雨了，池钺皱了下眉，想着这样的天气里，蒋序回家安不安全。他想给对方发个消息，又迟疑了一下，决定到家再说。
楼前桂花树瑟瑟发抖，还没来得及开放的花苞被吹落在地，被风吹着带进泥土。
钥匙插进门锁旋转，咔嗒一声，池钺拉开家门。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两个灰绿色的老式帆布行李袋，被堆放在玄关鞋柜旁。
行李袋旁边是一双老旧的皮鞋，折痕交错，沾着泥灰，看起来风尘仆仆。
池钺站在原地，手还放在大门的扶手上。
像是预知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变得茫然，又立刻冷了下来，目光从这堆东西上挪开，投进客厅。
徐婵正在厨房低头忙碌，油烟味淡淡飘散在四周。池芮芮不知道去哪了，看不到人。
池学良穿着灰色的夹克，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扭头见到池钺，招呼了一声：“回来啦。”
那么从容的表情，平淡且自然的语气，像是他一直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与话音同时落下的是炸响的惊雷，撕裂了整个天际。倾盆大雨随之而至，雨声汇成奔涌的河流声，朝整个天地倾泻而下，万物在水花中模糊扭曲。
你有没有见过入秋第一场暴雨，或者暑末最后一声蝉鸣？
夏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上卷【霁月】结束，开始进入下卷【难逢】，从十年后的重逢开始写。分开原因会随着重圆的过程一一揭开。
这是写大纲时就决定的行文思路，因为部分读者一直在等那个惨烈的分手剧情，也犹豫过要不要更改成顺叙时间线，但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计划来
——让作者读者和他们一起在重逢中鼓起勇气回窥，一起去揭开那个十年来依旧血淋淋的不敢触碰的疤痕，让它愈合。
感谢所有看到这的读者。

第57章 案件
十二月，一场小雪过后，申城气温猛然间极速下落，今天终于跌破零下。何巍没想到今天突然降温，衣服穿得有点少，现在被风一吹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安静的办公区有些响亮。
她有些尴尬地吸吸鼻子，抬头偷偷去看身边的男人。
男人穿了一件黑色的及膝羊绒大衣，因为个高腿长，看起来干净又利落。大衣没有扣上，里面是一整套深灰色的西装，勾勒出偏瘦但并不单薄的身材线条。黑色衬衫的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下摆扎进西装裤里。午后阴天明暗的光影错落在他脸上，让他五官立体得像是一副刚完成的油画。
他安静地站着，左手拎着深色的公文包，眼神落在办公区门口“申城松和区看守所”几个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何巍的喷嚏声，他转头看过来，目光淡且温和，声音清冽。
“感冒了吗？”
何巍吐吐舌头，有点尴尬：“没事师兄，吹风有点冷。”
办公区的工作人员检查完律师证和委托书，核对完基本信息无误后对着他俩一点头：“7号会见室。”
会见室在走廊尽头，何巍跟着蒋序走进去坐定。虽然已经是和当事人的第二次会见，但毕竟是自己接触的第一个刑事案件，等待警察提人的几分钟里，何巍默默的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旁边的蒋序看出了她的紧张，看着材料没有抬头，只开口道：“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案件信息，想想辩护思路。”
案件信息看起来很简单。邓波，35岁，初中学历，主营水果摊为生。上个月在某KTV前摆摊，有客人酒后消费，双方发生争执打斗，期间邓波用摊位的水果刀对受害人腹部及左腿连续戳刺三刀后逃离现场。第二日清晨在家人陪同下到派出所自首。被害人当夜被送往申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肝部、左下肢损伤严重。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批捕邓波，准备进入审查起诉阶段。
“对方左下肢目前无法自行活动，轻度功能障碍，初步鉴定为七级伤残。”蒋序看着玻璃内一脸颓废的中年人，“我已经申请重新鉴定，但很可能会维持原来的鉴定意见。”
邓波比上次见面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手在桌子上不停搓着，显得焦虑不安。他闻言抬起头，看着蒋序的眼神像是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怎么办，蒋律师。”
邓波第一次见蒋序的时候没有这么信任，眼前像是大学刚毕业的小年轻，加上那张脸，让他忍不住怀疑对方的专业能力，怀疑自己的老婆是不是病急乱投医，被人骗了。
第一次会见结束后，他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质疑。
“你本身的自首情节，加上对方酒后寻衅滋事在先，我们先积极赔偿取得谅解，轻判或缓刑的几率很大。”
他语气很镇定，并不带任何情绪，听起来反而比任何安慰都能让人安心：“我们这次再确认一下案件细节和笔录。”
见邓波点头，蒋序问了一些口供上的问题，确认了案件几个关键点。直到会见结束警察来提人，邓波起身前犹豫了一下，终于问了一句：“蒋律师，我老婆孩子还好吗？”
蒋序注视了他几秒，邓波胡子拉碴，脸上全是悔恨。蒋序点点头：“你女儿不知道你的事，在正常上学。吴女士也很好，委托我给你交了1000元生活费。”
邓波听完“哦”了一声，垂下头遮住表情，随着警官站起身往看守所里走。
出了看守所的大门，蒋序把车开出停车场，冷不丁问旁边的何巍。
“说说你的辩护思路。”
何巍立刻直起身，像是参加考试一样严肃，嘴里接连往外蹦词：“自首情节，双方过错，初犯偶犯，子女年幼，积极赔偿，认罪认罚。”
“……”蒋序忍不住笑了一下，点点头夸了一句：“不错。”
何巍心里美滋滋，还不忘拍马屁：“主要是师兄你带得好。”
她硕士毕业进律所，刚毕业的小菜鸟还坚持走刑辩，每天祈祷能有一个靠谱的带教律师。估计是感动了上苍，第一个带教就遇到同一所大学毕业的蒋序。
对方虽然性格有些冷淡，但工作能力极强，教徒弟认真细致，邓波这个案子也是他觉得合适，专门接了让何巍熟悉办案流程。不像何巍听说过的一些带教律师不给案源又压榨新人劳动力——很多时候他加班的时间比律所里大部分律师还要多，何巍几次早上上班时，甚至撞见过他睡在办公室。
她和自己大学时的舍友吐槽过蒋序工作狂的程度，舍友一针见血：“不然你以为人家27岁是怎么干到律所合伙人的，没叫你一起加班已经打败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带教了。不过话说回来，对着蒋律那张脸，加班我也能忍。”
何巍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蒋序，觉得对方说得不无道理。
蒋序不知道旁边的人在想什么，继续道：“这两天你按照自己的思路写一份辩护意见出来，我帮你看。”
蒋序说完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小时到下班时间：“今天太冷，不用回律所了，你住哪儿？”
这是要送自己回家的意思，何巍受宠若惊，还是提醒对方：“师兄，今晚有个聚餐，你忘了吗？”
蒋序确实忘了。
眼看到了年终，大大小小聚会骤然增多，申城一群刑事律师搞了一个“刑事业务交流促进年会”，美名其曰是共同探讨相互学习，进一步提升业务水平，实际就是吐苦水和和案源互推，算是同行之间难以拒绝的人脉交流。
蒋序犹豫了一下，最终问何巍：“在哪儿来着？”
聚会实在一家高级私房菜馆，中式庭院设计，进门小桥流水，竹影重重，用餐的庭院被花木间隔开，显得错落有致。
聚会下午开始，蒋序他们来得有些晚了，其他人基本已经到场。此时还没到吃饭时间，一群人坐在院子的开放茶室里喝茶抽烟，天南地北的聊。
上座的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叫做郑昆，今年已经年过五十。之前是刑警，后转的律师。性格直爽，人脉极广，是申城乃至全国刑辩律师圈子的知名人物。
见到蒋序顺着石板小路走进庭院，他笑呵呵的站起，抽出一支典藏版黄鹤楼递给对方，又自来熟的替蒋序点上火：“来晚了呀，蒋律师！”
蒋序这些年办过的案子不少，不乏上过社会热点的知名案件。三年前辩护的一件金额过亿的金融犯罪案被选为当年全国十大影响力刑事案件，也让他名声鹊起。
蒋序咬着烟蒂礼貌性侧身，微微偏过头半阖眉眼让对方把烟点燃，在散开的淡淡烟雾里和人寒暄：“有个案子，去了趟看守所。”
这在这群人里是常事，他们见怪不怪，顺着聊起了不久前颁布的看守所会见新规。蒋序简单介绍了一下何巍，就让她稍微离远一点。
何巍第一次来这种社交场合，还不太习惯，闻言如临大赦，找个闻不到烟味的地方打游戏，一局刚打完，那边已经开始上菜。
穿着改良中式旗袍的服务员上完菜又帮忙倒酒。何巍酒量不好，不爱喝酒，但桌上不管男女都没主动拒绝，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先提。眼看酒一路倒到了她这里，服务生刚去拿杯子，一旁的蒋序先抬手，替她微掩住了杯口。
“小丫头刚毕业，不会喝酒，给她拿瓶果汁吧。”
桌上有人看过来，人家师父这么说了，识趣的也不会非要劝酒。有一位女律师开口打趣：“蒋律师长得帅还怜香惜玉，怪不得是申城刑辩一枝花。”
众人哄笑，旁边的律师问：“为什么是一枝花不是一棵草？”
女律师还没回答，旁边有人一语道破：“蒋律师这姿色，一棵草不足以概括。”
蒋序微微一笑，由着他们打趣。一群人边吃饭边聊天，酒过三巡，聊来聊去都围绕着法律、案子、当事人。在场的很多都是这个行业里的佼佼者，很多案子何巍没听过，有些案子何巍只在法制栏目里听过，简直大开眼界。
一顿饭过半，何巍还隐约觉得自己想错了——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师兄也是不会社交的i人，现在才发现，不会社交和不喜欢社交是不同的。
蒋序一般不主动说话，有人问他意见时才会回答，语言和表情似乎都很专注，交流起来也很巧妙，总是能给人留下接话的空间。总而言之，就社交来说，对方算是从容不迫的。
但一旦没有人和他说话的空档，蒋序又会变得很安静，微微垂目，好像也没有在听别人交流。
酒杯空了又添，一群人聊来聊去，聊到了隔壁市前不久轰动一时的1107杀人案。
被害人程某，男，55岁，于某日下午离奇失踪，尸体在十天后，也就是11月7日被人于鱼塘发现。经过专案组半个月的调查，昨天此案于昨天公布，程某妻子冯某具有重大犯罪嫌疑，已被刑事拘留。
“妻子杀夫案，丈夫杀妻案，都一样，这两年的社会热点案件。”席间有律师道，“激情杀人的背后更多的是积怨杀人啊。”
“数据统计杀妻案的数据是杀夫案的八倍。”有女律师立刻反驳，“别一概而论啊。”
有人插话：“除了这几年这些案子多了，其实还是互联网时代了解信息渠道太多了，这类案子更容易被人知道。”
“这倒是。”郑昆听着他们讨论，喝了一口酒，脸上已经有了醉意。
“我当年还是警察的时候也参与办过一起杀夫案。在当地也挺轰动，就是传播没那么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在宁城。”
就在下一秒，何巍听见旁边传来汤匙撞到盘子轻微的声响。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发现蒋序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但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脊背很直，面无表情，看起来很正常，但握着汤匙的手却半晌没有动作。
像是……整个人都在一瞬间僵硬了。
“趁丈夫酒后沉睡，妻子拿剔骨刀捅了丈夫12刀。”
除了就坐在旁边的何巍，没有人察觉到蒋序这细微的变化，都在听郑昆说话。
郑昆比了一个手势，重复了一遍：“整整12刀啊，我没去现场，只是看的照片，嚯，三天没胃口吃肉。”
席间问：“什么原因，后来怎么判的？”
郑昆摇摇头。
“不是我主办的案子，我也就是瞅了两眼——判？女方杀人之后跳楼自杀，当场死亡。这还判什么，直接公安结的案。”
他终于想起来，转头去看蒋序。
“蒋律是宁城人吧，听过这个案子吗？”
蒋序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向郑昆，似乎反应了一下对方在说什么，片刻之后才回答，却没有说知不知道，只是低声反问：“是吗？”
这回答理所当然被郑昆理解为不知道，一挥手：“嗨，也是。10年的事了，你当时估计还在高中呢。”
一群人的话题又到了婚姻法，在形形色色的讨论声里，何巍看见蒋序终于松开汤匙，面无表情的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第58章 见面
聚餐结束时，蒋序已经有点醉了。
这么多年他的酒量依然没有变得特别好，胜在酒品不错。感觉到自己醉了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控制自己少说话，举止和正常时候也差不多，所以一般人并不太看得出来他喝醉。
今晚也是一样，喝了酒没办法开车。他和何巍到了路口，看着对方打了车，还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等人走了才伸手拦下一辆出租。
他一毕业就到了申城，律所就近租了一套两居室，一间书房一间卧室。客厅又大又空，只放了沙发茶几，用乔合一的话说鬼来了都不知道藏哪儿。
唯一的好处是风景。落地窗外满目含翠，两棵香樟树繁茂又生机勃勃，看出去的时候会恍惚自己住在宁城。
回来得太晚，再美的树景也藏进了夜色里朦胧不清。蒋序也无心看景，匆匆洗漱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也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也许是因为今天聚餐突然被人提起了一点往事。蒋序今夜梦境混乱不堪，居然梦见了很多破碎凌乱的过往。
他梦到自己高二那个暑假，和蒋正华一起接了外公外婆到宁城。父子俩忙前忙后的陪着体检完，确认没什么大事，又把老人带回家。蒋正华在后面扶着外公，让他先把老人大包小包的东西拿上去。
记忆里的那天明明天气晴朗，但在蒋序的梦里，天气阴阴沉沉。楼道里光线昏暗，走到二楼楼梯口，池钺家里的门恰好从里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蒋序猝不及防，一下子愣住了，站在楼梯上抬眼去看对方。
个子很高，体格宽大。但有点驼背，因此看起来整个人没什么精神。他转过头，一张脸上布满沟壑，目光落到蒋序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夹杂着细细的血丝，看得人很不舒服。对上蒋序的眼神，男人先冲他咧开嘴角，声音沙哑：“楼上的？”
见蒋序点头，他指了指池钺家门，很熟稔地开口：“有时间下来玩啊，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蒋序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白。他听见对方说：“我儿子叫池钺，认识吗？”
蒋序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明明是八月，他却感觉气温低得刺骨。下一秒，二楼的大门再一次被拉开。
池钺站在门口，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男人，里面压着很多情绪。片刻之后，又转头看向蒋序。
蒋序第一次听到池钺用如此生硬的，带着不容辩驳的命令式语气和自己说话。
“上去。”
蒋序心脏狂跳，挪动脚步乖乖往楼上走，侧身路过两人时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池学良上扬嘴角慢慢放下来，脸上表情变得冷漠。他好像闻到了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熏得人想吐。救护车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慌乱中蒋序一脚踩空，差点摔倒。再抬头却又不是在楼道里，而是在傍晚的车站。
LED屏上显示“绍江至宁城正在检票”，检票口只剩下了自己和眼前的池钺。
池钺把手里的书包递给蒋序，目光和语气都一样的温柔。
他说：“进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广播里一遍一遍催促着旅客尽快上车，蒋序听见自己声音混在里面，清晰且镇定，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却一直在发抖。
“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池钺看了他很久，目光突然变得很哀伤。他凑过来亲亲蒋序的额头，然后开口——
蒋序猛地惊醒，身上全是冷汗。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香樟树的影子带着细碎的阳光投进客厅，偶尔还有两声鸟叫。蒋序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10点。
虽然他已经不需要按时打卡坐班，但睡到这个时间的情况还是很少。一夜的梦让他精疲力尽，回顾了一下自己今天没有预约，干脆放弃了赶到律所的打算，决定泡个澡。
这一泡就是半小时，蒋序差点又在浴缸里睡着。等他吹干头发穿着浴袍出来，客厅里的手机已经有了两个未接电话，显示的联系人是黄主任，是中颂律师事务所的主任。
蒋序心说自己难得偷懒一次难道就遇到了突发案子，接起电话，那头的黄主任语气倒是不慌不忙，客套道：“蒋律，在外面跑案子啊，有时间吗？”
蒋序不置可否，问：“怎么了？”
黄主任这才娓娓道来。
中颂除了刑事，民商一样在行业前列。其中有一家地产公司和事务所有长期合作，事务所负责他们的法律业务咨询和委托。
本来这种事和蒋序这个专做刑事的没什么关系，但这家公司老板姓林，年逾五十，有个20岁的独生子叫林伽。前天晚上出去喝酒，不知道为什么和人起了冲突动了手，把人打了。
“我们也第一时间确认了，不是特别严重。但对方挺生气，直接报警了。”
蒋序问：“对方还手了吗？”
“重点就是人家大学生还挺懂法，没还手，直接报警，当晚就验了伤。”
“伤情鉴定出来了？”
“出来了，轻微伤。”
黄主任絮絮叨叨，说得很婉转：“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我们愿意赔偿，但是对方不太同意调解。你也知道，这几年打架斗殴的案子可大可小。周总就希望赶紧解决掉——赔偿金不用担心，主要是希望你能走一趟，帮忙做做调解工作。”
这种案子实在太常见，律所任何一个刑辩都能处理。但这位一年给律所七位数，既是熟人也是客户，于是直接找到了蒋序头上。
蒋序思索片刻，回答：“下午让当事人在办公室等我。”
下午林少爷开着跑车姗姗来迟，一头金发简直晃人眼睛，迟到了半小时还摊在沙发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蒋序耐着性子问了他几个问题，对方回答得心不在焉，一会儿说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还率先不耐烦起来。
“问完没有，我待会儿还有事，再给你十五分钟。”
蒋序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冷冷回答：“没关系，拘留所探视时间半小时，到时候我们再详谈。”
估计没听人这么说过话，对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得出来很想发火，但对上蒋序那张脸，还是忍气吞声道：“那你能不能保证成功解决？”
“那你不该来找律师，该去找法师。”蒋序开始收拾东西。“让他帮你算一卦能不能成功解决。”
林伽的气焰被两句话怼得消散大半，看见蒋序一副准备走人的样子，终于急了。
“你什么意思，你收了我律师费，现在不管我啊。”
“律师费不是你交的，是你爸。”
蒋序站起身扫他一眼：“我会退给他的。”
林小少爷怔怔看着面前这张脸，刚才的狂妄不复存在，变得垂头丧气，哼哧半天才小声说出一句：“我错了行了吧。”
蒋序没心情在这跟他演浪子回头金不换，他看了一眼时间，语气官方：“我待会儿还有事，再给你十五分钟把事情讲清楚。”
这次小少爷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了——同一家酒吧，进出时对方不小心撞到了林伽，踩脏了他全球限量200双的LV球鞋。
“你知不知道我那双鞋绝版了！我觉得那臭小子就是故意的！”
蒋序简直无言以对，深吸一口气问：“派出所有通知下一次调解的时间吗？”
林伽一脸茫然，蒋序直接放弃沟通，打电话联系派出所，找到承办民警确认具体情况。
对方是申城一所大学的大三学生，被打伤了头部和下巴，确实不怎么严重。但估计是气不过，扬言一定要林伽蹲两天。
蒋序聊了许久，又请民警帮忙转达赔偿态度和调解意愿，希望能和对方当面沟通。
民警挺好说话，估计也不想把案子弄复杂，答应帮忙转达，又存了蒋序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民警电话过来了，说对方在犹豫，估计觉得自己还是学生拿不定主意，已经通知了家属。家属同样没同意谅解，但同意由派出所这边会安排双方进行会面，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当天蒋序提前十分钟带着林伽到派出所，叮嘱对方少说话在旁边当吉祥物。对方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害怕进去还是害怕蒋序，脸上还有点不服气，却没还嘴。
调解室里放着棕色的长桌，民警给他们倒了水，等待另一方当事人。
蒋序握着纸杯，在脑子里整理待会儿见面时的调解思绪。可能是调解室太小，突如其来的，他胸口有点闷，总感觉心慌意乱。
他归咎于昨夜没睡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让自己轻松一点。
调解室的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20来岁的男生，额头青紫，下巴贴着纱布，很明显就是踩了林伽鞋子的那位当事人。
他踹了一脚旁边打游戏的林伽的椅子，示意对方一起站起来。刚起身，对方身后有人跟着进了调解室。
对方穿着大衣，个子很高，眉眼冷淡。一抬眼，平静的目光和蒋序正正对上。
蒋序脑子里“嗡”的一声，幻听出无数钟鸣。
他脸上血色褪了大半，僵在桌前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纸杯被攥得有些变形。
对方看到蒋序，也骤然停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微变。
承办民警随后进来，莫名其妙看着站着的四个人：“干嘛呢，坐啊。”
蒋序被这一声叫醒，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动作有些发抖，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转身出了调解室。
旁边的林伽猝不及防，火急火燎地跳着跟了出去：“什么情况？！”
“这案子我做不了了。”蒋序说。“我会退律师费，会让律所重新指律师负责——这部分钱我来出，对不起。”
到了调解室临时反悔，毫无疑问是行业大忌。林伽差点被气吐血，想骂你耍我玩呢！话还没出口，他发现蒋序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动，而是像天太冷了打寒噤，整个人轻微发着颤。
林伽懵了：“你……怎么了？”
蒋序还没说话，背后有一道男声传来，低沉悦耳。
他说，“蒋序，好久不见。”

第59章 请你吃饭吧
徐明洲跟在后面，一脸茫然。
他虽然在名义上要叫池钺表哥，但是从小到大几乎很少有联系。据自己爸爸说，当初小姑离开家去绍江读卫校，又在那里恋爱成家，几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爸爸后来说他是不太同意她这桩婚事的，觉得太远了不靠谱。但女大不由人，兄妹俩吵了一架，也就随她去了。
这些都是他爸酒后闲谈时说的。相隔得太远，兄妹俩关系自然就淡了。唯一有一次对方主动联系自己，是请自己帮忙问问在宁城有没有好的高中。
自己爸爸以前在宁城打过几年工，但还是结婚前的事了，也不太清楚，托人帮忙随便打听了一下，还问姑姑是不是要搬到宁城。
姑姑含糊其辞，只是说要过去住一段时间，爸爸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一年多以后，姑姑家就出了事。
当时徐明洲不到10岁，对这些事没什么概念。只记得当时家里父母好像都很慌张，经常在一起关门说话。自己爸爸出去了几天，带回了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姑娘，让自己叫表哥表妹。
还带回了自己那位姑姑的骨灰，说要葬进祖坟。
好像当时很多远远近近的亲戚不同意，说是姑姑是嫁出去的，加上死得不吉利，名声不好，不合适。
这种时候表哥会让小表妹先去睡觉，然后坐在一边听着他们讨论，不置一词，神色看起来冷漠得有点恐怖。
到底是血浓于水，最后自己的爸爸一锤定音，不顾反对坚持把姑姑安葬了。
仪式结束的第二天，表哥留了一笔钱，独自带着妹妹走了。
自己妈妈偶尔和人聊家常说起这些，还有些惋惜：“当时我还和池钺说，他刚满十八，还要读书。要不把芮芮过继给我们带着，我们就当给明洲生了个妹妹。”
“结果池钺还没说话呢，芮芮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哭就哭吧，也不敢吭声，拽着他哥的衣服不敢放，生怕她哥烦了把她留下来。”
“最后池钺那孩子摇摇头，和我说‘舅妈，我会养她的。’我一想也是，爹妈都没了，再把兄妹俩拆开，那不是太可怜了。”
再后来，池钺隔一两年会带着池芮芮回来一次，替徐婵扫墓。自家也就见池钺兄妹俩那么一次，听对方说自己考上大学，毕业，在申城工作。池芮芮又在哪里念书，成绩如何。
自己考上申城的大学，报道时池钺还开车来接过自己和爸妈，给自己转了一个挺大的红包——但大学这两年他们也就这一次。
要不是这次的事，徐明洲也不好意思联系池钺。
他有点心动对方提出的赔偿金额，但又担心对方是找了律师给自己下套。不敢联系爸妈，同学又和他一样没见过这种世面，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池钺最合适。
给池钺打电话的时候徐明洲还挺忐忑，打了好几遍腹稿。没想到池钺只是略微思索了几秒就同意了。
徐明洲心里隐约明白，对方还在感谢自己爸爸当初力排众议让徐婵安葬的恩情。
结果刚进调解室，他就发现自己这位表哥和平时不一样了。
在他的印象里对方情绪一直冷冷淡淡，很少有什么情绪外露反应。直到刚才对面那个律师突然站起来出了调解室，徐明洲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玩的什么把戏，旁边的池钺反应过来，紧跟着转身冲了出去，因为太急，还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徐明洲不明白池钺，应该没有人明白此刻的池钺。
他那么狼狈，像是走了很多路，毫无预设，猛然在某一瞬间撞进了漫长的岁月里。
更狼狈的是蒋序。
冬天的阳光不是很温暖，寡淡得只是惨白的光线。寒风刮到蒋序脸上，像是毫不留情的一刀，让他从如同被冻僵的状态清醒。
好久不见。
的确是很久，满打满算，上次见面之后，今年已经步入第十年。自己不是十八岁的蒋序，对方也不是当年的池钺。
他们中间隔着十年无法跨越的鸿沟。
蒋序被冷风迎头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
旁边是自己的当事人，后面是自己今天的调解对象，旁边还有承办民警。现在是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自己作为律师，实在不该控制不住情绪。
他闭上眼几秒又睁开，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去面对身后的人。
池钺长高了，也瘦了。五官轮廓利落分明，多了成熟男人的俊朗。
蒋序对他点头，说：“好久不见。”
语气淡然，表情冷静，如果不是大衣兜里的指尖还在发颤，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正常。
林伽终于揣摩出来，问：“搞半天你们认识啊？”
蒋序简略回答：“高中同学。”
他不再去看池钺的脸色，转头望着林伽，语气也恢复了镇定。
“你看到了，我和对方认识。虽然调解不需要申请回避，但有些当事人还是会介意此类情况，担心律师因为这种原因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权益。”
蒋序顿了一下：“我可以替你重新找律师来沟通，律所还有——”
林伽瞪大眼睛打断他：“靠！谁说我介意的，我不介意！”
蒋序家下来的话一时卡住了。
林伽有点抓狂：“这几天我都跟你把事情都说清楚了，现在换人我又要重头来！谁管你和对面是不是同学，就是前任也得给我解决了！”
他说完才发现蒋序和对面都是男的，这个比方好像不合适，却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反正蒋序肯定明白他的意思。
旁边的承办民警也听明白了，一听到认识，都来不及为刚才的事生气，连忙道：“又没到法庭，回避什么。熟人就更好了，大家好好聊好好说，争取把这件事解决了，先回调解室。”
毕竟不严重的治安案件，调解永远是最优选。一群人重新到调解室坐下，蒋序刚才的的水杯还在桌上，纸杯有点变形，有几滴水洒落在四周，溅开波澜。
蒋序收敛情绪，和对方一条一条商讨赔偿调解事宜。
这件事林伽明显全责，于是他避重就轻，没有再去聊当天的经过。只是询问了对方伤势如何，有没有住院，是否耽误日常生活与学习。又说到林伽认识到了错误，非常后悔云云。
林伽开口想插话，被蒋序一眼威胁回去，继续臊眉耷眼当他的吉祥物。眼神到处乱跑，看了眼徐明洲，看了眼蒋序，又落到对面蒋序那个老同学身上。
对方很安静的听着蒋序说话，有时徐明洲招架不住接不上话，转头求救时，对方才会开口回答蒋序的问题。
他语气低沉，说话听起来条理分明，一看就知道是在工作里浸润久了，完全明白蒋序的意图。偶尔在一些类似过错方确认、伤情鉴定的细节问题上，会和蒋序确认几句。
唯一奇怪的是，不管是在开口说话还是在沉默，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了蒋序身上，沉沉的，一寸一寸看过去。
而蒋序完全相反，不管是讨论还是与对方沟通，他的目光要么在徐明洲身上，要么在手里的材料上，反正从来没有和对方对视。
讨论了接近两个小时，最终林伽赔偿对方全部医疗费用和其他损失，合计15万元整。
蒋序问：“如果还有其他诉求请一并提出，我们协商解决。如果没有，就麻烦徐明洲先生和我们一起签署调解书。”
15万对于林伽来说洒洒水，但对于这种伤情轻微的打架斗殴事件已经算是非常高的赔偿金额。对徐明洲一个学生来说的确诱人。
他迟疑着转头去看池钺，池钺终于短暂的收回目光，回应道：“你自己决定就好。”
最后，双方签订调节协议书，林伽当场拿出手机给徐明洲转账。
事情终于解决，出了派出所，林伽神清气爽，转头去看旁边的蒋序。
对方正在低头看表，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侧脸看上去线条流畅且白皙如玉。
这个律师虽然凶，好歹好看又有用。林伽问：“蒋律师，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洋房还是荣府宴，私房菜还是西餐，随你挑。”
蒋序微微一哂，提醒对方：“刚花出去十多万，省点吧。”
“怕什么，我有钱。”
蒋序想说一句那是你的钱还是你爸的钱，但又觉得对方好心请客，这种话的确扫兴。自己以后都不会见这位少爷了，没必要当教育家，于是只摇摇头。
“不去了，还要回律所。”
林伽不信：“马上六点了，你不下班啊？”
“加班。”
林伽撇撇嘴，也不知道信不信留下一句“那下次找你。”开着法拉利扬长而去。
蒋序收敛笑容，回头看了一眼。
池钺从出派出所就不远不近的站在蒋序身后，似乎一直在等着对方和林伽说完话。
见到蒋序看向自己，池钺跨上前两步，走到了蒋序面前，垂眼去看他。
这是时隔十年，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看着蒋序。
蒋序脸色很白，不知道是不是一如既往晒不黑。睫毛纤长，在眼下晕开一点影子。
蒋序被他看得又开始心颤，躲避对视，语气公事公办道：“还有什么细节没有沟通到位吗？”
池钺摇摇头，轻声开口：“请你吃个饭吧，蒋律师。”
派出所门口人来来往往，他们俩的外型站在这儿很扎眼。蒋序怀疑池钺是故意的——自己刚才拒绝林伽的声音不大，但这么几步的距离不可能听不见。
“加班”和“不吃”两个答案在他的舌尖转了又转，呼之欲出。蒋序抬头看池钺的眼睛，幽暗专注，像是夜里的海。
最终他还是吐出来两个字：“去哪？”
作者有话说：
林伽：？我请问呢

第60章 你有男朋友了吗
蒋序在答应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其实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绝，于公他可以说自己是对面当事人的律师，不太方便和池钺单独吃饭。于私他可以说他们已经这么多年没有见面，实在没什么好聊的。再不济他也可以用刚才搪塞林伽的借口：加班，有事，没时间。
但是蒋序最终还是跟着池钺就近到了一家餐厅坐下，他手里捧着温热的大麦茶，听着池钺轻声点单。
显而易见的，他没有办法拒绝池钺，不管是10年前，还是10年后。
这种认知让蒋序心情焦躁，不知道该痛恨池钺还是痛恨自己。手里摩挲着玻璃杯，扭头去看窗外。
这是一家粤菜馆，在商场的六楼，窗外是天空和林立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压抑。
直到点完菜，服务员离开，池钺去看蒋序，率先开口。
“徐明洲是我表弟。”他解释，“和我说对方请了律师，我不知道是你。”
蒋序不得已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重新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他呢？”
“我让他先回学校了。”
蒋序忍不住提醒：“15万不是小钱，最好还是让他告知父母。”
池钺点点头：“我让他告诉他爸妈，他答应了。我今晚也会打电话。”
他顿了一下，话题回到蒋序身上：“我还以为你会去学语言。”
“后来想了想，感觉不出国的话意义不大。”情绪乱七八糟，蒋序的回答也很简短，听起来冷静又官方。“法律更好就业一点。”
池钺目光落在他脸上，说：“这不太像是你说的话。”
蒋序回答：“可能因为长大了吧。发现自己以前的一些想法很不切实际，很幼稚。”
手里大麦茶逐渐变温，蒋序拿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需要现实一点。”
餐桌上出现一个短暂的沉默的空档，蒋序突然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其实也挺幼稚的，主动换了话题：“你呢？”
他看着池钺，对方进餐厅就把外套脱了，此刻穿着黑色的羊毛衫，衣袖拉起到小臂，左手上戴着一支积家大师系列，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藏着成年男性的力量。
“这些年一直在申城？”
“刚毕业那两年在广州，第三年来了总部。”池钺回答完，说了一家公司的名字。
知名的外资金融投资公司，就算是蒋序这种对投资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也听过这个名字，在寸土寸金的申城中心独占一栋楼，里面的人好像进化掉了睡眠，写字楼24小时灯火通明。三年前他负责的那起非吸案件时去往那儿跑过多次，每次都从这个公司门口路过。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个时候池钺在哪一层，哪个位置，在做什么，会不会偶尔往下看一眼。
蒋序有点茫然又有点想笑，原来他和池钺曾经这么近，居然从来没有遇见过。
他总结，看来不管是当初和现在，都还是没缘分。
那为什么偏偏是要在今天，自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猝不及防的相见呢？
池钺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问：“家里人还好吗？”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之前去过一趟宁城，楼上说你们搬家了。”
蒋序怔住了：“你回去过？”
他一颗心提了起来，忽然开始有点心慌，不自觉舔了下嘴唇，问：“你——回去干什么？”
“出差路过。”池钺回答。
蒋序一颗心又沉了下去，自嘲自己胡思乱想。
对面还等着自己的回答，蒋序点点头：“挺好的，我妈去年提前退休了，现在每天去跳广场舞，上周跟我说已经成她们舞队队长了。”
池钺听完，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抿嘴开口：“……蒋叔叔呢？”
他声音很低，蒋序语气反而很平静，似乎知道了对方要问什么。
“也挺好的，能走路能遛弯，就是走不了太远，会疼，阴天下雨也会。医生说高坠伤能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爸也不在乎，说这样挺好，我妈指使他干活他不想干的时候就装腿疼。”
他说得很轻松，但是桌上没有人笑。外面的夕阳沉沉，不甚明亮的光线透过窗落在他们身上，留下昏暗的剪影。
“家是我爸出院后一年搬的……没其他原因，就是我妈想找个环境好点的地方，觉得这样有助于恢复。”
池钺沉默了很久，蒋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对不起。”
蒋序表情淡然：“你道什么歉，他见义勇为，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谈，礼尚往来问：“池芮芮还好吗？”
“很好，学了美术，在准备校考。”池钺回答完，又补充道，“她挺想你，有时候会说起你。”
蒋序想要说什么，最终变成简短的两个字：“挺好。”
菜一道接着一道上来，服务员对完单安静退去，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杯子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池钺一只手去拿旁边的青瓷茶壶，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把玻璃杯接过来，接触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触到了蒋序指尖。
温热与温热交错，上一次这样的接触应该是十年前。蒋序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他立刻蜷起手掩饰，目光也从池钺身上挪开，假装很专注的看对方倒茶。
茶水带着热气徐徐流出，池钺的手很稳，手指修长干净，只有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陈旧的伤口。
蒋序看到的瞬间心猛地一跳，表情终于有点错愕。
蒋序不太确定那个伤口是不是当年自己弄的那个——居然这么深吗。他有点心虚又有点震惊，忍不住稍微直起身想要看仔细。
恰好池钺重新把茶添满，递过来时抬眼看着蒋序。
蒋序躲闪不及，掩饰道：“表不错。”
池钺低头看了一眼，回答：“别人送的。”
谁会送人接近六位数的表呢，蒋序脑子里想着疤痕想着手表，想着过去想着现在，忍不住脱口而出：“哦，对象？”
池钺微怔，手上动作顿住了，抬头看他。
这个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当年蒋序的影子。不冷淡，不官方。横冲直撞，憋不住话，对任何好奇的事情都想要一个答案。
而蒋序追悔莫及，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只希望时间倒退30秒，自己绝对不会问出这么丢人的话。
“工作团队一起送的生日礼物。”池钺回答。“我没有对象。”
蒋序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低头吃了一口清蒸鲈鱼遮掩情绪。池钺把杯子放回蒋序左侧，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呢，有男朋友了吗？”池钺问。
蒋序原本在夹那道白灼芦笋，还没没夹起来，闻言手一顿，抬眼和对方对视。
池钺一双瞳仁如墨，静静地凝视自己，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情绪。
蒋序突然不知道为何有些生气参杂着委屈，放下筷子冷冷回答。
“没有，怕再被人甩。”
餐桌上不可避免的冷场了。池钺眼神微变，喉结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蒋序把自己从见到池钺时便积攒的情绪发泄给对方，此刻又觉得自己这样咄咄逼人好没意思，都是成年人了，还能因为谈恋爱分手这种事纠缠不休这么久吗？
他抿抿嘴，想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还没想好，池钺先有了动作。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刚才蒋序没有吃的芦笋，又放到对方的碗里，声音随之响起。
“不会的。”池钺轻声说，“以前都是我的错。”
酸楚直冲鼻腔，蒋序死死咬住牙关不想泄露情绪，心脏却酸得发颤，眼眶也跟着发红。
十年前和十年后还在为同一个人难过。他自暴自弃的想，蒋序你真完蛋。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出了门，寒风凛冽。蒋序把围巾拉高一点，礼貌和池钺道别。
“下次见。”
双方都知道这个下次虚无缥缈，不知道还有多久。池钺没有点头，问：“我能加你微信吗？”
蒋序愣住了，池钺继续说：“你之前好像把我删了。”
“……”还真是。
蒋序耳朵有点发红，脑子里飞快思考对策。
算了吧，我只有律师工作号。
手机没电了，加不了。
或者直接一点：没必要。
他想了半天，旁边的池钺一直很安静，双手揣进大衣兜，耐心等着蒋序的回答。
被对方这么等着，蒋序更加焦躁不安，躲避对方的眼睛去看地面。
池钺看出了他的焦虑，突然开口说：“或者下次。”
蒋序一愣，抬眼去看他。
对方目光沉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温和。
“下次见到再加也可以。”
“……没事。”
蒋序不争气的心软，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加的还生活号。
回去的路上蒋序唾弃了自己八百遍，等洗完澡独自一人时，又忍不住点开微信。
刚加的池钺在消息列表最上方。他头像变了，不是当年那个深色的荧光海。背景是朦胧的磨砂玻璃，玻璃前小小一棵常春藤吊篮，枝叶自然垂下，小巧却繁茂。
消息显示：你已添加了楼下，现在可以正常聊天了。
蒋序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楼下不是备注，而是池钺的微信名。
这条消息躺在手机里，异常醒目扎眼，恍惚中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自己窝在那间小小的卧室给对方改备注名的时候。
蒋序静静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关掉手机。

