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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科技树谈恋爱[三国]
作者：冰糖松鼠
内容简介
 《跟科技树谈恋爱[三国]》作者：冰糖松鼠 文案： 学霸阿生对拿到手的穿越剧本很不满意： 她爹是个文科男。 她爹的三妻四妾是半文盲。 她家的仆人百分之九十九是全文盲。 阿生因为自己讲科学有文化而感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幸好她及时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被宅斗坑得不要不要，差点保不住继承人地位的嫡长子大哥，名叫曹操！ 哥！哥！ 争霸路上带我一个！ 土法青霉素了解一下？高炉炼铁了解一下？高难度的我都会，造纸晒盐火药肥皂就是小case！ 哥，哥，你别走啊！等等我！ 曹三岁馋嘴操，被乳母用食物勾走了。 曹三岁走路不稳阿生，追赶不及摔了个狗吃屎。 嘤嘤嘤，那只是一块半发酵的麦芽糖而已啊哥，我给你种甘蔗提炼白糖你了解一下。 作品简评： 理科学霸阿生穿越成曹操的同胞妹妹。她原本只想愉快地搞点发明创造给哥哥的霸业添砖加瓦，身临其境后才发现一代枭雄能够平安长大是多么惊险的一件事。汉桓帝和外戚之间的权力斗争、世家大族对宦官群体的歧视、持续不断的天灾都在威胁着刚刚兴起的曹氏家族。 本文讲述了女主用科学思想和先进理论救世济民、帮哥哥逐鹿天下的故事。情节大气、人物丰满、大小斗争智商在线，除了点科技树的爽点外，还能看到幼年曹操、幼年夏侯惇、幼年荀彧等小包子的卖萌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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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投胎
永寿元年夏季的一个夜晚。火星在天空中明亮地闪烁着，令原本璀璨的银河都黯然无光。
宵禁后的帝都雒阳，被闷热的空气所笼罩。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在大街小巷里传得很远，伴随着夏蝉不知疲倦的鸣叫。
内城权贵聚居的永和里，费亭侯府上却灯火通明。烧水声、呼喝声、甚至是隐隐传来的哭声，都让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之中。
几名仆从打扮的男子从角门骑马而出，高举着费亭侯的令牌，分别向着太医院和坊间几家著名的稳婆处奔驰而去。不多会儿，就有稳婆、乳母乃至抓药的学徒匆匆忙忙地通过这扇角门进出府中。
一时间，严肃的宵禁似乎在这条街道上被打破了。
巡查的卫士已经收了打点。法理不外乎人情，就算是普通百姓之家生产，也在宵禁网开一面的范畴之内，何况权贵。将士们打个哈欠，将一吊一吊的铜钱收进怀里，完了还纷纷祝祷一句“母子平安”，这才晃晃悠悠向隔壁步广里走去。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清矍的老人，混在纷乱的人群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邸。
费亭侯府的少主人就在正堂与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撞了个面对面。
“客人是从何而来？”这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但应对还算是镇定。
老人微微一笑，从表情到语言都透着高深莫测：“我在邙山，见有双星南落，正是荧惑正官之局，便来恭贺贵主人喜得贵子。”
初为人父的青年面色一松，抑制不住的喜色从脸上荡漾开来。他跪坐在席上向老人深揖一礼：“不敢当一个‘贵’字，只求他们一生顺遂罢了。”又转头吩咐一个年轻的仆妇，说是请老大人和老夫人来见客。
东汉年间，百姓对于方士多抱有一种崇敬的心理。这个老者来历神秘，且一语道破了府中新得双生子的事实。他对老人的本事已是信了八分，当下不敢怠慢，连忙请出费亭侯夫妇来镇场。
费亭侯与费亭侯夫人已是知天命之年，气度仪态都是上佳，慈眉善目中带着谦逊，让人如沐春风。除了费亭侯没有胡须的脸庞略显古怪之外，再没有让人可以挑剔的地方了。
费亭侯请人给神秘老者奉上煎茶。
老者毫不客气地捧起茶盏一饮而尽：“祝二位小郎君。”
“哈哈，尊长说笑了。”少主人年轻，没忍住诧异，立马反驳道，“内子所生明明是一儿一女，怎么就成了两位小郎君？”
老者面色一沉，手握杯盏沉默不语。
费亭侯浸淫宫中三十多年，察言观色的水平可谓一流，又怎么看不出老者的异样。“可是有什么不妥？”他缓缓地问。
“唉。”老者长叹一声，“荧惑，主火，主杀伐，主功业。如今又值六月，火气之盛百年难遇。若为男子，这是极富贵的命格；可若为女子，怕是承受不住这杀气啊。”
少主人勃然作色：“你怎的咒我儿？”
他话音刚落，就见夫人的女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不好了，小女郎，小女郎闭过气去了。”
三位主人这下都坐不住了，一个扶一个、一个拉一个地向后院疾走而去。那老者掸掸灰尘，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
产房的血污早被清理一空，屋里屋外还燃着上等的檀香。只是婴儿的哭声震天，仆妇啜泣不停，浪费了这好香的意境。
两个乳母抱着两个襁褓跪坐在外间。左边的奶娘费劲地哄着嚎啕大哭的胖娃娃，却全无效果。至于右边的乳母，面如死灰——她怀里瘦小得还没有猫大的女婴，已经停止了呼吸。太医面带羞愧立在一旁。
少主人抬手碰了碰女婴青紫色的脸，马上如触电般收回来。他朝着神秘老者伏地大礼：“还请尊上救我儿！”
费亭侯与费亭侯夫人也行礼：“请尊上施以援手！”
老者捻着胡子，目光在两个襁褓上扫来扫去。
那年轻人向前膝行几步：“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年过二十五也只得了这一儿一女。尊上若肯救小女一命，便是我全家的恩人！金银财帛，但凭恩人取用！”
“我是修行之人，要金银作什么？”老者摆摆手，抬手在女婴的天灵盖上一抚，就听见细细小小的哭声从那渐渐恢复红润的小嘴里传出来。
这可真是神乎其技！
没有用药，没有画符，也没有咒语掐算，只是轻轻一抚罢了，就让人起死回生。上到主人家，下到粗使婢女，都瞪大了眼，一声声“老神仙”不要钱一般往外吐。
老者淡然得有些冷漠：“这不过权益之计。她终归是命中杀气太过，有早夭之相。”
此时，太医已经确诊女婴脱离险境。费亭侯朝老者拱手：“可有长久的办法？”
老者意味深长地捋着胡须：“我记得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费亭侯灵光乍现。他见多识广，曾经听说过民间有小儿为了躲避命中的灾祸，自幼当成女孩教养的。反过来说，既然自家的女孩是男子的命数，当成男孩来养也不是不行。反正他家财大气粗，子嗣又少。
“往后，这两个孩子就称大郎和二郎吧。”费亭侯用一种威严的口气为这件事拍板道。
“父亲！”少主人叫起来，他已经意识到了父亲的打算，“女郎就是女郎，怎么能……怎么能……”
里间还躺在产床上的夫人也听见了外间的话，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就传了出来：“我苦命的儿啊，假作男子，那婚事要怎么办？”
周围的仆役婢女都把头深深地垂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屋子里顿时只剩下少主人的喘气声和夫人的抽噎声。
费亭侯平静地微笑起来，没有胡须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皱纹：“我乃无根之人，子孙本就奢求。若不能全力善待，又怎能期望留住孩子呢？”
“费亭侯倒是个变通的人，你家要从此兴盛了。”神秘老者也似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乐呵呵地取出一块白玉，塞进女婴的襁褓里。那玉洁白无瑕，细腻如脂，一看就价值不菲。
费亭侯不过瞥一眼，就将目光从那块昂贵的白玉上收回来：“不若尊上再为孙儿赐名？”
“草木繁盛曰生，天地有德曰生，你家二郎，就叫‘生’吧。”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他明明每一步都跨得很慢，却无人能追上他的步伐。不过眨眼间，他就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四门紧闭的雒阳，在邙山之巅遥望这座东汉帝国的都城。头顶是浩瀚无垠的宇宙，脚下是万千生灵的命运。
“你们是怎么想的？逆天改命的事，竟然派了个女娃娃的灵魂，安进一个女娃娃的身体里。”
“哎呀。”虚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因为声音嫩，所以不辨男女，甚至都不像是人类。“你怎么能性别歧视？”
“呵。”老人嗤笑一声，模样竟然一点点变得年轻。“换个背景我就不这么说了，”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都城，“这是男权社会，你要个女娃娃出头，难度不是成几何倍增长？还累得我要强行编出一套‘命里杀气过重，女子薄命’的鬼话来。”
那个稚嫩的声音像是失了底气，小声辩解：“那是我们在可选范围内找到的综合评分最高的亡魂了。”
“综合评分最高的灵魂，”已经是中年人模样的方士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托腮，“怎么评的分数？知识面？”
“恩恩，还有正义感啦，事业心啦，自我约束力啦等等。我们也想找个男孩子的，但龙傲天因为开后宫而带崩局面的事情已经经历过太多回了，所以师父这次将道德感的比重大幅调高了，结果……”
童子的声音都搬出师父来了，中年方士也无可奈何：“你们有你们的道理，就暂且这样吧。”
虚空中的童音仿佛看见了希望：“哎呀，说到礼教禁锢，东汉至少比明清宽松多了吧，师叔就努力下呗~且师叔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拔根腿毛就是金手指……”
“去去去！不知道咱们是不能直接干涉历史进程的吗？”方士笑骂，手挥得跟赶苍蝇似的，“已经搭上我一块好玉了还想怎的？”
如今的中原大地多是荒野。全国几千万人口只相当于后世的三个北京。便是在人口最为密集的国都附近，山林想要掩藏这诡异的方士也十分容易。
这是公元155年，距离黄巾起义还有29年，距离赤壁之战还有53年，距离司马氏篡位110年。因为一个异世而来的灵魂，历史开始面目全非。

第2章 襁褓中
阿生在胎穿和带着记忆转世这两个选项中纠结了很久，终于还是放弃了思考。这两者本身并没有什么差别对不对。总归是她又变成了一个小婴儿。还要重新学说话、走路、上学、考试、找工作，想想就觉得心累。
阿生一脸麻木地推开塞进自己嘴里的脂肪组织，奶娘一号又出了一身汗没有擦身就来给她喂奶，真讨厌。奶水都带着汗味。
刚满月的小儿视力和听力都像是蒙着个万花筒，但阿生隐隐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富贵家庭。随便哼哼两声就有一群人围着她团团转，哭起来更是一屋子人兵荒马乱；若是她表现出不乐意喝奶娘一号的奶的样子，马上就会有奶娘二号来给她喂奶。至于说为什么她能断定奶娘一号和奶娘二号都不是亲妈，那自然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了。辨识亲娘的味道是幼崽的本能。
亲娘偶尔会抱她，但从不给她喂奶。这让阿生更加确信这是个腐败的剥削阶级家庭。更多的信息就得等到她能看能听之后才能判断，她这么小，这么虚弱，每天得睡22个小时，能知道什么？
三个月的阿生渐渐从病弱和蒙昧中挣脱开来，睁眼探索这个世界。
然而从一开始她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伤害。
她！听！不！懂！这！里！的！人！说！话！
虽然看衣服跟中国古代似的，但这语言完全不像是中文啊！所以她这是在架空世界？为什么架空古代还要学外语？
好孩子阿生一边心里哭卿卿，一边默默学语言。这个时候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古汉语发音就是这么操蛋，就是这么和普通话相距十万八千里，完全是当成一门外语来学习的。
除了语言她也实在没什么可学的了。
她能接触到的人实在有限。两个乳母、四个侍女、一个亲妈、一个爷爷or姥爷，一个奶奶or姥姥。他们交流不会避着她，但无奈她听不懂啊。阿生小嘴一撅，拽住爷爷or姥爷的衣襟不松手。
所有大人里，只有这个老爷爷最善解人意，会指着物件教她单词。她现在已经记住了“阿母”、“桌子”、“门”、“窗”、“杯子”等三十多个词语，还要再接再厉。
说起来，全世界亲娘都发“ma”这个音，据说跟婴儿声带发育有关。
艰难的学习一直持续了四个月，她才渐渐把握住了新语言的规律，这还是一种汉语。遣词造句都是汉语的规律，跟文言文更接近一些。但大约是年代太过久远，或者是当地方言太过奇葩，总之发音和普通话相距甚远就是了。至于书写——不好意思，阿生这个年纪还接触不到和书写有关的内容，家里墙上没有字画，仅有的一座木雕屏风也是纯图案。
阿生七个月，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双胞胎往往一强一弱，这是在母体中争夺营养空间胜负的结果。和三天两头生病吃药至今只能被抱着走的阿生相比，她那作为胜利者的便宜哥哥，不到八个月就爬得很利索了。
然后，服侍的婢女稍一不注意，他就从榻的另一头爬到阿生身边拿口水糊她一脸。
大约是乖巧听话的缘故，阿生记事起就没躺过摇车，榻也睡得，床也睡得，实在不行几案也凑合。这就造成了她跟便宜哥哥共享暖榻的现状。这种现状更是方便了他对阿生无休止的骚扰。
大人们对此乐见其成。
“双生子感情就是好。”
“血脉天然。”
而乐于教她说话的老爷爷更是指着白白胖胖的婴儿跟阿生说：“此汝同产兄。”这是你的同产兄长。同产，就是同时被生产的意思，也就是双胞胎。七个月的伪婴儿阿生生活用语满点，她听懂了这句话。同时确认了小骚扰狂的身份——哥哥。
幸好是哥哥。
阿生目测了一下对方的手臂，比自己的粗上一圈，又白又肥，肉多得都成了藕节样。她还真不能接受一个体重是自己两倍以上的弟弟。
正思量着体重的问题，便宜哥哥就一个虎扑压到她身上。
＝ ＝凸
好沉。
阿生沉默片刻，理智地作出了最优抉择。她要放声大哭，哭到婢女将身上这座人型五指山搬开为止。
阿生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八个月。
正是冬去春来的季节，庭院里黄灿灿的腊梅香满园，拉开门就能看到明丽的风景，屋子中央的火塘里却还燃着炭火。在阿生看来，这是个日本风格的建筑，不管是绢纸做拉门抑或跪坐的起居方式，都跟她在大阪旅游时住的宾馆很像。只是，更加宽敞和精美。
她家果然是土豪。
这个风景最好的院落是祖父费亭侯赏花读书的所在，也是两个奶娃娃白天玩耍的地方。就比如现在，他们两兄妹被套在厚厚的绒衣里，躺在席制的地面上打滚。严格来说，打滚的只有阿生自己，哥哥已经能爬了。
“来，起，来，起。”
婢女和乳母都给她鼓劲，期望她能自己坐起来翻身。
阿生白眼一翻，拒绝套路，扭头朝祖父伸出手。“啊，啊。”
祖父放下手中的竹简，在老仆阿青端过来的铜盆里净手，才将她抱进怀里，姿势熟练地轻拍她的后背。阿生抓着祖父的帽带，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满地翻滚的蠢哥哥。
也许是阿生的目光太过直接，亦或是双胞胎之间的神奇感应。蠢哥哥丢下被他砸坏的小木马，嗖嗖嗖地爬到祖父脚边，扒着大腿要往上爬。祖父是跪坐着的，高度还没有到令七十公分的婴儿遥不可及的地步。
阿生一下子就有了危机感。
圆滚滚的大胖孙子很容易夺走亲爷爷的注意力。在祖父嘴角上扬超过40度的时候，阿生情急之下吐出两个字：
“煮父！”
祖父一下子就把目光移回到她身上：“哎呀，如意啊，会叫祖父了！再叫一声听听。来，祖父。”
阿生很给面子：“煮父！”
“祖父。”
“祖父！”终于对了QAQ。
没错，阿生的小名叫如意，哥哥的小名叫吉利。直白又新潮，至少对这个时代来说，都是好名字。
因为一声“祖父”，费亭侯曹腾一整天都神采飞扬。他自幼入宫，原本以为子孙绕膝的晚年只存在于梦里，却不想皇帝仁慈，准许宦官收养义子，这才有如今这含饴弄孙的光景。
“我总归是要替他们谋划前程，我还不能倒呢。”他对老仆阿青说。
青伯在这个家中多年，言语中除了恭敬还带着亲昵：“小二郎君八月就能说话，放眼整个雒阳城都算聪慧。”
曹腾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一边摸一边微笑：“这孩子体弱，抬翻坐爬都不如吉利。谁料开口这般早。可见上天垂怜世人，使人各有所长。”
宦官祖父是个有远见的人，擅长挖掘孩童的潜力。自这日起，如意和吉利的培养方向就出现了轻微的偏差。吉利小哥哥活动课的时间延长了，而阿生则开始接受《诗经》的熏陶。
等到了暮春时节，一个已经能扶墙走路，另一个则会说完整的句子了。

第3章 虚空间
阿生总觉得她应该有个金手指，比如空间什么的。
没有金手指的穿越文不是一篇符合人民群众乐趣的好穿越文。所以穿越文主角阿生也必须有金手指。
对，她是有空间的。
空间似乎是在一块白玉里，又似乎不是。
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阿生自己也不肯定这件事。她是在睡梦中进入空间的，并不受主观能动性的支配。再考虑到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她的乳母们和婢女们，她应该只是意识进入了空间而非实体。
阿生在襁褓中睡到六个月大，才终于确定她是真的有一个空间，而不是一直在做一个有关空间的梦。
因为，她把奶娘一号的耳坠扔到空间里了。
奶娘一号就是那个汗味浓重的中年妇女。当然了，这个汗味浓重是对于嗅觉灵敏的伪婴儿来说的，真有异味的乳母是进不了费亭侯府的。
但不能说话的阿生想表达她对奶娘一号的不满，这就有了让缯氏心惊胆战的耳坠失踪事件。这副耳坠是夫人赏赐的，可以说是缯氏最从头到脚最珍贵的饰物了，还是不能变卖的珍贵饰物，得亲自戴着以示对主人家的感恩。一下子缺了一个，除了心疼，更是心惊，害怕因此产生嫌隙而遭到疏远。
缯氏四处哀求，从卧房找到外院又找到厨房，所有能托的人脉都托了，还是没有找到。最后她终于死心了，跪坐在阿生的榻边默默垂泪。
“婢子恐怕不能伺候小郎君了。”她说，接着就哽咽了。她家早没有了田产，丈夫在洛水码头做苦力赚不了几个钱，卧病在床的婆婆和两个年幼的儿子全指望她当乳母的收入。
她想着明天就去夫人那里请罪，争取个宽大处理。老大人仁慈，夫人也宽厚，总不至于让她背上负债。然后，缯氏就看到小郎君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瞧，烛火下那目光有些瘆人。
“小郎君，睡吧。”缯氏抱起阿生有节奏地摇晃。乳母史氏找她替班，她得站完最后一班岗。
阿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缯氏虽然粗鄙，但胜在实诚，爱出汗的小毛病，等她会说话了让她勤洗澡就好了。总要给人一个机会。
第二天，准备去请罪的缯氏在妆盒里发现了失踪的耳坠。
言归正传，再来说阿生的空间。
阿生的空间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可以凭意念装东西，不需要用手接触，但有范围限制，大约是三到五米。这都是阿生偷偷实验得出的结论。
她本体还是进不了空间，只能用意念去“看”。
空间里是没有尽头的水面和没有尽头的天空。水很浅，不过到成人的脚踝。水下铺着廉价玻璃一样晶莹透明的卵石。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土壤，不能种植；没有修真玉简，不能炼丹；水太浅，也不能养鱼；卵石和水或许是异宝，但她取不出来，也不能让意念去喝水，总结下来屁用没有。
唯一的功能是储物，但她又不是穿越末世，她家是土豪啊，锦衣玉食，高屋广厦，不缺仓库好吗？
阿生天真地想，等她再大一点，就弄些种子到空间里试试无土栽培。若成功了她就相当于随身良田千万；若是失败了……那这个空间真的就是鸡肋了。
然而就在她周岁那天晚上，空间暴发异动，彻底将阿生的预设给击垮了。那天阿生照例美滋滋地在睡梦中进入空间，一年来，她也逐渐习惯了这种设定。不会因为意识在空间中的折腾而把自己惊醒。
然而就在零点左右，空间地面上的水像退潮般越变越浅，最后全部汇集到阿生的面前，巨大的水球越滚越大，最终形成直达天际的巨型水柱，像一根晶莹透亮的大吸管。
阿生都傻眼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的无土栽培计划凉了！
空间里的水太过任性，还带间歇性抽风的啊——她这个空间主人也快疯了。
就算早上的时候“大吸管”自动解体，恢复成了毫无存在感的浅浅水面，也依旧不能拯救阿生沮丧的心情。
阿生觉得，她大概是穿越大神抱养的。
这不光体现在她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空间，还体现为父母关系冷淡。
阿生的父亲在朝中做官，具体什么官职原谅她没弄明白。因为这家伙职位变动实在有些频繁：这个卿那个卿、又是议郎又是侍中。而阿生对于古代官职的认识极限是六部尚书和六部侍郎，侍中、议郎是什么鬼玩意儿？
但看便宜老爹每次调职时的模样，大约是高升吧。
处于事业上升期的便宜老爹有很多应酬，同事之间还流行互送美女。虽然这些姬妾没机会出现在她和哥哥面前，但阿生还是知道了。是从她母亲那里知道的。
阿生的母亲丁氏，从阿生记事起就带着一股忧郁范。忧郁地打理产业、忧郁地梳妆打扮、忧郁地侍奉公婆、忧郁地探讨后宅问题。
“阿翁、阿家，西边屋子的张氏有身孕了，四个月。”丁氏一袭浅蓝色曲裾，柔柔地讲述。
正在祖父怀里念“硕鼠硕鼠”的阿生一怔，扭头去看母亲。母亲神色很平静，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欣喜。阿生不高兴地扁扁嘴，这个张氏她是知道的，出现频率很高的一个名字，大约算得上是个宠妾。
祖父稍一停顿，继续教她念诗的下一句“无食我黍”。见阿生的注意力全在丁氏身上，不由笑骂：“多大点事，值得你一个小儿去关心。你也懂后宅阴私之事么？背诗！”
阿生眨眨眼，祖父不喜欢那个张氏，她懂了。于是张嘴背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1】”
“哎呦。”祖父大乐，举着她颠了颠，“学了两日，总算是会了这段。”
正拿着个面棍磨牙的吉利见了，屁颠屁颠地走过来，扒着祖父的大腿，一边流口水一边嚷嚷：“鼠鼠鼠鼠，我鼠鼠鼠。”
祖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就不是个向学的。”
祖母吴氏朝吉利招招手，哄他到跟前，又递了根磨牙棒给他：“十五个月大的幼儿，背什么诗经。便是如意聪慧，吉利就愚笨了么？吉利若是愚笨，那些四岁了还不会说话只会吃奶的算什么呢？”又拉着丁氏的手同她说：“你看你的一双儿女，都伶俐，你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嫡子嫡女在前，张氏生什么都无伤大雅。”
丁氏木着张脸：“她总以为我是个恶毒的主母。”
丁氏身边的婢女帮丁氏将话补全：“四个月了才说出有身孕的事，这是信不过我们夫人。”
“她也是可怜。”祖母叹了口气，“前头两个孩子都殇在月子里，但愿这个能够养下来。”
小妾死孩子不是一个好话题，于是又转回到双胞胎身上。这是婆婆和儿媳的安全区。吉利的身量又长了，冬衣需要新做；连带着阿生也能得新衣。
“如意的衣服得加三层麻，防止着凉。”
祖母吴氏点点头：“你想的很周到。二郎这孩子，有些慧极必伤的样子。”太过早慧又体弱，最是让大人悬心，生怕老天将她收了去。
丁氏指使乳母去给玩出一身汗的吉利擦洗换衣，眉间的轻愁仍是挥散不去。不一会儿，二老叫了铺食，汉朝的铺食指的是下午的加餐，类似下午茶。大人用点煎茶和甜糕，双胞胎则开始吃辅食。一满周岁就吃辅食，还是阿生极力争取的结果，她实在不想再吃汗味的乳汁了。
一到吃饭时间阿生就很兴奋，啪啪拍手：“蒸蛋！”
吉利小哥哥也跟着拍手，一边拍一边流口水：“蒸蛋！”
“好好好，蒸蛋。”祖父乐得牙不见眼。
阿生又拍拍手：“梨！”
“哎呦，这可不行，昨天已经用过梨羹了，今天不能再用了。梨伤胃。”
阿生把头一歪，想了想：“葡萄！”
“好好好，就葡萄。让厨房弄些葡萄汁。”
葡萄甜，吉利也喜欢。跟着拍手：“噗！图！”
祖父：……“吉利也要葡萄汁。”
祖父大人婴儿语满级，对付完口齿不清的老大，还乐呵呵地逗老二：“还想用什么？”
阿生想了想，蛋白质有了，维生素也有了，煮烂的藕糊是每天必备，淀粉类也不缺。她是个容易满足的好孩子，就放过厨房好了。“够！”
丁氏行了礼：“我去厨房看着他们。”若说不放心孩子，也不止张氏一人。
每天的下午茶，只有祖孙四人一起吃，丁氏是不参与的。她恪守节俭。阿生对这个母亲的感情挺复杂，又亲近又不亲近。她将两个孩子看得很重，但将丈夫和礼教看得更重。这明明不是个礼教森严的时代，丁氏却让自己活得透不过气来，犹如一个锦绣包裹的苦行僧。
这样的性格必然不得男人喜欢。事实上，便宜老爹对这个妻子敬而远之，客气是有的，爱情，就是痴人说梦了。这更加深了丁氏的忧郁，让她小心翼翼不敢踏错一步。整一个恶性循环。
阿生吃完饭，一头扎进祖父怀里。这才是家里最大的靠山，祖父疼她，她就什么都不怕。
注【1】：出自《诗经》中的《国风&#183;魏风&#183;硕鼠》。

第4章 承膝下
“也就我家富贵，能让你这般折腾。”祖父用手指点着阿生的额头。
阿生捂住光溜溜的脑门，她如今才一岁多点，除了头顶上留了一小块桃心形状的胎发，别处都剃光了。没错，就是老派年画里肚兜娃娃的那个发型。曹腾说要拿她当男孩养，就真的是当男孩养，连发型都跟吉利小哥哥一样一样的。
“麦磨碎了，依旧是麦呀。”阿生装傻。随着她的牙齿越长越多，说话也越来越利索了。
庭院里放着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石磨，两个仆人正手忙脚乱地将带壳的麦粒放进石磨里，另有三个大汉推着石磨转。等第一道碎麦出来了，还要由仆妇们耐心地将其中的外壳剔除。第一遍磨出来的麦粉还不够细腻，还需要倒入石磨中反复研磨，才能获得真正的面粉。
然而阿生依旧不满意。人工是不能够将麸皮剔除干净的，所以最后的成品是发黄的全麦粉。这个时候的筛子全是用竹子做的，根本无法满足筛面粉的需求，所以最后蒸出来的馒头口感粗糙，混合着各种不明小颗粒。
“生产力低下啊。”阿生在心里默默吐槽。
十多个人忙碌了一天，最后获得的就是这种东西。想要吃到真正的白面，她得改进石磨，还得弄个小孔径的筛子。这个计划要实施，怎么也得等到她再大些。在此之前，就当是吃粗粮了。
粗粮有益身体健康。
阿生伸手去抓热腾腾的馒头，然后被热气烫了回来。“呼呼。”她对着被烫红的手指吹气。
“娇气！你瞧瞧大郎。”
阿生扭头，就看到吉利小哥哥两手都抓着馒头四分五裂的残体，左右开弓往嘴里塞。见到阿生望过来，他还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好吃。蒸饼，好吃。”
阿生：……你开心就好。
除了阿生，所有人都对发黄的夹杂着小颗粒的馒头十分满意，包括见多识广的祖父大人。毕竟这个时期，麦的主要食用方式是煮麦饭。想想吧，带壳的麦子像米饭一样直接加水煮，香是香，但每一口都是食道在和硬壳作斗争。讲究一些的人家能够在煮之前将麦粒稍微捣碎一些，再加点香料；平民百姓想吃上纯粹的麦饭还是奢求，一般都得混着豆子一起吃。
年纪大了，就想吃点松软的。费亭侯曹腾一气吃了三个大馒头，才停下来。“不能再吃了，精麦细面，太过铺张，不是持家之道。”
阿生刚刚咽下的一块粗面差点卡在喉咙里。你说啥？铺张浪费？我们家不是土豪吗？而且你管这种东西叫细面？细面在哭好吧。
阿生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吉利也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祖父：……
他招招手，让青伯俯身。“叫他们多磨些，存起来，每隔几天给两个孩子解解馋也就罢了。”
青伯点点头。
“口风把紧了，别将我家磨了八遍麦子的事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青伯再度点点头。“主人放心。”
祖父又思量了一阵：“我家的饼比宫宴上的还白，这不妥。你叫厨房捏几个规整模样的，再附上磨麦子的办法，送宫里去。”
到这里也算是面面俱到了，青伯行了礼就要退下，又被喊住了。“别明目张胆的送，拿着我的令牌，送到御膳房就行了。掌管那处的郭仁以前与我共事过。”
阿生……阿生都无奈了。她戳了戳面前盘子里已经当上贡品的粗面馒头，深深感受到了时代的距离。
交代完了事情，祖父就将闷闷不乐的阿生抱到膝盖上：“你啊，神仙都没有你娇贵。非细麻不穿，非细麦不食。出了我家的门，谁还能养得起你。”
“不是说好了，如意不出门【1】么？”祖母吴氏应声走进来。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位祖母是个能干人。她以前是宫里的大宫女，偶尔说话还带着干脆利落的范儿：“以后就让吉利养她。”
曹腾亲手将一盘蒸馒头放到老妻的案几上。“你尝尝，如意叫人倒腾的，磨了八遍还嫌不够。”
吴氏姿势优雅地擦干净手，才分了半个吃了。等到全部咽下，才擦嘴说话：“你我也有享孙辈供奉的一天。”
曹腾就呵呵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你就宠着二郎罢。吉利，来祖母这里。”
吉利就从他的小桌子后面稳稳当当地站起，脚步生风的跑到祖母身边。吴氏抱他坐膝上，一边拍一边说：“你祖父疼如意，是因为她命数不好。父亲在时靠父亲，将来就要靠你了。”
这个逻辑关系太复杂了，真幼儿听不懂。
于是吴氏就把所有前因后果都删掉了：“以后要你养如意。”
吉利果断点头：“我养如意。”然后咧开嘴朝着曹腾怀里的阿生笑。
吴氏叹气：“到底是小了些，也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假懂。”
“你急什么，慢慢教就是了。”
吴氏揉了揉眉心，脸上渐渐带了笑影，开始逗孙子玩。
丁氏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身麻黄色的素衣，在血红的夕阳里模糊得看不清形状。
阿生揉揉眼睛，再抬头时丁氏就已经带着婢女伏在地上长跪不起，她只能看见母亲乌油油的发顶。
“小儿铺张，是我管教不严。”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这事不可再有，会影响郎君的名声。”
阿生：我去，技术进步这么困难的么？我就只是磨了个麦子而已。
曹腾面露不悦，将筷子重重一砸。大凡宠孩子的大人都是一个德行，自己说“铺张浪费”可以，别人说就不行，哪怕那是孩子亲妈。“吉利和如意牙都没长齐，弄个软饼与他们吃怎么了？我家是强买强卖了，还是虐待下人了？一家主母，慌什么？”
“可是……这磨了八遍麦子……”
“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你和阿嵩磨了孝敬我的。我朝以孝治天下，看谁还敢拿这事说三道四！”
阿生和哥哥两个星星眼，崇拜地望着祖父大人霸气侧漏。吉利知道他的蒸饼保住了，阿生则是佩服祖父的头脑灵活思路清晰。
丁氏将大礼行完，才直起身子，用帕子按眼角。“两个不省心的，全靠阿翁替他们打算。”
“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吴氏眼尖，第一个发现丁氏身后的一个婢女修了眉毛。
“这是殷氏。”丁氏露出一个笑，将那个美貌的婢女拉上前来，“张氏有孕，郎君身边就缺人照顾了……”
“哦。”吴氏冷漠地说，“后院的于氏、楚氏、秦氏、钱氏……都不算人是吗？”
丁氏被婆婆一噎，面上立刻就有了惶恐之色：“但那些……”
“那些都不是你的陪嫁。”
“欸欸欸。”曹腾连忙阻止老妻，安慰儿媳道，“你是主母，阿嵩后院的事情，你做决定就好了。”
丁氏被人好言相劝，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她心里也苦，五官平淡，皮肤黑，没文化，哪里都不对曹嵩的口味。不拿婢女固宠要怎么办？等着张氏爬到她头上去吗？
吴氏深呼吸，将眉间的怒意平息。“我今日心烦，朝你撒气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丁氏连忙伏地行礼：“阿家心中不快，是儿媳没有侍奉好。”
阿生没忍住，打翻了盘子。
吴氏看上去都无语了，她挥挥手示意丁氏带人下去。估摸着丁氏再呆下去，正值更年期的吴氏就要爆发了。
“那殷氏……”
“你做决定。”吴氏不耐烦地说。
丁氏这才走了。
“消消气，啊，消消气。”曹腾给吴氏倒了一碗水，“一大把年纪了，脾气反而越来越大。早些年在宫里什么委屈没受过，你都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现在倒是被儿媳妇给气成这样。”
吴氏将水一口干了，然后将青铜碗重重砸在案几上。“你瞧瞧她，小妾一个一个地往阿嵩房里放。哪个世家会这么荤素不忌？”
曹腾苦哈哈：“我们也不是世家啊。”
吴氏眉头一挑：“不学好，就学坏。家风不正，做到三公又如何？一代乱家，二代衰败，三代以后就再无出息了。”
曹腾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愚蠢的，就不要让她插手外面的事。大不了你我再辛苦几年，给儿孙铺路吧。”
吉利常常在祖父母膝下听他们谈话，察言观色的水平也渐渐有了提升，知道这个时候敏感话题过去了，到了可以撒娇的时候了。他拿小胖手去糊祖母眼角的皱纹。“祖母，不气。”
吴氏就抱着大胖孙子慢慢颠。
吉利的肤色像母亲，有些黑。吃奶期还不明显，到了周岁以后，和阿生放在一起就是两个色号。好在他浓眉大眼，将来可以走阳刚路线，若是遗传到了丁氏的小眼睛那才是真的药丸。
阿生则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好相貌。
没错，小妾一大堆的渣爹长了一张帅哥脸。曹嵩当年在一大堆曹姓少年中被曹腾挑中成为养子，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长得好。没有科举的年代，脸在官场上就非常重要。但凡做到高位的文官，就没有一个是丑的。曹腾虽然是宦官，但官至大长秋、费亭侯，他挑养子是要继承他的政治资本的，自然要挑一个能够顺利升官的。小孩子才智还不明显，但好不好看却是一眼的事。
注【1】：这里的“出门”是出嫁的意思。

第5章 降雪日
冬季来临了。
寒风呼啸起来的时候，阿生就格外想念一种植物——棉花。她这辈子的体质敏感，皮裘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臊味总让她想打喷嚏。祖父一边叹气，一边让人将阿生的狼皮袄收起来，改用兔绒给她的絮衣镶边。
“如今才刚刚起风，到了正月里，我看你怎么办。”
这年头能穿上皮草的都是富贵人家，她却嫌弃皮草味道大，这也是没谁了。
阿生把头埋在祖父胸口使劲蹭，一直蹭到老人家不再纠结衣服的事情。
阿生从这个冬天开始告别了开裆裤和尿布。她磨着乳母缯氏给她做了几条短裤作为内裤换洗，才算是开心了，这年头的兜裆布，或是俗称的袴和裈都让阿生有一种诡异的危机感，总觉得它们不是会散掉就是会走光。
阿生身边的婢女乳母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小主人各种古怪的要求。从布制的枕头到每天必喝的牛乳，衣食住行都和别人家的小孩有所不同。因此，当阿生让缯氏做短裤的时候，她也没有异议，偷偷就给做好了，连丁氏和祖父母都不知道。
阿生对此非常满意。
这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自己这个小主人才是缯氏效忠的对象，而不是府中的大人。有人听话，她能够施展的余地就会大很多。
阿生是使唤不动婢女们的，她们属于费亭侯府。乳母史氏是跟着母亲陪嫁过来的，有丁氏做靠山，面上再恭敬骨子里也是不怕小主人的。小主人过了年也才虚岁三岁，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就可以抹杀阿生的发言权。要不是阿生被祖父宠上了天，她和史氏之间谁做主还不一定呢。
只有缯氏，她是自由民，从民间来的乳母，没靠山还单纯。只要阿生说一句“不喜欢她”，她就随时可能被辞退。阿生刚出生的时候就不爱喝她的奶，后来又早早地开始吃辅食。因此，缯氏总是小心翼翼的，一心一意将阿生的生活起居照顾得面面俱到。
这事祖父也知道。
十一月初，阿生偷拿了祖父的一卷《论语》，让缯氏藏在衣服里带回卧室去看。第二天，曹腾就叫了缯氏去问话。
缯氏面红耳赤地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小郎君屋里的事，婢子不能对外说。”
事后，曹腾一边拍阿生的小屁股，一边跟她说：“你喝奶的时候不喜欢缯氏，如今眼光倒是好起来了。”
阿生“嘿嘿”笑，然后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小心思也多了。”
阿生就噘嘴：“满屋子的人，只有缯家阿母当我是主人。”
曹腾又狠狠拍了一下：“你想要人手做什么？”
阿生就叫屈：“我就想开春找点海外的奇花异草种，再做个小磨，等到豆子下来了给祖父磨豆腐吃。可让母亲知道了，又说我铺张。”
曹腾的手就停住了，帮阿生将裤子拉上，外袍整理好。“豆腐啊？”
“嗯。熟豆腐，跟市面上那些生豆腐不一样。”
祖父略一思量：“你和吉利过了年就虚三岁了，该有自己的人了。虽说父母在，不分产，但谁家的小郎君没几个忠仆呢？回头我给你们挑几个人吧。”
阿生抱住祖父狠狠亲了一口。
“阿兄跟我说他想要一个高壮的护院，能够把他抗在肩上让他摘柿子。”
曹腾就笑：“吉利越发闹腾了，人还小，就想上房摘瓦，跑起来飞快，那些个婢女天天被他累得满头大汗。该找个厉害的看着他。”
“我想要一个会做石磨的工匠，和一个懂农活的花匠。”
“呦，你这个要求高了，得慢慢寻。好工匠可不会乐意给三岁的小郎君闹着玩，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人家也是有傲气的。”
阿生眨眨眼。
祖父立马就妥协了：“这几年京畿直隶多灾荒，卖身为奴的人多，仔细找找还是有的。”
灾荒？
阿生仿佛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虽然她没有抓住头脑中的那条线索，但藏在血液里的某种东西窜起了一道小火苗。
“卖身为奴的人中若有工匠，我全要了。我不要婢女，缯氏就够了。”
曹腾的目光瞬间就变了，他仔细打量着怀里乳臭未干的小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阿生扒着祖父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纯粹的渴望，她已经开始巴拉当前生产力下可以制造的玩意儿了：织布机、曲辕犁、耧车、水车，不知道这些东西已经被发明出来了没有。但是纸张一定是没有普及，祖父还在用竹简和布帛呢。
“你还真是……男子的命格。”曹腾叹气，“但不行，一次性购买太多人口太扎眼了。世家大族也都喜欢收拢工匠。”
哦。
阿生低落了。还有社会限制呢。那可能打铁也凉了，会被皇帝当造反抓起来的。她还是得从种花种草开始，真正的工业没有一个稳定的、天高皇帝远的基地是无法开始的。
“你喜欢看书，这很好。”祖父接着说，“《论语》看懂了吗？”
阿生：……我还以为偷书这事已经揭过去了。
“等年后空了，开始教你认字。”
阿生晃晃小短腿：“阿兄也认字吗？”
“也认。磨磨他的性子。祖父时日不多了，趁着还健朗多教教你们。”
阿生惊得睁大了双眼：“祖父！祖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曹腾笑了笑，将她放到地上往外赶：“你去找吉利玩吧。你以后要靠他，多和他相处，别走得太快。”
阿生被缯氏抱着，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她和哥哥的院落。
昨天夜里下了今年第一场雪，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冷。阿生裹在厚厚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大披风里，盘腿坐在门口看雪景。屋里在烧炭，炭火上烤着香料，暖暖的熏得人昏昏沉沉。
吉利踩着雪进来，脱了木鞋换了袜子，才跑到阿生身边，拿冻红的手指捏她的脸蛋。他最近添了个捏人脸蛋的毛病。“如意为什么不开心？”
阿生被冻了个哆嗦。“没有。”
“骗人，你明明不开心。”
“阿兄，我跟你嗦，冻柿子特别好吃。”
吉利眼睛一亮：“我让李媪去做。”
“李家阿母不到三十，你就叫她李媪合适吗？”
吉利双手开弓将阿生脸蛋上的肉往外拉：“我的乳母，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阿生：“呜呜呜呜呜。”
吉利：“我比你大，你要听我的，你也得叫李媪。”
阿生：“呜呜呜呜呜。”
缯氏看不过去了，过来解救阿生，被吉利甩了个巴掌。阿生一开始只是陪着双胞胎哥哥打闹，到了这时候就肃了脸，张开小手挡在缯氏身前：“缯家阿母是我的人，打她就是打我。”
吉利面子上没下来，坐在一旁生闷气：“她只是个下人。”
阿生大声说：“谁教的你下人就可以随便打了？祖父都没有随便打过人！今天这事，你不道歉，我就不跟你玩了。”
吉利也火了，大声说：“不玩就不玩！”
两个小豆丁分别坐在床榻两端，把脖子歪成90度，故作姿态不去看对方。
吉利越想越委屈，他家香喷喷的如意为了一个老太婆跟他翻脸，虽然打人是他不对，但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拉扯间甩到了。结果如意不依不饶，上纲上线。这么想着眼眶就红了。
阿生也委屈啊。这糟心的封建时代，连小孩子都有草菅人命的思想。关键是周围的婢女仆妇没一个觉得哥哥不对的，都觉得是她小题大做。捅到母亲那里，估计也觉得是她不对。最开明的爷爷年纪又大了，未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小鼻子红通通的，一抽一抽。
吉利听见这边声音不对了，忍了半天没忍住，跑过来一看，好嘛，宝贝妹妹已经鼻涕眼泪糊一脸了。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即学祖母的样子抱着她哄：“如意乖乖，不哭了，是我错了。”
他说了两遍，发现自己不能像大人一样将阿生抱起来，又跑到阿生正面扮可笑的鬼脸，自己拉自己的脸颊肉。
阿生抽抽鼻子：“你要跟缯家阿母说，以后不会无故打她的。”
吉利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给缯氏道了歉。缯氏不敢受，跪在地上给吉利和如意各行了一个大礼。
事情到这里圆满解决，连带着吉利乳母李氏的待遇都提升了，至少他不再称呼她为“李媪”了。
吉利还是很聪明的，他能够敏锐地感知到问题的本质。阿生生气的关键不是“动了她的人”，而是“对下人不好”。既然阿生介意，他至少面上要当个更良善的主人。
然而糟心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阿生和哥哥用小勺子挖冻柿子吃的时候，丁氏所在的正院乱了。黑夜里亮起烛火，小婢女跑来报信，接着屋里的仆妇就变得人心惶惶。她们中多数身上都打着丁氏的烙印。两个小主人吵架她们不慌，丁氏有事她们就慌了。
“怎么了？”阿生抬着小脑袋问。
乳母史氏如今是双胞胎院里的大管家。她不安地回报：“郎君在夫人屋里打人，说是……说是……张氏的屋子里进了毒蛇。”
“大冬天的，毒蛇？”
史氏咬牙，哭天抢地：“二位小郎君，张氏这个贱婢要害夫人。”
吉利皱起了眉头，他也渐渐懂事了，隐约有了自己和母亲比其他人更亲密的意识。
阿生冷漠地看着屋里哭丧着脸的婢女们，手敲桌板：“哭什么？伤人了吗？死人了吗？伤了多少？张氏的孩子怎么样了？母亲屋里谁被打了？因为什么原因被打了？母亲怎么样了？祖父祖母知道了吗？请医问药了吗？”
婢女们：……
史氏：“……这些都还不清楚。”
吉利生气了。“不清楚你哭什么。”他越来越能够跟得上妹妹的脑回路了，“如意哭起来比你好看一百倍，只会哭，要如意就够了，要你们何用？做你们该做的事。”
阿生：……虽然道理对了，但老哥你的表述方式我很不满意好吧。
曹腾和吴氏的反应很快，临时派了两个人来管事，这个晚上算是勉强挨过去了。阿生和哥哥并排躺在床上。哥哥已经打起小呼噜了，阿生还睁着眼睛睡不着。
她家不是世家。
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她不是文科生，但曾经隐约听人说过，在古代一个家族是不是世家，从下人身上就可以看出端倪。而她目前所在的这个家族兴起的时间太短，底蕴太浅，嫡长孙的院子里都处处是漏洞。
路很长啊。
阿生偷偷将头靠到哥哥肩膀上。
吉利同志，我们面临极大的革命困难。

第6章 看大戏
天没亮的时候阿生就醒了。
权贵人家的卧室里有好几盏没有熄灭的灯，光线照在密密麻麻的窗棱上。透过半透明的云母片【1】，可以看见外头漆黑一片。寒风呼啸，躺在榻上依旧能够听到怪异的风声。
好在，喧闹已经停了。
阿生呆坐在床上想，父母那边的争执应该是有结果了。她下意识地厌恶这件事，同样是菟丝花的女人们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耍尽心机，再穿越十次她都习惯不了。
“如意醒了啊。”吉利睁着黑色的大眼睛，吐字很清晰。
“阿兄也醒了啊。”
“我担心母亲。”吉利翻身坐起，短胳膊小手利索地给自己穿衣服。侧面的带子系不上，阿生就替他绑好。反过来也是，阿生够不到的系带，就让吉利绑。
双胞胎做这一套动作熟练度满点。
几个月前的吉利还是像一个正常的富二代幼儿一样，让乳母婢女给他穿衣服，然后，他就被妹妹嘲笑了。阿生过了一岁，不光能够说话，能够自己吃饭，还能够自己穿衣如厕。她是很少让婢女碰触她的身体的，即便是最亲近的乳母缯氏，也不过是能够偶尔抱她走路而已。
吉利这下不干了，他已经有了当哥哥的意识，不能被妹妹比下去，非吵着闹着也要一切自己来。这让伺候吉利的下人们惶恐了很久，终于还是习惯了小主人自己穿衣的设定。
阿生是有意的。
她有意在按照后世的价值观对身边的幼儿进行渗透，生活习惯、动手能力、三观思想……她不知道为什么家中的长辈将她当成男孩养，但“你以后要靠吉利”这句话已经在耳边被重复了不下三十遍了。
既然是一个战壕中的长期战友，三观一定要合拍呀。幸好，吉利正是可塑性最强的年纪，方便阿生源源不断地灌输私货。唯一的问题是，她得同不知所谓的母亲和封建大环境争夺哥哥的思想。
她又不能完全照着后世的理念去教吉利，那会教出一个不容于世的疯子。她甚至不能流露出教导的意思来，毕竟她的身份是妹妹而非长辈，表现得像个人生导师太有毒了。
她希望吉利能够在这个社会中混得如鱼得水，同时还能赞成她的技术改革。不需要进步千年，进步百年就够名垂青史。
阿生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命运交给她的重担，搞搞发明创造就是她所期望的未来了。她甚至没有想过重操旧业，中医是她一直敬而远之的学问，而古代是中医的地盘。
“你说，母亲会不会有事？”吉利的问话将阿生的思绪拉回来。
阿生跳下矮矮的床榻，推醒睡在地面上的缯氏。青伯守在门口，老神在在看不出疲倦的模样。“青伯，守了一夜了，去睡会儿吧。”阿生小声说。
青伯似乎弯了弯嘴角。“主人说，如果两位小郎君醒了，就去梅院见他。”他没有压低声音，于是将屋里的婢女仆妇都惊动了。
史氏经过昨晚的训斥今日效率高了不少，安排洗脸、刷牙、饮水、糕点等等，都有条不紊，乍一看还是很靠谱的。
然而，等到了出门的时候，就露了马脚。
“婢子也跟着两位小郎君去老大人那里吧。”史氏眼巴巴地看着缯氏和李氏各抱着一个身裹大斗篷的幼儿，跟在大管家青伯身后向外走。
青伯眼风一扫：“你逾越了。”
史氏脸色一白，眼底露出两分不甘。她自认为比缯氏和李氏更得重用，如今却和那些低等的婢女一起被撇下了，这叫她如何甘心？！且史氏是主母的心腹，主母有难，她困在小主人的院子里，听不到第一手消息，别提多难受了。
“阿史，如今大家都怕，你得留下来看家。”阿生趴在缯氏的肩头，朝史氏喊，“别让那些坏人进来。”
史氏脸色一凛。是了，万一夫人有个好歹，最怕这时候有人顺带朝着夫人的两个孩子下手。“小郎君放心。”她脸上带了杀气，“只要我在，那些蛇虫鼠怪就进不来。”
阿生一行出了院门，还能远远的听到史氏的呵斥声：“都别给我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夫人还没倒呢……”
“二郎越发懂事了。”青伯笑着说。他是家中身份最高的仆从，因为跟阿生熟悉，偶尔叫她一声二郎。
阿生把脖子缩在披风里，凌晨的风太冷，她恨不得把脑袋也缩进去。“穷，就只能修修补补用。”她若是手里有人就能够换掉不合心意的史氏，然而，这不是没人吗？
“小二郎君真像个大人一样——小大郎君怎么看？”
吉利不怕冷，他体温高得像个小火炉，这个时候正从李氏怀里挣扎着要看东边天空的鱼肚白。“什么怎么看？”
青伯：“……史氏。”
吉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脑子里将话题接上了。“我不喜欢史氏，但她是母亲的人，不会害我。”
丁氏对长子重视，反过来长子也和她亲近。而在阿生的心里，生母的权威就从来没有存在过。曹青后来回忆说：“大郎重情重义，二郎心明眼亮，三岁即现端倪。”指的就是这件事。
不管双胞胎长大后干出了多大的事业，如今他们还只是两个奶娃娃，被人抱着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弯曲的小道穿过一座座古朴的建筑，最后来到布局最为秀丽的梅院。
腊梅还没开，叶子却已经掉完了，只剩下黑色的枝条，瘦骨嶙峋，细得连积雪都留不住。
进屋脱了披风，就看见祖父祖母衣衫整齐地坐在各自的几案后面。双胞胎也有自己的小桌，桌上的铜碗里已经有热气腾腾的牛乳了。
“人齐了，就上饭吧。”祖父慢悠悠地说，“难得一家人在一起吃早饭。”
“儿惭愧，没有在父亲跟前尽孝。”
阿生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父亲母亲也各坐在一张几案后面。她着重打量了一下母亲的脸色，除了眼袋有些肿，都好，甚至还有些喜色。
祖父摆摆手：“府衙辛苦，有吉利和如意陪我就很好了。”
入冬后蔬菜就少了，每人有一小碟盐渍黄瓜，还是今年夏天存下来的。阿生直接让人将自己和哥哥面前的咸黄瓜撤走，小孩子3岁前最好别吃腌菜一类的高盐食物，基本上饮食均衡的话，少量盐分就够了。吃的太咸钙质流失，容易长不高；更怕从此养成了吃咸的口味，将来易患高血压。
吉利眼巴巴地看：“如意好严格。”
阿生斜视他，微微抬起下巴，表示自己在这个问题上铁面无私。没有维生素可以用水果补，比如冻柿子，再比如红枣，营养成分破坏殆尽的咸黄瓜一边去。
吉利：QAQ。
那可怜样惹得婢女都在偷笑。
丁氏皱眉，开口跟曹腾说：“冬日胡瓜有价无市，怎可让小儿随意挑剔？”
在科学问题上，阿生必须维护自己的立场，于是抢在祖父之前开口：“儿医说要吃清淡。”
曹腾风淡云轻地帮阿生圆谎：“是有说过，小儿应食清淡。他们两个，往日吃的什么，今日还是吃什么。别照着大人的菜谱上。”
祖父拍板了，吉利只能看着卖相极佳的烤肉和生鱼片离自己而去。他看看无情的如意，再看看无情的祖父，心里“嘤”了一声，默默低头去粥碗里找肉丝吃。
一顿饭吃完，阿生到底是听到了一些有关昨晚的八卦。
祖母吴氏难得地对丁氏说软话：“既然有了身孕，就别再多想，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她又斥责曹嵩：“你对正妻不够尊敬，险些坏了子嗣。”
阿生眨眨眼，看帅哥渣爹给母亲赔礼，心中是有些暗爽的。母亲再不着调，都是惹人同情的弱势群体，三妻四妾后宅不稳的根源永远在男人身上。她跟祖母看法一致：父亲对张氏的宠爱太过，已经影响到了家庭内部的平衡。
幸好丁氏被查出有孕了。嫡妻有孕，小妾的肚子就得靠后站。那条莫名出现的毒蛇，无论是不是跟丁氏有关，都攀扯不到她身上去了。但要阿生说，大概率是跟丁氏无关的。丁氏要有这本事，也就不会让张氏得宠这么多年了。
“你别觉得我偏心。”祖母继续说，“告诉张氏，这事我管了。如果最后结果不是她，定给她一个公道；如果是她自导自演，也别怪我无情。”
吴氏拿出后宫磨练五十年的气势，资历尚浅的曹嵩可挡不住。“不……不敢劳动母亲。”
“我不管你们能翻天了！”吴氏一掌拍在几案上。
丁氏和曹嵩两夫妻战战兢兢，呐呐不敢说话。
曹腾给双胞胎使了个眼色。阿生不动声色地把一碗清水放到隔壁哥哥的桌子上。吉利会意，踩着小方步端着水碗走到吴氏身边。“祖母，喝水。”
吴氏看见了最喜爱的大孙子，面色稍稍和缓。她抿了一口水润喉，继续发号施令：“殷氏忠心护主，差点小产，该有嘉奖。从我的私库里扯一段锦给她做新衣，炭火和皮裘都给她供应上。”
丁氏和曹嵩连忙满口答应。
“张氏六个月，你和殷氏两个月，家里一下子有了三个孕妇，是子嗣昌盛的好事。正好腊月将近，给府中和庄园里的下人一人一套新的冬衣，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阿生托着下巴听祖母安排细枝末节。她差不多能将这次的事情理清楚了：张氏被蛇惊吓，朝父亲嚼舌根；父亲在母亲屋中大闹，害得殷氏差点小产；医生来了之后查出殷氏和母亲都有孕了，于是祖父祖母直接插手，父亲也就闹不成了，只好与母亲握手言和。
好一出大戏！
宅斗斗到后来，揣着包子的就是王道？
还有前后脚怀孕的母亲和殷氏，你们是在屋里玩什么开放的play吗？
注【1】：纸张发明之前，有钱人家用云母、琉璃、羊角胶糊窗，保暖和透光效果近似玻璃，只是透明度没有玻璃这么高。