第61章 真心话
城市的另一端，池钺洗了澡，没有吹头发，先去浇常春藤的水。
这套房子在高层，客厅是全封闭式落地窗，冷暖全靠中央空调调节。不像当年的宁城有露天的阳台，常春藤能够接触阳光和雨露，张牙舞爪的楼上楼下到处扩张。
但这棵植物又很顽强，跟着他从宁城到广州，如今又到了申城。叶子已经顺垂而下，爬了满墙。很多次它枯叶卷枝，奄奄一息，池钺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用，以为它要死了。但最后又总会发出新芽，交替着生长，蓬勃的活着。
已经整整六年。
他今天对蒋序说曾经出差路过宁城，其实说了谎。
当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宁城包括学校都在传，老城区出了一起恶性杀人案，妻子捅死了丈夫后自杀，孩子还在宁中——哦，就是高三那个挺有名的池钺。
彼时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周芝白为了保护池钺，和学校破例申请了让池钺在家复习，高考的时候再回来。到处是议论声，宁城的家暂时被封，池钺带着池芮芮回了绍江，暂时住回了曾经的房子。
周芝白乔合一之类和他比较熟的人都安慰他，没关系，等到高考完离开宁城就好了。
所有人都觉得那件事之后池钺很想离开宁城，并且离开了一定不会回来。
其实除了大学时又要兼顾学业、考证、兼职、照顾池芮芮以至于没有时间，工作以后，他回去过宁城。
当时他刚进入投行一年，没日没夜工作，完成第一个项目，拿到第一笔投资利得。
项目结束会有几天休息时间，但广州到宁城的机票很少，且没有直达。他没什么犹豫，转而定了高铁。
广州到宁城的高铁一共8小时32分钟。
四年的时间，什么惊天的社会新闻也已经石沉大海。小区不知道什么时候改造了，所有单元楼在原有基础上拆除改建，和原来大不一样。只有楼前的桂花树依然在那儿，已经有点谢了，地上除了落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原来的旧式水泥阳台变成了玻璃窗，二楼没有人住，三楼原本繁茂的常春藤不见了，看起来空空荡荡。
池钺敲开门，出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有些警惕地拉着门看他，问：“你找谁？”
池钺安静了很久，长时间的旅途让他脸色有点白，他回答：“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他在楼下待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初升到完全沉入天际线，整个小区都变得昏暗起来。
楼下的草坪缝隙里长着一颗常春藤，蔫了吧唧，看起来像杂草。应该是在人清理不小心遗留了一株，在土里生根。
这是那天池钺唯一从宁城带走的东西。
其实他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蒋序，比如去医院找许亭柔，或者问乔合一，哪怕问周芝白，对方在哪里工作，现在的联系方式是什么，过得怎么样。
但是他没有。
可能是觉得当初自己在没办法承担责任时率先离开，现在有能力承担一切时又试图让蒋序回来的行为很残忍。
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时间这么久了，蒋序已经往前走了，有了新的生活，只有自己依然待在原地，还试图拉蒋序回来。
但今天的蒋序让他感觉到了，哪怕十年过去，他们两个人好像依然站在单元楼口，香樟树下，被回忆禁锢着，变成沉在时间河流泥沙下的两座石像。
又或者是，十年前池学良坐在客厅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注定被卷进了河流里。
池钺死死盯着客厅里池学良。声音很轻，像是藏着风暴。
“你怎么在这里？”
徐婵从厨房里出来，紧张地搓着手，试图打圆场：“回来啦，刚好吃饭，今晚做了你和芮芮最爱吃的……”
池钺扭头去看她，问：“他怎么在这里？”
徐婵第一次见儿子对自己这样的神色，从眼神到表情都是冷漠，似乎在一瞬间浑身变成了仇人。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有些愧疚，又试图轻声解释：“你爸前段时间脑子出血住院了，差点死了，抢救了好几次。他朋友没办法了，联系了我……这次他是真的知错了，和我道歉了，也已经一个多月没喝酒了。”
“只有你会信他。池钺冷笑一声，“他不喝酒除非死了。”
池学良脸色一沉，看起来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开口道：“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你妈信我就行。”
池钺抬眼，毫不留情：“滚出去。”
池学良脸涨得通红，徐婵拉住池钺低声哀求：“到底是一家人，他还是你爸爸。”
一家人怎么能有刻骨的仇恨呢，有大病大灾还是要相互依靠着生活——这是当时徐婵的认知。
她应该是很标准的贤妻良母。善良，温柔，所有的情感投射到家庭，丈夫和孩子身上，委曲求全，克制牺牲，毕竟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池学良生了大病躺在医院没人管的时候，跪下来给徐婵道歉忏悔的时候，她依旧心软了。
池钺在屋里，浑身却好像被大雨浇了个透彻，凉意侵入骨血，把他吞噬干净。
他额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生日前一天池学良拿酒瓶敲出来的。那时候他浑身是血，从小区里出来。在生日那天从绍江一路转车到宁城。
他以为一切都在那天晚上的血腥与打斗里，随着那个酒瓶在自己头上破碎的那一刻，池学良在濒死时说出不会找他们那一刻结束了。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自由的实感，所有让他担心的事情都被解决干净了，他在从绍江到宁城的大巴车里，在血腥气和微雨里一点点缩短和蒋序的距离，像是奔向了新的人生。
有人伸出手，把他拽回了泥泞里。
在那一刻，他想杀了池学良，想带着池芮芮和徐婵再离开。他茫然地想来想去，又想，蒋序该怎么办？
虽然重新加了微信，但蒋序没有和池钺主动联系。
年底的律师没有不加班的，整个律所几乎全部无休，终日埋头于卷宗之中。何巍写的邓波的案子辩护意见他看过，修改了一些后提交给检察院，又带着何巍和检察官交流了很多次辩护意见，想争取在年前确认具体的处理意见。
他辩护意见写得细致，又反复沟通，最终认罪认罚具结书给的意见是判六个月，适用缓刑。
虽然还没有到法院，但应该就是这个结果。
又把手上另外一个职务犯罪的案子处理完毕，蒋序终于歇下来。此时已经临近过年，整个律所相约一起出去吃个饭，就当年末团建。
这种活动当然不可能拒绝，一群人吃饭加唱歌，闹腾到了深夜。
蒋序虽然不爱说话，但性格太好，深受律所所有律师，特别是年轻律师的爱戴。从餐厅到包间一直被敬酒，红白洋混着喝，很快就不行了，窝在沙发里不说话。
有律师邀请他一起唱歌，蒋序摇摇头，对方不死心：“是这首不会吗，那你说我换！唱一个嘛蒋律师！”
现在所有人都是微醺的状态，气氛一推，人人都起哄。蒋序无奈告饶，苦笑道：“我唱歌真的跑调，从小到大掰不过来，饶了我吧。”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垂下眼。
其他人没有发觉，还在起哄，何巍拯救自己带教于水火，出来制止：“不唱不唱，蒋律要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蒋序连忙坐过去，躲开让他唱歌的人群。
何巍他们在玩包房里提供的大转盘，上面的惩罚五花八门：自罚三杯，让旁边的人喝一杯，交杯酒都算常规。还有做俯卧撑、公主抱、和左边的人KISS之类的惩罚。
蒋序觉得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窝，此时也不好刚承了人家情就走，只得跟着一起玩。
轮到他的回合，他小心转了一下，抽到一个不好不坏的——真心话。
一群人立刻沸腾起来：律所高岭之花的真心话谁不想听！
这个提问由上家来提，他上家就是何巍。一群人提建议问前任，问恋爱，问理想型，还有提议问初夜的，简直胆大包天。
何巍听得傻乐，转头蒋序正一脸温和看着他，提醒：“你手上还有好几份卷宗没整理，我在想是年前还是年后和你要。”
何巍笑容一收，表情立刻正义起来，痛斥其他人：“你们也太俗了，怎么可能问这种问题！”
她认真思索了一下，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官方，但她确实很想知道的问题。
“蒋律，你学习法律这么久，从事这个行业这么久。有没有哪怕一个不太想遵纪守法的时刻？”
这问题一出，旁边的人一起发出失望的声音。
有人笑道：“放心，哪天我们在坐的全部触犯底线了，蒋序都会是我们律所的最后一根独苗。”
他这话一出，立刻被人“呸呸呸”。
“你才触犯底线呢，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就是打个比方，蒋序这人天生为了法律而生的！”
何巍也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正准备换一个，却看见KTV昏暗的灯光下，蒋序点了点头。
“有。”
所有人都一愣，一起看向他。
“有的。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学法，在读高中的时候——”
他安静了一会儿，最终道：“抄作业算吗？”
一群聚精会神的人脸色齐齐一垮，发出了“这也算的声音。”
蒋序不慌不忙，回答：“抄袭、剽窃、侵占同学的学习成果属于学术犯法。”
众人：“……”
这个边还真让他擦上了，一群人哑口无言，继续玩游戏。蒋序站起来，借口上洗手间。
这家店隔音做得很好，关上洗手间的门，包间里的声音立刻模糊起来。蒋序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他真的喝多了，此刻明明站着不动，依旧感觉有一点眩晕。
他俯身打开水，接起一捧洗了把脸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有站起身。
脸上的水滴顺着往下落，额前的头发被沾湿。蒋序抽了张纸草草一擦，露出有点发红的眼睛。
刚才何巍的问题还在脑海里，蒋序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喝醉了，但意识还在。那迟疑的几秒里，他还是忍住了，找了一个稀松平常的答案。
他想说的是——
在读高中的时候。
我曾经想要杀掉一个人。

第62章 追债
池学良的突然出现让蒋序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两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之后他发微信问池钺，对方简略说没事，却又不准他再去楼下池钺家里。
那几天两位老人住在宁城，自己爸妈要上班，耳提面命让蒋序照顾好外公外婆，以至于蒋序居然一直找不到时间见池钺。
等两个人再见面，已经是开学。
池钺依旧站在楼下等他，看不出什么反常。上学路上，蒋序急急忙忙地问他情况。池钺回答：“他生病了，我妈把他接过来了。”
蒋序有些惊惶，扭头问：“他会打你吗？”
池钺怔住，转头去看身旁的蒋序。他看起来很紧张，手下意识拽住书包肩带。上学路上的风吹在他们身上，一路上香樟树沉默地矗立着。
“我不想你像上次——”蒋序用手碰了一下池钺的额角。“生日那样受伤。”
“……不会。”池钺拿徐婵说的，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拿来安慰蒋序。
“他不喝酒了。”
蒋序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叮嘱池钺：“万一他要是又动手，你一定要告诉我。”
池钺难得笑了一下，看起来比蒋序还要轻松一点。
“好。”
高三学习节奏陡然加快，晚自习延后了半小时。周末只有一天假，晚上七点还要返校。日复一日越堆越高的试卷和写不完的作业，有些时候蒋序的灯可以亮到两三点。
许亭柔看着心疼，每天晚上换着花样的，给自己儿子准备零食水果，让蒋序回家复习时刚好能吃上。
有时候许亭柔弄多了，就会自然而然问蒋序：“池钺怎么不来找你复习了，你们俩一起吃刚好。”
蒋序被问得不知怎么回答。
学期开学以后，池钺就极少上楼再和蒋序一起做题。用他的话说，晚自习时间已经延长了，深夜到家还要上去有点打扰许亭柔他们。
后来蒋序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想在那段有限的时间里，在家里盯着池学良。但当时的蒋序没想到这一层，只是理所当然的回应：“我妈他们不觉得打扰，还问你怎么没来了。”
晚自习前的时间，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看起来清澈真挚。池钺明白他的意思，手里随意转动的笔停下来。
“你想和我一起复习？”
蒋序被人戳破，耳尖泛红，还要强装淡定：“还好，就是数学想和你讨论一下解题思路。”
池钺思索片刻，最终把两个人反复复习的时间定在了下午下课到晚自习前这段时间。
宁中有挺多自习室，梅林和小花园也有石制的桌椅。他们会找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一起复习或是刷题。旁边复习的人多的时候两个人都挺正经，如果只有他们俩，蒋序会忍不住手欠，背着书非要用膝盖去撞一撞对方的膝盖，或者干脆一条腿搭在池钺身上，用手无意识勾着池钺的小指。
池钺由着他胡闹，有时回应一下蒋序，反手把对方的手拽到桌子底下藏起来，不让他动弹。
无论是旁人乃至蒋序，都觉得他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很正常，完全没有不对的地方。
直到蒋序有一天发现了池钺身上新增的伤。
蒋序从洗手间出来，包间里已经进入了群魔乱舞状态。一群人对唱大花轿，一群人在旁边摆头，还有刚才几个玩游戏的，正在边喝酒别讲自己的情史。
和何巍同一时间进律所的一个女生姓孙，民商方向，平时看起来理智文静还有点害羞。此刻喝多了，正拉着何巍她们哭诉自己恋爱四年一朝被绿的痛苦过往。
“我和他……嗝，四年的感情！后来毕业，我来申城，他留在成都读研……”
“一有假期，我飞了多少次去看他，礼物不知道送了多少，当初他考研看的还是我买的网课！结果才多久就和我分手了！我想着是因为距离太远，那也算了——靠！死渣男！”
“分手前就和一个学妹暧昧上了，就等踹了我！”
一群人群情激奋，小孙哭得一把鼻泣一把泪，看见蒋序落座，拿着酒杯开始溅射攻击。
“蒋律师，你说你们男的，嗝，怎么这么无情无义啊？”
蒋序：“……”
他哑口无言，小孙穷追不舍：“蒋律师，你上段恋爱是怎么分手的啊？”
旁边的人立刻竖起耳朵听，蒋序安静了片刻，安慰对方：“我也被甩了。”
众人面面相觑，震惊蒋序居然还会被人甩，只有小孙的对立关系一下子变成了革命友情，眼泪汪汪拿起酒就往蒋序杯子里倒。
“什么都不说了蒋律师，喝！”
一边哭一边喝这种阵仗蒋序招架不住，被小孙连灌了三杯威士忌，对方终于放过他，扭头和何巍他们继续痛骂前男友上下三代。
这个时候蒋序真的醉了，旁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猜拳，有人在唱《一生所爱》，唱“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命运。”
他意识昏沉，只能听个大概。窝在沙发里，感觉自己整个思绪都轻飘飘的，静静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
可能是喝了酒，可能是刚才的问题让他想到了一些往事，也可能是被人突然提起了上一段恋爱。
蒋序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蒋序有两个微信号，是毕业时老师教他的，工作和生活分开。私人号他除了朋友和家人，一般很少给别人。知道的人少，微信消息也没有工作号那么多和杂乱。
这就导致这么久过去了，池钺那个常春藤头像还是在首页静静安置着，甚至不需要下翻。
蒋序已经明白，人一旦长大，不管愿不愿意，总要经历一段孤独的，漫长的时间，用来释怀一场离别。
他原来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毕竟在相遇之前，他很久没有想起过池钺了。
但在这一刻，蒋序点开了聊天窗。
手放在消息栏上，他又犹豫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想问池钺这么多年怎么过的，有没有想起过高中时候的人。想问对方为什么从来没有试图联系过自己，想问对方为什么用常春藤头像，为什么微信名叫楼下。
他想问池钺过去的十年里，有没有要用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夜晚。会不会需要大量的工作逼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甚至于睡在办公室里。有没有在新年或者情人节这样某个特定的时刻路过宁城旧小区，外滩大教堂时，会不由自主地一个人坐到日落，又匆匆离开。
哪怕这样同样的时刻有过一次。
会让自己觉得不是孤身一人。
细微的疼痛感如同席卷的浪潮将心脏吞没。蒋序灵魂分成两半，一半嘲笑自己有病，凌晨一点还试图打扰前任。一半忿忿不平，说我这么难受池钺睡什么睡，不许睡。
但之前的那些问题蒋序不敢问出口，显得自己太矫情太丢人。
他看了那个空白的聊天框足足五分钟，思虑良久，终于打下了和池钺十年来的第一句话。
“高二下学期你手伤陪你去医院，垫付医药费二百四十一元七角，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本意是想体现自己冷酷无情的律师身份——不是前任，而是债主。但发出去之后，蒋序看了几秒，又后悔了。
……怎么跟千里追债似的？
幸好已经是凌晨，对方估计没看见。他把手放在消息上正准备点撤回，下一秒，这条追债信息底下跳出了回复。
【楼下】：？

第63章 前程似锦
这个时间池钺刚回到家不久。
马上到了年关，各种工作消息应接不暇。池钺刚回复完一个海外客户，下一秒蒋序的名字跳出来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池钺思绪一滞，还没反应过来蒋序说的是什么意思，先眼疾手快发了个问号过去。
他觉得自己回复晚一秒钟，蒋序都有可能会撤回。
回完之后，他重新看了一眼蒋序发来的那段话，终于想起了对方所说的是哪件事。
其实后来池学良的好父亲好丈夫人设装不下去之后，蒋序也陪着池钺去过医务室，帮池钺买过几次药。
但那时已经是高三，生活和学习都兵荒马乱的一段时间，很多事都被刻意封存，选择性遗忘。蒋序现在所说的应该是自己生日那天，从邵江回来，蒋序第一次带着自己去了医院。
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蒋序哭，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红着眼睛，眼泪很安静的往下掉。
池钺垂下眼睫，点开打字框，准备回复对方的消息。
他打了一句“是我生日那天晚上吗？”却没发出去，想了想，又删掉了。
蒋序盯着那个问号，想要撤回消息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他清醒了点，心说池钺怎么大晚上不睡觉，回消息还这么快。
本来他想撤回之后装作无事发生，就算第二天池钺看到了询问，他也可以说一句发错了，轻轻揭过今晚自己的冲动与莫名其妙。但此刻池钺那个问号横在当中，和自己记了那么久的两百多元遥相呼应，显得非常尴尬。
蒋序不甚清醒的脑子开始转动，想着自己回复个什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这么小气且记仇。还没想好，微信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
池钺直接打过来了。
放大的常春藤头像随着铃声一起出现，蒋序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机。皱起眉盯着屏幕，有点茫然。
……池钺这是干嘛呢？
大概是他犹豫的时间太久，旁边刚骂道“我诅咒他研究生这辈子毕不了业”的小孙都抽空转头，抽着鼻子提醒了他一声，“蒋律，你手机响了。”
蒋序：“……”我只是醉了，又不是聋了。
眼见马上就要自动挂断，蒋序终于按下了接通键，走出了混乱的包间。
电话那头池钺“喂”了一声，背景太过安静，显得他的声音清晰低沉。
蒋序的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喂。”
他这边背景有点吵，池钺听出来了：“在外面？”
蒋序走远了一点，到安全出口的角落，回答对方：“律所聚餐。”
池钺“嗯”了一声，心里清楚，却还是要问：“你说的陪我去医院，是哪一天？”
蒋序懵了。
他喝了酒，思维运转有些缓慢，一时间都忘了质疑一下池钺是否是真的不记得了，脱口而出道：“2月14，情人节，你生日。”
听着池钺那边轻微的电流声，蒋序刚才的一点委屈故态复萌——我记到现在，你居然还问我是哪一天？
他冷冷道：“那天你从邵江回来，头受伤。我陪你去医院缝针，带你回我家，然后——”
蒋序卡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第一次接吻，然后恋爱，然后分开，一直到现在。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旁边不知道哪个包间的音乐声开得很大，没有人唱歌，只有鼓点声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心跳。
这样的环境里，蒋序听见池钺开口，低声说：“原来欠了这么久。”
蒋序很不争气地眼眶红了，虽然没人看见，他还是不可自抑地抬起左手，轻轻捂住了眼睛。
原来已经这么久。
那边的池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声音放得更缓了。
“怎么还你，请你吃饭好不好？”
蒋序尽力把声音里的哽咽压回去，语气生硬，像是在法庭上跟对面刑事辩论似的：“你知不知道90天内未及时偿还本金和利息，就被视为严重信用问题，要上征信黑名单了？”
这就有点借着酒意耍赖撒气了，他不是银行，池钺也不是恶意拖欠责任人。但池钺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顺着蒋序的话往下哄他。
“那怎么办？多请蒋律师吃几次饭，能挽回我的信用问题吗？”
察觉到蒋序可能哭了，他说话的语气太过温柔，像是在安抚对方。
“能不能不要把我放进黑名单？”
他的声音顺着听筒穿进蒋序耳朵里，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能体会的缱绻。蒋序脸红莫名跟着眼睛一起红了，清清嗓子，含混不清道：“……看悔过态度吧。”
池钺很聪明地不问了，转而道：“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蒋序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转而去捂住自己的心脏，感受到它不听指挥，跳得比外面的音乐节奏还要急促。
休息什么啊，他想。酒快醒了，但人有点睡不着了。
电话里约了吃饭，但刚过了两天，蒋序就被通知出差，去北京参加母校一年一度的刑事辩护高峰论坛。
论坛持续五天，大佬云集，流程众多，有时候比单纯的工作出差还要累。以前的蒋序是知名的工作狂，创下过一个月飞8次的记录，仿佛不知疲倦且没有私生活，一股决心为法律事业奉献生命的意味，参加这种会议也不觉得磨人。
但现在，有时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没什么事干只能打游戏或者看白天的学习资料时，蒋序偶尔会走神，想到池钺。
酒醒之后，蒋序想起那天晚上的追债短信，丢人得有点想强制自己失忆。但因为那晚那个短短的电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没有刚见面时那么生硬了。
具体表现在，池钺居然真的给他发了消息，问他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那天论坛结束得早，蒋序没什么事干，就在学校转了两圈，当作饭后消食。
学校看起来和他在时几乎没有差别，图书馆一样灯火通明，宪法大道上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在脚下软得像云。
池钺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蒋序一下子在树下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对方：出差了。
人家刚说吃饭就出差，听起来像借口。此时暮色苍茫，配上一地的银杏叶，景色实在好。他顺手拍了一张，发给池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片刻之后，池钺回复：“回学校了吗？”
蒋序愣住了。
他重新拉回那张图片看了一眼，没有地标性建筑，也没有任何政法大学的字眼，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银杏大道，只不过后面隐约有点教学楼的影子。
蒋序皱起眉，问对方：“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学校？”
这次池钺回复得慢了一点，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之前听人说你考上了这里。”
这话回答得含糊其辞，没说听谁说的，也没有解释自己怎么能够一眼看出来。蒋序满肚子疑云，还没来得及问。那边的池钺已经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什么时候回申城？”
对方明显是有意回避蒋序学校的话题，蒋序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追问。
话题已经结束，但蒋序思绪没有收回，凭空生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么多年里，池钺并不是对自己一无所知。并且对方知道的，比自己想象中好像要多一点。
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在很多个不眠的夜晚，因为这段感情里始终踌躇不前的，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不可避免的，他因为这个猜想心情舒畅了点，表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假装自己在查行程，等了几分钟才回复对方：“周六结束，下午到申城。”
这是那天可以约着吃饭的意思，池钺很上道的回复：“周六联系。”
聊天到这儿基本结束，蒋序却没有退出页面。他反反复复看刚才自己和池钺的聊天记录，又把自己拍的照片放大，企图找到对方能一眼看出坐标的证据。
实在找不到答案，蒋序内心抓耳挠腮，又点开池钺的朋友圈找证据。
因为之前隐秘的自尊与逃避心理作祟，这是他加了池钺后，第一次点开对方的朋友圈。
对方的朋友圈和本人一样沉默寡言，上一次更新还是在两个月前，转发了一条行业方面的新闻。
幸好对方因为长期不更新，也没有开可见时限。蒋序只当作工作时收集证据，随便找了个咖啡店点了杯气泡水，坐着慢慢往上翻。
池钺的朋友圈更新频率实在不高，一般是转发，偶尔有几张风景图片，应该是出差时发的。唯一有人物出镜的是两年前发的，一个正在画画的小姑娘，短发，笑得很灿烂的冲镜头比剪刀手。
蒋序刷到时愣了几秒，才看出来这是长大了的池芮芮。
对方看起来青春洋溢，已经不是蒋序记忆里那个瘦小的样子，又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很相似。
他忍不住笑了，想要顺手点个赞，刚点开两个小点，又紧急撤回。
……差点忘了，这是两年前的朋友圈，赞了岂不是暴露了自己在偷窥。
堂堂蒋大律师此刻心虚得像做贼，继续小心翼翼往下翻。翻到他一杯气泡水已经喝到见底，手也有点酸，吐槽池钺生活怎么能这么无聊——
蒋序的手顿住了。
他翻到三组图片，发布于六年前，图片里的景色看起来很熟悉。
呼吸有些急促，蒋序不由自主地坐直，把三张图片依次点开。
教学楼，图书馆，还有自己刚刚走过的银杏道。
图片里的地方蒋序待了四年，此刻出现在池钺的朋友圈里。
蒋序预感到了什么，几乎不敢眨眼。看了足足三分钟图片后，他抿了抿嘴唇，在剧烈的心跳声里退出全屏，去看这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
6年前的6月25日。
那天蒋序大学毕业。
池钺配的文案只有短短四个字
——前程似锦。

第64章 吃饭
池学良重新开始醉酒，是在他到宁城的那年十月。
装了两个多月的好父亲和好丈夫，他终于有点装不下去了。他打着刚出院的名号，没有找工作，只是每天做饭，到时间去接池芮芮放学。反正徐婵池钺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有时间总是盯着他。
刚开始是上午偷偷摸摸出去喝，不敢喝多，解馋之后就摸回去睡觉。睡上一个下午，酒醒了，去接池芮芮放学。
过了一段时间，仅仅解馋就满足不了池学良了。他开始频繁喝多，也在家里藏酒。第一个发现的是池芮芮，因为有时候她发现自己爸爸来接自己总是迟到，有时候身上带着以前最熟悉的酒味。她害怕又紧张，偷偷告诉了自己妈妈。
徐婵是早有发现还是经过池芮芮知道的，池钺不清楚，她工作很忙，一天保洁做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吃饭时只能微微驮着背——但就算再忙，朝夕相处的人有什么改变总会察觉。
池钺是在一个晚自习放学，回到家时已经是11点多。徐婵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望着阳台外发呆。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见到池钺进门，她收回目光很慌张地站起来，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池钺的目光落在徐婵微微发红的眼睛上，又移开，去扫视整个客厅。
客厅里很干净，像是刚刚被刻意打扫过，餐桌上放着的一盆池芮芮种的小绿植不见了。池钺走过去，在客厅的垃圾桶里看见了摔碎的盆栽。
他扔下书包，没有回答徐婵的问题，也不顾对方的呼喊，径直走向主卧打开门。
浓重的酒味铺面而来，池学良躺在床上，衣服外套还在身上没来得及脱下来，看起来邋遢又皱皱巴巴。他鼾声如雷，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池钺并不意外，心里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轻松。他走过去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人拽了下来，一拳挥上去。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动手，池学良也破罐子破摔，比曾经更加恶劣。
他心里始终记恨着母子几人抛下他从绍江逃跑，觉得是他们先背叛了这个家庭。又加上之前他问池芮芮怎么找的小学时，徐婵说是楼上的蒋老师帮的忙，语气里全是感激。
池学良已经酒精中毒，喝了酒，臆想愈发严重，他猜测对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助徐婵找学校，是不是以为徐婵没有丈夫，是孤儿寡母，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整个人加上他的人生一团污秽，都是失败，是一眼望到头的肮脏与无望。于是对以前帮助自己捧场烧烤店的同事，对帮助徐婵的邻居，都不惜用最恶劣的想法去揣测。
刚开始他和以前一样，喝醉了酒就开始骂骂咧咧，试图动手。
有时候池钺已经回家了，有时候他还在学校。但只要发现一次，池钺会直接和他动手，并且比他凶狠更多倍，像是一条疯狗。几次下来，池学良反而有点害怕自己这个儿子了。
蒋序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现了池钺身上的伤。
其实当时天气已经冷下来了，衣服穿得多，池钺藏得也足够好，是很难发现的。但自从池学良到了宁城，虽然池钺安慰过自己没什么大事，和自己相处时也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蒋序不知为何总是不安，像是头顶悬着达摩克里斯之剑。
他们依旧在晚自习前的那段时间一起复习，天气冷了，他们不在室外，找了一间空闲的堆放旧桌椅的教室当自习室。自习室的位置很偏，通常只有他们两个人，蒋序也有点肆无忌惮，背着书就往池钺身上靠，懒洋洋的，非要对方撑着自己。
某天复习的时候，他一篇课文背到一半，又把头搁在池钺肩膀。池钺由着他折腾，继续做题。
蒋序靠着池钺背把一篇课文背完，还不想动弹，偏头去看池钺做题。
不同于以前的笔尖如飞，明明是一套基础题，池钺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字迹也比以前潦草。蒋序认真看了一会儿，发现是因为池钺在有意的控制自己，避开手腕发力。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从池钺肩上离开坐直，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把池钺的右手衣袖拉上去一截。
池钺下意识想要避开，蒋序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按住他不让他躲。
天光从宽大的窗户外透进来，把两个人得影子拉得很长。所有痕迹就在这样的光线里一览无余。
蒋序看见了池钺衣袖下遮掩的，被暴力撞击过的青紫痕迹。
四周寂静无声，他听见了头顶的剑落地。
论坛圆满结束，蒋序从北京飞回申城。
去的时候艳阳高照，回来时寒流带着雷雨突如其来，蒋序原本四点的飞机直到接近五点才落地，出了机场，外面的雨依旧不见停。
机场的人很多，很多人没有带伞。地铁口的人已经水泄不通，更多的人选择打车。蒋序点开软件叫车，系统显示前面排队97人，需等待一小时二十分钟。
“……”蒋序有点眼晕，火速退出软件。
昨天晚上池钺问他今晚能不能一起吃饭，蒋序同意了，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天气。
两人说好的时间是6点，肯定是赶不上了。蒋序又开始烦躁，手机上的时间暗灭又点开，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池钺，告诉对方换个时间。
但不可否认的，自从在池钺朋友圈里看到那几张照片，他整个人就陷入了时有时无的不安里，很想和池钺见面，问问对方那条朋友圈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不可能是池钺还有一位同学刚好也在一所大学，刚好也在那天毕业，池钺刚好出差路过拍的照片吧。
蒋序面无表情地想，要是池钺敢这么说，他马上删第二遍微信。
水雾里车流像是失焦的画面，所有路过的出租车都是满客，蒋序等了五六分钟，有点泄气地点开微信。
池钺的通话刚好打了过来。
蒋序接通，那头池钺问：“到了吗？”
“到机场了。”蒋序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但是现在外面在下雨，我可能要……”
迟到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头池钺自然的接过话。
“是有点大，你能找到地下停车场吗，我在这里等你。”
蒋序瞬间就没声音了。
“P2停车场，在航站楼下面。”池钺想了想又改口：“你在哪，我上来找你。”
“不用。”蒋序回过神，语气有点急促。“我知道。”
直到上了车，蒋序终于回过神，想起来问对方：“你什么时候来的？”
池钺把车驶向出口，回答蒋序的声音很淡然：“没多久。”
“滴”的一声，停车场出口的显示屏跳出字幕，机械声无情播报：“停车1小时22分钟，请缴费15元。”
池钺：“……”
蒋序无声的笑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扭过头去看车窗外。
连绵的雨打在车窗上，雨天到处都是水雾蒙蒙，有些看不真切。道路拥堵，车流行驶很缓慢。池钺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车里的暖气稍微调大了点。
蒋序余光看着池钺的举动，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在一起，又慢慢松开。
池钺和高中的时候变了很多，或许是在社会里待久了，对方不再像以前一样冰冷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看起来他话依旧不多，但更多时候，他言谈温和，举止进退有度，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这样的人，在平日里应该是很受别人喜欢的。
那为什么池钺至今还是单身呢？
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但一冒出来，就会又另一个小人跳出来笑他自作多情。
它在蒋序脑子里叽叽喳喳，拷打蒋序：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高考后报志愿那几天的教训了？你病成那副鬼样子，打电话让池钺来看你一眼，结果呢？你当时带着高热在高铁站门口坐了一整天，把你脑子烧傻到现在吗？
但与此同时，又会有一个小人出来，一言不发，只把池钺的那条朋友圈在蒋序眼前一放，就像游戏里的大杀器，直接K.O.另一个小人。
六年前的夏天北京到底是什么样子，蒋序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毕业那天特别热，气温好像突破35度，依旧拦不住熙熙攘攘的毕业生外出。法大的红砖与郁郁葱葱的绿重叠，蒋序穿着深蓝色的学士服和一群同学穿行在校园里，参加毕业典礼，合照，聊天。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人欢呼，有人抱在一起大哭。还有小情侣表白的，用玫瑰花和气球精心布置了场地，成功后全部慷慨的送给了路过的同学。人手一个紫色的气球和白玫瑰。
那个时候，池钺在哪儿呢？
他在这待了多久，有没有看到自己。
应该没有，那天太热了，人又多又混乱，自己好像拍了几张照片就回了宿舍。
那池钺在学校待了多久，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拍下这几张照片，说了一句前程似锦呢。
这个疑问堵在他心口，他有心问池钺，又答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白白惹人失望。犹豫了半晌，最后只能开口问：“我们去哪儿吃饭？”
红灯变绿灯，池钺转过一个路口，问：“现在估计订不到餐厅了，我家可以吗？”
蒋序一怔，没有及时表态。池钺也不着急，安静等着蒋序的回答。
最终，蒋序嘴巴动了动，只是说了一句听起来很苛刻，语气却软绵绵的：“我挑食。”
池钺笑了笑，说：“我记得。”
车驶进小区地下停车场，池钺带着蒋序进入电梯，按下楼层。
一进门，池钺打开所有灯。让蒋序进客厅，自己先折去倒水。
和蒋序的窗外见树不同，池钺的房子在30层， 外面是形形色色的高层建筑，钢筋铁骨，此刻在雨雾中看起来冰冷又难以接近。唯一的绿色是池钺家里那棵常春藤，在极简的冷色装修反衬下看起来更显热闹。
常春藤旁边的立柜里放着一把吉他，通体黑色的伊斯特曼。十年过去了，看起来依然和新的一样。
蒋序像是被施了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这两样东西愣了好久。
他以为池钺的微信头像是随便找的，没想到居然是对方自己养的。
他以为十年过去，这把琴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但它被池钺好好放在玻璃柜里，一尘不染。
直到池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驱寒，目光随着蒋序的一起看过去。
“养了好久，还是这么大一点。”池钺避开了那把琴，先去说绿植。“没你养得好。”
蒋序低头喝了一口水，遮住眼里复杂的情绪。他轻声说：“我的常春藤搬家的时候没带走，已经死了。”
池钺安静片刻，回答：“没关系，你可以把这棵拿走。”
蒋序客套道：“第一次来就拿东西，多不好意思。”
池钺说：“你喜欢的都可以拿走。”
池钺的温柔让蒋序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和十年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就踩个空，摔得不成人形。他心里的别扭又上来了，往后退了一步，隔着热水升起的白雾望着池钺，故意道：“那你把琴也一起给我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池钺说：“不是送我了吗？”
蒋序回答得很生硬：“不想给你了。”
池钺看着蒋序的眼睛，对方的眼睛没有语气那么冷，睫毛轻微颤动着，眼里各种情绪交织，变成灯光下盈盈一汪深泉。
池钺注视着他，低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蒋序也想问问自己。他哑口无言，焦虑隐约感觉要发作，索性不管不顾，定定注视着池钺，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那你呢？”
“为什么约我吃饭，为什么在机场等我，为什么当初说好见我又爽约，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为什么要在我毕业那天去我学校？”