第7章 恩怨辩
张氏把矛头对准在丁氏身上是有原因的。
大冬天里一条活蹦乱跳的罕见毒蛇，藏在府中需要人手，喂养需要技术。反季节动物跟反季节蔬菜一样，没有一定的人力物力是无法做到的。曹嵩的后宅中权力最大的就是丁张这一妻一妾，别的都只能算贵族子弟间送来送去的玩物。不是张氏自己，那最大嫌疑就是正妻丁氏了。
然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揪出来的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妾。
“刘氏私自在院中饲养毒蛇，用心叵测，致使家宅不宁……秦氏内外沟通，藏蛇屋中欲害子嗣，更是歹毒心肠……涉案4人皆已招供，人证物证俱全……”
冬季的阳光温暖地洒下来，洒在梅园黑黝黝的树枝上。
阿生和吉利让乳母抱着，偷偷躲在门后看院中的审判大会。这是阿生第一次见到父亲的小妾们。
身怀六甲的张氏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皮肤光滑白嫩得发亮，素面朝天都吊打涂了三层粉的丁氏，是一位微胖的生机勃勃的年轻女子。刘氏和秦氏披头散发跪在泥土上，看不清容貌。
丁氏冲上去就对着两个女子一人一巴掌：“就是你们要害我！”
祖母皱眉，仆妇将丁氏拉开送走：“有了身孕的人了，少动气，少动手。且这事跟你无关，你本就是被无辜牵连的。”
丁氏哭哭啼啼地给吴氏行礼：“多谢阿家替我洗脱污名。”她路过张氏的时候还跟张氏说了几句类似握手言和的话，张氏回她一个冷笑。丁氏被小妾落了面子，一脸阴沉地走了。
丁氏没影了，吴氏才松了一口气。她年纪大了，最怕跟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讲道理。“张氏，物证、人证和人犯我都送到偏屋。你若有什么疑问，自个儿去问。人犯也交给你处置，要打要罚我都给你6个时辰的时间。只一条，朝廷律法不许随意杀人，我家在天子脚下自该遵纪守法。且——”她扫了眼张氏隆起的肚子，“你给你腹中的孩子积点德吧。”
张氏不顾冷和脏，跪在地上给吴氏行礼。“老夫人出手，自然是算无遗策。婢子不敢有疑问。至于处罚，或按照家规，或按照国法，婢子不敢置喙。”
吴氏点点头。“你去吧。”
张氏顺势告退，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刘、秦二人也被拉走了，院落里一下就空空荡荡。阿生从屋里跑出来，拉吴氏的袖子：“祖母。”
吴氏摸摸她的头，眼睛还仍然盯着张氏离开的方向：“那才是个聪明人。可惜钻进了牛角尖。”
“祖母？”
“你也觉得这事过度凑巧了吧。一个无权无势的舞姬刚好会养蛇，另一个刚好发现了拿来对付张氏。但这回，还真的就这么巧。”
曹腾从梅树背后转出来：“张氏怕是不信的，她对阿丁的成见根深蒂固。定是认为你我包庇阿丁和阿丁的孩子，才推出两个替罪羊。”祖父抱起阿生，带她坐到宽敞的廊沿下。“秦氏和刘氏怎么回事？”
祖母冷哼一声：“我又不是没说过秦氏心术不正。”
青伯这时命人将全套的茶具送到廊下。曹腾慢悠悠地点燃小火炉，开始煎茶。吴氏也脱鞋跪坐到坐具上，看曹腾的动作。
“秦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她以为张氏和阿丁两败俱伤，她就有了机会。毕竟，张氏也是从婢女爬上来的。”
“哦。”曹腾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全在偷偷尝葱姜的双胞胎身上。“哎呦，这个可不能直接吃，这是要加在茶里的。”吉利被姜片给辣到了，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李氏连忙给他倒清水喝。吉利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才算是冲淡了嘴巴里姜的味道。
吴氏继续说话，他们服侍皇家大半辈子，一心二用是基本功。“我们家虽然子嗣单薄，但也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要。秦氏肚子里的孩子，留或者不留，让阿嵩自己拿主意吧。但秦氏本人是不能留了。”
“那刘氏呢？”阿生用软糯的声音问，“她只是养了蛇，没有拿蛇害人对不对？”
“她若不想害人，又何必养蛇呢？”
阿生也把脸皱成包子，这个没有动机的有罪推论她不服。
吉利：“害母亲的都不能留，把她们赶走。”
吴氏和曹腾相视一笑。吉利还是个孩子，他所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惩罚就是赶走，这大约是他从乳母们身上获取的经验。然而，吴氏所说的“不留”二字，就是一条人命。富贵人家不可以无辜打杀下人，但如果是下人有大错，向官府报备一声后私刑处决是最常见的做法。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把罪仆送官大张旗鼓判刑才是奇葩。
阿生犹自纳闷：“刘氏为什么要养蛇？”
“刘氏入府还没半个月。她脾气古怪，因此在纨绔子弟间转了好几道手才到了你父亲的手里。”吴氏知道阿生早熟，正好今日她有兴致，就慢慢给她说，也不管她听没听懂，“来历不明。但阿嵩喜欢她美貌，终究是个隐患。趁着这个机会去了也好。”
阿生抖了一下。
“为何要这般为难女子呢？”
“跟男子女子无关，是因为家中有来历不明的下人，就仿佛堤坝上开了蚁穴，城墙上有了狗洞，不知道何时就会身受其害。”
后院柴房，伤痕累累的女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寒冷冲淡了血水腐化的臭味，同样延缓了她死于感染的速度。
一个漫长的夜晚过去了，从门缝里能够看到晨光。
“小郎君，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
“缯家阿母，你说，为何秦氏暂时不用死了，刘氏却要死呢？”
“小郎君……”
“因为秦氏有孩子，这就是她的价值。而刘氏没有价值。你看，无论是父亲、母亲或是祖父、祖母，都只留有用的人。但我的想法不一样，刘氏能养蛇，就比只会生孩子的秦氏有用。”
伴随着说话声，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娃娃站到了柴房门口。妇人木讷，全凭着娃娃指挥，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女人的眼睛从凌乱的头发中露出来，她发出一阵“咯咯咯”尖利的笑声。“女郎要救我？”
第一次，这个家里有人称呼阿生为“女郎”。
“不一定。我太小了，可能无法控制你。”阿生往刘氏面前丢了一块干豆饼。
刘氏没细看，狼吞虎咽地抓过来就吃，像是要做一个饱死鬼。
阿生又给她扔了第二块豆饼。
刘氏继续吃了，扭曲地趴在地上，混着肮脏的泥土往嘴里咽。吃得噎住了，咳了半天方才停下。“女郎有话就问吧。”她有着惊人的生命力，两块豆饼就让她的精气神有了明显的提升。
阿生扶着乳母的肩头，俯视地面上跟牲畜一般的女子。阿生明显也是在犹豫的，并没有她与缯氏说的那般坚定。
“违背规则，就是对现状不满了。那你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已经在这个事件中死去的男仆和婢女，也问过听着生命倒计时的秦氏。他们或是当她小孩子胡闹，或是无赖讨好，或是一味讨饶。刘氏这里，是最后一站。
昏暗的柴房里，响着“咚咚”的心跳声。
阿生被缯氏抱着从柴房出来，就看到站在小路前方的爷爷。曹腾将她从缯氏怀里接过来，轻轻抚摸她一脸严肃的小脑袋。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她差点害了你母亲，你又为何要为她难过？”
阿生将头埋在祖父怀中：“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何为‘直’？律法为直，心中道义为直。我以为刘氏罪不至死，不该因仇恨或厌恶加重对她的处罚。”
曹腾笑道：“你既然这么想，留她一命也不是大事。”
阿生拉着祖父的帽带，犹豫着说：“但我又怕她不知感恩，反过来害我。”
曹腾抱着阿生缓缓向外走，厨房里冒起炊烟，无风的空气里飘来小米粥和肉的香味。
“如意啊，如意啊，即便是到了祖父这个年纪，也不能保证凡事做到十全十美。我因是宦官，自发迹起便被士人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攻讦，但我还替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皇帝身边说好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生挠挠脸颊，祖父愿意跟她说朝堂上的事情，是对她一直以来“神童”表现的认可，她得抓住这个机会。“因为，以直报怨？祖父既然说他们好话，自然他们真的有好的地方。”
“名声这东西，虚幻得很，又重要得很。正直一辈子，名声自然有了。你能想到‘以直报怨’，祖父很高兴。”
阿生抱着爷爷的脖子。“我懂了。祖父说士人好话，他们可能领情，也可能不领情，甚至将来祖父还可能继续为士人所害。但从利益上说，既然想要名声，就得冒风险；从道义上说，既然做了正直的人，就该一直做下去。
“放到眼下这件事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既然想要刘氏养蛇的技艺，就得冒风险；我既然心中认定她罪不至死，就不该瞻前顾后。”
曹腾长叹一声。
家中有神童，是一个甜蜜的负担。

第8章 过新年
汉历的春节，踩着严冬的脚步，终于来到人间。
严格来说，“春节”这个称呼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灶神被认为是祝融的分身，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冷门神仙，也不是曹家祭祀的对象。中原佛教尚未成型的年代，腊八粥更是无从谈起。
只有“元日”是早就存在的概念。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
正月初一，皇帝在宫殿里举办朝会，然后就放假了。一直到皇帝去城外一个叫“明堂”的地方祭天祭地祭各路牛鬼蛇神之前，官员们可以回家跟父母妻子过年，朋友间互相串门，吃吃喝喝。
最重要的是，祭祀自家的祖先。
这在曹家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曹腾的父亲和大哥早亡，家里穷的时候揭不开锅，也就没法管祭祖的事情。等到曹腾在宫里发达了，提携了二哥、三哥成了一方富豪，三兄弟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太爷爷叫什么。
爷爷奶奶的名字还是从同村的老人那里听来的，不知道准不准确。
也就是说，跟别人家动不动就始于春秋战国的光辉家史相比，费亭侯府最多只能往上追两代：曹腾的父亲、曹腾的祖父（存疑）。再往上就不可考了。彻彻底底的暴发户。
祖宗再寒酸，也得祭祖。
线香烛火是没有的。猪、牛、羊，所谓太牢，只有皇帝能用，官员敢用就全家凉凉了。所以，曹家祭祖，用的是五谷、鸡、鱼和狗。在正堂设一张供桌，放上贡品，大开正门让鬼魂进来。家中的男主人依次对着虚空行大礼，诵读祝祷词，然后将写有祝词的绢帛在铜盆中烧掉，假装祖先的灵魂能够听到这些话。
曹家人口简单。最先的是曹腾，然后是曹嵩，最后是双胞胎。
去年的这个时候，阿生和哥哥还在襁褓中懵懂，今年是第一次他们参加正月里的祭祖。跟别人家的幼儿让大人抱着，让父亲代读祝词不同，曹家的双胞胎好强又机智，行礼背词都顺流。
没错，女孩子的阿生也得像哥哥一样，身穿迷你型的上衣下裳，撅着小屁股学五体投地大礼，然后用脆生生的声音跟祖先对话。阿生对于这种男女平等的局面很满意，自动忽略了丁氏欲言又止的模样，将祝词念得响亮又流利。
祖父就一直看着她笑。
曹嵩一脸僵硬，仿佛生怕祭祀过程中会出什么祖先震怒的灵异事件。直到祭祖顺利结束了，他才和缓了表情，跟阿生说：“众大人厚待你，你长大后也要为曹家尽心出力。”
这次祭祖对曹生来说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代表着她正式被先祖接受成为曹家的继承人之一，而不是一个只有联姻价值的女儿。
阿生对于性别限制的突破没有古代人这么敏感。她的全部心神被这次祭祀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所占据。他们家姓曹，朝代是汉。她依稀记得刘邦开国的功臣中有个姓曹的，但估计跟自家扯不上关系。
我家是暴发户。
但是阿生翻遍了记忆都没能从汉朝找出一个叫费亭侯的名人来，原谅她可怜的历史知识储备量。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她对朝代又不确定了，虽然祝词中出现了“汉天子”的字样，但汉朝之后中原自称汉人、汉族皇帝称“汉天子”的特例也许也是有的。再一个，还可能是架空。
时代问题让阿生抓心挠肺，她迫不及待地拉着哥哥去找祖父了。“想听祖父讲史。”
“呦，这可难了。许多大儒终其一生都在学一册史书。如意若想成大儒，可不能贪得冒进，先识字算术，而后是《篇章》、《孝经》、《论语》，成童之后才可学《五经》，《五经》中的《春秋》方才算是学史，而儒家学《春秋》，又分为公羊、谷梁、左氏三派。我不过年轻时服侍先帝读书，有幸听得只言片语，可不敢跟人说史。”
感情这时候的历史还是个高贵的东西。
吉利被妹妹拉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懵，这时候听明白了。妹妹想听史，但祖父认为他们还小，不给讲。这下吉利不乐意了，小孩子最恨大人当他是小孩子。“长大后再学五经，那是庸人。我与如意聪明，刚说话就学《诗经》了，现在学史怎么就不行？”
曹腾哭笑不得，背两句“桃之夭夭”、“蒹葭苍苍”，只能算开嗓。这就叫学《诗经》，那未免也太看不起《诗经》了。
阿生连忙帮腔：“祖父不是诗博士，不也能给我们念诗？不是大儒，也与我们说了不少论语？祖父闻道在先，即便是只言片语也胜过我和阿兄的懵懂无知。就讲讲当朝的故事，如何？”
曹腾被双胞胎的一唱一和逗乐了：“可不敢非议当朝。几十年前班孟坚所撰《汉书》，也不过是到王莽罢了。”
阿生眼睛一亮，总算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王莽。王莽新政结束了西汉王朝她是知道的。那如今……
“今朝也是称汉吗？”
“世祖光复大汉，功在千秋。”
行了，现在是东汉。世祖这个称呼太泛滥，阿生不知道他是哪个，如果曹腾讲的是“光武帝刘秀”，那她能更肯定。但目前给出的信息足够阿生做个初步的判断了。
她见好就收，没有再问祖父当今皇帝叫啥之类大逆不道的问题，就算曹腾说出一个带“刘”的名字来，她也两眼一抹黑。原谅她贫乏的历史知识储备，除了刘邦、刘彻、刘秀，她还能清晰记得的就只有刘备和刘阿斗了。然而那已经是三国时期的人物了。
不是架空就好，至少不用担心街头巷尾突然跑出一个魔法师来，认真搞科学过小日子吧。
想通了这一点的阿生开始愉快地享受过年的时光。
各地的年礼陆续进京了。费亭侯府天天能够收到远道而来的礼物，老家沛国谯县的、北地边关朋友的，还有经过宫中赏赐的来自大江南北的奇货。
阿生在其中发现了奶酪和水稻，从此她对于年礼充满了热情，天天拉着吉利去府库淘宝。虽然大部分是没什么意义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但只要淘下去，总能有收获，比起困守侯府一年的收获都大。
水稻、糯米、山药、薏米、绿豆、红豆……都没有普及，但作为各地和外邦进贡的特产，还是有少量出现在了曹家的府库中。往年这些东西不是煮了尝鲜就是任凭腐烂了，但今年，但凡还有繁殖希望的都被阿生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年后就是春季。春季啊，希望的季节，播种的季节。
比起需要磨面技术的麦粉，大米饭更加现实，而且米粉比麦粉好磨多了，她可以做糯米糍吃。一想到经过努力后能够达到那样的未来，她就开心得想哼歌：“我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啦啦啦啦啦~”
吉利没有办法理解阿生的远大志向。他喜欢北地来的小匕首，同时鄙视阿生的口味：“如意，馋嘴，羞羞。”
阿生心情好，给哥哥扮了个鬼脸，继续在犄角旮旯里淘她的宝贝。缯氏跟在后面，战战兢兢地将阿生翻乱的物品整理好。
“咦，这个东西长得好像竹子，但又不是竹子。”阿生从一箱蜀锦后面翻出了两根已经枯黄的长杆样的植物，她盯着它们看了2秒，然后大脑就炸了。“天啦噜！我竟然发现了甘蔗！汉朝人这么强大的吗？”
有了甘蔗却没有白糖，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场食品变革，以及，数不尽的钱！
阿生跳起来。我要去南方圈地，甘蔗水稻红豆啊啊啊啊啊；我要去北方圈地，酸奶羊毛乳酪啊啊啊啊啊；我要去新疆圈地，日照温差种水果还有丝绸之路带来的新品种。
她瞬间给自己的人生作了不下二十种规划，捧着脑袋笑成了个小傻子。活着，真好！
吉利：完了，妹妹馋傻了。
新年还有一个好处是母亲的心情比较阳光明媚。曹嵩但凡要宴客，或是去朋友家串门，都只能带着正妻去撑场面。于是平日里在家中不受待见的丁氏突然就有了很高的存在感。所谓嫡妻的优越之处就是在这里啊！
且但凡已婚妇女们凑在一起，都羡慕丁氏的运气。“嫡长子嫡次子出生不过两年，肚子里就又有了一个。名分、宠爱、子嗣都具备了，怎么不让人羡慕？”
虽说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但丁氏还是面上有光，连带着气色都好看不少。虽然在别人说到“嫡次子”的时候有些尴尬，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孩子。“我家二郎长得像郎君，白净俊朗，就是胎中体弱让人担心。”
旁边马上有人劝道：“双生子都活了下来，且长相不同，已经是祖先福佑绵长了。”
丁氏抿着嘴笑：“我就指望大郎能够看顾他了。二郎也不需要承担家业，将来做个风流倜傥的小郎君也不错。”
你看，练一练，丁氏不也就会说瞎话了吗？

第9章 神童名
正月十四，曹家开门宴客。
一大早，丁氏就带着婢女仆从忙碌上了。从厨房里传出来的肉羹的香气几乎覆盖了半个府邸；而宴客的院落里兵荒马乱：搬坐具的、擦地板的、摆装饰的、烧香料的……人人都面带喜色，脚下生风。
阿生和吉利屋中的仆人被抽调了大半。他们也都乐意去前院帮忙，能够在主母面前露脸不说，还有额外的奖金拿，不去才是傻子。
吉利还没有察觉到，但阿生就一个人生闷气了。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一群目光短浅、认不清自己本职的家伙。且他们擅离职守都没有经小主人同意，这算什么？她和哥哥又算什么？
她在内心的小本本里将这次偷跑的人一个不落地记下了，同时打上不可重用的标签。
至于留下的人，她也记下了。
其中令阿生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新来三个月的婢女。她是给阿生准备洗澡水和洗脸水的，平日里是个沉默寡言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格。她令阿生印象深刻的点在于，史氏叫她去前院帮忙的时候她一口拒绝了：“等小郎君醒了，婢子得准备洗脸水。”
史氏笑话她：“你当洗脸是多么大的事，谁不会准备洗脸水，非要你来？”
“若是其他人有差池，便是婢子的责任了。”
史氏也就没有强求。去宴客厅帮忙是美差，贿赂她以求前去的人都有。她是看这个婢女老实，好几次被夫人名下的婢女欺负了也没吭声，所以这回补偿她的，不料对方却不领情。
史氏没料到的是，阿生这时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听见了她们的对话。阿生默默给这婢女点了一个赞：有责任意识，心里有主见，就比她的同事们强一大截。
于是起床洗脸的时候，阿生就装作无意地问道：“你叫什么？”
洗脸婢女连忙将细麻布放下，低头行礼：“婢子颜文。”
边上侍奉熏香的婢女就笑，她知道小姐妹要出头了：“小郎君叫她阿文就好。她家原本有些产业，家里就她一个女儿，所以家中长辈正儿八经地请人取了好名，礼仪也学得好。跟我们这些只能随便叫着称呼的人比起来，真是让人羡慕。”
熏香婢女是个活泼的性格，在丁夫人那里的时候让人觉得不庄重，因而虽然是从小养大的婢女却不受重用。通常来讲，阿生也不会喜欢这种大嘴巴的下人。但今日却有几点引起了阿生的注意：
第一，她向往有一个专属的姓名和良好的教育，说明骨子里的奴性要比那些得主人赐名就开心得要死的仆人轻很多。作为一个从小就被灌输奴化思想的人来说，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第二，阿文刚来几个月，可见她与阿文交情不深。然而一个交情不深、与她性格截然相反的人获得主人青眼，她能够不嫉妒，可见心性不坏。
第三，这人说话也很有水准。话里话外阿文曾经是家中受宠的自由民，家教比普通下人好一大截。这放在任何主人那里都立马会对阿文刮目相看。但原本家中殷实的阿文如何就卖身为奴了，她就略过不提了。话多，但不说人不好，不戳人痛处。这是情商高。
阿生突然发现她屋里也是有珍珠的，只是平日里鱼目太多，她没有认真去了解过她们罢了。
“你既然羡慕阿文的名字，说明你自己的名字不好听了，不如说出来让大家乐乐？”阿生逗她道。
“小郎君也会促狭了。”熏香婢女一点都不局促，假意生气，但脸上的酒窝怎么都遮不住。
阿文还是低着头：“小郎君，她名叫阿香。”
这时候吉利也已经梳洗好了，跑过来跟妹妹说话，正巧听见了。“阿香这名字挺好的呀。”
仍是阿文回答：“两位小郎君有所不知，府上各个屋里掌香的婢女，十有八九是叫阿香的。”
哦，掌香，所以叫阿香。这相当于是个简单粗暴的职称，如果岗位调换了去厨房，也许就叫阿勺了。阿生又继续问了阿文和阿香几个问题，才知道这种以职位称呼的人在曹府仆人中占了相当一部分，都是自幼卖身或者世代为奴的。底层奴隶不光没有姓氏，连个固定的名字都没有。在曹家官方的名册中，他们就是个数字。
阿生同情阿香，但也没有贸然给她取名。她既然中意阿文和阿香，就该认真地对待她们。
等到中午时分，吉利又被母亲叫走的时候，她踢踏着小木屐去祖父的梅园了。青伯是大管家，对府中的下人了如指掌，让青伯去查查阿文和阿香的底细品性，没有问题她就把她们两个提拔上来。
祖父说了，她虚三岁了，该有自己的忠仆了。
“祖父。”阿生欢欢喜喜地拉开绢门。她人小灵活，门口的男仆阻拦不及，让她溜进去了。
屋里熏着淡雅的檀香，混着煎茶的葱姜味。
阿生眨眨眼，小短腿一弯，规规矩矩地在竹制地面上坐好，装作大人的模样行礼。“祖父有客人，是我莽撞了。”
客人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即便身着锦衣也掩藏不住他健壮的身体轮廓和宛如铁石一般的气质。
曹腾笑着指阿生，给客人介绍：“这是巨高（曹嵩的字）的二郎，说是三岁，其实还不到20个月。”他言语里是有自豪的，曹生绝对算得上是神童了，连带着吉利的智商发育都早。
客人见阿生一个小豆丁跪坐恭敬，强装成熟的模样说不出的喜感，当下也收了杀气，和颜悦色地同她打招呼：“小郎君。”
曹腾又跟阿生说：“这位是种尚书。”
“欸欸，朝廷调令未下达，可不敢擅自称尚书。暠还是南郡太守。”
“迟迟不让返回南郡，皇帝又命随驾祭五帝，种公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我怕等正式的调令下来，种公的门户被道喜之人挤满，就没有曹某的位置喽。”
“曹公莫要取笑。”
阿生睁大眼睛看两个老头寒暄，他们没有称字，而是采用了“种公”、“曹公”这种比较生分的称谓，但明明语气神情都像朋友一样。
这位“种公”是个厉害人，她隐约记得太守是东汉的地方官，尚书更是一个阿生耳熟的官职。“敢问，尚书是哪一部的尚书？”问题刚刚脱口而出阿生就意识到不对，三省六部是隋唐时期的制度，现在还是东汉，这个尚书绝不是“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的那个她所知道的“尚书”。
果然，这位种太守，或者说即将上任的种尚书不解其意。“小郎君所指的‘部’是何意思？”
好在阿生有急智，又拿祖父挡枪。“祖父曾说，治国与治家道理相通，官员各司其职便如家人各守其位。父亲养家，母亲管家，家丁护院，仆妇洒扫，婢女侍衣食。敢问尚书在朝廷中，掌管何事？”
种暠惊奇地打量阿生。通常这个岁数的小孩不过是能够通顺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愿望，某些被宠坏的还要靠哭和砸东西表达情绪呢。像阿生这样，对于抽象的家国概念展现出严密的逻辑推理能力，绝对称得上凤毛麟角。
他有意试探阿生，便当她是大人一样回答道：“初，尚书为少府下属，掌管文书，交通内外；至本朝日渐隆重，不受三公与大将军制约。”【1】
阿生秒懂，换个词就好理解了：皇帝秘书。跟后世一样，说说是个开会时作记录的，其实权利大到可怕。没有明确的职责，就相当于无所不管。联合国秘书长了解一下，韩国青瓦台秘书处了解一下。古今中外政治道理都是一样的。
她点点头：“名轻权重。”是个实差。
种暠更加称奇，她竟然还真就听懂了。没等他惊奇完，阿生的下一个问题就抛过来了。
“种公能做到尚书，定有过人之处。是品行过于常人呢？才华过于常人呢？还是祖先的遗泽过于常人呢？”
阿生记得隋唐之前没有科举，是举荐制度。但举荐制度非常受人为因素影响，从举贤才变化为举家世，最后造成了士族门阀垄断，腐败横行。她历史细节学得不好，规律性的东西却记忆尤深。这里表面上是在问选官制度，实际上她是想根据这位高官的回答来判断现有政府的生命力。
难得逮到一个愿意认真跟她说话的外人，还是政府官员，不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怎么行？
种暠的神情已经变得无比郑重，他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家世、品行、才华，三者一体。贫民氓隶，生无所教，目不识丁；家学渊源者，幼读《诗》《书》，蒙圣人教化，品行才华自然高于常人。暠自认为德才兼备，但追根溯源，还是先祖遗泽惠及我。”
阿生猛然意识到，东汉纸张还没有取代竹简布帛，所以读书成本高到可怕，贫穷就意味着文盲。穷书生靠抄书借书一步步学成大儒的故事，在此时缺乏现实基础。难怪是隋唐才出现科举，这何尝不是纸张普及后的必然结果呢？
造纸这一项，时间上必须远远优先于教育普及和改革官制。
学到了，学到了。她虽然超前千年，但头脑中的东西太多太乱，只有通过学习眼下的现状，知行合一，才能少走弯路。
阿生恭恭敬敬地朝种暠行大礼：“谨受教。”然后就坐在一旁安静听祖父和贵客讲话。
种暠顺着话题唏嘘：“便是家世德才皆有，朝中无人也难以升迁。若非曹公，我哪能有今日？”
曹腾连忙摆手：“我一介宦官怎么敢说举荐重臣，不过是在小人中伤栋梁蒙蔽皇帝时说了两句公道话。种公切莫再说是被宦官举荐的，于名声有碍。”
“哼。”种老头鼻子出气，“既然受了曹公的恩义，就不怕人说。正是曹公的公道话我才有今日，我行得端做得正，不怕人说。”
阿生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二十多分钟，她就喜欢上了种暠这个老头。能力有、脾气直、不畏流言、即便是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也很尊重……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祖父的朋友质量非常高啊。
“曹公家有神童，更该为子孙考虑。梁冀跋扈不义，远近皆闻，而皇帝年岁渐长。暠言尽于此，望曹公早做打算。”种暠告辞时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曹腾闻言只是叹息。
这让阿生疑惑不解，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祖父被难住了。

第10章 宴客
“祖父为何忧愁？”客人走了，阿生揉揉跪麻木的小短腿，改成抱膝而坐的姿势。
曹腾将她提到矮榻上，亲自给她揉腿。“逞强什么？骨骼尚软，就学大人正坐，也不怕将来腿型不好看。”
阿生撒娇：“祖父~祖父忧愁，可是和一个叫梁冀的人有关？”
曹腾长叹一声，终究禁不住阿生反复纠缠，将几十年的弯弯绕绕给她讲了。按照阿生的理解，事情是这样的：
梁冀是当朝外戚，梁太后的兄弟，在朝中一手遮天。
先帝去世后，继位的小皇帝才阿生这么大，没过多久就夭折了。
梁氏外戚为了继续把控朝政，从宗室里挑了个八岁的小朋友当皇帝，梁太后仍然是梁太后，梁冀仍然是大将军。万万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小朋友聪明得很，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是傀儡并表达了对梁冀的不满。梁冀一想不对，就把刚上任的小学生皇帝给毒死了。
这一段听得阿生目瞪口呆。说让皇帝死就让皇帝死，梁冀是个牛人啊，而东汉的皇帝……好可怜。
小皇帝二号死了，皇位怎么办？那就继续从宗室里挑人呗。这回梁冀学乖了，年龄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人别太聪明。挑来挑去就挑中了一切资质都平庸的当今圣上。梁太后还是梁太后，梁冀还是一手遮天的外戚。
如今的皇帝确实平庸，到今天为止已经给梁家当了十年傀儡了，从十几岁的小少年长到二十几岁。伴随着梁冀越来越膨胀，宫里朝堂都是他的党羽，品行端正的人处处遭到排挤打压。皇帝再平庸，但梁冀这个外戚，是要取人性命的啊。
如今像种暠这样的反梁人士被提拔，就是一个信号。皇帝与梁氏的矛盾逐渐浮出水面了。未来几年，双方的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那我家是站在哪一边的呢？”阿生仰头问。
曹腾叹息道：“我和你祖母，都是梁太后宫中的旧人。”
阿生心里咯噔一下，天生梁党啊。
“太后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早年梁冀残害忠良，太后多有下旨赦免。长乐宫前喊冤之人，日益不绝。我当时为长乐太仆（太后的大管家），替人进言结下不少善缘。种暠因得罪梁冀而遭陷害，也是那时的事。然而太后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做不出将嫡亲兄长一撸到底的事。
“梁太后薨，再无人可节制梁冀。”
懂了懂了，原先梁党分两派，梁冀为首的为所欲为派和梁太后为首的温和派。有温和派的调节，矛盾还不突出。可惜梁太后七年前死了，梁冀就成了没有笼头的野马，朝着独夫民贼的道路狂奔不回头了。
阿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这是要带着大家一起死啊。
皇后也姓梁。按理说，梁皇后该接过梁太后的旗帜，起到约束外戚的功能。然而当今这位皇后，蠢、毒且丑，整一个女版梁冀，别残害皇子皇女就谢天谢地了。要知道，皇帝二十六了竟然没有一个儿子活下来你敢信？
如今的梁家如烈火烹油，杀大臣杀妃嫔跟玩儿似的，但这何尝不是最后的辉煌呢?毕竟梁冀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众怒了。
梁冀的辉煌历史让阿生想到一个人，董卓。
梁卓你好，梁卓再见。
“跳车。”阿生迫不及待地跟祖父说，“梁家必倒。”
曹腾诧异地看她，虽然知道她早慧，但阿生还是每天都在突破曹腾对神童的认知极限。“你父亲都不敢说梁氏必亡，你怎么就能这般肯定？”梁党太过庞大，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皇帝想将梁氏连根拔起，估计朝堂上就没人了。
或者皇帝胜，朝廷大洗牌；或者梁冀再杀一次皇帝，再换一个傀儡。胜负五五开。这就是倒梁派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皇宫和驻京部队全在梁冀手中，把梁冀逼急了弄死皇帝，梁皇后升级成梁太后2.0版，梁家还是礼法上挑选继承人最有话语权的家族。
阿生可爱的小脸上全是严肃：“皇位永远有人坐，而梁冀终究会死。除非梁家改朝换代，否则只是生前清算和死后清算的差别，以及被哪一任皇帝清算的差别。”
已知条件一：刘家王朝没有被梁家王朝取代。
已知条件二：梁冀在后世半点名气都没有。
推论一：他也没翻出什么大浪，比如造反弄死一个成年皇帝。
推论二：梁冀大概率会在当今皇帝手上玩完。
所以阿生才会如此焦急。
曹腾已经陷入沉思。种暠前来示警也是同一个意思：早做打算，早日从梁家这辆失控的破车上跳下来。但这对于天生梁党的曹家来说何其难啊。跳车太快，来自梁家的报复暂且不说，背叛旧主的名声足够曹家三代抬不起头了。
祖孙两个相顾无言。梅园的暖阁四季如春，阿生却觉得寒气顺着背脊而上。她此时无比羡慕懵懂的哥哥吉利，还有仍在为宅斗撕逼不止的女人们。
无知是一种幸福。
“总归还有几年太平日子可以过。”曹腾最后说，“你有祖父和父亲，若要你来操心，那我们真可以羞愧至死了。”
阿生顺从地点点头，她相信爷爷这个老江湖。既然爷爷说还有几年的太平，那想来至少近期是没事的。只是，得慢慢同梁党疏远起来，同时寻找跳车的契机。
“你要的匠人和农夫找到了，都是带家人的。正在阿青手下教礼仪规矩，等出了正月就把人带来给你看。”
阿生心中一喜，点头如捣蒜。“好！”她下意识放开了令人不快的政治问题，“我在屋里看上两个婢女，管水的阿文与管香的阿香，祖父帮我瞧瞧。”
“又从家里挖人？”
“呃……有一个是母亲的带来的陪嫁。”
“那你得跟你母亲说啊。”
阿生低头对手指：“母亲啊……”
曹腾低头观察小孙女的表情：“怎么？阿丁对你不好？”
“也没有不好……只是她更喜欢阿兄。唔……这么说罢，她在阿兄面前常犯蠢，吃完午饭就塞点心啦，进了暖阁又加衣啦，或者说些不知所谓的话。但面对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一点都不出错。如今她就单单喊阿兄去前头玩，不带上我。虽说我也不乐意跟来作客的夫人们说些讨巧话……”
阿生絮絮叨叨，她没有多少失落或者难受的情绪，更多的是倾诉欲作祟，想借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调节心情。曹腾看出来了，因而没有打断她，只是轻轻摸她的头。
作为神童的阿生给了丁氏很大压力。丁氏本来就是个敏感的人，处理事情一团糟兼看不清形势，不意味着她就不敏感。阿生鄙视丁氏的眼界，阿生厌烦母亲的言行举止，丁氏都能感觉到；反过来，阿生的聪明对丁氏来讲太具有攻击性，而阿生的外表……让丁氏自惭形秽。
相比之下，小吉利就要贴心多了。虽然男孩子比较皮，但照顾起来也很有成就感。看他一口一口地叫“母亲”，丁氏心中就会充满育儿的满足感。再加上无论倾诉什么烦恼都可以收获他毫无原则的偏袒，丁氏就更加喜欢逮着吉利说话。
她的心态曹腾完全可以想象到。吉利，就是“有再多毛病都是自家的狗娃”；而如意呢，“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骄傲，管不了也怕管得不好”。
能怎么办呢？人心是最难的。
“主人。”青伯突然从门外进来，“出事了。”
阿生闭上嘴，停止了无意义的絮叨。
“小大郎君打伤了郎君新得的舞姬——舞姬是梁公子送给郎君的，现在席上闹起来了。”
曹腾拔腿就往外走。阿生小跑着跟在祖父身后，迈着小短腿呼呼喘气：“梁……梁公子是？”
“梁胤，梁冀的嫡长子。”
曹腾越走越快，几乎步履生风，以他的年纪来说简直不可思议。阿生追赶不及落在后面，她连忙攀住青伯，让青伯抱自己走。
梁冀的儿子大闹曹府，这事如果能处理得好，就是一个跳车的伏笔、疏远的借口啊。吉利小哥哥怎么会想到去打伤梁公子赠送的舞姬？这运气，简直天选之子啊有没有？
阿生是内心火热地进去的，然而宴会场中的情形给她当头一盆冷水。
便宜老爹给吉利狠狠一巴掌：“逆子，还不给梁公子道歉。”
阿生：什……什么？
曹嵩极为谦卑地给梁胤行大礼：“小儿无知，冒犯了公子。愿以美妾谢罪。”曹嵩后宅最美貌的钱氏被推了出来，意思是献给梁胤了。
喂喂喂，老爹你跪舔得过了啊还怎么翻脸？
梁胤冷笑：“别人用过的女人我可看不上。”刀剑一拔，钱氏血溅当场。
丁氏发出一声尖叫，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曹嵩脸色都白了：“这个不好，换一个就是了。满府的婢女，随公子挑选。”
阿生惨不忍睹地闭上眼。
猪队友，非要把自己摆成梁家的走狗吗？这局面，就算是爷爷也没法扭转了吧。浪费了天命哥哥创造的大好机会！

第11章 春来临
吉利小哥哥是怎么想到要去弄伤舞姬的呢？
“老主人容禀：是主母曾与小大郎君诉苦张氏之事，小郎君就记了下来。这回梁公子送美人之时，小郎君正在席上，几案上刚好有一把切肉的匕首。小郎君将匕首掷出，正中美人左眼，将旁边的梁公子都吓了一跳。”
“逆子！逆子！”曹嵩气得脸都变形了，指着吉利骂，“这是一介舞姬的事吗？你要是偏一点就击中梁公子了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全家都要完了！”
丁氏的肚子还不明显，此时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郎君……郎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吉利还小啊……他要六月里才满两周岁……他懂什么呀？”这个时候岁数一定要往小里说。
“你怎么教的孩子？！”曹嵩怒气更甚，“你跟他说什么了？嗯？我是没给你正妻的尊重了？还是克扣正院的财帛了？面上装得贤惠，背后尽拿善妒的一套教大郎！”
丁氏第一次被丈夫当众责骂，羞愧地将脸埋在双手间，不敢抬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吉利肿着半张脸，说不出话，在乳母李氏的怀里挣扎，想要去安慰母亲。李氏死死抱住他不松手。
阿生瘫着脸看这对父母闹腾，她还沉浸在跳车没跳成功的沮丧中。
刚刚，只要是咬死了舞姬没有人权，道歉态度别那么低声下气，再表现出被梁胤折辱的羞愤，不就很能引起舆论同情了吗？一方是嫡长子，一方只是个物件（原谅她这么说，利益需要），在当前社会背景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也不需要完全和梁家翻脸，表现出对自家孩子的维护就成了。
然而亲爹，卖儿式跪舔啊。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错失良机”。
要是当时我也在宴会上就好了，多少能做点什么。阿生估计爷爷也是这么懊悔的，因为曹腾已经半天没说话了。
曹嵩继续骂丁氏：“我们是背靠梁氏起家的。得罪了大将军，还如何在朝廷上立足？这么重要的事你都没记住？吉利不懂事，你又作什么带他到宴席上来？就为了跟别家夫人炫耀你有儿子？”
丁氏嘴拙，说不出辩解的话，只得抱住曹嵩的大腿哭。曹嵩挣了几下没挣脱，作势要踢。
阿生不得不开口：“父亲不要打母亲，母亲腹中还有小弟。”
曹嵩一僵，站在原地喘粗气，大腿继续让丁氏抱得死紧。
阿生拉扯看上去有些疲惫的祖父的袖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机会已经错失了，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曹腾缓缓扫视屋中的众人，目光仿佛一头苍老而阴鸷的狼。“阿青去请儿医，大张旗鼓地去，就说阿嵩的嫡长子受了惊吓，昏迷不醒，似有夭亡之相。”
阿生眼睛一亮，妙啊，不愧是祖父，没有文章的地方都能做出文章来。父亲表面上再跪舔，嫡长子差点夭折，那在外人看来这个仇也是结下了。这不就是个慢慢疏远的借口吗？吉利真病重假病重不是关键，关键是这病重的消息一定要闹大，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才好。
可惜满屋子里领会到曹腾意图的只有阿生一个。
曹嵩和丁氏都惊呆了。
生气的忘记了生气，哭鼻子的忘记了哭鼻子。
大约过了半分钟，丁氏才“哇”的一声：“阿翁……阿翁是要拿吉利的性命给梁家赔罪吗？那可是郎君的嫡长子啊！”
曹腾头疼地揉揉额角：“让孩子避避风头罢了，你别多想，养胎才是正经。阿嵩跟我进来，我有话同你说。”他带着养子往后面密室走，进门前又交代青伯：“算时间英娥该从宫里回来了，你亲自去门口迎接，第一时间将今天的事告诉她，她知道该怎么做。”
英娥是祖母吴氏的名字，今天进宫探望生病的梁皇后去了。要不是祖母不在……打住，不能再想了，再后悔也没用，而且祖父的补救已经非常好了。
屋里就剩下了丁氏和双胞胎，并几个贴身的仆人。最应该出来主持局面的丁氏还趴地上呢，吉利在乳母怀里挣扎着叫“母亲”。
阿生面瘫脸，拿肉嘟嘟的小手指母亲贴身的婢女：“你们扶母亲去榻上坐，如果情况有不好，就请医，不要耽搁。”
又跟缯氏说：“你回我的卧室找阿文。就说端一盆干净的凉开水来，一定要是煮开过的；还有最细的那种麻布，煮开后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那种。”哥哥的脸伤需要冷敷消毒，好在是冬季，水放凉比较快，就是消炎药不好找。
有了事情干，婢女们明显变得镇定了。同样怀孕的殷氏原本呆在角落里不敢说话，这个时候也出来宽慰主母。
吉利也不喊母亲了，因为如意挪过来抱他。“母亲没事了，阿兄，母亲没事了。”
“哦。”吉利失落脸，“如意，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阿生笑了笑，小哥哥太可爱她差点“吧唧”一口亲上去。“阿兄就算做错事了，也是最好的阿兄。”她压低声音，凑到吉利耳朵边，“阿兄手劲真大，准头也好——”
吉利被妹妹夸到脸红：“那是！”
“——但是随便伤人是不对的。”
“哦。”再次失落。
阿生装成大人样，摸哥哥的头顶：“吉利乖乖。”吉利立马不乐意了，他才是大的那个，反手拍阿生的脑门：“如意乖乖。”
在爷爷和阿生的共同努力下，终于控制住了场面。冷敷到位、儿医到位，父亲从密室出来后脸色明显好看不少，只是像压了什么心事。祖母回来了，府上开始戒严，伴随着吉利病重的消息不停扩散，甚至连曹嵩的小妾和大部分下仆都被瞒了过去。
因为吉利被关在了祖父的院子里，阿生就接替哥哥承担起了在母亲膝下尽孝的职责。丁氏每日都要拉着她问上百八十遍“你今日见到你阿兄了么”或者“你阿兄真的没事对么”。丁氏孕期忧郁，动不动就脑补无情的男人们头脑一热来个假戏真做，弄死了她的宝贝长子。
相处久了，阿生也没了脾气。丁氏再不好，至少母爱是真切的。且天大地大，孕妇最大，顺着她点总是没错的。丁氏忧思过度，会对胎儿不好。
“天暖了，惊蛰了，母亲去院子里走走吧。”
丁氏跪坐在坐具上插花。这时候中国的插花艺术还处于萌芽阶段，丁氏却是这方面的行家，她擅长用最普通的野花插出各种好看的盆景。现在她手上的就是一小盆黄色的野花，中间夹着好几支迎春，整体用黄色拼成立体的小老虎的形状，惟妙惟肖，充满童趣。
她将插好的老虎盆栽给阿生看。“好看吗？你觉得你阿兄会喜欢吗？”
“嗯。”阿生拼命点头，“随心所欲，是大家之作。”
丁氏和婢女们纷纷捂嘴笑。“你这孩子嘴甜起来没个谱。只是插个花罢了，放不了十天就谢了。”丁氏自从被阿生夸奖了插花技艺后，便与她亲近不少。父母也是需要树立自信心的，尤其是丁氏这样的父母。
阿生拉拉丁氏的袖子：“母亲与我一同去院子里采花吧。”
丁氏摸着肚子犯愁：“我身子重了，怕不好走动。你让乳母带你去玩，顺便帮我采些桃枝回来罢。”
阿生心说，就是身子重了才要适当运动，这样有利生产。但这话从她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不能让人信服啊。好在丁氏身边也是靠谱的人的。一个板着脸的青年女子沉声说：“夫人虽然此前受了惊吓，但立春后也渐渐坐稳了胎，正是可以走动的时候。若是怕早产，七个月后再修养也不迟。”
丁氏这才在婢女们的搀扶了站起身，拉着阿生的小手往外走。
阿生好奇地打量刚刚说话的女子：“这人懂医术？”
“莫不是又想从母亲这里挖人？前不久才将阿香给了你。”
阿生连忙否认：“母亲才是正需要用到医术的时候。”
丁氏就夸她纯孝。“这个是丁针，算起来是丁家庶支远房。她母亲就是懂巫医的，服侍你外祖母生下了我们兄妹五个；丁针自己守寡后孤身无依，就跟我嫁来了曹家。”
作为陪嫁，说明是地位很低的庶支了，与奴婢也没有多少差别。
阿生留了个印象就没再多问。她的人手已经足够多了。缯氏带着颜文，以及刚刚改名洛迟的阿香，将阿生的身边守得严严实实。“洛”，是阿迟自己选择的姓氏，她是孤儿，最美的记忆就是初来洛阳时见到的洛水。
若是阿生想要做些简单的道具，祖父给她找来的匠艾就足够好用。匠艾是个一脸苦相的大汉，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灵活头脑，骨子里相当骄傲，驳斥了阿生的方案好几次，但最终是帮她把新式石磨与筛子都做了出来，现在正在钻研织布机。匠艾该是个有文化的，虽然他拒不承认自己识字，但从思维方式和知识面上看应该有非常良好的师承。
匠艾的妻子白天在阿生屋里做缝补的工作，根据情商最高的洛迟说“是个老实人，比她丈夫单纯得多”。
与高深莫测的匠艾相比，一同被曹腾找来的赵狗就是个最朴实的农民，有着封建时代底层百姓所有的毛病：迷信、畏缩、重男轻女、经验主义，优点是听话和勤劳，对种植业有着极深的感情。阿生让他试种的种子他全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
赵狗因为饥荒破产的时候，将妻子和女儿全卖了。大儿子死于徭役，二儿子为了给生病的弟弟妹妹省吃的活活饿死了，就剩下一个七岁的小儿子赵小狗，跟着赵狗来到曹家。
赵小狗和缯氏的儿子田小牛、田小马，都是阿生将来书童的预备役。但能不能正式成为书童，还要看造化。
吉利被关在梅园，在封闭的环境中适应陌生的下人。他手中的人数应该与阿生差不多，只不过构成天差地别：稳重周到的中老年妇女、人高马大的护院、以及十五六岁上下的僮仆。吉利身边不留花季少女，这点可以说非常严格了。

第12章 润无声
益州是东汉叛乱不断的地区。大片大片的山林被少数民族所占据，随着中央王朝在西南的拓荒，征服、归顺、反叛的故事几乎每年都在上演。然而，与北方赫赫威名的匈奴、乌桓、羌族相比，松散的“南蛮”们从来就没有形成过一个值得纪念的名字，也没有打过一次让中央王朝困扰的战争。
他们就是被叫做南蛮罢了。
就算是刘氏自己，也快记不清部落的名字了。她懂事起，家里就姓刘了，归顺的蛮人随国姓是一种时尚。
然而名字容易改，习俗却不容易变。刘氏的父兄很是风光过，他们征讨别的部落，杀掉男人，掠夺女人。最后，当他们将刀头再次指向中央王朝的时候，他们败了。他们曾经对别的部落做过的事情发生在了他们自己的身上。
对待异族，汉人并没有比蛮人更加仁慈。
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成了阶下囚，被平叛的军队带出了群山环绕的四川盆地，来到了繁华富饶的雒阳。漫长的屈辱磨灭了她许多记忆：父母的名字、部落的语言，还有曾经骄傲得像只小孔雀一样的自己。渐渐的，为婢为妾也不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了，有一个好主人，吃好穿好，不用挨打，再养条小蛇，在曹家的日子就是她所期望的最好的生活了。
然而这样的好生活也虚幻得很，一戳就破。
死亡将近的时候，血液燃烧。不甘心啊，不甘心啊，她这一辈子，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来得及干。她突然就梦到了家乡，崇山峻岭、巴山夜雨，然后是洒落林间的鲜血、厮杀声、哀嚎声，熊熊燃烧的大火毁灭了山寨，再然后是富丽堂皇的京师豪宅，细致得如同一场百年凌迟。
最后，她看见了几乎融化在晨光里的幼童的身影。
“你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我想回家。她努力想要维持住一个成年人的尊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蛮人的生命是大山里的野草，只要有了适宜的土壤，就可以死灰复燃。
刘氏睁开眼，农家小屋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外头打雷了，还有春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这几年多旱灾，这么好的春雨不知道能下多久。
养了三个月，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下地走动不成问题，只是没有自由。
一名壮实的少女短褐粗衣，提剑坐在门口，木讷得如同顽石。刘氏苦笑，这其实没有必要。她和普通的汉人女子没有什么不同，当年太小没锻炼过体能，也没记住多少部落的事情，思维方式全被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所占据，说得最流畅的是雒阳官话。这样的她能够翻出什么浪花来吗？
“小女郎想让我做什么？”刘氏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十分清楚。
果然，守在门口的少女是醒着的。她提剑而起：“我去问。”
第二日她就回来了。“小二郎君问你，你会写字和计数吗？”
刘氏有些诧异：“会天干与地支。”
又过了四五天，那边的回复才到。一块木板，上面刻了近百个汉字，另外有毛笔、墨丸与空白竹简。“小二郎君说，先学，才好替她办事。”
没有说明，没有老师，就让她学字。刘氏不笨，但也对这种没头没脑的局面抓瞎了。她怀疑那位神仙似的小女郎在耍她玩。原本在她的预期中，该是要养蛇的，或许还会有人严刑逼问她的来历与养蛇的技术。没想到，对方却是一副要长期养着她费粮食的架势。
给好几个文化人当了几年小妾，刘氏是认得一些字的，不止天干和地支。但木板上的生字也是不少，而且，还得学数字，一种古怪的像蛇一样的符号的数字。刘氏用毛笔照葫芦画了几天瓢，就感觉不行。
“剩下的我学不会，你得给我找个夫子。”刘氏把作业交给守门少女时说。
又过了七八天，来了一个乳臭未干的男孩。他脸上还有贫穷留下的印记，但举止都有了被教养过的痕迹。“这个是田大郎，以后，每五天他会来一次。”
田大郎还是个孩子，再稳重，也给这个农家小院添了不少生机。他也才刚刚开蒙，教刘氏几乎是现学现卖。
“我跟二郎一起念书。二郎待人真好，从没有打骂，还给我们讲故事。”刘氏做饭的时候，田大郎就蹲坐在灶台底下帮她烧火，“可惜我脑子没有阿弟灵光，拼命学也跟不上大郎和二郎的进度。二郎说，我是开蒙晚被耽搁了。”
“你才八岁，就算开蒙晚。那我二十岁才开始识字的算什么呢？”
田大郎稍微有被安慰到，但还是说：“要按周岁算，大郎二郎还不到两岁呢。”
“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贵人。”
“二郎说，没什么不一样的。笨就是笨，聪明就是聪明。出身低就对自己放松要求，那子子孙孙都会出身低。”
田大郎三句话不离“二郎说”，连带着刘氏脑海中“二郎”的印象都清晰起来。那个小仙童哟。
清明过后，田大郎开始带来一些泛黄的草纸，教刘氏画表格：第一列日期、第二列入、第三列出、第四列损耗……另外还有温度、光照、天气等等。
“这是要做什么？”
“小二郎君说，你该开始做事了。”守门少女像幽灵一样突然开口。
“养蛇？”
她摇摇头：“养鸡。”
“啥？”
“你们南方，除了多蛇，还是最早养鸡的地方之一。”
“可是我……”
“不会，就慢慢学。”
“……”
“各个地区的鸡种都已经在路上了。配种，你会吧？不会，还有附近养鸡的农妇。”
刘氏无力反驳，只能躺平接受：“斗鸡？鸣鸡？小女郎是要毛色漂亮的？擅斗的？打鸣准时响亮的？”
守门人沉默了。刘氏已经习惯了她的呆板。果不其然，少女再次提剑而起：“我去问。”
刘氏按按额角，她突然有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当晚少女就回来了，跟个复读机一样一讲一大段：“小二郎君说，外表叫声都不重要。她要长得快、产蛋多、肉好吃、听话温顺不容易走丢，喜欢吃蝗虫青草，耗谷物少，强健不容易生病的。”
“啥？”
“长得快、产蛋多、肉好吃、听话温顺不容易走丢，喜欢吃蝗虫青草，耗谷物少，强健不容易生病的。”
行……吧。
“等鸡苗到了就先试试人工孵蛋。生态农业再说。”
孵蛋还能人孵蛋？生态农业又是个什么词？刘氏坐在简陋的草席上思考了两秒钟人生。“行……吧。”
有事情做就好。
让刘氏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阿生，此时正哼着小曲走在梅园里。洛迟和缯氏带着提食盒的婢女走在后面。
“主人今日心情不错？”洛迟主动跟她搭话，也只有洛迟会主动跟阿生搭话，“又唱不知从哪里来的曲调了。”
阿生嘴里的《青花瓷》旋律戛然而止：“跟豆腐脑一样，从天上来的。”
缯氏和婢女们都被逗笑了。缯氏的两个儿子都能跟阿生一起读书，她对此感激涕零，笑容都多了不少。
拉开绢门，脱鞋入屋，就看见曹吉利跪坐在几案后两眼发光。“如意，今天有豆腐脑吗？”
如意骄傲地抬起小下巴：“不光有豆腐脑，还有菘菜羊肉馅的白面包子。你快夸我。”
吉利捏她的脸：“如意如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如意一把拍掉哥哥作乱的手：“那你别吃我的呀。”
吉利不干了，死命揉阿生的脸。
阿生话都说不清：“煮……煮父……救我……呜呜呜呜……”
曹腾和吴氏的几案上已经摆上了豆腐脑和发面包子，这两样都是改良石磨后的产物，因为阿生还没有加上水力驱动，故而产量不高，只有主人家可以每日享用。
“吉利不要闹你二弟，开饭了。”
双胞胎这才分开，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安静地吃早饭。今天阿生心情好，给自己和哥哥每人一小碗豆腐脑和一个小包子尝鲜。在她的科学食谱中，小孩子不应该吃太多豆制品和盐。主要还是该吃鸡蛋、牛奶、淀粉和蔬菜。
“如意屋里的肉饼和豆花，做得越发好了。”曹腾吃饱喝足，跟阿生说，“今天是休沐，没课。你将这些吃食给你的父母也送去一份。”
吉利嚷嚷：“我也要去看母亲。”
“阿兄你还在病中呢。”如意笑嘻嘻，“你有什么要给母亲带的吗？”
“哦……那你将我新练的字带去吧。”
说到去看母亲，阿生的心情其实并不好。自从一个月前张氏生下了曹家三郎，丁氏就又焦虑上了。她是那种“虽然我很焦虑，但我不说我不说”的模样。阿生又不是傻的，怎么能不担心她？
丁氏的逻辑是这样的。
吉利得罪了梁家，将来的仕途就被斩去大半。阿生虽然称作二郎，但其实是个女孩子，打理家业还行，想走上官场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班昭那样世家出身的大才女，最多也是能够入宫讲学。那再算下来，就轮到张氏生的老三曹德了。曹嵩喜欢张氏，连带着也喜欢曹德，一满月就取了大名，没准将来就让曹德入仕了。
如果她不能生个嫡子挤到曹德前面……
如果她后面生的都是女儿……
那就要指望殷氏的肚子了。殷氏地位比张氏低得多，她就得把殷氏生的儿子假作嫡子养在自己膝下……
殷氏……殷氏……乳母已经在她耳边说了好几回去母留子的话了，但殷氏从小就跟随她，她也下不去那个手啊……
再者，万一她和殷氏都生了女儿……
丁氏想得太多的后果，就是变得阴晴不定。
上一秒她还拉着殷氏的手哭“我和你两个必须得生下一个小郎君啊”，下一秒就拿阴测测的目光看殷氏，骂她“低贱”，让她干粗活，再下一秒就又心疼上殷氏了。反复无常。
阿生进母亲院子的时候，就看到殷氏挺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捡枯枝树叶，她连忙让旁边的婢女把殷氏扶起来。
“小二郎君。”
“母亲心中郁郁，迁怒于你，让你受委屈了。”
殷氏低头，看上去是在垂泪。“婢子恨不能今天就将这孩子生下来。”
阿生叹气：“要不我跟祖母说，将你迁出来？”
“不行！这样主母的脸面往哪儿放呢？”殷氏脸色煞白，急忙擦干净眼泪，“婢子贱命，能够让主母宽心就是我的用处，不值得小二郎君费心。”
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管不了。