第65章 我追你好不好
雨绵绵打在落地窗上，没有声音，只由水流浸润出蜿蜒痕迹。房间里的空调持续开着，温度虽暖，气氛却冷。
蒋序一连串的发问像是在作庭辩，但语气却不如工作时那么镇定自若，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尾音甚至有点发抖，呼吸声显得有些急促。却依旧不躲不避，望着眼前地人不挪开视线。
静谧之中，池钺垂眼凝视着他。蒋序胸口微微的起伏着，眼尾稍微有些发红，因为情绪过于激烈，眼角睫毛都带着一点湿润，那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睛里是池钺曾经熟悉地干净和无畏。
其实蒋序这么多的问题，归结到底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要在我假装遗忘了过去种种，努力扮演一个成年人来面对你的时候，你要对我像从前一样好。
池钺心脏收紧，敛目低头，伸手轻轻握住了蒋序有些发颤的手腕，把人带到沙发前，让蒋序坐下。
随后他蹲在蒋序身前，抽了一张桌上的纸巾，折了一折，抬手轻柔地盖住蒋序的眼睛，替他沾掉眼睫那一点湿润。
薄薄一张纸暂时遮住了蒋序的视线，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透过纸张的灯光柔和朦胧。池钺的声音比他的动作还要温和，在此刻同时传过来。
“看到我发的照片了？”
因为对方的动作，蒋序刚才沉重焦躁的情绪七零八落，奇异的平复了一点心绪。他沉默着不回答，眼前的纸巾被池钺收走，蒋序重见光明，看见池钺半蹲在自己面前。
他最后一点情绪也消散干净，移开目光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大学？”
池钺有问必答，目光和语气都很平和。
“大学的时候见过一次周老师。”
具体的时间是在池钺快要毕业前。
他大学就在申城，放弃了更好的专业就读金融。因为成绩优越，大四时就拿到了现在公司的实习资格。池芮芮马上升入初中部，申请了住校，不再需要池钺照顾。池钺每天往返在公司和学校，偶尔需要出一趟短差。
他是在出差去杭州的高铁上遇见的周芝白。对方去参加同学婚礼，刚好和自己一个车厢，抬头就打了照面。
周芝白没想到能遇到池钺，神色比池钺还要激动一些，不断询问对方的近况。
当年池钺家里突发变故，她作为班主任跑前跑后，时时刻刻担心对方高考受到影响，又担心过分的关切会伤害学生的自尊。只能力所能及帮忙处理学校这边的事宜。幸好后来她特意看过，对方高考成绩不错，应该能报了好的学校。
果然，面对周芝白的询问，池钺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专业却和当初他说想考的那几个不同，是金融。
周芝白愣了一下，立刻回答：“挺好挺好。”
周芝白想起来高二的一次英语竞赛，自己带着他们去参加，请他们吃了顿饭，聊到以后的志愿。他们当时坐在一起闲聊，点评各种适合或不适合的专业，推荐他们天南海北的去，读自己喜欢的学科。
她当时是真的觉得，这群年轻人是可以轻易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生的。
周芝白眼眶有点酸，低头喝了口水，神情恢复自然。
“李老师当时就想挖你去读理科，也算是达成他的愿望了。”周芝白开着玩笑，“不像蒋序，当了我三年课代表，结果跑去学法律，把我气够呛。”
池钺的一点笑意轻微凝固了，跟着重复了一遍：“法律？”
周芝白见他不知情的样子，反应过来对方当时不在学校，甚至不在宁城。
“他考到了北京，学法律，也快毕业了。”周芝白说。
下车时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分开之前，池钺问了蒋序学校的名字。
“……然后你就来我学校了。”蒋序说。
他今晚没有喝酒，却感觉自己有些醉了，胆子大得过分。又或者不是醉了，只是在这个与池钺单独相处的时刻，对方家里的常春藤和那把吉他给了他底气，他好像又回到了横冲直撞的17岁，盯着对方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池钺注视着他，回答：“我就是……想看看。”
毕业那天学校里人很多，池钺在里面待得时间不久，但还是去了很多地方。
图书馆，教学楼，红墙绿草，还没来得及变黄的银杏树，以及形形色色穿着学士服穿行在校园里的学生。池钺穿行其中，第一次切实的感知到，蒋序大学四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
在走之前，他拍了几张照片纪念蒋序毕业，希望对方前程似锦。
与蒋序把池钺死死埋在心里，不许任何人——包括自己去翻阅不同。池钺在这些年里很多时刻，会突然想起蒋序。
他会想蒋序此刻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最好是顺遂的，美好的，圆满的。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每一个时刻都平坦顺利。永远像十七岁第一次见面那样澄澈热烈。
他为蒋序预设了很多种人生，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现在这样——这么多年过去，蒋序依然因为自己而难过。
外面的雨稍微大了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声响。客厅里依旧很安静。
其实蒋序还有很多问题池钺没有回答，但是他不再往下问。池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饿了吗？”
这么多年过去，池钺的厨艺依旧很好，动作熟练利落。几道家常菜，大多都口味清淡，不见辣椒。唯一有一道牛肉里放了一点青椒，池钺解释：“水果椒，不辣。吃不惯就挑出去。”
蒋序想起方才在车上，自己说挑食，对方说知道。他默默扒了一口饭，突然出声：“其实现在我能吃点辣了。”
蒋序已经不像高中那么挑剔，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买个粥还需要池钺和他换。毕竟工作这么多年，不可能每次都有人惯着自己的口味。
池钺反问：“喜欢吗？”
蒋序一怔。
池钺声音淡然：“不喜欢就不吃。”
饭桌上两个人气氛比刚才好了点，聊到了工作，又聊到了大学，聊到了池芮芮。
池钺当初上大学时池芮芮刚读三年级，其中的麻烦和辛苦蒋序没办法想象。但此刻对方说起来，反而轻描淡写。
“其实还好，就是池芮芮上学比较麻烦。”池钺回答，“学校的老师，还有之前负责我爸妈案子的警察帮了很多忙。”
他说得那么简略，仿佛那些年真的过得很轻松。
“她马上就放假了，你有时间可以见见她。”池钺说。“她很想你。”
蒋序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说：“可能要过完年。”
他解释：“我下周就回宁城了，要待久一点。”
春节将至，他要回宁城陪父母过年。
一顿饭吃完，时间到了九点，已经接近休息时间，蒋序起身告别。
池钺没有多言，只是说：“我送你。”
蒋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报了地址。两个人住的地方隔的有些远，一路上车里安静无比，只有导航偶尔蹦出来的指引声，和雨水砸在车窗上的声音。
雨不见小，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把他们困在车里，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
蒋序忽然问：“有烟吗，我想抽支烟。”
下一秒，池钺踩了一脚刹车，后面立刻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他扭头盯着蒋序，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没有，我戒烟了。”
蒋序并不意外的样子，对他笑了一下，回答：“算了。”
等进到了蒋序的单元楼下，外面的雨依旧很大。池钺车上没有放伞，他看了一眼天气，皱起眉问：“要不要等一等？”
蒋序摇摇头：“两步路的事。”
他打开车门下车，又把门重重关上，冒雨跑进了楼道。
池钺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雨幕里，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关了车灯，熄了火，一个人坐在车里，陷入黑暗之中。
他抬头去看蒋序住的那栋楼，层高并不高，此刻全都黑着灯，在雨中静静矗立。
他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一间房间亮灯。
池钺怔住，眉头微微皱起。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蒋序的头像闪烁在屏幕，成为唯一的光源。
池钺接起电话，那头蒋序问：“怎么还不走？”
池钺隔了几秒才回答：“想看你到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蒋序直接挂掉了电话。池钺预感到了什么，转过头，蒋序去而复返，重新走进了大雨里，往自己这边过来。
池钺神经跳了一下，立刻下车。
蒋序已经走到了池钺面前，池钺垂眸看他，双眼幽暗，声音有些低哑。
“这么大的雨，疯了吗？”
“可能吧。”
蒋序满不在乎，仰头对着池钺笑了笑。大雨声里，他说话的声音很清晰。
“其实刚才在你家，我问的不只是你为什么要去我的学校。还有很多以前的、现在的问题，你没回答我。”
没等到池钺开口，蒋序自顾自的往下说。
“但是算了，我觉得我已经找到原因了，只是缺一点证词。所以现在，我给你说一句话的时间，就当是法庭上的最后陈述。”
蒋序重复了一遍：“最后一句了，池钺。要是没说对，我们就真的不要再见了。”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整张脸包括睫毛淋得湿漉漉。他的眼睛看起来也含着水雾，却固执地盯着眼前的人。
十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但蒋序骨骼里藏着的倔强，依旧随着岁月不断生长。
“你要想好说什么。”
楼前的路灯光线惨淡，雨水铺天盖地，整个世界模糊不清，两个人站在雨里，眼睛只有对方的倒影。
池钺看着蒋序，心脏和喉咙一起发紧。雨水顺着衣服浸入皮肉，让他的血肉凉得发痛，又叫嚣着想要冲出樊笼。
蒋序太聪明了，池钺想。
他在两个人重逢之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里，找到了池钺难以掩藏的，关于爱的证据。
他抬起手碰到蒋序冰冷湿润的脸，像是很多年前那个晚上，碰到蒋序的眼泪。
池钺终于在满天雨水里开口。
“蒋序，这次我追你好不好。”

第66章 他们会长大
这些年蒋序见过几次高中时的朋友和同学，有时是聚会，有时是偶遇。无一例外的，他们对蒋序的评价都是“变了好多。”语气大多都很遗憾。
他开始安静少言，很多时候都不太喜欢说话。遇到讨厌如高中时齐关那种人，他有属于成年人的处理方式，不会再想当初一样横冲直撞。面对棘手的问题或是难眠的夜晚，他偶尔会学着抽一支烟。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蒋序习以为常，差点以为自己就是这个样子了。直到再遇见池钺，他突然有些惶恐，开始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蒋序想让自己保持一个成年人遇见前任的体面，却又私心希望自己在对方心里永远是他当初所说的，常春藤新叶一样生机勃勃的样子。
但是他既没有办法对池钺保持冷静，也没有办法把十年前那个灿烂朝气的少年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再用来遇见一次池钺。
那么池钺也会和别人一样，对自己的改变感到遗憾吗？
住所在三层，蒋序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走上楼。脑子里想着重新相遇以来池钺的每一个言行，想着对方家里的常春藤，吉他，和刚才自己说要抽烟时的神情。
进了客厅，蒋序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先到了阳台前。
隔着窗雨水寂静无声，香樟树的树影下，池钺的车还在那里没有离开。蒋序在黑暗里等了三分钟，对方依然停在那儿。
一个念头慢慢浮现，明亮得像是蒋序心里的一轮月亮。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校庆表演结束的夜晚，他和池钺走在学校里，在某一个时刻，没有来由的，他突然感觉到池钺或许有一点喜欢自己。
此时此刻，外面是没有停止的大雨，他听见自己忽上忽下的心跳，和当初那个夜晚重合。
蒋序突然转过身，重新推开门飞奔下楼。
——管他会不会遗憾，管他改变了多少，管他怎么看，蒋序不管不顾地想。
他们不要再等下一个十年了。
单元楼下两个香樟树沉默着伸开枝桠，遮住两个同样在雨中站立的影子。这时候的冬雨冷得刺骨，蒋序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凝望着池钺的眼睛，眼里笑意越来越深，一颗心终于缓缓落地。
“当初我跟你表白——”
蒋序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盯着池钺，回忆似的慢慢开口。
“就是那年元旦，看烟花的时候。”
“你是不是拒绝了来着？”
池钺：“……”
他神色一敛，看起来很淡定：“是吗，我不记得了。”
“少装。”
蒋序哼笑一声，眉毛微微挑起，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他有心想为难一下池钺，却又舍不得直接拒绝，片刻之后终于故作为难地开口。
“我还挺难追的，先给你一个机会。”蒋序语重心长，顺手拍了拍池钺的肩膀。“好好表现。”
一拍，沾了满手的雨水。
蒋序后知后觉，终于觉得两人在楼有房，旁边有车的情况下在雨里站了两分钟……挺傻缺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问：“要不要上去？”
等蒋序冲了个热水澡之后，还是觉得自己刚说完自己挺难追，转头就把池钺带到自己家里这种行为真是难以评价。
想归想，他依旧把自己刚翻出来的衣服拿到浴室敲了敲门。
池钺打开门，蒋序把衣服递给他：“换了。”
蒋序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没怎么穿过。”
池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穿过也没关系。”
“……”蒋序红着耳朵把浴室门一拉，把人关在里面。
等池钺洗完澡出来，客厅里的蒋序窝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米色的羊毛毯乱七八糟盖在身上，还挺严实，只露出一张脸。
他经历了长时间飞行，又淋了雨，此刻精神松懈下来，实在是太困了，池钺的脚步都没有吵醒他。
池钺走过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他抬眼看到了蒋序的卧室，门开着。
池钺把毯子掀到一边，伸手稍微用力把蒋序抱起来，带进卧室放到床上，又拉开被子帮他盖好。
这么一折腾，蒋序总算有了点反应，他在极度困倦中勉强撑开一点眼皮，睁眼见到池钺。
他意识还没清醒，完全忘记了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场景，迷迷糊糊地冒出一句呓言，很轻，前言不搭后语。
“我作业还没写完。”
池钺替他盖被子的手一顿。
以前他们一起窝在蒋序的房间里写作业，有时候老李丧心病狂，布置的试卷太多了，蒋序总会写得睁不开眼，困得要死还强撑着。池钺看不下去让他睡觉，他就无比委屈地说一句“我作业还没写完。”
池钺把蒋序被子拉到下巴掖好，蹲下身和从前一样轻声回答他。
“我帮你写。”
蒋序终于放心地闭上眼，重新陷入深眠。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池钺静静看着蒋序睡着的样子，最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蒋序的眉心。
上一次池钺看到蒋序入睡的样子，好像同样是冬天，1月里，很寒冷的天气。
那个时候家里的关系已经很紧张，池钺晚自习时间太长了，没有办法盯着池学良，池学良开始变本加厉地喝酒。
池钺只记得那天晚上是周六，自己一周里唯一没有晚自习的一天。徐婵勤勤恳恳工作一年，成了家政公司的优秀员工，拿到了一笔奖金。这个勤恳沉默的女人脸上难得有了喜悦和希望，买了一大堆菜，想给家里改善伙食。
那天下午池学良不知道去哪了，一顿饭忙忙碌碌到七八点，做了一桌子菜，还专门炖了一下午的乌鸡汤，给池钺和池芮芮。
等到三人落座，天已经黑了。家里是难得的安静。徐婵舀汤递给兄妹俩，话也多了一些。
“主管还表扬我了，让我去员工大会上分享发言……我不敢，也不知道说什么。”徐婵笑得有点羞涩，声音轻快。“他还说过了年公司会我们这几个优秀员工加基础工资，每个月能多发八百。”
池钺安静地听着，一碗汤还没喝完，门口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短暂祥和的气氛和徐婵的话语一起停止。
池学良回来了。
他不知道去哪里喝醉了，进门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不动弹。池芮芮不敢吭声，池钺当作没有这么人，只有徐婵轻轻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池学良用喝到充血的赤红的眼睛扫了一眼餐桌，醉醺醺地开口：“趁我不在家，做这么多菜，吃这么好？”
池钺放下碗，目光冷淡地扫过去。
“……打电话给你了，你没接。”徐婵声音变得很低，“今天我发奖金了，家里庆祝一下。”
池学良每句话都带着酒气，含混不清地问：“发了多少？”
“两千。”
“两千。”池学良冷笑一声。“以前我当领导的时候，拿的奖金要在这后面加个零知不知道。”
他挣扎着坐起来：“以前……别人送我一瓶酒就两千，现在你给人家擦一年地拿这点钱，庆祝……不嫌丢人……还庆祝……”
“我怎么丢人了？”徐婵声音发着抖，望着池学良，第一次反驳他。“我靠自己的手赚钱，哪里丢人了？”
池学良大概第一次遇到徐婵反驳，先是愣住了，紧接着被愤羞脑冲昏了头，破口大骂：“天天跑到人家家里去，谁知道你怎么赚钱！”
徐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有些站不稳，扶住了餐桌的边缘，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刚才说这句话的人，自己的丈夫。
下一秒，池钺暴起，一拳砸在池学良脸色，和他扭打在一起。
这种场景以前也发生过，只不过这次更加严重。池学良像是发了疯，整个客厅包括刚才做的菜毁了个一干二净。池芮芮被吓得大哭，徐婵来拉人，不小心被池学良手中的碎瓷片划伤了眉骨。
最终池学良倒地不起，池钺让徐婵和池芮芮先去医院，还带上了他们的身份证，让他们找个酒店，暂时别回去了。
徐婵慌张地抓住他，把池钺手捏出了红痕：“你呢？”
“我回去睡，免得他出门发疯，影响别人。”
徐婵依旧死死抓着蒋序没有放手，目光里带着不安，眉骨的伤口还在流血。池钺接着说：“明天我还要上课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这句话如同镇定剂，让徐婵眼里的不安消散许多，终于松开手。
送走母女俩，池钺回到家关上门，往客厅走了两步。
地面还是一片狼藉。池芮芮喜欢的清蒸黄鱼，油焖笋，还有徐蝉40元一斤咬牙买回来的乌骨鸡……刚才被池学良掀了桌子，饭菜洒落一地，地板上油油腻腻，已经冷了，估计很不好清理。
沙发上，上次三个人去抓娃娃时蒋序给池芮芮抓来的小狗玩具蜷缩在角落里，池芮芮很喜欢，每天晚上都坚持要抱着睡觉，但今天她走得急，没人想起来。
经过刚才的事天已经擦黑了，客厅的灯还没开。池钺站在原地，整个人隐在昏暗里。主卧的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一声一声，像是什么冲锋的讯号，往他耳朵里钻。
没有风，阳台上的常春藤像是静止了。除了主卧里传来的鼾声外，整个世界寂静得仿佛真空层。
原本倒在客厅的池学良不知道怎么爬回房间，睡着了。
砸了一桌子菜，和自己儿子打了一架，让老婆孩子连家都不能待，只能出门找招待所之后，池学良睡着了。
池钺卫衣上还沾着刚才泼到的汤渍，但他没有进卫生间擦，甚至没有动弹。房间里除了呼噜声没有其他声音，池钺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冷静清醒。
——徐婵能把池芮芮养大，给她看好病吗？
应该可以。她爱池芮芮，又是池钺见过最能吃苦的人。自己给他的卡里有兼职赚的存给池芮芮看病的钱，密码是池芮芮生日，自己和她说过，大概能支撑母女俩过一段时间。
——池芮芮长大后能孝敬自己亲妈，给她养老送终吗？
应该可以。小丫头一直都挺听话，从小知道妈妈过得有多不容易，学校发个午餐奶都要带回来给妈妈和哥哥，老师劝都不好使，长大了不可能丢下亲妈不管。
房子是租的，挺对不起原主人的，要赔钱的话从自己那张卡上出就行。
派出所离这不远，走过去估计十五分钟，或者打个车。
站在黑夜里想了大概十分钟，把这些都想完之后，池钺终于有了动作。
他依旧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回头转动小锁把入户门锁死，接着再把自己和池芮芮的房门拉上锁好。
然后他走到厨房。
厨房被徐婵收拾得很干净，碗筷刀具分门别类，放在架子上。
池钺几乎没有思考，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剔骨刀。
迟学良的呼噜沉闷得像是厚重云层里的雷声，池钺在这样的的声音里握住刀转身一步一步往主卧走。
整个环境昏暗且安静，所以有些声音就被无限放大。打鼾声，走路时鞋子和地面的摩擦声，呼吸声，还有池钺推开主卧门时轻微的吱呀声——
砰——！
阳台上突然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平静。
池钺猛的惊醒，转头看过去。
常春藤枝叶在空中剧烈摇晃，叶子掉落了一地。蒋序摔在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从三楼翻到了二楼的阳台，跳了进来，没站稳摔了一跤。此刻他呼吸急促，拍拍自己身上的土看着池钺，开口时声音还有些不稳。
“我回来时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徐阿姨和芮芮……看见刚才怎么不给我开门？”
池钺喉结滚动，如梦初醒。
“……我没听到。”
他不知道蒋序什么时候敲门的，或许是自己送徐婵她们出去错过了，或许是自己刚才太过投入没有听见。
他才发现，屋里是无边的黑暗，阳台外面是满月，悬在凋零的桂花树的树梢，悬在蒋序背后，那么圆，那么亮。
蒋序在微弱的月光里走过来，把池钺手里的刀轻轻抽走放到一旁。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池钺为什么要拿着刀。他只是拉住池钺的手往门口走去，语气和他的手一样颤抖又坚定。
“没关系。”蒋序说，“我们走。”
那天晚上蒋序把池钺带回了自己家。
蒋序原本是和自己爸妈一起去参加许亭柔的同学会聚餐。吃完饭大人还要接着打牌聊天，蒋序坐不住，借口写作业先跑了回来远远看见小区门口带着伤的徐婵和池芮芮正在上出租车。
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笼罩着蒋序，促使他狂奔着去砸池钺家里的门，没人应。又跑上楼从阳台翻了出去。
老式阳台，镂空的水泥栏杆还算好翻，但蒋序还是摔了，脚踝扭得有点肿。
他让池钺洗了澡换上自己的睡衣，学着许亭柔的样子帮他和自己处理伤口。等折腾完，两个人窝在蒋序的床上关掉灯。
他们没有说话，蒋序钻到池钺胸口，两个人像抱团取暖的小猫小狗。蒋序死死拽着池钺的手，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放开。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抓住池钺，不让他回到楼下那一团绝望的污糟里。
那天晚上的月亮是满月，没有一点遮挡，柔和又明亮，漂亮得像是容易碎掉。这样的月色在城市里是很难遇见的，文艺一点的词来说，应该叫“霁月难逢”。
果然，后来池钺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月亮，也再也没有见到过蒋序。
而今天夜里是冬雨，外面水声涟涟，同样没有月亮。
但是没关系。
他们会长大。