第13章 父亲
阿生第一次踏入父亲的院子。
小道两边种植着松柏这样的常青树，不高，但是秀气中带着男主人特有的冷硬。风格在府中独树一帜。阿生突然有些醒悟到爷爷让她到这里来的原因了。曹嵩固然是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职责，但她和哥哥也没有主动亲近过这个父亲。
对于老三曹德的出生，爷爷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不在意。他也在怕曹嵩将来嫡庶不分，这才派了阿生来和父亲改善关系。
曹嵩这个父亲啊，太平常了，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除了政治眼光比较短、宠爱妾室这两点之外，阿生再也找不出什么生动具体的印象来了。然而这两点，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父亲的书房比较乱。
架子上和桌案上都是木板、刻刀、竹简之类的东西，再加上采光没有梅园那么好，看上去就比较简陋。香炉和烛台都是铜做的，偏偏还立着一个镶金戴玉的多宝架，在角落里闪闪发光。
……
破坏整体风格了啊喂。
曹嵩从案几后面抬头，就看到一个三头身的小豆丁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他僵了一下，然而面对那张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又说不出半句重话。
“如意，你怎么来了？”
阿生露齿一笑：“给父亲送好吃的。”
“……端进来吧。”
于是阿生登堂入室。曹嵩随手在桌上弄出一片空地，用来放铜质的餐具。一盘六个小包子，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脑，还有几碟调料：醋、酱和糖浆。
阿生笑嘻嘻地爬到父亲腿上，指着调料说：“豆花，有人爱吃咸口的，有人爱吃甜口的。我不知道父亲的口味，所以酱和柘浆都带了。醋汁是新出的，我改了下曲方，父亲看是不是比原先的要清亮？沾包子吃最好了。”
曹嵩的上半身都是僵硬的。他还没有抱着孩子吃过饭，虽然他常见阿生坐曹腾腿上撒娇，但见得再多都比不上实践一次。他拿左手扶住自家老二的背，防止她摔，右手拿筷子夹了个小肉包，沾醋咬了一口。
“不光清亮，还香。比邓家的醋还好。”
邓家，大约是个有名的世家吧。
曹嵩两口将第一个包子吃完了，夹起第二个喂阿生。阿生连忙捂嘴：“我在祖父那里吃过了。”
曹嵩：“吃！你一向吃得少。你看看你，再看看你阿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看着差了两岁不止。”
阿生心说，我心理上是成年人，吃个八分饱就停了，哪像吉利小哥哥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不撑饱不停嘴。但她怎么敌得过曹嵩的力气，嘴里已经被塞满了面，不得已，阿生只好咬了一口。包子去了四分之一，带油的肉汁从嘴角淌下来，急得她“呜呜呜”叫。
小女儿出丑，曹嵩反而放松了，找了个空碟子将剩下的大半个包子放下。“记着啊，这个是你的，等会儿要吃完。”任凭肉汁弄脏了阿生的衣襟也不管，拿糖浆拌了豆腐脑开始喝。
阿生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肉和面咽下去。“父亲是甜党啊，母亲倒是咸党。”
曹嵩冷笑一声：“她哪有什么喜好，觉得柘浆昂贵奢靡罢了。吃饧就吃得欢畅了。”
柘浆，就是糖浆，南方甘蔗榨汁煮沸后的产物，颜色质感都像半成品的红糖。阿生在库房发现甘蔗后就向祖父打听，才知道糖浆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是顶级奢侈品，数量稀少有价无市，曹家的糖浆都是因为费亭侯这个爵位才能够从贡品中分得一小部分。阿生到来之前，大家都直接糖浆泡水喝甜水，这两个月才开始将糖浆作为一种调味料。
自然是有人不适应的，比如丁氏，她觉得豆腐脑中加蔗糖比豆腐脑中撒金粉还要过分。甜的明明可以用蜂蜜替代啊，虽然蜂蜜也是奢侈品，但好歹大部分有钱人都吃得起。然而阿生坚定地制止了她，蜂蜜和豆制品同食容易拉肚子。
曹嵩喝完了豆腐脑，一本满足，继续给阿生喂包子吃。阿生心里则在给这个父亲作新的评估：
曹嵩每次出现在公共场合总是毕恭毕敬，循规蹈矩，看上去跟丁氏一样拘谨，但其实私底下是一个喜欢享受不拘小节的人，也难怪和丁氏过不到一块儿去。但他不是个心硬的人，从那天他怕伤到丁氏的肚子，即便盛怒也只好让丁氏死死抱着大腿的时候阿生就看出来了。说曹嵩铁石心肠残害嫡妻嫡子，或者阴谋诡计面甜心苦，那都是扯淡。
好，谈不上；坏，也谈不上。就是这样一个人。
点心吃完了，可以聊聊正事。阿生还是想聊聊正事的，她想知道父亲这个未来的大家长对于女孩子过问朝政这件事的看法。
“母亲即将临盆，却坐立不安，我很担心。”
曹嵩皱眉，左手给阿生顺背，右手提笔写字。“她又怎么了？”
“府中有传言，说阿兄得罪了梁公子活不成了，我又是个女孩，将来爵位家产要落在三弟头上。所以母亲就非想要生个阿弟出来。”
曹嵩看上去也是快被丁氏弄得没脾气了：“原来她前几天找巫医就是为了求子啊，我差点以为家中要出巫蛊之祸，还骂了她一顿。”
“诶？”阿生低头琢磨，流言也好、跟曹嵩告状巫蛊也好，这里面要是没有张氏的手笔她是不信的。之前都平静，生了个儿子小动作就多起来了。
“如意，你回去跟你母亲说，让她别急，她还年轻，再生上两个嫡子都绰绰有余。”
阿生眨眨眼：“父亲为什么不亲自跟母亲说呢？”
曹嵩……曹嵩脸红了。
诶？
“胡闹。”阿生就看到她爹欲盖弥彰地发怒，“我忙着公务，哪有时间去照顾这些后宅事。”
“父亲今日不是休沐吗？而且青伯说今日也没有人请父亲去做客啊。”
曹嵩：……妈蛋，小孩子太聪明了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阿生捂着嘴笑得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其实，她爹妈之间的关系还是可以挽救一下的对不对？虽然后宅斗争比较掉价，但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帮他们一把。父母关系稳定，她和哥哥的生存环境才会比较好。张氏太跳了，让她看见希望没准就会对嫡子下手。
“父亲。”阿生拉拉父亲的袖子，“阿兄真的会因为梁家而断了前程吗？”
话题转换，曹嵩放松下来。“这哪能说得准呢？等到你们长大，梁家还在不在朝堂上都不一定呢。”
阿生呆住了。不对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曹嵩拿毛笔笔杆轻敲她的脑门：“发什么愣，不是你说的，梁氏必亡吗？”
阿生双手捂住脑门：“那父亲……别与他们站一起。”
“我呀，”曹嵩叹气，“我资质平平，像父亲那般白手起家、提前站队、乱中取利是做不到的。梁氏必亡，十年前就有人说要亡他，如今也说要亡他，那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倒呢？五年后？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
“即便他五年后就要亡了，如今也是一手遮天的大将军，难道我们要上赶着在他失势前被他灭门吗？”
“唔……”
“想要不得罪大将军而从梁党中脱身，何其难！梁冀把持朝政二十余年，难道就是个傻的？我刚刚露出一些疏远的苗头，梁家就给你阿兄送医送药了！然后，”曹嵩深吸一口气，“你父亲我连升两级。”
“厉害了！梁冀！”阿生死死拽着父亲，“那父亲……”
“按照你祖父的吩咐，官辞了，药收下了。”
这就是很明确的要保吉利的意思了。阿生仿佛看见了这个简简单单的升官辞官背后，梁冀和曹腾两只老狐狸的明争暗斗。梁冀随手一拉，曹家就没能跳车成功；曹腾再一推，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跟这种政治斗争比起来，阿生自己太嫩了，不比父亲好多少。“父亲，父亲消息灵通。依父亲看来，梁冀何时会倒？”
“短期内还看不见啊。梁皇后不得皇帝喜爱，但如今宫中最得宠的梁贵人……”
“也是梁家的人？”
“只要梁贵人能生下皇子，保不定梁家又有一代太平。”
阿生陷入沉思，她只能抓住历史的整体脉络，对于细节却所知甚少。她若是个历史专业的，一口说出梁冀死亡的前因后果，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但现在这样……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总之，父亲不要跟着他们干坏事。”
“我省的。”曹嵩摸摸她的头，“父亲创业艰难，我总要把这个家平平安安地递交到你们手上。”他又笑道：“你和吉利倒是像父亲，有股冒险的冲劲。”
曹嵩这个人，怂包墙头草狗腿子。但是，怂包墙头草狗腿子也有怂包墙头草狗腿子的智慧。他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守成，人生最大的成就也是守成。这样的人，占了人群里的80%还要多。
就是个，普通人。
阿生仿佛没有那么讨厌他了。但母亲的焦虑还没有解决，她总不能跟母亲说梁氏会倒吧。母亲嘴巴不严实，这话传出去全家药丸。于是，阿生只能旁敲侧击地告诉丁氏，梁家送药来说明他们不会和吉利一个小孩子计较，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
转眼，六月。
丁氏临盆了。

第14章 炎日灾
准确来说，时间是在闰五月的最后一天。
每当有闰月的年份，习惯了太阳历的阿生就会对现行历法感觉到不适。天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了，艳阳高照，蝉鸣不断，然而按照农历的算法，六月还没有正式降临。
按理说，这么高的气温，京郊的养鸡场里的鸡该病死不少的。第一次在古代尝试密集化养殖，还没有鸡瘟疫苗，阿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不知道是因为如今的鸡种跟后世不一样，还是鸡新城疫的病毒尚未传入国内，死亡率没有阿生所预期的那般高。就算是病死的鸡，死亡症状也不是典型鸡瘟的死亡症状。
阿生只好做了手套口罩与简易版的防护服，嘱咐刘氏日日换洗。易感病的鸡种需要被淘汰下去，但同时还得保留群里内足够的基因多样性以抗击将来未知的病毒。阿生算遗传图谱算到头疼，草纸废了不知道多少。
如今的蔡伦纸发黄发脆，纸张中还可以看到粗细不一的木质纤维，有钱人是看不上眼的。想要更加洁白柔软的纸张，那成本就大幅上升了，靠日光中的紫外线来做漂白这道工序，所花时间是按照年来计算的。然而费亭侯府却大肆购入粗制滥造的黄色毛边纸，除了供主人们如厕，剩下的全给阿生打草稿了。
闰五月的最后几天没有发现新的病鸡，这让阿生松了一口气。第一批绿豆还没有结果。到了明年，她就可以用绿豆、生姜，拌上低浓度高锰酸钾溶液来喂鸡了，这种土法据说能预防鸡瘟。在没有疫苗的前提下，土法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然而，她得弄到高锰酸钾……emmmm，可惜这个时代连个道观都没有，还得找方士。
一切才刚刚起步，什么都缺，什么都想要。
而阿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划。她出身上层，衣食住行样样不缺，即便什么都不做都可以锦衣玉食一辈子。假使她出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她也许就会很迫切地挑容易来钱的项目，肥皂……什么的。偏偏她是个土豪，生活中最主要的矛盾是宅斗和政斗，这就一言难尽了呀。
阿生把第一个核心计划定为养鸡，是因为婢女颜文。她家因蝗灾而败落。
根据赵狗说，蝗灾每隔几年就要发生一次。而此时朝廷应对蝗灾的办法是官员提升道德水平！据说几十年前，河南爆发蝗灾，二十多个县颗粒无收，偏偏被灾区包围在中央的M县一只蝗虫都没有。调查结果显示，因为M县县令德行出众、政治清明，因而感动了上天，让M县远离天灾。赵狗说起来非常向往，末了总结：“定是朝中有奸佞，京畿重地才会天灾不断。”
阿生……阿生无力吐槽。
养鸡，养出百万大军，以后指哪打哪。其实养鸭治蝗的能力也不弱，但是因为曹腾拨给阿生的农庄不邻水，综合下来还是养鸡更加适宜。只是为了监管鸡群兼防虫防盗，鸡群里掺了几只大白鹅。阿生偶尔还会对这几只鹅不能下水游泳而感到愧疚，纯属矫情。
丁氏躺在树荫底下的矮榻上。她如今腿部浮肿，已经跪坐不了了。阿生拿丝绸做了好几个软枕，将母亲的双腿垫高，然后硬拉着曹嵩来给丁氏的腿按摩。
“母亲是替父亲生孩子，当然要父亲照顾她啦！”阿生振振有词，将一对父母说得面红耳赤。
曹嵩感到新奇，在丁氏的浮肿腿上一按一个坑。“女子怀孕都这般辛苦？”
丁针在旁边板着脸：“哪能次次如此。夫人这胎比较辛苦罢了。”
丁氏死命想将裙的下摆拉下去，这个姿势实在不雅。曹嵩笑着按住她，强行不让。两个人就裙子问题僵持起来。
阿生捂着眼睛往外跑，助攻已经到位，小孩子就撤吧。
今天跟着阿生的是洛迟，出了院子就笑个不停。“主人越发出息了。”
阿生抬起下巴：“撮合父母算什么出息呢？顶多算是我知情识趣。”
“是是是。主人是有大志向的。接下来去做什么？”
“我看母亲有些虚火。绿豆还有剩下吗？若有让缯氏熬些绿豆汤吧。老样子，她亲自去盯着，别让人做手脚。”阿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天太热了，我想弄点冰。就算不吃，放在屋子里扇风也好啊。”
“冬季存下的冰还有不少。只要主人想用，想必大管家不会吝啬。”
阿生摇摇头。洛迟想到的是存冰，她想到的却是硝石。硝石可以制冰，还可以制化肥、火药，硝酸是三大强酸之一。几乎和石灰、硫酸一样，是必须弄到手的工业原料。
放在后世，硝酸化合物最主要的来源是合成氨技术，直接将大气中的氮气与电解水生成的氢气在高温高压下生成人类可以利用的氨，再将氨氧化来制取硝酸。这种方法放现在无异于天方夜谭。高温、高压、催化剂，三个条件一个都达不到。那就只好走另外一条路：硝石矿。
国内最大的硝石矿在新疆，次大的在陕西。更具体的位置，就需要实地考察了。
阿生坐在一颗桂花树下，拿枯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洛迟特别会看眼色，阿生一旦开启沉思模式她就自动安静下来，侍立在一旁。
突然，光线变暗了。
泥土上的字迹本来就不好辨识，现在越来越模糊。阿生站起来揉揉脑袋，她的第一反应是中暑。但似乎不对，世界以一个固定的速度暗淡下去，就像太阳落山一般。
“啊——”
“天色怎么了？”
“日蚀了！都不要动！当心触怒上天！”
好吧，最后一个阿生听明白了。日食。周围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人类瑟瑟发抖、低声祷告的声音。令她欣慰的是，这其中没有洛迟，她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后抓着自己的肩膀，虽然手抖得厉害。
“阿迟别怕，天文现象而已。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恢复原样。”
洛迟默了片刻：“不是上天示警？”
阿生嗤笑一声：“日升日落，每日一次；月满月缺，每月一次；春去秋来，一年一次。日蚀与之类似，不过是出现得少，而且间隔不那么规律，愚人就因此恐慌了。若是每日一次日蚀，过上几年，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洛迟没笑，只是不抖了，她艰难地说：“主人……真是不凡。”
阿生没有再逼迫她，洛迟能够做到这样已经远远超过阿生的预期了。阿生拉住贴身婢女的手：“趁着还有些亮光，我们先往母亲院子里走。进屋掌灯，就像晚上一样过就是了。等会儿更加黑，万一乱起来受伤就不好了。”
“都听主人的。”
吉利和爷爷奶奶呆在一起，想来是没事的。那她就辛苦一下，去照顾父母吧。
她们刚刚没有走多远，转过几道门就能够看到丁氏的院子了。天光变得昏黄，照得院门如同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古怪而美丽。阿生还没有赞叹自然界的奇景，就听到洛迟一声大喝：“主人小心！”
阿生一愣，抬头望天。黑色天空上的太阳就剩下了月牙形状的半块，不知道是因为沙尘还是雾霭，她竟然可以直视太阳，橘黄色的太阳。
不对！
不是沙尘！
天空上充斥着黑色的小颗粒，铺天盖地卷席而来。是蝗虫！
洛迟一把将阿生抱到怀里，死死护在地上。即便如此，还是有虫子从手臂和衣服的缝隙里窜进来。听觉完全被淹没在昆虫翅膀扇动的“嗡嗡”声里，甚至手臂下方还能感受到误入其中的蝗虫的挣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不停有蝗虫砸到洛迟身上。
“阿迟、阿迟！阿迟不要怕，蝗虫不吃人。”
洛迟像是没有听到，仍然死死抱着阿生。
“啊——疼——我的肚子——”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呼喊。
“不好！是母亲。”阿生急了，“阿迟、阿迟！母亲！”
洛迟在漫天虫雨中跌跌撞撞爬起来，抱着阿生往前方跑。阿生费劲抓着洛迟的衣襟，不停地有蝗虫撞到阿生的后脑勺上，撞得她生疼。
但这个时候阿生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洁癖。在日蚀和蝗虫大军的双重惊吓下，丁氏的生产状况不容乐观。而且此时下人们乱作一团，街上甚至会更加混乱，请医请稳婆全成问题。
“都冷静！”阿生进门就大喝，“不过是天黑罢了，天大地大，生孩子最大。母亲进产房去。灯都点起来，热水都烧起来。丁针看顾母亲。再派个人去梅园找祖父祖母。”
曹嵩到底是个主人，相对丁氏的仆从要冷静的多。第一个反应过来听从阿生的吩咐，抱起丁氏就往屋里跑。婢女们也纷纷像有了主心骨，各自忙活起来。

第15章 生产事（上）
吴氏跨入后宅正院的时候，最大的虫潮已经过去了。城中没有农田，留不住这些以禾本科为食的节肢动物。只是花草丛中好残留了几十只大蝗虫在蹦跶，相比平时岁月静好的模样可以说是很瘆人了。
阿生站在矮榻上，单手叉腰，如同一只小小的气势汹汹的茶壶：“上天怒不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怒的。不想帮母亲做事的现在就跪着吧，不用上天灭了你，曹家的家法先灭了你！”
“如意，你做什么怪样子？”
“祖母。”阿生委屈，“地上跪着的这两个，还有那边哭鼻子的一个，还有三个跑了。只顾着自己吓破胆了，连母亲生产这样的大事都敢玩忽职守。”
吴氏冷冷地看了眼那几个浑身颤抖的仆人。“拖下去吧。没听见小二郎君的命令？家法处置。”跟着吴氏来的都是提着火把的精干家丁，二话不说就把人拖走了。
吴氏亲自动手给阿生整理弄乱的衣服头发：“几个粗使的下人罢了，不值得你亲自与人呛声。”
阿生从袖子里抓出一只蝗虫，狠狠砸到地上。这家伙在她手臂上蹦跶好久了，可把她恶心坏了。她跳着脚去踩，然而腿短且软，踩了半天只把蝗虫踩了个半死。还是吉利跑上来一脚将它踩烂了，分不清颜色的汁液洒在土地上。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被挡住，天色全黑，费亭侯府中到处是火把与蜡烛，比平时夜晚还要明亮几分。产房里开始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呻吟声。吉利抱着妹妹轻声哄：
“如意不要怕，这是日蚀。”
“我知道。”
“如意不要怕，蝗虫拍死了。”
“哦。”
“如意不要怕，母亲在生阿弟。”
“我……懂。”然后阿生憋不住了，朝产房里喊，“母亲你先别叫这么大声，留着点力气吧。母亲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即便日蚀当头，吴氏也差点没笑出来：“你就是个操心的。阿丁好歹生过你们两个，会不知道？”
阿生犹自不服气：“红糖鸡蛋糕、面条、肉粥。”
吴氏点头派了身边一个中年妇女：“按照小二郎君的吩咐，给夫人准备些吃食。”
阿生就抱着哥哥肉嘟嘟的身体，不说话，静静地听产房里头的动静。
月亮的影子渐渐从太阳上挪开了，天地间重新充满了光明。但是费亭侯府上却依旧是沉重的氛围。
丁针隔着门回报：“羊水破了，宫口还没开。还请老夫人去请医和产婆。”
丁氏子宫的状态还没到马上要生的时候，生上三天都有可能。偏偏羊水破了之后，胎儿最好在24小时之内出生，不然窒息与感染的风险就会随着时间推移不停上升。
“老大人已经递了牌子给太医令，然而此时情况特殊，只怕是来不了。稳婆与妇医已经去找了，但街上先是一团糟，接下来又有城防管控，没有几个时辰怕是赶不到。只能劳烦你多费心。”
丁针在门背后沉默了几秒：“老夫人身边若有生产过的妇人，还请帮忙。夫人骤然惊产，胎位不正的可能极大。”
吴氏也抓瞎，她服侍过的梁太后没生孩子，因而有关妇人生产这块，她只懂理论知识，没有实践。最后挑来挑去，只有一个与吴氏一同从宫里出来的王媪，在妃嫔小产时护理过，因而被赶鸭子上架送进产房去。
“慢着。”阿生喊，“进母亲屋里的人都要以热水净手净面，换身干净的衣服，凡是铜具要清洗干净后在火上烤过，凡是布料都要用热水煮开后晾晒。”
她心中其实隐隐感觉到了古人不靠谱，比如王媪，算是地位较高的宫女吧，进产房也不洗个手。但就算是这种不靠谱的卫生环境，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婴儿生了下来。阿生犹豫着要不要亲自进去看看，但她既怕自己带病菌进去，又怀疑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她熟悉的是现代化医学生孩子的那套。什么难产，一针催产素下去，再不行就剖宫产，简单粗暴。
中医是怎么生孩子来着？搜肠刮肚了半天，阿生才想出一句：“家里如果有人参，切片，以备不时之需。”危急时刻补充体力。
吴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人参，是指上党参吗？”
好吧，这个时候人参还没有普及呢，党参倒是更常见一些。但是党参能当人参用吗？阿生挠挠头：“算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当年就选修个中医课了。
太阳落山，熄灭了没几个小时的火把和蜡烛又被点了起来。祖父稳定人心后也赶来丁氏的院子。一家人就在夏季的晚风中吃了一顿简单的食不知味的晚餐。也许唯一还能享受美味的就只有尚不知道生产危险性的吉利了。
到了天色黑透，都快子时了，妇医和稳婆才被抓进府。
没错，是被抓进来的。
小老百姓都被蝗虫和日蚀吓破胆了。那稳婆抖得跟筛子似的。
吴氏皱眉：“怎么不是原先说好的那家？”
家丁也无可奈何：“原先的两个找不到了，也许是在混乱中出了什么意外。”
“你看看她抖的样子，怎么能用？”曹腾插话，又问哭丧着脸的老医生，“可是有什么不便？”
那老医生大约是个辅修迷信的方士，嚅嗫一下：“大凶之日，凶悍异常。妇孺小儿，没生还好；若有降生，必为不祥。”
阿生：“滚！”
吉利没听懂：“他说什么？”
阿生叉腰，又站到矮榻上去了：“这骗子说我们阿弟不祥，还说阿弟不如死了好。”
吉利差点没有扑上去跟老医生拼命。他不曾直面过生死，但也知道死是不好的，没见到骂人就常用死字吗？
曹腾叹气：“将这两位送回去罢，再找找。”
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曹嵩也急了：“我亲自去。偌大的雒阳城，总有良医。”
曹腾摇摇头：“日蚀伴飞蝗，这般大的祸事，明日必有大朝。估计再过两个时辰，传唤入宫的小黄门就该到府了。夜深了，你们父子三个先去休息，这边由我和你母亲来操心吧。”
阿生这时候已经感觉到了焦虑。医和巫道不分家，靠谱的医生这个时候不是进宫照顾贵人了，就是明哲保身躲起来了，找到个医德普照的活菩萨除非是天降大运，剩下的那些99%都是学艺不精的骗子。
“不如我进去照看母亲吧。”她好歹理论和经验都有，虽然是另一个流派的理论和经验。
吉利也跟着着急：“我！我也要进去看母亲。”
吴氏沉吟不语，曹嵩先驳斥了她：“你生过孩子？”
“没……”
父亲蹲下来将双胞胎一并揽在怀里：“父亲同你们一样着急，但我们急也没用。相信你们母亲会好好将你们阿弟生下来。听话。”
曹嵩因为明日的早朝必须去休息。双胞胎也被乳母抱走了。吴氏若有所思地看着阿生被抱走的方向。
“阿腾，你觉得如意她……”
曹腾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阿生神异，或许真能帮到丁氏。但在曹腾和吴氏看来，保护阿生的优先级远在保护丁氏之上。如今正是大灾之时，朝中人心浮动，如果让阿生三岁助产的事情传出去，不管是被当成祥瑞还是妖孽，都逃不过一个祭天的结局。
曹腾默许曹嵩将阿生带走，就是已经有了决断了。“是我家对不起阿丁。”
吴氏合了合眼：“如意未必就甘心了。阿丁平安生产还好，若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你看她会不会闯进来。”
“阿青带人守着门口，不许两位小郎君进来。”
阿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禁足了。第一次，她在这个家中行动受限，还颇为不适应。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两个粗壮的家丁依旧跟铁塔似的守在门口。
她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准是丁氏的生产还没有结束，不然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她和哥哥同时被关起来。算算时间，从发动到现在已经超过22个小时了。
药丸！
胎心稳不稳不知道，但从丁氏的那个出水量看，羊水肯定是不足了。阿生拉起还在喝肉粥的吉利小哥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就被家丁挡了回来。“老大人说，请两位小郎君在屋中耐心等候。”
阿生强行压住内心的不安：“那让我的婢女去正院打听情况，可好？”
“是啊是啊，母亲和阿弟一点消息都没有，真让人担心。”
家丁仍是铁面无私：“老大人吩咐了，不能让一个人出院门。”
他们越是阻拦，阿生就越感觉到不妙。
守门的一共有十个大汉，想要出去，得用巧劲，还得靠配合。双胞胎身边是有忠仆的，尤其是吉利那边有一个人高马大跑得飞快的护院。祖父出手大方，这名护院的身体素质和实战经验都在曹府中数一数二，问题是怎么将消息送出去。
等到厨房的婢女来收拾盘子的时候，阿生就说，母亲今日生产，她和哥哥停课，对不起伴读田家兄弟和赵小狗，为了补偿他们，将吃剩下的包子送给他们吃。厨房的婢女不得贪污，等复课后她要亲自跟伴读们确认。
天气炎热，这些包子很快就会被拆开，里面藏着的字条也会被伴读们发现。阿生就祈祷这几个小伙伴足够机灵。他们确实也不笨。还没到下午四点，吉利的护院带着匠艾就杀到了，连同婢女乳母们以铜盆瓦罐作武器里外夹击，终于突破了保卫圈。
高大的汉子一边抗一个娃娃，朝着正院飞奔。
守在正院门口的人更多。
阿生急得大喊：“祖父，祖母，与我说说母亲如何了？”
吉利被妹妹感染了情绪，嗓门跟喇叭似的响：“母亲！母亲！”
跑到正院的己方人手少得可怜，除了双胞胎就只有吉利的护院一人。双拳难敌四手，且他肩上还扛着两个孩子。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阿生就和吉利小哥哥一起哭喊，一直哭到嗓子都哑了。吴氏先没忍住，放他们进来了。
此时，是六月初一的傍晚。曹嵩都跟皇帝祭完神仙了，三公都被撤职换人了。一遇到天灾就换三公，也是当今这位皇帝的特色——这三个东汉最高的官位就没有人坐稳过。

第16章 生产事（下）
“祖母……”阿生带着哭腔，却没流眼泪，一看就跟真哭个稀里哗啦的吉利不一样，演员一个。
“唉，你呀。”
“母亲如何了？”
“一开始胎位不正，一个时辰前出来的是脚，又叫塞回去了。”正院的人手被筛查了五六遍不止，现在算是干净了。因而吴氏也不隐瞒，直接将情况跟阿生说了，知道她听得懂。
“一天一夜都没将胎位正过来？妇医呢？”
“刚刚进去了，是太医令的下属，医术是没问题的。”脚都出来过一次了，医生才到位，简直服气。
阿生知道这个时候埋怨现状于事无补，又问：“母亲可有吃午餐？”
“前一天还能吃，现在痛得死去活来的，能喝水就不错了。”
阿生一跺脚：“拿红糖大枣煮开，给母亲喝。鸡蛋打成蛋花汤，也能喝下去。”
在吃这方面，阿生是家里的权威，立马就有祖母身边的婢女小跑去厨房了。
“阿丁的气力还是有些的，关键是胎位不正……”
吴氏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屋里有人喊：“肩位，还得再正！”
阿生简直想骂人。胎儿脚朝下变成了肩膀朝下，那还不如脚朝下呢。肩膀朝下，相当于胎儿是横着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生出来的体位啊。放后世已经该剖腹产了。
“放我进去。”
“不行。”
阿生被缯氏抱着，脑子里不停地转着这个时代中剖腹产的可行性。首先是要有刀，有啊，餐刀很普遍又锋利，烧红消毒应该能用。然后是针和线，可吸收线一时难以弄到，缝衣服的细麻线消毒后也凑合啊，就是要考虑拆线和感染问题。
最大的问题偏偏就是做手术的人了。阿生看看自己勉强才能握住筷子的小肉爪，陷入了深深的挫败之中。若是找其他人来开刀她自己指挥呢？不成，还真以为做手术是这么容易的事吗？轻重、位置、手势、步骤，错一个都不行。
破开肚子取婴儿，骇人听闻暂且不论，丁氏大概率是要死了。阿生是现代人，她的思维永远是保大。她宁可丁氏生个死胎，也想让丁氏活下来。所以，她只能一边想方设法地给丁氏补充体力，一边坐在院子里陪撕心裂肺惨叫的丁氏苦熬。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阿生是想进去的，也许亲眼看了之后她能够在细节上提供帮助。但奇怪的是，向来开明的爷爷奶奶这回坚定地阻止她进产房去看母亲。阿生思前想后，既然她没法用手术彻底解决所有问题，再加上里头一直在朝正确的思路努力，也就没再犟。
能够守在院子里就足够好了，至少有危急情况她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吉利都习惯了母亲时断时续的惨叫声，甚至还靠着妹妹打起了小呼噜。
一直到了六月初二的凌晨，丁氏才生下了曹家排名第四的儿子，曹彬。曹彬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咽了气，阿生不顾祖母阻拦给它做了半天人工呼吸，都没有等到奇迹的发生。
更糟糕的在后面，丁氏血崩了。
妇医一脸灰败地从产房出来，他熬了一天一夜，此时眼袋都是青的：“医术不精，有愧费亭侯重托。”
阿生跳起来就要往产房里冲，被曹腾命人死死抓住了。“你已经尽力了，莫要自责。”说完命人奉上诊金，就将这名太医送了出去。人出了院子，连同手忙脚乱的婢女奴仆也被赶走了大半，阿生才被放开。
“你要去就去。”曹腾说，“莫要……莫要怪祖父。”
阿生没有管正院里鸦雀无声的诡异氛围，脱掉外套就往里冲。吉利小哥哥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了，在乳母怀中睡眼朦胧：“如意？”
天色还黑，晨曦尚未升起。
产房里全是血腥味。婢女全都停了动作，跪在丁氏榻边垂泪。只有丁针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丁氏的肚子。
阿生一看盘子里的东西就知道怎么回事，胎盘没有脱落导致的产后大出血。放在后世这根本不算什么，止血药、宫缩剂、葡萄糖酸钙，再不行还能输血，急救做到位基本上死不了人。但眼下这个条件里，大出血就真的是要命了！
“哭什么？流血而已！丁针不要停，再用力一些。”她直接上手调整丁针的手势，“这样，有规律地按子宫，这是最有效的止血方法。使劲！不要停！”
看到丁针手势正确，阿生又喊婢女继续换被血浸湿的床单。天气太热，血液最容易滋生细菌。她甚至还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刮出了第二个比较靠谱的中医知识，按压合谷穴和三阴交可以促进宫缩。
合谷，就是手掌虎口的穴位；三阴交，在小腿上。于是找了两个婢女来按压穴位。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太阳升起。屋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是满头大汗。丁针的手都抽筋了，却依旧咬牙维持着按摩子宫的动作。
“哗啦啦。”伴随着大量淤血，胎盘终于滑了出来。
丁氏脸色苍白地躺着，按照过往的经验，她现在是不太能够感觉到疼痛的。
“母亲！”阿生跪到她枕头边，“血马上就能止住，你会没事的！你不要放弃啊，你会没事的！”
除了缺少药物，她所有的护理步骤都是对的。但是丁氏还是失血过多了。
她现在的状态，最需要的是输血。可阿生没有A、B抗原，连验血都做不到。就算恰好蒙对了血型，也没有针管和输液瓶啊。
阿生三天来的第一颗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丁氏肩膀上。
丁氏朝小女儿露出一个惨白的笑，气若游丝：“如意……莫哭。”
“糖水！给母亲糖水！还有党参也切片！”
母亲很听话，无论阿生给什么她都吃了。按摩还在继续，血渐渐止住了。但是更加严重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产道和子宫的伤口感染。
新擦出来的恶露异常，散发出明显的腥臭。
阿生这下是真哭了，她一点都不懂中药消炎。甚至中药消炎是否真的有效她都不确定。“拿热盐水擦，还有，拿酒来……不……醋……”她说不下去了，盆腔和子宫肌膜要怎么擦？
阿生一哭，基本上是个人都懂了。丁氏在劫难逃。
丁氏突然像是有了力气，跟边上的一个妇人说：“我想见吉利和郎君。”
那妇人似乎是丁氏的身边的管事，算是个得力的，没多言语，擦擦眼泪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吉利就被抱了进来，连同乳母李氏和两个僮仆都跪坐于一道帘子外面听训。
按往常吉利是要闹的，然而这次或许被母亲和妹妹苍白的脸色给吓坏了，或许被满屋子的血腥气冲得头昏脑涨，愣是僵着小脑袋不敢出声。
“你发誓，要照顾如意。她活着的时候，是曹家的二郎；她死了，要入曹家的祖坟。”
阿生发出似哭似笑的一声鼻音。丁氏到死了，还在担忧女孩子不出嫁将来要埋孤坟的问题。这种她看来无关紧要的问题，对丁氏来说就是最大的挂念。
吉利学话无比顺畅，大声重复：“我发誓，我会照顾如意。她活着，是曹家的二郎；她死了，要入曹家的祖坟。”
“你们都听见了，吉利还小，你们替他记着。”
帘子外齐齐应诺。还有曹嵩的声音：“阿丁，你放心。吉利和如意还有父亲。”
“郎君，张氏，不可扶正，即便我的两个孩子有所不测，曹德成了长子，张氏，也不可扶正！”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
“我发誓，阿丁去后，张氏不扶正，即便吉利……和如意……有……有不测，张氏也不扶正。”
“若有违背……”
“若有违背，生不得善终，死不得安宁。”
吉利被抱出去了，曹嵩隔着帘子发了毒誓，还剩下不停掉眼泪的阿生。
“你来历不凡，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只一条，你要帮你阿兄，无论他再怎么不如你，你都不能抛下他。”
阿生抽抽鼻子：“母亲多虑了。我是开了外挂，阿兄才是真聪明。”她突然又哭了。“我即便是开了外挂，还是没救下母亲。”
丁氏抬手试图摸摸阿生光溜溜的脑袋：“如意……已经很厉害了……太医都做不到……你却做到了……”
“你不知道我在哭什么。”阿生红着眼睛，倔强地看她，“我没有抗生素，我没有器材，我什么都没有……”
丁氏听不懂，只能看着她笑。
阿生突然就被母亲虚弱的笑容弄崩溃了：“我是能救你的！我能！”剖宫产手术我做过二十多例，别说输血和子宫切除，我会开胸，我甚至跟导师做过开颅……小小的难产！
这只是小小的难产！
给我一个月，我就能弄到羊肠线。
给我一年，我就能造出玻璃吊瓶和输液针。
给我五年，我可以制备出简易版的血清抗凝集素，从而检验血型。
给我十年，就能有第一代的土法抗生素。
给我十五年，我就能够握稳手术刀。
给我……
给我……
……
但现在，我救不了你。
永寿三年六月初，曹操、曹生之母丁氏死于产后并发症，享年二十三岁。

第17章 若有灵
阿生哭了很久。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和丁氏没有那么深厚的情感，而丁氏无论性格还是知识面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阿生侧躺在空间的水面上，灵魂体感受不到鹅卵石膈人的疼痛，只把水光的美丽投射进她的脑海里。阿生睡了好久，她梦见了手术台，各种各样的手术台，各种各样的伤患，轻伤的、重病的，甚至还有上来就没了心跳的。
她也不是每次都能够成功。
总有些人，是在她的手边咽气的。
但没有一个，让她感觉到像丁氏留给她那样的遗憾。
“我还没有告诉她，她如果生在另一个世界，就能活下来。
“我还没有告诉她，她如果生在另一个世界，凭着一手插花的技术，就能被称作艺术家。
“她不需要拼命生儿子，不需要跟别的女人争宠，不需要长袖善舞知人善用，不需要依靠男人。她会有经纪人帮她安排好一切，她只要醉心创作就可以养活自己、收获尊重。
“我还没有告诉她。
“不是她做得不够好，是这个世界对生存太苛刻了。”
水流声在耳朵底下“哗哗”地响，从缓慢的溪流变成湍急的浪潮。阿生坐起，她隐约记得一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所有的空间水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聚集，形成一根直冲天际的水柱，在虚幻的天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辉。
阿生眯起了眼，和一年前不一样，这次，水柱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她坐在原地，冷漠地等待事情的进展。说实话，阿生没有对空间有什么期待，就算她突然能够日天日地也挽回不了丁氏和曹彬的生命。
那件物品顺着水柱缓缓下落，从高不可辨的一个光点，变成肉眼可见的白色箱子。它像是带有灼热的高温，不停地将水柱蒸发成白色的雾气。等到箱子落地，水柱直径已经削减了一半。
阿生将白色箱子拖出来。其实，当她看到这个大箱子的时候就有了预感。果然，里面是一整套的外科手术工具。各种型号的刀片、组织剪、止血钳、直角钳、镊子、缝针……整整齐齐地排列其中，甚至连不同直径不同材质的缝线都给了充足的量。除了通用的手术器械，还有几件小型的妇科、骨科、心外科专用工具，尽可能在有限的空间中扩展了这套工具的应用范围。
工业社会制造的合金是如此光滑完美，闪烁着没有感情的嘲讽的光芒。
阿生笑着笑着就哭了。
垃圾空间，就给我放这种毫无意义的马后炮。
她的情绪让空间水构成的水柱不安起来。伴随着突然加大的水声，第二个光点顺着水柱从天而降，一打不同型号的针管注射器。
阿生：……
然后是第三个，一大包塑料袋输液针。
阿生：……
医用纱布、棉花、胶带，一个接一个落下来，直到将剩余的水柱全部消耗殆尽。
“一次性用品掉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你坑爹的本质好吗？”阿生站在已经完全干燥的透明卵石上，对着连通后世的天空竖中指。这些东西是够她用上好几年了，但是，要说开门授课，推广现代医学，连杯水车薪都谈不上。
最讨厌的是，空间所给的物品都对点亮科技树没有帮助。如果说空间能够传输的物品有数量限制，比起医用棉花阿生更想要棉花种子，比起胶带橡胶树苗更有价值。
阿生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要不要把空间中的棉花拿来做一床被子。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将她投送到古代，却吝啬于给她任何有关命运的启示，以至于除了本能地重现后世的便利生活外，她找不到任何为之努力的方向。丁氏死了，宅斗也就没了意义，阿生心中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暴戾。
“小郎君醒了。”缯氏欣喜的表情让阿生怀疑自己已经睡了三天三夜。
事实也没有差多少。丁氏和死婴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清洁和装殓，一并停灵在偏院的冰块堆里。本来，没出生就夭折的曹彬是没有资格停灵的，算是沾了母亲的光。东汉流行厚葬，丁氏的葬礼是阿生见过最复杂的葬礼。她前世是在现代化大都市中长大的，所经历的葬礼不过就是火化、花圈和默哀，而传统葬仪的繁琐铺张，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好在阿生不需要自己去操持这个。
她只是被人套上粗麻布做成的丧服，摆放到母亲的棺椁前面罢了。缯氏心疼她，偷偷在粗麻布里面垫上了一层细麻布制成的内衣。
随葬品被一件件地理出来：吃的有盐糖肉粮，用的是青铜漆器陶塑，穿的丝绸锦绣金玉交缠，更不要提跟尸体放置在一起的珠宝首饰，这要是全戴在活人身上简直比暴发户还要暴发户。
阿生本来坐在灵前听指挥哭。没错，哭灵还要听指挥。一个地位比较高的大嗓门男仆担当司仪的角色，他说：“哭。”就大家一起哭。他说：“停。”大家就停。停的时候还要上各种别的仪式。反正阿生被弄得头昏脑涨。
古人的情绪真的夸张。灵前的下人们各个像是死了亲娘似的，而阿生这个真死了亲娘的就尴尬了。她一开始还真伤心来着，看到那堆闪瞎人的随葬品之后就只剩下了肉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跟着她娘去地下的这堆东西，至少能养活二十户赵狗那样的农民一辈子。
哭吧，哭这个时代。
阿生的情绪不对，马上就被青伯注意到了。正好这时到了午餐的时间，就有人来通知缯氏将阿生抱到梅园去。
梅园一切如旧。
丁氏是儿媳，曹腾与吴氏不用服丧。所以一切用度还是和以前一样。
阿生不知怎的就松了一口气。在压抑的死亡氛围中，梅园阳光明媚如同一个安稳的避风港。
吉利已经先于她在这里了，他哭得脖子脸都是红的，这个时候正在李氏的帮助下喝水。
阿生让缯氏放自己下来，自己踏着稳定的步子走到桌案后面坐下。午餐全是素的，白面是不要想了，有小米粥喝就算是网开一面了。
“取牛乳来，牛乳不曾杀生。不加糖，不加热，算我们给母亲示哀。”没有蛋白质不行，她和哥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曹腾目光闪了闪，吩咐道：“照小二郎君说的办。”
阿生用红肿的双眼可怜巴巴地看祖父：“哭多了，需要补盐。我也不求咸盐调味，直接喝淡盐水就可以。”
曹腾挥挥手，表示同意了，接着又叹：“如意还真不像阿丁的孩子。”
“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和阿兄平安长大，因为丧事损害自己的身体，才是本末倒置。”
吴氏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她比世人看得都明白呢。”
阿生把完全没有味道的午餐吃完，然后将淡盐水一饮而尽。“世人都是厚葬吗？我看母亲的随葬比她生前奢靡数倍不止。”
曹腾回答道：“事死如事生，随葬丰厚，死者才能在地下安泰。”
“又是本末倒置。”阿生冷笑，“活着的时候受尽苦难，死后享福？死都死了，人死如灯灭，有什么福可享？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学《论语》都学到狗肚中去了。”
她的尖酸刻薄让曹腾都惊怒了：“慎言！你不怕传出不孝的名声吗？”
泪水从阿生的面颊上滑落，她倔强地坚持己见：“鬼神之事，本就虚无缥缈。母亲若有灵，现在就将我的杯盏倒置吧。若杯盏不能倒置，那所谓死后在地下享受华服美食，不过是活人编出来欺骗自己的故事。掘开坟墓一看，什么美酒烤肉，什么皮裘绸缎，都只是跟着肉身一起腐烂罢了。”
吴氏大笑：“这个孩子，如果不被打压，就能名垂千古。”
曹腾瞪了吴氏一眼。
“祖父不会也要厚葬吧？厚葬成风，是亡国绝种的危害，胜过苛政。苛政至少有活人受益，而厚葬受益的只有死人。”
“你呀，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曹腾走到阿生的座位上，抱起她慢慢顺背，“世祖曾下诏，以厚葬为害，推行薄葬。但到如今，厚葬之风反而愈演愈烈。富者因之贫穷，穷者因之破家。”他叹气：“你说得都对，是世人看不破，看破了也不愿信。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生在祖父怀里抽鼻子。
吉利茫然地看他们。他是第一次接触“死”这个概念，所以这次讨论的话题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吴氏难得地参与进曹腾和阿生的谈话，上来就是难题：“然而我家富贵，若让你母亲草席裹身，未免会有人非议你们兄弟不孝。要是让你来安排，你当如何？”
有钱人死了当然是设立基金会啊。
“母亲死于难产，我和阿兄推己及人，当怜悯天下母亲的不易。用本该随葬的财物延请妇医，设丁氏医学堂，广教接生养胎之法，减少世间难产之事。或设立丁氏育婴堂，收养母亲难产而亡的孤儿。如此，既不让铜钱在地下生锈，又可以散播母亲的美名。”
吴氏“嗖”的一下站起来，右臂笔直地指向阿生，抖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这是圣人要出在我家啊。”

第18章 兄有名
就算是曹腾这样的老江湖，也费了好大劲来捋顺自己受到冲击的三观。
祖母吴氏依然站着，祖父曹腾沉默地坐着。阿生却已经将注意力转向了哥哥吉利。跟吉利探讨三观问题已经是阿生的习惯了。
“阿兄，母亲死了，她要被埋在地下，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如果不埋到地下，她就能回来吗？”
“不能。”阿生残忍地说，“你看到了。死了，就是永远睡着了，怎么叫都不会醒了。就像被你踩死的虫子，被厨房杀掉的羊和鸡，那就是死了。”
吉利眼眶就红了：“母亲怎么会像虫子，像羊和鸡呢？”
“人和动物没什么不一样的，都会死。什么都会死的。房子会塌，桌椅会腐朽，鞋子会穿坏，花草树木、飞鸟走兽、器具建筑，就算是天和地，也都有寿命完结的一天。只不过有的寿命长，有的寿命短而已。”
吉利擦擦眼睛：“李家阿母说，人死了有灵魂。母亲的灵魂会一直照看我。”
“阿兄见过母亲的灵魂吗？”
“……没。”
“那阿兄听见过母亲的灵魂说话吗？”
“……”
“那是李家阿母看见了？还是李家阿母听见了？”
“……”
“没看见，没听见，没有味道也无法碰触，那你怎么知道灵魂存在呢？”
吉利：！！！
“有人愿意相信灵魂存在，我也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但我认为，母亲一旦不在了，就只能活在活人的记忆里了。有人记得她，有人称颂她的名字，她就活着。而不是有越多的金银珠宝跟她的尸体一起埋到地下，她就越有可能活着。”
吉利都快忘记难过了。他托着下巴，瞪着大眼睛注视阿生。阿生仿佛能够透过瞳孔看见吉利激烈碰撞的思想火花。
曹腾刚想将吉利从“邪门歪道”中解救出来，就听吉利若有所思地说：“如意是要拿原本陪葬的金银做好事，让更多人称颂母亲的名字，从而让母亲活下去吗？”
阿生补充：“而且要帮助难产的妇人和因难产失去母亲的孤儿，不光要世人记住母亲的名字，还要让世人记住母亲的死因。”
吉利点点头，表示他跟妹妹再度达成一致：“相比李家阿母的说法，我觉得如意说得更有道理。而且，如意不光是为了母亲好，也是为了对那些妇人孤儿好。”
阿生还没有来得及感慨吉利小哥哥的聪慧，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巨高有佳儿，三岁便知仁。”循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名穿夏季黄色官服的年轻人，跟着曹嵩一同走进来。从外表上看，他不过二三十岁，不算英俊，但却是带点粗犷的讨人喜欢的长相。
虽然进屋前先声夺人了，客人进屋后依旧要先给曹嵩和吴氏见礼。“晚辈张温问季兴公安，问吴夫人安。”接下来是给吉利与阿生道恼：“两位小郎君请节哀。”
吉利直勾勾地盯着张温的佩剑看，半天没把目光移开。阿生则想得更多些，从称呼到姿态，都显示了这个年轻官员跟曹家关系密切。
“这个是张温，如今的雒阳令。”曹腾照例给阿生介绍官员。
妈呀，首都县令，相当于后世的北京市市长！
又是个实权高官，而且，极有可能是个梁党中坚。
“雒阳令，很厉害吗？”吉利问。
“厉害的。”阿生说，“雒阳，一国心脏，天子之地。雒阳令管雒阳，自然厉害。”
“哈哈哈哈。”张温笑了四声才停下，他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是来吊丧的，不好意思地给曹嵩行礼。“这便是你家的大郎和二郎？”
丁氏的死并没有给曹嵩带来多么深刻的伤痛，他依旧能平静地给张温介绍：“壮实的是大郎，叫吉利。旁边这个白净的是二郎，叫如意。”
张温就说：“嫡子为母治丧，当用大名。两个字的乳名，没有大事用了也就用了，但像丧葬祭拜这样的大事，再用乳名就不合适了。”
“你说的很是。”曹腾命人给张温倒水，“母亡则当自立。出殡之前得把吉利的大名定下来。”
曹腾略过了阿生。这么明显的提示，曹嵩也想起来了：“二郎是有大名的。单名一个‘生’字，取草木繁盛之意，喻健康长寿。”
阿生：“那我的大名叫做‘曹生’喽？”倒是和前世的名字同音了，真巧。
吉利已经处于“宝宝不开心，宝宝要闹了”的状态中了。“如意有大名，三弟有大名，便是刚刚过世的四弟也有大名的，偏偏就我没有！”他眼泪汪汪看向曹嵩，“吉利也想要有大名。”
“好好好，给你取。”曹嵩用询问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费亭侯老夫妇的表情。曹腾和吴氏都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曹嵩可以自己拿主意。
曹嵩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竹简，最后终于挑出一个字。“屈原《九歌》有云：‘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吉利好动，又喜欢兵刃，就用‘操’字为你命名，怎么样？”
阿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操？这不是骂人的脏字吗？以后大家叫起小哥哥来一口一个“阿操”，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了。文化壁垒真要命。
有文化壁垒的古人纷纷表示赞同：“‘操’，把持也，可引申为德操。是不错。”
张温甚至还想要拐骗个忘年交：“小郎君喜武？正好，我也喜武。等你再大一些，我教你击剑。”
就连吉利自己都很满意：“以后我就叫曹操了。”
“哐当！”阿生将杯盏打翻了，青铜和硬木桌面直接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缩小，整张面孔都呈现出肃然的青色。
“怎么了如意，你觉得这个名字不好？”
“不……”阿生缓缓俯下身体作揖，为刚刚的失礼请罪，“曹操……是个好名字。”
太好了，好吗？
东汉，宦官之后，全对上了。她原先还是太甜了。这哪是什么高门侯府宅斗文啊，这分明是乱世求生的战争文！
阿生跪回到母亲的棺木前，整个身体都是酥麻的。
丁氏大约是不知道，她生了个多了不得的儿子。即便是阿生这种历史废，也能够说出有关曹操的二三事来。挟天子令诸侯，煮酒论英雄（演义），各种被刘备和诸葛亮坑（？），魏国的创立者（误），赤壁之战大翻车，最后魏国还是打赢了吴国和蜀国（大雾）……
现在问题来了，当你知道了你哥哥叫曹操，你要怎么办？
首要任务当然是从宅斗中保住我哥性命啊！
丁氏死的时候一道遗言，彻底斩断了宠妾张氏的上升通路。要是她狗急跳墙报复嫡子呢？再有，曹嵩必然是要续弦的。新夫人有了自己的儿子，会怎么对待原配留下的孩子呢？要按照阴谋论的说法，狠一点的直接下手，委婉一点的用养废大法，即便继母是个正直的人，也最多是照顾好生活起居，要说用心教养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极小概率遇上了圣母。
其实要让阿生说，她和哥哥最好是能够脱离后宅。
祖父祖母在的时候养在梅园，祖父祖母照顾不到了，他们就分出去单过。阿生圈块地，早早地把发明创造搞起来，农业养殖业、炼铁、依托水力的初步机械生产、医学，顺便收养孤儿培养班底。等到天下乱起，她能够给哥哥提供完美的后勤保证。
她依稀记得，曹操早年过得挺苦的，军队缺粮不得不吃人肉。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谣传。
阿生自己打仗是不成的，腹黑什么的也过不去良心那一关。说到底，她顶多能做个谋士，还是个正直派的谋士。要想做到利益最大化，还是应该让曹操走他原先的轨迹，同时，利用后世的知识技术给这条轨迹疯狂上润滑油。
这还只是初步的想法，但阿生却感觉到血液都在燃烧。
中央王朝稳固的统治其实是技术发展的桎梏，她原本以为她每改进个什么，都免不了上交朝廷，分利给其他人，就像她的白面馒头一样。至于火药、炼铁这种和武力有关的技术，更是要得到朝廷军队的支持。
没想到，她错了！
天下要乱了啊！
那还管什么呢，暗搓搓把基地建起来吧！放手去做，她哥是曹操啊！
同时，阿生心底也是惶恐的。她历史没有学好，很多细节都不明确，也许要到事情真正发生，她才能够反应过来：“哦，这个故事好眼熟，也许三国演义中讲过吧。”
曹操最早发迹的时候是靠的什么？
他遇到过哪些重大危机？
这个时代有哪些谋士名将是可以收集的？
阿生……全都两眼一抹黑。
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读一读《三国演义》，可惜的是阿生对三国最多的了解是来自大学室友的三国杀游戏，这就尴尬了呀。
基本包里都有什么名人？
群雄势力的董卓、吕布、貂蝉；蜀国的张飞、关羽、赵云、马超；魏国的夏侯惇、张辽、许褚、郭嘉、司马懿；吴国的甘宁、吕蒙、黄盖、周瑜、陆逊……
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但她记得曹操的年龄在三国中是偏大的，也就是说，这些人大部分是还没有出生吧……再排除掉绝对争取不过来的那些吴国、蜀国死忠，以及董卓、吕布这样无可救药的过街老鼠……
妈呀，她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用的人来。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前来吊唁的宾客陆陆续续告辞离开了。
阿生依旧跪在越来越昏暗的灵堂里，思维已经遥远得救不回来了。
刚刚改名为曹操的吉利小哥哥在门口等了好久，也没见到妹妹跟出来，忍不住折返回来捏捏她稍微有些消瘦的脸蛋。
“如意如意，不对，阿生阿生，你在想什么？”
阿生挥开哥哥作乱的手：“别理我，烦着呢。”
曹操左手被挥开，就上右手继续捏，力道还加重了两分：“你在想什么？”
“呜呜呜……我在思考家国大事、民族命运。”
她还是放弃收集名人吧，专心点科技树不好吗？

第19章 遗留人
“张氏，哼！”这是丁氏停灵的第五天，祖母吴氏领着一大群哭哭啼啼的奴仆跑进梅园，气哼哼地说。
“之前还不显，如今阿丁去了，她越发猖狂起来。不能扶正，就撺掇着阿嵩处理阿丁陪嫁的人。他们虽然不中用吧，但我们是什么身份的人家？能做出活人殉葬的事情来吗？”
丁氏的陪嫁大约有七八十个，将梅园挤得满满当当，这个时候全都跪在院中泥土地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母亲，母亲。”曹嵩追过来，诺诺地说，“主辱仆死，何况他们没有照顾好阿丁，让阿丁难产而死，不给点教训未免赏罚不明。”
阿生正和哥哥在屋里吃早饭，闻言忍不住扶额。她爹一被张氏吹枕边风就智商直线下降，简直是没救了。好在还有一个头脑清醒又愿意管事情的祖母吴氏。
“你糊涂！阿丁难产，是因为不幸遇到日蚀飞蝗，受惊之下，骤然生产，胎位不正。这是天灾，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他们服侍也勤勉，怎么可以动辄要人性命？”
“那……发卖了？”
“等到丁家来奔丧的人到了，发现阿丁的陪嫁一个都不剩，你打算如何跟大郎二郎的舅父交代？”
阿生这个时候已经拉着哥哥走到了门口，忍不住插嘴道：“父亲也不用装傻，这事说到底是父亲觉得对不起张夫人，所以分管家权与她罢了。挪走母亲的人，好给其他人留位子。”
“如意！”曹嵩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
吴氏眼风一扫，就将养子未出口的话都憋回去。“如意正值母丧，心思敏感。你一个大人，不要跟小孩子的气话较劲。”
阿生眨眨眼，嗓音又软又糯：“我不曾生气。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家里换了女主人，自然也要换管事，天经地义的事情。后宅中论地位论子嗣都是张夫人最高，而且她处事稳妥，让她管也是应该的。”
曹嵩被阿生的这一下给搞蒙了，呆站在原地不说话。
吴氏倒像是明白了什么，轻笑一声：“你是个有主意的，说说你想怎么做？”
“母亲的陪嫁，按道理是要留给我和阿兄的。但我们用不了这么多人。之前说要办育婴堂和妇医馆，正好处处缺人。让他们去不是刚刚好？原本管厨房的还是管厨房，原本管针线的还是管针线，都是熟手，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既然她准备养孤儿培训班底，那育婴堂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有什么会比差点殉葬的丁氏陪嫁们更加忠心的呢？他们的所有权已经从丁家转到了曹家，而对曹家来说他们要等到两代人之后才能脱掉外来者的标签。如今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丁氏留下的孩子了。
当然，在将人从费亭侯府转移到育婴堂的过程中，免不了要过一道筛子，尸位素餐的、软弱无能的、暗中投靠新主人的，该淘汰的淘汰，该调动的调动。阿生背靠祖父祖母，在挑选下人的问题上非常有自信。
曹嵩咂咂嘴：“你这孩子嘴上刻薄，心肠倒是软得很。还专门替低贱者打算，费心挑了条好出路。”
可不是好出路。
离开侯府大院，到外面的产业工作，哪怕待遇没有之前好，但至少不用担心被张氏或者将来新入门的主母刁难，也不用担心得势时结下的仇人落井下石。
祖父在放了冰盆的室内看了半天好戏，这个时候站出来拍板：“既然都同意，那就移交身契吧。”
丁氏放陪嫁的库房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由青伯保管，另一把原本是丁氏自己拿着的，现在到了曹嵩手中。众目睽睽之下开了库房门，取出一匣子的竹签。这些竹签就是卖身契了，每根竹签上除了奴仆的指印，还有丁家、曹家的印章。如今，要再加上曹操和曹生的私印，代表着这些奴仆将来分家时要跟着小主人走。
曹腾向青伯点头致意。
青伯向前一步，威严地看向院中众人：“若有人想向主人陈情的、请辞的、自己决定了去路的，先站出来。”翻译一下，就是不想跟着小主人干的，趁早滚。前面说了，丁氏的陪嫁如今在府中地位尴尬，能够自己活动出一条路的不多，但也有那么五六个。大多是跟曹府下人结了婚的年轻人。另外还有几个老人，子孙的身契都在丁家，因而想回丁家去。
曹腾也不为难他们，将属于他们的竹签挑出来，一部分归到曹府的名册中，另一部分则留待丁家人来送葬的时候再处理。
接下来被念到名字的人就没那么轻松了。某某某在采购食材的时候贪污公款，某某某在管事的时候有重大疏忽，再或者某某某在外头认了干儿子横行霸市……丁氏在的时候不好越俎代庖，如今一并算账。一眨眼，就少了二十多个。有些是要被私刑处决了，更多的则是要按照曹家的家规做上几年苦工，再决定去留。
两轮筛查过后，就剩下了四十七人。
这四十七人中有一对夫妻是梅园用惯了的庖厨，两年来在阿生的指点下“发明”了不少吃食，地位轻易不能撼动。再加上吃这一项不可以受制于人，因此阿生就把他们两个留在了身边。他们的儿子也留下了，专门给小厨房做采购和跑腿。
于是，最后能够分配到育婴堂的，一共是四十四人。
“主母下葬前，你们先去东郊庄园里住吧。头七日过后，主母的棺椁和守孝的场所也会移到东郊庄园，等到老家来人后扶棺回乡，正好你们送她最后一程。”
院中的奴仆劫后余生，哭着谢了主人的恩情，也有恋恋不舍的，以乳母史氏为最。“让婢子留下照顾小郎君吧。夫人就留下这两点血脉，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婢子死了都没脸去见夫人啊！”
大部分丁氏的忠仆都抱有类似的想法，生怕双胞胎身边没有留够人因而惨遭毒手。但阿生还是坚定地将他们送走了。
阿生身边就剩下了颜文、洛迟和缯氏，曹操身边则是两个男仆、一名护院和乳母李氏。丁氏的班底全面撤出侯府，除了曹腾和吴氏的院子之外的地方将全部让位给张氏的新人。
“你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曹腾说。
他在宫廷中斗争了五十多年，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阿生是在等新夫人进门呢。新夫人进门后是跟张氏的人争权，还是跟丁氏留下的人争权，这差别可就大得去了。她和张氏斗起来，双胞胎才能够于夹缝中求生存。
阿生赧然一笑：“我也就是玩点小花招。接下来的才是正事。”
曹腾无所不应：“你说。”
“我跟阿兄需要扶棺回乡吗？”
曹腾摇摇头：“三岁小儿，离不得父亲。阿嵩还在朝中为官，你们也不必回老家守孝。”
小曹操这几天被恶补了不少守孝的知识，这时逮着机会开口：“我和阿生在雒阳也可以给母亲守孝。”
阿生疯狂点头：“我跟阿兄一个意思。”
曹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会是想去东郊庄园守孝吧？”
“正是这样啊。”阿生大大方方地说，“既然做了就要做最好。我想亲眼看着育婴堂与妇医学堂建起来。”
曹腾还没应，吴氏就开口同意了。“家里派五十个护院去守卫东郊庄园，里面那四十来号人，你们自己调教。”
祖母真是敢。
但是祖母敢放，阿生就敢接。“行！”
曹腾被这两个强势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弄得没脾气，只好从架子上又拿了四根身契给阿生。“这四个，都是归如意的。吉利不要跟你阿弟抢，回头祖父再补人给你。”
最上面的那根写的名字是“丁针”。
阿生明明记得丁针是合同工，这里却签成了死契。她一下子就了然了。这四个婢女，全是丁氏死亡那天呆在产房里的人，亲眼目睹了她治疗产后大出血的手法，因而直接被祖父控制起来签了死契。
那日在产房里的不止四个人，到了她手上却只剩下了四个。
大约是被筛查掉了。
阿生抿唇，这个草菅人命的时代让她生理性不适，但祖父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百感交集之下，她只能含着眼泪对着曹腾一拜到底：“是我思虑不周，让祖父替我操心了。”
曹腾摆摆手，正色道：“两日后就是阿丁的头七，到时候会移灵到郊外的农庄。你们兄弟两个就跟着棺椁一起走。头一个月不能出门，等到老家的人扶灵离开雒阳后就可以轻松一些，每逢休沐过节，可以回府念书。”
按礼制母孝要守三年，但到底双胞胎年纪太小，再加上曹嵩一年后就要续弦，估摸着等新夫人进门的时候，他们也就该回来了。不然未免让新夫人脸上不好看。

第20章 规新立
“刘氏，你可听说了没？七月里河东地裂了。”
刘氏正赶着两百只鸡进入绿豆和苜蓿的试验田。赵狗站在田埂上，絮絮叨叨地说八卦。一开始赶鸡入田的时候，赵狗还跟防贼似的，生怕刘氏养的家禽糟蹋了小郎君的宝贝作物。然自从六月初的蝗灾过后，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嘿，你这白毛鸡养得真好，真肥。难怪小郎君将这差事交给你来做。大白呀，多吃点虫子，我就全靠你保住我的豆子喽。”
刘氏微微欠身：“赵翁。”然后继续指挥着两个小婢女收拢鸡群。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工孵蛋的规模也越来越大。要供应着育婴堂里几十张嘴每天一个鸡蛋，光原先的规模就不够用了。
“阿红，阿绿。你们两个小婢也是有福气的，跟着你们刘姨养鸡，天天吃得满嘴流油。如今这处处灾祸的年景，也就背靠着豪强世家才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
“哎呀，赵翁。你可不能信口开河。”阿绿叉着腰叫屈，“我们两个是因为没有满十四岁，所以可以一天吃一个鸡蛋，才不是贪了鸡场里的东西。这话要是传到史管事耳朵里，我们是要进小黑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郎君治下严谨。”
“你怎么说话的？严吗？这世上还有比曹家更加宽仁的主家吗？！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就没见过给贱民的娃娃天天吃鸡蛋的主家！自己守孝吃不上鸡蛋，却要供着你们吃！还教你们识字算术！你说说，你还要怎样？”
阿绿被赵狗喷得面红耳赤，好在阿红将赶鸡的棍子塞她手里，催她去干活。阿红比较听话温顺，因而更讨赵狗喜欢。“阿红，来，薯蓣吃不吃？这是前两天大郎赏给我家狗娃的。狗娃孝顺，特意带了来给我吃。”
阿红通红着脸：“赵翁，我还要干活呢。按照《新规》第十七条，干活期间不得玩忽职守、吃喝闲谈、赌博斗虫。”
“行行行，你们规矩大。”赵狗讪讪地将山药放回饭篮子里，“那你记得晚上饭点的时候来取啊。”
阿红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多谢赵翁。”
十多米开外的阿绿远远地喊道：“赵翁，你要找儿媳妇，也不看看赵小狗才几岁。等到他能成婚的年纪，阿红的孩子都可以满地跑了。”
“我家狗娃怎么了？我家狗娃认识三百个字！还会背《诗》！”赵狗站在田埂上骂骂咧咧。
阳光洒在田野，夏风中传来农作物的枝叶互相摩擦的声音，但转瞬又被鸡群的啼叫声所淹没。刘氏吹起清脆的短笛，召唤着领头的大公鸡和大白鹅朝着高粱地和果林的方向走，那里才是鸡群散养最主要的场所。
过了果林，就能够看见被三米高的围墙围起来的曹家别院。这里已经到了散养区的尽头，一道细密牢固的篱笆将鸡群挡在了后面。篱笆不高，是拦不住人的，刘氏就收了短笛，带着阿红阿绿来到别院的后门。
守门的是个护院。确认了她们三人的名牌，又让她们在通行记录册的黄色草纸上签了字，才放她们进去。
进了门，就看到处处挂着白布，几乎一尘不染的院落中安静肃穆。她们熟门熟路地绕到厨房后面，找到一间经过改造的大仓房，先在水井旁边净手，才怀抱着期待的心情推帘进去。
在踏入房门的瞬间，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食堂，就是这间仓房的新名字。
以往奴仆们吃饭也是有三六九等的。贴身服侍主人用餐是绝对的肥差，毕竟，主人往往是吃不完所有的饭菜的，那些油水充足的残羹冷炙怎么办？自然就进了高级仆人的嘴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执贱役的下等奴隶，勉强果腹而已。更有那些跟了失宠的女主人的，还要自己在院墙根下种野菜才能活命。围绕着吃这一项，大宅院里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勾心斗角的故事。
然而在东郊庄园，这项差异首先被抹平了。
这里吃的是大锅菜。不管是小主人的乳母、贴身婢女、大管家，还是鸡场的、工坊的、育婴堂看门的，都吃一模一样的菜色。十四岁以下的儿童早饭多加一个鸡蛋，护院与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晚饭多加一大块酱肉。所有的食物都必须在食堂内吃完，不准带走。
一切都公开透明。
史氏站在粥桶旁边，负责检查每个人的规矩。
“净手了没？”
“净手了。”
“《新规》第二条是什么？”
“与主人签署契约期间，一切以主人的利益为重，不可叛主。”
“嗯，你的主人是谁？”
“婢子的主人是曹家二郎曹生。”
这个回答与通常答案“曹家嫡出的大郎二郎”不一样，于是史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刘氏啊。”史氏的晚娘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两位小郎君让我告诉你，今日曹家和丁家来迎灵的人就该到了。明日开始，不要再往前头送鸡蛋了。除了要孵化的部分，全部做成咸鸡蛋存起来。命令已经下到了仓库，你拿着名牌去签个字就能领到盐。”
刘氏端着餐盘低声应诺。
接下来就轮到阿红，她被抽到了第十条，卫生条例，“夏季一日一洗，冬季五日一洗，勤换衣勤洗手，身上不留虫，屋中不留鼠。”
于是，阿红也顺利领到了饭。
轮到阿绿的时候就卡壳了，她运气不好，抽到的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新规》第十三条。“消……消防演习……一月两次，如遇火起，以湿布捂住口鼻……然后……然后……”
“去，将《新规》念上三遍再过来。下一个！”
阿绿哭丧着脸，在阿红爱莫能助的目光中面壁读规矩去了。曹操身边的僮仆曹新是今天的执勤。他是个开朗爱笑的性格，冲着阿绿露出一嘴小白牙：“绿姊，又被抓住了呀？”
阿绿：“嗯。还好今天是你，要是赵小狗执勤，那才是要命了。”
农民家庭出身的赵小狗大约是亲眼目睹了哥哥饿死、母亲姐妹被卖的人间惨剧，养成了一副铁面无私又嫉恶如仇的脾气，小小年纪就显露出酷吏的影子来，在东郊别院的下人中格外受人惧怕。
“绿姊，就算我是个好糊弄的，史阿母还管着粥桶呢。咱们还是乖乖做功课吧。我念一句，你念一句。你听好了，《新规》第一条……”
《新规》试行一个月，在饥饿的压力下，大部分人都能完整地背下来了。像阿绿这样的，算是个后进生。
于此同时，曹生和曹操也在屋中吃饭。
因为老家的亲戚要来，牛奶、羊奶都不敢上案。好在阿生找到了新的蛋白质来源：蝗虫。这个月里，她令匠艾做了一个最简陋的楔型手工榨油机，以往年的大豆为原料就可以压出油来。
油炸蝗虫，人间美味。
蝗灾还没有完全结束，向着周边村庄收购就可以弄到足够的蝗虫。曹操还热衷于带着几个少年儿童在自家的田庄中抓蝗虫，不过同样是因为有外人来，他今天不敢出门了，乖乖在屋子里披麻戴孝。
来的是丁家的小舅，看上去却比曹嵩要老一些，进了正堂就往棺材上扑：“可怜小妹，去得怎就这般早！”眼泪鼻涕都糊在了胡须上。
一同来的曹嵩和曹昆劝了半天，才将他劝住。丁小舅接过婢女递过来的帕子擦眼泪，一边擦还一边接着哭：“让我见见我那两个自幼没了母亲的外侄罢。”
洛迟早早地等在灵堂外面了，闻言跪地行礼：“本该让两位小郎君来见客，然尊客来的不巧，正是用餐的时间，怕是要稍待片刻。”
丁小舅挥挥手：“他们小小年纪守孝辛苦，就别移动了。省的连顿安生的午饭都吃不了。我们也不曾用餐，正好一起去吃点。”
洛迟不慌不忙地起身带路：“如此，便请诸位随婢子来。”
曹嵩也是第一次来双胞胎治理后的别院，一路走一路心惊。丁氏手下的人是什么样的德行他还不清楚？俗话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丁氏的陪嫁们要说大奸大恶是没有的，但要说精明强干，更是谈不上。如今在双胞胎手下呆了一个月，纪律井然，行止森严，一路上走过来，连个眼神乱飞的婢女都没有。
丁家相比曹家出身要低，因此丁小舅和常年驻守老家的曹昆反而不太看得清这里面的门道。
“虽说是守孝，但这也太冷清了点。里里外外加起来，连二十个下人都不到。你们曹家不会是亏待嫡子了吧？”
排除护院，服侍的下人当然是不到二十的。阿生把大部分人手撒到农庄、工坊和育婴堂妇医堂里去了。
曹嵩低头看路面：“守孝，清冷才是正理。奴仆成群，是要引人非议的。而且吉利和如意在给阿丁行善积德，派出去不少人手。”
“行善？是施粥吗？”
曹嵩心中得意，在这里卖了个关子：“等下抬棺沿官道出去，你们就能看到了。”

第21章 丁小舅
三名成年人进屋的时候，双胞胎已经站在靠近房门的地方迎接了。
曹操和阿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丁小舅给抱了个满怀。阿生都可以闻到中年大叔衣襟上的汗味。“你们命苦，还在吃奶的年纪就没了母亲。舅家远在豫州，照顾不到雒阳……不若你们随我回去吧……”
越说越不像话。
曹嵩和曹昆此起彼伏地咳嗽了半天，终于让丁小舅回过神来。他讪讪地放开两个奶娃娃。人家的父亲叔父都在，不可能跟他回老家的，若真让他们在丁家长大，对将来曹操继承家业也是不利的。
情绪稳定下来后，双方见了礼。
丁小舅名叫丁宜，他是小儿子，留在老家守业。上头还有个出仕的哥哥叫丁宫，是如今的交州刺史。交州，就是后世的两广、海南、云南以及缅甸的部分地区，在东汉年间大部分都是蛮荒之地。在大众看来交州刺史在诸刺史中算是吊车尾，但阿生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越是南方越是物种丰富，光是水稻一年三熟这一条，对于战乱缺粮的北方来说就无比重要。而且，交州漫长的海岸线上分布着无数良港，一旦造船业这条分支被点亮了，丰富的物产就可以通过海运源源不断地北上。
趁着丁大舅还在交州任上，赶紧去南方圈地啊！
阿生的思路又飘远了，跪坐在席上发呆，连曹昆的介绍都没有仔细听。他似乎是曹腾哥哥家的孩子，曹嵩的堂哥，扮演的角色跟丁宜类似——不当官，留在老家守业。
“如意、如意？”
阿生从走神中被人叫醒：“啊？”
丁小舅眼泪掉得跟珠串似的：“怎么一副呆傻的模样？听说你母亲故去的时候你就守在旁边，难不成是被吓到了？”
阿生对这个泪腺发达的男子感到无语：“小舅放心，我不曾变傻。”
曹三岁大约也是同样的心情：“小舅放心，阿生和以前一样聪明。”
丁小舅被两个孩子噎了一下，也不见恼，面不改色地打哈哈：“啊，哈哈，啊，呵呵，你们吃的什么？也给我来一份，赶了许久的路，饿了饿了。”
这是哪里来的逗比？！
颜文在屋里服侍，安静得跟个机器人一样，然而效率极其高。五分钟后，屋子里就添了三张桌案。
“啪叽！啪叽！啪叽！”齐齐的三声筷子掉落的声音。
“这……这个是？”曹嵩声音都是抖的。
“蝗虫啊。”曹操说，面不改色地将一只虫子丢进嘴里。
阿生不说话，用行动支持哥哥，也将一只虫子丢进嘴里。
“快吐出来！”曹嵩也顾不上菜里有没有油，是荤油还是素油了，“这种东西怎么能吃？！这是天灾之虫，也不怕遭上天忌讳。”
“哈！忌讳！”曹操将嘴里的蝗虫咬得咯吱咯吱响，关于吃蝗虫一事他早就和妹妹商量好了说辞，“母亲因此而亡，非油烹而食，难消我心头之恨。上天若因此降罚于我，难道是要否认我的孝心吗？”
曹嵩沉默了，他用筷子夹起一只油炸蝗虫，挣扎了半天还是没能下口。终于，他将筷子一扔，叹息道：“我儿性情坚毅，远胜于我啊。”
曹昆也没吃，连连感慨双胞胎孝心可嘉。
只有丁宜，一口一只蝗虫嚼得飞快，囫囵吞枣仿佛猪八戒吃人参果。“小童吃得，我怎么就吃不得？”吃到一半他就捶桌痛哭，“可恨此虫，害我小妹。”哭完了吃，吃完了继续哭。最后，他将曹嵩和曹昆的份也一并端过来吃了个干净，三个盘子里连个蝗虫腿都没剩下。
阿生和曹操：……他不会是发现蝗虫好吃了吧？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脱线的丁小舅也是个人才。
相比之下，曹昆就显得无趣多了。就阿生观测到的部分来说，他像个典型的出现在红色电影中的封建大家长，至少，是个重男轻女的大家长。在他们说话的半个小时内，曹昆三次试图让乳母把她抱出去，还是小哥哥曹操摆出一副“你赶妹妹走我就要闹了”的架势，他才勉为其难让阿生旁听大人们的餐后对话。
呸呸呸，虽然知道曹昆指挥不动自家的下人，但他的姿态依旧让阿生感觉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她第一次庆幸自己能够投胎成曹嵩的孩子。凡事都是要比较的，跟曹昆比起来，曹嵩简直是个非常开明也非常疼爱她的好爹了。
“既然丁氏会葬已闭，那明日便启程吧。她是横死的——即便是丁二郎在这里我也要说——横死者怨气重，不宜大办丧事。”曹昆的话还没说完，丁小舅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曹嵩连忙开口：“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天气炎热，还是早日入土为安的好。”
盛夏停尸一个多月，尸身都烂了。如果不是曹家财大气粗，香料、双层棺椁、冰块、草木灰石灰泥一起上，放普通人家试试？不提有机物分解滋生的毒气和细菌，光臭味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阿生每天令人用酒和醋熏洗灵堂。虽然棺材厚实密封性好，还没有明显的异味飘出来，但作为一个对尸体腐败进程了如指掌的医生，她怎么能够放心？
尸体会烂的道理丁宜也懂。他拿袖口擦擦红肿的眼眶，算是默认了曹家的决定。“既然明日就要动身，那有些话现在就得讲了。”
曹嵩点头：“泰安请讲。”
“巨高可有续弦的人选？”
曹嵩陷入了沉默，被亡妻的哥哥问到再婚问题，怎么答都是错的。
“唉，我学不来你们的玲珑心思，我就直说了。按照常理，巨高的续弦还是在沛国的豪族中挑选，不是我家，就是夏侯家，刘家毕竟是宗室，我们高攀不起。但不瞒两位世兄，我家的嫡支中，没有适龄的女子了。以庶女充作嫡女，即便是继室也配不上巨高的身份。夏侯家更不用说了，三房加起来就两个嫡女，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泰安，泰安啊。阿丁尚未入土，现在谈这个早了些吧。”
“早么？”丁小舅歪着头看妹婿，“你若有心，就别续弦。既然要续弦，我就得替吉利和如意早做打算。”
曹昆这个时候插嘴：“说到续弦，四叔曾给我漏过口风。”曹昆的四叔，就是指曹腾。
“怎么说？”
“如今多事之秋。巨高的婚事，要在朝堂上打算。”阿生一听就听出门道来了。曹家、丁家、夏侯家是同住在沛国小农村的邻居，互相沾亲带故，再次联姻的意义不大，再加上从梁党中脱离的努力频频受挫，曹家迫切需要利用这个联姻机会。曹腾恐怕是想挑一位反梁派或者中立派家族中的女子，如果是世家就更好了，哪怕是世家的庶女呢，名声都比豪族的嫡女响亮。
只是这样一来，双胞胎就免不了要艰难一些。因为继母出身会比原配的亲生母亲高。
丁小舅苦笑：“是我们不中用，帮不上巨高。”
曹昆也叹息：“豪族与世家，在黔首看来都是富贵，但这其中的差别，宛如云泥。巨高若能娶到世家女，也是全家的荣耀。”
丁小舅伸手一捞，将曹操捞到膝盖上，一下一下摸他光溜溜的后脑勺：“这可怎么办？世家女进了门岂不是要被管的死死的？你不如跟我回去吧。”
曹嵩都无语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哼。”丁宜冷笑一声，“巨高，你我也是幼年相识的，你见着温柔乡就耳根软，当我不知道。”
曹嵩&曹昆：“……”
“你自己也是年幼丧母。我不求别的，你但凡想想自己早年在继母手下的艰难，就该怜惜我家小妹留下的两个孩儿一分。”
阿生瞪大了眼，她刚刚似乎是听到了父亲的黑历史。她知道曹嵩是曹腾吴氏的养子，但对于曹嵩的亲生父母，这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
曹嵩捞了瞪大眼的阿生到膝盖上，沉默着给她顺毛，顺了半天，才说：“我知道了。”他似乎是被挖开了陈旧糜烂的伤疤，眼底幽黑一片。
丁小舅看着对面曹嵩怀里的阿生，粉雕玉琢的一团，心里也喜欢，解下腰间的香囊抛给她玩。“二郎确定要居家了？”
曹昆眉头皱起，不赞同地看抱女儿玩的曹嵩，但没说话。
曹嵩一脸坦然地点头：“二郎祭过先祖了。也找人占卜了，大吉。”
“唔，那大郎的婚事是不是可以定下了？”
丁小舅的思路跳得太快，阿生和曹操两个面面相觑。你……你等等……你说谁的婚事？
“我家里有两个女儿，年龄都和吉利相当，不如结门娃娃亲？我家虽然不显赫，但总不能让新夫人来决定吉利的婚事吧？”就差明说了他怕继母拿婚事坑继子，“新人没进门，人品还不好说。但我这是防范于未然，就算她没什么坏心思，亲上加亲说出去也没什么可挑理的。”
阿生本来是想反对的。丁宜和丁氏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妹，这个血缘太近了，近亲结婚生出的孩子比普通人更容易患遗传病。但如果是从利益角度考虑，丁小舅这个提议确实是好。一来，丁家作为曹操的岳家会坚定地支持他；二来，杜绝了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新夫人拿婚事挟制曹操的可能性。
再说了，阿生不记得曹操的原配是不是姓丁，故而她有些怂。万一将曹操哪个重要的儿子蝴蝶掉了怎么办？万一曹丕、曹植是丁表姐（表妹）生的怎么办？
这么一想，她就闭嘴不说话了。
母亲一场葬礼，三岁的小哥哥曹操多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第22章 送棺椁
两宋期间才出现铁锅，这是个误区。
准确的说法，是两宋时期开始大规模用煤取代木柴炼铁，使得冶铁成本降低技术成熟，铁锅才逐渐在民间普及。而大富之家，手握工匠、作坊、矿山，真想要在东汉做个铁锅难道会做不出来？战国末期的技术水准就足以支撑最简陋的铁锅的制作了。至于说汉朝铁器管制，但护院们手中拿着的，难道不是铁器吗？
夕阳金灿灿的光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院中铁锅的沸油上。米叔用盐和面粉裹了蝗虫，潇洒地一抖，一盘子白花花的虫体全部抖进油锅里，发出“呲呲呲”的响声。香味四溢。
“怎么非要用铁釜来烹煮？太浪费了些。”丁小舅跟双胞胎一同蹲在走廊下流口水。
这个话题阿生比较有发言权：“因为铜没有铁耐高温，而且铜元素摄入过多容易中毒而铁元素不会。”
丁小舅：“……我怎么听不懂呢……”
曹操举起小手：“我知道我知道，吞金会中毒而死，吞铁则不会。”汉朝所说的“金”有时候是指铜。
丁小舅给两个孩子的脑袋上一人来了一下：“尽学歪理。”他指着曹操说：“大胆淘气。”又指阿生：“满肚子坏水。”
阿生不服，这个世上还有比她更加正直的姑娘吗？
但总归丁小舅乐意跟他们一起吃炸蝗虫，她对他的好感度就很高。“二舅若是肯多留几天，我叫他们做酱爆蝗虫。”她小声地说，“另有一番风味。”
丁小舅吞了口唾沫：“不成了，明日要走了。不如将铁釜和豆油给我罢，我自个儿路上做。”
曹操不干：“丁家就造不出一个铁釜？还要抢我们的？”
丁小舅大笑，笑着笑着又悲从中来：“两位外侄都聪明伶俐，可惜小妹看不到了。”
翌日一早，丁氏的棺椁被抬上了特制的大号牛车，在身穿素白的婢女仆从的簇拥下，缓缓驶出东郊别院。丁宜穿骑装配刀剑，驾一匹黑马，护在牛车旁边。跟随丁宜一起的，还有三十名家丁，都是戎装打扮。
曹昆作为沛国曹氏的代表，在官道上发表了送葬演讲。然后是曹嵩、曹操、曹生父子三人要带头哭一场，跟丁氏的灵枢道别。
丁氏妇医堂就建在官道旁，紧邻东郊集市的官署。此时，在丁针的带领下，堂中的妇医稳婆皆着素服，在道边送葬。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们天天敞开门户开养胎讲座，同时接生了洛阳四郊共三十多个贫困家庭的新生儿。因此，还有不少孕妇和新生儿的家人，甚至是听闻妇医堂名声的平民百姓，远远地在百米外朝着丁氏的灵枢跪拜。
妇医堂后面紧临着的是育婴堂。
育婴堂的本意是想收养母亲死于难产的儿童。然而真正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只死了母亲的往往还有父亲祖父母能够养孩子，构不成孤儿的条件。只要不是家里快饿死人了，谁会将自家骨肉送人呢？
反而是那些穷到养不起孩子的人家，为了减轻压力，巴巴地希望将孩子送进来。但这些人往往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且家人都活着，强行让他们斩断和家中的联系，不符合人情也不符合阿生的预期。在发生了好几起儿童偷东西给父母的事件后，阿生就不再公开收人了，并且陆续将一些有恶习的送回家中。
目前能够稳定留下的真正的孤儿主要有两个来源。
其一，是差点饿死街头的乞儿。
其二，是雒水边的弃婴。
另外还有奴隶市场上被当做添头的小奴隶，他们太小了还无法成为劳动力，因而往往卖不出去，最后大部分会病饿而死。阿生给丁针的指示是，但凡能救一命的就救一命。这些小奴隶虽然签了身契，但也放在育婴堂中和自由民孤儿一起养。
小孩子们无法理解自由的人身权的重要性，反而是希望长大后能够为奴报恩的自由民孤儿居多。社会风气如此。事实上，在这个没有科举的年代里，底层自由民既没有上升渠道，又要承担天灾人祸的风险，还真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奴仆庄户。这既是时代的便利，也是时代的悲哀。
阿生还没有来得及在孤儿中正式开展识字与算术的教学，她准备等丁氏葬礼的风头过去后，再悄无声息地做这件事。
如今育婴堂中教授的，和别院奴仆一样，就是规章制度：饭前便后要洗手、吃饭睡觉要排队、灾祸来临要镇定、为人处世要礼貌等等。很多时候，生活习惯和三观的培养比知识的输入要更加重要。
唯一要求的识字，就是“丁”字。
总共两笔，描上四五遍就人人都认识了。整个育婴堂的孤儿们就只有一支毛笔，可以沾了水在光滑的石板上写字。字迹马上就干了，重复利用几乎是零成本。另外还有沙盘和树枝，用树枝在沙子上练字，也很便捷。
到了送葬这天，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有管事从别院带来了一张原色的大幅麻布，另外还有墨丸与砚台。麻布铺在大路旁，孤儿们按照年龄从大到小，挨个上前在麻布上写歪歪扭扭的“丁”字。还握不住笔的小婴儿，就由成年人抱着，手掌沾墨，划上一横一竖。
丁氏育婴堂创办以来，街上的乞儿为之一空，因而在东郊集市上也有几分名气。这般兴师动众，马上就有聪明人猜到：曹丁氏今日要出殡了。果然，到了辰时，就看到浩浩荡荡的白衣队伍从东郊别院里出来。
孤儿代表——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托着写满“丁”字的麻布献于棺前。曹操曹生在老家亲戚的惊讶目光下出列，收下了这张麻布，盖到丁氏的棺椁上。然后，曹嵩向围观群众宣布，以丁氏陪葬的全部铜钱换取东郊农田，用来供养育婴堂与妇医堂。田契在众目睽睽之下经过官吏认证，钉死在妇医堂正堂的墙壁上。
直到多年以后，丁氏的葬礼依然被雒阳人津津乐道。但由于时代的局限性，模仿的人寥寥无几。
一来，不带一分钱下葬，在深信死后有鬼魂的东汉权贵看来简直是傻大胆。说曹家不孝的声音虽然小，但从来没有消失过。
二来，曹家救助的都是贱民。妇医堂不用说了，免费替人接生还送医送药，就是花钱买名声，还是贱民中的名声，在朝堂上不抵什么用。育婴堂收养乞儿弃婴，大约是给两个小主人培养奴仆家丁，这点不少人也能想到。但这年头买个已经调教好的壮劳力也不花什么钱，灾祸一起人比粮贱，为什么要从婴儿养起？幼儿的夭折率高到吓人，一不小心死了不就是白投资了？且儒家社会讲究忠义，下人们普遍忠诚度高，还真不差那点忠心。
他们哪能想到阿生打着教育的主意呢。
此后的十多年里，有些雒阳的仁善人家也仿照着办过育婴堂妇医堂，但因为除了烧钱看不到什么收益，渐渐也就荒废了。只有丁氏妇医堂和丁氏育婴堂一直存留了下来，在京城底层百姓中打出了响亮的名声。再后来，它们变成了皇家企业，千年来不停重建和翻修，一直是洛阳地区最著名的福利机构。

第23章 纸和笔
阿生把玩着手上的铅笔，光从外表上看，它和后世的铅笔没有任何区别：六边形的木条，中间镶嵌着一根细圆柱的石磨体。用刀片削一削，能够在纸张上画出浓黑的笔迹。
她原本以为要用柳条烧炭之类的方式来制作硬笔，却不曾想中国人使用石墨的历史远比使用松烟墨的历史还要早。无非硬笔一直没能成为书写的主流，石墨和水研磨也不过是一种劣等的墨水罢了。
匠艾垂手站在她的几案前，满是风霜的脸上仿佛还带有户外秋风的肃杀。
“太软了。”阿生说，是一种平缓的没带多少感情的语气，和匠艾这样的技术宅交流不需要鼓励。“你看，我不过是写了十个字，就又需要削笔了。这样一支笔能够用多久？用的过程中又需要多少时间来削笔？而且——”她伸手一抹，白纸上的石墨粉就晕染开来，字迹立刻就模糊了。“你看！”
石墨笔本来就有这样那样的弊端，不然也不会处于弱势地位被软笔压得死死的了。匠艾所制作的石墨笔，跟同时代的产品比起来已经是上品了，至少他知道要蒸煮木材使其更容易被刀削砍，石墨也经过压实处理。
匠艾面无表情，但眼神闪动了两下。“小郎君心有沟壑，就别消遣在下。”
“混合陶土。不一定是要上等的陶土，普通的黏土就可以试试。黏土和石墨不同的比例，可以做出不同的硬度，对应不同的用途。加水混合压实入模再用高温煅烧，质地会更加紧密。”
男子表情瞬间就亮了，变得有神起来：“除了黏土，还需要试试别的吗？比如香料、铁粉、炭粉。”实验之魂熊熊燃烧。
“别……了吧。我跟你说过，控制变量法，贪多嚼不烂。”
“哦。”突然失落。
“且你要记住一条原则。”阿生将铅笔往桌上一扔，“这种消耗品，工艺越简单越好，材料越廉价越好。我是要给育婴堂的孩子和别院下人读书用的。往里面加铁、加香料？呵？是不是还要掺黄金？”
她的冷嘲热讽让匠艾的脸绷得死紧。在工坊中滚打了二十年的大汉被个娃娃嘲笑，稍微有点自尊心的都面上下不来。但偏偏她说的是对的，匠艾技术过关，但往往在一些方向性的问题上会走偏。
“再有，别用铆接法来镶嵌木头。小小的石墨笔外壳，也值得你炫技？找一种好点的粘合剂出来，半机械化生产早晚要用到。”
粘合剂、机械化，这两个词也不是匠艾第一次听到了。事实上阿生提供的金属滚轮组压纸的技艺早就让他对“机械化”这个概念充满了敬仰，这也是他在存够了赎身的钱后反而跟曹生签了死契的原因。
他自诩天才，百工均有涉猎，无所不通。但自从到了这位曹家的小郎君名下，每天都在刷新他对自己专业的认知。她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工匠，但所知所想，都带有一种高屋建瓴的压迫般的前瞻性。
即便面上再傲气，他心中也是门清：跟随此人，或许可以如蔡伦、鲁班一般名垂青史。
“冬天要到了，家里若是缺什么，就跟我说。工作虽多，但不要熬夜，身体最重。”阿生给工匠们的生活待遇非常优厚，对匠艾尤其优厚，是跟史氏、缯氏这样的管事同样的水准。
“在下没什么缺的。”
“家中的下人，我让他们轮流去工坊中帮忙了。若有你看得上眼的，尽管跟我要人。”
“呵！都是庸才！”
阿生轻笑一声：“那行吧。”以后她让经过初等教育的孤儿们去，总有能让匠艾满意的人。
满身肌肉的大汉退下后，阿生的笑容再也压不住了。
“主人很开心？”洛迟问，“在他面前倒是装得严肃。”
阿生捡起铅笔翻来覆去地看，技术进步还在其次，光是这个外形就让她感受到亲切。“其实他往里头掺了别的成分，不是黏土，大约是木粉或是胶之类的，纯石墨要比这个脆得多。而这支已经接近12B了。”
“12B”这个词洛迟听不懂，微笑装乖巧。在小郎君身边经常能够听到新词，一次不懂没关系，听得多了也就懂了。
阿生今日的兴致很高。“你们有谁会画画吗？”她一边问一边在工坊制作的样品纸中翻找，从中挑出一张最厚的，且纤维长不光滑的硬纸。
这题超纲了。从小就卖身为奴的人怎么可能会画画。这时画画至少要有笔墨纸，哪是底层人民能供应得起的。
阿生被泼了一盆冷水，闷闷不乐地将铅笔和硬纸都丢给身后侍奉的颜文。“算了，就当我没问。帮我将外衣取来，今日还要回府念书。阿兄呢？又一大早去祸害赵翁的芸菜？”
芸菜，或者说胡菜，是祖父的朋友从西北送来的种子。阿生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结果一看，好嘛，就是油菜！有了油菜就不用压榨豆子了，明年有菜油吃呢，一想就美滋滋。
如今秋风已经起了。农庄中大部分田地实行的是大豆和冬小麦套种。试验田的田埂旁栽种同样相对耐寒的油菜。阿生对于农业也不是专精，但她知道大豆有固氮作用，套种主粮有利于高产；而油菜是冬季比较常见的蔬菜之一。
“说什么祸害？”小哥哥吉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说曹操曹操就到”，应声从外面大步走进来，丢给阿生一个梨，“快吃，知道你喜欢这个。”
好吧，没有祸害油菜，是去祸害果树了。
趁着费亭侯府的车夫还没到，阿生三两口把熟透了的梨啃了，然后带着伴读们与哥哥一同坐车回城。
马车在此时是身份的象征，拉车的马有几匹、车用什么伞盖、装饰是什么材质，都有明确的规制。而曹家这样以宦官起家的，给小孩子坐马车就太过招摇了，因此，阿生和哥哥坐的是牛车。牛车宽敞，可以随意改装安墙壁，就是走得慢。
回到费亭侯府已经是上午十点左右了。
曹腾将双胞胎上回的功课考察了一遍，再教了几个常用的礼仪常识，便到了午饭时分。
“如意的算术，简直是生而知之了。”祖父感慨，“你让人用纸写的别院账册，比少府还清楚，理应奉交朝廷推广的。然……”
“然而账册写得太清楚了，就不利于有些人损公肥私了。”接这话的却不是曹腾料想中的曹生，而是曹操。
“吉利在别院中也是越学越灵光了。”
“我听赵翁说，官员大都……那啥，雁过拔毛，最后穷的都是平民。”小哥哥还太年幼，天性中却有一股刚直的劲头。“宦官，外戚，最贪！”
曹腾的表情僵硬了。
阿生连忙说：“阿兄错了，世家才是最贪的。谁家又是生来就富的呢？真正廉洁的官员往往不能传家，后代穷困只能靠耕种谋生，遇到天灾人祸不是饿死就是沦为奴隶，连学习都被耽误了，渐渐出人才的就会少。但凡现在富贵的，都躺在祖先积累的民脂民膏上。阿兄莫要看世家子弟宣称高洁的多，那是他们祖先已经积累了财富土地名声人脉，到了他们这一辈已经不需要再为这些发愁了。”
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渗透了血汗。而曹腾曹嵩还在原始积累这一步上呢。阿生常年在库房淘宝，从里面物品的变化上就能推测曹嵩并不廉洁，曹腾大约也是默许的。曹家底蕴太薄，土地要积攒，奴仆家丁要培养，人情要往来，廉洁不起。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灰色收入拿了也就拿了，毕竟东汉不比后世。
如果这是鼎盛时期的王朝阿生或许还会对挖国家墙角的行为感到愧疚。但眼下这个东汉，正在朝着崩溃的方向滑落，思想上腐儒抬头、政治上被宦官外戚搞得一团乱、底层上升渠道被世家垄断、老百姓成群结队地死于天灾人祸却等不到朝廷的救援。这个破房子要修补，不如推倒重建。而且，她哥是曹操啊！
曹腾一砸桌子，将阿生飘远的思路拉回来。“够了！你们……你们两个……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祖父生气了，双胞胎连忙心照不宣地趴地上。“我们错了，不敢在外面说，只和祖父说。”
曹腾还在喘粗气。“过了年才四岁，就这般不省心，长大了还了得？！吉利太刚直，如意……眼光也太毒辣。”
阿生无辜地眨眨眼，她说的虽然偏激了点，但也有一定道理吧。“我懂、我懂。阿兄，我们是既得利益集团啊。”
曹操低头沉思，思考着“既得利益集团”这句话。
曹腾放弃了，将竹简一扔：“吃饭！”

第24章 论兄弟
祖父生气归生气，但给的午饭还是很丰盛的。
主食是羊奶米粉混合后做成的奶糕。他们身处北方，轻易吃不到大米，用米粉做糕，可谓是很奢侈了。另外，阿生甚至从菜羹中发现了一些暗度陈仓的蛋清。
“祖父最好了！”阿生拍马屁。
曹操大约是跟阿生在一起久了，也沾染了遇上美食就说话毫无原则的毛病，举手欢呼：“祖父最好了！”
曹腾板着脸：“都稳重点，还在热孝呢。也就是仗着年纪小能有点口福，别声张。”
祖母吴氏和父亲曹嵩这个时候也带着人走进来。今日休沐，因而曹嵩没有去上班。几位主人按照尊卑落座，先吃饭，食不言寝不语。等到这顿午餐吃完了，才是交流感情的时间。
“殷氏之子已满三个月，我看他还算康健，就给起了个名字，叫曹玉。”曹嵩先说，“眼下没有主母能够管教，就暂时先留在殷氏的房里。”
殷氏是丁氏的陪嫁婢女，跟丁氏同时怀孕的那个。阿生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她恭顺小心的模样，说不上有多少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她生了个儿子啊，如果母亲在，也不知道是会开心还是不开心，转眼丁氏和她腹中的孩子去世四个月，曹彬若能够活下来，大约也有曹玉那么大了。
祖父祖母无可无不可：“庶子而已，阿嵩自己看着办吧。”
曹玉虽然是婢生子，却因为丁氏的面子，曹嵩将他计入排行了，就是曹家的五郎。而且，还是单名。“玉”这个名字在此时不算走心，但毕竟是褒义的单名，相比别家两个字名字的庶子，算是比较得父亲喜爱的。
看来殷氏过得还不错。
“说到庶出，”祖母突然开口，“秦氏生了个女儿，如今也有五个月了。她母亲虽是罪奴，但既然留下了就不能不管，我派了个乳母去照顾了。”
阿生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中翻找出秦氏这个人，不就是拿蛇坑害张氏不成反而把命赔进去的那个吗？当时秦氏把刘氏也一起坑惨了，不过秦氏怀有身孕没有立马被弄死，所以说起来最惨的还是刘氏。按照祖母现在的语气看，掐尖好强的秦氏应该是不在了，只留下了曹家排行第一的庶女。
丈夫服妻丧没有明确的规定，比较通行的做法是过上一年才能再度议婚，讲究些的人家，这段时间不会有新的孩子被怀上的。毕竟婚姻是两家之好，丁氏尸骨未寒就又有庶子庶女那对丁家来说也太打脸了。这么算来，阿生要有曹德曹玉以及曹大丫之外的弟弟妹妹，也该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你用不着想。”祖父突然跟阿生说，“婢生子女，等到六七岁上再看吧。如果能入嫡子的眼，得蒙栽培，那是他们的福气。”
很残酷，但是嫡子、庶子、婢生子，在曹家就是这么等级分明。低等的侍妾与婢生子，想要见嫡出的曹操曹生一面都不容易。
阿生低头想了想：“也算是我和阿兄的弟妹，不要让下人苛待了他们。”
“不会。”曹腾保证，“子嗣身边，都有你祖母的人。”
曹操撇撇嘴，他对于从没见过面的庶弟庶妹毫无感觉，且不知道丁氏生前同他说过什么，他似乎尤其讨厌曹德。
曹嵩心肠相对柔软，听了阿生的话反而看上去有些高兴。“你能善待庶出的弟妹，是仁善。”接着又谈道，“梁不疑以贤能著称于世，尚且为兄长所逼迫，可见庶子艰难。”
阿生眼睛一亮。
曹腾一敲筷子制止了曹嵩的话：“慎言，背后议论贵人家事非君子所为。”
果然是梁冀。
“祖父，既言贤能，又说著称于世，可见梁不疑其人有可圈可点之处。不如与我们讲述一二，也好令我们见贤思齐，如何？”
曹操也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梁不疑，是庶子吗？庶子能以贤能闻名吗？祖父，与我们讲讲吧。”
曹腾：“两个促狭鬼！”
于是他挥退仆从，在院中空旷处架起小火炉，一边煮水果茶一边给两个小的讲课。原本下午的课程是要先对照《尔雅》习字，再诵念《诗经》、《论语》的章句，最后讲人情世故，但今日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祖父就顺势将人情部分提前了。
连带曹嵩都兴致勃勃地留下听课。
梁不疑是梁冀的庶弟。跟从小锦衣玉食斗鸡走马的梁冀不同，梁不疑酷爱读书，做人也比较谦逊。他是真聪明还是迂腐的儒生不清楚，但总归是有些名气的。
也就是有点名气而已。
偏偏等到梁冀权势滔天之后，梁不疑的名气反而被炒起来了。阿生表示完全理解，就梁冀那个暴君性格，大多数人都不想跟他玩。如果大将军换梁不疑来做多好啊，是不是真的有才先不论，他比梁冀会做人啊！怎么让梁不疑上位？没有科举的年代全靠舆论。那就炒作梁不疑的名声呗。
梁冀会跟世家名士比舆论控制力吗？
当然不！
他自己的名声都臭大街了，可见本身就不是个在意名声的人。他信奉的是“拳头大就能为所欲为”。于是，梁冀找了个借口杀死弟弟们的门客几十号人，然后就各种软禁贬谪换着花样折腾。如今，梁冀的弟弟们，但凡有名气的，都隐居在家闭门不出。梁冀派人守在弟弟隐居之所的门口，禁止他们见任何访客。
梁不疑一战，梁冀VS舆论，梁冀胜。
这事也就是最近几年发生的，因此曹嵩说起来也很有感触：“即便是大将军下属，梁氏故旧，亦有不少人同情梁不疑，希望他再次出仕的。”
阿生闻着茶壶里飘出来的香气，开心地嗅动鼻子。秋天就是好，煮果汤比煮乱七八糟的葱姜香料茶叶更合她心意。
“吉利怎么想？”
曹操皱眉，他察言观色的本色几乎是天生的，爷爷既然这么问了，说明对父亲的回答是不完全满意的。但曹操自己毕竟是个真幼儿，不是阿生那样穿越的挂逼。“我觉得……世家的做法，有些奇怪，但我说不上来……”
“如意呢？”
如意期待地把陶制茶杯递给青伯，示意他给自己倒水果茶。曹腾抬手挡住茶壶：“答得好才有果汤喝。”
“士人坏。梁不疑可怜。”
“继续。”
“梁不疑想跟自己的兄长相争吗？当然是没有的，他是个庶子，礼法上很难争赢；想争赢，梁家势必伤筋动骨。如今不就是吗？包括父亲在内的很大一批人，因为同情梁不疑而与大将军离心。所以我说士人坏，他们用清议的方式将梁不疑推到风口浪尖上。梁不疑赢了，梁党变成温和派，正好和他们的心意；梁不疑输了，倒霉的是梁不疑，跟他们没关系。最好是兄弟两个势均力敌，拖得越久，梁党越是分裂。”
曹嵩惊了，他发现自己还没有一个小儿看得明白，这种“我怎么这么蠢”的想法让他在坐具上不安地后退半寸，低头：“父亲，儿惶恐。儿只道大将军严苛，颍阳侯善待士人却遭兄长嫉妒，不得不退避在家，不料……”
曹腾没有理会他，老神在在地问阿生：“还有呢？”
阿生伸出小手掌：“茶来。”
青伯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茶。
阿生美美地喝了一口：“阿兄来。”她前面一大段说得很口语化，根据经验曹操该是能够听懂大部分的。
曹操被天才妹妹点名了，也不慌，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士人既然出招了，无论梁家兄弟谁输谁赢，或者相持不下，都不好。如果我们是梁家，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呢？”
阿生和祖父齐齐地在心中击掌叫好。任何事情剖析开来，都是“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阿生将“为什么”这一部分说透了，曹操就能够主动想到“怎么办”这一条上去，即便他的知识水平不足以让他找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能够主动这么想，就超越很多人了。
“阿兄。”阿生将水果茶分给哥哥一半以资鼓励，“阿兄就想，如果你是梁冀，突然有一群外人冒出来说，我比阿兄贤能，阿兄该如何做？”
“能怎么做？阿生读书强于我，但我也有强于阿生的地方。外人说什么有什么要紧？我就要因他们伤害阿生吗？”曹操将水果茶一饮而尽，“阿生是不会害我的。”
“阿兄说得对，阿兄也是不会害我的。”
“哈哈哈哈哈——”曹腾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双胞胎的陶杯，“给他们满上。”他又跟曹嵩说：“阿丁给你生了两个好孩子。”
曹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惭愧。
“阿嵩，你现在再说说，此事中各人的得失。”
曹嵩恭恭敬敬作揖：“梁不疑主动隐居，是为大局考虑；大将军当机立断斩除内部分裂之势，也是以力压巧。只是，这都不是上上策。”
曹腾总结道：“上上策，是家族团结，兄弟一心。”
“我与阿生便是一心。”
“你且别得意。如果外人说三郎，或是五郎贤于你和二郎，你又当如何？”
曹操脸皱成包子样，他挣扎了许久，才说：“我该从现在起，就对他们好一些？”
阿生因为知道历史所以坦然极了：“得势不骄躁，失势不羞愤，与其盯着祖先留下的基业，不如向外开创。”
话说到这个地步今天的人情课才算是能够结课了。曹嵩喝了茶就告退了，留下阿生和哥哥握起毛笔学识字课。

第25章 野孩子
“是婢子失职，竟然闹到了主人跟前。”丁针和育婴堂管事一并跪在廊下请罪。北风呼啸，她们却只穿着单衣，身体在灰暗的冬日背景下微微轻颤。
阿生捧着匠艾新做的小手炉。“哦。”
与丁针她们隔开几步远，跪着一个少年，同样是单薄的衣衫，但他却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一动不动仿佛顽石。阿生给育婴堂儿童统一发的狗皮袄已经不见了。
“先喝热水吧。喝完再说。”
颜文带着小婢女，给每人端来一碗热水，水汽温暖了方寸土地。
“婢子有错，婢子不敢。”
“喝吧。冻病了更加给我添麻烦。”
两名妇女这才朝阿生拜了拜，捧起陶碗喝水。冬季的别院里新起了高炉，里头实验烧制的陶器比别家都要光滑细腻，还带有天然形成的色彩和花纹。这种介于陶器和瓷器之间的不稳定半成品，在丁针和管事看来就是价格不菲的艺术品，捧着喝水都战战兢兢，与有荣焉。
颜文亲自端了水碗给那个少年。
他抬头，露出左眼底下的一道疤，还有掩饰不住的诧异神情。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也能有热水喝。
阿生用一种冷漠的神情观察他。这个少年看上去没有十岁也有八九岁了，一看就是在龙蛇混杂的街道上混了几年的乞儿。这种人其实不好用，要说学习，稍微晚了一点，错过了最佳的开蒙时间，除非特别刻苦或者特别有天分，不然是很难学成技术人员的。另一方面，说好听点是沾染了江湖义气，说难听点就是道德水准已经被艰难生活拉低了，偷砸抢杀混过来的，很难再受到约束。
“刚刚都是管事在说话，我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所以现在轮到你自己说。你的皮袄去哪里了？”
少年抿唇，将热水喝尽，将陶碗还给颜文。“我在城中有旧识，天冷了，他们没衣服穿，所以我将皮袄给他们了。”说话倒是一点都不胆怯，也没有谄媚的神色。
阿生点头。“《新规》第四条，会背吗？”
少年放在泥地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把头低了下来：“主家所供应的一切物资，包括衣食住行用，不得私自给予外人。若有遗失或不得已的赠予，需要主动向管事上报。反之，不得私自向外人索要任何财物，若有不得已的借用，同样需要主动上报并待日后等价归还。”
“背得不错，《新规》第五条？”
“凡亲朋有难，或为人所挟持，或犯法乱纪，或穷困破家，诸如种种，上报主家再行救助，不可擅作主张。以此为由叛主或违背其他家规者，罪加一等。”
阿生摸摸手炉上细腻的镂空鸭子铜雕，匠艾又炫技了，大约是艺术之魂憋得难受。她其实有些心不在焉，孤儿违规和故交亲人见面或者私相授受，这半年里发生得太多了，丁针她们都有了一套熟练的应对措施了。因此被育婴堂赶出去的人也不在少数，但还是每个月都有新人再犯。
说到底是她和这个社会之间的理念冲突。
少年将皮袄赠给穷困中的朋友，道德上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在此时是受人褒奖的，仁、孝、善。但站在阿生的立场上，他们这是在慷他人之慨，是在拿慈善当冤大头成就自己的名声。
如果她赞成少年的做法，又不能看他在这个冬天冻死，就得给他第二件皮袄。然后他又会将第二件皮袄送出去。再有第三件、第四件……直到他所有的朋友都有冬衣穿。他那些朋友若是讲义气，还要再资助别的穷朋友，穷朋友再有穷朋友。如此，就是个无底洞。若是育婴堂中人人效仿，她即便富可敌国都不够他们讲义气的。
所以，只能严惩。如果一开始不能杀鸡儆猴，育婴堂就会成为一个大窟窿，哗啦啦地给东汉的人情网络漏血。
这种事情可能短时间内禁绝不了，她能做的，就是将这种不愿意遵守新规则、与外界牵扯过多的人淘汰在她的圈子之外。
“是你申请帮助朋友之后，管事没有受理吗？”
少年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去，咬着腮帮子不说话。
“你们每十日就能直接给我写信求援，我没有收到你或者你让人代写的信。是信件遗失了吗？被扣押了吗？”
“……”
“你新来不久，可能识字不多。那是大家都拒绝帮你写信吗？”
“……”
阿生眨眨眼：“你没有写信向我求助，也没有向管事申请，对吗？”
“……对。”
小女孩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轻描淡写：“你是不是觉得不服气呀？救人就救了，救人有错吗？为什么还要有这么麻烦的流程？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没有上报就要遭受惩罚？”
少年猛地将头抬起，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阿生依旧俯视，从眼神到表情都没有一丝波澜：“我来告诉你，因为，即便你穿着我给的衣服，吃着我给的食物，被我的房子和我给予的温暖所保护，你内心深处却依旧不相信我会帮你。你依旧不相信这个集体会帮你。”
庭院里静的可怕，连鸟雀都仿佛被冬日吓跑了。只有阿生稚嫩的声音带着惆怅。“你一个人能帮什么呢？一件冬衣？没有冬衣的人家能有足够的食物吗？不会遭遇盘剥和抢掠吗？你帮得了今年帮得了明年吗？你明明知道，我能做的比你更多，集体能做的比个人更多，但是，”她轻笑一声，“你们呀，就从来没想过要通过遵守规则的方式去解决问题。那即便把规则背得滚瓜烂熟，又有什么用呢？我费心定下种种制度来保障你们的权益，又有什么用呢？”
少年猛地将头磕到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小郎君的善心……”
他在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被毒打的时候没有，挨饿受冻的时候没有，小伙伴接连死在身边的时候也没有。本该稚嫩的心被一个又一个的寒冬冻成愤世嫉俗的坚冰，只剩下羞愧能够让它流泪。
阿生问丁针：“按照规定，他这样的要怎么罚？”
“廿七是初犯，但按家规多罚一等。当通报全员，罚十日鸡蛋，扫一月溷厕，再弥补丢失物品的双倍损失。”
“丢失的是狗皮袄。”
“婢子等商定的结果，是让他扫完溷厕后去狗舍打一年下手。但狗舍主管是曹九，这事还需要主人跟小大郎君商议。”
曹九是祖父补给吉利小哥哥的护院之一，不是阿生的下属。因为他明年要开始学御射，因而狗舍和马厩现在就要开始安排。随着双胞胎渐渐长大，阿生和曹操开始瓜分东郊别院的产权和奴仆，车马护院田地这些传统的大多归了曹操，育婴堂妇医堂养鸡场和匠艾的实验作坊，则被阿生拿走了。
虽然各自划分地盘，但双方还是有十分密切的人员往来的。让廿七去狗舍做义工不算什么，她也没什么想驳斥的念头。
“史氏，你主管家规赏罚，丁针所言合适吗？”
阿生已经很久没叫史氏“史家阿母”了，她现在不在双胞胎院子里了，转而担任饭点时分考察家规的工作。这个人权利欲重、忠心有余而机变不足，也就适合这个耀武扬威专门挑刺的岗位了。
史氏挑了半天没挑出丁针的错来，板着脸说：“还算合乎小郎君的规矩。”
阿生又问院子里的人：“这个处罚，跟你们所了解的家规和新规可有不符？”
上到颜文洛迟，下到粗使婢女，都屈膝摇头：“没有不妥。”
阿生这才转回到廿七身上：“丁针所言的处罚，你有不服吗？”
廿七已经止住了眼泪，但还跪在地上：“愿领罚，无不服。”
“嗯，那就这样吧。”阿生挥挥手，示意大家散了散了。
“小郎君！”廿七突然大喊，“小郎君！我的朋友都是西南城郊的乞儿，每逢冬季就有人冻饿而死。三年前还有十多人，如今就剩下了五个。一件狗皮袄，就够两个最小的当被子盖，求小郎君帮帮他们吧。”
阿生原本准备转身进屋的，这个时候停住了。
“小郎君！我知道你只收留东郊集市上的孤儿。但我本是西南城郊的，日前我染风寒病重，小弟小妹们以一袋麦糠为价求人送我到育婴堂门口，我才得以活命。可他们还身处陋巷无从脱身，为游侠恶霸所驱使，日日乞讨缺衣少食，我又怎么能安心以鸡蛋为食，以皮袄裹身呢？小郎君若肯帮忙，我这条命就是小郎君的！我给小郎君做牛做马！”
“口才不错，但比起试图用感情打动我，你可以试试用规则。”
廿七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努力按照阿生的思路走，走了半天终于走通了。“我……我……《新规》第十八条，若需要检举，或遇到规则有不完善，或需要向主家求人情，可每十日一次写信上诉，若不受理或信件遭扣押，可求助任一管事要求当面上诉。对了！我需要求人情！我给小郎君写信，我能写信！”
阿生今天第一次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你既然到了我的跟前，那就别写信了。也没这么死板。洛迟，按照信件上诉的流程来，今日值外勤的护院我记得是曹三和曹十一吧。刚好曹三和四郊的游侠都有相熟，那就让他去吧。”
洛迟领命，从屋中取出一本由纸张装订的册子，刷刷几笔就写好了记录：
“申请人：廿七，育婴堂孤儿，新入；
“时间：永寿三年十二月初三；
“申请内容：救助并收养西南郊相熟孤儿五人。
“执行人：审批负责——曹生，记录——洛迟，查证——曹新、田牛、曹三，救援——曹三，支出——丁针，善后——曹三、丁针，收养——丁针。”
阿生看后签了字，洛迟也签了字，最后是让廿七签名。
接下来就有人去喊了护院曹三，以及小主人的小耳报神曹新和田牛。他们看了记录二话不说，就带着冬衣、干粮和人马朝西南面疾驰而去。
不到两个时辰，牛车就回来了。车上载着四个跟小冻老鼠似的小孩子，另外还有一个因为冻伤了腿已经送进医堂抢救去了。