第67章  姜显回来了
第二天蒋序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他难得安安稳稳睡这么久，起床时感觉头有点痛。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出了卧室，沙发上的毛毯整整齐齐叠在一旁，蒋序几百年没进过的厨房里，池钺肩膀宽厚，浅驼色的毛衣挽到手肘，正煎着吐司和鸡蛋，锅里煮着燕麦粥。
蒋序家里是绝对没有这些东西的，池钺应该早起去了趟超市。
厨房是开放式，香醇的粥味淡淡往外飘，蒋序不动了，倚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想起来高中时自己在厨房门口看池钺洗碗。
那个时候蒋序还在暗恋，全是少男心事，想着以后会不会也有别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着池钺的背影，安静的等着他。
蒋序想，十年过去了，居然还是我。
池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提醒：“去洗漱，马上吃饭。”
除了偶尔爸妈来看自己，蒋序难得能在家里吃到不是外卖的东西。他坐下喝完了一碗燕麦粥，五脏六腑都觉得暖，还要故作严格的点评：“有点甜了。”
池钺也不辩驳，回答：“下次注意。”
蒋序被“下次”两个字一唬，接下来对吐司的点评都忘了，把东西吃了个干净，撑得躺在沙发上不动弹。
池钺把残局收拾干净，又洗了水果，才过来把蒋序拉起来坐好。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这个天气不好出门，周末里，两个人拉上窗帘窝在一起吃水果看电影，看的是老片子，一部高分的悬疑电影。
一到池钺身边，蒋序生活能力急剧退化，柚子皮都要别人扒好了递给他，自己跟大爷似的陷进懒人沙发里，刚开始勉强还坐直了，随着电影进程越来越歪，最后干脆窝在了池钺怀里，枕着池钺大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电影也不看了，仰头去看池钺。
池钺把柚子剥好又掰成小块，放到蒋序嘴边。蒋序张开嘴咬住，嘴唇蹭过池钺指尖。
池钺垂眸，和蒋序目光对视，蒋序把柚子咽下去，含糊不清道：“看什么？”
池钺没说话，眼睛里眸光沉沉，指尖从蒋序上唇拂过去，又落到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再放开，滑下去停在了蒋序的喉结上。
蒋序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池钺手下轻微滚动，酥酥麻麻的。
为了掩饰紧张，蒋序率先指责对方：“我只答应了你追我啊，注意举止。”
跟躺人腿上的不是他自己似的。
池钺反问：“我怎么了？”
蒋序哑口无言，总不能说你摸得我有点看不下去电影了。他不自在的蜷起一只腿，想说点什么挽尊，恰好电话响了。
蒋序如临大赦，立刻翻了个身起来，抓过旁边的手机。
来电人显示的是姜显。
他愣了一下才接通：“姜显？”
池钺的眼皮掀起来，朝这边扫了一眼。
蒋序没察觉，对着电话那头问了句“你回来了？”
池钺把电影声音关小，听见蒋序问了时间地点，又回答道：行啊。”
等挂了电话，蒋序扭头看向池钺，正对上池钺如漆如墨的眼睛。
“姜显。”蒋序说，“说他昨天回国了，晚上一起吃饭。”
池钺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蒋序忍不住笑，踹了他一脚。
“哦什么哦，他都结婚了。”
池钺也忍不住嘴角微扬。蒋序又轻轻踹了他一下，问：“一起去吗？”
这次池钺抓住了他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蒋序赤着脚，觉得痒，抽了一下没抽动，听见池钺说“好。”
姜显大学时出的国，在美国读了硕博，又在异国恋爱结婚，逢年过节时才会回来。每次落地都是在申城，都会叫上蒋序一起吃顿饭。
以前都是蒋序自己赴约，所以看到这次对方身边多了个男人时，姜显有点意外，先从位置上站起来和人打招呼。
蒋序先给池钺介绍了一句：“姜显，我朋友。”又对着姜显道：“池钺，我——”
他卡了一下，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形容词。姜显听到这个名字反而愣了一下，扭头仔细看了池钺几秒。
池钺目光平静和他对视，姜显笑了笑：“我知道，你同学，我们见过。”
蒋序被他一说，依稀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姜显率先伸出手，池钺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开口说了句“你好。”
三人落座，叫服务员来点了菜。姜显自己坐一边，蒋序和池钺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姜显和两个人闲聊，抬眸时目光透过镜片，自然而然从两人身上扫过去。
其实第一次见到池钺时，他对这个人印象不太深，只记得那天对方和蒋序一起从学校里出来，话很少，长得挺帅。
他记住这个名字的时间，是在蒋序高考结束以后。
那段时间他大学放假，撞上蒋序高考报志愿，许阿姨打电话来说蒋序迟迟没有决定报哪里，问他能不能帮忙来帮忙把把关，看看学校和专业。
姜显当然答应了，打车到了蒋序家里。那天下午蒋阿姨陪着蒋叔叔去康复中心复查，家里只有蒋序一个人。姜显敲了半天门，蒋序终于过来开门，脚步虚浮，整张脸都是不正常的潮红，明显就是发烧了。
这还报什么志愿，姜显赶紧把人拎到了社区医院，好不容易输上液，姜显在旁边陪他，问对方怎么不告诉爸妈自己生病了。
蒋序声音都被烧哑了，回答：“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姜显都被气笑了：“严不严重自己感觉不出来？”
蒋序不说话了。
他当时穿着白色的短袖，衣服贴在身上，能清晰看出脊背瘦削的轮廓。头发凌乱，嘴唇干裂着，眼神茫然地盯着前方，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很差。
姜显都有点不好意思说他了，闲聊似的岔开话题：“你妈叫我来帮你看志愿——还是病好了再看吧，我看你神智不清的。”
蒋序没有说话，要不是一直睁着眼睛，差点安静得让姜显以为对方睡着了。
直到一瓶点滴快要挂完，蒋序突然开口说：“我手机忘拿了。”
刚才出门匆忙，确实忘了这一茬。姜显问：“无聊啊，你拿我手机打游戏呗。”
蒋序摇摇头，轻声说：“我怕有人打电话给我。”
“那怎么办，我帮你去拿？”姜显看了一眼，还有两瓶点滴。“你自己能行吗？”
蒋序安静了一会儿，又说：“算了，他应该不会打。”
姜显愣了一下，问：“谁？”
蒋序又不说话了，只是靠着椅子闭上了眼睛。
姜显只觉得对方烧糊涂了，也没追问。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蒋序声音忽然又响起，依旧很沙哑。
“你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姜显把手机递给他，蒋序右手扎着针，用左手慢慢按键，拨出一个号码。
那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姜显在旁边，听见蒋序说了一句“池钺，是我。”
医院里很安静，蒋序的声音也放得很低，刚开始只是问“你志愿报了吗？”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想报北京，你呢？”
这两句话说得很正常，好像只是和同学正常的聊天。
紧接着蒋序安静了一会儿，应该在听那边的回答。又说：“你不是说到了大学就可以在一起了吗？”
他这句话语气很冷静，带着因为高烧带来的一点迟钝。姜显有些诧异转过头看向蒋序。对方没有管他，目光落在地上，睫毛微微颤动着。
片刻之后，蒋序再次开口：“你手好点了吗？那天好像出血了。”
他声音很低的，一板一眼的道歉：“对不起，不该和你吵架，不该咬你，不该说恨你。”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姜显听见蒋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轻微的撒娇和祈求。“我今天生病了，很难受。”
那边应该是问了蒋序的病，问得很细。蒋序声音变得很乖，回答对方自己发烧了，在打点滴，又坚持问了一遍对方能不能来看他。
最后，那边应该是给了蒋序满意的回答，蒋序整个人都从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像是一棵快要蔫巴的小树苗终于浇了水，整个人都鲜活了一点。
他冲着那头回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蒋序把手机递给姜显，还冲他笑了一下。
姜显最后还是没问电话那头的人和蒋序是什么关系，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也不知道最后两个人有没有见面。
他只知道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从蒋序口中听到过池钺这个名字。
这些年每次见到蒋序，明明对方变得成熟理智，言语得当，不再是以前那个挑食娇气的小孩子——重点是，明明每次见面，对方看起来都身体健康。
但姜显总觉得那天那个发着烧打电话，脆弱又迷茫的男生依然停留在蒋序的身体里。在蒋序突然沉默或是发呆的时刻，他总感觉自己看到了那个生病的蒋序又冒出来了，至今还没有痊愈。
但是今天的蒋序不一样。
今天的蒋序眼神是明亮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轻松，特别是扭头和池钺说话的时候会忍不住弯着眼睛，带着一点笑意。
像是那场十年前的病，终于不治而愈。
话题围绕在姜显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人身上，蒋序问：“你爱人呢，这次没和你一起回来？”
姜显的爱人是他国外读书时的同学，华裔，三年前结的婚，当初姜显就是为了她决定留在国外。有时对方会和姜显一起回国，蒋序见过两次。
“离了。”姜显喝了口茶，语气淡然，“10月份办的手续。”
蒋序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表情有些意外。就连旁边的池钺都看过来。
“为什么？”
姜显：“性格不合。”
蒋序哑然。
姜显笑道：“这个理由是不是挺俗的，但是没办法。有时候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相处起来会越来越累。她宁愿待在实验室也不想见我，我宁愿加班也不想回家。”
“那天还是我生日呢，她突然回家做了一桌子的菜，还买了蛋糕。”姜显说，“我挺感动的，觉得确实该为挽救家庭努力一下。”
“结果刚吹完蜡烛，我这头许愿家庭和谐，那头她啪一下把离婚协议掏出来了。”
蒋序：“……”
他有点想笑，又觉得听起来有点惨。掐着自己大腿不让自己笑。
池钺看见了，把他的手拉开握在手心，不让他掐。
姜显没发觉餐桌下的小动作，耸耸肩，看起来很淡定：“没办法，婚姻是双方的事。人家觉得不幸福，当然有权利结束，所以就离了。”
蒋序以茶代酒碰了他一下表示安慰：“别难过。”
姜显摇摇头，笑道：“不难过，就是挺惊喜的。你想想，你蛋糕都还没来得及切呢。你对方突然和你说：surprise！咱俩分手吧！你什么心情？”
他顺手打个比方，没想到这话一出，蒋序和池钺都轻微的僵住了。
池钺偏头看了一眼蒋序，嘴角微微崩起，手轻微摩挲着茶杯。蒋序垂眼调整表情，又飞快抬头，看起来很正常。
但姜显人精似的，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妙动作，明白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他放下茶杯，笑着看向蒋序，自然而然转变话题：“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第68章 咨询费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寒暄，蒋序听出了对方转换话题的意思，点点头：“还行。”
“我看挺好的。”姜显笑道，“比以前我见你的时候好多了。以前我总觉得你无欲无求的，要为法律事业奉献终生了。”
蒋序笑：“现在呢？”
姜显看了一眼池钺，回答：“现在你看起来像个活人。”
……这话听起来怪吓人的。但蒋序明白对方的意思。他耳朵有点热，装傻反问：“你离婚的事你爸妈知道了吗？”
“不知道，准备这次回家和他们说。”
蒋序肃然起敬，以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着姜显：“大过年的，你不会被你爸妈打吧。”
“不会吧。”姜显意有所指，“你当年和你爸妈坦白的时候被打了吗？”
在美利坚这么多年了怼人怎么还这么熟练，蒋序立刻不说话了，下意识扫了眼池钺。旁边的池钺听出了玄妙，看他一眼，目光回到姜显身上，问：“坦白什么？”
姜显心说我刚离婚呢，怎么就在这儿当红娘了，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
但十年过去了，眼前这两个人依然坐在一起，帮一把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面上淡淡一笑，回答：“你问他吧，就前几年的事。”
池钺垂眸，隐约有了猜测。
三人话题转到工作，一顿饭吃完，姜显的酒店就在附近，池钺开车把蒋序送回家。
回去的车里放着轻音乐，气氛舒缓。池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点着，副驾驶上，蒋序低头回工作消息。
是一个不算熟的朋友的同事来咨询一个聚众赌博的案子。大周末的，对方连着发了五六条语音，说话吞吞吐吐，一会是自己朋友，一会是自己家人。
这要是以前蒋序不会点开，但今天他心情好，全部听了一遍，又打字回复了几个疑问。
对方立刻又是一堆语音发过来，条条都是50秒往上，蒋序自觉人情已经给够了，也懒得再打字，点开语音礼貌回复了一句“您好，我的线上咨询1000元1小时。”
手机立刻安静了。
蒋序习以为常，扔下手机，扭头去看池钺。
“你呢池总监，想问什么。”蒋序声音懒洋洋的，挑起眼瞅着池钺。“别憋着了。”
池钺问：“也是1000元1小时？”
蒋序反应了几秒，眼里压不住笑，很大方地回答：“看在送我回去的份上，给你打折。”
笑意在池钺脸上浮现，又飞快隐去。他轻声开口：“刚才姜显说的坦白是指什么？”
蒋序猜到他要问这个，想了一会儿措辞，才开口回答。
“就是我毕业之后，我爸妈看我单身，一直想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刚开始是找借口拒绝，工作忙啊距离远啊什么的。后来觉得总是找理由也挺累的——他们也累，我也累。干脆就趁着回家的时候坦白了。”
池钺安静地听着，蒋序声音很淡定。
“和我爸妈说我其实喜欢男的。”
片刻之后，池钺声音微哑：“然后呢？”
蒋序察觉出他的紧张，反而笑了。
“然后他俩估计被我吓到了。我爸倒还好，我妈生了几天气——不过也没几天，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隐去了当时诸多的拉扯，交谈，沉默。以及许亭柔气得小半年没和自己说过话，也不接自己电话，最后在蒋正华的努力调和下，一家人还是因为爱而低头。
但池钺并非想象不出来，他安静了很久。车驶进小区，拐过一个路口，稳稳停在两棵香樟树下。
第二天要上班，池钺要回自己住的地方。蒋序解开安全带，扭头对着驾驶位上的人说“路上小心。”
这听起来是一句道别，他的手放在车门上，却没有打开。池钺反而率先开了车门，说：“送你上去。”
这时候天刚刚擦黑，楼层也不高，不知道有什么非送不可的理由，但是蒋序没有反驳，两人进了电梯，上了楼。到家门口，转头看池钺。
楼道里安静无声，两人间隔半米，目光交错之间，池钺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低沉清晰：“下周我可能要出趟差，去杭州，刚好池芮芮也要放假了，带她一起回申城。”
池芮芮在杭州的画室集训备考，之前池钺说过。蒋序“哦”了一声，忍不住问：“多久啊？”
“四五天吧。”
一周时间，那时候蒋序刚好放假回宁城，两人下次见面估计要等春节假期结束。
蒋序心里有点失望，面上还不显，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池钺，想要说一句“年后见。”
还没说出口，他触到池钺的目光。
对方眼里的情绪浓郁得化不开，蒋序直勾勾地望进去，只觉得头晕目眩，吐露出一句“你咨询费还没给我。”
池钺音色沉沉，听起来有点蛊惑人心：“怎么支付，蒋律师？”
蒋序望着池钺，不说话了。
寂静之中，池钺上前一步，蒋序下意识后退一步，抵到了门上。
池钺步步紧逼，跟着上前，一只手顺着蒋序的后脑勺拂过去，落在后颈。蒋序昂起头，一只手拉着池钺的大衣衣襟轻轻往下拽，迫使对方低头。
池钺由着他往下拉，俯身将吻落在蒋序唇上，一点一点含舔厮磨。蒋序呼吸急促，抓着池钺衣服的手软绵绵的，嘴也微微张开，想要喘气。
池钺顶开他的唇齿往里探，两人的呼吸与舌尖纠缠在一起，水淋淋的，让蒋序无意识地吞咽。他浑身发软，手终于松开了池钺的衣服，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索性也和池钺一样，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紧紧贴在一起。
池钺一只手捏着蒋序的后颈，一只手揽着对方的腰不让他往下滑，听见蒋序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带着一点难耐的哼哼。
眼见蒋序真的快要站不住了，池钺终于退了出来，安抚似的一点一点、细细密密吻着对方的嘴角，喉结，脖子。在腰间的手滑过蒋序腰腹，滑过不可言说的某个部位，最后停在蒋序的包里，池钺伸进去，摸出来一支黑色的打火机。
他声音沙哑，带着喘：“没收了。”
蒋序：“……”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蒋序有点想抗议，但池钺又靠过来，温柔地吮吸着蒋序的嘴角，低声道：“下次给你带糖。”
蒋序瞬间没了脾气，他眨眨有些潮湿的眼睛，回应对方的吻。
……
蒋序洗了澡，裹着浴袍在镜子面前发呆。
镜子里那个人嘴唇很红，有点肿。脖子上留着各种痕迹，被浴室里的水汽一熏，显得更加明显。
始作俑者已经走了，明天还要去律所，蒋序思考自己有没有高领到能把痕迹全部遮住的衣服，想来想去觉得烦死了，在心里骂一遍池钺得寸进尺，又骂一遍自己心智不坚。
再抬眼，镜子里的人眼睛亮晶晶的，明明藏着笑。
“……”蒋序扭过头，自欺欺人，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9点，蒋大律师准时出现在律所打卡上班，依旧身高腿长玉树临风，还围了一条灰黑色的棋盘格围巾，配上同色系的衣着，精英感拉满。
饶是何巍见惯了自己的带教，还是忍不住多花痴了几眼。
进出了办公室几次，花痴的心逐渐被疑惑取代。何巍看了眼办公室里勤勤恳恳工作的空调，又看了眼蒋律进了门就没摘过的围巾，终于忍不住问：“蒋律，你不热吗？”
蒋序正在翻阅材料的手停滞了一下，轻咳一声：“我感冒了。”
“哦哦。”何巍恍然，“这几天是够冷的，我桌上有感冒药，你要吗。”
蒋序拉高围巾，语气镇定：“……我吃过了。”
说完又岔开话题：“你上次的那份辩护意见再拿进来让我看看。”
何巍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又推开办公室的门探进头来：“蒋律，有人找。”
今天上午蒋序本来是没有预约的，他原本以为是哪个客户临时有事，结果推门进来的居然是林伽。
上次和这个大少爷见面，还是帮处理对方伤人事件的调解，结果让自己撞上了池钺。后来听说林伽被他亲爹停了卡关在家里，看样子现在已经刑满释放。
林伽一头金发已经变成了橙红，配上一身白简直晃人眼睛，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躺。
“蒋律师，好久不见了。”
蒋序毫不客气：“怎么，你又把人打了？”
惨痛教训重新浮上心头，林伽气焰没了大半：“我是你客户，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周末猫似的惬意消失不见，蒋序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大律师，开口答：“按合同来说咱们俩的委托关系已经结束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刚好从你们这儿路过，上来看你一眼。”林伽不太高兴，“我还给你们律所点了奶茶呢。”
磨砂玻璃外面，一群人果然在叽叽喳喳分着奶茶。好歹也是带着东西来的，蒋序语气缓和了点，揶揄他：“看来少爷又有钱了。”
“那当然。”林伽重新得意起来，乜斜着蒋序。“我这周末过生日，开party，待会把地址发你。”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蒋序礼貌送完祝福，紧接着拒绝。“party就不去了。”
林伽“啧”了一声，“咱们俩也算共患难了吧，请你吃饭也不去，过生日也不去，你有没有朋友啊。”
大少爷脾气上来了，武断的下了命令：“待会把地址发你，你知不知道二十岁的生日多重要！”
如果处理一个案子就是和当事人共患难，那蒋序这难也太多了。他下午还要去趟检察院，懒得和林伽纠缠，开始赶人。
“不知道，我18岁以后就没过过生日。”蒋序冷冷道，“再坐下去我收费了，知不知道和我聊天很贵。”
他一冷脸林伽就有点怕了，怏怏道：“干嘛啊，我是看你帮过我，把你当朋友才来请你的。”
“谢谢你了少爷。”蒋序叹了口气，还是找了个理由。“周末我就回家了，祝你生日快乐。”

第69章 灵验
蒋序那句话也不算搪塞林伽，春节假期到了，他开车从申城回宁城，又从宁城回老家，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到家时正是傍晚。
再两天就是大年三十，新春气息愈发浓厚，到处都是红彤彤一片。三层楼的小别墅，家门上已经换了新对联，蒋正华在院子里的蔷薇花架底下坐着择菜。
见到蒋序进门，蒋正华“哟”了一声，“正赶上饭点回来了。”
蒋序叫了声“爸”，走过去想要帮忙，蒋正华赶他进屋：“去帮你妈端菜。”
蒋序只得进屋洗了手，许亭柔刚好端着清蒸鱼出来，蒋序过去接。
许亭柔眉毛一扬，说：“今年回来得还挺早。”
“提前休了假。”
外公外婆已经七十多岁，但身体还算硬朗，依旧最宠爱蒋序，非要把家里的鹅提前杀了。最后还是许亭柔一锤定音，有些不耐烦：“行了，十来天的假呢，大过年的还能饿着他。”
话虽这么说，等睡前蒋序上了楼，自己的房间里干净整洁，还开着窗通风，被褥一看就是刚换的，明显是许亭柔提前准备好了。
许亭柔说得没错，饿是饿不着，就是挺累。春节假期婚宴挺多，外婆带着蒋序这里做客那里串门，人人都知道老蒋家那个当律师的孩子回来了，桌上有时拿各种邻里纠纷、土地划分、劳务报酬来问蒋序。
蒋序做了这么多年刑辩，民商很多东西已经模糊，也不敢妄下结论，又不想简单粗暴的拒绝，每天晚上回去就开始重新给自己补课，像是学霸偷偷用功似的。
这些倒还是其次，主要还有一些热心阿姨问蒋序有没有女朋友，一副想要牵线搭桥的样子。
蒋序一愣，池钺的脸突然就浮现在脑子里。
那天之后他们一个出差一个回家，没有再见过面。倒是微信上聊过天，却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个吻。
蒋序想，他们俩现在这算是复合了吗。
要说算，其实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对重逢之后的关系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要说不算——不算你亲什么亲，耍流氓啊。
不过话说回来，要说耍流氓的还是蒋序，是他非逼着别人表态，又在别人说要追自己的时候不点头不拒绝，还在别人送自己回家的时候拉着人衣领亲。
蒋序：……渣男竟是我自己。
他晃神的时间有点久了，旁边的许亭柔替他客气回答：““没呢，他不着急。”
“过完年28了吧，还不着急啊。”提问的大姨估计兼职媒婆，“你也不替你儿子着急啊。”
许亭柔答：“28岁又不是8岁，我替他着什么急。”
“哎哟，那你不担心他以后没人照顾哦。”
这就有点操心得过分了，蒋序碍于对方是长辈不好说话，许亭柔可没这么客气，张口就答：“他能把我和他爸照顾走就行了，到时候我都没了，谁还管他啊。”
蒋序：“……”
亲妈这个态度，别人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管，搭桥牵线的人数自此锐减。
大年初二那天，蒋序依旧陪着外婆去庙里拜佛和吃斋饭。
十年来那座山上的寺庙重新修整了一遍，但依旧处处透露着熟悉。外婆也老了，从以前一口气能爬到山头，到现在一路上要休息两三次，却坚持要年年来。
“你不懂，这庙灵验得很，你高考和找工作的时候，你爸在医院的时候，我都来拜过。”
蒋序乖乖帮她拿着敬香，闻言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外婆示意他跟着磕头。
蒋序乖乖跪下去，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头脑风暴了一会儿， 突然想到自己很久以前倒是在这里为池钺许过愿。
当时许的是什么来着？
哦，当时他希望池钺以后的每一天都能比自己开心一点。
他笑容一敛，认认真真地磕了头，蒲团上爬起来，没头没尾问了一句：“这个庙真的很灵吗？”
外婆嫌他在殿里当面质疑菩萨，拍着蒋序的背把他赶出去院子里等。蒋序讪讪溜达到寺庙院里的老松树下，心说菩萨哪有那么小气。
日光和煦，树影婆娑，远处的诵经声隐约不绝。蒋序还想着刚才的问题，却又不会蠢到去和池钺求证——你这十年来过得会不会比我开心一点。
他希望是肯定，但又知道大概率是否定。
百无聊赖，拿出手机切到工作号回复了几个新年祝福，又换成私人号。
池钺依然在最上面，点开是除夕时的消息，那天12点的时候池钺给他发了消息，是“新年开心。”
和当年一样。
蒋序点开对方朋友圈，发现对方昨晚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一片茂密的雨林景观，定位是云南。
蒋序动动手指，给他点了个赞。
徐明洲放假前特意打电话问了池钺要不要带池芮芮回自己家过年，估计是舅舅因为上次自己儿子被打的事池钺帮了点忙，安排他问的，池钺拒绝了，挂了电话给对方发了挺大一个新年红包。
池芮芮集训辛苦，池钺趁着放假带着她出去玩了一趟。
17岁的池芮芮已经不像当年一样瘦弱得宛如鹌鹑，当年池钺带着她求学，小丫头知道自己哥哥有多辛苦，成长得也格外快，，从来不需要池钺操心，现在已经出落得大方又活泼。
古镇里，兄妹俩正在吃午饭。池芮芮一边喝着菌汤一边观察对面的池钺，终于忍不住问：“哥，你这几天在加班吗？”
池钺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答：“没有。”
池芮芮也愣了：习惯看一眼手机，经常发消息，有时还要避开自己打电话……这种行为按理说只有在池钺加班的时候才会出现。
这个猜测被否认，她脑子转了一圈，想到一个更加悚然的念头，又立刻被自己否决。
“自己亲哥谈恋爱了”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好像有点太离奇了。
池芮芮这下是真好奇了，直接问：“那你这几天在和谁发消息呢？”
池钺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对方马上就要成年，很多记忆没有必要再像以前一样刻意避讳着，怕对方觉得是噩梦。
他还是直接告诉了池芮芮：“蒋序，以前住我们楼上，记得吗？”
这个名字太久没有出现，池芮芮猝不及防，一时间两人之间只有餐桌上的铜锅发出沸腾的声音。
片刻之后，她才回神答：“当然记得了，蒋序哥哥。”
十年前自己才七八岁，很多已经模糊了的事在此刻翻了出来。池芮芮放下筷子看着池钺，一点一点回忆：“当然记得了，以前他老带我出去玩，给我抓娃娃，请我吃肯德基。”
她努力回忆，又想到几件事。
“他还和我一起画画和下跳棋，你以前都不和我玩。”
池钺嘴角带上一点笑意，池芮芮也笑了，顿了一下，又想起来。
“哦，还有我跑出去那次……”
她顿了一下，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亲哥，才轻声说：“也是蒋序哥哥先找到的我。”
17岁的池芮芮被池钺带大，变得独立自信，活泼大方，为了学美术独自异地集训，瘦了一圈也不觉得累。
但时间往前拨十年，当时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她胆怯又多病，每天最害怕的时间就是放学。
因为放学意味着要回家，回家就会见到池学良。
当时她还小，不明白酒精为什么会毁掉一个人。但她知道自己爸爸每次喝醉了酒，总是会醉醺醺地砸东西骂人，只有哥哥在的时候他会安静一些，不敢动手。
平时徐婵会来接她，母女俩一起回到家。要是池学良在，徐婵会把她推进房间关上门，让她吃饭了再出来。但那天下午，池芮芮忘记了是大扫除还是其他原因，学校没有上课，让他们提前回家了。
那天池芮芮先回到家，正在客厅写作业。池学良带着推门而入，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喘着粗气巡视一圈，没看见徐婵，看见了握着笔不敢动弹的池芮芮。
他不打池芮芮，只是用充血发红的眼睛盯着自己女儿，莫名了问一句：“你觉得你爸对不起你是不是？”
“你觉得你爸对你不好，害你受伤了是不是？”
池芮芮还小，不明白他的意思，哆哆嗦嗦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池学良继续颠三倒四地往下说。
“是我想让你受伤的吗？是我把你扔到炭里的吗？啊？！”
“人人都怪我……我有没有借钱给你看病？我脸都不要了到处借钱……人人还怪我……”
池学良声音低下去，突然又抓起旁边的酒瓶往地上狠狠一砸，发出巨响。
“怪我吗？！啊？！”
池芮芮发着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不敢出声，也不敢哭，害怕池学良生气。
池学良摇摇晃晃想要站起身往池芮芮这边走，又重重摔回沙发里。
“怪我……你妈和你们都没有良心，只知道怪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话音落下，鼾声微起。
池芮芮发着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往门口挪动，最后打开门，偷偷跑了出去。
当时徐婵还没有下班。
因为眉骨上的伤，徐婵最后还是没能代表优秀员工演讲。她自己偷偷写的，改了好几遍的演讲词被揉皱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她本来就不善言辞，此后更加沉默，只是更加努力加班加点的赚钱。
池芮芮跑出去那天，她接了一家擦玻璃的工作，里里外外擦了十多面玻璃，主人看了不满意，挑剔这里不干净，那里没擦到。徐婵安安静静听着，按照对方说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等到对方终于勉为其难的结钱，徐婵赶到学校才知道池芮芮已经放学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匆匆回家。
池学良已经摸回卧室睡下了，徐婵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恐惧不断攀升。
池芮芮不见了。

第70章 你活在18岁
一开始徐婵只以为池芮芮是在小区里，但她翻遍整个小区甚至周边的公园都看不见人。时间越来越晚，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冲回卧室摇醒睡死过去的池学良，问他池芮芮去哪了。
池学良已经醉得神智不清，完全听不懂徐婵再说什么，颠三倒四说了几句又睡过去。
徐婵怔怔看了床上的男人片刻，又转身出门。她简直急疯了，这个一辈子都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女人甚至想不到要叫谁来帮忙，只能自己一个人沿着整个街区找过去，刚好遇到了下班的许亭柔。
许亭柔比她镇定很多，一听说是孩子丢了，当机立断打电话报了警，跟着徐婵把小孩子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等到池钺和蒋序下晚自习的时间，许亭柔又打电话让他们先别回去，在四周找找人。
听见池芮芮不见了，池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蒋序立刻握住池钺的手，小声安抚道：“别急，我们一起找。”
当时刚放学，他打了个电话给乔合一让他帮忙，乔合一听说之后立刻又把钟天瑞他们几个叫上了，一群人听说池钺妹妹不见了，连家都没回，二话不说就开始找人。
那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三月初的夜里还很冷，一群人满头大汗的寻人，最后蒋序在一个公园找到了昏昏欲睡的池芮芮。小姑娘一个人缩在花坛角落，估计是太晚了，已经快要睡着了。
蒋序感觉自己魂魄都归位了，赶紧通知许亭柔和乔合一他们自己找到了，又打电话给池钺。
池钺和蒋序是分两头找的，言简意赅说了句“我马上过来”，立刻挂了电话。
蒋序蹲下身把小姑娘叫醒，池芮芮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看清楚是蒋序，像是委屈终于有了发泄口，忍不住嘴一瘪抽泣起来。
蒋序先脱下外套把小丫头裹住挡风，又替她擦眼泪，语气很温柔：“你在这儿干嘛？”
池芮芮抽抽噎噎回答：“等哥哥放学。”
小姑娘只是想去找池钺，却不知道池钺的学校在哪儿，一路绕来绕去，忘记了来时的路，天黑了又害怕，只能窝在花坛里不敢动弹。
“哥哥放学很晚，以后不要等了。”蒋序把小姑娘抱起来，“在外面很危险知不知道，你哥哥要急死了。”
池芮芮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小声开口：“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说，对家里的恐惧甚至超过了一个人待在公园花坛里的恐惧。
蒋序也不说话了，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背。几分钟后，池钺出现在路尽头。
还是早春的寒天，路灯下池钺额头都是细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明显是跑过来的。他盯着池芮芮，呵斥道：“乱跑什么？”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厉的哥哥，池芮芮吓得往蒋序怀里靠，蒋序抱住她，抬眼示意池钺不要再说了。
池钺于是真的不说话了，他接过池芮芮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池芮芮紧紧勾住自己哥哥脖子。蒋序拿着书包，三个人在凌晨春夜的寒风里一起回家。
池芮芮是真的走累了，在池钺的背上就睡了过去，一直到家也没醒。许亭柔听说孩子找到了，去派出所销案，让徐婵留在家里等三个孩子回来。
池钺把池芮芮放回房间的床上，又帮她脱掉鞋子和外衣，拉过被子盖好。池芮芮明明困得要命，却还是害怕，觉得自己闯了祸，看见旁边的徐婵，喃喃一声“妈妈。”
徐婵握住她的手，唇色苍白：“我在这儿陪她吧，你们快回去休息。”
池钺问：“你吃晚饭了吗。”
徐婵看起来还有些恍惚，答非所问：“我不饿。你们快去写作业。”
蒋序站在门口无声地看着，直到池钺关上池芮芮房间的门，转身往主卧走。
池学良的鼾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池钺面无表情，蒋序一把攥住池钺的胳膊，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哑。
“别。”
池钺垂眸看着那只拉住自己的手，没有说话。蒋序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从阳台跳下来看到的场景，坚持把他往客厅拖，慌乱中撞到了椅子也不管，只拽着池钺到沙发上坐下，半蹲在池钺面前，死死握住他的手。
阳台的窗子没关，外面没有任何声响。上次被蒋序拽断的常春藤又又了新的枝叶，寂静的沉入夜色。
蒋序拉着池钺的手仰头看他，目光专注，声音喑哑。
“没关系的，马上就高考了。”蒋序心跳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希望，试图让池钺冷静下来，让他去看将来。
“等到考上大学就好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北京好不好。”
“再等三个月——不，88天，离开这里就好了，就见不到他了。”
池钺俯视着蒋序，看他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睛，全是对未来的设想和期望，让他不忍心挑破。
但池钺还是轻声开口，问：“那池芮芮怎么办？”
蒋序立刻哑口无言。
池钺语气冷静：“我妈怎么办？”
整个客厅陷入和夜色一样死寂的沉默。
《阿飞正传》里有一句台词，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
蒋序看电影的时候是高一，并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池钺就是这种鸟，他背着枷锁，不可能走远的。
但是蒋序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他。
他们的手交错在一起，带着刚刚从寒夜里回来还没有散去的寒意。绝望感陡然而生，他想不明白，池钺为什么每分每秒都要活在这样的人生里。
卧室里的鼾声还在持续，池学良现在人事不知。蒋序的恨意像是春天的野草，突然在这一刻无限的增长，让他17年以来，第一次这么想让一个人去死。
这个念头一出来，蒋序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把自己的脸埋进两人交错的手里，闭上眼，眼泪默不作声地掉在池钺的手背。
蒋序的眼泪带着淡淡的温度，池钺却被烫到心脏紧缩。那是一颗眼泪，又像一粒钻石，狠狠划过池钺的心脏，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立刻就后悔了，把蒋序拉起来坐到自己身上，面对面用手轻轻蹭掉对方的眼泪，额头和对方贴在一起，用一种比刚才温柔一百倍的声音低低安抚蒋序。
“别哭。”
池芮芮的门半开半掩，刚把女儿哄睡的徐婵手放在门把上，无声听完了这场对话。
她脸色惨白，听着自己儿子的回答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像是针一根一根细密的扎过，让她浑身发抖。
最后她没有出去，悄无声息的重新关上了门。
在乡下过完春节，蒋序一家三口又回到宁城。
宁城的新家是蒋序大学时蒋正华他们买的，三层楼的小别墅，面积不大，但上下楼方便，蒋正华腿脚不好，不用那么费劲。还有一个小花园，能让他种点花草。
蒋序去年几乎没休过假，这个假期连上了年假，比以往多几天，天天窝在家里和蒋正华种花，地上搞得全是散落的花土，父子俩一起挨许亭柔的骂。
早上蒋序刚给花浇完水回到客厅，乔合一的电话紧跟着进来了。
乔合一嗓门儿一如既往，张口就问：“回了宁城了？”
蒋序回了个“嗯”。那头乔合一也不废话：“我今天刚回，晚上一起吃饭呗，我多叫几个人。”
乔合一继承了父母衣钵学的地理，现在在国内一家杂志社工作，年年天南地北的跑。10年过去了，很多当初的同学已经失了联系，唯有乔合一每年路过申城或者过年回来，都雷打不动约蒋序吃饭。
蒋序答应了对方，等到晚上准时赴约。一推开门，包间里火锅热气腾腾，只有乔合一一个人。
蒋序：“……人呢？”
“冬陶不在宁城，钟天瑞去女朋友家里过年了，韩濛带家里人去旅游了，姜显说家里有事出不来。”
乔合一一个个数过去，满脸悲愤：“都什么人啊！”
人长大了或许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身不由己，总是聚不齐。蒋序失笑，坐下安慰他：“好歹我来了。”
“同桌，只有你靠谱。”乔合一拍拍蒋序，“必须喝点。”
几杯酒下肚，乔合一的话明显多起来。聊冬陶当了数学老师，活脱脱一个老李2.0。聊钟天瑞明年结婚，问蒋序能不能回来参加婚礼。聊上次采访遇见了童子彤，人家已经进了央媒，还算半个同行。
聊来聊去都是以前的同学，唯独没有提到一个人。
喝了一口酒，乔合一问蒋序：“你呢同桌，这一年怎么样啊？”
蒋序回敬他一口，答：“还成，去年刚升合伙人。”
“谁问你工作啊大律师。”乔合一“啧”了一声，“说点生活上的，今年过得开心吗？”
每次见面乔合一基本都会问上这么一句，以前蒋序都是笑一笑，说一句“还成。”
一般这个时候蒋序的笑容总是很浅，语气和笑容一样淡，不像少年时的灿烂，更像是乔合一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乔合一不敢主动提及的禁忌，却是乔合一这么多年来都执着询问蒋序过得开不开心的理由。
他真心实意希望蒋序开心，但又觉得蒋序这种让自己开心的能力已经和某个人一起消失了。
但今年的蒋序不一样。
火锅的热气里，蒋序听见这个问题没有和以前一样立即回答，他稍微思索了片刻，真心实意的回答：“挺开心的。”
乔合一一怔，望着蒋序，才发觉对方好像确实有点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乔合一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挣脱了某种束缚，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他福至心灵，和当年一样敏锐，小心求证：“你……谈恋爱了？”
蒋序也被问住了，不知道自己和池钺的状态能不能叫在谈恋爱，含糊其辞道：“啊，算吧。”
乔合一定定看了他几秒，突然仰头干掉了一整杯酒，大声说了句“好！”
“……我靠。”蒋序被吓住了，“你喝慢点。”
乔合一又倒了一杯，在蒋序的杯子上撞了一下，酒意上头，让他眼角和脸色都有点红。
“我替你高兴，同桌。”
乔合一借着酒意，望着蒋序，语气很诚恳。
“当年高考完那天，你和……分开，那个样子，我记到现在。”
蒋序笑容收敛，和对方一样干掉一杯酒，静静听乔合一絮叨。
“我就在想，完了，你们俩不管是谁，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真的。”
“这些年每次见你，其实我都有点难受，同桌，真的。”乔合一又把酒满上。“我又想劝你往前看，又想，拉倒吧，你这辈子都活在18岁了，怎么看啊。”
蒋序浑身一震，凝视着乔合一。
两人又干一杯，乔合一接着说：“今天听你这么说，我真的高兴，知道你在往前走了，我真的高兴。”
蒋序眼眶发热，被乔合一弄得有些难受，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谢了。”
乔合一不高兴了：“咱们俩还说这个。”
大概是感觉刚才的气氛有些沉重，乔合一立马又重新活跃过来，话题回到蒋序的新对象。
“算谈恋爱是什么意思啊，暧昧期？”
“……他在追我，我还没同意。”
乔合一连连点头：“确实，都是成年人了，是得好好考虑。”
乔合一身为直男，却有颗为兄弟恋爱出谋划策的心，开始积极提问：“他几岁，在哪工作，干嘛的，怎么认识的？”
蒋序有点汗流浃背了：“……28岁，金融行业，就在申城。帮我当事人调解的时候认识的，他是对面当事人亲属。”
“金融啊。”乔合一带上有色眼镜，“金融渣男很多的，你小心点别被骗了。”
“……”蒋序喝了口酒，“他应该不会。”
蒋序居然已经向着对方说话了，乔合一有点震惊，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确实太操心了：“确实，你可是律师，要骗你有点难度。”
乔合一想着刚才蒋序说自己过得挺开心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问蒋序：“你喜欢他？”
蒋序握着酒杯的手一滞，片刻的安静过后，他注视着乔合一，点点头。
“对。”蒋序低声说，“喜欢他。”
“那就好。”
乔合一心里一松，真心实意为蒋序高兴，拍板道：“等下次我去申城叫出来一起吃饭呗，大家一起认识一下，我帮你把把关。”
“……应该不用再认识了，你俩挺熟的。”
蒋序咳了一声，觉得有点尴尬：“就是池钺。”
乔合一：“…………”