第26章 硬笔绘
曹操从护院的训练场上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沉。他踢踏两下蹬掉了木鞋，就跑进房里，马上就有曹新曹旧上来接过他的玩具小弓和箭囊，以及防护用的皮革护具。
曹操自己跑进屏风后面，换掉汗湿的衣服，用热水简单擦洗一下，就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出来。“阿生今天来借你，是有什么事情？”他一边擦脸，一边问正在收拾弓箭的曹新。
曹新笑嘻嘻，给主人讲刚刚发生在西南城郊的事：“一个六岁的女娃，四个男娃，其中一个叫杜密的冻伤了腿，小二郎君看了说，要是再晚上一会儿，就得截肢了。不过我看如今这个样子，也够呛，大约得跛。”
曹操将擦完脸的布巾交给乳母，坐在榻上烤火。“阿生还是心肠软，我看她巴不得能养尽天下孤儿。”
这话曹新接不下去，以他的立场不能对曹生评头论足，只能等曹操一个人将这个话题叨叨完：“如果是我，这些不守规矩的，没有撵出去就算对他们好了，哪还管他陈情不陈情。”
“阿兄又在背后说我啥呢？”阿生的声音从隔壁书房响起。
曹操咧嘴一笑，从榻上蹦下来。果然，没过几秒钟，阿生就领着颜文洛迟和一个成年的男仆进到卧室。
“阿生！”小哥哥讨好地给她塞柿子。
阿生一点都不领情：“阿兄刚刚说我什么呢？”
“……”
“曹旧，你说。”
曹旧老实人，脸憋得通红。“主人没允许……”
“行了行了，你别欺负曹旧实诚。”曹操给妹妹顺背，“我说你对那个什么廿七太好了一些。”
“好么？我都按照规则来的，没优待他。”她指向守在门口的男仆，“曹三已经报备给了祖父。新来的那几个背景都在查，查干净了才能登记进育婴堂的名册，也是按照规定来，不曾优待。”
曹操笑笑，他最近学了百千万亿的概念，阿生又喜欢拿别院的账簿和集市物价作为教材，因而他能够很自信地说：“阿生想养他们就养吧。每天两碗小米粥加一个鸡蛋我们还养得起。”
阿生让乳母缯氏给自己捣柿子泥。“我不曾优待他。该罚的没少，然只要他还没被赶出育婴堂，我就得按照正常标准受理他的请求。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我以为人治社会最大的弊端就是上位者根据喜好作决策。”
“这又是什么说法？”
“举个简单的例子：盗窃的人再可恶，也只能按照的盗窃的罪名来量刑。不能因为你讨厌他，就趁机杀了他。刑罚超过规定，与刑罚过轻一样，都是对律法的践踏。因为一旦开了这样的先例，将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小错而受重罚，下位者因此不再相信规则，而上位者则会在不知不觉中滑入暴政的深渊。”
小哥哥秒懂，他是真的在这方面非常有天赋：“阿生的意思是，盗取冬衣的惩罚中不包括取消申诉之利。如果因为廿七曾盗取冬衣而不帮助他，相当于惩罚超出了规定的范围，属于刑过于罪，是不可取的。”
“阿兄得之矣！”阿生开心极了，她衣食无忧，最大的困扰是与时代理念的种种冲突。越来越多的身边人能够理解她，哪怕只是极少的一两个点，也让她感到温暖。
曹操从妹妹的碗里挖了一大勺柿子泥，他心里还在消化刚刚听到的理念。曹操其实是一个天生的法家，他天性中是喜爱用重典和雷霆手段的，因此阿生的现代法思想并不能完全说服他。既然知道此人不好，又因为他没有犯大罪而只能留下他，那不是有养虎为患之嫌吗？这是要冒风险的，阿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她还能选择公正，本身就是仁慈了。
他从软垫上站起来，揉阿生的脑袋：“《论语》曰仁，我一直不明其意。今日看来，阿生这样的，大概就是仁了吧。”
阿生护住自己的脑门：“不能不能，会长不高。”
曹操于是不揉脑袋了，改而上手捏脸颊。“就你多怪。”
“阿兄呜呜呜，我刚刚还发现了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嘿嘿。”阿生献宝一般翻出一张黄白色的硬纸。
“不就是……纸么？”曹操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揉纸张，“又厚又硬，关键是粗糙得很。不算上品。”
“不是啦，是画！你看，画！”
“哦？”曹操拿过纸，借着室内十多根蜡烛的光亮，可以清楚地看到纸张上画着铅笔画。画的是室内一景，有桌案，还有软塌，桌案上还有烟雾袅袅的粥碗，笔触稚嫩，但构图和比例都非常准确，因而画什么像什么。“还不错吧。石墨笔画的吗？这个倒是新奇。”琴棋书画中，双胞胎才刚刚开始学书法，因而曹操也说不出画的好坏来。
“对吧！这是颜文画的。她是不是很有天赋？”阿生看上去比过年收礼物的时候还开心，“我不过是随手将硬笔和硬纸赏给了颜文，她就自学画画了！”
曹操也来了兴趣，问颜文道：“你怎么想到要学画？”
颜文低头一礼，不亢不卑：“屋中无人会画，主人因此不悦。婢子虽驽钝，也想替主人分忧。”
曹操就让人赏给颜文一串铜钱：“你不错，好好听阿生的话。”他还是个豆丁，却越来越有兄长和主人的架势了。丧母是一件毁灭童年的事情，不是让人变得顽劣，就是让人变得成熟。
至于阿生，已经被一张没有光影效果的素描画乐得找不到北了。颜文平日里存在感很低，凭借着“少说、多做、不出错”三条占据了阿生贴身侍女的位置。阿生原本是打算将颜文朝管事这个方向培养的，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她想看看，颜文在绘画这条路上能走多远。
第二天天一亮，阿生就迫不及待地将头脑中仅有的那点西画知识都倾倒了出来：光影、明暗、视平线，画人物要先画骨架和比例，再就……没有了。好吧，她自己就是个门外汉，只能故作高深地说点模模糊糊的理论，然后参考达芬奇的典故让颜文练习画鸡蛋。总的来说，还是要靠颜文自己摸索。
永寿三年跨越到永寿四年的冬天，颜文消耗了所有黏土与石墨比例不恰当的铅笔试验品。她依旧是安静的，除了端水的本职工作，就坐在自己的隔间里画素描。
“她是个聪明人。”阿生评价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春季来临，草长莺飞碧云天。
阿生拿着颜文最新的画作回费亭侯府展示，当场就将曹嵩吓了个半死。
“阿……阿丁？阿丁……这这这……阿丁显灵了？”
双胞胎连忙一边一个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画！这是画！父亲！”
曹嵩好不容易才把狂跳的心脏从喉咙口推回胸口：“这……这是画啊……简直太像了！若不是没有色彩，就跟活人一模一样。”
曹腾和吴氏一开始也被唬了一跳，然后就兴致勃勃地查看起丁氏肖像画的材质来。祖父毕竟眼光好：“硬笔不渗墨，反而容易刻画纹理。世人以硬笔为贱，却是一叶障目了——构图、笔法皆新鲜，是如意干的？”
阿生微笑：“祖父这回说错了。这是阿文的大作。”
“阿文是……”
“是我屋子里端水的婢女。”
吴氏对颜文还有印象：“我记得她。吉利和如意出生那年从人市上买来的婢女。直隶人士，据说原本家境殷实，但却不幸遭灾，长辈均死于饥荒，不得已才自卖自身。”
“祖母好记性。”
“哈哈。她还擅画？看来原本也是耕读之家了。”
阿生有意抬举颜文，就没有纠正祖母的认知。“我也不甚清楚，但她有这样的技艺，再为奴婢就不合适了。”她对画画这一行的不了解。但是三四个月就能画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颜文的记忆力和绘画才华一定是顶尖的，说不定还是百年一遇的天才级别。
曹腾听懂了：“你想要以门客的礼节待她，问过她自己的意见没有？”
阿生一怔。
曹腾已经派人将颜文叫了进来。“这是你画的？”
颜文低眉垂眼：“是。”
“怎么想到要画逝去的主母？”
“奴婢惶恐。是奴婢见主人思念母亲，故而自作主张了。”
“欸。先别请罪。你画得好。如意的意思，是将你的奴籍消了，按照门客的待遇供你绘画。你意下如何？”
颜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她是丰满的鹅蛋脸，这个时候全都被五官挤出扭曲的形状。她以头叩地，勉强才维持住仪态：“不！不……婢子……婢子不走！婢子定认真作画，求主人留下我吧。”
阿生不理解：“你就这么喜欢端水？”
颜文伏在地上不肯动，阿生不得不提醒她：“起来回话，我不喜欢看别人跪着。”
颜文这才直起上身：“婢子留在主人身边，偶尔能够听到主人论学、论《诗》、论史，论时政，皆获益匪浅。若外放别院，就是堵上了眼睛耳朵，如摸黑夜行，一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婢子虽愚钝，然有向学之心，望主人垂怜。”
阿生惊了，一开始以为颜文是奴性重，没想到是思想觉悟太好。
曹腾大笑：“你还要坚持你的看法吗？”
感情她身边的位置都是美差啊。阿生小手一挥：“行，你留下。”又补充道，“母亲周年的时候，我要供奉她的画像为祭。”
这是在布置任务了。
颜文领命：“诺。”

第27章 上巳节
这一年的上巳节是一个好天气，借用两百年后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的话说，叫作“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是一种清爽的温暖，带着水边兰草的香气。
按照旧俗，雒阳的士民，纷纷前往雒水进行祓禊的仪式。在东汉末年的都城，巫女已经绝迹了。所谓“祓禊”，也已经从一种原始宗教活动变成了民俗活动。大部分人就是用兰草沾水点在身上，许愿祛除邪祟；也有稍微讲究古礼的，身着单衣取水洗浴。
贵族们的活动则更加文雅：踏春、酒会、吟诗作赋。
正好太学就坐落在雒水边，占据了风景最秀丽的黄金地段。就连三公九卿这样的高官，都免不了向太学借高台摆宴。而太学生中出身名门望族的，也乐于借助这个机会在权贵面前露脸，或者说好听些，宣扬自己的名声。
如今的三公，分别是司徒韩縯，司空孙朗和太尉黄琼。
韩縯和孙朗是梁党，黄琼是反梁派。但无论政治立场如何，在上巳节这般的场面上，他们是不得不坐在一起宴饮的。底下的九卿和尚书令、司隶校尉、雒阳令等高官，乃至于尚未踏入官场的太学生们，也各有各的阵营，席上便一直维持着暗潮汹涌的局面。
几轮罚酒和诗赋过后，韩縯将筷子一扔。象牙玉箸衬托在方形黑陶盘子和薄如蝉翼的生鱼片上，分外好看，却无法吸引韩縯的目光。他倚靠扶栏，偏头向下眺望。太学今日放假，学生们不是在席上就是去了水边踏青，再就是去集市上消遣了，因而学堂和宿舍都空空荡荡。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名成人牵着个幼儿，带着两名仆从，主仆一行四人从偏门进入教学区，就显得格外醒目了。
虽说最前面的几座建筑是节假日开放区域，但能有胆气进来，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韩縯起了兴趣，端着酒杯往下看。远远的，他看不清人面，但从动作上看，似乎是那小儿想要入内观看，在前方拉着长辈的手。光凭想象脑海中就能浮现出幼童撒娇的模样。
“伯南在观望何物？”同为梁党的孙朗凑过来问。
“你看那小儿，甚是有趣。”
孙朗也看到了朝太学建筑恭敬行礼的主仆四人，他眼神更好些，能够看出牵着幼童教授礼仪的是位老人。他倨傲地笑道：“礼节还算有些模样，大约是哪个落魄的寒门，子孙进不了太学只能瞻仰一番。京畿之地学风鼎盛，向学之人不在少数，又有什么稀奇的？”
黄琼轻咳一声：“垂髫而知礼，稚龄而向学，是有德行的先兆，这样的人家不会永远居于下流的。”这是和孙朗杠上了。
三公起了争执，自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韩縯连忙摆手转移话题：“我说那小儿有趣。是他仅对董圣像行揖礼，却朝学堂和藏书阁大礼叩拜。”
“喔。”
当下席间就有几人捻住胡须沉思。
孙朗出身北海孙氏，放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名门，而且行事一贯高调。他不耐烦猜测，直接派了一名仆从：“去，问问那小儿，为何不拜圣人拜空堂。”
孙家的仆人匆匆下了高台，跑去与那一老一少交谈两句，就快速折返。“小儿说：‘圣人之德，在学识不在人面。’”
尚书令种暠第一个击掌赞道：“好一个‘在学识不在人面’，我知道那是谁家的小郎君了！”
黄琼好奇地问孙家的仆人：“那是谁家的小郎君？”
孙家的仆人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小人再去问。”说完就再度往高台下跑。孙朗面上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色，这个下人不给力啊。
那边中层官员则是纷纷向种暠打听。
种暠卖了个关子，说话声却清楚得很：“三岁知礼待客，言谈举止皆如成人，且常有不凡之言。这样的神童，雒阳虽大，也不多见了。”
有种暠起来带节奏，神童的说法，连带“不拜圣人拜空堂”、“圣人之德，在学识不在人面”都在席上传开了。时人追捧神童，孔融让梨、黄香温席，都是这个时代的故事。那小儿的言行对不对暂且不论，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就是不俗的。
今日的宴会没有冒出什么出众的才子，大家正是有些无聊。神童之事刚好可以当做今年的谈资。别怪东汉士人八卦，在文化娱乐匮乏的年代，也就清谈可以让人开心的了。
现在，就等着孙家的仆人来曝光神童的家庭背景了。
那男仆回来了，脸色却满是尴尬：“是……是费亭侯与其孙曹二郎。”
“哄！”
人群中炸开了锅，刚刚还夸得起劲呢，没想到是宦官之后！士人向来瞧不起宦官，不论是梁党的士人，还是反梁派的士人，都瞧不起宦官。
“哈哈！”孙朗得意地看了黄琼一眼，他还记得黄琼给那小儿站台呢，这下面子掉了吧。
韩縯满脸通红，他是第一个注意到曹腾一行四人的，应该说今天这风波就是因他而起。韩縯出身没有孙朗那么高，平日里最喜欢敌视宦官刷声望，今天这打脸打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话。
孙朗心满意足地吩咐自家仆人：“你再去，你就跟那小儿说：‘阉宦之后，亦敢言德乎？’”
种暠当即变了脸色：“堂堂三公，何故为难稚子？”你这做得太难看了吧，曹腾和孙家同属于梁党，这般踩同党，我这个对立阵营都看不下去了。
孙朗大笑：“曹嵩不敢与我等同席，何况曹嵩之子？”
孙司空太过倨傲，很多人不喜欢他，但他们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替宦官说话，不是人人都像种暠这么耿直的。只有地位和名声都崇高的黄琼能够叹口气，摇摇头，表达了自己的情绪：“可惜了。”
孙家的仆人第三次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那小子如何说？”
“他……他说……”
“说了什么？即便是骂我，也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宦官之家的丑态。”
那可怜的仆人差点把头镶进地板里。
“我命你说，一个字都不许改！”
“他……他说：‘前有太史公，后有蔡龙亭。不能言德，身有残疾者乎？心……心有残疾者乎？’”
太史公指的是写《史记》的司马迁，蔡龙亭则是改进造纸术的蔡伦，这两位都挨过那一刀，但谁又敢说他们没有德呢？后面两句更是直接反问，没有资格谈论道德的，到底是身体上的阉人，还是心理上的阉人？
骂得……真狠。就差直说孙朗是心理上的阉人了。
然而骂得也足够精彩！在孙朗无故羞辱幼童的前提下，让人有酣畅淋漓之感。有人再也忍不住，主动给种暠敬酒：“此儿真神童也！”第一个人开口了，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可以想见，不用到明天，孙朗自取其辱的事迹就会在京城圈子里传开了。一方是三公之一的老爷爷，一方是宦官之后的小娃娃，话题绝对劲爆。
孙朗再也待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摔了一个铜杯：“巧言令色，不亏阉宦之后！”
种暠回他两个字：“哈哈。”
孙朗愤而离席。
种暠不理他，转头看反梁派的领头人黄琼。
黄琼看了眼沉默不语的韩縯，慢悠悠地说：“费亭侯，本朝良宦也。善待士人，未尝有过。”这个定论，好到即便是曹腾自己都会欣喜若狂。
同样坐在宴席上，有朝廷不倒翁之称的太常胡广，闻言目光闪了闪，握着酒杯的手半天没有放下来。他回去后，在书房里将曹腾的拜帖读了又读，终于跟仆人说：“你送我的名帖去曹府，就说，请费亭侯过府叙话。”
他们要议的是曹嵩的婚事。
曹腾选择了胡广的原因不难理解。胡老头出身世家，以圆滑中庸著称，是朝中罕见的中立派。十年前他就当上三公了，多年来起起落落，就在三公九卿的位子上轮流转，愣是没转出灾祸来。人缘好到可怕，不管是梁党还是反梁派都说他是个老好人。
曹腾想要慢慢疏远梁党，自然不能选梁党中的家族联姻，但若是选激进的反梁派，那就做得太过了，会被梁冀清理门户。胡广这样的中立派才是最理想的人选。而一旦曹家提亲，以胡广不轻易得罪人的性格，基本上拒绝的可能性很小，再不济也要推个远房庶女出来。
曹腾站队一直比较稳，在胡广看来也不算猪队友，唯一的问题就是门第的问题。但门第，恰恰是政治斗争中最不重要的问题。
结果果然不出曹腾所料。
夏季四月，曹嵩续弦的人选定下了，南郡华容胡氏的庶支女。就等着六月初丁氏的周年结束，就开始议婚的流程。与这件即将改变曹家的大事相比，曹府给孙府送的谢罪礼被砸了个稀巴烂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北海孙氏，在山东可以作威作福，但在雒阳，他们还做不到一手遮天。

第28章 惊雷响
本来曹腾是想得挺好的。
他这两年已经在渐渐淡出争权夺利的旋涡，而曹嵩这个人比较仁懦，在梁冀眼中价值不高，也没让曹嵩沾手什么脏活。再让曹嵩和胡家联姻，墙头草对墙头草，墙头草抱团一窝，不求他能够更上一层楼，保住荣华富贵就成。
曹家要起飞，还得看曹操曹生这一代。
然而平地一声惊雷，彻底打乱了曹腾的计划。
“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黄门低头：“不敢欺骗大长秋。”
“怎么瞒了这么久才走漏消息？”
“大将军府邸森严，谁敢刺探大将军的家事呢？这回若不是邴议郎醉酒失言——”
曹腾握住杯盏久久不语，刚刚收获的消息太过重大，搞不好就要掀起狂风巨浪。只是，太快了呀。梁家和皇帝的之间，本来是有缓冲地带的，却没想到缓冲地带下面埋着一吨炸药！
他出神地望着桌案上的花纹，往事历历在目。幼年入宫时汉安帝和邓太后之间的斗争算是牵连不广的，但一代明宦蔡伦还是因此被逼自尽了；然后是汉顺帝和阎太后，他是一路陪伴着顺帝走过来的，从废太子到亲政，中间不知道倒下了多少同僚，害死了多少政敌；顺帝死了，梁氏外戚粉墨登场，曹腾此时已经不用亲自蹚浑水了，压完最后一次宝之后就风风光光退休回家。
晚年过得太顺。尤其是孙子辈出生后，他似乎看见了未来的光明，忘却了宫廷斗争的残酷。如今再想要调动所有的政治直觉，感受到的全是大灾将至的气息。
太快了。
我还没来得及布局完成。
太快了。
儿子侄子都没有应对大规模流血政变的机警，而他寄予厚望的孙辈还没有长成。
“砰！”陶杯碎裂，锋利的黑色的碎片撒了一地。
“大……大长秋……”
曹腾走下坐具，跪地朝小黄门行大礼：“君于我家有大恩。”
小黄门惊慌失措。他可不敢受这位宦官中的老祖宗的大礼，曹腾虽然退休了，但依旧活在历经四朝而不倒的传说里，是大家追求的目标。“大长秋睿智，求大长秋点拨，若圣上与大将军不和，那我等……”
曹腾又一拜：“世间哪有不冒风险就得利的事呢？遵守本心而已。”
小黄门也是个机灵的，一下子就明白了。曹腾说“遵守本心”，什么是本心，宦官是替皇帝服务的，站皇帝就是本心。如果曹腾说的是“审时度势”，那就是站梁冀的意思了。
“大长秋放心，今日之言，定不会从在下的口中露出半分。”就算泄露了也没什么，遵守本心，放哪里都没错。
更让曹腾忧愁的是当今这位皇帝的性格。软弱是真软弱，昏庸也是真昏庸，让他骤然掌握大权，可不会区分梁党中的好人坏人，统统一网打尽了再说。另外，邴议郎也不是聪明人啊。两个愚蠢之人，只会将事情的不确定性大大提高。
曹腾没有管洒在地上的碎陶片，衣服都没披就出了门，径直去找吴氏。
“你给我一句准话，皇后还有多少时日？”
吴氏正在织布，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惊得拉崩了三根线。“我看她那样子，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吴氏脸色发白。
曹腾慢慢蹲下来，用手拍织机：“太快了呀。”
吴氏：“你莫要吓我。便是皇后不在，宫中还有如日中天的梁贵人。”
曹腾猛地抬头：“梁贵人是大将军哪个兄弟的女儿？”
“这……”
“为何此前无人细究？”
“梁家也是枝繁叶茂的大世家，梁贵人被大将军收为义女，想来出身庶支远房，这种引人不快的事情，又有何可细究的？等……等等，你是说……”吴氏坐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来。
“是啊，梁贵人不姓梁。”
“纵使是外姓，只要控制得好……”
“和帝邓皇后的侄孙女。南阳邓氏，累世名门。”这是辅佐光武帝刘秀争夺天下的家族。而邓太后是整个东汉摄政时间最长、名望最高、政治眼光最佳的太后，几度救王朝于危难中，即便是再反对外戚的士人，也不得不称赞一声“贤后”。
跟邓家比起来，梁家就是草根。
若不是邓太后死后她的兄弟被诬告谋反，致使家族日渐凋零，梁冀哪敢挟持邓家的女儿。
“这这这……这也太胆大了！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议郎邴尊醉酒后说了只言片语，被个机灵的小黄门听到了。”
吴氏困惑不解：“怎么又和邴议郎扯上关系了？”
“邴尊的夫人不是姓邓么？”曹腾将这一段要命的狗血大戏讲给老妻听。梁贵人原名邓猛，因为年幼丧父，跟随母亲改嫁，几次变更了姓氏，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原本姓邓，就算是邓家也未必关注这个跟随母亲改嫁的小女孩。后来她的美貌被梁冀看中，强行改名为梁猛送进宫去。梁冀势大，又对梁猛锦衣玉食地教养过，如果没人提也算是个勉强过得去的联盟。
问题就出在梁猛还有个大她很多岁的亲生姐姐，嫁给了议郎邴尊为妻。这个姐姐出嫁可是在爹死娘改嫁之前，因而还是叫做邓夫人。
邓猛成了梁家的女儿，已经被外戚身份折腾过一回的邓家嫡支漠不关心，但邓猛所在的庶支就不一定了。邴尊这个邓姐夫率先跳了出来，言谈中对梁冀多有不满。“我们和贵人才是关系最亲近的亲戚好吧，让我们踹开梁家上位吧。”
简直智熄。
可以想见，一旦梁皇后咽气，梁贵人取而代之。首先进行的还不是皇帝和梁冀之间的战斗，而是邴尊和梁冀之间的外戚之战。
谁才是真正的外戚？
这还用问吗？梁冀按死邴尊就跟按死一只蚂蚁似的。
接下来怎么办？姐夫死了，姐姐也一并按死吗？母亲也一并按死吗？梁猛，或者说邓猛，她就这么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亲人！
想要规避梁贵人和梁冀之间的决裂，除非邴尊从一开始就安静如鸡。然而邴尊他……是个棒槌啊！
大凡历史上崩掉的局面里，都有一个类似的棒槌。他不一定身居高位，但一定拥有撬动局势的能力。曹腾一拳打在织机上：“我平生最恨愚人。”
吴氏静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曹腾板着脸不说话。
“季兴，你打算怎么做？”
老人长叹一声，没有胡须的脸上仿佛一瞬间多了不少皱纹。“我总要替晚辈打算。”
“季兴！”
“六月初四便和胡家议亲吧，一切从速，不要耽搁。”
最晚的时限是在梁皇后咽气之前。
但这么点时间根本不够曹家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洗白的——如今皇帝宴客还把曹嵩的座位排在梁胤那一列呢——除非他们为皇帝铲除梁家立下汗马功劳。但这么一来，背叛旧主的名声就再也脱不掉了。
无论怎么做，都是个死局。
在阿生看来，从五月开始，祖父就变得忙碌了，整日整日呆在梅园后面的暗室里。
他发布的命令也很奇怪，比如花高价买下了延熹里的一座宅院，然后又低价转卖给了一个姓郭的中层宦官。再比如，约见了几个小黄门。要知道，为了摆脱宦官之后的帽子，曹家很少跟宦官往来的。雒阳城郊的产业开始抛售掉了一部分。老家来人好几次，也不知道曹腾都安排了什么。
曹腾明显是处于极度焦虑和极度冷静的叠加态下。回府上课的阿生自然是感觉到了。她特意屏退左右，担忧地问祖父：“可是要有大变动了？”
曹腾注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笑：“我家三代男丁十余人，反而是如意猜得最准。你是有运气的。”
阿生皱眉：“祖父可有应对之法？”
“给圣上分忧的方法，有很多。”但皇帝那个智商，未必看得见曹家递出的小小橄榄枝。“总之，先让你新母亲过门吧。时间紧迫，人品难以考察仔细，如果她有什么不妥，你劝着你阿兄一点。”
阿生点点头：“我懂。”
大难当前，后宅矛盾再尖锐也是次要矛盾。
这年五月二十九，京城再度日蚀。
阿生和哥哥所在的东郊别院一派镇定，和一年前截然不同。然而，朝堂上却是大地震了。史官陈授上书弹劾梁冀，认为天灾频发是因为梁冀掌控朝政，横行无忌，迫害异己。
梁冀发挥了他一贯的作风，武力解决。没到六月初二丁氏忌日，陈授就死于狱中。到了七月里，太尉黄琼因地震被免官，换上了墙头草胡广。三公再无一个反梁派。看上去，梁冀的权利达到了顶峰，但曹腾心里清清楚楚，这叫最后的疯狂，反过来，叫做黎明前的黑暗。
北宫中，梁皇后女莹躺在金碧辉煌的榻上艰难呼吸，仿佛呼吸着梁氏外戚最后的灿烂时光。
相隔百米的另一座宫殿里，皇帝和贵人正在寻欢作乐。帝国最高统治者确实沉迷于这位美人所创造的温柔乡，缺乏权利欲的他也确实愿意因这位美人而和梁氏继续相处下去。但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谁能想到贵人的姓氏中藏着霍霍杀机呢？

第29章 胡氏女
胡氏坐在牛车里，手中紧握着一枚玉器。
千里迢迢的送亲，对新娘来说是一门苦差事。她的乳母常氏跟着她陪嫁，此时坐在胡氏身边垂泪：“这哪是什么好亲事？宦官之家也就罢了，还是填房！前头的夫人都留下两个嫡子了，我们堂堂世家……”
“阿母歇一歇罢，木已成舟，不可更改了。”
常妈妈擦擦眼泪，下车去给胡氏弄饮水。时值夏秋之交，天还有些炎热，不喝水可受不了。
她下了车，胡氏的眼泪就滑了下来。庶支的嫡女，跟嫡支的庶女半斤八两，都是廉价的联姻牺牲品。胡家需要跟费亭侯府联姻，盲抽抽中了她。太尉胡广直接下令，她父母、她叔伯、她祖父，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也是被家人娇养着长大的啊，十指不沾阳春水，梦想着未来的夫君能是个英俊的少年郎。谁知道到头来，是个已经有五个孩子的三十岁老男人。
“不怕，不怕啊。”胡氏给自己打气，“虽说是宦官起家，然曹家巨富，衣食无忧。且继子们尚小，最大的不过四岁，能不能养大另说，如果能够用心养的话，养熟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最要紧的，就是得抓紧机会自己生一个，不能跟前头的兄长年龄差太多了，这样才能有一争之力。”
没错，胡氏是想争的。
她虽然出身庶支，但是也有世家傲气。世家女所出的孩子不能继承宦官之家的家业，说出去她都丢人。本来就自觉低嫁，心口就憋着一股气。大家都是嫡妻嫡子，她哪里又比土财主丁氏差了。
东汉嫁娶奢华成风，胡氏陪嫁的嫁妆组成了长长的车队，为了防止路上遇到劫掠，还有上百名家丁护卫。
他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了一个多月，才进入雒阳地界。
农历九月，天气转凉，雒水两岸本该丰收的农田却有些无精打采。今年夏季又起了一场虫灾，没有去年那么大，但也足以使靠天吃饭的农民欲哭无泪了。深色的河水翻起波澜，拍打的着岸边枯黄的苇草。
秋风萧瑟中，胡氏望着雒阳高大的城墙，紧紧咬住了下唇。她觉得这不是个好时节，所见之景都透着一股不祥似的。一直到她进入内城，看见繁华的街道和太尉府府门口高大的金黄色银杏树时，一直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她的靠山是三公之一的太尉，她要嫁入的京城的侯府。只看荣耀和物质享受，这是南郡少女们想到不敢想的一步登天。
胡氏第一次见到胡广，这位老人是整个家族的支柱和荣耀，对于庶支的孩子们来说遥远得如同星辰。
胡广面对远道而来的堂侄女同样感到陌生。“时局微妙，你早日出嫁也就早日尘埃落定。我与费亭侯也能早日安心。”
胡氏不敢看他的眼睛：“诺。”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你要谨记，和睦夫君，侍奉长辈，抚育幼子。”
“诺。”
“曹嵩嫡子有早慧之名。即便你不能生养，结下善因也能有善果。”
“……诺。”
嘴上称是，胡氏心里其实是疑惑的。如果曹嵩前头的嫡子好到让三公惦记，又何必让自己嫁过去呢？两姓之好，最终目的难道不应该是让胡氏血脉的孩子继承曹家家业吗？前面的嫡子好，争不过，那又何必联姻？
目光的局限让胡氏想不到政变中守望相助这一条。她的人生经验中，也没有续弦的女性亲属可以提供给她参考。
新妇就这样，怀揣着不安和疑惑跨进了曹府的大门。
正院已经装饰一新，没有一丝一毫丁氏留下的痕迹了，胡氏对此还是很满意的。再怎么明理的女人一旦做了填房，都会介意原配的存在。
胡氏原本以为会有先夫人的忠仆来敲打自己，不曾想曹家分配给她的都是新仆人，身契连同履历一并送到她手上，干净到彻底。老仆要担忧他们的旧主和背景，但全是新人，那就不好用了呀。抛开新人办事不利索的问题不说，假使他们都天赋异禀精明强干好了，但没有人脉，在后宅中就施展不开。她想要打听个什么旧事，下人都一问三不知，感觉如同做了聋子瞎子。
胡氏眉头微蹙，这大约算是另类的下马威了吧。
真是让人不悦。
胡氏还没有不悦完，曹嵩就进了新房。将将三十岁的美大叔保养得宜，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倒是远超胡氏预期了。
她一下子羞红了脸：“郎君。”
曹嵩对鲜嫩的小妻子非常和蔼，握着她的手说道：“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
胡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答。不合心意的，当然有啊，还热乎着的一盒子身契就不合心意。但她不知道是该扮贤惠呢，还是现在就跟丈夫讨要个熟悉情况的老仆来。
这么浅的城府，连曹嵩都一眼看穿了。他抱着胡氏哈哈一笑，拉她到榻上。“你若是没想好，就明天说。跟我说，或者跟母亲说。”
灯烛燃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例行的认亲大会。曹家人口少，因此更加随意，就约在宽敞的室外。梅园里铺上坐席，摆上坐具，正中架起小泥炉，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茶汤，梅子和姜的香味飘散，再加上恰到好处的阳光，让人心情愉悦。
曹腾与吴氏，都是昨日傍晚婚礼上就见过的，现在不过是在阳光下将脸认得更清楚些。重点还要放在曹腾的孩子们身上。领头两个在外衣上镶嵌粗麻布条的小豆丁，是自己走着来的，气质看上去就大气。剩下三个小的，还要让乳母抱。
青伯站在胡氏身前，给她引见。
“这个是大郎阿操，这个是二郎阿生。他们两个是双生子，先夫人所出。”
阿生未语先笑，长得好看刷颜值卡是基本礼节。“阿生拜见母亲。”说完了就偷偷拿手肘撞旁边的哥哥。
曹操本来正板着脸观察新夫人，被阿生一提醒，也露出一个笑。满口小白牙由于肤色的反差格外明显。“拜见母亲。母亲看上去好年轻。”
胡氏被曹操夸了，以袖掩唇。“你方才这般看我，是因为觉得我年轻？”
曹操大力点头：“比我和阿生的亲生母亲要年轻。”
他说得坦荡，即便是说到了敏感话题，也让人讨厌不起来。胡氏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承认这对嫡出的双胞胎相当讨人喜欢。她从自己的乳母常氏手中挑选出见面礼，送给两个孩子——曹操是一块白玉佩，曹生是一枚青玉簪。
阿生没接，将青玉簪推回去。“本来母亲所赐，我是不该推辞的。然我想向母亲讨一块玉佩。”
胡氏愣了愣：“阿生乖，男女有别……”
“咳！”曹腾咳嗽一声。
青伯应声笑道：“夫人便答应二郎吧。”他在“二郎”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常氏比胡氏先反应过来，连忙挑出一枚差不多成色的白玉佩交给阿生。阿生拿过来系到腰带上。“谢母亲。”
胡氏还没搞清楚状况，双胞胎就行完礼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接下来走到她面前的是曹德。
曹德一岁半，勉强会走，也会喊人。但他似乎是个腼腆的孩子，被乳母逗了好几下，才细声细气地喊了句：“母亲。”
“夫人，这位是三郎阿德。侧室张氏所出。”
再接下来是一岁的曹玉，小小的一只，也会喊“母亲”了，但有双胞胎在前面当参照组，只能算一般性的聪明。
曹大丫虽然比曹玉要稍大一些，却落在最后。她穿得最朴素，周身没有一件配饰，眼珠乌黑发亮，跌跌撞撞地滚地上给胡氏行礼，一言不发。她的乳母抱歉地请罪：“小女郎还不曾学言，请夫人恕罪。”任凭曹大丫趴在地上也不敢去扶。
青伯在这里也卡了壳：“这位……这位是小女郎，还不曾取名。”
胡氏：……好吧，她看出来这个小女孩不得宠。同样是女孩嫡庶之间差别这么大？
差别就是这么大！
曹生的吃穿用度，乃至于礼仪、教育，都和兄长一般无二。正常来说，因为有继承权的问题，嫡长子和嫡次子的待遇是明显有差别的；但在曹家，反而因为老二是个不能继承爵位的女孩子，她能够享受到和老大一样的待遇。
胡氏在梅园喝完茶吃完午饭，回到正院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二……二郎是男生女相？还是真的是女郎？”她现在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曹嵩牵着她的手：“这事本该让你知晓。二郎胎中体弱，有方士云她乃命中克阴，要作男儿养才得平安。”
胡氏皱起了眉头：“方士良莠不齐，其言不可尽信。”
曹嵩笑道：“这个自然。然父亲就此事数次请太卜筮占吉凶，皆为大吉。另有士人精通周易的，也都测出大吉。再加上二郎越发康健，想来当做男儿教养是没错的。”
胡氏低头不说话了。但等到曹嵩离开，她就跟陪嫁带来的婢女抱怨：“曹家不通礼仪，阴阳都可混淆。且她一个美貌女孩，自以为男子，等到及笄的时候，要如何议亲呢？女孩小时候不学蚕桑纺织，不懂侍奉夫君，将来是要被人耻笑的。”

第30章 青霉
冬季，万物凋零。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仿佛唯有人烟所聚的雒阳城中有着热闹的烟火气。
“主人，夫人因今年元日宴客之事，又向张夫人索要了十个人的身契。”
阿生迷迷糊糊地一边洗脸，一边听洛迟说八卦。“唔。”
“张夫人跟郎君哭诉，郎君就补给她了十五人。”
“哦。那里面有我们所关注的人吗？”
洛迟将麻布面巾递给阿生：“没有，我都瞧过了。主人不必担心，新入府的下人我们都暗地里挑拣过一遍，但凡有懂百工的都优先送往东郊别院了。有老大人老夫人在，亏待不了我们。”
“我不曾觉得被亏待。真正有本事的匠人不是在世家大族手下做本职，就是入了朝廷彀中，哪里又会到我们家卖身为奴呢？沙子里面淘金子，淘到的不过是少数碎金砂。”感叹完了这一部分，阿生才对宅斗新进展稍做点评，“这位母亲，手段有些正直。”
乳母缯氏在一旁插嘴：“新夫人毕竟是世家出身，做不来下三滥的事。”
洛迟的意见则不同：“她是蔫坏。占着身份的便利，今天要三个，明天要两个，就足够张夫人难受的了。慢刀子割肉，啧啧，这滋味。”
“父亲还是最喜爱张夫人，那她即便是成了光杆将军也眨眼就能拉起一支队伍来。”阿生漱完口，绒衣外面套上麻布丧服，“且暂看吧。威胁不到我和阿兄，那就随他们闹去。”
曹操又早起做运动去了，阿生不太乐意动弹，做了十个蛙跳就回到屋子里整理别院送来的报告，其中大部分是匠艾书写的：水力石磨的设计图、石墨笔芯的原料处理和配比、规范化造纸的流程，另外还夹杂着刘氏的养鸡报告、赵小狗帮赵狗写的新作物套种结果……最新的是正在进行中的煤炭冶铁和小规模陶瓷烧制技术，炉温还是不够高，很少有烧出铁水与成品陶瓷的时候，更不要提玻璃了，想要突破，必须要耐火砖和结构更合理的高炉。
阿生日常对着这些报告找灵感，回忆可能被自己遗忘的内容，再一一补充上去。回忆完毕，她就假装将图纸锁进木盒中，实则全都扔进空间里去了。
阿生无意在雒阳的田庄里进行大规模的生产，每当一项技术被实验成熟后，她就将所有的技术参数记录下来，然后命令匠艾将实验作坊完全推倒拆除，再开始下一项工作。她的直觉告诉她，京城人多眼杂，不是个大规模发展工业的好地方。
只有农业和养殖业，相对来说不犯忌讳。
阿生内心是愧疚的，这种愧疚在她看见雒阳郊外被驱赶的流民时就格外强烈。也许把曲辕犁拿出来，能够救下其中的一些人吧。
但阿生不肯做。
理智告诉她，与其说这些农民缺乏更好的耕作工具，不如说他们是社会制度的牺牲品。即便是拥有了曲辕犁的唐宋元明清，同样的场面依旧一遍遍重演。她会发展生产力，但不是封建王朝舞动着虚假繁荣的现在，也不是在歌舞升平的雒阳城。
她想要发挥最大的作用，必须等待汉王朝的崩溃，等待乱世烽烟起，等待……曹魏的大旗插满中原。
相比那些遥远而可怕的将来，阿生眼下有一件相对来说令人愉快的事情：她弄到青霉素了。
三个月前，她满三周岁。
经过整整一年时间的积累，空间里的水又构成了能够通天的水柱。阿生这回学乖了，她开始主动向不知道在哪里的意识提要求。
“我想要东汉末年和三国时代的史书。”
水柱装死，一点反应都不给。
“不行……吗？果然不行啊。”阿生退而求其次，“那给我高产青霉素菌种吧。”养菌、分离、提纯，都可以在有限的条件下慢慢实现，但要从大千世界中找寻到低毒高产的青霉菌株，那是一个全球性的长期工作，也恰恰是土法制青霉素最大的瓶颈所在。
空间的小天地里永远不见夜晚。巨大的水柱连接天穹，宛如一根圆润的卖萌的果冻。
“这个……也不行？”阿生鼓起腮帮子，“那我没什么需要的了。”
“蹭！”伴随着她话音落下，白光包裹着一打阿莫西林掉了下来。
阿生都快被空间气笑了：“我看上去很好糊弄吗？口服青霉素类药物，当然很先进，但这是消耗品的问题先不提，阿莫西林保质期最多三年，三年后我要怎么办？我又不是要去扮演仙童，我是要让这个时代的人学会自救。什么叫自救你懂吗？就是哪怕我死了，他们也能自己生产抗生素，生产疫苗，医学发展，让更多人从灾后瘟疫中活下来，延长底层人民平均寿命……
“你这样糊弄我是不行的。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给了我金手指想必是要让我干活的。我也不知道你要让我干什么活，但我告诉你，金手指不好用你知不知道，我要罢工了你知不知道……”
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也许是被她唠叨得受不了了。
“轰隆”一阵巨响，巨大的水柱瞬间蒸发，腾升而起的水蒸气让阿生的眼前模糊一片。等到白雾消散，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小心翼翼地从天穹上落下来。
阿生揉揉眼睛。
是一个培养皿，培养基正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菌落。
很好，直径不到一毫米的霉菌团，就用掉了第三年全部的空间水份额。在冥冥之中主持兑换工作的人显然对于每样物资的价值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不会让她有太多空子可钻。
制作土法青霉素是一项漫长的工作，但是丁氏死亡的教训让阿生一点都不想耽搁。她让人用高粱、小米、肉块熬了培养液。从陶罐子到溶液都煮开消毒，然后取了一点珍贵的青霉菌放入罐子中，密封好后开始培养。
她虽然是学医的，但毕竟不是在制药厂工作，温度、湿度、培养液浓度与配比，都得反复实验，才能找到最佳的生产标准。她需要养出更多的高产青霉菌。在没有离子交换柱设备的前提下，她需要自行摸索活性炭吸附提纯青霉素的方法。
一切条件成熟之前，没有经过药性和毒性检验的土法青霉素，只能用来清洗外伤防止化脓。真正注射给药，还要考虑纯度和过敏的问题。
然而在最近三年里，空间糊弄她的100粒阿莫西林，就成了救命之宝。掌握了超时代的救命药，阿生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第一个有幸享受青霉素的是育婴堂中的一名女孩。很巧，就是廿七从西南城乞丐窝拉扯出来的唯一一名女孩。她原本是没有名字的，进了育婴堂才被人取了名，叫丁夕。长期营养不良外加卫生条件恶劣，她身上有多处伤口化脓，高烧低烧交替，苟延残喘了半年还没有好全。眼看着又要到冬天了，育婴堂的管事于心不忍，最后求到了阿生跟前。
阿生没有检验过敏的条件，她只能采用少量试药的方式。先取了一点点药片粉末给她喝，等到半天后没有过敏症状，才将剩下的药片分三天让她吃完。
这个时候的细菌普遍没有抗药性，因此抗生素的功能简直立竿见影。丁夕吃完一片阿莫西林后就有了明显的好转，不到一周就靠着充足的营养供给自行康复了。
丁夕的小伙伴们还因此跑到别院的围墙外面，给阿生叩首。“不愧是贵人，连贵人家的符水也比黔首用的符水神异。”得了，你们几个继续回育婴堂接受思想改造吧，封建迷信要不得。
任重而道远。
更加让阿生觉得任重道远的是，祖父得了风寒病倒了。曹腾自邪风入体的时候就开始喝姜汤葛根，喝了一个月，病情却越来越严重。
阿生琢磨着，她得亲自出手。祖父年纪大了，经不起初级阶段的中医折腾，感冒拖久了，转成肺炎就麻烦了。
风寒是个很笼统的说法，症状上来说很像感冒。西医看诊，首先看病原体。感冒分为细菌性和病毒性两类。病毒性易传染，细菌性则大多零散发生。阿生跟青伯打听到，服侍曹腾的十多个下人中，只有一人传染上了，别人都没事，心中就有了底。
细菌性好啊，细菌性感冒，可以用抗生素。
为了能够更加确定，阿生费劲口舌说服了青伯，才得以见到闭门养病的曹腾。祖父心疼晚辈，生怕他们染上风寒，自打病重后连吃饭都是一个人吃的。
“你来做什么？别胡闹，快出去。”曹腾一见到她就赶客，声音沙哑，妥妥的咽炎或者扁桃体炎拖着没好。
“许久没见祖父了，我很忧心。”阿生红着眼，一副宝宝委屈的模样。
曹腾叹气，他也想念宝贝孙女。“你想问什么？布置给你的功课你有没有拉下？吉利有没有闯祸？”
阿生打蛇随棍上，一边跟祖父交谈一边观察他的症状。扁桃体发炎，有脓痰，没有腹泻之类的其余症状。这是非常典型的上呼吸道细菌感染，空间提供的阿莫西林恰好对症。她已经几次验证这批抗生素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接下来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祖父青霉素过敏。
阿生这回用药更加谨慎，根据此前的经验仔细衡量了剂量和时间间隔。然后将磨碎的药粉偷偷放入祖父的姜汤里。
她很是紧张地等待了三天。
奇怪的是，从青伯所说的情况来看，曹腾既没有过敏的症状，病情也没有好转。
阿生托着包子脸，难道是，她误诊了？这不应该啊。

第31章 灰雪
从婢女手中接过稍微有些发烫的陶碗，阿生犹豫了半天都没决定要不要往里面撒更多的阿莫西林粉末。她能够做手脚的时间就只有她端着姜汤从梅园正院门口到曹腾病房门口的这么一段路而已，机会转瞬即逝。
如果能够再见见祖父就好了。
她跪坐在内室和外室之间的过道里，小手把药粉包攥得死紧。因为太过纠结，所以阿生并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道里的下人都已经走得一个不剩了。
阿生第三次抬起右手，又放下。这时，就听见青伯的声音：“小二郎君进来吧，莫要浪费了好药。”
阿生一惊，用白纸包着的药粉包差点掉下来。她稍微收敛神色，才端着汤碗进入昏暗的内室。三日不见，屋子里增添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不是真的有物品腐败，而是，某种精神上的压抑和溃散。墙角放着三个火盆，里面有绢帛、竹简燃烧后的灰烬。
祖父半躺在房间最里面的榻上，周围没有点灯，又是在窗户光线的死角，因此身形模糊得很，依稀能够看到黑色的轮廓而已。
“祖父？”阿生上前两步，罗袜踩在席制的地面上发出“嘭嘭”的撞击声。
“你的神药没有问题，阿拋……昨日就痊愈了。”祖父的声音更加嘶哑了，语气依旧平静。
阿拋，就是那个被传染了风寒的下人的名字。
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阿生浑身汗毛倒竖。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没有人亲眼看到祖父将姜汤和草药喝下去！
“祖父！”
曹腾似乎是笑了，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看着她笑。
“祖父！”阿生抽抽鼻子，慢慢在原地跪坐下来，“就到了这样子的地步了吗？”
“你看，”曹腾跟身边唯一的仆人说，“我说了，如意聪慧，闻一知十。”
青伯没有搭话，站立在榻边。
阿生的眼眶里蓄了泪水，但就是强压着没有掉下来。“我以为凭祖父的智慧，至少是能保全自己的。”
“我起于穷困，自宫帏而上做到今日，再怎么克己奉公，也免不了有些下作手段。怎么可能一丝隐患都不留下呢？历经四朝，够久了，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即便是抄家灭族，也该一家人共同面对。”
“哈哈哈……咳……咳咳……哈，别说赌气话。”
阿生倔强地跪在原地。
“我与你说，一月前，张彪升为司隶校尉。他与我有宿怨，一上任就弹劾曹家子弟。我曾派人上门求和，然而……”
阿生伸出手指在腿边轻轻笔画一遍这个名字：“张彪”。
“大将军的子侄均在京郊大营领兵，唯有司隶校尉不在其掌控之中。因此，大将军对司隶校尉一职虎视眈眈。我若想陷害张彪也是能够做到的，但这么一来，驻京的军队……将尽数姓梁了。一旦有变，圣上危矣。若真如此，我曹家将遗臭万年。”
然而，如果皇帝借助张彪的力量弄死了梁冀，那曹家也凉了。张彪会放过这么一个报复仇家的机会吗？当然是当做梁党份子极力打压，搞不好连远在老家的曹氏宗族都要被牵连进去。阿生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个副本太难了！
恐怕曹腾也是感觉到太难了。他的目标是让曹家兴盛，不管是长远的名声还是短期的保全，二者缺一不可。被动退场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那就只能主动退场了。
阿生合上了眼睛，腰背挺直，一颗泪珠顺着右侧脸颊滑了下来。
看她的表情，曹腾就知道她听懂了，又是欣慰又是心酸。“这个，留给你。”他松手，一枚黄色的石质小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是曹腾的私印，他跟仅有的几个士人朋友通讯，就用此印。
“不是多么深厚的交情，但大约也能够求点人情吧。不交给阿嵩，是怕他索求无度，反而不美。”曹腾在这里艰难地喘了口气，还是坚强地继续说，“种暠你是见过的；赵典是三公之子，世家名门；虞放是名臣杨震之徒，虽正直但不好亲近；边韶名士，不拘小节，学识渊博；还有张奂，几击匈奴，在北地素有根基。”
阿生用袖子抹掉脸颊上的潮湿痕迹：“祖父喝口水再讲。”
曹腾侧身躺下，背对她：“不了，就这样吧。更多的……我把阿青留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阿生的错觉，祖父最后的话在室内荡起回音，声波让黑暗中的尘埃一圈一圈扩散，仿佛百年都无法落地。
她僵硬着身体走到户外。
下雪了。
细小的雪粒从灰色的天空上落下来，不像柳絮，像盐。汉末的冬季就是寒冷又丑陋，一点不浪漫。或者说，她这样的宦官之后是看不到浪漫的，能够看到浪漫的，是谢道韫那样的世家女。
木屐“嘎吱嘎吱”踩在雪地上，这种有节奏的声音好像能够响到时间尽头。直到，阿生在小路的前方看到了她哥哥。
“阿兄……祖父……哇……”
“阿生，不哭不哭。祖父生病了，但他会好起来的。”
“不是的，祖父……”祖父想让父亲丁忧。
因为死后尸体要接受朝廷官员的瞻仰吊唁，所以曹腾没有办法使用毒药，他只能在寒冬腊月里慢慢等待，等待风寒发酵成不可逆转的重病。
这是一场长达一个冬季的自我凌迟。
最后的时候，曹腾已经无法说话了，只能用纸笔书写遗言。别院工坊制造的最劣等的熟麻纸上渗透着不同深浅的墨渍：
“为官欲善终，胆、智、运缺一不可……起身寒微，便是缺了运势，纵有万般手段也只能为人鹰犬……往事不可追，唯愿子孙能与豪族并起，不再为人所践踏……
“……知汝不信鬼神，崇尚薄葬，可也。然若有所成，增封三寸增树一棵，慰我私心……”【1】
阿生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蜡烛将这页皱巴巴的纸读了又读，直到烂熟于心后放进火盆中，亲手将它烧完了。阿生甚至都没有考虑将这份绝笔信存进空间里。
有些记忆刻骨铭心不需要白纸黑字来提醒，就像有些悲哀痛彻心扉不需要眼泪来诉说。
她跪坐在房间里，朝着祖父卧室的方向深深叩首。
终有一日，你的坟冢将封高三仞，遍植青松。【1】
白色的送葬队伍如同搬家，走了四个时辰才完全从雒阳离开。
阿生站在车辕上，回望在飞雪中渐渐远去的城墙，直到城门上的“雒阳”二字融入逐渐降临的暮色。
她感觉不到冷。
在曹操往她身上裹毛毡时她也感觉不到温暖。
“阿兄，我们离开雒阳了，惶惶如丧家之犬。”甚至要家族的支柱主动赴死才能为我们留下一条生路。
“因为我们太弱小了。”
“我们不是博弈者，我们只是政治斗争数以万计的牺牲品之一。”
她浑身都在抖，脸被雪粒拍打到僵硬，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曹操连忙抱住妹妹摇摇欲坠的身躯。“阿生，天晚了，起风了。去避风处烤个火吧。”
“不。”
“阿生？”
“阿兄陪我站一会儿吧，我们……送送雒阳。”
曹操沉默了两秒：“好。”
他们就相互依靠着，望向车队的后方，即便黑夜加上风雪，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阿生，我们会回来的。”
“嗯。我们会回来的。”我们会无数次回到这里，无数次逃离再无数次回归。我们会像野草，被歧视，被牵连，被摧毁。但即便是东汉这只金乌坠落之后，我们依然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在雒阳城中破土而出。
直到，将它踩在脚下。
延熹二年正月二十，费亭侯曹腾病逝于雒阳，其养子曹嵩袭爵并回乡丁忧，曹氏子弟如曹炽、曹胤等皆自请辞官为叔父守孝。上恩准。
至此，曹氏族人还在任上的就只剩下了曹腾之兄，素来与梁党不和的颍川太守曹褒。
七月，梁皇后因长年幽愤死于宫中。
八月，梁贵人姐夫邴尊游说梁贵人母亲宣氏，因而惨遭杀害。宣氏被邻居——宦官郭赦所救，秘密送入宫中。
其后，皇帝借助五名中常侍发动政变，以迅雷之势捕杀梁党宦官，打通了宫内到外的消息通道。司隶校尉张彪奉圣旨率兵包围梁府。
梁冀夫妇自知不可脱罪，于府中自杀，族人尽灭。新掌大权的东汉帝王大肆株连朝中梁党官员，朝堂为之一空。三公皆贬为庶人，唯有胡广得以在第二年再度被征召，内中原因不得而知。
张彪本欲牵扯守孝在家的曹氏诸人，但因有种暠、虞放等反梁派高官求情，且时人认为诛杀孝子有违天和，迷信的皇帝放过了愁云惨淡的曹家，然而曹嵩的费亭侯爵位却是被掳走了。