第71章 高考时分
隔着热腾腾的雾气，乔合一和蒋序面面相觑，最后艰难开口。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蒋序：“？”
乔合一：“宁可我朋友一次谈两个，也不能一个谈两次。”
蒋序：“……”
乔合一回过神，又觉得他们俩这情况用这句话也不合适。只不过已经分开了十年，再从蒋序嘴里听到池钺的名字，乔合一有种自己果然喝醉了的感觉，忍不住确认：“真的是池钺？十年前和你在一起那个池钺？你们怎么又遇上了？”
蒋序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不然还有谁？”
这么多年来，乔合一应该是最了解他们俩的事的人，就着最后的酒，他把和池钺的相遇和乔合一说了一遍。
乔合一听完，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靠。”
他本来觉得两个人分开了十年，如今又牵扯在一起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但此刻他看着蒋序，真心实意道：“我现在信了，有些人真的是命中注定的。”
蒋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乔合一接着絮絮叨叨：“这么一听池钺这么多年也挺记挂你的，你不是也一直记得他嘛，能再遇见真的……挺好的。”
他感慨万千，为蒋序和池钺高兴，兴冲冲道：“下次去申城请你俩吃饭呗，就当庆祝你们俩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重新在一起。”
蒋序清清嗓子，指正他：“还没在一起。”
乔合一：“？”
他终于想起来刚才对方说的那个人在追他，但是他还没答应。
乔合一有点难以置信：“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蒋序问安静了一会儿，最后才开口，犹豫着回答：“可能……就像你说的。”
酒气上头，蒋序思维变得有些迟钝，眼角不知道是被热气还是酒气熏得有些发红，他望着乔合一眨眨眼，嘴角露出笑意：“我还活在18岁。”
不是和池钺初次见面的16岁的夏末，不是他们相爱的17岁的初春，是他们开始分别的，此后10年不再见面的18岁。
全国高考还没有改革，不是现在如此复杂的选科制度，他们依然是6月7日，6月8日两天的高考时间。
从出事那天开始，直到高考那天截止，蒋序已经68天没有见过池钺——因为家里的事，池钺再也没回学校上过课。小区里风言风语，楼下就是案发现场，蒋序也没有再回去，借宿在乔合一家。许亭柔是没有时间管他的——蒋正华住院，许亭柔请了假照顾对方，蒋序跟着照顾了一周，脱离危险期后，又被许亭柔赶回了学校。
这么久以来，两个人完全没有联系过。
班里的冬陶、韩濛、甚至乔合一等人自发每周都把复习笔记整理拍照，想要发给池钺。蒋序和池钺的关系最好，韩濛试着提了一句，蒋序安静了很久，最终回答：“让乔合一发吧。”
蒋正华还在医院，他知道这和池钺没关系，却还是害怕自己忍不住怪池钺，更怕自己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关心池钺，想知道过得好不好。
好几次蒋序复习走神，会想到池钺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过得怎么样，在复习吗，他有时间复习吗，还打算高考吗？
但他不敢问一句。
蒋正华恢复得还算不错，出了重症监护室又进了普通病房，等到蒋序高考前，又到了康复中心。
高考前有两天假期，蒋序去康复中心陪着蒋正华。蒋正华催他回去复习，蒋序给他削苹果，头也不抬。
“你还是老师呢，不知道这两天已经复习不进去了，要适当休息吗？”
他把苹果切开递给蒋正华：“再说了，我的成绩还差这两天复习吗？”
蒋正华住院以后，他突然就长大了，不需要许亭柔耳提面命，不再哼哼唧唧数学太难，也……不需要别人再深夜陪着复习。成绩居然也没有掉下去。
轮椅上的蒋正华也笑了，他点点头：“还得是我儿子，随我，自信。”
“差不多得了。”旁边的许亭柔白他一眼，又去看自己儿子。“不许骄傲啊，考完了再说。”
蒋正华已经太久没回学校，也太久没回家了，忍不住有些怀念：“一转眼你们都要高考了，我还记得你刚报文科的时候，你妈天天着急上火——”
“啧，再上火我不也没说话让他读到高考了？”
“是是是，许医生太开明了。”蒋正华拍完马屁又继续忆往昔，“还有你以前，数学总是学不会，总是拉分，每次遇见李老师都要和我抱怨，我在学校里看见他就害怕，绕着走。”
蒋序：“……”
他从来不知道老李居然在背后找自己爸告黑状，忍不住笑：“你怎么没告诉我？”
“怕给你压力呗，学习嘛，循序渐进，万一你一着急，更学不好。”蒋正华也乐，“后来楼下那个——”
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滞了一下，蒋序的笑意僵在嘴角，飞快低下头。
反而是轮椅上的蒋正华最为淡然，继续往下说。
“那个池钺小朋友来了，你俩一起复习，你成绩不就上去了。”
他微叹了口气：“他成绩好，也不知道复习得怎么样。”
蒋正华扭过头看蒋序，问：“你有没有问过他？”
蒋序垂着眼，没吭声，只是摇摇头。
蒋正华明白了，他拍拍蒋序的肩膀，语气沉稳：“大人之间的事是大人的事，你们才多大，不要背枷锁到自己身上，不要影响到自己。”
蒋序垂着眼不回答，许亭柔反而开口。
“池钺之前……”
她说了一半又停住了，看蒋序垂头丧气的样子，以为小孩子心里对这家人还有怨气，想到后天就要高考，不愿意多提。蒋序抬眼，忍不住问：“之前什么？”
“……之前成绩那么好，应该能考好。”许亭柔自然而然转了话题，“6月8号考完那天，是你18岁的生日，你想怎么庆祝啊？”
蒋序收回目光，心里茫然又失落，慢吞吞答：“考完再说吧。”
考试开始那天早上，蒋序检查了笔袋，身份证，最后看了一遍准考证。
他分到了自己学校所在的考场，这算是比较幸运的情况，毕竟熟悉的环境会让人没那么紧张。
他看着看着，又想到池钺。
池钺学籍已经转到宁城，是肯定要回宁城高考的。可是宁城8个考区，42个考点，光宁中在的区就有9个考点，他会在哪一个？
第二天蒋序进了学校，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他的考场在三楼，他站在阳台上目光在茫茫人海里尽力扫过去，一张张青春活泼，或兴奋或紧张的脸，都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轻轻吐了口气。把书包放在教室外面的安置区，把兜里的手机也拿出来，准备关掉放进去。
就在按关机键的前一秒，他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上方显示收到一条消息。
蒋序预感到了什么，立刻收回手，点开微信。
楼下：加油。
蒋序目光怔怔看着这条消息，一股酸意从心里泛起，进而发展到鼻腔。
他看手机的时间太久，门口安检的监考老师都忍不住朝他投来目光，蒋序在关机前回复：加油。
这两个字这么稀松平常又客套，不像是很久之前蒋序设想过的，他们高考那天会对彼此说的话。但他还是因为收到了这条消息，变得更加沉稳笃定了一些。
考完第一天的晚上12点，虽然高考还没结束，但蒋序还是准时收到了挺多生日祝福，后面都搭上了一句高考顺利。
里面没有池钺，除了那句考前的加油，他没有发来任何一个消息。
直到第二天考完，出了考场，一群人如同压了五百年的孙猴子，两岸猿声止不住。学校门口一堆一堆的家长往前挤，里面没有许亭柔——疗养院太远，蒋序觉得累，不让她来。
人太多了，蒋序懒得往上挤，找了个角落准备等到最后再走。
手机刚开机就震动不停，许亭柔给他转了一笔钱，作为高考完的奖励和过生日的经费，让他和同学聚一聚。乔合一早就叫着考完要大吃一顿，蒋序打电话给对方确认了聚餐地点，又挨个通知了班里玩得好的几个朋友，七点钟饭店门口见。
然后他又点开了微信置顶。
高考结束，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也随之松开，于是思念比外面的人流还要汹涌的扑过来，压得蒋序透不过气。
他想问对方结束了没有，考得怎么样，记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生日，能不能见一面。
去年过生日池钺送给自己的项链此刻正挂在脖子上，靠近自己的心脏。蒋序手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
五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楼下：上学路上的巷子。

第72章 落幕
蒋序心脏狂跳，也顾不上挤不挤了，拨开人流从夹缝中钻出去，蒋序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
他脚步匆匆，走过走了无数遍的人行道，穿过一颗颗香樟树，路过早点摊红色的硕大遮阳伞，走进巷道里端。
还是那个路灯下，池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看起来高且瘦。
听到脚步声，池钺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蒋序身上，幽暗沉沉。
蒋序脚步终于慢下来，他凝视着路灯下的人走过去，开口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次，要么是在清晨，要么是在深夜，路灯静默矗立，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很少有这样下午明亮的时刻，两个人站在熄灭的灯下，日光璨璨。
最后还是池钺先开口，声音低沉：“考得怎么样？”
要是以前蒋序肯定要佯装生气的样子，说：“刚考完不许问”，但此刻他太久没见池钺了，都忘记了要怎样对对方撒娇，只是眼也不眨地望着对方的脸，小声回答：“我觉得挺好的。”
池钺闻言露出笑意，他把手上的东西递给蒋序。
“路上只有这一家蛋糕店，现做来不及，好像就这个好看一点。”
蒋序低下头，才发现池钺手上拿的是一块手掌大的小蛋糕。他接过来，听见池钺轻声说：“18岁快乐。”
蒋序鼻子一酸，好像压抑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在父母和旁人面前展现过的委屈和慌乱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让他几乎掉眼泪。
为了掩盖情绪，蒋序低头躲避眼前人的目光，打开盒子拿塑料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把酸楚全都压了下去，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现在才说？”
“你这么久都不发消息给我。”
“也不问我好不好。”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池钺一概承受蒋序的抱怨，安抚对方：“对不起。”
但蒋序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低声问：“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池钺没有立刻回答。
从事情发生以来到现在，他过得很割裂。案子还没结束，父母的尸体都在殡仪馆，他去了好几趟警察局配合调查；刚开始池芮芮因为惊吓生病了上不了学离不开人，他几天晚上住在医院照顾；宁城那间房子作为案发现场被封了，他们暂时回了绍江。再后来原户主回来了，自己的房子成了凶案现场，要求赔偿，池钺这段时间两座城市跑，正在协商赔偿事宜。
一桩桩一件件，打散了他的高考倒计时时间，他的复习掺杂在这样那样的事情里，变成最琐碎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和蒋序说，只回答：“挺好的。”
假话，蒋序想。
他心里酸得厉害，剩下的问题一个都问不出口了。轮到池钺问：“蒋叔叔……怎么样了？”
蒋序想到了自己爸爸考前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深吸一口气，回答：“恢复得很好。”
说到这个话题，两人一起沉默了几秒，蒋序手机又响了，是乔合一问对方有没有出发了。
“你——”蒋序顿了一下，问：“我今晚约了乔合一他们过生日，你要去吗？”
片刻后，池钺回答：“不去了。”
蒋序点点头，想同学太多，池钺出现在那里估计会觉得不自在，不太合适。
“那你……”
他想让池钺在自己家等我，话开口就吞下。
“那你找个咖啡馆，饭店，或者书店等我，我安顿好他们马上来找你。”
池钺凝视着蒋序，回答：“我有事，马上要回绍江。”
听到这句话，蒋序也安静了片刻，又重新开口，语气尽量轻松。
“那你先回去吧，等你什么时候事情处理好了再回宁城，告诉我一声就行，我……在这等你。”
他一点一点让步，池钺已经觉得自己残忍，沉默的时间变长，最后还是开口，声音喑哑。
“……我应该不回宁城了。”
蒋序感觉到自己的心慢慢往下沉，像是落入深不见底的崖，将他整个人往下坠，但他的语气还是上扬的。
“也是，这里你肯定不想回来了。没事，暑假这么长，等过段时间我来绍江找你。”
为了不被反驳，蒋序语气有些急促，还很快提供了第二个方案。
“或者，咱们志愿还可以报同一个地方，是不是同一所大学都行，到时候我们在那儿见。”
池钺已经听不下去了，蒋序每一个让步都像是尖锐的刀，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翻搅。他花了很久才压下这种情绪，尽量平静地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
“不用这样，蒋序。”
他轻声说：“你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日，暑假，上你喜欢的学校，不要总是想到我。”
风和树叶摩擦的声响一起停止，巷子里没有别人，很安静。六月里阳光灿烂，香樟树带着清新的香气，整个世界笼罩在热烈之中。
干净光明得像池钺心中蒋序本来的人生一样。
良久之后，蒋序“哦”了一声，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仰头盯着池钺，问：“你是回来和我分手的吗？”
池钺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凝固不跳了，他喉结滚动，被那双眼睛看得说不出一句话。
相较于他，蒋序反而好像更加冷静一点，如果忽略掉他一点点变红的眼睛，他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略微轻了那么一点。
蒋序说：“池钺，你说话。”
池钺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反反复复碾碎了，骨骼和血肉，连带着灵魂一起七零八落，轰然倒塌。只有一点理智遥遥欲坠，拷问他：从自己到宁城以来到底给蒋序带来过什么？
你还要把对方一起埋葬进这种最残酷、最无望、烂泥一样的人生里吗？
池钺终于张口，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听到这个回答，蒋序点点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头把那个池钺带给他的蛋糕一点点吃干净了，又把垃圾收拾好，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随后蒋序伸手把脖子上的项链解了下来，走回池钺身边，伸出手。
“还你。”
池钺低头看着那条吉他拨片项链，心脏像是被人捅了千万次，只留下血淋淋的创口。他宁愿蒋序给自己几巴掌，骂自己一顿。
“已经送给你了。”池钺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狼狈的祈求。“你留着吧。”
“我不要。”蒋序握着项链的手发着抖，重复了一遍。“还给你。”
拨片从手里滑落，在空中摇摇晃晃，带着的那一点体温余温流失，它现在只是一块冰冷的铁片。正面是海与月亮，背面是池钺亲手刻下的数字。
最终，池钺伸出左手，抓住了那枚拨片。
黑色的细绳在蒋序指尖缠绕着，最终还是一点点滑落。蒋序垂眼看着池钺把项链慢慢抽过去，等末端的尾绳被手里消失，蒋序突然一把攥住了池钺握着项链的左手手腕。
他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咬下去。
池钺没有躲，他一动不动，觉得痛快。
蒋序眼前雾蒙蒙的，都不知道自己咬在了哪里，好像是手指的指节，池钺明显瘦了，一只手骨节分明。自己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单薄的一层皮肉，坚硬的骨骼。
他咬得那么狠，像是一只濒临绝望的小兽。嘴巴里蛋糕的甜腻被取代，渐渐充斥着腥气，他尝到了池钺鲜血的味道。
苦的。
蒋序的眼泪跟着对方的血一起涌了出来，他松开池钺的手，眼里吞着泪，嘴角含着血。
蒋序哪里也不去擦，只是望着池钺，声音发着抖：“恨死你了。”
池钺感觉到左手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湿漉漉的，他也不去看，望着蒋序回答：“应该恨我。”
蒋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手蹭脸，血和眼泪的印子留在校服袖子上。
这是他18岁生日留下的印记，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的痕迹，也没有这样的生日。
蒋序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没有回头。
池钺站在原地看着蒋序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终于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他还要回绍江，池芮芮被暂时寄给了林子曜，他还要去接人。
他的脚步和灵魂一起发飘，每走一步，脚下踩的都是少年人碎成泥泞的青春。
池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手还在流血，出了巷子来到大路，车辆和人流挤压进四周，世界依旧车水马龙，他却暂时性失聪，直到有个路人路过他身旁，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好心提醒：“手机响了。”
池钺恍然，终于听见自己口袋里响了很久的手机铃声。他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是付警官，他爸妈案子的负责警察。
接起电话，那头付警官一如既往自报家门，又问：“这两天回宁城高考了？”
池钺“嗯”了一声。
“考完了就好。”对面犹豫片刻，最终开口。
“你爸妈的案子我们这边上周已经结案了，本来当时就该通知你来一趟，还是觉得高考完再说……”
不知道哪里吹来一股热风，池钺站在酷热的太阳底下，四周香樟树枝叶颤动，他闻见了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刚好你回宁城了，明天有时间能不能来一趟公安局，我们把结案通知给你。还有你爸妈的遗体……”对面顿了顿，似是不忍。“人已经不在了，不管怎么样，先领回去操办后事，入土为安吧。有什么困难都和我联系……”
池钺静静的听着，三五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对面掠过，背着书包神采飞扬，估计也是刚高考完，在速度扬起的风里大喊：“毕业啦！”
四周的行人纷纷看过去，没有人觉得他们吵，只有人看着他们笑，路过的人轻声感叹：“青春真好啊。”
池钺对着电话那头回答：“好。”
高考结束这一天，池钺和爱人告别，去认领父母的遗体。
这就是他的青春落幕，混着自己的鲜血和蒋序的眼泪，在这天被岁月碾进了尘土里，变成一地断壁残垣。

第73章 分手
高考后的暑假炎热又漫长，那天蒋序还是和乔合一他们吃了饭，接下来的假期他基本都去康复中心陪着自己爸爸。其实没什么需要蒋序做的，康护中心的护士照顾无微不至，蒋正华恢复很快，许亭柔也终于能回去上班。
单元楼前的桂花又开始开放，小区里的各种流言已经逐渐止息，整个世界好像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行，包括蒋序。
除去陪蒋正华的时间，蒋序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那些点灯夜读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他每天没事干，除了打游戏和追番，更多的时间是在阳台发呆。
有一天大概是实在无聊，他突然把那个放了很久的吉他拿出来擦干净，开始试着弹一弹。
太久没弹了，他按照记忆调了音，把手按在琴弦上生疏地拨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弹《千千阙歌》，想弹《一生所爱》，也想试着弹那首在nobody听过的英文歌，甚至在网上找了好几个教程，一点一点跟着学。
他折腾了很久，最后却总是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再后来蒋序放弃了，把吉他挂到了二手app，在有人询价和如何交易的时候又突然把东西下架说不卖了。幸好当年没有审判奇葩买家的习惯，不然他也值得一挂。
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有天蒋序在陪蒋正华训练的间隙，蒋正华忽然问：“话这么少，不开心吗？”
蒋序冷不丁被问，怔道：“有吗？”
“以前天天就知道傻乐，被骂了还撒娇卖乖的，你妈能给你烦死。”蒋正华笑道，“最近这是怎么了？”
蒋序也笑，玻璃窗外阳光热烈，他抬起头就看见了阳光底下，蒋正华头上明显冒出的几根白发，混在一头黑发里那么明显。
真奇怪，它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跑到蒋正华头上的，自己怎么没发现呢？
蒋序笑意淡去，想了想回答：“可能因为长大了吧。”
蒋正华不说话了，拍拍他的肩膀。
其实除了那天失控咬了池钺时印象有点深刻，其余时刻蒋序都觉得很模糊了，像是做了一个不太清晰的梦，在自己心里压着，虽然有点重，但还没有到压死骆驼的地步。
不就是失恋吗，谁十七八岁、毕业季还不失个恋啊。班里毕业聚餐的时候他还看见一对小情侣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呢。
蒋序想，还好那天自己只掉了几滴眼泪，没那么惨。
就这么浑浑噩噩到了报志愿的时候，和他对池钺说的一样，考得确实还不错。
只是到了报志愿的时候，蒋序迟迟定不下来要去哪所学校。
蒋正华和许亭柔对于这种事从来不会强迫他，顶多提醒他自己想清楚自己要学什么，不要后悔。
蒋序倒是从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他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周芝白建议他继续学语言，乔合一要报广州，数学成绩上来后，老李甚至还说他其实有点学数学的天分。
就这么拖着拖着，截止时间快到了，许亭柔都有点着急了，让姜显来帮他参考参考。
姜显来的头一天，蒋序实在无聊，又坐地铁去了海边，顺着路往下走，翻过路障，到了他的秘密基地。
那天晚上海边风有点大，夜间多云，蒋序在礁石上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到月亮出来。
回去的夜里他就发了烧，第二天姜显把他带去医院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
医院的白墙和消毒水充斥在他四周，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蒋序呆呆坐着，突然想到那天自己咬池钺那一口，也不知道对方后来有没有去医院。
就在这一刻，那根压死骆驼的稻草终于掉下来了，落到蒋序心脏上，把它压得四分五裂。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脆弱得容易失去理智，他突然非常、非常、非常想见池钺。
他连挂完点滴回去拿手机的时间都等不及，借了姜显的手机给池钺打过去。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那头周围的环境有点吵，池钺的声音很冷淡。
“喂。”
蒋序小声说：“池钺，是我。”
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蒋序听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对方说话，心里发慌，主动问：“你志愿报了吗？”
池钺其实也还没有报志愿。
他前段时间刚把徐婵的骨灰带回老家，冷眼旁观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亲戚争论了快一个星期，终于让徐婵安葬。徐婵和池学良没留下什么钱，池钺想把绍江池学良那套房子低价卖了，但他家里的事就算换了个城市也传得很快。用手里仅有的钱安葬和赔偿宁城原房主后，池钺还跟林子曜借了5万。
林子曜给得很痛快，让他慢慢还。但就算不着急还钱，池钺还得挣自己和池芮芮的学费。
带着池芮芮打工不方便，安葬徐婵后，他暂时把池芮芮放在了舅舅家里，自己回绍江打工，白天在快餐店，晚上依旧做驻唱，每天睡觉的时间比高三时还要短。
蒋序等了一会儿，四周的声音逐渐远去，池钺应该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回答时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蒋序。”
只是被叫了一声名字，蒋序突然就难过得无以复加。
他忘记了旁边还坐着姜显，挂着点滴，小声且认真地和池钺道歉，说自己不该和他吵架，不该咬他，不该说恨他。
好像真的全是自己的错，真的是自己太任性了，两个人才会分开。
池钺站在消防通道里听着电话那边蒋序道歉，心抖得厉害，打断蒋序时声音沙哑。
“是我的错。”池钺说，“你别道歉。”
蒋序烧得迷糊，觉得这应该是和好的预告。他又有点高兴起来，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开口。
他甚至不敢问“我们能不能不要分手。”他怕池钺不高兴，只能小声撒娇问池钺：“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我今天生病了，很难受。”
透明的点滴一滴一滴落下，迟缓得像是两个人沉默的时间。蒋序的声音隔着电流穿进池钺耳朵里，让他没办法说出任何一句拒绝的话。
池钺抬起头，看着楼道狭小的天窗投进一点光线落在自己头顶，惨白又微弱。
池钺最终还是开口，语气很温柔：“好，周六来看你好不好。”
挂掉电话他回到店里，距离下班时间还有5个小时，下班后他有1个小时吃饭，紧接着又要坐公交去兼职驻唱的酒吧，一直到凌晨1点下班。
手机显示高铁票已经售空，吃饭那1个小时，池钺路过客运站，在窗口买了一张周六早上七点，绍江到宁城的长途汽车票。
池钺还是心软了，蒋序说不分开那就不分开。带着池芮芮住不了宿舍，自己这个假期挣的钱应该可以暂时租个条件一般两居室，到时候蒋序周末也可以过来，他可以给蒋序做饭，也可以给他弹吉他。
大学可以拿奖学金，大不了再多打一份工，能负担自己和池芮芮的生活，能让蒋序不要因为和自己在一起吃苦就行。
等过一两年绍江的房子应该就可以卖出去，到那时后可以还林子曜的钱，剩下的一部分存给池芮芮做学费，另一部分交给蒋正华和许亭柔，虽然两人可能不会要，但这是自己家欠他们的。
等到大学毕业，蒋序想要去哪里定居都可以，那个时候他们的生活应该会好一点，他们会住在一起，养一只猫或者狗。
周五的晚上，舅舅打电话给他，池芮芮高烧惊厥，送到了镇里的卫生院。
幼年时的烫伤让她各种器官都变得脆弱，父母的死亡，陌生的环境，池钺不在身边，池芮芮惶惶不安，又不敢和任何人说，站在村口等池钺回来。不知道村里是谁看见了，逗她一句，你哥哥怎么还不来接你，是不是要把你给你舅舅家了。
小姑娘吓得几个晚上不敢睡觉，终于大病一场。
从绍江回老家的路和宁城的方向恰好相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像是他们从此刻开始不会重合的命运。
池钺到医院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太阳初升的时间，池芮芮还没醒。他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外面的太阳一点点升起。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原来是冷的。
舅妈也是近乎一夜没睡，踌躇半天走进病房，低声和池钺商量：“你年纪还小，又要读书，照顾你妹妹太累了……我肯定是把她当亲女儿看，你放假也能来看她……”
病床上的池芮芮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不停发抖，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漫长地等待后，她听见自己的哥哥回答：“我会养她。”
等舅妈出去了，池钺拿出纸替池芮芮擦眼泪，淡淡问：“哭什么？”
听见这句话，池芮芮反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睁开眼嚎啕大哭起来。
“哥哥，你别不要我。”池芮芮哭得撕心裂肺，还要对着他保证。“我会很听话的。”
池钺听见这句话扯了扯嘴角，摸摸她的头回答：“好。”
等到池芮芮再睡着，池钺出了病房，坐到院子里角落的长椅上。
去宁城的车票在他的书包里，时间肯定已经过了，他没拿出来看。包里还有半包烟，池钺一根接着一根，直到全部抽完。
手机经过一夜的长途，只剩下百分之十的电。池钺点开蒋序的微信看了很久，直到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他始终没有发出去一句话。
其实他可以发一句道歉，解释原因，或者这些都不用，说一句改时间了，蒋序估计都只会生几分钟气，又飞快原谅他。
因为蒋序永远给池钺反悔和选择的权利。
但是他没有。
院子里的天狭小又闭塞，清晨的光线明暗交错，将池钺的人生在此刻断章，轻易终结掉他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
池钺在这样的光影里，第一次这么明确的感知到：自己失去蒋序了。
和老家路途遥遥的宁城，那天蒋序在汽车站门口待了12个小时，从天亮等到天黑。最后一班绍江到宁城是下午4点，已经在3个小时前到达。
出站口没有座椅，他站累了就坐在台阶上，旁边卖烤肠的摊位老板时不时好奇的往他这里看，还来问他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搞得蒋序有些不好意思，买了两根烤肠当午饭。
一直到烤肠摊都收摊了，许亭柔打电话问他去哪了，什么时候回家。蒋序回答：“马上。”
黑暗吞没四周，他从冰冷的台阶上站起来，声音很正常，也没有哭，甚至没什么表情。挂了电话，他点开置顶的微信，平静地点了删除联系人。
蒋序这时候才恍然，原来自己和池钺是真的分手了。
他没想象中那么难过，只是想，还想一起去北京的。
可惜，18岁的最后一个愿望也没能实现。

第74章 结痂
乔合一后悔了。
他刚开始是因为和蒋序太久没见了所以高兴，后来又因为蒋序和池钺的相遇感到高兴，两人一段饭吃了好久，从高中聊到现在，从过去说到未来，酒很快见了底。
全程蒋序看上去都很正常，甚至喝得比乔合一还要多，让乔合一以为对方真的是因为开心才喝了那么多酒。
直到吃完饭出了门，蒋序没看见台阶，被绊了一个踉跄，吓得乔合一赶紧扶住对方：“我靠。”
他仔细观察蒋序的神情，看到他澄澈如水的眼神和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些犹豫地问：“你不会是喝醉了吧？”
隔了数秒，蒋序摇摇头，给出反应：“没有。”
乔合一：“……”好了，这就是喝醉了。
差点忘了这位仁兄喝酒从来不上脸，喝多没喝多都是一个表情。说话也正常，就是跟信号不好的机器娃娃似的，隔一会儿才能给你一个反应。
“算了，我去结账，你等会我。”乔合一不放心地叮嘱，“我打车送你回去。”
蒋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接收到了乔合一的指令，出了饭店坐在路边等位区的空椅子上等对方出来。乔合一火速结完账，又到路边拦了辆出租，把乖乖坐着的蒋序拎到后座，自己上了前排，熟练报出蒋序家地址。
这个饭店是乔合一朋友推荐的老字号馆子，在一个居民区的巷子口，一拐就是大街。这个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汽车的喇叭声和电动车穿行时的鸣笛交织在一起。
后座的窗子开着，光影和声音混在夜色里，无孔不入朝着蒋序压过来。
蒋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子看着飞驰而过的车辆，忽明忽暗的灯光，形形色色的建筑，忽然开口问：“前面是不是到汽车站了？”
前面的乔合一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扭头看了一眼，不确定地回答：“不是吧，汽车站在西城区。”
旁边的出租车司机插了个嘴：“他说的是老汽车站，以前在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往下两百米就到。”
司机大哥估计开车的年头久了，熟门熟路又热情，边开车边和两人搭话，笑道：“宁城人？”
蒋序没回答，乔合一替他应了一声，司机了然，笃定开口：“太久没回来了吧，老汽车站四年前拆了，搬到西城区去了，现在那儿是个幼儿园。”
隔了很久，蒋序连上信号，“哦”了一声，又彻底安静下去。
乔合一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喝醉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又为什么突然问这么一句，透过后视镜去看蒋序的情况。
他看着蒋序歪着头半天没动静，就在他以为对方睡着了的时候，蒋序突然稍微坐直了一点，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最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旅游结束回到申城，距离春节假期结束还有一周。池芮芮不敢这么久不动笔，吃完晚饭后在书房支起画架，准备随便画一幅保持手感。这幅画的时间挺久，画到一半她的水喝完了，出了书房去厨房接水，路过客厅时听见池钺放在桌上的手机在响。
池钺那个时候刚好进了房间，池芮芮看了一眼，手机上闪烁的名字时蒋序。
池芮芮立刻跳起来，水杯都忘了放下，抓起手机冲到池钺卧室门口敲门：“哥！电话！”
隔了几秒，卧室门打开了，池钺已经换了睡衣，池芮芮立刻把手机递过去。池钺接过电话，听得出蒋序在外面，有隐约的风声，还有车辆和人流嘈杂的声音，却没有人说话。
池钺等了一会儿，怀疑对方是不小心误拨了，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蒋序。”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温和，池芮芮原本站在旁边的，突然觉得不太合适，默默捧着杯子回了客厅。
那头蒋序似乎凑近了手机，粗重的呼吸声大了一点，迟缓开口确认电话这头人的身份。
“……池钺？”
“是我。”池钺已经发觉蒋序的状态不对了，应该是喝了酒，于是问：“你在哪儿？”
那头蒋序安静了很久，久到这个电话像是挂了线，才终于重新开始说话，反问池钺：“你在哪儿？”
池钺如实回答：“在家。”
那头又安静下去。
池钺这时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提醒对方说话，也沉默着，无比耐心地等蒋序先开口。
车窗外一声尖锐响亮的鸣笛像是一个提醒，仿佛终于惊醒了蒋序，又仿佛把他拉回了十八岁那个汽车站门口的夜里。
他终于开口，回答池钺上一个问题。
“我在……车站。”
过去和未来在脑子里相互拉扯，混乱得像是外面交错的车流。蒋序说完，隔了一会儿，好像又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刚毕业，今夜也不是那个站在车站门口，听着里面汽车鸣笛的晚上。
于是他自言自语地反驳：“不对，车站没有了。”
前面偷听的乔合一满脑袋问号，心说这是什么情侣之间的加密语言。他转过头，瞥见明明喝酒从来不会上脸得蒋序眼角晕染成一片潮红，睫毛半垂着，眼睛里被外面的流光溢彩映出明暗变换的光线。
他觉得蒋序是不是醉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声，还没开口，就听见蒋序紧接着说话，迟缓但清晰。
“绍江到宁城每天有三辆车，9点，11点，最后一辆的到达时间时间是下午4点。”
“我去窗口问了两次会不会有加班车，他们都说没有，但我还是等了3个小时。”
“车站门口好热，没有椅子，烤肠一点也不好吃。”
跨过冗长的岁月，这个问题在搁浅了整整10年之后，在这个夜里，终于由10年前的蒋序和今夜的蒋序一起发问。
他问：“你不是说来看我吗。”
恨死你了是假的，不喜欢了是假的，只是想追债是假的，我很难追也是假的。
他只是害怕再有一个没办法验证真假的诺言，和可能出现的，无法确定时间的再次离别。
车站已经重建了，但那个夏天和少年依然站在原地，是他此后每个岁月一起生长，不曾结痂的伤口。
客厅里的池芮芮等了很久，一杯水喝完，还是没有见到池钺出来。
对于自己哥哥是怎么又和蒋序哥哥遇到的，其实池芮芮还挺好奇的。
小的时候她只记得楼上的哥哥经常下楼来家里写作业，他很喜欢笑，会带自己出去玩。抓娃娃，看烟花，看电影，吃肯德基，反正每次去的地方总是不一样。
有一次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池芮芮已经忘记了看的是哪一部动画片，她只记得电影的间隙，她想要和池钺说一句什么话，转头看见蒋序头埋在池钺的肩膀睡着了。
池钺一只手微微搂着他的肩不让人掉下去。见到池芮芮看过来，池钺很平静地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池芮芮当时还小，一样依赖池钺，并不觉得两人的亲密有什么问题。等到她真正明白其中隐藏的含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蒋序了。
池钺的电话好像还没有打完，池芮芮有点好奇，小心踱步往池钺房间那头去，假装不在意的朝着打电话的人一瞥。
就这一眼，池芮芮就愣住了。
池钺好像……哭了。
在她的记忆里，不管是以前和爸爸动手，还是家里出事之后，或是池钺刚带着自己来到申城最困难那段时间，至少在自己面前，池钺是从来没有哭过的。
18岁到28岁，池钺永远安静坚韧，一往无前，好像没有什么能击垮他。
但是现在，池钺一只手拿着电话，寂静无声地站在走廊那副巨大的装饰画前，头顶的射灯灯光落到他头上，照亮他眼角隐约的，不太明显的泪痕。
原来池钺也是可以哭的。
池芮芮垂下眼，转身回到客厅。
但哪怕池钺哭了，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带着温柔。他没有解释，只对着电话那头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蒋序反应了一会儿，回答：“不是，乔合一在。”
前面莫名被点名的乔合一一个激灵，立刻正襟危坐。隔了一会儿，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递过一只手机。
蒋序言简意赅：“接电话。”
乔合一：“……”
他不知道为什么压力倍增，想问蒋序一句对方有说什么事吗，但蒋序手机都拿不稳了，要不是乔合一接得快，差点摔进车里。
拿过电话，蒋序仰头重新倒回后座，眼睛已经闭上了，看起来马上就要睡着。
乔合一只得冲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喂，池帅——池钺，我乔合一。”
池钺“嗯”了一声，问：“你们喝酒了？”
乔合一紧急澄清：“喝了一点，蒋序自己要喝的，我没拦住，现在已经在送他回家的路上了。”
池钺不和他计较这个，只是沉默了片刻，说：“蒋序家的地址麻烦你发我。”
池芮芮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背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池钺换了衣服，拎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看到沙发上的池芮芮，池钺脚步一停，开口问：“我可能要去宁城两天，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池芮芮立刻回答：“可以。”
她回答得太快了，池钺反而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给你转笔生活费，不够再和我要。自己在家要注意安全，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不行的话就叫你同学一起——”
池芮芮打断他，喊了一声“哥。”
她看着池钺，突然眼眶一热，尽力把眼泪压下去后，池芮芮开口说：“哥，我今年就十八岁了。”
“你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养我了。”
池芮芮冲着池钺笑了一下，灿烂又漂亮，她现在能够自己去陌生的城市或国家参加集训和夏令营，已经不是那个时时刻刻害怕被丢弃的小丫头。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见谁就见谁。”池芮芮望着他，轻声开口，“我们都长大了。”
他们在一起经历了10个春来春去，住过地下室，吃过最便宜的饭菜，有过眼泪，笑声，伤口。命运好像以碾压他们为乐，但最终没能把他们置于死地。
池芮芮16岁的时候池钺赚够了手术费，池芮芮完成了全部植皮手术，她身上的旧痂剥落，新的皮肤开始愈合生长。
就像是他们，逾越千山，然后新生。
第二天蒋序醒过来，摸过手机一看，时间显示早上10：32.
他第一个反应是：完了，宿醉加赖床，许亭柔女士要杀了我。
没办法，哪怕已经这个年纪，对自己亲妈的恐惧还是刻入骨髓。蒋序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没什么动静，许女士居然没有来砸门。
蒋序抓住这个机会从床上爬起来，带着轻微的头痛飞快冲了个澡，推开门准备下楼负荆请罪。
房间在三楼，穿过走廊下到二楼时，蒋序听见了隐约的说话声，家里好像有客人。
他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遮挡过去，楼下客厅里阳光灿烂。蒋正华用来喝茶的原木茶台前围坐着三个人。蒋正华笑得一脸灿烂，旁边的许亭柔正在问“那你现在也是在申城是吧……”
侧对着蒋序坐着的人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正抬手给蒋正华和许亭柔倒茶。
听见了楼上的动静，三个人暂时停止聊天，齐刷刷抬头，目光跟探照灯似的，锁定楼梯上的蒋序。
蒋序猝不及防，正对上池钺一双平静如海的眼睛。
“……”
他默默的往回退了一个台阶，试图退回房间。
——我靠，见鬼了，我还没睡醒。