第32章 至谯县
沛国谯县，放在后世可能不显眼，甚至很多人没有听说过它的名字。但是在东汉末年，它是豫州的治所。非要类比的话，行政地位比省会城市还要略高。因为东汉仅有十三州，远小于后世省份的数目。
豫州这个州，管着颍川郡、汝南郡这两个富饶的大郡。因此可以想象为何袁绍和曹操关系铁了，袁绍是汝南人。荀氏家族、郭嘉、戏志才这些人为曹老板呕心沥血也就不难理解了，他们是颍川人。因为科举尚未通行，相比后来所盛行的师生、同门、同年，地缘关系才是东汉社会除却血缘外最重要的天然关系。曹操和袁绍、荀家，说起来都是同一个州的老乡，自然会比较亲近。
当然了，上面的这些，作为外来者的阿生和真正的幼童一样一无所知。阿生所能够发出的最大感慨，就是：谯县好破。城墙倒是建的还算结实，但街道规划和基础设施建设真的像渣渣一般。她原先住在国都雒阳，所以对这个时代的城市有着比较大的误解。到了谯县才算是认清现实：道路坑坑洼洼，骑马跑过半空中就是一股黄沙；没有公共厕所，贫民区臭气熏天，仿佛随时会爆发瘟疫；天灾频发，乞丐满街，有时候路上饿死的尸体三天没人理会的……
也就州牧和刺史所在的内城，聚集了达官显贵，像是人住的地方，然而也拥挤得很。在这样的前提下，曹氏家族居住在外城城墙之外，也就能够理解了。
一条名为涡河的大河，斜走而下通过谯县的东北，成为了这座城池最外围的屏障。而曹家老宅和曹家祖坟，都位于涡河和外城城墙之间，周围是大片属于曹家的良田。因为近几年流民肆虐，建筑群周围还陆续建起了高墙，宛如一座小型堡垒。这就是东汉豪族最喜欢的坞堡，部曲、族人、门客聚集其中，饮水、农作物、肉食都可自给自足。
曹家就在这里守墓。
每日里，可以登高眺望几百米外的曹腾墓，视角略一偏转，就可以看到涡河与农田，再一转就是远处谯县的城墙。
自三月初扶灵的大部队抵达后，就被老夫人吴氏下令闭门谢客。一直到九月底，北风都开始要起来了，曹家老宅的大门才缓缓打开，它迎来了皇帝的使者。
来的人是一名宦官。
但已经不是吴氏认识的宦官了。梁冀倒台后，宫内不可避免地被清洗了一遍，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个姓张的宦官很是傲慢，直接在曹腾的灵位前就夺走了费亭侯的官印，后面的狗腿子一拥而上，抢夺费亭侯的仪仗和所谓的“逾制物品”。曹家已经不是侯爵了，很多东西自然就不能用了，得上交给朝廷，这是应该的。但按照他们这个架势，简直是看到点值钱的东西就要抢。
好在吴氏此前用守孝的名义，将大部分金银埋进地里了，明面上所用的一切都尽量简朴。不然，让这些“蝗虫”搜过一遍，曹家还真要伤筋动骨。
“大长秋，嘻嘻，小小的亭侯也没啥了不起的。寒酸，真寒酸。做宦官当向五候看齐，那才叫气派！单大人可是车骑将军，位比三公！”
这个面生的小黄门带着战利品洋洋得意地走了，留下曹家满地鸡毛。连门楣上悬挂的白麻布都有一头掉了下来。
曹嵩面色惨白，背上都是汗。梁冀倒台的消息太过让人震撼，他才刚刚意识到要不是养父半年前死了，恐怕全家都要折进去。现在除了后怕提不起劲来生气。
胡氏却是气到发抖：“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郎君和阿家就任凭他们胡来。颜面何在？！”
曹嵩被她说得也难过起来，忍不住大哭：“父亲啊！父亲你睁眼看看我们吧！大将军倒了？我家难道真是要沦为庶民了吗？”他又哭胡氏：“你是个没福气的，刚进门一年就要陪我受苦了。”曹家的兄弟和下人们受到感染，也“呜呜”哭起来。
胡氏咬着嘴唇，背挺得笔直，大声说：“郎君，我出嫁前比如今要穷困多了。如今还有田有产，怎么就吃苦了？！”
吴氏闻言眉毛一挑，这倒是意外了：“阿胡，麻烦你带人收拾一下家里。再派人去丁家和夏侯家送信，等到天使出了豫州，我们就开门解禁。”
胡氏将麻布丧服的袖口一卷，就亲自带人去干活了。
吴氏老神在在的样子让子侄们很不解。“母亲（四叔母）？”
“不过是些羞辱罢了。你们如果像我和季兴那样在宫里做过事，就该知道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且被宦官折辱不好吗？真的不好吗？”
曹嵩愣了愣，通红的眼睛里全是吴氏淡漠的表情。是啊，他们这辈人，不就是想从宦官之后的名声中摆脱出来吗？
曹嵩想到了，自然曹炽、曹胤、曹瑜、曹昆这些人也都想到了。一个接一个都镇定了下来。“受教了。”
“曹炽、曹胤，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尘埃落定，就回自己家去吧。”
两个年轻的叔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们似乎想留下的，但最终还是给吴氏拜了三拜：“给四叔母请辞，谢四叔母收留。”
“去吧。”
曹昆的妻子孟氏没有等他们走出正院，就冷哼一声：“他们两个就跟他们父亲一样，也是忘恩负义的。借了四叔的光，一旦有难，便跑了。呸，什么玩意儿！”
曹炽、曹胤的父亲曹褒，虽然是曹腾亲生的三哥，但却跟反梁派的士人走得很近，现在还稳稳地坐在颍川太守的位置上。曹家三房因为阵营问题，跟大房二房四房闹得很僵，虽然没有明面上决裂吧，但已经举家搬到颍川去了。曹腾去世，曹褒连个面都没有露，忙着推梁党的破墙呢。
也难怪孟氏要在背后骂。
一开始梁冀强势的时候，他们就躲在曹嵩家；等到梁冀完了，就跑回自己家去了。“吃相太难看了吧！”
吴氏皱眉拦住她：“你少说两句吧，是我让他们回去的。都是曹家人，三兄这一支还能够立住，也是我们的幸事。”
“四叔母，三叔真会帮我们么？您可别信错了人。反正我家郎君是守业的，然嵩弟、瑜弟将来可就靠，哈，那位三叔提拔了。”
大家族各房之间的斗法吵得阿生脑仁疼。她不想再理会这些亲戚了，坐在守孝用的草席上睁眼打瞌睡。
曹操好笑地看她，从草席里面拔出半截稻草给她的手心挠痒痒。
阿生一个激灵惊醒了，发出的动静引来了吴氏的注意。她眼睛一瞪：“你们两个小的怎么还在？回后院去！管好育婴堂的那群人，别让他们惹事。”
阿生求之不得，倒头就拜：“告退！”
跑出鸡飞狗跳的正院，呼吸一下秋天清爽的空气，阿生在泥土上蹦蹦跳跳。紧随其后出来的曹操跟她抒发感想：“我还挺喜欢五叔的，不曾想却抛下我走了。”
五叔，指的是曹炽。
“五叔还说要教我射箭呢。”
阿生一边往育婴堂的方向走，一边摆手：“上一辈的事情，我看不简单。”
“不简单？”
“三房的两位叔叔明明与父亲政见相左，父亲也对他们冷冷淡淡，但为何祖父临终还要给他们示警，防止他们卷入这次流血政变呢？”
“唔。”
“而且他们待我们两个也太好了些。就算是投眼缘也没有这样投的。”
曹操从墙角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拉在手里一晃一晃的。“五叔六叔还没有成亲，所以稀罕小孩子吧。”
“大叔和三叔家也有孩子啊。”阿生揉揉眉心，她其实有个猜想，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多想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想家族内部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去看看育婴堂的小孩子们。
妇医堂还留在雒阳，取消了声势浩大的讲座，改为发动劳动妇女宣传正确的生育知识，另外再做点免费接生的工作。而育婴堂却是不得不转移的，她准备等祖父过完周年，就开始亲手抓教学工作。幼儿园基础教学结束了，该让孤儿们上小学了。事实上，年纪超过九岁的孩子们已经在阿生的安排下偷偷认字和背乘法口诀了。
转移是一个大工程，孩子们分批走，既需要仆妇照顾，又需要护院守卫，前后走了四个月，才将人员转移完成。同时搬迁的还有刘氏的鸡。按照阿生那种喂养法则，小米粥不算什么，一天一个鸡蛋可要了命了。能怎么办？只能鸡跟着孩子一起走，走多少孩子，走多少鸡。好在今年司隶和豫州都没有灾荒，否则这些鸡肯定是走不到谯县的。不光是饲料问题难解决，还要考虑饿极了眼的流民来抢鸡偷鸡。
为了他们转移一事，阿生操碎了心，还好祖父留了人手给她，让事情变得容易不少。当少女阿石提剑出现在她面前，一板一眼地说出“鸡场在这次转移中，共计损失数量为10%”这句话时，阿生心中是惊喜的。
不光是惊喜于损失量少，还因为刘氏的数学已经完全能够用百分比来描述问题了。
刘氏是孩子们的新任数学老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至于鸡场的工作，就让稳重的阿红接班好了。

第33章 隐林间
越过涡河，骑马跑上半个时辰或者坐牛车走上半天，就来到谯县以东几十里处，也就是后世谯东镇这个地方。如今，这里还是一片茂密的、未开发的原始树林，树林里甚至还有狼、熊这样的大型食肉动物。
树林边缘已经用木材建立起了一些临时住所，外墙还没有砌好，暴露出一些尚未风干的梁柱结构。这样的房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腐朽，只能算是个勉强可以挡雨的宿营地。大大小小几十个孩子挤在最大的那间房舍里，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就是鸡棚，明显的禽类动物的臭味弥漫在房间里。
“鸡鸡鸡，都是鸡。我们都三天没吃上鸡蛋了，还要跟养祖宗似的养着它们！”
“你少说两句，王二。当心刘管事听见。”
王二顺势降低了声音：“诶，我听说，主家犯了大罪了。”
“什么什么，有这样的事么？你快说说。在这个鬼地方关了这么久，天天不是熏草洒醋就是修房子做苦力，跟说好的也太不一样了，还不如乞讨的时候！”
“白日里我听一个面生的大汉跟刘管事说，”王二招招手，几个大男孩就贼头贼脑地围到他身边，“司隶有人跟来这里了，还带着兵，要来抄家灭族。”
“啊！”齐齐的几声惊呼。“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主家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我们？等到他们想起来，我们这样的下人，第一个会被推出去顶罪。”
“嗤。”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顶罪？你也真看得起自己。”
“怎么？我说错了？但凡主家遭难，下人不是被官府再度发卖，就是主家自己卖了筹钱。之前不是有个传言吗？找个身形年龄跟小主人差不多的桃……桃什么僵，就是替主人去死的。秦六，你说，我哪里说错了？你你你……你什么眼神？我不和你打架，你小子下手忒狠。”
秦六勾勾嘴角，仿佛王二的惊慌失措取悦到他一般。他努努嘴：“那你是要跑？要跑，问过廿七的意思没有？”
廿七今年十岁，是这群孩子中第三大的，仅次于王二和女曲。但他性格爽朗，又机灵讲义气，是人缘最好的一个。这个时候他主动站起来：“这么久的家规都白背了吗？这么久的好吃好喝都白养了吗？做人不知感恩，与禽兽何异？我们这些贱命之人，若不是遇到了育婴堂这样的主家，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街上了。如今主家遭难，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要走你走，我要留下来报答小主人！”
王二也站了起来，他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廿七，你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主人家都解不了的灾，你能做什么？不过白白送死罢了。我是不跟你犯傻的，我惜命。”
王二和廿七僵持不下，更小的孩子们就睁大眼睛看他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自己的偏向。
“汪！呜呜。”小狗崽的叫声打破了沉默。它的主人——一个低头坐在鸡栏旁边的男孩连忙将它抱紧。
“阿朽，就算是你这种蠢木，也知道惜命，对吧？”
阿朽没说话，只顾着抱他的狗崽。
“呸，没娘养的脑子坏了，人都吃不饱还要养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问你我就是傻。”
秦六就坐在阿朽旁边，这个时候将手臂一伸挡在阿朽前面：“这样，想走的就跟王二走，想留下的就留下。正好天快黑了，这两天晚上门口没守卫，逆河向上走不到一天就是城。王二，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我……嘿，我还真就这意思。诸位大都是街上来的，来的路上我仔细看了，那城虽比不上雒阳，但也不小，或乞讨或做工，活命不难。”
廿七拳头捏得死紧。他花费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将王二的脸砸出花。育婴堂是禁止孩子们之间相互冲突的，每次有打架事件，谁对谁错不论，先各打二十板。脱了裤子打屁股，疼还在其次，丢脸才是真的，所有的小伙伴不分男女都看着呢。当然了，怕挨打怕丢脸也只是表面原因，让廿七能够克制自己的更深层次的内因，是他知道在这个情况下拳头并不能解决问题。王二去意已决。
夜幕刚刚降临不久，王二和另外几人就偷偷溜走了，还顺走了两只鸡。
曹操放下窥视孔上的挡光板，似笑非笑地看阿生。“每天一个鸡蛋，哈？就养出这样的白眼狼。这才喝了三天稀粥而已。”
阿生拿起剪刀修剪一下蜡烛烛心，让烛光能够更亮一些。“可惜了，路上一个都没丢，反而是抵达目的地后损了人口。”
“再等等，我保证明日还会有人跑。”曹操给身边的曹四打了个手势。曹四一点头，带着几个护院提着武器出去了。“阿生，你别难过。你既然要秘密建学堂，消息就不能走漏。而且，来谯县之前都是询问过他们的意见的，既然跟来了，就是在外面没有牵挂了。现在还跑，除了贪生怕死忘恩负义，没有别的可能了。”
阿生的侧脸被烛火照亮，光洁细腻宛如静止的玉像，她呆坐了好久，才说：“别等明晚了，明早就分组授课吧。”
“咦？你不好奇明晚还有谁会逃跑吗？”
“故意让刘氏将风声透出去，还夸大其词，是我们的不是。对于那些忠心的人来说，这样的试探是一种羞辱。”
曹操皱起眉头：“患难方见人心。我用这种方法辨识出油滑不忠之辈，有何不妥吗？”
阿生微微低头：“我养这些人，就像农夫播种。再怎么呕心沥血，浇水、施肥、除虫，小心翼翼精耕细作，也必定会有幼苗倒在成长的路上。不是每一颗种子都会给我回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是，因此就放弃耕作，是不可取的；为了检测幼苗强壮与否，故意制造大风洪水，更加是不可取的。人心……本来就经不起考验。”
曹操眯起眼，他黑色的瞳孔中照映着跳动的烛火。良久，他才伸手拍拍妹妹的脸颊：“阿生，真的是天生仁善。”
阿生推开哥哥的手，努力露出一个笑：“我当然是难过的了，阿兄要处……处置逃跑的几个，我也没阻止。但是，好歹还有更多人留下来了不是吗？”
曹操也一笑：“那个叫廿七的不错，你如果不要就给我吧。”
阿生皱起小眉头：“以前说要赶走他的也是你，你不记得了？”
曹操摸摸鼻子，他还真不记得了。
次日，并没有应景的太阳。天色有些阴沉，就是那种仿佛随时都要下雨的天气。
孩子们在刘氏的指挥下，排队走出条件简陋的木屋。阿生站在一个事先堆起的小土堆上，手上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
刘氏屈膝给她行礼：“主人。”
阿生点点头。
孤儿们有不少是没见过她的，闻言也乖觉，稀稀拉拉地就有人跪下：“小主人。”
阿生冷漠地看着他们，一直到所有人都不安地站回原位，她才清清嗓子：“我名曹生，是你们的主人。这里所有人，都是和我签的身契，你们只对我负责。只对我负责的意思，就是你们只听我的话，只有我一个主人，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需要听其他任何人的，包括我的父亲、长辈、兄弟。”
曹操带着曹新曹旧站在树影里，闻言挑了挑眉。
曹旧不安地看他：“主人……”
曹操一抬手。“阿生没说错，都是她的人。我有不少护院，但阿生但凡要借用曹三曹四他们，都非要我同意。”
土堆上，阿生还在说话：“现在，你们再称呼我。”
秦六第一个反应过来：“主人。”不能叫小主人，因为除了小主人以外没有别的主人了。所以无论曹生这个豆丁有多小，他们都要喊主人。
廿七脑子也快，跟秦六就差了一秒：“主人。”
廿七喊了，被他救来育婴堂的死党们也就跟着喊：“主人。”
听见的人多了，跟着喊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即便是反应特别慢的，如阿朽之类，也喊了“主人”。
在这里的都是四岁以上的孩子，年纪太小的还留在雒阳妇医堂呢。他们经过艰难生活和育婴堂的双重打磨，都有了初步的纪律意识，而最不愿意接受约束的几个刺头也在昨天晚上跑路了，所以他们喊“主人”还是喊得真心实意的。甚至，还在廿七的指挥下又统一喊了一遍，整齐划一。
“恩。今日给你们分组，分组完就授课。每日的功课，一人没完成，全组不得就餐。”
有孩子微微睁大了眼，可是在长时间养成的约束下，没有人发出声音。
阿生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发出异议。这个时代的孩子们真是奇怪，同样的养法，有像王二那样两年都养不熟的，而留下来的这些，也太守纪了点了吧。心中再诧异，阿生面上还是冷漠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赵奇、田牛、田马，你们三个入列。”爷爷不在了，短时间内她也不需要伴读了，赵小狗、田小牛、田小马三个刚好可以去孤儿中先进带后进。
“六十九加上三，在这里一共是七十二人，我将你们分为八组，每组九人。下面宣读组长名单，被念到名字的人出列，在最前面站成一排。赵奇、田牛、田马、廿七、秦六、女曲、丁夕、阿白。”
这份名单，是结合了刘氏汇报的内容，以及昨天晚上阿生自己的观察敲定的。其中女曲和丁夕是女孩子。
剩下的分组比起组长的人选就随意很多了，不过是注意平衡，尽量不让木讷的、学习有困难的、年龄小的分到同一组。再就是，廿七的死党被打散了，没有一人被分到廿七组或是丁夕组。
“现在，按组排成队列，慢跑前进。”
马上有早就等在前方的护院过来领跑，带着孩子们沿着清理好的林道往树林中跑去。树林深处，有一处曹腾生前修建的别院。高墙深院，水井菜园俱全，是个隐居的好地方。现在被阿生拿来作为培养孤儿们的基地。
“训得不错呀。”等到孤儿们都上路了，曹操和阿生才带着家丁护卫跟在最后。“你准备教他们什么？”
阿生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反复推敲过了：“数学课先认十个（阿拉伯）数字。语文课先学自己的名字和曹生两个字。早上要晨练，白日念书，再去农田、鸡场和工坊帮忙培养动手能力。晚上听故事。”
“哦，不错。”
“阿兄跟我一起编课本呗。”
“课本？”
“现在的条件还不够每人一本课本，但教学大纲必须修订的。阿兄觉得他们需要学《诗》吗？我觉得不需要。”
“如果不学《诗》，要如何认字呢？”
“当然是日常用字。先学父母称谓的书写方式，再就是告示啊，公文啊，请帖啊，这一类的。”
“如果你需要他们代主人待客，我觉得他们还需要学点礼仪。”
两个快六岁的小主人，一边讨论一边小跑，声音逐渐消失在树林里。

第34章 继母心
冬日里，胡氏身披粗麻布制成的丧服。即便里头垫了再多的绒衣，依旧不保暖。她捧着手炉打了个寒颤，问身旁同样穿白的婢女：“大郎与二郎呢？又往丁家的树林里去了？”
胡氏的婢女一年多来也已经上手了曹府的大小事务，这种重要消息还是知道的。“回夫人的话，小大郎君与小二郎君每七日外出住四日，今日十五，正是在家的日子。不过昨日那边差人送信来，说是风雪阻隔，不好连夜赶路，等雪停了就启程。”
胡氏朝着门外的积雪发愁：“虽说雪已经停了，但他们两个小儿，风里来雪里去的，也不知道为何要受这份苦？”
老嬷嬷常氏给胡氏的手炉中加炭：“这两位小郎君主意大得很，老大人去世时又留了人手给他们，越发无法无天了。日日在外鬼混，哪像个母孝祖孝叠身的样子。他们这样也好，省的夫人操心。”
胡氏皱眉。“阿母这话说的不妥。那是郎君的嫡子，出了意外郎君脸上就有光了？而且……”她声音低下去，“我与郎君在孝期，三年内不得行房。等到有自己的孩子，大郎二郎最少都八岁了。”
常氏听了这话，一下也愁眉苦脸了，但还要劝：“夫人且放宽心，日子还长着呢。”
胡氏低落了不到半分钟就又神色振作：“我看大郎二郎心性都好，有心与他们亲近。说起来，这无烟的炭火和手炉，都是那两个孩子送的。”
常氏看上去都快哭了：“我们堂堂世家，竟要委曲求全，讨好懵懂孩童吗？”
乳母太喜欢宅斗，就连胡氏都要头疼。她一下一下揉着太阳穴：“这样的话阿母莫要再说了。”
就在这时，前面有小婢女匆匆跑进来。“夫人，两位小郎君回府了。在正堂见完老夫人和郎君，已经往这边来了。”
“快！快请进来。再多加两个火盆，可怜的，别冻坏了他们。”
屋里还没有整理好，就听见了阿生清脆的声音：“母亲还是这般爱操心。”随着话音落下，便看见双胞胎身披厚实的蓑衣，踩着雪进来。曹操越发结实，走动间虎虎生风，看着就不好管教。阿生还是粉雕玉琢的孩子样，甚至更加白皙了一层。
“二郎啊，来来来，让母亲看看。”胡氏呵热手掌将已经在婢女的服侍下解开蓑衣的阿生抱起来，拿手背试她脸上的温度，“真凉。大早上的赶路，冷了吧。”又命令侍女，“去弄点热姜汤来。”
阿生嘻嘻笑，等到曹操给胡氏行完礼之后，才说：“几日不见，母亲可好？阿兄让人送来的炭火，可好用？”
“都好用，都好用。你们还小，哪里用得着你们来照顾我？”
曹操板着脸：“百善孝为先，我们既然找到好炭，自然没有独自享用的道理。必定是要送给长辈的。”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喝了点姜汤，就冷场了。
时值冬季，真是没什么事情可干的季节。男人们还有冬猎的乐趣，女人们就只能呆在屋子里做些零碎的活计了。想到这里，胡氏灵光乍现，许久之前的一个想法浮上心头。“二郎，今日正有闲暇，我教你织布吧。”
阿生一怔：“好啊。”匠艾几年前就想改进织布机，但因为造纸、铅笔和炼铁耽搁了，如今也没有多少进展。她自己对于织布机的了解也是纸上谈兵，现在有机会能够亲自动手实践，自然也不错。
曹操也很感兴趣：“母亲还会织布吗？我知道祖母有个织室，然我们都不曾进去过。”
胡氏兴致勃勃地命人将织布机抬到隔壁的小房间，又将毛毯火盆都铺好，才亲自带着双胞胎过去。“我母家是旁支，荒年也曾艰难过。为了贴补家用，母亲就带着我们几个一道织布。虽说如此，但这本是嫘祖传下来的技艺，也是德行的一种，不应当以为贱业。”
古代妇女，即便是小贵族出身的古代妇女，也掌握着她们所特有的适应时代的一套方法。阿生对于胡氏娴熟的纺织手法不吝赞美。她是真的觉得神奇，这个时代的器械十分简陋，但偏偏用这么简陋的工具，支撑起一个民族几千年的穿着。
工具简陋，对于劳动力的要求就会变高。
无论是从麻的茎秆中抽出纤维的方法，还是从蚕茧中抽丝的手法，都有一套讲究。其后还要将长短不一的纤维纺成线，再其后，才是真正的织布过程。经线、纬线，最早都是织布过程中的术语，而什么时候用梭子穿线，什么时候推动织布机上的推杆，都有其内在的道理。
“我这架织机简陋，只能织出平纹纯色的绢。如那有花纹的绫绮，或七彩锦缎，织机有一室之高，多人协作方可完成。”
阿生瞪圆了她的眼睛：“真想一见呀。”
“哪能那么容易见呢。都是各大世家珍藏的技艺。”
“哦，那便算了。”她就知道这时候的先进技术都被人垄断了。不过她暂时用不到提花机，改进纯色布匹的纺织效率才是王道。等到大部分底层人民都能够穿上衣服了，再考虑美不美的问题。
她这一年是向空间要了驯化完全的抗虫棉花种子的。但大约是对方觉得棉花种子的价值太高，收走了所有的空间水也没把种子给她。不光如此，从六月到十二月，空间里一滴水都没存下，都顺着通天轨道消失了。阿生估摸着，大约什么时候对方觉得量足够了，这场交易才算是做完。
有这样的结果她也是接受的。
青霉素还需要自己小心翼翼地培养，自己提纯。等到成熟的青霉素出现，要耗费至少十年的心血。想要推广，则需要一辈子。但棉花就不一样了。这种东西立竿见影，种下去长出来就行，纺织的方法是现成的，稍微改动之后就能够套用。也就是说，棉花种子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所需要的后续成本远远低于需要严格控制培养条件的青霉菌。
按照这个逻辑，估计她要换个番薯玉米什么的，也够呛。高产粮食的后续推广成本比棉花种子还要低，种出来就可以吃了，都不需要改进纺织机。她的时间有限，每年就这么多空间水，得仔细规划着用。
“二郎，二郎。”
喊声将阿生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不停运动的织机上。“母亲？”
胡氏看上去很担忧：“你觉得纺织无趣么？”
“没有啊。”阿生无辜地眨眨眼。
曹操在一旁笑着解释：“母亲别在意。阿生经常这般神游。她若是露出这种表情，恰恰是说明喜欢一件事。”
阿生趁机点头：“我觉得织机不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阿操小哥哥捂住额头偷笑：“你又说胡话了。”
胡氏不明其意，依然照着她自己的思路走：“下午我带你去看越冬的蚕卵。到了春季，便可以孵出蚕虫。采桑养蚕，最是有趣，小女郎都喜欢。”
养蚕宝宝吗？上辈子也养过，说起来就怀念。而且，养蚕要怎么提高生产力，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于是阿生愉快地拍拍手：“好呀。今日便叨扰母亲了。”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胡氏在试图将她拐回女工女德的正途，正认真思考集约化改革纺织业的方案呢。
思维方式南辕北辙。
但在双方有意维护下，阿生和曹操还是跟胡氏相处得比较融洽的。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胡氏还留他们吃夜宵。
“今日早些安歇吧，明日早些起来，夏侯家要来拜访。”胡氏从自己的盘子里拨出一半的酱油素鸡，让婢女分给两个孩子。
双胞胎不约而同地拜了拜，才接了。“谢母亲赐食。”
夏侯家呀，听着就耳熟。这种时候就应该扮演天真好奇。阿生咽下最后一口豆制品，酝酿了三秒钟情绪，用比平时软糯三倍的语气问：“夏侯家，好像多次有听说，也是我们家的亲戚吗？但怎么这么晚才上门呢？”
“夏侯家也在居丧呢。他们家的老大人三年前过世了，前几日才出孝。”
“唔……”
“夏侯家，与丁家、曹家并为谯县大族，且又是汝阴文侯【1】之后。虽然他们如今无人出仕有些没落，但你们不可以失礼，知道吗？”
曹操和曹生都听明白了。夏侯家祖上很荣耀，但到现在已经虎落平阳了，甚至比不上暴发户的曹家，全靠着先祖的名声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才能保住豪强地位。双胞胎对于这种情况倒是没有歧视，曹腾那样的都可以白手起家，以夏侯家这样的基础，只要出一个能干的人就又是一朝名门。
更何况，就阿生所知道的知识来说，能干的人是有的，是叫夏侯敦还是夏侯刚来着？她使劲回忆了半天，才从脑海中挖出一张蓝色的三国杀武将牌来。刚烈？好像是掉血可以判定？【2】
阿生被自己回忆到的内容囧了半天。算了，还是见了真人再判断吧。历史知识什么的都是浮云。

第35章 夏侯氏
没错，童话里都是骗人的。至少历史上英武的将军，现在完全是个人憎狗厌的熊孩子。
阿生见到夏侯惇和夏侯渊的第一面，两个孩子就是在曹家的院子里比赛谁尿得远。阿生本来是奉了父亲的命令来寻找迷路的小客人的，却不想会见到如此……接地气的画面。大冬天的，也不嫌那啥……冷吗？
她用死鱼眼瞪着被温热的尿素溶液浇得滋滋响的小灌木枯枝，陷入了诡异的沉思。两个小孩都很健壮，跟双胞胎差不多大小，从尿液的颜色来看，饮食中一定不缺少蛋白质。
“喂，你看什么呢？”稍微高一些的男孩瞪她。
阿生都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你们来我家做客随地小便还瞪我？她平日里接触到的不是早熟的孤儿们，就是早熟的阿操哥哥，现在看来，或许这两个才是古代五六岁孩童正确的打开方式？
稍矮一些的小胖墩双手叉腰，跟着哥哥瞪她：“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们？”
“对呀，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们尿得近？要比比吗？”
比？比什么？诶，等等，你们怎么动手啊？
卧槽，一言不合扒人裤子的啊！
对方还啧啧称奇：“咦，你衣裳里面还穿了穷裤【1】？那多不方便，脱了脱了。”
阿生急了，她快被两个熊孩子抬起来了。她体重轻，再加上没有着力点，以一敌二很难脱困，只能死命拿脚踹那个小胖墩。
小胖墩力气不小，拉着她的裤腿不松手。“你别怂啊，我们不跟你打架。我们跟你比谁尿得远。”
老阿姨阿生脸涨得通红：“滚，我不比。”
而在身后架着她的男孩竟然嫌弃她：“扭扭捏捏的，是不是儿郎？干脆点！”
阿生拉着裤腰带，脑子里还在反应“是不是儿郎”这句话，他们仨就摔到了地上。吉利小哥哥跟猛虎下山一样扑过来，抡起拳头就揍。“叫你欺负我阿弟，叫你欺负我阿弟。”曹操在打架的时候一点风度都不讲，就挑小的那个打。
小胖墩都懵了，被打了两拳才反应过来，上嘴咬住曹操的衣服，两个人滚作一团。
小胖墩的哥哥，我们叫他小剑眉好了，长得还有些好看。小剑眉原本是从身后架着阿生的双臂的，现在也顾不上阿生了，松开她就要去帮弟弟。
双脚好不容易落地的阿生会放他走吗？怎么可能？好歹前世学过防狼格斗术，虽说这个身体没用过，但要是一对一撂不倒一个小屁孩，她还是一头撞死回后世给教练谢罪吧。也不用上拳头，反身抓住小剑眉的右胳膊外旋一扭，顺势来到他身后，再拿鞋尖朝着膝盖的位置一踢，他就重心不稳跪倒在地。右胳膊上传来的剧痛让小剑眉痛呼出声，他左手撑地还想再挣扎，阿生又一脚踢在他左侧肩膀臂丛神经的位置上，彻底卸除了对方的反抗力量。
“是不是儿郎？”阿生居高临下地说，“比啥尿啊？比打架不好吗？”
另一头曹操和小胖墩也分出了胜负。小胖墩已经趴在地上哀嚎“打人不打脸”了。
曹家兄弟V.S.夏侯兄弟，曹家兄弟完胜。
“这不可能。我家大郎二郎最是知礼。”胡氏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接受现实，“二郎的礼节是尚书都称赞过的！”
一排四个小豆丁整齐地跪在廊下，各个衣衫不整，小胖墩脸上还挂了彩，显得胡氏的话格外自欺欺人。
阿生心虚地低头，一把年纪了还跟真的小屁孩打架，似乎不那么地道。但马上她又把头抬了起来，按照当时的情境，打架确实是最合理的交流方式：首先，双方地位平等，她没有办法像对待孤儿或者下人们那样，直接用规则和强权来压制对方；其次，熊孩子是讲不通道理的，尤其是女扮男装的道理，那就只能——拳头解决了呀。
五六岁的小孩打架，多正常的一件事。
曹嵩也是这么觉得的：“无事，小郎君打架，再常见不过了。”父亲这是下意识地把阿生也归类到小郎君里了。他的反应让胡氏噎了又噎，终于没说话。
前来做客的两位夏侯叔叔反而兴致勃勃：“打赢了吗？”
小剑眉和小胖墩垂头丧气。
夏侯叔叔们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真丢脸。阿惇，叫你横，你也有今日。”
小剑眉扁扁嘴，看上去要哭。
“巨高嫡长子好生了得。阿惇这孩子，常说谯县孩童中无英雄，带着阿渊横行无忌，如今可算是受到教训了。”
阿嵩与有荣焉，捋着胡须呵呵笑：“表兄，过奖过奖。”
“不对。”阿渊揭穿他哥哥，“阿兄是被这个白面的小郎君打的。”
夏侯爸爸一怔，瞬间就尴尬了，朝着两个夏侯豆丁吹胡子瞪眼。“看你们那点出息，（被个女孩子打败，）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阿生揉揉脸，无辜又乖巧地眨巴眨巴大眼睛，继续罚跪。
胡氏已经震惊了。等到听曹操的仆人讲前因后果，尤其是“夏侯家的两位小郎君想脱二郎裤子”那一段的时候，胡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跟打翻了染缸似的，格外精彩。
“郎君，这必定得议上一议的。”
“议什么？小儿之间打闹，大了就忘了。”
“别人或许就忘了，然二郎记事极早。这样的事情，二郎长大后要如何自处呢？”
胡氏将话说到这里了，曹嵩才领会过来妻子的意思。她是要把阿生嫁给夏侯家这两位小郎君之一。“哈哈，你又多想了。嫁了一个，另一个怎么办？不还是尴尬？且如意不出门，是父亲在时就定下的。”
胡氏疑惑不解，但她也想不出十全十美的解决方案来，只得抱着阿生叹息：“你怎么就这般命苦呢？”
阿生假装听不懂，挥挥小拳头：“母亲，他们若是再敢欺负人，我就揍他们。”
曹操也跟着挥挥小拳头：“母亲放心，他们若是敢再欺负阿生，我就揍他们。”
胡氏还是叹息，然而再也不跟阿生提桑蚕之事了。
阿生既然已经想明白了这位继母的心思，也就一笑置之没有多去打扰她。胡氏对她是没有多少坏心的，她就是脑子里一直绕着嫁人生子这条线转不出来。
另一边，夏侯剑眉和夏侯胖墩却是缠上她哥哥了。阿生用的巧劲，不如曹操实打实用拳头打出来的战绩让人信服。
“大兄！”两个熊孩子老老实实地给曹操见礼，那神情那气势让阿生联想到幼童版的黑社会。
“嗯。”曹操背手踱步，满意点头，“你们给阿生行礼。”
“二兄！”
阿生连忙摆摆手，这样的熊孩子小弟她敬谢不敏，操哥拿走快拿走。
其实要说当玩伴，她是不讨厌夏侯惇和夏侯渊的。他们两个生机勃勃，在谯县的乡野里长大，衣食无忧，身上具有很多后世小孩所具有的特征，同时又浸染了这个时代所特有的信义观念。只是，脑子没有那么好使。常常是被曹操坑了又坑还不自觉。
越是被坑，他们就越佩服曹操，宛如两个抖M。
“阿兄若是真心喜爱他们，就该有所引导才是。”阿生跟曹操说，“捉弄人算什么呢？”
曹操心虚地摸摸鼻子：“我知晓的。只是阿惇和阿渊毕竟比我们稍小一些，我瞧他们好玩……”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跳起来，“嘿呀！我带他们练习射箭吧。”
夏侯惇和夏侯渊都喜武，又跟曹操一拍即合。开春的季节，他们不是拿着小弓箭追野兔，就是带人训猎犬养马驹，鸡飞狗跳没个消停的时候。
夏侯家是非常具有乡土气息的豪族。他们的祖上夏侯婴就是给刘邦赶车起家的，到了如今这一辈，虽说文化教育不缺，但喜欢武力广交朋友的基因依旧存在，甚至有时候还带着大群佃户家丁的孩子招摇过市，着实让阿生大开眼界。
豪族与世家真的不同。豪族中除了有曹家这种试图走文化当官路线朝世家靠拢的，还有夏侯家这样走中层路线的武力派。
夏侯惇说起来也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我家虽然没人做官了，但有好大的马场。三叔经商，常年在外奔走，北到凉州，南到扬州，他都去过，最是见多识广。”
阿生问道：“夏侯家在谯县根深蒂固，那你们可曾见过这种石头？”她扔出去一块煤炭。
夏侯惇捡起来看了看：“这不就是黑石么？也叫石炭，味道大不如柴火干净。往东南走到谯县与汝南郡的交界处，那儿就产黑石。”
行了，有地头蛇当朋友就是不一样。这下煤炭的来源就可以稳定了。圈一小块矿脉，应该就够匠艾试验用了。小树林里的土高炉前些日子烧出了第一批耐火砖和第一批纯净的青瓷，正是耗煤量极高的时候。

第36章 锻铁事
春雨绵绵的时候，小树林别院的学堂里，新增了软笔书法课。
按照阿生原本的计划，孤儿们能够识字便行了，哪怕是只认识简体字也不碍事。然而现实总是抽她耳光。青伯拿给她的阅读材料中，有不少草书的绢帛和小篆的竹简。阿生想到若是将来派他们出去独当一面，或者刺探情报，总不能一遇到小篆草书或者没有铅笔的时候就束手无策，所以，书法课程还是不能拉下。
她自己也不太认得清草书和小篆，便由青伯授课，双胞胎跟孤儿们一起学。
虽然不如祖父在的时候周密从容，但阿生尽力不让自己和哥哥浪费光阴。文化课、体育课每日都不能拉下，双休日就留出时间来跟夏侯兄弟满田野撒欢。他们现在已经跟当地老乡学会了豫州话，虽说豫州靠近司隶，但方言跟雒阳官话还是存在着一定口音上的差异的。
除了学习，匠艾的冶铁事业也有了新进展。
在换用了黏土耐火砖制成的高炉和粗略脱硫的焦煤后，冶炼性能稳定的生铁水已经难不倒别院中的铁匠了。本来这个时期就已经有了鼓风机和竖形炉，而阿生所做的只是略作改进，再通过温度测量和密度测量制定了严格的生产标准，为将来的大规模冶炼作准备。
真正的战斗是炼钢。此时的所谓神兵利器，普遍使用百炼钢。反复锻打需要大量人力，而且最终成品的质量完全依赖于工匠的经验，这种性价比极低的炼钢法第一时间就被阿生从计划表上划掉了。
她更想用近现代的方式来炼钢。先以纯碱、氧化钙除去生铁水中的硫和磷，再通过平炉降低其中的碳含量获取熟铁，最终混合生铁熟铁冶炼获取合格的钢。
这个过程或许要持续几十年，在此之前，只能用炒钢法【1】和灌钢法【2】来过渡。
阿生认为的过渡，在匠艾看来已经很先进了。
“按照主人吩咐，以新法所制第一批次匕首五把，长剑十三把，均在此处。”小溪边的暗室里，烛火照映着匠艾兴奋的面容，他刻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狂喜，“一批所出，无有废品，三日即成。算上前期工序，也不过七日。然其坚硬锋利不亚于少府所制百炼钢。主人，凭此法，武装万乘之师数月可期。此事太过重大，在下不敢透露与他人知晓，从炒钢到锻造皆是独立完成。”
阿生从木盘中拿起一把匕首，对着烛火细细地看。她其实无法区分钢材之间的差异，只能看看匕首上的纹路而已。漂亮，只要是钢，就天生带着一种冷峻的美感。
“炒钢的炉温可不低，你先弄个安全生产条例出来。”
匠艾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阿生会首先关心这些用新法制造的利刃，却没料到她率先考虑的是这个。
匠艾没有马上答话。阿生诧异抬头：“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
“非也。主人……仁慈。”
阿生笑了笑，将匕首扔回木盘里。“我不仁慈，我只是吝啬。培养一名忠诚度和熟练度都高的匠人可是很费钱的。”
匠艾：……他明显是想到了自己每个月丰厚的薪水。这话没法接，沉默了半天，匠艾只好把话题拉回来：“安全炼钢……的章程，我会写的，明天就写出来。主人觉得这些兵器如何？”
“你比我有经验，你说是好的，我就信它是好的——”
匠艾恢复了他的死人脸。按照这位小主人的尿性，这样随意的开头后面一定接一个“然而”。
“——然而，我给你另外提供一个思路。合金。往钢中加入铜、锡、铝、锰……不同的合金钢各不相同，有的硬度更高，有的韧性更强，还有的久放不腐。控制变量，多做试验，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古人以身铸剑，大约就是取了这个效果。”
匠艾点头应承了，虽然他并不知道所谓铝、锰都是什么玩意儿，但既然与铜、锡放在一起，大约也是金属一类，他自己去试验就是了。
这个问题阿生也想到了：“单质的铝、锰大约是没有的，你就挑各色不同的岩石，尤其是色彩异常的岩石，磨成粉进行试验吧。记得写报告给我，配比、密度、硬度、色泽、韧度……都要记清楚。”
“诺。”
“恩，你去吧。”
匠艾都转了六十度了，又转回来。他踌躇片刻，开口道：“我想向主人要一个人。”
“哦？谁这么有幸，入了艾大匠的法眼？”
匠艾被调侃了也没给个反应，依旧面无表情：“丁氏学堂，阿朽。”
“阿朽？阿朽……”阿生闭上眼，其实是在空间里翻找孤儿们的档案，“三月月考第五十一名，习字六十七分，算术八十一分，书法五十八分，体育良好，劳动良好。总体来说成绩中等偏下，养有一条黑狗，生性孤僻，不善言辞，最好的朋友是秦六。”
“……”
“你要他，是看上他什么了？”
“能吃苦，不聒噪，善辨石。”
前两个理由不算什么，哪怕是在仆人中“能吃苦不聒噪”的也一抓一大把，重点在第三条上：善辨石，善于辨认不同的矿石。
这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第二日早课，所有人刚刚跑完晨练的项目，阿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赏赐了一枚铁铸的令牌。
春季的小树林郁郁葱葱，隔了一道墙，就有食堂的炊烟袅袅升起，伴随着淀粉和豆浆的香味。阿朽双手捧令牌，呆呆地站在白墙绿树下，半天没给出一个反应。
刘氏作为孩子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也管传话：“主人有令，自今日起，阿朽的劳动课不再随班流转，直接凭此令进入工坊，听从艾大匠的指示。”
立马就有羡慕的目光投过来。虽然没有明说，但阿朽这是被艾大匠收为弟子了。艾大匠欸，那个领着最高一级工资的艾大匠。跟着这样的师傅，阿朽几乎是预定了一个未来的工坊管事的位置了。
“大课不准落下。主人说了，你若再有课程没上六十分，累计三次，罚没令牌。”
甜枣给了，大棒也给了。阿朽才反应过来。他将铁铸令牌收好，点头：“诺。”都没有主动给刘氏行礼，不是因为无礼骄纵，而是他真的木讷。
四月，已入暮春。
日头渐长，天气也逐渐炎热。曹腾墓的坟冢周围，草本植物开始了最为热烈的生长周期。以紫云英为代表的豆科在碧绿的青草间绽放紫色的花朵，蕙兰、艾草在阳光的照射下氤氲出清雅的芬芳。微风轻拂，拂过墓碑新刻的字迹。
汉故中常侍长乐太仆特进费亭侯曹君之碑。
一名青衣佩剑的中年人，带着仆从迎风而来，步履矫健地爬上浅坡，来到墓碑之前。谯县平原之地，站在浅坡上就可以望到很远。田地、河流、城墙，尽收眼底。
“曹公这儿，倒是好风景。”他说完，就盘腿坐在草地上，往地上倒酒。
“曹公，单超死了。哈，五侯，踩着梁氏上下数千人的鲜血爬上车骑将军的高位。我当这厮也是个人物，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半天才停下，“曹公，你这些后辈，可不如你，远远不如你！帮圣上除掉了大将军又如何，以这些宦官的骄奢淫逸，早晚不容于圣上。风水轮流转。哈哈，哈哈哈……”
中年人起身，拍拍墓碑上的尘土。
“我见的宦官越多，才越觉得曹公的可贵。曹公于我有提携之恩，本来曹公送葬之日我该到场的。然当时我身在边关不得脱身，后又受牵连入狱，在狱中染疾，为养病才一直拖延至今，曹公不会怪我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烧了祭祀用的绢帛，将灰尘清扫干净后，才抹了一把脸，朝坡下走。
仆人从半人高的草丛里牵出几匹棕色的马。
中年人一跃而起，稳稳地坐上马背，策马朝前而去。而他那几个其貌不扬的仆从，竟然也都是出色的骑士，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马蹄踏尘跑出大约千米，就进入了农田区。田间有农民佃户的茅草屋，路旁也多了玩耍的孩童。这种路况下马跑不快了。他们不急着赶路，也没必要去做踩踏农田的事。更何况，这一片的良田，大概率是属于曹家的。
其中一名仆从下马，到村中的水井里取水灌满了水袋，回来递给那领头的中年人。中年人豪爽地仰头，享受井水的清凉甘甜。
“日上中天，等我们过了这片村庄，就找个地方吃午食吧。”
后面整齐划一的一声：“诺。”
年纪最小的那名仆从还从身上找出钱币，笑道：“若是能从农夫家中买到肉食，那就再好不过了。”
中年人摆摆手：“曹公之子曹巨高就在附近守孝。其人懦弱，我素来不喜，还是不要惊动了他比较好。”
不喜欢这片土地的主人家，那就只有找片树荫吃干粮喝凉水了。不过春季天气友善，就着暖风吃野餐还有些惬意。
正吃着，就听见那小骑士喊道：“你看那些孩童玩耍，还有些排兵布阵的道理呢。”

第37章 见烽火
孩子们玩的是击剑。
将削去枝叶的细竹杆稍作打磨，用厚麻布封住顶端，再绑上一小段木条或竹条作为剑格，就制成了可供孩童安全玩耍的竹剑。剑上还被涂了黑色的墨粉，这样一旦击中就会在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来计算对阵双方的“阵亡数”。
没错，阵亡数，他们玩的是群战而非更常见的单挑。
“冲啊！”一个留着朝天辫的小男孩大喊，他明显是其中一方的指挥，“击！击！击！”他身后二十多个佃户部曲家的小孩就乱哄哄地一拥而上，竹剑噼里啪啦撞击在一起。
另一方只有九人，领头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男孩，见状也不慌。一直到对方快冲到近前了，他才大喝一声：“起！”
就见埋伏在两旁田地里的两个“暗哨”应声拉起一根麻绳，直接绊倒了对方的“前锋”。第一排的人摔倒了，第二排的人收不住脚步也栽了个跟头。再后面的人没再摔了，但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这边的攻势一滞，那边的反击就到了。
“挡！”
齐刷刷九块破木板排成一道墙。
“击！”
九根竹剑毫不犹豫地从木板缝隙中探出，斩获了第一波人头。
这波机会抓得好，人多的一方还没有从绊脚索的偷袭中反应过来，就损了五人。朝天辫男孩在后面气得直跳脚：“没用的东西，给我上啊！他们才九个人！”
黑壮男孩嘿嘿一笑：“现在是十一人了。刘阿诽，你的算术是护院教的吗？”刚刚拉绳索的两个“暗哨”也已经平安归队了，都不需要他多作指示，就自动承担起护住两翼的职责。
刘&#183;朝天辫&#183;诽气得哇哇大叫：“曹阿瞒，你有本事别用诈。”
“我用诈了吗？打架的事，能算诈吗？”
隔空喊话一来一回，已经有摔倒在地的人爬了起来，三三两两试图攻上来，都被木板挡住后被补刀了。于是，刘诽一方急了，也顾不上规则，“阵亡”了的人都再次扑上来，就靠人海战术往前冲。
曹家一方昂然不惧。领头的孩子率先持盾跨前一步。“前！”
“啪！”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同时向前一步的盾墙。
“击！”
“给我上啊！冲啊！”
“前！”
“击！”
“别怕，我们人多！”
“前！”
“击！”
“敢逃跑，就家法处置。都不准跑！一起上！”
“前！”
“击！”
……
双方的“战斗”十分惨烈，“战损”均过半。差别只在于一方已经乱成一团，而另一方仍能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步步向前。
终于，曹操扔掉了左手的木板。“冲！”
他的“部下”一并扔掉“盾牌”，从已经丧失斗志的“敌人”队伍中开出一条路，直奔刘诽而去。刘诽第一反应是跑，没跑几步就后背中剑，丝绸外衣上染了一大团墨渍。
“吱吱！”旁边大树上跳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一边吹哨子一边比手势。“停了停了！结算结算！”边上围观的孩子们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吵成一团，说什么的都有。
众骑士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精彩处，还有击掌叫好的。此时尘埃落定，年纪最小的骑士忍不住说道：“简直就跟我们打鲜卑似的。”
中年人点头：“训练有素，主将英勇果断，又辅以奇兵对战乌合之众，即便以少敌多又哪有不胜的道理呢？”他想了想，实在没按耐住爱才之心，起身呼喊：“那边的小儿，可是曹季兴之后？”
小小的“胜军之将”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分开人群朝中年人这边走了两步：“正是家祖，不知尊客大名？”
中年人没答话，反而继续问：“可有志向吗？”
曹操将竹剑抗在肩上，露出一口小白牙：“封狼居胥，威震戎狄，就是我的志向。”【1】
骑士们都大笑：“想当冠军侯第二，可不容易。”
中年人也捻须而笑。他在身上找了一遍，发现只有手里的水袋是比较有特征的物品。于是他就将水袋解下，抛给曹操：“你若是成人后还不改变你的志向，就持这个水袋来凉州找张然明。”
他没等曹操道谢，就转身回到树荫下，带人上马离去。
张奂走得太快，留下曹操和水袋面面相觑。夏侯惇跑过来：“这是谁？怎么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夏侯渊的关注点则在水袋上：“这个皮革光泽真好，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牛皮。”
曹操将水袋翻来翻去检查：“阿生，你怎么看？”
“这是阿兄的机缘。张然明是谁我不确定，但刚刚那个人……是见过血的。战场上的那种见血。”阿生左手捂着眉骨，看上去是在挡阳光。
“你的意思，他是个将军？”
阿生依旧皱眉：“大概吧。”她觉得今天的太阳有些太猛烈了。
可能太猛烈的太阳底下，张奂带人策马前行，离谯县的县城越来越远。梁冀之变中死了不少张奂的同僚友人，他们大都葬回了各自的故乡，就算只是挑最重要的几个凭吊也要花几个月的时间来奔波。
“主公很看好那小儿？”
张奂没有否认：“《史记》云孔子幼时以俎豆为戏【2】，后果然能克己复礼。你们不要小看小儿的游戏，在某方面有天赋的人往往幼时就会显露一二。”
张奂是文武全才，他的亲卫也多少有点文化，能够理解他说的话，闻言皆言：“受教了。”
小骑士跳脱，喜欢多嘴，在这里另起一个角度：“我看他的那些部曲小儿训练有素，不比某些军队差。一看就是从小训练的。”
“不到十岁的幼童，能够练到令行禁止，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边上年长的老兵回答他。
张奂的心思已经转了又转：“曹公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啊，必定是留了不少能人异士辅佐他。说来，你们发现了没有？”
“发现什么？”
“那个吹口哨的孩子。”
“我等都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似乎是个白皙好看的小郎君。”
张奂摇摇头，他阅历丰富，能够看出那似乎是个小女郎。而且，“她见到我时的身体反应，某些地方……像军士。”
“大约也是训练过的吧。”
“那你可就错了。没有真正见识过战场的人，是练不出那样的直觉的。”
“啊！”
阿生从睡梦中惊醒，她头疼地捂住了左眼，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硝烟和烈火的味道。今天她睡在小树林别院里，乳母和颜文都不在，只有洛迟留下来守夜。
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就亮了几根蜡烛，火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主人梦魇了？这可罕见。”
阿生接过洛迟递来的麻布巾帕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我无事。现在几时了？”
“回主人的话，已经夤时了。”洛迟收走脏巾帕，在铜盆中洗干净晾晒，“主人再睡一会儿吧。昨日为了查看雒阳送来的信件，熬到子时才睡下。”
阿生捂着微微抽痛的眼角。她确实需要睡眠，睡眠治一切神经衰弱。
这次，一睡睡到日上三竿，丁氏学堂的早课都已经结束了。阿生收拾收拾包裹，又将雒阳妇医堂丁针送来的消息在头脑中过了一遍，就拉着哥哥提前回了曹家老宅。
“父亲。”阿生在曹嵩的书房门口张望。
曹嵩正在看竹简，桌上摆满了算筹，被一声“父亲”吓了一跳，弄乱了最后计算的结果。他叹气，将算筹推开。“如意，又有事？”
阿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来给父亲问好。”
“问好，你会迫不及待地追到书房里来？说吧。”
阿生被揭穿，这才拉着阿操小哥哥脱鞋进屋。
“哟，吉利也来了。”
曹操跟父亲比较生疏，他抬手行礼：“父亲。”
曹嵩指了指几案前的席子：“坐。”
双胞胎依次坐端正，由阿生先开口：“父亲知道张然明吗？”
“张然明！你们怎么会想到提他？”
“昨日我们与夏侯兄弟、刘家庶子在道旁游戏，有一行七人骑马路过，赠给阿兄一个水袋。”
曹操顺势将水袋取了出来。阿生继续解说：“领头那人说，若阿兄将来想习武，可持此袋往凉州寻张然明。”
曹嵩看了水袋上的徽记，叹息道：“张公是来祭拜父亲的。”
曹操探身向前：“这位张公是将军吗？”
“是啊。大名鼎鼎的‘凉州三明’之一，当朝名将。可惜受梁冀案牵连，刚平定鲜卑、南匈奴、乌桓三方叛乱，就被罢官查办，可悲可叹。”曹嵩说到这里也陷入思索，“张公既已释放，想来雒阳形势有变。”
阿生朗声说：“我收到丁针的来信。‘五侯’之一的单超暴毙了。”
“这是正月里的事，我已知晓了。”
“圣上巡游，向西前往长安，却遇上了西羌作乱，只得匆忙而回。另命段将军击之。”
曹嵩击掌：“这便是了。当朝名将，以段颎、张奂、皇甫规为最。皇甫规身在中央，段颎孤军在外平叛，到底不令人放心。难怪张公被开释了。”

第38章 送瘟神
延熹四年正月，雒阳东郊。
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跌跌撞撞地奔走在集市的道路上，她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即便是在严冬也让人掩鼻，更令人惊叹的是她的面容，呈现出病态的红色，仿佛皮下全部是淤血的血块。
“疫病，是疫病！”
原本就萧瑟的街道上立马就跑得一个人都不剩了，连商家都慌忙关上大门，唯恐疫病进来。
那女子神色恍惚，脚步不稳，扑通一声跪到在地，露出怀中的襁褓。同样脏兮兮的幼儿被颠醒了，发出细弱的哭喊声。
“呜哇，呜哇。”
微弱得仿佛最纤细的鸟儿，又沉重得宛如铜鼑的回音。
这声音激起了人们的同情心。商人们一边从门缝里朝外偷看一边喊道：“你是要托孤的吗？再往前三十丈就是丁氏妇医堂了。”
女子咬咬牙，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跑。她所谓的跑，还比不上常人走路的速度。而区区百米的距离，对于一个病重的患者来说长得仿佛世界尽头。终于，一面白色的，写有“丁”字的布幡近在咫尺，她像是泄掉了最后一口气，再次也是最后一次跪倒在地。
“孩……我的……儿……”
时疫渐渐成形的季节，妇医堂依旧开门。从堂中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酒、醋、药草的刺鼻味道。门口到处铺着石灰。仆役妇医，接身着白色外套，戴口罩帽子手套，来回洒扫。后院里，煮水的几口大锅就没有停止过工作。说起来，丁氏妇医堂穿麻布不染色也是一直以来的传统，最早的名义是给丁氏服丧，然而三年丧期已满，也不见妇医堂除服，穿白色的惯例一直被保留了下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甚至，见到两个戴白色口罩，穿白色围裙的妇人走过来，病重的女子脸上反而露出了期盼的神色。她费力将襁褓举起，一直到孩子被人接过去，她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妇医堂没有因为的她的疫病而拒收孩子。
“孩子有名字吗？有生辰八字吗？祖籍在哪里？”白色口罩后传来闷闷的提问声，过于冷静而显得有些冷漠。
女子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王……王瑞……弘农……”
她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其中一名妇医蹲下试了试她的主动脉，然后摇了摇头。疫病又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陆续就有类似的患者出现在黄河流域。患者高热不退，上半身因大量毛细血管破裂而呈现淤血状。根据谯县过来的内部记录中所述，这种病被称为“流行性出血热”，是烈性传染病的一种，多发生于青壮年，往往一户人家中的壮劳力病死了，留下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老人跟着一起凉凉。
于是，就有不少雒阳地区的孩子，或者自己摸来妇医堂，或者被病重的长辈托孤。总之，最近的收养数目呈现出一个稳步上升的趋势，而根据谯县发来的预估曲线，疫病的大规模爆发才刚刚开始。
流行性出血热是病毒性疾病，即便是阿生也束手无策，尽管空间里还有青霉素。说到预防她有很多办法：隔离、杀菌消毒、灭鼠、疫苗。但一旦感染了，除了靠病人自己挨过去，就是物理降温、输血、透析之类的综合护理。
疫苗、输血、透析，条件都不成熟。杀菌消毒和物理降温妇医堂内已经做得非常努力了。她们原本是专门给人保胎接生的，现在却不得不开起了传染病防治讲座，教人把水煮开了才能喝。
设立在田野中央的隔离房里每天都送进来病人，又送出去尸体。但好歹这里的存活率能达到30%，而在别处连10%都不到。
按道理东汉政府这个时候应该派太医令开启防疫一级戒备的，再官方派出医药支援和赈济。然而，皇帝顾不上这个。因为同样是在正月里，南宫嘉德殿失火了。
嘉德殿，可是制定礼仪的殿堂！嘉德殿失火，是妥妥的凶兆，上天认为皇帝失德才会降下这样的凶兆。内城的大人物们都忙着朝上天请罪祈祷，互相甩锅呢，谁有功夫来关心平民百姓之间的疫病？疫病对于东汉王朝来说，不是很普遍的吗？
对此，阿生只有四个字想说：麻蛋！智障！
气愤之余，她下达了在兖州、青州设立妇医堂临时分部的命令。从雒阳、谯县抽调患过出血热后痊愈的人手，前往疫病区。他们的主要使命是传播正确的防治方法，尽可能焚化掩埋病死者尸体，再就是收养父母死于疫病的孤儿。
在大疫面前，曹家那点力量完全不够看，但阿生还是想尽绵薄之力。
二月初，一支由妇医、孤儿、护院组成的队伍从雒阳妇医堂出发，他们将先前往谯县，在那里将孤儿们放下。在进行最后的培训与考核后，妇医和护卫们将和谯县的同事们一起，继续向东前往疫区。
阿生给这些义士们准备了厚厚的预案：搭不起房子啦，被当地土豪打压啦，语言不通啦，迷路啦，遇到野兽啦，自己人不幸感染啦，百姓愚昧不信任啦，病人医闹啦等等等等。她甚至给领头的妇医提供了十几个用空间材料自制的透析装置和即将过期的阿莫西林——阿莫西林虽然不能医治出血热，但可以治疗小儿白喉。白喉跟出血热一样是冬季传染病，在谯县发现了零散的病例，没准在青州兖州也会有。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阿生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很多预案都没有用上。豪族一旦发现下人发病就将人抛弃了，政府也没怎么管。隔离什么的，虽然有一些极品孝子贤妇哭着不让，但大部分老百姓还是务实而惜命的。至于医闹，在这时是绝迹的，本来中医就还在初级阶段，看病靠女巫跳舞或者原始道教符水的年代，老百姓都习惯了低治愈率，怎么出医闹？
最终，丁氏医堂凭借直接救活数百人，间接救活更多的功绩，在兖、青二州站稳了脚跟。六月，夏季的高温将出血热病毒的气焰压了下去。雒阳、谯县、兖州、青州四处妇医堂也恢复了正常运行，专注给底层百姓接生，或者收养孤儿往谯县大本营送。
唯一令人头疼的是，孤儿的数目在这场遍及多个州郡的大疫之后严重超标了。
根据四处汇总的数据，这个数量从原本的一百出头，飙升至接近七百。阿生不得不在小树林外修建临时宿营地，来容纳这些或大或小的孤儿。孤儿的人一多，吃饭、穿衣、培训、教育，全都需要更多人力物力，就跟连锁反应似的。要不是有不少在瘟疫中破家，或者是受到丁氏医堂恩惠的人自愿来谯县为奴，不然还真够阿生忙乱的。
然而到这里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成人三百余，儿童六百余，谁家七岁的小郎君养着上千名奴仆？你自己看，上月别院的开支，是老宅的三倍还多！”曹嵩一边摆算筹，一边给阿生算账，“如意啊，不是父亲吝啬钱财，我们如今出仕的人少，这坐吃山空……”
“父亲，节流不如开源。靠节省，哪里节省得出家业来？”
“呃……”曹嵩胡子都被吹起来了，“那你倒是开源呀！”
阿生袖子里刚好有个匠艾炫技做的白瓷套玻璃手环，于是顺手摘下来搁到几案上。“父亲请看，这样的东西，能够卖钱吗？”
曹嵩“嘶”的一声，拿起手环对着光线看。
玻璃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彷如冻住的流水；白瓷亦是光滑无瑕，如同凝固的乳酪。两者互相交融，如烟似雾，只要是有着基本审美的人类，都无法拒绝这种纯净带来的美感。
“我第一次见到这般剔透的琉璃。”他颠了颠，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这白色的部分，不是玉，莫非是瓷？”
“父亲好眼光，都说对了。我若是贩卖琉璃与白瓷，能够养得起我的人吗？”
曹嵩捋着胡须笑，说到小心谨慎闷头发财，他就立马智商上线：“若是都有这般品相，自然是可以的。珍品不可多得，每年能有两三件，便足够你花销了。”饥饿营销，上层流通，才能够卖出大价钱。
阿生拍手：“我也是这个意思，偷偷的。别让人知道是我家造的，就说是海外舶来品。我听说五侯的亲族骄奢无度，有过抢夺人产业的先例。我们既然守孝，就该小心翼翼避开他们的锋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用我多说父亲也是知道的。”
曹嵩笑骂道：“你越发唠叨了。游说父亲如同门客一般。不是我自夸，要论聚财，我稳妥的很。我们家中贩售的产业也有七八样，哪样传出名声去了？便是你母亲，也不知道家中有行商呢。”
“那便行了。十日，就将今年的第一件……呃……珍品交给父亲。手环还请父亲还给我。”
曹嵩恋恋不舍地在光滑温凉的白瓷上摸了一把，还是交还给了阿生。可惜了这般好瓷，几十年里都只能当有价无市的奢侈品了。他想要给张氏弄个白瓷器皿或是琉璃耳铛，眼下都不可得。
阿生哼着小曲往外跑。低产量的精品制作，匠艾一定喜欢。哎呀，得记得给这位大功臣包个红包。她对很多问题都只知道理论，能够一一实现，全靠了以匠艾为首的工匠们挥洒汗水，反复试验。想到从兖、青二地过来的人口中也有十多户工匠，她就开心到飞起。

第39章 叛逆儿
说到青州的大家族，第一就是皇室刘家。青州境内多封国，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土地与刘家的封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在刘家之下，就轮到孔家了。
因为两汉儒学兴起的缘故，从孔子12代世孙开始，孔家家主就被封褒成侯，到现在，已经是第18代世孙了。爵位一直稳妥，但要说官至三公九卿，或者牧守一方，那也是没有的事。不知道是老刘家防着他们，还是因为孔子吸干了孔家几千年的灵气导致后代都不太争气。
世人对于神秘的孔家往往抱有刻板的印象：文风极盛，代代都研究儒学校对经典，动不动就要说仁，就要说孝，面对父亲走路要用“趋”，说话不是引用《诗经》就是引用《论语》。【1】每个人都像是同一个礼教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无论私下如何，展示给外人看的都是一个“儒”字。
充当活着的牌坊，这是正常人能够忍受的吗？孔氏家族中就没有一个自发觉醒的思想上的反抗者吗？
或许是有过的，没准还有不少，不过他们的名字都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连个水花都没有留下。
本来，孔墨也该这样默默无闻地消失才对。
孔墨，原名未知，父母兄弟也未知。他或许是当代褒成侯的亲儿子，或许只是个庶子的庶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反正孔家的族谱中肯定是不会有“孔墨”这个名字的，毕竟孔门和墨家是死敌，“孔墨”什么的，讽刺意味实在是闪瞎人眼球。
这位姓孔的奇男子从青春期开始就叛逆，对于已经失传的墨家学说极为向往。偏偏他动手能力很强，自学学成了木工和石匠，从此离家出走，像一名真正的最古老的墨者一般，混迹于底层劳动人民之间，凭手艺养活自己。他居无定所，孤身一人，从东莱到平原，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孔墨在寻找他的墨学。
墨学没有找到，流行病倒是给撞了个正着。也难怪，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环境，拥挤肮脏，比较适合病毒传播；孔墨三十多岁，属于易感人群，他又不是百毒不侵的命运之子，自然就被染上了。
孔墨的病情发展得很快，七尺男儿没撑到两天就高烧昏迷了。等到再次睁眼，他看见的就是丁氏医堂隔离房的横梁。
这是一间非常干净的隔离房。窗下放着两盆含苞待放的桃枝，糊窗用的竟然是一种透光度很好的纸，明亮的光线能够让他看清楚室内的场景。四排三十二个床位，虽然还是用的破草席破被子，但全都洗得异常干净，就连身上都被换了一身旧麻衣。虽然还是拥挤，但新鲜的空气和地面舒适的温度并不让人感到气闷。
很神奇。这个姑且算是瘟疫收容处的所在，在某些地方很奢侈，在某些方面又极尽简洁。孔墨思索着设计者的取舍和用意，不知不觉就痴了。
隔离房中有一名用白色口罩、帽子、手套、围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此时正在挨个检查病人的情况，一边查一边用炭笔在白纸上做记录。
她查到一半的时候，一名同样戴口罩手套的男子推门进来，提着一桶混合着草药与醋、酒味道的液体。他用一种小孔径的喷洒工具，将醋酒药液喷在房间各处。
孔墨对药液与那种喷洒工具都很感兴趣。可惜他身体还在虚弱期，男子动作又很熟练，没一会儿就撒完石灰粉出去了。无奈，他只能等到查房的女子来到他的铺位前。
“醒了？孔墨……对吧？”女子看的是孔墨草席边被钉在地面上的一张纸。纸上除了一个醒目的“十九”字样，就是孔墨的名字。“根据送你过来的乡邻说，你没有亲人，对吗？”
她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让孔墨咧嘴一笑，这种关注度带给病患的心理安慰可不是一星半点。要知道，就算是朝廷组建的防疫所，也不过是将染瘟疫的人关一起，谁会关注快死的贱民叫什么，有什么亲人呢？
“你们的主家是谁？难道是侠墨吗？”
“未曾听说过侠墨，我们是丁氏医堂。”女子用碳笔敲敲写字板，“你还有亲人吗？”
知道了名字，孔墨也没细究眼下的地理位置，心满意足地回答她：“没有了，我一个人。”
孔墨猜测，核实身份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病患死后找他们亲人来收尸。他在心里暗暗点头，这般周到贴心也是世所罕见了。万万没想到，他只猜对了一半。
因为女子的下一句话就过来了：“孤身一人，那就不需要家人同意了。我多嘴问一句，你若是死了，愿意火化尸身吗？”
孔墨差点跳起来，又生生克制住自己：“这又是什么道理？”
女子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你先冷静。你若是不愿意，我们是不会强行这么做的。但是，你也知道你得的是疫病，人死后病气仍积压在尸身里，若不经过火化，就容易感染掩埋你的人。此外，病气亦有可能侵入坟墓附近的土壤和水源。若有虫鼠啃食尸体，病气也会随着虫鼠而动，让更多的人染病。”
孔墨被满满的新知识给炸愣了。“疫病竟然是这样传播的吗？”他是涉猎广泛的人，巫医也略知一二，光是凭朴素的经验主义，就能推断出女子所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他陷入沉默。
女子没催他：“我先查房，你慢慢想。过两刻钟就是早餐，那时候我再来问。话虽如此，但你既然已经过了休克期，康复的希望便比别人大了不少，或许用不上也说不定。”
孔墨最终是在同意火化的横幅上签名按手印了。
一个月后，他就活蹦乱跳地在防疫所里当起了义工，到处劝人火化尸身了。还真跟医堂的人说的一样，感染过一次的人就能够获得永久免疫，他就算是天天跟重病患呆在一起，也没有第二次染病。
混久了，孔墨对于丁氏医堂的架构便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们根据医术的水准，分为大医、小医、习医三等。大医坐镇医堂，负责研究药方、急救、确认死亡。小医负责查房，基本每个房间里都会有至少一名小医，时时观察病人的状况。而向病患科普疫病的原理、聊天、各种各样的杂活，就是习医和志愿者的工作了。此外，还有负责掩埋火化、洒扫和食物的人员。
最初的日子是最难捱的，病患多到人人都没有休息的时候，柴火、食物、药材等等，全靠医堂自己放血。孔墨醒来的时候已经好不少了，有痊愈的人加入了义工队伍，灭鼠、火化、煮沸等防疫知识也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不过是有人信有人不信的差别。
但无论丁氏医堂的理论是不是对的，他们的义举还是受到了人们的尊敬。每天都会有百姓自发地送柴火送粮食，当地豪族也有出来资助的。
六月里，防疫所正式停止使用。
在夏季耀眼的阳光下，“丁氏医堂”的牌匾被摘下，换成了“丁氏妇医堂”。他们准备以这个名义在青州扎根。此时，人们才恍然大悟，难怪医堂中八成的大医小医是女子呢。
要说有什么人对“丁氏妇医堂”这个名字强烈不满，那一定就是孔墨了。
“你们的医术，以法为骨，以墨为肉，以道为皮发，上合天道，下承民心。怎么就自暴自弃到这种地步，只满足于給妇人接生呢？”
防氏，也就是孔墨一睁眼看到的那名女医，一边忙着在粥桶旁边清点孤儿的人数，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他：“妇人生产，往小处说是一家的存续，往大了说是一国存亡，怎么就不重要了？”
孔墨“哈哈”笑，给她作揖：“是我错了，多谢防女医指教。”
两个吃完饭的小习医，抹着嘴巴说：“咱们叫妇医堂也是有缘由的。主人有感于母亲难产，才建立了妇医堂。”
“可不是，就连穿白色，也是从守丧的故事来的。”
防氏一个眼风扫过去：“嘴上不把门！”
但孔墨已经抓住了重点：“怎么？丁大医不是你们的主家？”
防氏抿嘴不说话。
孔墨依依不饶，纠缠了她好几天，防氏才无奈用一星半点的真相打发他：“我听说丁灸也曾是已故主母的婢女，但要论地位还比不上司隶的丁针和豫州的缯夫人。我们是听闻兖、青二州有大疫，才被主家抽调过来的。”
“我看你们在清点孤儿名册，还有习武的家丁四处查人背景，可是要将他们往主家送？”
“不然又能如何呢？不是被父母抛弃了，就是亲族都死于大疫，又无人乐意收养。放着不管，就是人命啊。”
孔墨啧啧称奇：“也不知道你们的主家是何样的人物。这般气度、这般行事……啧啧，你看我如何？我也能去拜见你们的主家吗？”
防氏铁面无私：“成丁，愿意自卖自身的可以一道上路。”
“为奴？”孔墨苦哈哈，“我好歹也是读书识字……”
“我也读书识字。”
“只会写硬笔字，那叫识字？你读过《尚书》……”
防氏甩过来一个眼刀子，孔墨讪讪地闭嘴了。但他抓心挠肺憋得难受，隔不了半个时辰又去找防氏：“都说良禽择木，我虽然只是一只麻雀，但也心慕你们主家这颗梧桐。你让丁大医替我问问，就说可以不折断麻雀的翅膀而让它在低处的树枝上筑巢吗？”
消息一来一回就要至少两个月。
孔墨眼睁睁地看着经过背景审查的孤儿们进行家规培训，又眼睁睁地看着卖身为奴的成年人各展所长。孩子都走了两批了，他才被丁灸叫去。
屋里除了丁灸和防氏，就一个身着黑衣、单手提剑的少女。
“孔墨，主人问你，你想凭借什么技能当门客呢？”
孔墨虽然在价值观上比较奇葩，但脑子相当精明。他已经发现最早能够跟孤儿往回走的成年人都是工匠了。“只有墨子和公输子【2】的技艺是我潜心研习的。”

第40章 叛逆儿（下）
小树林别院中实行的是一套任人唯才的规则，因此孔墨很容易就出头了。尽管他是最后一个抵达谯县的工匠。
一开始，他只能根据内院下发的图纸，打造一些没头没脑的零件。但随着他完成了两次“悬赏难题”和三次“自由创新”，他的待遇就一再提升。大通铺变成了单人间，稀粥变成了肉粥，请人洗衣服也不用再从工资里扣钱了。
然而孔墨还不满意。
他想进入神秘的内工坊，他想结交那位人人称颂的艾大匠，他想要知道那些奇奇怪怪的零件与奇奇怪怪的“悬赏难题”组合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孔墨的背景审核没过关，再加上他签的是十年合作约，因此总体上来说是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即便是夜校中讲课的十二、三岁的“小先生”，也比他更能了解主人家的用意：
阿氏数字的使用是为了便于竖式计算。
统一的度量衡是为了图纸的精确性和多人合作。
砍掉的树木旁边要种植新的树苗和苎麻是为了保持水土，调节气候。
克服旱涝最好的办法是在河流上游修建水库。
日食的成因是因为月亮的影子挡住了太阳，跟上天震怒无关。
等等等等。
听得越多，孔墨就越是向往丛林深处的神秘内宅。在孔墨的心中，那里一定住着一位开山立派的大家。他的思想综合发展了法、墨、儒、道，还糅合了一种全新的对自然万物的认知，最终自成一体，即便流露出只言片语也让人仿佛是窥见了高山一角。
大约是曹家聘请的高人吧。
不知道高人准备何时入世呢？或者是准备一辈子隐居，教育弟子？
在兖、青二州的孤儿到来之前，别院里就已经有不少孩童了。他们被称为丁氏学堂“一届生”，据说是被主人亲自教导了三年了。名义上是奴仆，但言行举止皆大气从容，涉猎广泛，慎思明辨，甚至要超出一些豪族出身的纨绔子弟。除了帮忙管理数目庞大的“二届生”之外，“一届生”还在别院各个部门轮换实习。
比如，在宿舍隔壁的练武场，就常常能够见到一名叫作廿七的少年。
这日正是每月一次上面来收投诉信的日子。说说是投诉信，其实写的人不多。因为之前就有管事的来三令五申过：废话、恭维话就不要去打扰主人了；诬告一旦查实要按照家规上纲上线；还没有向管事反映过的问题先跟管事沟通，不能解决的再向上写信。
孔墨却是写了信的，他要进内工坊！以他积攒的分数一个月前就达到了内工坊的标准，但因为他解释不清自己的来历，所以背景审查那关一直卡着他。他不服气，既然主人跟他的十年条约中没有说会对他区别对待，他的遭遇就是不公平的，违背了别院所宣称的“法无明文规定不成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的原则。
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个小红箱子，跑来宿舍区挨个敲门，北风将她的小脸吹得红扑扑的。小女孩虽然年纪小，但依旧让人不可小看，她的厚外套上绣着“一届生”独有的标志呢。
孔墨将封好的信件从上方开口投入箱中，又从屋里找出一块饴糖塞给她。
对方拒绝了，板着小脸义正言辞地说：“我正在执行公务，不可以私相授受。”
孔墨差点没笑出声来，摸摸她的脑袋放她走了。
小女孩推开门，跑进了初冬黎明前的黑暗里。
孔墨伸了个懒腰。“往年的冬季哪里过得这般舒坦过，地暖，嘿！”他在铜盆中净脸洗漱，接着就披上外衣往外走。每日早起要列队小跑洗脑教育，也是规定之一。他看距离出操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用来补觉又怕睡过头，不如早点出门到处逛逛。
逛到练武场的时候孔墨才发觉不对：相比往日，今天守在这里的管事和“一届生”有些多啊。
一名眼生的壮汉用铁刀拦住他：“晨练时辰未到，你不能进去。”
孔墨双手插在袖子里，“嘿嘿”笑：“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这位勇士，里面可是有人在操练？”他知道别院的规矩，不敢用钱财贿赂他，只能开门见山地问。
壮汉摇摇头：“看你的衣服也是别院的工匠，与你说无妨，里面是小大郎君在挑人。”
“小大郎君，可是曹家的小大郎君吗？”
壮汉还没来得及回答，练武场的栅栏门就开了，带头走出来一个龙行虎步的小少年，身后还带着一串高矮不一的孤儿。
孔墨给“二届生”代过几节识字课，一下就认出了其中不少人，不是脑筋笨学不会字的，就是喜武厌文的。他当下就明悟了，虽然丁氏学堂尽量给每个孤儿提供学习机会，但总有人不好学或者天资太差，那与其在学堂中耗费教学资源，不如放他们去陪小郎君练武。
只是这些人，如果不是在武学上天赋异禀，将来的成就就有限了。
小大郎君似乎也是这么想的。比起身后的一串，他更关注带路的廿七。“廿七，你真不跟我走吗？”
廿七：“……大郎，这都是你第四次这么说了。”
壮实的小少年叉腰而立：“士为知己者死，我可比你家主人欣赏你多了。”
廿七抽抽嘴角：“谢谢，我觉得我家主人挺知我的。”
曹大郎大笑，不需要人扶就自己翻身上马：“她教出来的，都一个德行。”
孔墨看了一早上的八卦，心满意足。这位曹大郎该是曹家的嫡长子，将来的继承人，看样子是个有担当又聪慧的。虽然孔墨心中认定别院的主人另有其人，但曹家这个明面上主家能够稳定传家，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不得不说孔墨因为想得太多，所以离真相越来越远。别院森严的法度和数不尽的新知识新理念给他一种错觉：别院主人身份成谜，遥不可及。但其实，只要他逮住一个“一届生”问问，马上就会知道别院主人是曹二郎。
“守规矩”的孔墨没有打听他自以为的秘密，于是产生了不少误会。
事情发生在他进入内工坊的那天。
投诉信很管用。不到七日，批复就下来了，让他收拾收拾包裹进森林。陪同他一道的，除了护院家丁和一名叫“杜密”的“一届生”，还有从谯县赶过来的防氏。
“虽说让你进去了，但会有监视，我也是其中之一，你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知道，配合石部的工作嘛。”在豫州呆了几个月，孔墨的曹氏套话也说得非常溜了。
防氏皱眉，瞪他：“油腔滑调。”
孔墨一点都不生气，给防氏赔罪：“是我连累了防女医。”
防氏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孔墨的意思。“你别多想，我回谯县，是正常的调岗。即便是丁针也不能永远留在雒阳的。而且，”她声音突然变温柔了，“能够再度亲眼见到主人，亲耳听她讲话，也是我所期盼的。主人与我有救命之恩。”
孔墨心中警铃大作。剩下的半截路程，他都蔫头耷脑的不想说话。
宝宝不开心，宝宝有酸酸的小情绪了。
这种酸酸的小情绪，在他见到机械化织布机远超人类的产布速度时彻底烟消云散。
“有此物，则天下百姓皆有衣穿了！”孔墨差点手舞足蹈，“难怪众人都称赞艾大匠，大匠功在千秋，利在万民。”
匠艾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研究一张机器生产的棉麻混合布。“经纬的间隙越来越大，是磨损吗？明明用的硬木，不应该啊。”
“应该是因为成品的布卷越来越重，所以拉扯越来越强的缘故吧。”孔墨插嘴道，“在这个地方加一根转轴试试？”
匠艾扫了他一眼，沉默，思考。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门口已经坐了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孩，托着下巴这样说。

第41章 出孝
工坊的地面都是用青石铺成，且地面上多灰尘木屑，人们穿着鞋子在上面走来走去。这种室内和宿舍区不一样，一般是不能跪坐的。
因此，孔墨所见到的这个孩子身穿短褐穷裤，胡坐在一块木料上。她的两只脚将将能够够到地面，小木屐“啪叽啪叽”打在木桩子侧沿。
“你是……”孔墨的目光停在那双小木屐上久久无法移开，他心头已经升起了一种诡异的不妙感。
这么好的檀木，他只在孔家看到过。
孔墨的内心世界里还在噼里啪啦地打雷，匠艾已经从隔壁拿过来一根转轴和零件，在织机上敲敲打打了。
“织室里的木屑得打扫干净。越是精密的仪器就越怕灰尘。”小孩说。
匠艾手上不停：“诺。”
新的转轴装好了。匠艾命人将卫生打扫干净，才往窗外喊了一声，外面的仆役就赶着两头牛开始转动大木盘。大木盘牵动铁皮包木的大齿轮，将动力源源不断地传入室内。白色的布匹从机器中吐出来。
匠艾断开动能连接杆，送线、引线、压布的各个部件同时停止工作。这次的布匹达到了匠艾的预期，他从布卷上剪下一条，双手捧给那个孩子。那孩子都没有从木料上站起来，就直接伸手接了。
“布料好不好，还要做成衣服穿身上了才能说。你若是觉得过得去了，就送去成衣处让她们裁衣。等反馈回来了再决定改不改。”
从主人口中是听不到夸奖的，匠艾已经习惯了这一点，语气同样平淡无波。“诺。”
“等……等等！”孔墨嘴巴张得老大，大到让阿生担心他的下巴会脱臼。“你……你你你……是别院主人？！”
阿生眨眨眼：“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不是不传之秘么……”孔墨看上去眼神都飘忽了，大约是在哀叹他的世外高人。
匠艾难得发了善心，硬邦邦地给新人介绍道：“这位是曹家二郎，小树林别院是已故的老主人指名留给二郎的产业。”
“但是……阿氏数字……”
“二郎幼有异象，生而知之。”
阿生击掌，打断了两个技术宅的对话。“你若是不乐意呆这儿，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只是十年之内，不得离开谯县，不得传播你在此处所见之物。”
“不不不！”孔墨连忙跪坐在石板地上给她行礼，“墨见过主公。”
他用传统的士人礼节拜她，不给回应就太傲慢了。阿生只好在木料上端端正正跪坐好，回以一礼：“先生请起。”
孔墨从善如流地站起来，依旧保持着双手交叠在前的恭敬姿势：“主公有何可以教我的吗？”
都喊上“主公”了，才想起来要考验一下“神童”的真实性，这心也太大了吧。阿生心里忍不住吐槽，但从他的反应看来，孔墨在人情世故上倒是没有太多的心眼，这点比较博她的好感了。
“我心目中，工匠分上中下三等。仅满足于以手艺糊口者，即便熟能生巧，也仅是下品；不满足现状，改进创新，有所建树，是为中品；至于上品……”阿生深吸一口气，“以技术进步解放生产力，才是上品。”
孔墨只感觉到一股激荡的心气从丹田直冲头顶：“解放生产力，是指……”
阿生笑着指指织布机：“更少的人力，织更多的布，就是解放生产力。使天下人皆有衣穿，这样的工匠，不值得称上品吗？”
懂了懂了。孔墨眼睛里都冒小星星了：“人人有衣穿，真想见见那样的盛景啊。大概传说中的大道行于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初雪降临的十月末，最初型号的概念织布机在匠艾和孔墨的共同努力下完成了。相应的代价是，他们用完了第一年种植产生的所有棉花。
阿生深深叹气：“这又是一个没有棉衣的冬季。”
虽然别院里已经开始采用地暖了，但是曹家老宅里还是一样冷啊。有那位刻板的曹昆大伯在，估计不会让她把房子的地板都掘开一遍。她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折腾都行，到了外面，还是免不了被人小看。
这个问题上，曹操跟她同病相怜。
“三叔与四叔同父亲告状，说我飞鹰走狗，横行乡邻。”已经是半大吉利的曹操跟妹妹诉委屈，“我跟阿渊、阿惇他们去冬猎，有什么问题吗？”
估计不光光是打猎，还带了几十号大小少年练骑射，声势浩大让保守的曹昆看不下去了。但阿生肯定站哥哥没毛病：“大雁往南飞的时候，即将在冬季冻死的蝴蝶也嫌弃它飞得太高了。阿兄心中若有目标，又何惧道旁之人如何言说呢？”
曹操一下乐了，他就喜欢听阿生骂人。内涵！开心了的曹操抱起妹妹原地转了一圈。“三叔四叔不喜欢我又如何？他们还真能让阿德继承家业吗？”
“阿兄稳住就是了。那位着急了，毕竟……下个月便是祖父三周年祭。”过了三周年，胡氏可能怀孕不说，新的妾室来争宠也是个大问题，张氏想让曹德在曹嵩心目中立得更稳不也是顺理成章的吗？
双胞胎凑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欺负两个叔叔的计划，就到傍晚了。按照惯例，他们亲自给祖母吴氏去送晚餐。
在老宅中轴线最深处，有一座梅园。布局和景色几乎和雒阳的梅园一模一样。自从曹嵩被除爵的诏令到达后，吴氏就一直隐居于此，半步都不曾离开。
阿生和哥哥跪坐在透风的廊下，看老嬷嬷将食盒拿进去，“砰”的拉上门。
曹操一边行礼一边喊：“祖母，祖母还是不愿意见我们吗？”
里头就传出来吴氏中气十足的声音：“今日的蒸饼糙了。草菇凉了。怎么回事？换厨子了吗？”
阿生连忙否认：“祖母不要说笑，给祖母的食物我和阿兄都是亲自确认过的。”
吴氏：“……如意，你越发面面俱到了。”
阿生不敢去触吴氏的霉头，推推哥哥，示意他继续说。
曹操就把他今天受到的委屈一一讲了。梅园里下人少，仅有的几个都是嘴巴极紧的吴氏死忠，所以双胞胎什么都敢讲，包括他们对张氏的恶意揣测。
果然吴氏转移了怒火：“三郎以前就糊涂，现在四郎也跟他犯浑！阿嵩还把脑袋放小妾床上，阿胡也是个没用的。”
阿生和曹操异口同声地说：“还请祖母出山。”
“不出！”吴氏骂道，“一个个都是当父亲的人了，还要父母替他们铺路？我是看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蠢笨，就是废物，乖乖呆家里就好了，出什么仕当什么官？！连累先祖的玩意儿！”她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搞得双胞胎也不敢再劝。
吴氏各种话翻着花样骂了一顿饭的时间，才将他们赶走：“你们八岁了，自己立起来，别学你们的叔伯父亲。”
得了，凉凉。
吴氏连曹腾的三周年祭礼都没参加，称病。她的思想在有些地方非常激进，比如不信鬼神。
双胞胎拿闭关的祖母没辙，只好跟父亲和继母混。出孝是喜事，曹家中青代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们身上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息。胡氏开了库房，取出鲜艳的丝织品做衣服。她本就小，穿上浅红和浅黄色的衣服更加显得鲜活。曹嵩也夸她这么穿好看。
“要开门宴客，将香炉都取出来摆上。丁宜也即将回乡，要见到舅父了，二郎开不开心？”
阿生连连点头：“我还托二舅从交州帮我带了特产。”不知道这个时期的越南有没有成熟的占城稻，没有的话，有占城稻的祖先也好，品种多了才方便育种。
胡氏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我让夏侯夫人将丁家的小女郎也带来。”她捂嘴笑，一边笑一边观察曹操的反应。“大郎开不开心？”
曹操是懵逼的：“啥？”
“丁家的小女郎。”
“小女郎？”曹操皱眉，“她会骑马射箭吗？”
胡氏看上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算了，你还小。不懂事。”
吉利小哥哥不服：“我怎么不懂事了？小女郎，不就是不能陪我玩吗？”
胡氏被他逗笑了：“你这样很好。等过几年长高了，也就自然懂事了。”
阿生不想去考虑他哥哥的性教育启蒙问题，她的关注点在长高上。“阿兄这几年不能再晚睡了。饮食也要均衡，不能只吃肉。”
曹操：“诶？”
阿生义正言辞：“挑食、熬夜，会长不高！”家中大人出孝了，那什么鸡蛋啊、牛奶啊，都可以搞起来。除了他们两个，别院那里一大批同龄人也要进入青春期了。全员牛奶是不可能的，但“一期生”中有几个在流浪时落下了病根，得给食补，就用赏赐的名义送下去。
就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曹家宴客的日子到了。
阿生和曹操都跟着曹嵩在门口迎客，于是丁表姐一下车他们就看见她了。她比双胞胎要大三岁，十一岁的少女已经有一米四那么高了，看上去像半个大人，神色很稳重。

第42章 望南疆
阿生还想仔细打量一下丁表姐的，不料丁宜已经从驾牛车的位置上跳下来，将双胞胎一人一边圈胳膊里，声音跟号丧似的：“吉利呀，如意呀，有没有想二舅？曹家可曾亏待了你们？”
如果是在西方拥抱礼流传全世界的后世，那丁二舅可以称得上非常热情了，但这绝对不是符合东汉的礼仪文化。
曹嵩站在一旁奋力咳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
丁表姐板着她稚嫩的小脸：“父亲，该给曹家姑父和两位外弟见礼了。”
丁宜被大女儿教育了，讪讪地松开他的宝贝外甥，标标准准地行见面礼：“巨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家中一切皆好。泰安远行交州，一路辛苦了。”曹嵩满意地回礼，这才是正确的见面方式嘛。刚刚那下太惊悚了。
大人们的仪式走完了，便轮到几个孩子了。
丁表姐的礼仪规范都无可挑剔，甚至在标准动作中还能看出果断的劲儿：“两位外弟好，我是父亲的长女，你们可以叫我阿姊、丁家大姊，或者叫我的字成姬。”女孩子的字可以拿出来称呼，名是不能往外说的。
阿生睁大了眼：“阿姊都有字了，是大人了。”
曹操也没有字，但相比阿生故意装出来的幼稚和羡慕，他要更光棍一些。有字很了不起吗。“我是曹操，我是父亲的嫡长子，你可以叫我曹操。这是我二弟曹生，你叫她阿生或者如意都行。”
卧槽，凭啥叫你就得是大名，我就是小名乳名混着叫。阿生连忙说：“阿姊，你最好叫我二郎。不然……不然我就哭给你看。”
未来嫂嫂&#183;成姬小姐姐费了好大劲才将朝上勾起的嘴角放下来：“那我叫你们大郎和二郎吧，如何？”
双胞胎对视一眼，火花噼里啪啦闪了一阵：“成交。”
家门口的寒暄就到此为止了，曹嵩拉着丁二舅自顾自往正堂去。三个小的则跟在后面。从交州来的土特产自有仆从去交付入库。
丁表姐一边走一边给双胞胎解释：“原本该是伯母带我前来拜访的，可惜伯母前日里邪风入体，今日便只得在家休息了。我家的二女和幼弟还小，为防万一便也留在了家中。”
不得不说这个姐姐很贴心周到了。根据她的讲述，阿生慢慢摸清楚了丁家的现状。
丁大舅丁宫在交州当刺史，因为交州穷山恶水，于是其妻夏侯氏便留在家中抚育几个孩子，这便是丁表姐口中的伯母了。丁大舅家不缺孩子，年纪最大的已经快行冠礼了。要说双胞胎的同龄人，只有最小的嫡子丁冲。
“阿冲我是知道的。”曹操说，“也和我们玩过几回呢。但他不爱骑射击剑，更擅长念书。”
“大郎快别说了，阿冲每次鼻青脸肿地回家，守门的僮仆便说：‘小郎君又与曹家和夏侯家的小郎君游戏了吗？’打又打不赢，还傻乎乎地要出门玩，唉，伯母说了他好几次都不肯听。”
曹操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夏侯惇和夏侯渊越学越聪明了，近来还学他的样子操练起了同龄人属下，打群架赢他们变得越来越吃力，得不停开发新套路才行。刘家的主支在萧县，刘诽被曹操打怕了就跑回萧县去了。剩下的大家族子弟，也就一个老实人丁冲能够让他欺负的。
“我还挺喜欢阿冲的。”
阿生捂住了胸口。每次她哥说“喜欢”这个词，她的良心就会隐隐作痛。
还好丁表姐没有进一步责备的意思，紧接着就把话题拉回来。说完了丁大舅就该说说逗逼的丁二舅了。
丁宜的原配只生了两个女儿便过世了，也就是丁表姐和丁表妹。丁宜在嫡妻死后没有续弦，只是从家族中过继了一个两岁的男孩为嗣。没有主母，丁二舅又是不太着调的样子，三个孩子就只好挂靠大房的夏侯夫人。也因此，丁表姐小小年纪就知道长姐为母的道理，当起了父亲的半个家。
一样都是死了亲娘的孩子。这一点她与双胞胎很有共鸣。
“阿姊也经营产业吗？”阿生问，“像是脂粉、香料、布匹那样的？”
“二郎也要以粉敷面？”丁成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倒是有，回头我送你一些。这谯县中用妆粉和红妆的人不多，大头是布匹与陶器。对了，我家还做蔡侯纸。”
阿生眨眨眼，没再说话。布，她有织布机；陶器，她有白瓷和青瓷；纸，她有比蔡伦更成熟的造纸法。emmmm，还好她没有将这些东西大规模生产大规模售卖，不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同县的丁家。
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如此算来，将来这些东西要卖，最好是和丁家分利了。不然再怎么世代联姻都得成仇人。
她琢磨着，她还没有吝啬到一个地区优先代理权都不给丁家。再说了，如果真到想让这些东西占领全国市场，少不得要有各地的经销商，这么一想，她就坦然了。抬头一看，正堂也已经到了。
丁二舅朝她招招手，点点下手的位置：“如意来坐二舅旁边。”那本该是丁表姐的位子。
阿生都快对这个舅舅无奈了。
她的迟疑被丁宜看了出来。“唉，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跟成姬一般无趣？来，吉利坐二舅旁边。”这就是要把不讲规矩进行到底了。
阿生拉拉表姐软乎乎的小手：“都是亲戚，今日我们也不讲虚礼。阿兄跟舅父坐，阿姊就跟我和父亲一起坐吧。”
丁表姐点点头，但似乎在点完头之后瞪了丁宜一眼。
主客都入席，胡氏亲自带人来煎茶，气氛其乐融融。胡氏少不了对丁表姐好一顿夸赞，听得阿生都有些尴尬。丁表姐虽说要比他们的生母丁氏要白许多吧，但基因放在那里，五官轮廓还是有些相似的，小眼睛低鼻梁，属于比较寡淡的长相。然而，到了胡氏的嘴里，仿佛丁表姐成了仙女下凡似的，这就……有些过了。
阿生可以理解以胡氏的立场是不方便说继子的未婚妻不好的，但她就是牙酸。为了逃避家长里短，阿生转而跟丁二舅往大处侃：“舅父，交州也有豪族吗？大舅在交州为官，可有被当地豪族排挤，施展不开？”
“豪族是不少的，但那些偏远的豪族，底蕴远远比不上中原大族。对于大汉刺史，又怎么敢不尊敬呢？”丁二舅笑道，“你又有什么怪思？”
“常言道，天高皇帝远。越是离司隶远的地方，地方势力就越桀骜不驯，难道我想的是错的？”
丁宜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在仔细回忆：“蛮人自然是桀骜不驯的，但要说真正有名望的大族，还是以谦逊向学为家风。我在交州见到了士氏的才俊，叫士燮和士壹的，待人都宽厚，还向我请教《春秋》。”
阿生皱起了眉头：“舅父与我仔细讲讲这士氏家族吧。”
随着丁宜的讲述，阿生的心就一点点的往下沉。不怕地头蛇，就怕地头蛇有文化。士家在岭南繁衍多年，枝繁叶茂，再加上子弟好学，妥妥的一个上升期大家族。
不能再等了，她看上交州不只是因为物种和良港，还因为交州是东吴和西蜀的后背。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哥哥是曹操之后，阿生无时不在思考她要怎么做才能既不蝴蝶掉曹操的优势，又能够帮助他提前统一。
技术发展和人才储备她已经在做了，那地缘优势呢？她对于高中课本上的三国版图还有个模糊的印象，曹操在北面，南边一分为二，西边是刘备东边是孙吴。具体分界线不明，但阿生还是根据已知信息选定了她的目标。
东汉版图的极南和极北。
后世的海南岛和东三省应该还在人们的视线之外，且这两个地方都不缺矿产，是用来秘密发展工业最好的两个选择了。且从战争的角度讲，如果能够占领辽东，就可以护住曹操的后背；如果能够占领岭南，就可以夹击南方的蜀、吴。大连、海口都是良港，点亮航海技术后交通运输极为便利。
总之，在阿生的计划中，海南、东北至少得有一个。
如果条件允许，她两个都想要。
拍脑袋做美梦很容易，实施起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她还没有启程呢，就听闻了岭南士家这只拦路虎。偏偏丁家还对他们印象极好。
印象……好。好……吗？
阿生不知不觉喝完了杯中茶。因为她长久没说话，曹嵩和丁宜已经聊起了他们所认为的朝廷大事，各地都传来五侯的家人为非作歹的消息，然而皇帝似乎没有半点要管的意思。
“宦官乱政啊。”曹嵩自己主动说，“还要牵连父亲的名声。”
丁宜也叹气：“我们无人在雒阳，又能如何呢？便是让你回到雒阳，你就敢当面反抗五侯吗？”
曹嵩一声接一声地叹。他当初不敢反抗梁冀，现在也不敢反抗五侯。“入仕艰难，只能与世浮沉。”
“舅父，”阿生突然说，“交州之南有一大岛，舅父知道吗？”
“大岛？”
“就是极大极大的一个岛，有三分之一，不，四分之一的豫州，或许是二分之一的豫州这么大。”
丁宜被逗乐了：“到底是有多大？”
阿生有些抓瞎。她没见过这个时代的地图，所以她也说不清，只能按照海南是个面积比较小的省来推论：“比州要小，比郡要大，或者与郡等大。”
她长得好看，愁眉苦脸就让人心疼。丁宜连忙说：“我知道你说的了，是珠崖郡和儋耳郡所在的大岛吧。那岛上的骆越人冥顽不化，又厉瘴横生，珠崖郡两次建立又两次废弃了。连郡守都不敢上岛。”
说了一堆，全是阿生听不懂的名字。“听不明白，便不管了吧。只是舅父，你今年还派人往岭南去吗？能不能在队伍中放几个我家的仆人？”
“怎么？我带来的土产你不满意？”
“舅父带给我的，我自然是满意的。只是我心慕舅父口中的岭南风光，想长大后亲自前去游玩，现在我还小，就先让下人给我打头阵。如果能替我在风光秀丽的地方先买座宅院，那就更好了。只是不知道岭南的地价贵不贵。”
“哈哈哈。”丁宜指着她说，“如意有奇异的志向啊！你放心，我传信让你大舅帮忙，定给你挑个风水宝地。”

第43章 曹玉
获得丁舅舅的许诺后，阿生就佛了，安静如鸡地坐在位子上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一直到茶和小点心都见底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其他人往宴客厅走，那里应该已经摆上了午饭。
一个小豆丁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撞了上来，若不是洛迟挡了一下，险些就撞在因为走神而没有注意到周围情况的阿生身上了。
小豆丁被洛迟拉开，顺势就跪到地上：“父亲，我想识字。”
是曹玉。
要不是过年祭祖的时候能够见面，阿生差点不记得这个弟弟了。
“阿玉？当着客人的面，你做什么怪样？”曹嵩喝到。
曹嵩一喝，后面紧赶慢赶跑出来的乳母和殷氏也跟着“扑通”一声，五体投地：“郎君息怒。”
曹玉比双胞胎小两岁零一个月，如今也有六岁了，长得白白嫩嫩。他咬着嘴唇，不敢回父亲的话，只是强忍泪水仰着头，目光中全是期盼。
丁二舅和丁表姐这个时候就尴尬了，遇上了别人家的家务事。殷氏虽说以前是丁家的仆人、丁氏的陪嫁，但现在已经是曹嵩的妾室了。按照约定俗成的礼节，殷氏曹玉跟丁家已经半点关系都没有了，就跟张氏同张温家族也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丁表姐往旁边让开一步：“不如，我与父亲先行一步？有仆从带路便可以了，父亲也是认路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倒是条理分明，遇事不乱。
丁二舅连忙表示赞同：“巨高，你先处理你的家务事，我与成姬先往宴客厅去。”
曹嵩很不好意思：“失礼了。”
客人走了，胡氏率先发作：“殷氏，你这是何意？吃穿用度我从没有缺你的，不过是开蒙一事因为守孝推脱了两日，你就在郎君和客人面前让我没脸？！行了！这事我管不了，你让郎君替你做主吧！”
她话都说到这里了，曹嵩必须维护嫡妻的尊严：“婢生子，认什么字？吉利和如意都三年没师承了，要寻蒙师，也要先紧着嫡子来。”
殷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郎君，夫人，还请郎君与夫人对阿玉网开一面。”
曹嵩厌烦地挥挥手：“也是我的骨肉，我会拿他一个小儿怎么样？你既然养不好孩子，让他闯祸，那就别养了。今日就将阿玉送到正院来。”
胡氏：“我不要！”
额……阿生跟哥哥面面相觑，母亲明显是在气头上。胡氏脾气直，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跟她对着干。
胡氏冷笑一声：“我觉得阿玉养在婢女的房中就挺好的。”婢生子就一辈子做婢生子吧，庶子也分三六九等的，爹不疼娘不爱出身低，就连体面点的仆人都不如。
殷氏伏在地上抖了抖，就算是看不见脸，也能让人想象到她是哭了。“婢子命贱……连累了阿玉……让郎君脸上无光……”
胡氏乳母常氏见事情胶着，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郎君、夫人，丁家的客人还等在宴客厅呢。”
曹嵩一拍脑门。“对对对。来人，将殷氏母子送回房去，先禁足一个月反省过错。”他又哄劝胡氏：“先走吧，莫让丁家看了笑话。”
这个小小的风波就此有了定论。
曹玉这时候才缓过神，跪在地上大哭起来。从头到尾，就没人关心过“他想识字”这件事。
阿生后来也曾后悔过，她那个时候满脑子被海南岛计划所占据，没有分出心思来给失学儿童和失学儿童的母亲。
当天夜里，殷氏吊死在自己房间的横梁上。
“这……这就死了？”消息传来，胡氏的手都抖了起来，脸色煞白，“我不过是训斥了她几句？怎么就死了？”
她又心虚又内疚，到了现场，扫了一眼尸体就把目光移开了。
冬末春初，天气还冷，殷氏屋里没有火盆，尸身早就凉透了。曹玉木愣愣地跪坐在一边，神情呆滞，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因为就连殷氏被收敛的时候，曹嵩喊他他都没有半点反应，于是大家都说，五郎大约是傻了。
刚刚脱离孝期家里就出了人命，在主人们看来挺晦气的。在几个妯娌的劝说下，胡氏找了好几回方士道士巫婆之类的来家里除晦气。她原本是不太信这些的，但自从殷氏去世后就噩梦缠身，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胡氏嫁入曹家后就没有出过纰漏，直到这次的事件，说她苛待妾室逼人自杀也是能沾上点边的。因此特别让她耿耿于怀。
同样对此耿耿于怀的还有阿生。
“阿生，你不是今日要回别院吗？怎么多留了一日？因为阿玉的母亲？”曹操问她。
阿生胡坐在曹宅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单手托腮模仿“思想者”雕塑：“阿玉为什么突然跑出来？”
曹操摊手：“大约是有人撺掇的吧，殷氏自己蠢，或者有人要害殷氏，谁知道呢？总之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我还记得她挺着个大肚子在母亲院子里捡树叶的模样，到底有些从前的情谊在。我原以为她比母亲幸运的，平安将孩子生下来了，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曹操从旁边折了一根新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她自己寻死，值得你同情吗？她寻死，想过阿玉的感受吗？即便是被生母拖累，作为孩子的还是想要母亲活下去。”
“诶？我有说她是自己寻死吗？”
“诶？”
“殷氏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脖子上的勒痕都到后面了，不过母亲父亲都没有仔细查，他们想快点把这件事揭过去。”
“那……”
“阿玉住在殷氏隔壁。若是他看到了，那就更可怜了。”
曹操脸色沉了下来：“家里有人深夜潜入房中杀人？这种人不能留！你查吗？你不查我去查！”
“那就阿兄去查吧，正好也认识一下妇人的可悲手段。”阿生一脸佛了佛了的表情，“我这两天头昏脑涨的，就不掺和了。”
伴随着曹嵩出孝，宅斗也再次拉开了序幕，这仿佛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过就像曹操说的，她们再怎么争斗，也不敢轻易触碰身边被忠仆包围得严严实实的嫡子。危险是没有的，就是曹操不太开心。在他尚且朴素的观念中，杀人者和主使者都应该受到正义的审判。然而事实上，除了最底层的刽子手，他争取不到更多的他想要的结果了。
曹操拖着阿玉到别院的时候，阿生正在亲自给“一期生”上课，讲的是光路折射、六分仪的使用和经纬度的测量。只学了三年小学数学的学生们被三角函数折腾得一脸懵逼。
“有问题你们就提。”
廿七犹豫地将手举起来，他快十四岁了，身高开始激增，再加上肌肉壮实，显得座位狭窄。但再怎么身强体健吧，到了阿生的课堂上，一样得认怂。
阿生擦了擦被粉笔弄白的手指：“廿七。”
“主人，大地真的是球形的？”
“是不是球形的我说了不算，书本说了不算，你们自己测量了才能知道啊。”
“哦……那在球下方的人……不会掉下去吗？”
“先有天地，后有上下。你与球背面的人都认为天的方向是上方，地的方向是下方。至于地球本身，悬浮于虚空之中，被气所包裹，本身没有上下之分。”阿生摊手，不忍心去看孩子们被震碎了三观的眼神。今天的课程肯定是超纲了的，她讲得也比较快，想必大多数人是跟不上的。但她的目的不在教学，而在于筛选地理天赋和几何天赋都好的孩子，作为派往交州的首要人选之一。
去年空间兑换日的时候，她弄到了全国主要矿产分布图。虽然粗糙了点，但精度绝对吊打同一时期的东汉军事地图。地图有了，就必须要有一个能够确定经纬度找矿的测量员，熟知南方风土人情的向导由丁家提供，她还需要安排携带大量黄花蒿提取物的医护人员和身强体壮手持武器的家丁。最后，得有个能撑场面跟豪族打交道的外交人员。
说到外交人员，阿生心思一动：“孔墨。”
“诺，诺。我在这。”孔墨猛地从草稿纸堆里抬起头，“主人，我也觉得浑天一说比盖天一说更为合理。你看从远方而来的马车，往往是先露出伞盖，这就是大地呈现弧形的一个佐证。且地球绕太阳旋转，完美解释了为何会有四季变化；若太阴是绕着地球旋转的话，那日食与月食便都可以测算了！”他越说越兴奋。“我这就去做一个‘全天仪’，保证能够测算天文历法，比浑天仪更加准确！”
学生太热情，阿生就无语了，她有些不太适应孔墨这么“现代化”的科学狂魔。
“匠艾？”
匠艾点头：“听明白了。主人想要更多的六分仪吗？小块的平面琉璃还有些剩余。”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颜文举手：“我也听明白了。我有些关于地形速绘的新想法，还请主人指正。”
“刘氏呢？”
数学老师&#183;南方土著&#183;刘氏痛恨了半秒钟自己的同事们，然后决定实话实说：“半懂不懂。”
“行了，孔墨你牵头，负责将经纬测量法教会大家。明天我再来讲地球磁场和地图绘测。下课！”
阿生扔下还处于一脸懵逼状态中的学生们，踢踏踢踏跑到门外。“阿兄怎么来了？”
曹操摩挲着下巴：“阿生，大地真的是个圆球吗？”
阿生：……“嘿呀，圆不圆的有什么关系，等你能够带兵打仗的时候，我保管送你几个会画地图的技术兵。你怎么还带着阿玉过来了？”
妹妹不愿意细说，曹操也不纠结，他确实对别院工坊里算这算那的科研工作敬而远之。
曹玉虽然呆愣，但目光直勾勾的不带任何躲闪：“二兄，我想学识字算术。”
“这……你应该找父亲母亲……”
“他们不会教我的！”
“阿玉……”
“二兄，我给你签身契，你让我读书吧。”
别说傻话了，庶弟地位再低，还能真当做仆人用不成？现在早就不是孩子地位跟着母亲走的先秦时期了。阿生肃着脸：“身契这件事，不准再提了，不合人情不合道理！且我没空给你辅导，你若是想学，得隐姓埋名跟仆人们一起，学的也不是传统的五经，于为官无用。”
曹玉的眼睛微微睁大，阿生几乎可以从中看见希望的光芒：“二兄，我跟仆人们一起学。我就是想学。学……大地是个球。”
能够将话说到这里，也是缘分。双胞胎对视一眼，算是把这件事定下了。
“阿兄，你真会给我惹事。别的都好说，母亲那里可不好交代。”
曹操讪笑，给妹妹端茶送水，赔礼道歉。
胡氏完全不在意曹玉学什么，但双胞胎包庇得罪了她的庶子，到底是让她难受了：“二郎说九月里开始教那小子。有半年的缓冲，还算是顾及我的脸面。但我这心里总是不得劲。不知道等我的孩子出生了，大郎二郎是不是也能这般照拂他。”
常氏一边给她顺背一边唠叨：“到底不是亲生的。夫人还是要有自己的孩子啊！”