第75章 答应你了
可惜许亭柔没有给他临阵脱逃的机会，率先开口：“哟，起来了？”
蒋序骑虎难下，只得下楼到了茶室，坐到茶桌前。
池钺拿杯子给他斟茶，蒋序低头看了一眼，茶汤颜色醇厚，香气扑鼻，是上好的普洱。桌上包装精致的茶盒打开着，茶饼新拆了一半，一看就不是蒋正华在街头超市买的那一种。
蒋序喝了一口，忍不住问：“你怎么过来了？”
他昨晚的确喝多了，此刻又在震惊中没缓过神，对于昨晚的事记得不太清晰。池钺偏头望他，回答：“来看你——”
蒋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赶紧抬头去看对面的蒋正华和许亭柔，这时候池钺又补充：“和叔叔阿姨。”
“瞧你问的，大过年的不就得多串门。”蒋正华觉得自己儿子这个问题不礼貌，乐呵呵地点头。“以后有时间就多来，就当自己家。”
池钺应声，见蒋序蹙着眉头，又低声道：“头疼？”
这是醉酒之后的通病，蒋序喝了口茶，轻轻回答：“还好。”
许亭柔没说话，视线在对对面两人之间扫过，喝了口茶，目光又落到自己儿子身上。
早上许亭柔刚买完菜回家，远远看见自己家门口静静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东西，光看背影，许亭柔还以为是蒋序。
一转头，居然是池钺。
池钺说过年了来拜访，许亭柔虽然惊讶，也不好意思问对方怎么知道家里地址的。三个人围绕着彼此的近况聊了一会儿，如今见到自己儿子如此熟稔的发问，隐约有了猜想，问：“你们俩之前就遇见了？”
池钺率先回答：“没多久，年前意外碰见的。”
许亭柔先入为主，以为地址是蒋序给池钺的。想到对方家里的情况，她又有点心疼了，埋怨蒋序：“怎么不把小池和芮芮他们一起叫回来过年？”
蒋序心说那时候我都还没答应他的追求呢，就把人带回来算什么事啊。但这话他是不敢说的，最后还是池钺来解围。
“年前我出差了，时间错不开，怪我。”他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言语得当，说话礼貌又妥帖。“隔了这么久才来拜访。”
他这么一说，许亭柔反而不好意思说什么了，语气都温柔了不少：“说什么呢，以后多来，叫上芮芮。”
话说到了池芮芮，蒋正华又接着问了池芮芮的近况。池钺一一作答，万分耐心。一晃到了午饭时间，夫妻俩极力留池钺在家吃饭。
池钺推辞了两句，拗不过两人的坚持，最终答应下来。却也不闲着，帮着去厨房打下手，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
蒋序跟着去晃了两圈，帮不上忙，又溜达出来院子里吹风。还没溜达两趟，被许亭柔一巴掌拍到背上。
“人家客人在里面帮忙，你在这偷懒。”
蒋序脑子里还有些乱，不知道池钺为什么会突然追到宁城来，不在意地说：“他要帮忙就帮呗，反正他挺会做饭的。”
他这话太过随意，不像是对10年未见，有些生疏的邻居。许亭柔眯起眼睛，狐疑地看了半晌蒋序，看得蒋序有些发慌，只得转身往屋里走，嘴上既是服软又是打岔：“那我去帮忙拿碗筷。”
一顿饭和和美美吃完，池钺又陪着二老坐了片刻，终于起身告辞。
总不可能整天都在人家家里逗留，蒋正华他们让他留下来。池钺不直接拒绝，只解释太久没回宁城，下午想要出去走一走。
这么一说，两人不好再留。池钺穿上外套，偏头去看一旁的蒋序，忽然发问：“出去走走？”
蒋序一抬眼，池钺的目光安静无波，落到自己身上，轻得像羽毛，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蒋序最后还是穿上外套和他一起出门。
午后的阳光不错，淡化了初春时刺骨的寒冷。两人走到小区门口，蒋序把手揣进兜里，问他：“去哪儿？”
池钺答非所问：“我叫了车。”
网约车准时到达，池钺替蒋序拉开后座车门。蒋序也不再吭声，钻进去坐好。池钺跟着上车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明明蒋序才是土生土长的宁城人，而池钺多年未曾归来。但此刻的出行完全变成了对方主导。蒋序也不问，眼看着车窗外的香樟树连成绿色深浅不一的线条，飞快往后掠去。
蒋序以为对方会去一中，也有可能回去以前的老城区。但车辆左拐右进，道路变得熟悉，最终在老外滩停下来。
春节后老外滩游人不多，蒋序下车时有点懵，瞅了眼池钺，心说难道对方真的是来旅游的。
他终于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你要回学校。”
池钺垂眼，语气平淡：“不去。”
蒋序一愣：“为什么？”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里。”池钺温声说，“怕你不高兴。”
宁城旁边的小巷子，他们在那里分手，见了18岁的最后一面。所有依恋与爱慕，所有青春和年少，都在那里结束。他们从那时起头也不回，奔向不同的人生。
池钺洞若观火，担心蒋序对于当年车站的等待有怎样的执拗，对于分手的记忆就有同样的深刻。
两人一起往里走，蒋序抿嘴又松开，问：“那干嘛来这儿？”
“我刚来宁城的时候，你第一次带我和池芮芮出来玩，是在这里。”
当时他们还没有那么熟，一起画扇、逛教堂、吃饭，命运缄默着，苦难没有成形。
阳光落了满地，远处喷泉的水柱变换各种形状，儿童的嬉笑声远远传过来。
“元旦看烟花也是在这里。”
元旦烟花盛大，零点的钟声里，蒋序在拥挤的人群中只望着池钺，热烈的向他表白。
过去是横在两人中间难以忽略的疤痕，如果非要回望，他想带着蒋序从稍微好一点的记忆开始。
蒋序彻默不作声，跟着池钺，小心翼翼踏入时间的洪流里。
穿过喷泉，石砌教堂在阳光下庄严肃穆，厚重的木门敞开着。两人走进去，里面和以前一样，只有成排的座椅，精致的雕花拱廊，最中央的圣母玛利亚低头含目，静静俯视一切。
蒋序站在原地抬头注视神像，想当初一样往前走两步，找到中央长椅的位置落座。池钺坐到他的旁边，两人安静的不说话。
窗户设计巧妙，光线投进来后相互交错，变成迷人又肃穆的光影。
当初蒋序还没有想到自己会喜欢上池钺，池钺估计也未曾预料。他们在这儿闲聊，玩笑对方可以在这里结婚。
转眼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大概这种场所真的有净化心灵的效果，蒋序忐忑不安的心情奇异的平静下来。他开口：“你是因为昨晚的电话过来的吧。”
大半天都过去了，昨晚的的事基本已经回忆得差不多了。是自己喝多，一时上头，抓着当年的事不放，非要池钺对方来宁城看自己。
人嘛，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总容易回到年少轻狂的年纪。现在清醒了，蒋序恢复了一个成年人的理智，又可以心平气和安慰自己：就算池钺骗了自己，没有来又怎么样呢，当年对方有太多的不得已，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对着池钺笑了一下，解释道：“昨晚我喝多了，随口说的，其实这次真的可以不用来的。”
他只在喝醉时，有那么几秒，想要安慰那个18岁的自己。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蒋序说完，又故作轻松转开话题。
“你还记得咱俩当初在这儿讨论的什么吗？”
蒋序笑道：“其实这个教堂真的挺适合结婚和求婚的，每次我来都能撞见，今天怎么没有？”
池钺安静地坐着，“这次”两个字轻易刺痛了他的心脏。他静默几秒，低头伸手，从大衣外套内侧的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暗红色小盒子。
蒋序：“……！”
他所有愁绪瞬间消散，心说自己就随口一说，不会这么心有灵犀，池钺真打算在这求婚吧。天主教不支持同性恋，他们俩这样会不会上教堂黑名单啊。再说了上次对方说的还是先追求呢，是不是有点一步到位了——
池钺把礼盒递给蒋序，蒋序接过来，惊疑不定地垂目，打开手中小小的礼盒。
里面是一条吉他拨片做成地项链，黑色的，上面刻着海浪和月亮，蒋序知道后面是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个日期。
项链地下压着一张陈旧的车票，蒋序拿起来，上面部分细小的铅字已经有些模糊，有些字依然很清楚。
上面写着绍江到宁城，7点发车，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那个很久远，很难忘的夏天。
玛利亚垂目，静静望着教堂里的两个男人。雪白色的穹顶之下，池钺的声音低沉，一字不漏在蒋序身侧响起。
传进那个18岁时，执拗站在车站门口不肯离开的少年耳朵里。
“接到你的电话后去买的车票。”
“来宁城前一个晚上，池芮芮生病了，又从绍江回了老家。”
“舅舅说把池芮芮给他家养，我没办法同意。”
“想过要不要解释，又觉得每次都要你理解原谅……很残忍。”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池钺声音低哑。
“……没有骗你。真的想过要来看你。”
7月盛夏的风里，蝉鸣和香樟树的气味混合。18岁的池钺透过汽车站的玻璃，对着外面同样18岁的蒋序说。
对不起，真的想过带你去北京。
琉璃窗将光线切割成五彩缤纷的光斑，落在蒋序单薄的脊背上。他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仿佛跨过了冗长的岁月，终于听见了浩荡的回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序抬起头望着池钺，眼眶红红的，说话带着强行压下翻涌情绪的情绪：“怎么不早说？”
“不管怎样，我的确失约了。”池钺笑了一下。“刚重逢就急着解释，感觉自己在卖惨。”
当年的各种阴差阳错是他放开手的理由，却不能是祈求蒋序原谅的借口。
可昨晚那个电话里，蒋序听起来那么迷茫又无措。
池钺凝视蒋序：“但是不想看你一直难过。”
片刻之后，蒋序低下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没头没尾说出一句：“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
池钺：“……”
在这种他以为彼此要剖析内心的时刻，没想到蒋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哑然几秒，望着对方手里的盒子，忍不住笑起来。
“是有点像。”
他接着说：“我要是求婚的话——”
池钺是想说，我要是求婚的话，至少会准备戒指，也不会在教堂，应该会在申城，在你生日或者什么有意义的日子。
但是蒋序没有让他说完。
教堂里，蒋序拿起那条阔别很久的项链，解开穿戴扣，把项链重新戴回自己的脖子上，确认戴好之后才松开手，无比平淡地开口。
“答应你了。”

第76章 盛放的春
池钺愣住了，转头去望蒋序。蒋序估计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池钺又没真求婚。
他轻咳一声，严谨地澄清：“我是说你之前说的追我这件事。”
下午四点，阳光透过彩绘的窗子聚拢起来，落在池钺眼前，光怪陆离的色彩将他一颗心被烧得滚烫，像是记忆里宁城盛夏的温度。
高中毕业后，池钺安葬池学良和徐婵，又赔偿了前房主的损失，背上了一堆债。大学期间打工供自己和妹妹上学。大学毕业，公司有意栽培，让他去子公司历练。他开始拼命赚钱给池芮芮做手术。
她的烧伤时间久，情况复杂，手术需要分开多次，每次烧钱又烧心，幸好兄妹俩搀扶着走完这段路程，结果尽遂人愿。
再后来工作调动，池芮芮和他一起回到申城，她的美术天分日益突显，池钺又在考虑将来需不需要送她出国。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永不停歇的钟表一圈接着一圈循环轮转，把池钺的10年搅碎在命运的齿轮里，拼拼凑凑，唯一还能够完整保留下来的，只有18岁至今还没有消退的少年爱意。
但他不知道蒋序还需不需要这种困苦时放开手，顺遂时又试图来叨扰的情感。
蒋序是那么热烈又洒脱，值得永远自由恣意，值得被很多人爱，去过更好的人生。
直到他们再次重逢。
真奇怪，池钺从来不惧怕命运，不惧怕死亡、困苦和绝望。但是重逢那一刻，不曾熄灭的幽暗的星火重燃，他终于承认自己也并不是无所畏惧。
所有“希望你幸福”都是未见面时的纸上谈兵，原来他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害怕失去蒋序。
从请吃饭到要微信，从机场接人到雨夜表白，如今又追到宁城，颇有点死缠烂打的意思，他也已经做好蒋序很长时间不会原谅自己的准备。
但蒋序没有。
成年后的蒋序对所有人都竖起了坚硬的城墙，唯独对池钺永远保持少年人的执着和一往无前，隔着漫长的岁月又一次接过了项链，像是接过了爱。对他说，答应你了。
他永远坚定纯粹得像是18岁。
池钺喉结滚动，咽下所有炽热和酸楚，低头牵住蒋序的手反握在自己手中，目光柔软，像是一个吻。
在空旷的教堂里，他声音清晰可闻，在圣母像下和蒋序保证。
“这一次不会放开了。”池钺凝视蒋序，声音很低。“我爱你。”
这三个字落在蒋序耳朵里，让他心内一颤。手掌贴合着交换温热，蒋序望着池钺，刁难：“你发誓。”
他说什么是什么，池钺听话地重复：“我发誓。”
蒋序继续胡说八道：“你写承诺书，公正那种。”
池钺不假思索：“好。”
蒋序暂时满意了，还想说什么，背后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独处。
蒋序扫了一眼，有一群人走进教堂，穿着严肃整洁，在玛利亚的圣像底下站定，轻声合唱《赞美诗》，应该是他们的弥撒时间。
这种氛围里在这待着不合适，两人自觉起身离开，池钺走在后面，听见身后他们唱——神爱世人，叫世人因他得救。
池钺不信教，但他想，原来是这个意思。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两人就近找了店吃饭。蒋序心情好，选了一家法式餐厅，点菜时乔合一发来微信：“酒醒了没？”
这都一天了，问候来得也太晚了点，蒋序回复：“早醒了。”
“那就好。”乔合一安心不少，又担心蒋序喝醉了不记得昨晚的事，如实汇报。
“昨天池钺和我要你家地址来着，我给他了，感觉他可能会来找你，你做好准备。”
蒋序：“……”
蒋序猜也只有这种可能，举起手机给对面的池钺拍了一张发给乔合一，回复：“你再说晚一点他都回去了。”
那头乔合一半晌没动静，估计是被震慑住了。直到蒋序很无聊地拍了两下他头像，才收到对方言简意赅的回复。
“牛逼。”
蒋序笑了一下，问：“池帅请客吃饭，你来不来？”
乔合一估计认真考虑了一下，最后回答：“今天就不来了，你们俩这么久不见。等你们回申城前告诉我，我请你们。”
从高中到现在，乔合一的眼力见一流。蒋序也不再劝，回了个“好。”
吃了饭走出门，夜色已显，华灯初上。本来应该是分别时间，蒋序被池钺牵着手，腻腻歪歪不想放开。两人顺着江边一路前行，远远的外滩大桥已经亮灯，流光溢彩。
蒋序突然发问：“是不是要到nobody了？”
这么名字太过久远，池钺在记忆里翻出昔日的路线，回答：“位置没变的话，走路估计要20分钟。”
这个距离其实不算近，但是蒋序不想回去，于是信口开河：“不远，我们去看看。”
池钺当然不会说不。
nobody居然还在原地，连名字都没有变过。只不过招牌变成了更简约的原木底色，门也从卷帘门换成了茶黑色的玻璃门。
此时正是营业时间，两人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下了一层楼梯，酒吧里人声鼎沸，原来浮夸的马赛克装修已经找不出痕迹，变成了美式复古风。卡座松松散散的归置着，驻长的台子倒是一直都没变过，驻唱是一个短发皮衣的女生，个性十足，正在唱《爱人错过》。
蒋序和池钺没有错过，他们点了两杯低酒精饮料，找了角落一个卡座坐下听歌。
隔壁桌一群男生看起来是大学生，其中一个似乎想要驻唱女生的微信，却又不好意思。旁边人积极给他出谋划策：先给人家点杯喝的，再去点一首歌，记得要礼貌……
蒋序抽空扫了一眼，那个男生脸上通红，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泄气地开口：“算了，我不好意思。”
旁边顿时一片恨铁不成钢的嘘声，蒋序忍不住笑了，去看池钺。
“以前你在上面唱歌的时候。”蒋序指了指驻唱舞台，“我在下面听，隔壁就会有人商量去要你的微信。”
酒吧里灯光昏暗，轻易把两人带回了昔日的岁月。蒋序眉眼间沾上了少年时的傲气与骄横，说：“我当时很想转头说，不行，这上面是我男朋友。”
池钺问：“那你说了吗？”
蒋序摇摇头：“没有。”
当时池钺还在这里谋生，这些话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池钺都不太好。他严谨地保守秘密，只有等到中场休息间隙，或是下班以后，池钺会带着他到无人的角落，在昏暗的灯光里接吻。
想到这里蒋序有些不自在地低头，喝了一口酒，再抬头，酒吧里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穿着貂的女人，柳叶眉，大红唇，在酒吧的灯光下风采依旧，正和旁边的男人说些什么。
一行人一路交谈，看起来是有事，蒋序和池钺没有打扰。反而是等走近了，聊天暂时结束，旁边两个男人转头去打量整个酒吧。叶老板无意识转过头，扫了眼桌前的两个人，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似乎觉得眼熟，却没想起来这是谁。
池钺率先起身招呼了一声“叶老板”，语气平稳。
“池钺，很多年前在你这儿唱过歌——当时我还在读高中。”
叶老板眼睛眯起，仔细打量了池钺几秒后又瞪大了：“我靠，是你啊，未成年。”
做生意练就了她对人过目不忘的本事，加上池钺当年长相出众，又没成年，她印象实在深刻，高考后还联系过对方有没有时间继续来兼职。
对方隔了快一天才回复道歉，回答是“不在宁城，回老家了。”
“都长这么大了。”叶老板很震惊地打量了池钺一圈，又去看蒋序，在记忆里搜寻到池钺面试时一起来的那个同样漂亮的男孩。
“岁月不饶人。”她叹了口气，招过一个服务员，下巴一抬，示意池钺他们这桌，十分豪横地开口。
“这桌不收钱，再上瓶红酒，我喝的那种。”
她喝的当然不会是便宜货。本想故地重游，结果变成蹭吃蹭喝了，池钺开口想要回绝，叶老板爽利地一抬手，阻止他客套。
“行了，也就是最后一次，再晚来一周你就见不到我了。”
她抽出一只烟放进嘴里，这么多年，还是钟爱万宝路。
“这家店盘出去了，干了这么多年，烦了，老娘要去享受生活。”
旁边两个男人也听到了这句话，其中一个嘴角扬起，对身边人玩笑道：“听见没，叶老板财富自由了，只有我还累死累活。”
“差不多得了。”叶老板很嫌弃地瞪他一眼，看起来和对方关系不错。“分店从绍江开到宁城了，装穷也不会给你少转让费的。”
话说到这了，她对着蒋序和池钺介绍身边人：“江老板，方老板，开酒吧的，以后就是这的主人了，再来让他俩给你打折。”
又对着身边人介绍池钺他们：“两位以前认识的小朋友，帅吧。”
蒋序看过去，两个男人个子很高，一个脸上带着笑意，估计三十来岁，目光温和。另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站在前一位身后，眉眼凌厉，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一首完毕，驻唱的女生已经唱到了《错位时空》。音乐声里，前一位对着池钺和蒋序略一点头，笑意浅浅：“江知津。”
旁边的人虽然不带笑，但还是跟着礼节性颔首：“方颉。”
池钺和蒋序礼貌回以自我介绍。叶老板作为介绍人，先抽出烟准备发放。
四人纷纷予以回应，有人说不抽，有人说戒了。
叶老板：“……”
好麻烦的四个男的，她翻了个白眼，又把烟收回去了。
毕竟有正事，几人客套了几句又暂别，三人往办公室走，两人继续坐下喝酒。
听到nobody要转让，蒋序莫名有些怅然。好像那些夜里偷跑出来，在台下看着池钺唱歌的岁月跟着酒吧被挂牌出售，消散无痕。
红酒已经送到，一口下去唇齿生香。蒋序想起那把自己送给池钺的吉他被对方安放在柜子里，忍不住问：“你后来还弹吉他吗？”
果然，池钺回答：“大学时做过几次兼职，毕业后就很少了。”
蒋序“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走，对方已经不是少年时，因为自己唱歌跑调参加原本不想参加的校庆，也没有闲暇在某个落雨的日子，为一个人弹一首《一生所爱》。
一曲结束，中场休息时间，酒吧里放着柔和的音乐，池钺看他一眼，突然问：“你想听吗？”
蒋序一愣，抬眼看他。池钺站起身，解下手表放到桌上，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歉然：“可能弹得不好。”
蒋序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穿过人群走向驻唱台，偏头和台上休息的女生说话。
他握着杯子的手收紧，心脏狂跳，眼睁睁看着池钺坐上驻唱的位置，拿起吉他，调整话筒。
他看起来的确很久没有弹过吉他，先试了一下音准。吉他声响，酒吧里的目光一半都投了过去
没有开场白，试音结束，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再拨动琴弦，短短几秒，音符从生涩逐渐变得流畅。
同样的酒吧，同样的位置，跨过悠长的岁月，他和当年一样，为蒋序弹一首《A Thousand Years》。
蒋序望着台上，很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心动如同浪潮奔涌而至，让他口干舌燥，只有心口像是被雨淋湿，一晃就要溢出水来。
时隔多年，他们终于明白歌词的意思。
nobody不会在了，当年的岁月也不在了，但是爱永远在。
一曲结束，欢呼声里，池钺眉眼低垂，语气平和，说当初蒋序没有说出口的话。
“送给我男朋友。”
掌声更大了，尖叫声四起。在这样的嘈杂里，蒋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少年时一样。
下了台，酒吧里热闹非凡，各种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池钺回到蒋序身边牵着他往外走，蒋序跟着他一路出了门。
外面夜色浓重，路边树木垂首，一片寂静。两人速度变慢，蒋序怔怔望着池钺，声音有点哑。
“我还以为你不会弹了。”
池钺坦白：“确实弹错了几个音，没当时好。”
蒋序对音乐的敏锐度和当初一样糟糕，根本没听出来。他望着池钺，思绪发昏，语气很轻，目光澄澈，又带着缠绵。
“当时你弹完也下台带我走了。”
池钺看他，蒋序接着说。
“带我去了员工休息室。”
池钺目光深沉，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呢？”
不知道醉人的是刚才的酒还是现在的夜，亦或是池钺此刻如海潮一般的目光。
蒋序顶着这样的目光，不怕死地轻声回答：“然后我们接吻了。”
池钺的酒店订在市中心，他昨夜凌晨才到，今天又去了蒋序家里，行李箱放在桌前，很多东西来不及安顿。
幸好酒店服务到位，房间整洁，归置仔细，床头还贴心预备了情侣入住时可能需要的物品。
月光和他们一起落在床上，像是落在云端。池钺的右手扶住蒋序的腰，左手指尖从额头滑下去，落到蒋序唇齿间，轻轻拨弄。蒋序眼里氤氲，朦胧中看见他无名指上的伤，横在自己眼前。
蒋序着魔了，像是觉得疼，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一下。
池钺的动作微顿，下一秒直接按住蒋序的脸侧，俯身吻了下来。
潮湿的呼吸和闷哼融化着填满房间，轻柔的吻从锁骨落到手腕，又落到骨骼分明的脚踝，起伏着开出一个接一个吻痕，像是新芽初绽。
远处的海夜里涨潮，波涛安静又汹涌，仿佛要淹没月亮。窗外是宁城永远不变的香樟树，有风轻轻晃动着叶子，蜷缩着又舒展开，带来如期而至，盛放的春。
它们静默着，允许一切发生。

第77章 银行卡
蒋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旁边没有人。
他稍微清醒了点，睁开眼睛，酒店里厚重的窗帘依旧拉着，看不出来什么时间了，浴室里传来朦胧的水声。
从凌乱的床上爬起来，蒋序还是有些困。腰间酸软，他闭着眼睛缓了十几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毛毯上，凭着直觉往浴室走。
衣服昨晚被丢得很乱，现在已经被人整理好放在床头，但是蒋序没穿。
浴室门没锁，打开时水声一下子清晰起来，里面水雾弥漫。
池钺背对着门站在水下，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蒋序走进水里，闭着眼睛把额头抵在池钺肩胛，水雾很快浇湿了他的身体，头发和脸上都是湿漉漉的，睫毛上的水汽像是沾了眼泪。
池钺转过身，按住蒋序腰间揉了揉，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很温柔。
“吵醒你了？”
蒋序又把头抵在池钺胸口，摇摇头，说话有点沙哑：“不想一个人睡。”
他这时候将醒未醒，有点撒娇的意思。池钺短促地笑了一声，握住后颈把蒋序的脸微微仰起来，细细密密从眉骨吻到唇角。
蒋序记得以前池钺和自己接吻的时候，很喜欢轻轻捏住自己的下颚不让自己动。明明看起来冷淡又寡情的人，在这种时候才会有点凶。
昨晚他又发现，池钺接吻时的凶其实不算什么。
浴室里湿热朦胧，水声一直没停，掩盖了其他声音，只有蒋序突然出声短短说了几个字，声音发颤。
“会掉下去。”
池钺紧随其后开口，声音低沉，安抚道：“不会，我抱着你。”
再往后，蒋序就说不出其他话了。
等两个人终于洗完澡，蒋序被池钺裹着浴巾从浴室抱出来，又拿出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热风里蒋序舒舒服服趴在床上，终于想起摸过旁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时间显示现在是早上10：37，下面显示半小时前有一个未接电话，来自许亭柔。
他一个激灵，吓得立刻爬起来，扯到腰痛得龇牙咧嘴，幸好池钺伸手扶了他一把。
昨天自从出门，许亭柔和蒋正华只有在两人散步去nobody那段路上来过电话，问蒋序吃饭没有，什么时候回来。当时蒋序的回答是要稍微晚点。
这一晚就晚到了第二天上午。
蒋序盯着“未接来电”四个字，感觉写的应该是“吾命休矣”。
池钺扫到了手机屏幕。蒋序头发已经半干，他关掉吹风机，说：“我打给阿姨吧。”
“别。”蒋序立刻回答。
许亭柔这人吃软不吃硬，自己刚坦白性取向时两人磨了大半年。这次回家耐心和她讨论或许还有余地。池钺一个电话打过去，那就真不太好说了。
他不敢耽误，回拨过去，电话响了挺久才被接通，蒋序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妈”。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临，电话那头许亭柔语气听起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现在才醒？”
“嗯。”蒋序找借口，“喝了点酒。”
“什么时候回来？”
蒋序不敢耽搁：“准备回了。”
许亭柔“哦”了一声，忽然问：“池钺在旁边吗？”
蒋序卡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旁边的池钺听见了，出声回答：“我在，阿姨。”
听见他的声音，许亭柔足足安静了半分钟，忽然冷笑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意味。
旁边立刻传来蒋正华的声音：“啊呀，打电话前不是说好了好好说嘛……”
许亭柔拿开电话说了一句“你闭嘴”，又冲着电话里的蒋序开口。
“现在马上给我回来。”
还没等蒋序应声，又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声音补充道：“把池钺也给我叫回来，让他把他的东西拿回去。”
那头蒋正华又在旁边劝解：“你看你，不要生气嘛……”
蒋序心里一突，插科打诨道：“他还要回去上班呢，就不来了吧。再说茶叶你和我爸不是都喝了吗，怎么拿回去啊？”
“谁跟你说茶叶了！”许亭柔差点被自己亲儿子气晕，“让他过来，把他那张银行卡带走。”
这次蒋序也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池钺，表情怔忪，重复了一遍：“……银行卡？”
每次打架，虽然楼上楼下隔音足够好，但池学良砸东西和骂人时，总会有一些动静。
就连每天早出晚归的蒋正华和许亭柔都有点怀疑了，但他们并不知道严重程度，夫妻俩商量了一下，由许亭柔找了个时间去问徐婵，最近家里是不是吵架了。
徐婵闻言惊惶无措，问：“是不是吵到你们了，许医生？”
她怕自己家的不堪和丑陋被别人发现指点，更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特别是帮助过自己的许亭柔一家。
许亭柔赶紧否认：“没有，就是有的时候听见你家里——”
她顿了顿，委婉道：“有人砸东西，担心是不是闹矛盾了。”
徐婵脸色苍白，沉默了很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地回答：“就是吵架了，没事的，许医生。”
她这么说了，许亭柔也不好再问，只能叮嘱对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就来楼上找自己或者蒋正华。
徐婵闻言笑了笑，声音细弱地答：“好。”
这个女人从搬来是看起来就那么柔弱良善，对所有人都温和得有一丝怯懦。所以许亭柔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大的事。
十年前出事那天，其实许亭柔不在现场。
当时她还没下班，周四的下午，病人并不是很多。蒋正华那天没有课，先回去做饭，在菜市场就打电话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
许亭柔说了几个菜，那头蒋正华笑得挺得意，在喧杂的菜场吆喝讲价声里提高了声音：“我就知道你要吃这些，一猜一个准啊许医生。”
许亭柔被气笑了，有点烦他：“那你还打电话！”
“那还是要听你指示嘛！”蒋正华笑呵呵地，“不然回去你又要骂我乱买。”
“得了吧你。”许亭柔查房的时间到了，懒得和他耍贫嘴，挂电话前叮嘱道：“买半只乌鸡熬汤，等小序下晚自习回来喝。”
听见那头蒋正华应了，许亭柔挂了电话去查房，等一趟走下来，马上快到下班的时间。她收拾着东西，莫名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了蒋正华。
蒋正华汤熬上了吗，乌鸡汤要放红枣，他找着没有？
思绪还没回笼，电话铃声像是警报一样突兀响起，刺耳得把一向镇定的许亭柔吓得摔掉了手里的笔。
电话那头急救的护士语气急促，喊：“许医生，刚才进来一个危重，你快下来吧！好像是蒋老师啊！”
许亭柔握着手机，整个人呆在原地，似乎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直到又喊了一声“许医生”，她才如梦初醒。
高坠伤，从六楼掉下，三楼时蒋正华抓住了两三秒阳台护栏，稍微有了缓冲，让他不至于当场死亡。但盆骨、尾椎骨、脊柱骨折，肋骨多处骨折、左腿小腿粉碎性骨折，到医院时已经深度昏迷，头部未见损伤，但伤情严重，不排除瘫痪风险。
许亭柔不明白，一个小时前蒋正华还在和自己打电话，怎么现在就躺在ICU了。
后来在警察的走访和询问里，她才一点点拼凑出原因。
楼下夫妇的凶案，那个搬来后看起来一直良善温和的女人捅了丈夫12刀，又独自爬上了六楼，被刚买完菜回来的蒋正华撞见。
事态紧急，蒋正华扔下东西飞奔上楼，劝说无果，在徐婵跳下去那一刻他扑上去试图上去拉对方一把，没想到自己也摔了下去。
她以前总说蒋正华热心得烦人，谁家出个事都要凑上去帮个忙出份力，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会不会惹麻烦。但每次别人夸蒋正华的时候，许亭柔一样会忍不住地得意，会假装不在意，又笑吟吟地暗暗夸自己老公，“他呀，从十几年前就这样了。”
她没想到这份热心会让他躺在重症监护室。
蒋序请假和许亭柔一起陪床。第四天的时候，蒋正华终于脱离危险，从昏迷中醒来，有了微弱的自主意识。
许亭柔立刻把蒋序赶回去了。
面对蒋序不安又茫然地眼神，许亭柔眼睛已经熬出了血丝，表情却镇定无比，语气和从前没有丝毫变化。
“你爸这有我就行了，你能在这儿干嘛啊，赶紧回去上课。”
办公室里，她捞起一夜没睡有些散落的头发利落扎好，想想又拿出手机给蒋序转了一笔钱。
“这段时间别回家了，去乔合一家睡。我和他爸妈说过了，刚好你俩还能一起上学。”
虽然太久没回去，许亭柔心里清楚，一对夫妇发生凶案，蒋正华又进了医院，小区里不知道把事情传成了什么样子。蒋序安静了很久，没有反驳，只是问：“我爸会没事吗？”
许亭柔回答得不假思索：“当然了。”
蒋序望着她，许亭柔回视自己的儿子，把手放在蒋序肩上，轻声回答：“不相信你妈啊，你妈是医生知不知道。”
安排好自己儿子，许亭柔直接住进了医院里。医院批了她长假，她每天守着蒋正华，看他的恢复情况。和原来的同事，现在自己丈夫的主治医师讨论蒋正华重新站起来的可能性。
所幸蒋正华恢复得很好，至少瘫痪的可能性逐渐降低，马上就能出ICU。
那天晚上她匆匆去食堂吃了晚饭，又折回监护室门口。刚刚上楼，看见了门口的池钺。
她这才猛然想起，楼下的夫妻已经不在了，但还有一对兄妹，8岁的小姑娘，和一个与自己儿子同班，马上就要高考的男孩子。
三月的夜里风还很凉，池钺只穿着一件短袖，身形看起来很单薄。他没有发现许亭柔，只是安静地看着病房里已经睡着了的蒋正华。
许亭柔心情复杂，停在过道里不再往前，远远望着池钺。
这些天家里突发这样的变故，她身心俱疲，还要像个战士一样站在蒋正华和蒋序面前。她所有情绪都漂浮着，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宣泄口。
她应该恨楼下那家人，可是这个仇恨到底应该落到谁的身上呢？池学良已经死了，身上无数刀伤。徐婵从楼上跳了下来，当场死亡。她隐隐埋怨过蒋正华为什么要管闲事，但平心而论，面对一条活生生的生命马上就要坠落，蒋正华做错了吗？
难道自己要把仇恨放在现在站在病房前的这个父母刚刚离世，年纪和自己儿子一样大的男孩子身上吗？
她静静看了很久，最终慢慢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池钺转过头，看清来的人是许亭柔时，他脸色轻微的变了，下意识直起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喊了一声“阿姨。”
许亭柔点点头，问：“怎么没有去上课？”
“请假了。”池钺答。
许亭柔一愣，想到对方家里的情况，也不再问。
走廊里没有别人，两人对立站着。池钺喉结滚动，说了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完，池钺自己都觉得分量太轻，他安静了片刻，又开口道：“我会尽力赔偿。”
这句话他今天刚刚对房东说过。
出事刚两天，房东被警察通知匆匆赶回，和唯一成年的池钺交涉，要求赔偿估计是怕池钺刚成年不靠谱，对方追得很紧，一直打电话要求和他面对面沟通，讨论多次后，终于敲定下了赔偿金额和期限。
下午暂时解决完房东的问题，池钺没来得及吃饭，又到了医院。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等着面对许亭柔。
在他的印象里，许亭柔是一位很严厉的母亲，蒋序有点怕她，每次考试前都担心考砸了被许亭柔吊起来打。但其实更多时候，许亭柔只会在他们复习时敲门进来，送牛奶或者水果。
而在此刻，许亭柔一样没有任何要生气的迹象。
她把手放在池钺肩上，就像之前放在自己儿子身上一样，语气冷静又淡然。
“大人之间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许亭柔轻声说，“好好准备考试，不要再来了。”
再后来，蒋正华恢复良好，顺利出院。市里给他搬了个见义勇为的道德模范奖。时隔良久他又回到了学校教书，但身体经过那一摔，还是落下了病。每到阴天下雨腿就疼，严重的时候走路都会有些跛。身体原因，他不再担任班主任，只是当任课老师。
许亭柔几乎都快忘了池钺这个人，直到一年多以后某天午休的时候，她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池钺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到许亭柔，和当初一样开口喊了声“阿姨。”
许亭柔有些惊讶，给他倒了杯水办公室里阳光很好，两人面对面坐着聊天。
池钺长高了不少，说话也比当初少年时少了青涩，多了沉稳，问许亭柔工作忙不忙，蒋正华恢复得怎么样，身体如何。
“原本想去学校看望蒋叔叔，他们说蒋老师去外地参加教培了。”
许亭柔点头：“是啊，下周才能回来。”
问完两位长辈的近况，池钺安静了片刻。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他清瘦的脊梁。
他终于轻声问：“蒋序最近还好吗？”
许亭柔一愣：“……挺好的，你和他没联系吗？”
她当时还不清楚两人之间的纠葛，也不知道蒋序已经把池钺删了。池钺也不解释，只是回答：“高考后就没见过了。”
高考结束，所有人都散落四周，没有联系也正常，何况两家人之间的种种复杂情况。许亭柔不疑有他，玩笑道：“他挺好的，就是忙，暑假都舍不得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谈恋爱了。”
其实当时是蒋序的老师推荐他参加了司法局的暑假实习。事实上，蒋序上大学以来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塞进各种上课、竞赛、活动里，最好从睁眼到入睡，没有一分钟闲下来。
更不要在宁城闲下来。
但池钺不知情，他听到许亭柔的回答，安静了几秒，又轻微点点头，不再继续问。
现在是九月中旬，不应该是学校放假的日子。许亭柔问：“那怎么现在回宁城了？”
“绍江的房子卖出去了，和学校请假来办手续，刚好来看看你们。”
毕竟不是事发地，一年多时间过去，多少风言风语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林子曜帮池钺把原来绍江的房子卖了出去，虽然低于市场价两成，但对方是一次性付清。
林子曜说过不要利息，池钺还是坚持连本带利还了他钱。又把房款分成了两份，一份是池芮芮的，留着等长大后交给对方，随便对方怎么处置。
另一份，他单独用一张银行卡存了起来。
两人聊到一半，外面有病人家属探进头，看到许亭柔，声音有些焦急。
“医生，能不能帮我儿子看看，他刚吃过午饭又吐了。”
许亭柔站起来去查看情况，走之前让池钺先坐一会儿，自己一会儿就回来。
等她折返，办公区已经没有人了，她的水杯底下压了一张银行卡，上面贴着密码。
她去银行查过，被里面的金额吓了一跳，想还给池钺又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于是在某次和儿子打电话时问对方能不能联系上池钺。
电话那头蒋序沉默了几秒，问：“……谁？”
“池钺，之前住我家楼下——”许亭柔顿了一下，转而道。“你不记得了？”
“……记不太清了。”
蒋序语气冷淡，回答：“我没他联系方式，怎么了？”
许亭柔一听，也不多解释了，只说“没什么大事。”告诉蒋正华后，蒋正华想了想，回答：“先放着吧，我问问周老师他们。”
当时的周芝白当然也联系不上池钺，高考之后，他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张卡就一直留在了许亭柔这里，没有人去动。等着哪天遇到池钺能够还给对方。
当然，蒋正华两口子没想到，这个重逢的时刻，确实是有点刺激了。

第78章 父母
前年蒋正华在院子里移栽了一棵玉兰，小心细致地伺候着，今年年初终于绽了几个花苞，就在他茶室的玻璃窗外。这时候阳光正好，花影落在茶桌上，又被蒋序用杯子轻轻压住。
他放下杯子抬眼，旁边坐的是池钺，对面坐的是蒋正华和许亭柔，位置和昨天差不多，气氛却有点不一样。
蒋正华倒是一如既往，从天气聊到花草再聊到工作，一看就是没话硬找话的类型。许亭柔在电话里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等真的到了面前，反而理智得多，只是在蒋正华说话时将目光一直放在池钺身上，冷不丁开口。
“小池昨天说自己在金融机构工作？”
池钺礼貌回视，答：“是的阿姨，主要负责投资分析。”
“哦，工资应该很高吧。”
“还好。”
许亭柔接着聊：“你长得帅工作好，应该很受欢迎吧，这几年谈过恋爱没有？”
昨天见面时许亭柔没有问过这么私人的问题，估计是刚见面，还是觉得有些生分。但今天她有些咄咄逼人了。蒋序舔了舔嘴唇，刚准备插嘴，池钺已经开口回答。
“刚谈没多久。”
他回答得很有分寸，哪怕许亭柔已经是揣着答案来问话，也没有直接挑明，只是继续往下说，语气不急不躁。
“受不受欢迎我没注意，我一直有喜欢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默契地沉默了两秒。蒋正华扭头研究窗外的木兰，蒋序有些面红耳赤，拿起茶壶开始给四个人倒茶。
许亭柔被对方的坦率一噎，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言语里的漏洞。
她瞅了一眼蒋序，重复道：“一直？”
“一直，就是指从高中到现在。”蒋序放下茶壶，抬眼望着许亭柔，语气有点无奈。“你要实在好奇就问我吧，妈。”
蒋序不知道许亭柔是什么时候回过味来的，可能是昨天自己彻夜未归，可能是今早电话时池钺在身旁，也可能更早，从池钺突然上门拜访时自己的表现。毕竟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取向，而两人对彼此的态度又实在不像是阔别十年的老同学。
许亭柔瞪他一眼，语气挺冷静：“你别急，有问你的时候。”
蒋序：“……”
蒋正华连忙打圆场：“啊呀，怎么都到中午了，要不咱们先吃饭吧，你不是说要蒸鲈鱼吗，配料我都给你切好了，你去看看行不行。”
许亭柔扫他一眼，居然真的停止了问话，站起来起身往厨房去了。
蒋序起身去帮忙，池钺也想站起来，蒋正华挥挥手，轻描淡写：“小池你坐下吧，和我喝会茶。”
四个人被客厅分隔两端，蒋序走进厨房，讨好似的凑到水池旁许亭柔旁边一起洗菜，边洗边瞅自己亲妈脸色。
“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许亭柔不看他，“气你高中背着我偷偷早恋啊？”
“那你这气生得有点晚了。”
蒋序笑着逗许亭柔开心，声音温和下来。
“你知道我取向的时候就为我操心，怕我受人冷眼，怕我将来遇到麻烦。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结果我带回来的对象居然是池钺。”
盆里水满了，蒋序关掉水，语气更轻了一些。
“你生气自己当初没看出来，又难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两个小孩分开了这么久，现在重新在一块儿。不知道他们在之前你不知道的日子里吃过多少苦，将来没有你们又会不会过得好，是不是？”
许亭柔案板上的笋切到一半，停了下来，转过身不让自己儿子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说话有点哽咽。
“瞎说，谁有空替你们操心这么多。”
蒋序默默抽了两张纸递给她，把手轻轻放在许亭柔肩膀安抚。他已经长得比许亭柔高很多了，肩膀宽阔，像是能扛起风雨。
“没事的，妈，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他们已经不是被命运推进洪流里的人，他们终于可以逆流而上，在有限的人生里又一次握住对方的手。
然后不放开。
许亭柔沉默良久，终于转过身望向蒋序：“决定好了？”
蒋序嘴角一弯：“十年前就决定好了。”
许亭柔看他一会儿，总算重新去切那堆切了一半的青笋。
“……懒得管你们。”
这就是松口了。
蒋序心里一松，接着帮许亭柔打下手，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还用发现啊。”许亭柔冷笑一声，“就你们俩那态度，出去了还一晚上不回来，我是老了又不是瞎了。”
……蒋序无言以对，小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亲妈该去当警察。
厨房里的声音传不到茶室，玉兰花的树影往西移了几寸，部分落到蒋正华衣襟上。
明暗光斑里，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又推到池钺那边，语气轻松。
“来，物归原主。”
池钺没有动，抬头去看蒋正华，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了下来。
“叔叔，这些钱你收下吧。作为——”
“赔偿是吧？”蒋正华说。
池钺被打断，微微颔首。
蒋正华反问：“赔偿什么呢？”
“觉得我是因为你母亲摔下去的，对不起我？”
池钺一愣。
影影绰绰里，蒋正华笑了一下。茶桌上放着黄澄澄的橘子，他拿了一个递给池钺。
“尝尝，我一个学生自己种的，春节专门给我送了一箱。我说不要，他非不，扔下就跑。”
“他比你们大个五六届，学习不好，住校还老跑出去打游戏，骂了好多次都没用。有天晚上我去查寝，他又去网吧了，别人都说别管了，没用。”
蒋正华自己也拿了个橘子，剥开皮，放一瓣在嘴里。
“我想不行啊，大晚上的出事怎么办，还是出去找找吧。找到凌晨两点多，几个可能去的网吧都找遍了。一条路走了三四遍，最后在小路边的深沟里找到他，头上全是血。”
“那几天修路，坑挖得到处都是，夜里又太黑，他没看清摔进去，直接晕过去了。我一路背着他到医院，后来医生说要是第二天才找到，估计晚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去网吧了，努努力考了个农学院，现在蹲山上研究种果树。毕业时他和我说，老师你这么为我，我不能对不起你。”
“我说用不着，你别对不起自己就行。我也不为你，我为我自己。”
最后一瓣橘子吃完，蒋正华把果皮归拢。他说的话听起来毫不相关且松散，忽然又聊到了池钺家里出事之后。
“我出院以后，不是得了个什么见义勇为奖，有记者来采访我，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说为了我自己。”
蒋正华笑了：“那个记者傻眼了，说：蒋老师，这么说可不行。”
他笑意不减，望着桌子对面的池钺。
“但是今天我还是这么和你说。”
“卡拿回去吧，没什么好赔偿的。我不为那个学生，不为得奖，不为你母亲，也不为你。”
蒋正华将杯子里最后的茶汤饮尽，茶杯扣在茶盘上，他面容平静，点点自己的左胸口又放下。
“我为我自己，我为这儿。”
“你们年轻人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有点，中二是吧。”估计是觉得这个词说出来有点怪，蒋正华笑了笑。
“我们年纪大的人叫理想主义。”
“中二就中二吧，都这么老了也改不了了。就当这个社会上，还是需要一点理想主义。”
池钺望着蒋正华，对方的确不再年轻了，两鬓斑白，皱纹增多。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始终带着笑意。
他唯一见过蒋正华发火，是有一个晚上池学良又喝醉了，说话很难听，徐婵不知为何不再沉默，开始和对方争吵。池学良没有预料到反抗，那天动静闹得太大了一点，掀了桌还是砸了门。
池钺还没来得及动手，蒋正华从楼上下来，挡在母子三人面前大声喝止池学良，险些被池学良打了一拳。
蒋序穿着睡衣跟了下来，站在池钺身旁，趁大人不注意时轻轻捏一下池钺绷紧的指节安抚。
那晚以池学良被池钺关回房间结束，徐婵流着泪不停向蒋正华道歉，问是不是吵到他们了，蒋正华表情严肃，劝她走法律程序。
那个时候蒋正华和池学良对立着，像是硬币的两面。
在宁城待了两天，池钺礼貌道别。
毕竟池芮芮还自己在家，不好久留。蒋序假期也剩得不多，干脆和对方一起回去。蒋正华和许亭柔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下次记得把池芮芮带回来，太久没见了，怪想这个小丫头的。
离开前两人请乔合一和姜显一起吃了顿饭，对于两人重新在一起了这件事，姜显看起来并不意外，倒是乔合一这么多年再见池钺挺激动，搂着对方开始诉说思念之情。
池钺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蒋序，蒋序眼神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转头问姜显：“过完年又要出国？”
“不了，准备在国内工作。”姜显看起来比刚回国时精神了一些。“投了几家公司，还在看。”
人生总是要往前走，蒋序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回到申城，蒋序终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池芮芮。
蒋序和池钺回家时她正在看电影，扭头看见进门的蒋序，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站起来走近。
蒋序冲她一笑：“怎么，认不出来了？”
池芮芮眼眶一红，摇摇头：“蒋序哥哥。”
她长大后几乎没哭过，也没怎么抱过自己亲哥，这时候却扑过去抱住蒋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好像多年的情绪终于有人可以释放，又喊了一声“蒋序哥哥。”
蒋序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池钺安静站在一旁，三个人在玄关柔软的灯光下，像是一幅剪影。
短暂的假期末端，他们三个好像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一起出门逛街看电影，一起吃饭打游戏。
虽然池芮芮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蒋序基本都回家，偶尔留宿也只在客房。一是觉得不太好，二是假期马上结束，他需要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某天晚上蒋序走了，池钺送他下楼。又折返，池芮芮瞅自己亲哥两眼，自觉道：“我是不是耽误你谈恋爱了。”
池钺面色不改，回答：“没有。”
池芮芮对他做了个鬼脸：“放心，我马上就回去念书了。”
她集训任务重，假期短，很快又要继续回去上课。走的那天池钺和蒋序一起把她送到高铁站，看着她进了站才折返。
等池芮芮回去念书，蒋序和池钺的假期也结束了。
年底公检法有考核，又有结案率要求，案子要么就八倍速处理，要么就按在立案不动。春节一过，各种通道开始重新运转，陈案开始进入流程。
律所所有人一天天忙到脚不沾地，蒋序刷个朋友圈， 全是同行天南海北到处跑的位置信息。好多律师人手两个号，上一条是“新的一年，开庭在路上，加油〈握拳表情〉。”下一条私人号是“过年相了五个亲，回来就打离婚案，工作真是使人清醒。”
蒋序默默点了个赞。
他倒不打离婚案，专诉刑事多年，现在手上几个案子一个结案，两个还在检察院，在量刑上还需耐心的拉锯。整理完材料，蒋序喝了口水，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主任探进侧身：“蒋律，在忙？”
蒋序摇摇头，问：“有事吗？”
“有个案子，看你这边愿不愿意接手。”
这句话似曾相识，蒋序瞬间警觉，忍不住问：“不会又是哪个公子少爷打了人吧？”
“哪能啊。”主任有些尴尬，摇摇头，语气稍微严肃些许。
“这次真的是刑事案件，杀人案，社会关注度挺高，你也应该听说过。”
他沉吟几秒，望向蒋序：“1107杀夫案。”

第79章 交错
1107杀夫案，去年年底在刑事律师聚会上他们讨论过的案子，经过50天的侦查审理，目前已经移送到检察机关。
犯罪嫌疑人冯某与被害人程某系夫妻，结婚20年，两人婚后育有一子，15岁，在镇初中住校。程某结婚以来长期赌博，一不顺心对冯某进行殴打，实施家暴。11月7日凌晨，程某输钱回家再次殴打冯某，并索要钱财。期间多次扬言第二天早上要是拿不出钱就杀死对方。
殴打期间，冯某逃到菜园，程某持续追打，在园内滑倒。冯某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持锄头猛击其头部，程某倒地。冯某担心其起身后再次殴打自己，再次重击程某头部两次，程某当场死亡。确认对方死亡后，冯某将对方拖移至屋后废弃水塘抛尸。
“当事人家庭条件不好，文化程度低，在侦查期间也一直没有提出要请律师。是到检察院阶段，才申请的法律援助。”
蒋序换了个地方，来到了会议室，除了他之外，还有律所另外几个刑事方面的律师在里面等着。
主任见蒋序翻完了基本案件资料，适时开口。
“咱们所虽然一直接法援，但刑事律师也不少，法律援助的案子一般也不会来找你。但大家刚才讨论过一轮，都有点拿不定主意。”
蒋序听他说完，开口道：“定性方面有争议。”
其他人点点头，一位律师率先开口。
“目前公安移交的罪名是涉嫌故意致人死亡，主要是考虑到冯某在程某倒地后实施的二次伤害行为，死亡后的抛尸行为，认为有杀人故意。单看行为不考虑其他因素，这么定性也符合条件。我觉得算是故意杀人但情节较轻。”
何巍忍不住开口反驳：“可是被害人存在长时间、连续性施暴行为，且多次说出要杀掉冯某，存在暴力升级的可能。故意杀人是不是过重了，按照故意伤害、过失致人死亡，或者……”
她犹豫了一下，抬眼去看蒋序。蒋序和她目光相接，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语气淡然：“接着说。”
“……或者防卫过当。”何巍说。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她身上。
“不说防卫过当认定有多复杂，单说这个案子，从故意杀人跳到防卫过当，是不是有点难了。”
旁边一个律师摇摇头，接着道。
“施暴行为是不是持续性，其实也有争议。程某第一次滑倒，以及第一次头部受到重击倒地，是否都可以看作施暴间断？”
意见不合，一群人默契地看向蒋序。
蒋序开口解答：“第一次摔倒并不必然导致伤害行为停止。最高检印发的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提出，对于不法侵害虽然暂时中断或者被暂时制止，但不法侵害人仍有继续实施侵害的现实可能性的，应当认定为不法侵害仍在进行。判断侵害行为是否已经结束，应看侵害人是否已经实质性脱离现场以及是否还有继续攻击或再次发动攻击的可能。*”
他沉吟几秒，又补充：“但第二次重击后对方是否确已失去侵害能力，能否认定为侵害已结束，是重点，也应该也是检察院定性会考虑的部分。”
同时案件中还存在杀人后抛尸行为，也是定性不可忽视的条件之一。
“这个案子定性空间很大，你们说的几种，其实都有可能。”
一群人纷纷点头，习惯性说了句“谢谢蒋律。”
一般这种法律援助的案子很少会有这样的恶性案件，法援这种吃力不讨好，全靠义务劳动的案子基本也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律师负责。他们还以为是这个案子争议太大，蒋序特意下来给他们上课。
“不客气。”蒋序垂眸，眼神又重新扫了一遍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扫过殴打、实施家暴几个字，又扫过当场死亡，最后停在育有一子，15岁这几个字眼上。
他忽然开口。
“这个案子我来负责，何巍来做我的助手，约个时间见当事人，尽快调卷宗。”
满室寂静，只有一旁的茶水煮沸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一群人有些震惊的神色里，还是何巍先反应过来，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寂静。
“那蒋律，辩护是从哪个方向呢？故意伤害、过失杀人、还是——”
防卫过当这四个字她停住了，因为刚才的讨论，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不。”
蒋序直接否决了她的话，起身时手指在厚重的资料上点了点，抬眸回答：“正当防卫。”
预约了会见时间，重新仔细梳理了一遍材料，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手机震动两下，池钺发来消息：“停车场等你。”
蒋序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带着笔记本下楼准备加班。地下停车场里，池钺的车打着双闪。蒋序坐上车问：“你怎么来了？”
“怕你忙起来忘了时间，来接你。”池钺开口。“先回家吃饭。”
池钺说的“回家”是指他那里。在一起一段时间，池钺已经摸清了蒋序成年后的习惯。犯懒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干，一直睡着不动弹。忙起来的时候废寝忘食，好几次到了晚上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一天没吃东西。
出门前定时炖的鸽子汤刚好跳到保温，蒋序冲了澡，再出来池钺已经做好了另外两道菜。
吃了饭，蒋序率先钻进书房。案子已经到了检察院，正是至关重要的阶段，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池钺洗完澡也进了书房，宽宽大大一张书桌，灯光下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不像当年那样挤在一起，又好像和当年一样静谧。
到了夜里，池钺率先起身，出去泡了一杯牛奶，端回来递给蒋序，提醒他“喝完睡觉。”
池钺一般不会看蒋序电脑上的内容，但接牛奶的时候，蒋序还是把笔记本合上了。
牛奶温温热热的，带着甜味。蒋序喝了一口，有些好奇：“你晚上还喝这个？”
池钺看着他喝了一口，嘴唇沾上牛奶，泛着一圈乳液的白。
池钺抬手帮他蹭了一下，答：“池芮芮的。”
蒋序：“……”
他又想起了自己当年喝池芮芮儿童感冒颗粒时的经历，和此情此景简直一模一样。
蒋序一杯牛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客观评价：“不够甜。”
一旁坐着的池钺抬眸看他一眼，不置可否。蒋序脚轻轻一蹬，椅子滑过去贴紧池钺。他伸手勾着池钺的脖子，和他接了个吻。
吻了一会儿，缠绵结束，蒋序放开池钺，问：“是吧？”
池钺声音很低，评价：“挺甜的。”
蒋序笑得有点得意，从自己的椅子坐到池钺腿上，头抵在池钺锁骨，被对方抱起来，出了书房回卧室。
“我最近可能会有点忙，有个案子。”
回房间的路上，蒋序仰头看着池钺，说：“你不用经常来接我。”
刚才那个吻原来是安抚。池钺应了一声，低头吻他，回答：“不要太累，记得吃饭。”
穿过走廊进了房间，灯光柔和如月。蒋序被放到床上。等到池钺也上了床，蒋序玩心一起，翻了个身凑过去在对方下巴上亲了亲，故作严肃。
“大律师的每分每秒都很贵，哪有时间吃饭。”
池钺垂眸看他，冷静问：“有多贵？”
蒋序被反问，一时不知道该报个什么价。这几秒的间隙里，池钺伸出手去拉开床头柜，里面有一张银行卡，是那天蒋正华要他拿回去的。
池钺把卡放进蒋序睡衣胸口的口袋里，四四方方一片，透过真丝衣料贴着皮肉。
池钺声音低沉，蒋序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对方胸腔说话时稍微的震动。
“买大律师每天早中晚三个小时，用来按时吃饭。”池钺说。“先买一年，不够再续。”
蒋序愣住了。
他直起身，半晌才想起来把胸口的银行卡拿出来，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抬头去看池钺。
对方望着自己，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蒋序怔怔道：“不是说好还你了吗？”
离开宁城时蒋正华和蒋序也聊了个大概。蒋序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卡里钱不少。
池钺回答：“这次不是赔偿，就是想给你。”
片刻之后，蒋序点点头，了然且笃定：“哦，是嫁妆。”
“……”
池钺不和他逞口舌之快，翻身把人压在床上，顺手关掉灯。
委托程序走完，蒋序去检察院调了卷宗反反覆覆看了多次，又去看守所见了冯某——他的当事人冯瑶。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初，看守所外面的一圈柳树已经抽出了柔和的新芽，鲜嫩嫩的一片。穿过几道大门，进入会见室，柳树已然看不见，冰冷的玻璃内，眼前的女人五十来岁，日复一日的农活让她看起来身材有些佝偻，脸上全是皱纹。
蒋序对她开口，声音沉稳温和：“你好冯瑶，我是你的代理律师蒋序。”
三月的风吹不进会见室，于是吹过外面的流云与柳叶，吹过生机勃勃的早春，吹进宁城。
宁城三月的风很大，徐婵擦完最后一块玻璃，耳边的头发被风吹落，她抬起手把它们重新归拢，若隐若现露出手臂上的青紫。
昨天晚饭的时候，她第一次和池学良提出离婚。
她的原话是：“池芮芮和池钺不需要你养，我来养。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房子也给你，只要离婚。”
池学良怒不可遏，又动起了手。
唯一好的是，那时候池钺和池芮芮都还没放学。楼上也没有人，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家里见不得光的丑恶与难堪。让她保留了一点尊严。
屋里清扫完毕，徐婵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着屋主人检查。
屋子的主人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对方却刚刚起床。这已经是徐婵第三次在她家打扫卫生，对方草草检查了一遍，点点头道：“行了。”
她从房间里拿出钱包，把保洁钱结算给徐婵。一共三百，她抽了五张，全数递给徐婵。
徐婵手足无措，把钱往外推，解释道：“女士，是三百。”
“我知道，这两百是单独给你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语气淡淡。
“你老公总是打你吗？”
徐婵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地抬眼，目光中全是惊愕。
对方望着她，语气里带着怜悯：“之前你来我家打扫卫生的时候，我看见你手臂上有淤青……去问了你们公司，他们说应该是你老公打的……”
仿佛什么东西砸进了徐婵胸腔，把她的五脏六腑全部砸碎。所有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玻璃，传不进徐婵的耳朵里。
原来是这样。
池芮芮失踪那天，她才知道自己为了孩子一直想要维系的家庭成为了他们身上的枷锁。
今天在这短短几句对话里，她又明白原来她尽力粉饰的尊严在别人眼里也早就烟消云散。
见徐婵不接，对方把钱放进她的包里，想了想叮嘱道：“别让他打你了。”
“不打了。”
徐婵丛头晕目眩里短暂的抽离，耳朵仿佛有些耳鸣，有一万只蝉在她脑子里尖叫。
她望着对方，微微笑起来。
“再也不会打了。”
作者有话说：
*号部分参考《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的通知。

第80章 蝉鸣
“他打我啊，蒋律师。”
玻璃窗内，冯瑶带着手铐不方便，于是稍微低下头，让外面的人看她头顶。她头发花白，有些地方已经不长头发，只剩下柔软的头皮，上面是已经愈合但痕迹明显的伤口。
“一输钱就打，不高兴也打。用板凳，用水壶，有时候用拳头。”
冯瑶语气迟钝得有些麻木，说话断断续续，语序很容易颠倒。
“有时候正在吃着饭，洗着衣服。他进来，一下把我打倒了，抓着头发压到地上。用脚踏，往头上踩，踩得我脸上都是血，晕过去，再醒过来。”
蒋序注视着她，问：“这种行为持续多久了？”
“结婚3年后第一次动手，到现在。”
那就是整整17年。
旁边的何巍一直沉默着记录，此刻终于忍不住停下笔问：“为什么不离婚呢？”
冯瑶转头去看她，一双瞳仁被耷拉下的眼皮遮住一半，是一种没有光彩的平静。
“刚开始挨打的时候，他下手没有那么重，我觉得是他压力太大了。后来越来越严重，我跑回过家，说过不下去了，要离婚。”
“他来道歉，跪在我面前发誓，扇嘴巴，说是因为我结婚几年了还没有孩子，生气。”
“家里人也劝我，没有办法，两年了还没生孩子是你的问题嘛。等生了孩子就好了，生了孩子你就是他家里的功臣了。我也就想，没准有孩子就好了。”
“后来生了小卓，还是打，刚出月子就打。”
冯瑶嘴角扯了扯。
“但那个时候我儿子那么小，身边人都劝我，忍一忍吧，孩子还小呢。这么小没有爹没有妈怎么行呢，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然后我就忍啊忍，忍到孩子上小学了，他开始对孩子动手。”
里面的女人眼睛睁大了点，望着蒋序：“我不能离婚了。他说敢离婚就打死我。就算我跑了，小卓跑不了，他会掐死我儿子，把他丢到水里。”
“家里人，还有村里有人实在看不下去，来家里拉过几次，也骂过他几次。后来他变聪明了，打你不能给别人看的地方。”
说到这里，冯瑶沉默了片刻，看向蒋序。
蒋序报以回望，目光平静，没有她想象的好奇、同情或者恶意。
他平视冯瑶，像是平视任何一个普通人。
“别担心，我是你的律师。”蒋序开口。“我坚决维护你的权利。”
短暂的沉默之后，冯瑶继续往下说。
“我有一次受不了了，跑去派出所，问，我老公打我怎么办。派出所说带我去验伤，问我打了哪里，我又回来了。”
她已经快五十岁了，家里穷，读到小学结束就在家务农，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送儿子念书时的镇上。
现在反家暴已经在年轻一代眼里是不容辩驳的事情。但这依然是很多五十岁、六十岁农村女性的困境——男的没有不打人的，夫妻间动手和法律有什么关系呢。离了婚家里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于是她们说，有孩子就好了，过几年就好了，老了就好了。
于是被家暴的耻辱感，永远压在女性之上。
“我接着忍，想着忍到小卓考上大学就好了。到时候他不会回来了，程峰就找不到他。”
“然后我就跑，不离婚都行。去外面打工，工地、饭店、给人家打扫卫生，我都可以干。我养活我自己，养活小卓。”
会见室外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因为看守所基本都是高墙，光线很暗。感应灯不开的时候，尽头看起来漫长且漆黑。
“但是那天晚上，他真的要杀了我。”
据冯瑶所说，以及当天和程峰打牌的牌友供述，程峰那天的确输红眼了。手上的钱全都输完了不算，还和场子里放水（高利贷）的人借了2万，又全部输光。
估计是觉得程峰看起来没什么偿还能力，到后来人家已经不借给他了，连牌桌都不让他上，叫他先把2万块还回去再说。
于是程峰回到家，动手逼冯瑶拿钱。
程峰赌了这么多年，每年春节都有人准时上门要债。没有钱的时候，冯瑶把家里新收的米拿出来抵钱。怎么可能立刻拿得出2万。
“那天我觉得他和平时都不一样，发疯了，眼睛红红的，带着血。”冯瑶又重复了一遍。“他真的要打死我。”
当时冯瑶已经经过了一轮漫长的殴打，鼻梁、眼睛、头部都留着血。程峰似乎觉得用拳头打累了，喘着粗气去厨房找菜刀。
冯瑶害怕了，慌不择路跑到菜园。程峰追赶她，天色太黑，被石头绊倒扑在地上，一只手顺手攥住了前面冯瑶的腿。
那只手像是带着火，发着烫，要把冯瑶拖进地狱里去。
绝望与惊恐之下，冯瑶摸起旁边的锄头，对着程峰的头砸了下去。
“你第一次砸完程峰的时候，肉眼能够判断他能否爬起来吗？”
“我不知道。”冯瑶摇摇头。“太黑了，我又害怕，看不清。”
蒋序继续问：“当时他有意识吗，还是昏迷了？”
“有。”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他倒在地上，想要靠近点，看他有没有事。”
“然后……他说话了。”
冯瑶语气终于发起抖来，带着明显的绝望。
“他还在骂我，说今晚肯定要杀了我。”
出了看守所回律所，下午三点，离开了高墙，外面阳光明晃晃的，如同隔世。
何巍恹恹的，眼睛有点红，看起来情绪不高。
回到律所楼下，蒋序没有直接上楼，先带她去咖啡厅喝了杯咖啡。
“可以同情当事人，并将同情投入到拼尽全力为对方辩护之中。”
蒋序望着对面搅动咖啡的何巍，提醒。
“但不要因为同情影响自己的情绪和专业性。”
这是律师的必修课，何巍刚毕业没多久，难免有些情绪波动。
何巍点点头，惆怅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觉得，这种日子居然过了17年。如果能够狠心早点离婚，或者早点有人干预制止，没准……”
她想起冯瑶说的话，没有继续往下说。
“很多女性刚开始遭受家庭暴力，会因为困惑和高度紧张，下意识委曲求全。等到施暴多次发生时，发现自己没办法反抗，就会开始出现后天无力感，沉默忍受暴力，并陷入自我怀疑。而施暴者在严重施暴之后，往往会忏悔、赔罪一段时间，保证决不再犯。让受害者觉得有留下来继续与他共同生活的理由，直到暴力再次发生。”
蒋序垂眼喝了口咖啡，满嘴苦涩。
“这种轮回模式一直持续到受害人以暴制暴，结束暴力。这就是心理学家雷诺尔&#183;沃柯博士所提出的，家暴中女性普遍存在的受虐妇女综合症。”
这个过程听起来就像是精神和行为驯化，何巍张嘴又闭上，痛苦地揉了揉脸。忍不住问：“师兄，你怎么对家暴这么了解？”
蒋序语气平静：“大学的时候专门看过相关的书。”
说完，他忽然提问：“我国的《反家庭暴力法》是什么时候提出的？”
何巍一怔，放下手：“2016年。”
蒋序点点头：“2016年国家出台了《反家庭暴力法》，但很多像冯瑶这样在家暴中的女性，可能一生都不知道有这个法律。”
法律，这个词对这些习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来说是那么难以想象。
“因为没有办法阻止暴力，很多人会寻找另一个精神寄托，比如孩子，作为她们生活里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蒋序说完不知为何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因为有人进出，发出破碎的声响。
“ 一旦唯一的希望被威胁，乃至消失。家庭暴力的严重程度就会超过受害人的忍受极限……”
蒋序声音很轻。
“案件就会发生。”
徐婵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头上带着血，抬头望着沙发上气喘吁吁的池学良。
客厅里一片狼藉，暴力已经暂时结束。血顺着额头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徐婵伸出手轻轻抹掉，她眼神很平静，语气也一样麻木。
“我说过了，什么都给你，房子、钱，要是你觉得不够，我出去借给你。你还不同意，我就起诉。”
“找谁借，找你的相好？”
池学良抬手甩了徐婵一个巴掌，说话时呼吸之间喷洒着酒气。
“你去起诉啊！离婚？你以为离婚就甩掉我了？”
他双目赤红，对着徐婵露出一个残忍地笑意。
“池钺还是我儿子，以后还是要给我养老送终。还有池芮芮，我女儿，等我病了老了，照样要来伺候我……赡养义务懂吗。”
“想跑？我去他们学校，去他们单位，结婚以后去他们家里，让大家看看什么叫不孝子女。”池学良冷笑，“还有你，甩了我跑到宁城来，结果怎么样？”
“想跑了去过好日子……离婚怎么了，我一样能跟着你，跟着你们。你不去上班，他们俩不去上学？”
看着徐婵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池学良觉得自己获得了胜利。嗤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一眼徐婵，转身摇摇晃晃往房间里走。
就在快要进门的那一刻，池学良转身语气轻飘飘的，看似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池钺要高考了，改天问问他要考哪个学校。”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心。
血在一瞬间涌进了徐婵的脑子，像是海水的浪潮，压迫着她的呼吸。她浑身发抖，抬目去望池学良的身影。
窗外三月的阳光柔和，常春藤的新叶打着卷从楼上垂下，桂花树抽出嫩芽。
处处都是新生。
仇恨在那一刻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剥下来，像是剥下最后一层枷锁。它漂浮在空中，静静注视着徐婵在原地待了许久，慢慢脱下鞋子，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抽出剔骨刀。
卧室的门没锁，徐婵站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池学良。
这个男人混身酒气，看起来丑陋不堪。她静静望着对方，忽然想起还在卫校的时候，对方下了班开车来接自己吃饭，有时候会带一束花，栀子或者茉莉。被同学遇见了，羡慕地打趣：“徐婵！你对象又来啦！”
那个时候，徐婵会羞涩的冲对方笑。
这个时刻，徐婵也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举起刀。
单元楼一共有六楼，这时候还没人回家，整栋楼都很安静。徐婵关上家门，走到三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换衣服了。
手上和衣服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到了三楼蒋序家门口的地垫上。
这时候她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有些慌乱地摸索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蹲下身努力擦了擦，但血迹跟着她的动作滴落，越擦越多。
察觉到这是无用功，徐婵终于缓缓收回手，沉默着继续往上爬。
通往顶楼的门只用一把小锁挂着，没有锁上，方便有时候让人上来晒被子。徐婵在屋顶边缘站了很久，抬头望了望太阳。
这时候小钺和芮芮应该在上课。
她爬上了天台边缘，身后有人大喊她的名字：“徐婵！”
徐婵回过头，蒋正华神色紧张，喘着气一步一步慢慢挪过来，嘴里不住地安抚。
“什么事都是可以解决的，有困难大家一起面对，人生还很长，别激动……”
楼顶的风有些大，徐婵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对着蒋正华微微一笑，声音很轻：“蒋老师，对不起啊。”
你家门口被我弄脏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下坠的那一瞬间，风声变得很大，整个世界变成倒影。模糊之中，她听见了一声蝉鸣。
真奇怪，徐婵想，3月份怎么会有蝉鸣呢？
这种一生都埋在土里暗无天日，沉默着、煎熬着、悄无声息忍受黑暗的生物，怎么会有勇气在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爆发这样绝望又响亮的呐喊呢？
她摔在地上，骨骼发出沉闷的碎响。

第81章 请愿
申城第一场春雨来临，原本逐步升高的气温又骤然下降。副驾驶上正在查阅类似案件和法条的蒋序咳了两声。
池钺抬手按下车内空调，热风缓缓充斥着整个空间。
前面是红灯，他转过去去看蒋序。
窗子关着，外面是细雨笼罩下的车流。下着雨，又是周五下班时间，路上稍微有点堵，蒋序干脆在副驾驶开始看资料。他的坐姿很随意，鞋子脱了盘腿坐着，平板放在大腿上，手指一点点滑动屏幕，居然也不晕车。
察觉到池钺的目光，蒋序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在对方平静地注视下默默按灭平板，干笑道：“好好好，我回去再看。”
池钺没有收回目光，蒋序这几天熬得实在太狠，几乎每天都在加班。难得今天一起出来吃饭，手上依旧没闲着。
他问：“什么案子，最近这么忙？”
蒋序犹豫几秒，含糊道：“作一个故意杀人的案子法律援助辩护，有点难。”
离吃饭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他伸手打开了收音机，喧杂声冲破了车上的安静，蒋序连着调了几个频道，足球、金融、音乐。
调到某个频道，里面正在说“……所以郑律师觉得冯某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走向有可能是什么？”
蒋序下意识停下调台。
夫妻关系、家暴反杀、死后抛尸，每字眼一个都刺激着当代互联网神经。冯瑶这个案子在刚开始公安发布相关公告时就引起过巨大社会反响，如今到了检查院阶段，热度依然不减。估计是哪个电台连线了律师，在做专题采访。
“我只能说这个案子非常具有现实意义——妻子不堪忍受丈夫暴力选择反杀，这发生这样的案件，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悲剧。”
一个有些沙哑的成年男性声音响起，居然是郑昆。
“关于最后结果走向，其实我们律师之间也讨论过。当然我们没有看过卷宗，如果仅仅按照目前公安机关公布的信息，很多人的意见更倾向故意伤害，也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律师觉得是防卫过当。”
副驾驶上，蒋序静静听着。
“所以你觉得最后可能是按照故意伤害处理？”
“也不一定，如果是普通法援律师大概率是。”
郑昆忽然笑了。
“但负责这个案子法律援助的蒋律师我认识，年轻有为，胆子很大，他可能——”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爽朗回答：“我们拭目以待。”
蒋序：“……”靠。
他不知道对方会突然提起自己，默默关掉了电台，透过后视镜去看池钺的脸色。红灯转绿，车辆起步，对方表情平和，对上目光后问：“说的是你？”
……脑子转得还挺快。
姓蒋的律师很多，年轻又胆子大的自己旁边刚好坐了一个，加上蒋序刚才的话和这段时间的忙碌，并不难猜。
蒋序只得点点头应声。
池钺问：“不能和我说？”
“……不是。”蒋序嘴角微弯，“都上电台讨论了，不是什么保密案件。”
“只是……”
迟疑之中，池钺帮他接上了后面的话：“怕我想起我妈。”
片刻后，蒋序点点头。
“这是一个原因。”细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变成水雾，被雨刮轻轻刮去。蒋序看着前方开口道：“还有，我准备做无罪辩护……其实有点难，我有点担心。”
对于无罪辩护的判决各级法院向来都是慎之又慎，很可能一年到头都找不出来一例，除非完全无涉嫌犯罪的可能性，否则律师一般不敢主动提出做无罪辩护，做了法院也很难认可。
“所以我想等到成功了再告诉你，我遇到一个和徐阿姨很像的案子——这一次我赢了。”
蒋序冲着池钺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安稳地笃定。
“现在，我可以帮当事人，可以帮徐阿姨，池芮芮。也是真的可以……救你。”
这一次，我们真的可以不用长久地站在黑暗里。
车辆被池钺暂时停在了路边，雨还在下。吃饭的地方还没有到，蒋序有点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池钺。
池钺解开安全带，朝着蒋序俯下身来，从额头吻到嘴角，安静地、温柔的。
他们额头相抵，池钺的声音传到蒋序耳朵里，低沉又温柔。
“你怎么会现在才能救我。”
从我搬家时站在楼下仰头看你的那一眼，你和我打招呼，说，我住你楼上的时候。
从漫天烟花里你看着我，一点也不躲闪，说，全都试过了，还是喜欢你的时候。
从那天晚上你从阳台跳下来，从我手里拿走刀，带我走的时候。
以及从分别的那一天到此后没有见面的10年里，每一个清晨或夜晚无休止兼职、工作时想到你的时候。
“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你一直在救我。”
他的蒋序，他悬空的月亮，新生的春藤。从17岁至今没有一刻离开池钺的脑海，带着他一次一次渡过人世间的茫茫苦河。
“这次不需要你救我。”池钺抱着蒋序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抱着他的珍宝。迎面有路人走过来看到，目光有些震惊，池钺无暇顾及。
“这一次我们会站在一起。”
关注度高等同于进度要快，短短半个多月，蒋序已经会见了冯瑶三次，加上反复阅读卷宗，基本的辩护思路已经形成。但如果能拿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书，对于整个案件至关重要。
程峰的父母和程峰冯瑶同村，只不过不住在一起，蒋序提前和当地派出所联系后，决定去找他们聊一聊，争取一份谅解书。
出发的那一天是周日，池钺没休息，帮他开车。
去村里几乎需要两个小时，路况很差，蒋序几乎每天熬夜，池钺不放心他开车。何巍已经加了好几天班，蒋序也不好意思再把人薅过来，于是心安理得让池钺当司机。
第二天两人清早出发，一路颠簸，到达村口时时间已经快到中午，派出所的警官等在村口，陪同他一起去程峰父母家。
“自己盖了点平房，不给父母住，只有要钱的时候会过来。”
警察边说边带着两人一路走过去，路上不断有人侧目打量，凑在一起耳语。等到了程峰父母家，农村最老式的青砖房，围墙只有半个成人高，狭窄的围了一个院子，一侧养着鸡鸭之类的家禽，一侧是屋子，关着门，两旁贴着挽联。
警察冲着里面喊了两句，中间的客厅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看了一眼，见到是警察，慢慢走到大门口。
“律师，来和聊一聊你们儿子儿媳的案子。”
对方一听这话，面上有些犹豫，站在原地踌躇，直到警察又喊了一声，才慢慢走过来开门让他们进去。
客厅里只放了一台小小的电视，一张旧沙发，一张旧茶几。里面还有一位老人，皱纹满脸，常年干农活的手粗糙开裂，此刻频繁地搓动着，眼里闪惶恐。
蒋序安抚道：“别紧张，我是冯瑶的律师，想和你们聊一聊。”
他没有一上来就提出谅解书的事，只是问冯瑶平时人怎么样，经常来看他们吗，有没有尽到赡养老人的义务。
几个问题一聊，对方先流了眼泪。程峰的母亲紧紧握住蒋序的手，她不知道律师是什么，只以为蒋序也是公安，流着泪说：“警官，我们家对不起她啊。”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被砰一声打开，一个男孩站在门口，有些仇视地盯着客厅里的几个人。
对方个子不高，有些瘦弱，还穿着校服。蒋序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冯瑶和程峰的儿子，程卓。
“出事以后就暂时请假了。”警察解释。“被他爷爷奶奶接回来了。”
程卓看到流泪的奶奶，语气带着敌意：“我爸死了，我妈你们也抓了。你们还要干什么？”
“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蒋序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孩子而敷衍。
“我是你妈妈的辩护律师，前几天刚刚见过她，她很想你。”
程卓表情明显一怔。
“如果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可以告诉我。”蒋序耐心说，“我替你转达。”
程卓回过神，不再看蒋序他们，扔下一句硬邦邦的“没有。”转身出了客厅。
“不敢提他妈，也不敢提他爸。”老人叹了口气，“一提就这样，讨厌他爸妈。”
院子里，程卓坐在梨树旁边低矮的台阶上，背对着他们沉默着看着院子里的鸡鸭。池钺站起身，对着蒋序道：“你继续聊，我出去看看。”
接下来他们聊的可能涉及案件内容，他在这儿不合适。出了客厅，池钺和程卓一样坐在有些脏污的台阶上，两人之间不远不近，是一个不会引起反感的安全距离。
他没有率先说话，反而是程卓回头看了一眼，防备地问：“你也是警察？还是律师？”
他疑心池钺要套自己什么话，池钺答：“我是替律师开车的。”
陈卓稍微放松了点，却还是说：“看起来不太像。”
池钺问：“那我像什么？”
程卓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回答：“老板吧，反正不像司机。”
池钺轻微地笑了一下，包里有一包薄荷糖，是防止蒋序路上晕车带的，没用上。他拿出来拆开递给对方，说了句“借你吉言。”
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程卓满身的刺消下去一些，犹豫着接过糖。
气氛稍微好了些，池钺闲聊似地问：“为什么不想见律师和警察？”
“……抓我妈那天来了好多警察，把我妈带走了，有人说我妈回不来了。”
程卓低头撕扯着手里的糖纸，解释：“不是讨厌他们，我只是……害怕。”
片刻之后，池钺点点头：“不想给妈妈带话也不是因为讨厌，只是觉得愧疚。”
程卓飞快地抬头看向池钺，脸上有些震惊。简陋的院子里，池钺望着前方的虚无，语气像是平静的海。
“愧疚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她的意图，愧疚当天自己为什么因为上学不在现场，愧疚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没能快点长大。”
他知道，这样的愧疚在对方将来漫长的人生里，不管过得好与坏，总会在某一个时刻冒出来，静静地漂浮着，和他对望。
程卓眼眶发红，把头埋进膝盖里，瘦弱的脊梁像一张紧绷的弓。
池钺在上面轻轻拍了拍。
程卓声音闷闷的，从环抱的双腿中传出来：“他们说，我妈是为了我才杀了我爸。我觉得对不起我妈，又怕别人叫我杀人犯的儿子。”
还是个孩子，已经过早的肩负起这个世界上最骇人的言语与风霜，他觉得害怕。
“你妈妈不会觉得是你对不起她……我猜。等她回来了，你可以问问她。”
程卓听见身边的人沉默了几秒，很轻地说了一句：“当时我没有机会问她。”
片刻之后，对方又说：“等你长大一点，也不会害怕别人叫你杀人犯的儿子。”
“将来你每次回想起那一天的时候，其他细枝末节都会被忘记，只会记得……她很伟大。”
程卓终于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对方眉眼低垂，坐在院子梨树的花影阴翳里，看不清表情。
他踌躇很久，终于问：“我妈真的能回来吗？”
池钺答：“能。”
他示意程卓透过半开的门缝，去看客厅里正在说话的蒋序。
他们听不见蒋序在说什么，却能看见他眉目清秀的侧脸，蒋序依然握着老人的手，表情温和。
“有他在，他会帮你和你妈妈。”
就像无数次拉住我一样。
片刻后，程卓收回目光，抬眼去看池钺。
“我想写两封信，一封给我妈妈，一封给我妈妈的法官……他也能帮我带到吗？”
程峰的父母年近七十，不怎么识字，蒋序将请愿书的一字一句内容念给他们，两人均同意签署了请愿书。
与此同时，他还意外拿到了陈卓作为被害人和嫌疑人共同亲属的请愿书。
因为程卓的年龄，蒋序虽然想到这个途径，但最终还是作罢。他不知道刚才还拒绝交流的程卓为什么突然发生转变，却总觉得和池钺有关。
旁边还有警察，他不好发问，只等着回去之后让对方详细交代。
告别老人和孩子，三人原路返回，等到了停车的地方，有一位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背着手在他们车旁边打转。
这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毒辣，对方晒了一头的汗，望见蒋序他们走过来，对方稍微站直了身子，问：“你们是因为程家的案子来的吧？”
他带着惯性的微笑，稍微偻着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出来，同时自我介绍道：“我是这个村的村主任，姓杨。”
蒋序和他握了握手：“我是冯瑶的辩护律师蒋序。”
杨主任还是知道律师的作用的，于是问：“蒋律师，这个案子会怎么判啊？”
蒋序不敢保证，答：“还在沟通。”
对方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没办法，律师，冯瑶过得苦啊，村里都知道。程峰那个狗杂种把人往死里打。我们劝过，骂过。拘留所也送他去待过。”
他摇摇头：“你敢劝，他连你一起打，说谁敢管弄死谁，我都被他打过。”
似乎感觉自己扯远了，他又连忙收了回来。
“蒋律师，是这样。我们也不太懂案件到底怎么判，去网上搜了一下，有的说有用有的说没用，但我们和村民商量了一下，大家都觉得还是写一个吧，万一有用呢。”
一通听起来云里雾里的言论之后，杨主任低下头，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才掀开衣服，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白纸递给蒋序。
蒋序打开，映入眼帘的标题是：洪沟村村民联名请愿书。
正文内容不长，写了村民愿意作证程峰吃喝嫖赌，多次殴打冯瑶，逼得冯瑶躲在过哪几家里；又有哪几家因为劝架被骂……愿意证明冯瑶十几年来任劳任怨，在村里人缘极好，从来没有和人起冲突……请求法院基于以上情况，给予冯瑶轻判。
语言朴实，却有理有据。最后的落款是：洪沟村村民（共270人）。
以及270个笔迹各异的签名，通红的指印。
杨主任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问：“蒋律师，这个有用吗？”
蒋序微微闭上眼又睁开。热烈的阳光下，他看着对方，哑着嗓子回答：“有用，很有用。”
和蒋序预料的一样，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这个案子进度很快。
3月22日，蒋序向提交辩护意见、谅解书、村民联名申请等材料，并在之后多次约见检察官交换意见。
4月4日，检察院做出变更冯瑶罪名决定，将原来的故意杀人罪更正为故意伤害罪。
4月7日，征得当事人同意，蒋序再次提交辩护意见，坚持正当防卫的无罪辩护。
4月15日，检察院将案件移交市人民法院起诉。
5月1日，冯瑶涉嫌故意伤害案一审开庭。

第82章 照片
案件为公开审理，审理时间超过4小时，法庭上唇枪舌战。
案件的争议点主要是在公诉人提出的，程峰有去厨房拿刀的举动，但在追打冯瑶的过程中没有拿到刀具，不存在持凶器造成的生命威胁；第一次摔倒和第一次击打倒地后，可视为施暴暂时终止；第二次击打已经倒地的程峰，有故意伤害的意图。
蒋序逐条应对，同时引用《刑法》第二十条和《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认为程峰未携带凶器，但作为成年男性有伤害的主观意愿与能力。在追逐过程中跌倒，但并不意味施暴行为结束，冯瑶的人身安全仍处于王某不法侵害威胁下；此时冯瑶第一次使用锄头击打王某，其行为可视为正当防卫。
在第一次击打程峰导致其倒地后，冯瑶有查看程峰伤势的救护意愿，无主观伤人或杀人故意；而程峰此时依然对其进行辱骂及死亡威胁，并且有抬手试图拖拽冯瑶的举动，可视为暴力连续行为，且还存在升级可能；此时冯瑶选择进行二次击打，其行为仍可视为正当防卫。
蒋序环顾四周，问：“当晚冯瑶在防卫之前，已经持续遭到超过20分钟的连续暴力殴打，并且伴随着多次语言上的死亡威胁，期间她的多次恳求没有任何作用，恐惧已经超过承受极限。天黑且菜园无灯的情况下，她无法判断陈峰出厨房时有没有拿刀，只知道对方不断扬言‘抓到就弄死你。’试问，换做我们现场任何一个人，在此情此景下，能否保持理性，做到既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不受侵害，又正确判断程峰是否已丧失攻击力，及时准确地停止防卫？”
现场鸦雀无声。
紧接着，他又从程峰持续暴力存在杀人故意；冯瑶的自卫紧迫性和防卫适时性；以及未成年儿子的请愿书、被害人家属谅解和村民联名请愿轻判等多个方面进行了辩护。
辩护词全文接近5000字，同行一致评价为字字珠玑，法理相宜，可作为无罪辩护的教学范文。这起案件后来被选入全国无罪辩护经典案例。
但除了前面大段大段依据充分、论述明确的辩护意见，其实传播更广的，是他最后一段比起前文，显得有些简短的总结陈词。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我们这起案件审判的是冯瑶，面对的却是无数和冯瑶一样曾经、现在、将来有可能长期经历着家庭暴力的女性。她们长期笼罩在恐怖与死亡之下，却只能为了家庭、父母、孩子种种因素选择无止尽的忍耐。在她们的认知里，暴力只能随着自己或者施暴者的生命结束而终止。而我们能做的，除了在血案发生后讨论如何定性，更需要考虑如何使下一个冯瑶不再出现。”
法庭国徽高悬，国徽下方，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庭下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脊背很直，像是折不断的竹。
法院外的停车场阳光正好，池钺坐在车里安静等待。池芮芮几分钟前给他发了张照片，是她刚画好的大片向日葵油画。
“综上，辩护人恳请，法院能够适用正当防卫制度，判决冯瑶无罪。以这个案件，给所有如同冯瑶这样的妇女除了忍耐和死亡之外指明另一条道路。让她们明白，在面对暴力时，除了以暴制暴，还有公理，还有法律，还有公检法机关和整个社会愿意站在她们身前，为她们提供另一种更加光明法治的可能。”
“我的辩护结束。”
满庭寂静，被告席的冯瑶流着眼泪。
法官敲槌，隔日宣判。
6月1日，万众瞩目中，法院公布判决结果：采纳辩护意见，认为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之规定，做出判决：
被告人冯瑶无罪。
判决一下来，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同行纷纷发来消息祝贺。律所其他刑辩律师比起蒋序好像更激动一点，纷纷叫嚷着让蒋序请客，就连主任都出来起哄。
“从故意杀人辩到故意伤害，再到无罪。今年的年度律师你是跑不掉了，还不请我们吃饭庆祝？”
蒋序被他们起哄得受不了，求饶道：“行，今晚下班就请，去哪你们定。”
众人欢呼着开始商量聚餐的地点，蒋序在这个间隙里给池钺发了个消息说明情况，说自己今晚要晚点回去。
最后众人一致选择了一家可以唱K的潮汕火锅店，宽大封闭的包间，中央是火锅，墙上是屏幕，食物需求和精神需求两不误。一群人边吃边唱，气氛热烈，从日落西山吃到华灯初上。
蒋序依旧不喜欢唱歌，没有人知道他跑调，只当他高冷。但这顿饭他也没闲着，作为聚餐的主角，光是别人敬酒就喝了一轮。蒋序也高兴，和什么名头都无关，只是因为判决结果，所以每个人敬酒都来者不拒。
还有人吃饭还不忘来和他取经，请教这起案件的辩护思路和细节，蒋序认真作答，对方便万分感激的再敬一杯，说一句“谢谢蒋律。”
酒过三巡，旁边很少喝酒的何巍也倒了半杯啤酒，在喧杂的环境里对蒋序举杯，万分诚挚地开口：“师兄，谢谢你做我的带教律师，希望将来我也能成为和你一样的好律师。”
她杯口礼节性的放得有些低，蒋序把杯子和她平齐再碰杯，看着何巍的眼睛回答：“你一定会成为一位好律师。”
终于等到快要散场，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一群人开始商量着相约打车，池钺恰巧发消息来问：还在聚餐？
蒋序有点晕，懒得一个一个打字，点开语音回复：“马上就结束了。”
隔了几秒，池钺回复：喝酒了？
“喝了一点。”面对池钺，蒋序的语气不自觉软下来，也不管旁边有那么多人，很认真的报备。“没醉，能回家。”
他的声音在语音里听起来有些迟缓，却很清冽。池钺回复：我来接你。
这次蒋序不发语音了，乖乖打字道：好。
旁边的人从第一句语音就察觉到了不对，默默竖起耳朵。见蒋序放下手机，桌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勇士开口问：“蒋律，家里人啊？”
蒋序对他点点头。
好家伙，这好像比今天的判决结果还要惊人一点。
毕竟蒋序虽然被称为刑辩一枝花，但在场所有人自从认识他开始，都知道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和谁举止亲密。他们私下有时开玩笑，说对方已经和法律领证了——既是律师证也是结婚证。
一群人将信将疑，如同发现了新大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有人不敢直接问，于是曲折试探：“啊……父母吗？我妈也老喜欢催我，我都26了。”
“……不是。”蒋序忍不住笑，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眼神和语气都是带着笑意的坦诚。
“我爱人。”
短短三个字，轻轻击碎了在场的一半芳心。
虽然很好奇蒋律的爱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到底没人好意思刻意留下来。一群人地铁或打车，三三两两四散进申城流光溢彩的夜里。蒋序一个人站在路边，等着池钺来接。
池钺应该是发消息前就出发了。等了没多久，车就稳稳停到了蒋序身边，蒋序一个箭步窜上车，冲着驾驶位上的池钺仰脸灿烂地笑，由衷地夸他。
“你好快啊。”
池钺：“……”
他伸手拉过安全带帮蒋序系上，提醒对方：“坐好。”
蒋序听话的调整位置，在副驾驶上坐好。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晕，把窗户全都降了下来吹风。
外面霓虹由近及远连成绚丽的光斑，夜风带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淡淡花香奔涌进来，吹到蒋序脸上，好像比酒还醉人，吹得他头更晕了，醉意开始涌现，让他忍不住昏昏欲睡。
等车开进停车场，池钺停好车，转头去看蒋序。
对方闭着眼睛将睡未睡，额间的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池钺伸手轻轻把对方拨弄整齐，蒋序睁开眼睛，语气带着一点睡意的鼻音。
“到了吗？”
“嗯。”池钺问，“要上去再睡吗？”
这么理所当然的话居然被他问得有商有量的，好像蒋序要是说不，他真能等在这儿让对方睡够了似的。
幸好蒋序点了点头，低头开始解安全带。
池钺先下了车，又绕过来帮蒋序拉开车门。
蒋序坐在原位没动弹，仰头看着池钺，撒娇似的开口：“头好晕。”
他眼角和眼下都带着一点酒意熏出来的红，反衬着一双瞳仁迷离，像是带着一湾湖。池钺喉结滑动了一下：“那怎么办？”
他声音低沉，像哄小孩子似的问蒋序：“抱你上去好不好？”
蒋序认真思考了几秒，居然真的冲着池钺伸出手。
池钺俯身把蒋序面对面抱起来，抽空锁好车，又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电梯里没有人，只有监控明晃晃的挂在上头，不知道看到的人怎么想。池钺按下楼层后收回手，一只手托住蒋序屁股，一只手扶着他的背，防止对方掉下去。
蒋序勾着池钺的脖子，把头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跟一只无尾熊似的，进电梯后抬头环顾一圈，有点不满意地批评：“怎么不走楼梯？”
“……”
池钺看着自己按下的第20层沉默了几秒。
怀里的人明显醉意上头了，池钺鼻息间是淡淡的酒气混着男士香水香根草的尾调。但他没有敷衍，语气很平静地问：“那我们再下去？”
“……算了吧。”蒋序稍微清醒了点，重新趴了回去，在池钺耳边喃喃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池钺反问：“好吗？”
蒋序点点头，一副全然信赖的样子：“尤其是重新遇见以后，对我特别特别好。”
池钺偏头亲了亲他的耳垂，回答：“想把之前的给你补上。”
他说的是之前的十年，蒋序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又晕了，忽然说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我给你唱歌吧。”
……这就不必了吧。
池钺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序已经开口在他耳朵旁边轻轻哼起来。
10年没有改变的除了爱还有蒋序的歌喉，依旧是原来定不准调的样子，醉意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且绵软。
20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池钺终于听出来，对方唱的还是当年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
蒋序声音很轻，唱：“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他歌词唱得颠三倒四，唱完了就抬头和池钺对视，动作大得差点后仰出去，幸好有池钺扶着背。蒋序才不管，望着池钺痴痴地笑，眼睛弯弯的，在这个夜晚实在动人。
“今晚他们都在唱歌，我没有唱。”他望进池钺眼睛里，傻傻的。“这是你教我的歌，我留着回来唱给你听。”
“好听吗？”
池钺嘴角染上笑意，眼也不眨的当昏君：“好听。”
蒋序满意了，又问：“今天我特别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到了门口，智能锁面部识别，他抱着蒋序走进家门，回答：“知道，我看到报道了。”
打开玄关的灯，在柔和的光影里，池钺回答：“你赢了。”
蒋序摇摇头，把手从对方脖子上放开，转而捧住池钺的脸，盯着他一字一句纠正。
“不是我，是我们。”
“是我们赢了。”
池钺望着他的眼睛，里面依然是18岁的赤诚。
他就这个姿势抱着蒋序，站在玄关低头和他接了一个漫长缱绻的吻，如同当年一样。
一吻结束，蒋序嘴唇微红，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津液。池钺呼吸轻微不稳，抱着蒋序往卧室去。
这时候蒋序又及时发布指令：“我要去书房。”
池钺：“……”
他平稳了几秒呼吸，还是谨遵怀里少爷的吩咐，转身去向书房。
打开灯，书房里一切如旧，书桌被收拾得很干净。只有右上角放着一盆绿植，那棵常春藤被挪了进来。
蒋序安排池钺把自己抱到书桌那儿，他甚至懒得拉开椅子，直接松开抱住池钺的手，坐在了书桌边缘。
“先说好，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的，我就是想找支笔。”
蒋序冲着池钺得意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侧过身，一只手撑在书桌上，另一只手拉开书桌左边的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像素并不太好的照片，但保存得很好。是一个少年躺在床上睡着了，裹着外套，露出安静青春的大半张脸。阳光在他脸上泛着金色，像是柔光，也像岁月。
10年过去，池钺的手机换了，但照片一直存着。因为害怕手机丢了或者其他原因导致遗失，他拷贝了很多份，又把它冲洗出来，一直带着。
蒋序拿着那张照片，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性证据，眼带笑意拷问池钺：“什么时候偷拍的？”
池钺如实交代：“元旦那天，你在我房间睡着了。”
是他表白那一天。
蒋序低下头，怔怔摩挲着照片，忽然开口。
“原来我也有一张你的照片，是你在我房间写作业的时候拍的。”
两人一个坐在书桌上，一个站在他面前，相互坦白。
“好几次看见想把它删了，但是每次都舍不得，干脆相机也收起来不用了。”
“搬家的时候我不在，不知道怎么搞的，可能是东西太多了吧……那个相机不见了。”
“我回家后找了很久很久，所有箱子都找过了，又跑回去老房子里找，也没找到。”
“我妈问我里面有什么，很重要吗，我不知道怎么说。”
蒋序坐在桌上，仰头看着池钺，在这个夜晚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没你保管得这么好……我把你的照片弄丢了。”
池钺想象着蒋序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去找相机的样子，一颗心酸得不成样子。
“没关系，这次我在。”池钺吻他，鼻尖轻轻蹭过蒋序脸颊“我们重新拍，拍很多张。”
蒋序终于被他安抚，重新勾住池钺的脖子，腿也缠上对方的腰。在亲昵的磨蹭里剖析自己的心脏。
“我好爱你啊。”
池钺回答：“我也爱你，宝宝。”
他第一次这么叫蒋序，带着溺死人的温柔。蒋序身上一颤，不知道是被叫的还是被亲的——池钺亲得那么凶，不光嘴巴，还有他的脸颊、耳垂、脖子。解开他两颗衬衫扣子，却又不全部解掉，只挑开胸口的衣服去吻他那一片发烫的皮肤。
蒋序被亲得按耐不住，发出破碎的哼声，腿在池钺腰间蹭。他借酒发疯，撩开池钺的衣服，从胸口摸到腹肌，又用手指勾住对方的皮带，像是什么刚修炼成形的小狐狸。
他仰着脸，边喘边问：“不回房间吗？”
池钺反手握住蒋序勾着自己皮带的手指，手把手教他一点一点解开，压着声音回答。
“先不回。”

第83章 夏天快乐
第二天早上，蒋序直接睡过了一个上午，用切身经历感悟两个道理。
一是自己作为一名律师，昨晚居然摸胸摸腹肌的耍流氓，喝酒果然让人神志不清，以后少喝。
二是池钺这人完全经受不住考验，从书房到卧室，一点也不懂适可而止，必须批评。
可惜池越这个时间已经去上班了，厨房里还给他留着早饭。虽然自己坐班没那么严格，但吃饭时蒋序还是给主任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不太舒服，今天请个假。
发完消息，他一边吃饭一边刷朋友圈。
池芮芮早上发了一组照片，绵延天边的草原，还没化的雪山，还有半山的云杉树。小姑娘明显黑了瘦了，抱着一只小羊羔对着镜头，笑容像是身后的朝阳。
最后一张图是一篇随笔，像是旅行日记。
她写：“今天在路上遇到了母羊带着小羊在吃草。草原好大，它们那么小，我怕它们跑丢了。但牧民说不要看草原这么广，小羊不管跑到哪个角落，它们知道妈妈在这里，就不会害怕。妈妈只要听见小羊的叫声，不管在哪里都会来保护它。”
“妈妈，世界真的好大啊。”
当年卖房剩下的一半钱，池钺帮着池芮芮打理多年，又在池芮芮上高中以后全数交给了她。池芮芮目标明确，最终决定拿这笔钱作为出国留学的学费。集训时她愿意吃苦又有天分，顺利在4月中就收到了offer。
时间还很长，她自己制定了旅游计划，趁着出国前背着个登山包天南地北去采风。蒋序和池钺想给小姑娘一笔旅游资金作为奖励，她坚持不要，只说自己之前在网上帮别人画画攒了一笔钱，不够再说。
一周前她的朋友圈还在甘肃，这一条的定位已经变成了新疆伊犁。蒋序点了个赞，又操心地评论：“注意安全。”
池芮芮回复：“知道了哥，你在法庭的视频我给我好几个朋友看了，她们都说你好帅啊。[心心]”
蒋序：“……”
小姑娘出去旅游路上还有心情给自己做宣传，问就是感动。
主任的回复跳了出来，这时候他当然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还问蒋序是不是前段时间的案子太辛苦了，需不需要休息两天。
蒋序想了想，回答：再说吧。
本来蒋序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的，他以前的工作强度比这时候大多了，也没觉得累。但恰好晚上乔合一就发来了消息。
对方先是给他发了一条公众号链接，讲的是冯瑶这个案子，里面用大量篇幅聊到了蒋序的辩护。
【乔合一】：真牛啊同桌，我与有荣焉。
蒋序面对他就比其他人放松多了，直接回复：差不多得了。
乔合一“嘿嘿”两声，又问：“你和池钺下周有时间回宁城吗，班里几个同学想聚一聚。”
他絮絮叨叨地做规划：“这周不就高考了嘛，刚好还和端午假期连上了。大家就说刚好有时间聚一聚，高考结束咱们去看看周姐，她也有时间。”
“告诉池帅放心，就是咱们几个平时玩得比较熟的，太久没见了，大家都挺想他的。”
蒋序没有直接回复，他看了眼旁边沙发上的池钺，征询对方的意见。
“乔合一说下周同学几个想约着在宁城聚一聚，你……想去吗？”
当年池钺突然休学，韩濛、乔合一和冬陶他们好几个人分着科目，一周给池钺发一次笔记，怕对方回来时跟不上进度。池钺向他们道过谢，却也一直没有回学校。
一晃已经这么多年。
池钺知道蒋序在担心什么，回答得很快：“可以。”
很多当年好像无法度过的事件和时间已经被轻轻揭过，他们已经踏入了崭新的人生。
高考和当年他们的两天制全国统一考试不相同，从7号直接考到10号。聚会被定在了11号，周一。蒋序原本是想着到时候再回去，池钺忽然提议，要不要提前回去两天，陪陪蒋正华和许亭柔。
从过年的时候到现在，两人的确很久没有回去了。池钺恰逢一个项目收尾，用了三天年假，两人开车回宁城。
宁城依然被香樟树繁茂浓郁的树影包裹着，好像永远生机勃勃。他们7号那天回家，开车路过宁中那段路时，恰逢上午的考试结束。车流人流堵得水泄不通，穿着黑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们车窗旁飞奔着掠过，一边回头对着朋友笑喊：“快点啊！吃饭去！”
他们青春、明亮、一往无前，好像当年。
蒋序看着他们，又去看不远处路口拐角的小巷子。小巷口的香樟树苍翠如伞，后面红色的早点摊遮阳伞若隐若现。
他望着望着，好像又望见了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手牵着手穿过香樟树看不到尽头的漫长浓荫，拐进巷子，消失在人海里。
许亭柔夫妻俩对于池钺和蒋序一起回家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波动，只是埋怨两人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让他们提前收拾一下房间。
蒋序很自然地回答：“不用收拾啊，他和我住一起。”
蒋正华立刻转身出门去看他院子里的月季：“啊呀我这花是不是有点生虫了我看看……”
许亭柔被自己儿子沉默三秒钟，最终黑着脸开口：“……你房间不需要收拾啊！那你们俩自己上去打扫！”
蒋序的房间和当年的差不多，床旁边是书桌，书桌前的窗子推开，外面是花叶繁茂的夏天。虽然没有桂花树，但在夜晚降临的时候，黑暗里乍一看还是当年看出去的轮廓。
夜已深，蒋正华他们已经回房间了，蒋序接了个咨询电话，在客厅里和当事人聊了很久，回到房间是池钺居然还没睡，坐在书桌前等着蒋序回来。
蒋序扑过去，在背后亲亲他的耳朵。
池钺回头问：“结束了？”
蒋序点点头，池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11点。
他问蒋序：“你困吗？”
“……不困。”
蒋序反应了几秒，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始考虑这个房间隔音怎么样——自己爸妈住在二楼，再怎么不隔音也该也不会听……
“你想出去走走吗？”池钺问。
“……”蒋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被迫终止：“去哪？”
“海边。”池钺回答。“很久之前，你带我去的那里。”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也太突然了。”
蒋序有点懵：“为什么要现在去？”
池钺注视着他，回答：“明天是你的生日。”
蒋序愣住了。
他太久太久没有过生日，已经下意识习惯回避这一天，如若不是池钺忽然这么明确的提出来，可能他再一次装聋作哑的混过去了。
他张张口，最终点点头，想想又底气不足地回答：“我太久没去了，可能不太记得路。”
可是池钺居然说：“我知道路，来的时候查过了。”
他对着蒋序露出一点笑意，和对方当年一样告诉他：“我带你去看海。”
两人做贼似的在黑夜里出门，开着车往海边去。路上蒋序终于回过神来：“你提前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他瞅着池钺：“说，想了多久了。”
“不是很久。”池钺回答，“大概十年。”
当年两个人只能步行走下去的那段路已经变成了车道，拦起海岸的石桩也不见踪影。只有礁石和海浪，潮声和月亮一如既往，迎接着和两个人的久别重逢。
吹着海风，蒋序已经可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雀跃来迎接自己的生日，像是迎接一场新生。
他们坐在礁石上迎接零点的到来，等到时间跳到12点整，池钺叫了一声蒋序的名字。
蒋序转过头，池钺俯身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从18岁到现在的每一年。”池钺嘴唇蹭着蒋序的眉心，轻轻开口。
“生日快乐。”
蒋序的灵魂连带心脏一同化成水，被海浪和月光一起卷走。他眼眶发热，为了掩饰还要岔开话问：“生日礼物呢？”
池钺笑了一下，稍微退后一点，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
这回里面不是车票、项链，是一对戒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蒋序身体微微僵住了，愣在原地。
池钺望着蒋序，声音混在无边无际的潮声里，那么清晰：“这次真的是求婚。”
良久之后，蒋序先伸手拿过其中一枚戒指，戴在池钺左手无名指上，一点一点推进去，铂金戒指严丝合缝，完完整整的盖住了池钺指节上那个陈年的疤痕。
好像他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有伤口。
他的回答和上次在教堂时一样，和前前后后十多年的时间长河里，每一次面对池钺时都一样。
“答应你了。”
月亮与潮汐一切如旧，距离上一次他们一起站在这片海边，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们有过最纯粹热烈的青春和爱意，足以让他们一路坦荡坚定，孤身跋涉过曲折的岁月，再一次抵达同样的海边。
17岁过去了，17岁的爱永远在。
夏天快乐。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霁月是一年多没有写文后又开始动笔的复健之作，过程里有开心也有痛苦，很多次想过放弃，但总算写到了这里。
整篇文不够圆满，但没有遗憾。感谢陪伴到这里的读者，谢谢你们的包容，祝小池小蒋还有大家夏天快乐。
休息两天开始写番外，番外保证只甜不虐！再次感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