第44章 思动
第一次南行的队伍绝对是顶级配置：
包括匠艾在内的三名工匠，所带的小学徒是后来有“地质之父”之称的陈朽；
地图即便是拓印和删减过后的版本，也依旧属于机密，因此由颜文亲自负责；
医疗队则是刘氏所带领的肌肉妇女团；
护卫队是曹腾留给阿生的精英，其中混杂了六名年满十三岁的“一期生”，包括最早的小组长廿七和秦六，他们除了习武，还负责采集物种和风俗记录；
而“使者”这个不知道会不会用上的职位则最难选。青伯将近五十岁了，虽然不是经不起长途跋涉，但阿生不敢让这位有什么闪失；而剩下的人，不是女人就是孩子。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所有孩子中年纪最大的田大郎——田牛，今年十五岁。
他们在这一年夏收后，带上充足的干粮、药材、工具和钱财，随着丁家给丁宫送年礼的队伍一道出发，追随太阳直射点移动的方向。等到了岭南，刚好是当地气候适宜、瘴气较轻的冬季，让北方的人们有充足的时间去适应南部的气候。
孔墨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被探险队剔除在外了。
“主公此前明明是考虑让我出使交州士家的。”水力织布机和水力磨粉机都开始工作了，孔墨才回过味来。堂堂第二大匠在别院练武场上撒泼：“墨来此不到两年，是以主公不信任墨。为人主者，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秋日的阳光下，阿生骑着小马一边溜达一边喊：“你莫要甩锅给我，是你自己说你要研究水力机。”
孔墨懊恼得直拍大腿，跟阿生隔空喊话：“主公，下次要外放，别忘了我啊。”
阿生骑马跑到近前。枣红色小马踢起的黄沙差点糊到孔墨脸上。一身胡装的阿生跳下马背，伸手给他。
孔墨又小声叨叨：“虽说人主伸手拉食客可以展示亲密，但到底威严不足。且以主公的身量，可负担不了我的体重，不被我拉倒就算好的了。”
阿生收回手：“你到底起不起？”
“起起起！”孔墨慌忙蹦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
洛迟给阿生递上水壶，又给孔墨送上机器制造的麻巾：“孔先生，擦擦手。主人说今日有事交代你呢。”
“难道又是新的课本么？”孔墨苦哈哈地说，“电磁之力也太难了些，我需要做点那个什么‘实验’才能理解呀。”
“电磁、热力部分都是我不小心混进去的，你不学也没事……”
“那哪成，路遇宝山而不入……”孔墨瞪眼。
“可是，”阿生带着孔墨洛迟穿过三道门，顺着小桥走到别院中的半人工湖边，“我是想让你造船的。”
“呃，船？”
“是呀，能够航海的大船。不然我为什么让你学浮力和重力呢？还有船帆的受力分解。我对于帆船的结构不甚了解，无法给你图纸，只有大致的理念。要麻烦先生先做模型，在这个小湖里试验了。”
孔墨一点都没有被麻烦了的感觉，反而是兴奋更多些：“主公是要出海找仙山吗？哎呀，造船，主公可就找对人了，我曾与江陵的船工切磋技艺。江陵的造船技艺说是最好，但也不敢轻易说出海！等我造出高速航行的大海船，定能天下闻名！”
“别天下闻名了。”阿生打断他，“我年纪尚小，经受不起盛名。”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湖心的几座高炉模样的遗址出神。匠艾和阿朽都走了，别院的冶炼实验彻底陷入停顿，硫酸的制作工艺还没成熟呢。人手永远都不够用。
“孔先生，我若是……离开谯县，学堂就要靠你维持了。你莫要太随心所欲。”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秋风一样的沉重的寒意，连孔墨都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收敛表情长揖一礼：“诺，必不负所托。”
阿生想要离开谯县。
从内因来说，是她和哥哥都必须接受进一步的教育。能够学到多少知识另说，舆论（察举、清议）控场的年代里人脉和声望非常重要，而神童的名声是最容易刷的一类声望。在士林中有个好名声，有一群同样好名声的基友，是宦官之后打入士人阶层的必经之路。
外因，则是曹家老宅中愈演愈烈的宅斗。胡氏进入了早孕模式，曹嵩又纳了几个小妾，而根据曹操的乳母李氏所说，宅里的孕妇可不止胡氏一个。再加上大房二房的几个叔伯也有妻子姬妾，叽叽喳喳整日家长里短不停歇。
更要命的是，曹德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曹玉偷偷跑别院读书了，那曹德呢？阿生对曹德本身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但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让她有些反胃了。另一方面，曹操则是一副他跟曹德势不两立的模样，虽然丁氏在的时候他还不太记事，但莫名的就把对曹德的反感给记得牢牢的。
不能同他们耗下去了，曹操的青春期不能在这种环境里度过。
一旦涉及到教育问题，阿生学霸就把不能蝴蝶曹操人生轨迹什么的都抛到脑后去了。反正她也不知道曹操的人生轨迹具体是怎么样的。
“父亲出孝已有十个月，朝廷可有征召的消息？”阿生端坐在曹嵩书桌的前方。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给竹简布帛环绕的书房增添了不少雅趣。
曹嵩捻着胡须，道：“钱财使用得当，自然就有合适的职位。再加上有三公之一的种暠举荐，大约也就在这个冬季吧，就会有消息了。只是五侯势力庞大，我先不掌实权居要职比较好。”
“皇帝是不是渐渐开始启用旧日梁党了？”
曹嵩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盘梨，搁到几案上，对阿生道：“你又知道了。吃。”
阿生笑着谢过父亲，然后捧着个大鸭梨一边咬一边听曹嵩讲。什么张奂被任命为中郎将了，估摸着明年再有叛乱他就会外放；什么好朋友张温也再度起复了，不过职位比较低，相当于一夜回到解放前，需要重新奋斗起，这全是背景不够硬啊；再就是不倒翁胡老头终于爬回到九卿的位置上了，太常！
“如今这样，就很好了。不过梁氏旧人想要彻底翻身，还得五侯真正倒了才行。”
曹嵩已经养成了给阿生讲朝政的习惯，整个家中，也就阿生最喜欢听这些，还往往能有独特的见解。
“圣上不喜欢一方独大。因此，欲亡之，先狂之。”
曹嵩拍手道：“正是如此啊。为官小心为上，无论做到多高的职位，都要谨慎谦厚，与人为善。可惜，五侯的家人骤然得势，看不清这一点啊。”
“我今日来找父亲，却不是为了五侯之事。”
“哦？”曹嵩递给女儿第二个梨，“我以为你就是闲得慌，这才讲时政给你听。”
“我想与阿兄外出求学，父亲可有好的去处？”
曹嵩闻言一惊：“你们虽然早慧，非一般稚子可比。但要说游学，还为时尚早吧。时人求学，都要等年满二十行冠礼之后，再不济，也要等到十四岁成童。”
“父亲莫急，请听我说。不是我妄自菲薄，我们家根基浅薄，不如世家。世家子弟，家学渊源，刚开蒙就可以入家学，家中长辈就是宿儒，用《尚书》、《易经》教导幼童。反观我们家，学识最好的是父亲，入过两年太学。但父亲即将为官，于宦官和士人的夹缝中求生存不易，想来是没有时间教导我们的。至于大伯和三叔、四叔，说句难听的，他们恐怕都没有见过完整的经史呢。我和阿兄商议了，整日骑马打猎、或者跟小儿嬉戏，荒废光阴了，将来不过是纨绔子弟，好一些能够凭借武勇和父祖留下的人脉谋得一官半职，但这样对于自身成长又有什么益处呢？”
曹嵩食指敲了敲几案。“我儿好学勤勉，远胜于我啊。按照我朝的规定，达官显贵的后人可以凭借父亲的荫蔽举荐入太学入仕途，因此多的是不识字的茂才和恶待父母的孝廉，与这些歪瓜裂枣相比，我儿将来必定是有出息的。你和你阿兄，还有阿德、阿玉，都是好孩子。”
阿生屏息凝神，没搭话。夸是夸了，实质性的结果呢？
“沛国有藏书的，只有萧县的刘家了，他们虽然是宗室，但待人还算有礼。同乡为邻，也有几分薄面，你觉得如何？”
刘家？阿生想到了那个被曹操欺负得跟个路人甲似的刘诽。她倒不是因为刘诽这个庶子而小看刘家，而是她不想跟刘姓宗室有太多的牵扯。
“我想离沛国稍微再远一些。”
“这又是何意？初次离家，不是近一些更好吗？”曹嵩察觉出不对来，“可是在家中有人待你不好了？”
阿生坐得端端正正，努力让话中不带太强烈的情绪：“我与父亲说一件事。前日里有貌美的婢女偷入阿兄的院子，被阿兄身边的侍卫抓住，告到了母亲面前。母亲训斥了她，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她从宅邸赶走。”
曹嵩皱眉：“你的意思是？”
“母亲正直良善，是上天赐予我和阿兄的福分。但我听说，即便是君子与人交往，也不能做到朝夕相处而没有矛盾的。母亲有了身孕后敏感多思，我担心再呆下去，反而是伤害了我们和母亲的情谊了。”
曹嵩长叹一声：“我知道了，等我上任离开谯县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安排好去处的。”

第45章 至颍川
延熹六年正月，刚刚祭祀完先祖，曹嵩就带着两名嫡子准备启程了。
祖母吴氏还是呆在深深的院落里，庭院中的早梅正在凋零，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样；而黄色的腊梅开得正艳，仿若绚烂的阳光。
曹嵩在门外叩拜，跟养母告辞。
过了大约十分钟，里头才传出吴氏的声音：“这个安排不像是从前的你能够想到的，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曹嵩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氏也不指望他能接上话，自顾自地隔着门说：“带足人，带足钱财，平安第一。”
曹嵩、曹操、曹生同声回答：“诺。”
吴氏没有露面，胡氏却是一直将他们送到官道旁。
“母亲请回吧。”阿生拱手，“我们不在的时候，母亲还请多保重身体。夏季不要顶着烈日亲自干活，冬春之交要注意保暖。”
曹操也跳下马，跟胡氏说：“母亲安心养胎，等到小弟或是小妹出生的时候，务必给我们写信。信送到别院交给孔先生就是了。谯县妇医堂里有两个祖母的婢女，分别叫王氏和周氏，母亲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她们就行。”
谯县的事情都是安排好了的。别院里数量庞大的“二届生”也渐渐能够担当起部分责任了，而曹玉则是跟着从司隶、兖、青、豫来的“三届生”一同入学了。带出了两届孩子后，学堂里的教学、锻炼和生活都已经形成了相对固定的制度。规则一旦开始运作，阿生就可以慢慢抽出精力了。她不可能永远困在学堂里，尝试远程控制是早晚的事。
阿生走得毫无留恋。
从在雒阳建立妇婴堂，到兖州、青州二路救灾，再到派出半数心腹远赴岭南，现在是她离开位于谯县的第一据点。严格说起来每一步都在冒险，但每一步都是顺理成章。目前为止，她的运气一直很好。
庞大的车队渐渐远去，没入远处新草构成的绿色中。
胡氏裹着皮毛披风，一边望一边抹泪：“大郎与二郎对待我一直尊敬。到了这样的地步，倒是让我羞愧了。”
左右婢女连忙给她递手炉和巾帕：“两位小郎君要去求学，这是好事，与夫人不相干的。”
“话虽如此，但是……”她叹息一声，“二郎何等聪慧的人。河水刚刚泛起涟漪，她就知道大风将起；云彩刚刚聚集，她就知道大雨将至；人心刚刚动摇，她就知道要远行躲避。这是不想让我为难啊！”
双胞胎都带着年纪稍长一些的小骑士，他们自己也尽量骑马。但是阿生在马上坐不了曹操那么久，她还是要时不时的跑牛车上跟曹嵩一起。
“你不行。”曹嵩笑话她，“论骑马射箭，你不如你阿兄。”
“骑马我确实还要练，射箭未必。”
“哦？”曹嵩表示不信，“那二郎何时也猎只兔子或是狍子来加餐？”
阿生捧着一杯苦涩的纯茶，严肃地拒绝：“我只是比较善良，不爱杀生罢了。”
“哈哈哈哈。”
阿生：……她不跟愚蠢的古代人计较。
曹操跑出了一身汗，带着两只不知名的鸟类尸体来到牛车旁边。“父亲，我们是在朝西边走吗？”
“没错，往前就出了沛国，进入陈国境内了。需要横跨整个陈国，才能到达颍川。”
曹操记忆力颇好，马上从头脑中调出了跟颍川这个地名有关的内容：“我记得排行第三的从祖祖父就在颍川当太守，就是五叔、六叔的父亲嘛。”
“正是。”曹嵩的语气突然变得硬邦邦的了。
双胞胎对视一眼，乖觉地闭嘴。给曹腾奔丧的时候，曹嵩对曹炽、曹胤的态度就迷之不好。奇怪的是，曹炽、曹胤反而很是尊敬曹嵩，对曹嵩的两个嫡子也格外的好。典型的热脸贴冷屁股。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政见不同可以解释的。大家族分散投资，能够算政见不同吗？
双胞胎不说话了，曹嵩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僵硬，放缓了语气：“我父亲同辈的四兄弟，大伯、二伯和我的父亲都不在了。只有三房的伯父是唯一存活的长辈，你们到了颍川，一定要恭敬。”
尊老嘛，这还用说吗？
曹操和曹生异口同声：“父亲放心。”
颍川作为夏朝的首都，自古以来就是便于农耕和交通的地区。颍河上游的诸多分支提供了灌溉的便利，滋养着发达的农业。而相对富庶的物质基础才养成了这里兴盛的人文风气。
在东汉末年，这里是私学最为昌盛的地区之一，除了本地的世家，还有外郡的诸多大儒在这里开门授课，门徒从几百到上万不等。一路上行来，各处可见衣冠整洁的年轻学子，越是靠近颍川郡治，学风越是昌盛。
光是看颍川的盛景，哪里能够想得到东汉将亡呢。
阿生骑上马，跟随着哥哥远离官道，一直到她看见在田里赤身裸体耕作的农民，心才再次沉了下来。
繁华是上层的繁华，底层的百姓即便是在富饶得像是颍川这样的地方，依旧承担着王朝运行最为惨重的代价。到底在这个社会中，日夜劳作还穿不起衣服的人占得比重更多呢？还是在河流边踏青吟诗的人更多呢？
一个朝代，三分之一的人坚挺不下去的时候是它死亡的开始呢？还是二分之一？
二月初二，血红的夕阳快要沉入地平线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位于阳翟的太守府。
一座低调中透露着文雅的典型汉朝建筑，白色的墙壁，棕色和深绿色的廊柱与瓦片，相比雒阳和谯县的金碧辉煌五彩斑斓，更加让人喜欢。
曹炽和曹胤已经站在门口等待许久了，见到了打着曹家旗号的车队，远远地就跑过来，一声高呼：“大兄！”
曹嵩肃脸：“大兄是住在谯县老家的昆大兄，我在兄弟中排行第二。”
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两兄弟都跟蔫了似的，讪讪地更正：“二兄安好，见过二兄。”连带着接下来跟侄子们打招呼都有些底气不足了：“多年不见，吉利和如意都这么大了，只怕是都不记得我们了。”
曹操看看父亲，再看看两个叔父，狡黠一笑，从马上跳下来：“五叔，你说过要教我射箭呢，却是爽约了。如今我都能够自己猎到鸟兽了。”
曹炽立马大乐：“你还记得呐。好小子，长得真够壮实的，一看就是自小习武。哪天跟五叔去打猎呀？咱们叔侄两个好好比比。”
“好！一言为定！”
有了曹操和曹炽的相见两欢，气氛算是调节过来了。一行人下了车，往宅邸中去拜见曹褒。
颍川太守曹褒，是祖父曹腾的兄长，按照辈分来讲，双胞胎要叫伯祖父。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忘恩负义背叛宦官弟弟和梁氏一党的老人，出乎意料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设——短褐穷裤，盘腿坐在廊下整理花卉，手上沾满了泥土。
“你们自己找垫子坐。”他抬起下巴示意一下叠放在旁边竹制地面上的坐垫，“我先栽好这盆牡丹再来招呼你们。”
曹嵩木着一张脸，自己拖来一个坐垫坐了：“诺。”
双胞胎只好跟着父亲坐好，然后偷偷观察这位伯祖父。他既然比曹腾大，活到如今至少也有六十多岁了，算是个高寿之人。须发皆白，神情恬淡，即便是穿着粗布衣服，也有老神仙的范儿。
曹&#183;老神仙&#183;褒慢条斯理地将光秃秃完全看不出牡丹样子的枯枝栽好，浇上一点水，才净手洁面，改成正坐的模样。“虽然你在信中已经说明了来意，但总不如当面讲得清楚。可是你家的大郎与二郎要来颍川求学？”
曹嵩点头：“正是。”
“要入私学，也太小了些。季兴去世得早，想来他们字还没有认全吧。”
“我和阿生来之前刚刚统计过，我们一共认识三千六百八十一个汉字。”曹操不干了，他最怕被人小看，当即插嘴，“隶书、草书、小篆、小楷，都会写会认。”
这个识字量对于刚九岁的孩子来说绝对是值得骄傲的。
“哦。”曹褒饶有兴趣地问，“我考考你，曹褒的褒字，是褒奖的褒，如何书写？”
“褒字，保为音，衣为意。将衣字上方两笔拆开，在里面加入一个保卫的保就是了。”
“若是要避讳长辈的褒字，你会如何做呢？”
“如果是说话，用裹来替代；如果是写字，我会删掉倒数第二笔的撇。”
对答如流，让曹褒挑不出错处。他也没有再考的意思：“你不错，就是心气有些高了，有待打磨。”
曹操还想反驳，曹褒已经将考验的目光放到了曹生的身上：“二郎，你知道为什么你和兄长要离家求学吗？”
阿生：……我知道啊，因为我自己想离家，所以就说服了老爹。她突然起了藏拙的心思：“因为颍川学风昌盛？而谯县没有名师。”
曹褒大笑出声：“你不老实，不像是你父亲的孩子。”
好吧，原来这位也是知道她神童名声的。阿生连忙改口：“继母有孕，我怕被卷入后宅斗争之中，也是原因之一。”
曹嵩帮女儿说话，却依旧木着一张脸：“丧母的嫡子难做，伯父也是知道的。这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伯父了。”
曹褒冷哼一声：“你既然还在记恨我，又作什么把嫡子托付给我呢？不怕我把他们吃了？”
曹嵩硬邦邦地一拜：“托付给伯父了。”
两个人都冷着脸僵持，最后还是曹褒先败下阵来：“知道了知道了。满府就他们两个小辈，当宝还来不及，你就安心上雒阳去吧。”

第46章 旧宅事
“阿兄。”
“阿生。”
双胞胎异口同声，然后面面相觑。他们此时刚刚送走了曹嵩，跟着曹炽、曹胤在往回走的路上。
“你先说。”
“你先说。”
阿生眨眨眼，曹操也给她眨眨眼。
一旁的曹炽已经绷不住了，大笑着跟弟弟说：“哎呀，双胞胎真好玩。我以后也要生一对。”
曹胤更加温柔一点，没有不厚道地笑话他们，反而给出了一个合理化建议：“不如你们一起说吧。”
行，那就一起说。
“伯祖父是我们亲生的祖父吗？”
“五叔、六叔是我们亲生的叔父吗？”
嗓音清脆，吐字清晰，整齐划一。曹炽、曹胤如遭雷劈，呆立在原地。机灵的双胞胎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真相了，相对点点头，又是异口同声：“看来是真的了。”
曹胤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你们……唉……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知道的？”曹操仰头嘻嘻笑，“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六叔——”
阿生跟着点头：“你都喊父亲叫大兄了。既然不是堂兄弟一起排行，那就是三房自己的排行了。”
曹操乘胜追击，逮着更稚嫩的老实人曹胤就开始套话：“六叔，其实我们早就听说了，父亲幼年在继母手下过得艰难，所以才索性过继给祖父做嗣子。”
“哎哎哎。”曹胤看上去都快哭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也不是……唉，我要怎么跟你们说……阿兄，阿兄救我。”
阿生眼疾手快，跟曹操一人一边拉住曹胤的袖子：“六叔，你做什么要去看五叔呢？给我们讲讲嘛，讲讲。”
事后，曹操和曹生每人屁股上挨了曹褒三下竹杖。但到底是被他们弄清楚了真相。
曹嵩还真就是曹褒跟原配生下的儿子。
而曹炽和曹胤，则是那位厉害的继母所生。
这也就是曹炽曹胤对这位已经过继出去的大哥心怀愧疚，而曹嵩却对他们两个不假辞色的原因。
后世疯传的曹嵩本姓夏侯，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曹褒的这前后两位正妻，全都出自沛国的夏侯家族。
曹嵩的生母是夏侯家的庶女，毕竟当曹褒第一次娶妻的时候，曹家才刚刚从娶不起老婆的窘境中脱离出来，还没有攀上梁氏这颗大树，能够娶到夏侯家的庶女已经是高攀了。
而到了曹褒要续弦的时候，形势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曹腾成了大长秋，曹褒自己也已经洗干净腿上的泥点牧守一方。于是，后面进门的这位，就是夏侯家千宠百娇长大的嫡幼女了。
想象一下吧，作为一个嫡女，反而要对当初可以呼来喝去的庶出姐姐的牌位执妾礼，庶出姐姐的儿子还硬生生地压在自己的儿子的头上。从小到大无忧无虑事事顺心的小公主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幼小的曹嵩就成了继母兼姨母的出气筒。
然而嫡庶姐妹之间的龌龊，男人们是万万没想到的。他们只想到了要维持曹家和夏侯家之间的姻亲关系，美滋滋地以为同族姐妹自然是血浓于水，有个姨母当继母当然会善待孩子。
曹嵩曾经几次向长辈哭诉，可惜大家都不相信啊。曹褒的后宅又被强势的小夏侯夫人一手遮天，连个敢于替曹嵩说真话的下人都没有。直到曹嵩入了曹腾的眼，才在洗澡的时候被人发现了身上重重叠叠的淤伤。
两家震惊。
连夏侯姐妹的父兄都尴尬得无言以对。
曹家发家太快，这种嫡女给庶女当续弦的事例大家也都是第一次碰到。还能怎么办呢？自然就只好将曹嵩过继给曹腾了呗。将这对继母子隔开，对大家都好。
至于小夏侯夫人，嗯，作为曹家和夏侯家联姻的纽带，还真没人敢拿她怎么样。曹嵩的事情被压了下来，对外只是宣称因为政见不合，三房搬迁到外地，不再往来。她继续当她的正房夫人，直到八年前因病逝世。
随着老一辈的人先后去世，到了现在，连知道曹嵩原先是三房儿子的人都不多了。曹嵩不说，三房的人不说，同一辈中年纪比较大的曹昆也不是个爱多嘴的，这次要不是双胞胎自己猜出来了，可能小一辈的曹家人没有一个会知道当年的弯弯绕绕。
“总之，二兄的父亲是四叔。”曹胤最后总结道，“我们作为小辈不该说长辈的闲话。但事实就是，四叔救了二兄一条命。”
“我知道了。”曹操点头。
“你知道什么了？”曹褒斥责他，“长辈之间结怨，跟你们小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本就是骤然兴起的家族，同族之间再不团结，转眼就会被人碾压排挤，打回原形。”
曹操连忙把话说完：“虽然见面不多，但我却喜欢五叔六叔，定然是血脉本身就亲近的缘故。我是说这件事。”
“没错没错。”阿生给哥哥帮腔，“三叔四叔不如五叔六叔来得亲近。放哪里我都是这句话。”
他们这般说，就把曹炽曹胤给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了。整日里不是给找好吃的，就是给找好玩的，就差把两个小祖宗给供起来养。就连阿生都从这种毫无原则的溺爱中找到了上辈子童年的既视感。
在颍川曹府度过的一个月，是她穿越以来最快乐的日子了。
大约是被小夏侯夫人弄出了心理阴影，三房的曹家人清心寡欲得仿佛跟曹嵩不是同一条Y染色体。简单的府邸里只有一个老光棍、两个小光棍和两个小孩子，日子自然舒心。
转眼，就到了上巳节。
踏春开文会的日子，也是给双胞胎找师父的日子。
曹褒作为颍川的地方长官，就算有个弟弟是当宦官的，但他自己可是正经的孝廉，再加上官声不错，在当地为官快十年了，大大小小的世家也得给他一个面子。曹褒在颍水旁边开文会，与会的人多达数百，不乏有从各县赶来的世家子弟。
为首的，就是颍川最庞大的四大家族：陈、钟、荀、韩。
当然了，这个排名有许多人是不服的。像是庾氏、方氏、许氏也是大家族，此外还有无数郭家那样的小寒门。
但是，世家排名，人口、财富都不是最重要的参考因素，官职和人才才是。二十多年前颍川号称有“颍川四长”，指的就是钟皓、陈寔、荀淑、韩韶这四个人。这种名号可不是随便传的，自然是势力最庞大的家族挑出代表人物来放在一起，进行舆论资源的捆绑和互补。
颍川没有比这四个人官位更高、才华更好的人了吗？
自然是有的，但他们都不属于顶尖世家。
所以，总的来说，此时的颍川以陈、钟、荀、韩为首，还是相对有公信力的。
荀淑和钟皓几年前去世了，但他们的儿子也都是名士。荀氏有“八龙”，钟家的长子是颍川郡主簿，官不大，但权力不小。
陈寔和韩韶也都不年轻了。一个在家乡开私学，一个在外地做官。
今天到达会场的，除了陈寔，大都是各家的中青代。在阿生看来，就是跟曹嵩差不多年纪的那批人：做官的、求学的、开私学的都有。
曹褒带着曹操阿生，坐在主人席位上，跟各种各样的人打招呼问好。阿生的手脚都快要被频繁的行礼弄麻木了，才等到所有人都入座，乐工奏起丝竹之声，场地中央开始有名士展现煮茶的手艺。忽视奇怪的葱姜橘皮的味道的话，也称得上赏心悦目。
一轮茶汤。
二轮点心。
三轮用击鼓传花行酒令。
曹褒就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两分要给家中孩童找蒙师的意思。当然了，他不可能直接在席上问“你们谁愿意给我家孙子当老师啊”，无礼，而且尴尬。曹褒的做法是在酒令上故意动了手脚，让曹操领到了。
吟诗作赋。
放在四十年后曹操非常擅长，但在这个时候，他这方面的技能点明显还没有点亮啊。不得不说曹褒也是个老狐狸，早就把双胞胎的技能天赋给摸透了。算术惊世骇俗，兵法历史见识不俗，就连《论语》《诗经》也是难不倒的，最大的短板是在文学创作和琴棋书画上。
阿生和曹操两个人凑在一起琢磨了半天，才凑出一首诗来。
小朋友作诗，本身也是行酒令的乐趣之一。后来的王献之十岁左右的时候也跟父辈玩过曲水流觞（注【1】），作不出诗来只好罚酒。按照双胞胎如今的年纪，已经能够喝一两杯酒了，因此他们要参与酒令也是可以的，没人指望他们能够作出名篇。
但既然诗成了，大家也就捧捧场，互相传看。
此时流行古体诗、乐府诗。平仄字数的要求没有唐诗那么高，但也不能一点都不押韵。曹家兄妹第一次写诗，自然是能够被人挑出错来的。但年纪放在那里，还是夸的人多。
“字全写对了，意思也通顺。”
“哪通顺了？前半部分还是四言，后面就成了五言，最后出来一句七言的。”
“欸，你不要拘泥于字数，意思可是通顺的。”
“哈哈哈，小儿之作，算不错了。”
“不押韵啊。”
“这个字写得不错，好腕力！”
……
真真假假的，曹操看不明白。于是起身大声说：“若是不能通过，我就罚酒。诸位都是名士，不要因为我年纪小而包庇我。”
阿生也起身：“我跟阿兄同罚。”
大人们哈哈而笑。陈寔亲自将一个空杯满上，示意婢女端过去：“小郎君好气魄、好风仪，还请罚酒。”
双胞胎将桃花酒分分喝了。
场上又是一阵叫好声。
曹褒趁机谦虚地说：“也就是他们年纪小，才学浅薄也不会引人非议。我听说，即便是和氏的美玉，不经过雕琢，也无法绽放它的光采。人要想有所成就，就应该抓紧时间学习，不辜负光阴。”
曹褒这般说完，基本上智商在线的都明白了：曹褒是要给曹腾这个前宦官的孙子找老师呢。这个工作接不接，每个人心里考量都不一样。

第47章 春天里
上巳节的宴会上风声已经放出，接下来就是挨家挨户去拜访了。
“你们要做好准备。”曹褒跟双胞胎说，“在宴会上给我这个长官脸面，不代表就会收下你们。蒙学不比私学，不能放养。世家要名声，不会想收宦官之后入门墙的。”
曹操面色不好看，他是第一次直面赤裸裸的歧视：“他们看不上我们，我们还要去低声下气地恳求吗？”
“不是低声下气。”阿生说，“他们挑弟子，我们就不挑夫子了吗？双向选择的事情，能成是双方的缘分，不能成也就不用强求。”她在心里暗暗地补上一句，那些真&#183;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她一定会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笔。
我们现代人喜欢记仇。
世家分布在颍川郡下面的各个县。曹褒拉来一辆敞篷的牛车，就带着双胞胎上路了。他们先从远处开始走起。
舞阳韩氏家族拒绝得很委婉：“两位小郎君都是良才美质，但家主外出为官，我们不敢擅作主张。”根据曹褒的说法，韩韶是个好官，曾经为了救灾民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擅自开仓赈济。可惜韩家如今留守老家的没有同样魄力的人。
到了鄢陵，庾氏的语气就没有这么好了，大概是因为记恨自家在上巳节文会上的座次比四大家族低的缘故：“靠着宫闱起家的人需要靠才华，但我们是靠品德传家的。”气得阿生差点没在他们家大门上写“莫欺少年穷”。
“走吧。”曹褒说，“我也就来试试。他们家你大约是看不惯的。”
庾氏也是奇葩，连续两代人都只刷声望不出仕。一边喊着“我要隐居”，一边喊着“我是人才啊”。东汉末年这个样子拿乔装逼的叫隐士，很受人追捧。但你两代人都不当官，那家里不就败落了吗？就很迷。
最远的两家走访过了，往郡治的方向回走，就到了长社钟氏的所在地。“颍川四长”之一的钟皓已经去世了，如今当家的是他的儿子钟迪、钟敷。这两位……深恨宦官。
“虽然故费亭侯被黄公称为‘良宦’，但到底与我们不是同道之人。曹公莫要让我们难做了。”我们还奋斗在斗宦官的第一线呢，家里实在不好收留宦官家的孩子。
出了长社，就能望见河水了。春季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刚刚长出嫩苗的田野上，暖风和水鸟的声音划过牛车的车辙印，吹响一曲名叫“人间真实”的曲子。
曹操反坐在简陋得只有一块木板的牛车后方，一边望车辙，一边掉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一路。
阿生懒懒地躺在车板上，望着蓝天上的云彩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莫要泄气，莫要泄气啊。”曹褒安慰两个孩子，“咱们本来就是泥土里起来的人家。哎呀，要不我教你们赶车吧，要不要学？”
曹操抹了一把眼泪：“来。”他又去推妹妹：“阿生，起来了。学赶车。”
阿生和哥哥轮流坐在车辕上实践。他们一开始总出错，牛车跑偏踩踏良田，浪费了曹褒不少铜钱用作赔偿。
“其实呢。我出发之前陈寔就跟我说了，如果实在找不到去处，他可以教你们。”
曹操眼睛一亮：“颍川世家之中还是有开明之人的。”
“陈寔是个老好人，从不说人坏话，也从不占人便宜。不过他年纪大了，门徒又多，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啊。”
阿生小脑袋一歪：“那我们还继续？”
曹褒拿竹鞭指了指前方浩浩荡荡的颍水：“最后一家，颍阴荀氏。”
山之北，水之南，叫做阴。
颍阴邻水，风景秀丽，地势独好。可以类比曹家老宅与涡河的关系，就能够知道荀家占据了一块怎样的风水宝地。按照世家惯例，荀家主支的宅邸，被荀姓的村庄包围在中间。那些姓荀的村民，虽然亲缘关系出了五服了，但依旧属于荀氏大家族的成员、战国思想家荀子的后人。
村子里有族学，供荀姓子弟读书用。另外还有名叫私学的高级班，接收来自各地的寒门学子。这样的教学力度，放在东汉是非常具有远见的了。
“两位小郎君若是不嫌弃，可以在村中的族学中开蒙。”出门接待的是“荀氏八龙”中的老三荀靖，“等到蒙学结业，就可以升入私学研习经史。不过小郎君有父辈的荫蔽，到时候前往雒阳太学也未可知。”他说话慢条斯理，目光温和，不自觉地就让人感到被尊重。
“若是夫子都跟先生一般，我就算是执洒扫事也愿意留下的。”阿生毫不吝啬地恭维他。这是走下来最有诚意的一家。虽说是和旁支村民的孩子一起上学，但作为穿越者的阿生完全没有门第之见啊。
荀靖摸摸胡子笑了：“虽然食宿简单，但讲学的都是宿儒，小郎君尽可放心。”
曹操却还要问：“君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会教吗？”
“如今不比春秋战国，驭马车的不多了。其余五艺，族学都有涉猎，但还是以书为主。小郎君还有疑惑吗？”
曹操摇摇头，拱手道：“我与阿弟便先寄身在此处了。”先留下看看，又不是正式拜入门墙，觉得不合适想走也是可以的。
于是约定了入学的日期，就准备搬家。从郡治所在地阳翟搬到颍阴。除了锅碗瓢盆铺盖，还要带随从。双胞胎从谯县带来了几十个仆从孤儿呢。
曹炽曹胤听说是荀家的族学，还老大不乐意。“你们别听他们说得好听，谁不知道荀家的嫡支子弟是在宅邸内由荀爽亲自教的。家学和族学，一字之差，差得远了！”
阿生仰头拉住快要喷火了的曹炽曹五叔：“五叔，荀氏家学既然是人家嫡支子弟开蒙的地方，想来是有人家的家传绝学不传之秘的。我们外人要进去，不是强人所难了吗？”
她又去拉看上去有些失落的曹操：“阿兄，将心比心。我们也有不想教给外人的秘密的。”
曹操想起谯县别院里所教的那些飞天遁地的奇学，心态一下子就平衡了。“我知道了。我们无法进入荀氏的家学，只能入族学，不是因为宦官之后受人冷眼，而是因为我们对于荀氏来说是外人。换成别的世家的孩子，也最多入他们家的族学而已。”
知识是垄断的，这就是寒门想要变成世家的困难所在。
在颍川转了一圈之后，双胞胎只能选择接受荀家的二等教育资源。
说是二等资源，但荀家待他们着实不差：双人间带浴室厨房，笔墨文具齐全，私学里的藏书也可以自由借阅。重要的是，荀家的族学是典型的东汉教育，教学内容中包括了阿生所缺乏的礼仪、写作与常识。除了上课的老师稍微有些三观不合，但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当然了，曹家也支付了数量可观的学费与食宿费。
在后来的史学中被人大书特书的“二曹求学”，就在这个温暖的春天里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第48章 棋与易
初夏，雨过天晴。夏蝉还没有开始他们的盛宴，而各种散发芬芳的花草已经抓住了雨热同期的季节争先恐后地绽放开来。
荀家族学的学堂是半敞开式的设计，教室左右两侧都没有墙壁，只有竹帘和可拆卸的木板。上课的时候，就把竹帘卷起，木板拆掉，光线和凉风都能穿堂而过。这是为了良好的采光而牺牲了冬季的保暖。
往日里，木质地板上应该整齐地排列着几案和蒲团，今日却有所不同。书写用的几案被撤走，换上了一个个方形小桌子似的棋盘。棋盘上横纵各画了17道，一共289个落子点。
“今日，我们学围棋。围棋者，弈也。”荀靖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在孩子们座位和座位之间慢慢走动，以保证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他的话。他讲课语速比较慢，抑扬顿挫带着古人所喜爱的韵律美。
此时围棋也还在初级阶段，理论性的著作大都是死去不超过百年或者活着的东汉人写的，荀靖也拿来用：“本朝大儒班固曾以棋盘的方正比喻大地，棋道的笔直比喻神明道德，黑白二色象征阴阳，棋子排列象征星斗……也因此，下棋不光是智谋，也体现一个人的品性和修养，甚至从中窥视到天地、古今和治世的道理。”
荀靖讲完这段理论，就回到教室正前方自己的位置上，正坐、凝神、焚香。
他烧的是荀家自己制作的合香。檀、沉、龙、麝、冰片、兰桂，香气层层叠叠，让人头脑为之一清。
“静心其一。”荀靖的声音仿佛钟声一般在梁柱之间盘旋。
孩子们应声正坐，闭目养神。
第一炉香焚完，又换上第二种淡雅的熏香。
“对弈其二。”
于是小学生们两两落座，开始下棋。教室里还有辅助教学的助教，一旦有人发生争执，就会上前制止。
因为曹操、曹生是第一次上围棋课，于是荀靖率先来安排他们。“可曾学过围棋？”
双胞胎对视一眼，然后奋力摇头。
“不急。”他微笑，亲自在一张空棋盘上摆子，给双胞胎讲解围棋的基本规则。什么是目，什么是气，什么是尖，什么是飞，什么是长等等，还有何为胜，何为负。
“学下棋呢，多与人对弈才是最快的。”荀靖最后说，“阿生平日里与阿攸玩得最好，就让阿攸跟你下。阿操的话，找阿祈跟你下，如何？”
荀攸荀祈本来是对局的，为了照顾新同学，只好将下到一半的棋局打乱了，各自换了对手重新摆子。因此，荀祈就有些不快，他原本是占了上风的。
荀攸却是好脾气，拱拱手：“阿生和阿操竟是没有学过围棋吗？”
阿生也给他拱拱手：“阿攸手下留情，听叔慈先生讲完，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学不会围棋了。”
荀攸捂着嘴笑，他才不信阿生的鬼话。
两人相对坐下，为了谁先手还互相推让了一番。最后是年纪小的荀攸拿了白子先行。
晨风轻柔，暗香浮动，敞开的学堂里此起彼伏都是清脆的落子声。
荀攸是面上傻乎乎，下棋特刁钻的那种神奇小孩。阿生跟他下了两盘，一局比一局胶着，但都输了。
“嘿呀，又输了。”阿生一脸“好气哦”的表情，“阿攸肚子里是黑的。”
荀攸继续捂着嘴笑：“你才刚学，没什么章法，好多闲子呢。”
阿生捂着头：“我有好多想法，但都用不出来。唉，今日就这样吧，快吃午饭了。”她扭头去看旁边桌的曹操。
曹操跟荀祈下的是快棋。“噼里啪啦”落子跟扔炸弹似的，气势十足。两个人周围都是火药味。
阿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这一局棋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候。她用她刚刚学到的围棋知识仔细数了数双方棋子的数目。“咦，阿兄要赢了？”
可不是赢了。
曹操赢了三个子呢。
荀祈蹭的一下站起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局而已，你之前输给我三局呢！”
曹操抿嘴，黑漆漆地眼睛里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那，再来？”
荀祁不干：“我不。我我我……要不是叔慈先生的命令，我才不跟你下棋。我不屑跟你下棋。你那什么眼神？神情阴险，举止粗鄙。我父亲告诉我，宦官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过分了，这是非常严重的污蔑。荀靖第一个呵斥：“阿祁无礼！”
阿生也已经站了起来，几乎跟荀靖同时开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阴险者即使面对阳光也能感受到阴冷，心胸狭窄的人在旷野上也能找出逼仄的地方。我阿兄是陈寔陈仲躬都夸过好气度的人，你不过是凭借着门第的偏见，就自认为比陈公还要能识人吗？”
荀祈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瞪了曹家兄妹两眼，竟然转头就跑。
连当老师的荀靖都呆了一下。
曹操一直一言不发，这个时候蹭的站起来，也转头就跑。
“欸，阿兄。”阿生只顾得上给荀靖草草一拜，也跟着曹操跑出去。曹操身体素质好，跑得快，阿生费了吃奶的劲，才在村口的大树下追上他。
“呼——呼——”阿生扶着树干大喘气，她的鞋子还在脚上简直是个奇迹。“阿兄——呼——阿兄啊。”
“阿生，我准备离开颍阴。”
“诶？”阿生的脑袋空白了三秒，才恢复思考能力，她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慢慢开口：“阿兄若是因为荀祈之事，大可不必。目光短视者毕竟是少数，如阿攸那样的，不也跟我们相处得很好吗？且我们既然受到了父祖财富地位的恩惠，自然也要承受宦官之后的名声。这样的偏见，直到我们死后都要承受。如果现在连小小的委屈都受不了，那还谈什么理想抱负呢。”
“我不是为了这个。区区荀祈，我不放在眼里。”曹操笔直地站在正午的阳光下，语气冷静得让阿生心惊，“荀攸很好，荀家的族学也没有苛待我们的地方。但是，学隐士清谈、琴棋书画、焚香煮茶、黄老玄学，不是我的志向。”
“也不是我的志向，我是为了……”
“阿生是为了荀氏的藏书，我是知道的。但整理经典，集合百家之长，成为一代大儒，阿生来做就可以了。阿生为了自己的目标说服父亲来到颍川，思路清晰，行动果决，是我需要学习的。我也有我自己的目标，我想去的地方。”
“阿兄……”阿生的眼眶红了，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坚定的曹操，坚定得让她劝不动。
曹操的目光望着远方的天际。“昨日我收到然明公的回信，他如今在武威担任太守，还算清闲，说愿意以《尚书》和《史记》教我。张家也是世家，我能够达到然明公那样的礼仪规范也就够用了。且武威地处边关，我要去那里练我的兵。”
曹操的兵，就是那些平均年龄不满十五岁的小少年。
阿生的眼泪滚了下来，按照这个时间算，只怕是他们还没有入学，曹操就给张奂去信了。“原来阿兄早就盘算好了，我一点都不知道。难道是伯祖父帮阿兄送的信？”
曹操默认了：“你暂时不要告诉父亲。”
“阿兄……阿兄保重。武威西北重镇，兵家要地，与羌人杂居，即便没有大战，也有小摩擦。阿兄毕竟年少，力气尚未长成，不要与人逞强斗狠，凡事请保全自己为上。”
曹操用掌心帮妹妹擦掉眼泪：“我知道。我自从到了颍川，可有和人争斗过？”
阿生回忆了一下，还真没有。他们在颍川受到了自出生以来最多的歧视，一向小霸王似的曹操却竟然全都忍了下来，连私下发火都没有，反而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内敛起来。阿生忍不住又哭了：“是我疏忽，让阿兄受苦了。”
“你说什么傻话，该是我照顾你的。现在要放你一个人在荀家，你不要在心里骂我失职。”
“不骂你，你想多了。”怎么会骂你呢，你开始长大了呀。
于此同时，在荀家族学的教室里，孩子们已经离开了，却有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坐在曹操刚才的位置上，一边看残局一边掐算。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六弟，如何？”荀靖出声问道。
“此子胆大心细，气魄惊人，若遇乱世则将一飞冲天。”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一名少年被吓了一跳：“六叔竟然给人如此高的评价吗？”
被称作六叔的就是传说中的荀爽。荀爽，字慈明。当地人传说“荀氏八龙，慈明无双”，意思就是说，老六荀爽是“荀氏八龙”中最出彩的一个。他不过三十多岁就已经对《易经》有了十分深刻的研究。
荀爽是很威严的长相，嘴角一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将原本的威严变成了神秘莫测。“阿悦，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指指棋盘，“这位是可以做人主的，而你们几个兄弟，差一点的是谋士，最好也就是王佐之才。这不是智慧的差别，是气度心性的差别啊。”
荀悦默然。
荀衍、荀谌则是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荀攸这个时候上前一步，指指旁边他和曹生留下的残局。“慈明叔祖父再看这局的黑子。”
“哦，这便是那位……”他掐算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在棋盘上。
“算不出。”荀爽突然说。
“什么？”众人都惊讶。
“单从棋路看思路，他自成一体，颇有奇思。但我若想推算这奇思背后的来历……”荀爽从袖口中取出一把竹签，并两枚铜钱，开始占算，算了好几遍终于是放弃了：
“天机不可测。神童果然是不凡的。”

第49章 入师门
小荀谌跪坐在黄篾坐席上，看他四叔跟六叔吵架。
房间两侧的竹帘全部升起，可以望见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凉风卷来，裹起薄如蝉翼的纱账，又将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吹散。这座雅致的水上教室里充满了光明、香气和从外到内的大自然的味道。
可惜的是，大人们说的话，与雅致优美的环境格格不入。
“女孩子！六弟，你可想清楚了！接纳一个外姓的女孩子入家学，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四叔荀焘几乎是咬牙切齿，平日里的风度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四兄。”荀爽眉眼舒展，完全没有被挑起火气的模样。他食指在一封辞别信上轻轻叩击，示意荀焘：“曹家嫡长子已经告辞离去。此事本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失礼在先，只得在曹二郎处弥补一二，算是对曹太守有个交代。”
“那也不用让她入家学吧……”荀焘喃喃道，“亲兄弟的孩子你都不肯收。阿攸我就不说了，好歹还在五服之内，收个外姓的算什么？且男女七岁不同席……”
“四兄，”荀爽扬了扬嘴角，“上天眷顾之人，不能用常理去推测，也不能用常理去对待。我还是那句话，想入我的门墙，至少得有中等的资质吧。”
荀焘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转身就走。荀爽几乎是在明说他老四家的孩子太蠢教不动了。同胞兄弟，在外面也是有名的君子，私底下毒舌起来简直人神共愤。
荀悦哥哥、荀衍哥哥还有荀谌自己都已经习惯了六叔的毒舌，只有新入门的荀攸在末席上惴惴不安：“慈明叔祖父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荀谌拍拍远房堂侄的肩膀：“六叔说话比较……耿直，你习惯了就好。”
“呃……”
“我不曾夸张。”荀爽道，“曹氏二子皆不凡，与他们交好对你们没有坏处。”
孩子们点头应诺。
荀谌扭头找荀攸提问：“阿攸，曹家的二郎真的是女孩子吗？既然是女孩子，又怎么叫二郎呢？”
荀攸一脸懵逼，他也是刚刚才知道。“我，没看出来啊。阿生是女孩子吗？”
荀爽摆手：“曹家既然称二郎，你们便当她是个小郎君就是了。以我们家孩子的礼仪，不会有失礼之处的。”
荀爽做了决定，孩子们也就没有反驳，各自低头回忆家中姐妹的待遇，不由暗暗心惊。
世家女子天资聪颖，从小读书、甚至比兄弟还读得好的大有人在。不说班昭那样续写《汉书》的传奇女子，就是临朝称制的几位太后中，也不乏政治素养出色的才女。但要说离开家门抛头露面，凭借长辈的人脉四处求学的，曹生还是他们知道的第一例。
曹家，真宠女儿啊。
就在这时，有仆人自木桥走廊上过来，跪坐在门外叩首：“主人，曹二郎到了。”
“请进来。”
伴随着轻轻的一声木头撞击的声音，门开了。
荀谌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名身穿浅青色夏服的小郎君稳步而入。其人眉清目秀，肤白如玉，唇若点朱，仔细看还真有些雌雄莫辨。但一旦她行动起来，步履方正动作利落，又毫无扭捏之态。荀谌一下子就更迷惑了。
“曹二郎好姿仪。”荀衍凑过来跟荀谌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阿悦兄长还秀气的……呃……小郎君。”
“嗯，嗯。”荀谌连连点头，目光还盯在新来的小伙伴身上。
那边阿生已经在荀爽面前空着的坐垫上落座，执客礼道：“学子曹生拜见慈明公。”
她的动作不能说非常标准，或许还带有豫州的乡土气息，但因为由内而外的不亢不卑，做起来竟然说不出的好看。
荀爽还礼，让她起身坐好。
“你既然说求学，那是想求什么样的学问呢？或者说，你将来的志向是什么样的呢？”荀爽板起脸来还是很能唬人的，严肃得像个教导主任。
这个联想让阿生感到无比亲切，于是她几乎是微笑着回答道：“家祖在时也曾问我的志向，彼时我还年幼，说：‘想要天下人都有鸡蛋吃。’家祖训斥我好高骛远。于是我改变了志向，‘先让天下人都能喝稀粥’吧。”
荀爽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让天下人都能喝稀粥，古往今来即便是孔子都没能做到啊。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不远大不足以称为志向。我愿意像拿着蛇的人一样向西奔跑，即便死在半途也没有遗憾。【1】”
荀爽后来跟兄弟们感叹：“曹生说自己的志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以神明自比。这样的人目光高远无所畏惧，一旦有机会长成，不是王莽那样的乱世之贼，就能成为千古圣人。”
他是个传统的士人，因此教导曹生越发用心，生怕她走错路。
转眼，夏季和秋季就过去了。
阿生跟荀家重点培养的孩子们也逐渐熟悉起来。
年纪最大的荀悦是荀老大家的孩子，今年十六岁了。身姿挺拔的少年如玉树临风，为人处世也温文尔雅，阿生从来没见过他有生气或争强好胜的时候。虽然在荀攸、荀谌的衬托下显得不够聪敏，但阿生知道荀悦这样的叫“守拙”，将来可以接荀靖的班成为荀家待人接物的门面。
荀衍、荀谌是荀老二家的三郎和四郎，荀衍十三岁，荀谌十岁，都比阿生稍大。荀谌相较之下更加活泼些，无论是射箭或者学乐器，都喜欢来招呼阿生。
跟阿生最亲近的荀攸不是荀淑和“荀氏八龙”的后代，反而属于荀家的另外一支。他家的长辈都是反宦官的急先锋，忙于跟宦官集团斗智斗勇没心思管孩子，再加上荀攸几年前父母双亡，因此只好回到颍阴老家托身族学之中。荀爽慧眼识人，将他从族学里提升入家学，差不多跟阿生前后脚。
都是孤身一人的曹生与荀攸住同一个院落，房间之间只隔一道墙。
“阿生？”某日夜里荀攸起来更衣，恍惚间看到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窜入隔壁阿生的房间里。这日朔月，只有星星照明，因此看不分明。荀攸左思右想，觉得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可他们身处荀家大院的深处，警卫森严，普通的贼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荀&#183;小豆丁&#183;攸心里存了事，怎么都睡不着，终于等到天蒙蒙亮，带着仆人去敲阿生的房门。“阿生，阿生，你起了吗？”
阿生一夜没睡，正给匠艾和刘氏写回信，草稿纸都划了好几张。荀攸的敲门声跟石破天惊似的，把她的笔都吓掉了。
阿石目光一闪，剑已出鞘。
“欸欸，别。”阿生连忙伸手拉住她，“纸张是自家生产的，都藏起来。人不用藏。大多点事，坦然，坦然，啊。”
等到阿石将桌上都整理干净，阿生才示意田小马给荀攸开门。“阿攸，怎么了？还不到早课的时间吧。”
“昨晚我见到有一个黑影……诶？这位是？”
“介绍一下，这位是阿石。这次是，呃，信使，从老家送信过来的。她不懂礼节，因为情急就直接闯进来了。为此，我等会儿还要亲自去给慈明公致歉。”
荀攸后退半步：“原来是阿生的老家人，是我失礼了。阿生先处理家事，等到辰时一刻我再来叫你。”
阿生笑道：“阿攸虽然年幼，但却是个君子呢。”
说得荀攸脸红了，还没有出门，就小跑着走了。
等到门关上，阿生的嘴角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南边的事，急不来，急也没用，鞭长莫及。你先吃点东西，随后跟我去拜见慈明公。”就算隐匿功夫好吧，直接闯荀家老宅也太嚣张了。闯就闯了，不被发现也好啊，还被荀攸撞见了算什么事。
阿石头一次露出沮丧的样子：“是属下学艺不精，回去自己领罚。”
阿生无语地看着那张因为痛心疾首而彻底崩坏的面瘫脸：“罚轻点。我还要用你，你别把自己弄死了。”
“主人仁慈，但属下学艺不精，出了这么大的疏忽。”
“阿攸是君子，没事的。”
“主人仁慈，但属下学艺不精。”
“我会在荀家村外建一座小屋，轮流派人在那里值守。你以后送信去那里找人，然后按照正常的流程，你进来，或者我出去。也不用避着荀家，我跟曹家有通信是很正常的事情。”
“诺。但属下这次给主人惹祸了，必须受罚。”
“受罚就……”
“按照规矩，必须受罚。属下回去后一定勤学苦练，这种错误绝不会再犯。”
“……”阿石啊，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变态的杀手组织领袖，还是当反派领便当的那种，你知道吗？
这一年初冬，南海爆发叛乱。以刘氏为首的九名妇女被困在少数民族的山寨中，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

第50章 南海贼
后世维多利亚港被称为世界三大天然良港之一，但在这个时代，还是一片莽荒之地。海边广袤的沙地上，连聚居的蛮夷都没有。而汉人的村庄与耕地要更加往北，在珠江两岸的冲积平原上，其中最繁盛的，是交州的首府番禺，大约在后世广州的位置。
远道而来的谯县人将这座港湾称作沉港，沉港南边的海岛被称为沉岛，据说是因为两岸的山林中出产沉香树，因此而命名。
沉岛上原本有一个不足三十人的小部落，但在过去的一年里纷纷下山渡海成了曹家的佃户。用他们的话说，他们祖上本就是从中原来此避难的，日夜思念中原的教化，希望归顺。但根据廿七和秦六的推断，这些人思念中原是假，活不下去了才是真的。
从几年前的夏天开始，每年都有特大台风侵袭南海郡，沉岛首当其中。直接死于台风的人不说，岛上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田地都被海水反复浸泡成了盐碱地，稻谷年年减产。这对于农耕为主的部落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正好这个时候，海的对岸来了一群脑子抽风的中原人，硬是要在这片不适合耕种的荒芜海岸上搭建坞堡和码头，不光财大气粗，对于招揽的人手也十分和蔼，还热衷于教小孩子识字。这种冤大头主家不去投奔，难道要在沉岛上等死吗？
投奔过去后，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曹家的规矩严苛，一进门就是洗脑教育，偏偏领头的几个少年还都学会了岭南话，土著居民想假装语言不通都混不过去。另一方面，伙食待遇又优厚得很。棍棒、大枣加洗脑，不到一年就把二十多个人给同化了，一个个说起汉话来都是豫州和雒阳口音，张口闭口“我们曹家”、“我们豫州”。
对此，廿七表示：“可惜了，我刀都磨好了，就等着杀鸡儆猴呢。”
秦六坐在修建了一半的水泥石墙上眺望通往番禺的道路：“运气好遇上了性情温和容易教化的蛮人罢了，你的刀总有机会用的。阿朽上次回来不是说了吗？主人想要的那座大岛上，山林密布，多得是生蛮。”
田牛正在下面指挥大人们往水泥外面堆沙土，刷石灰，时不时还要自己上手干两下，这时抬头喊道：“你们两个，莫要偷懒，好好执勤。”
大家都是“一届生”中的小组长，虽然性格迥异，但关系处得不错。
“我看着路呢。”秦六喊，“田大郎，你快点洗手换件衣服出去撑场面。我看到有人从大路上往这边来了，不是丁家的人，就是士家的人。”
他们一来一回把周围干活的家丁们都逗笑了。“田大郎快去吧。”马上就有人说，“你可是我们的大管事嘞。”
田牛抬脚就跑，回到屋里冲了个战斗澡，束上头发，换上上衣下裳，乍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像模像样的门客使节了。
来的人是丁、士两家的信使，还是士壹亲自带队的。
“田郎。”士壹进门就拉住田牛的手，脸上满是愧疚，“有贼人反叛，围攻南海郡城。虽然现在已被杀退，但番禺城外的丁氏妇医堂，却是，却是……唉，上天不仁，好人没有好报啊。”
田牛只觉得手脚都是冰凉的，脑子里不停地盘旋着一个念头：糟了，愧对小主人重托。但他到底稳重，慢慢地找回了思维能力：“妇医堂中应该有家丁护卫的，关上门进入后院就是坚壁高墙。总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幸存下来……”
“唉，田郎所言不差，后院中的孤儿倒是无损，只是来不及避难的几位妇医却是被裹挟走了。我按照刺史大人的命令带了妇医堂两名家丁过来，田郎若有什么疑问，问他们便是了。”
两名家丁是刺史丁大舅的人，身上都带着伤，见面就跪地请罪：“没有保护好妇医堂，让妇医被劫，药材被抢，是我等的失职。”
死于这次叛乱的除了曹家自己带出来的两名护院，更多的是丁家和士家的人手。这种情况下田牛、廿七等人也不好苛责，只得打听清楚状况后让人先下去养伤。
“刘夫子大概率是还活着的。”外人一走，秦六就率先开口，“药材从来就不是贼寇抢掠的重点，带走所有的妇医这一点也很奇怪。我甚至怀疑劫掠妇医堂的和围击南海郡的不是同一批人。”
廿七提着刀就站起来：“我带人往番禺去，往贼寇退散的方向追击，也许还能找到刘夫子。田大郎守好家，流寇虽然是往西边合浦郡的方向逃窜，但也不排除会有人迷路跑到沉港来。”
秦六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危机到来的时候，武力派的廿七和头脑派的秦六都比田牛有着更强的行动力。田牛很自觉地下去给他们两个调派人手了。匠艾带着阿朽在南岛上考察地质，连颜文姐姐也带着人跟他们在一起。因此沉港这边人手紧张，每一分人力都要仔细计算。
好在十一月月中就是跟谯县通讯的日子，阿石姐姐会亲自来岭南沟通消息。按照她的脚程，最迟到十二月底，主人的命令就会传回沉港。在此之前，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
这是延熹六年的冬季。
与气候还算温和的沉港不同，谯县已经是大雪飘扬。
一队十二人，都裹棉袄戴斗笠，在积雪的地面上骑马飞奔。“前方就是谯县的城墙，大家抓紧些，我们今晚到了老宅就休息，明早再向小树林别院去。”
“诺！”整整齐齐十一声。
阿生转过头，继续驾马向前，目光黑沉不知道在望向什么地方。
曹嵩在雒阳，老宅中当家的就是大伯曹昆。阿生先拜了曹昆与孟氏夫妇，然后就去自家的院落找胡氏。胡氏秋天的时候生下了一名女孩，取名叫做曹佩。这还是阿生第一次见她。
两三个月大的小宝宝已经会睁眼看人了，但要说跟阿生有什么互动，那还太为难她了。
“阿佩还没有张开啊。”阿生有些失望，把妹妹交还给乳母，转头跟胡氏说话，“颍川虽说人杰地灵，但物产都跟谯县相差无二。我思来想去，还是请恩师写了‘曹佩’二字，拓印到玉石上雕刻成章。将来阿佩长大了，就可以用这枚印章了，无论是书信还是字画，总归能够用上。”
玉是好玉，字也是好字。胡氏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笑道：“二郎向来看得远。我便借你吉言，希望她将来能够做一个才女。”又叫人取了新做的披风给阿生试穿：“你阿兄来信说，他今年不回来过年。这是怎么回事？”
“哦……他呀。”阿生一边试衣服一边组织语言，“阿兄拜了张奂张太守为师。但张公前日里改任度辽将军，他要随同一起去并州五原的度辽营。朝廷的调令要紧，路途又远，张公分不出人手送他回家，不如一起上路更加方便。”
胡氏一脸懵逼：“不是在颍川求学吗？怎么又跟了个将军？再说并州，不是快到边关了吗？”
“张公是当朝名臣，说实话比颍川的夫子要强。他既然能够欣赏阿兄，这是阿兄的机会。所谓人往高处走，母亲不用担心他。明年他就回来过年了。”
继子的事情胡氏管不了。她叹息一声：“你父亲要等正月初一的休假才能回来，到达谯县估计也要到十五了，呆不了几天就要回去。这么算起来，今年过年，家中就只有你我了。”
“不止你我，还有阿佩。”
胡氏一下子就笑起来：“是了，还有阿佩。”
这边把继母哄开心了，那头还要操心岭南的事。
通常来讲，交州的南蛮没有北狄西戎那般凶悍。南方丰富的物产决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不是劫掠，而是向丛林和大海索取生存资源。而水稻的传播又使得他们擅长耕种，被同样是农耕文明的中原王朝同化起来相对容易。
这次大规模的进击郡城，是有原因的。
五侯乱政下的东汉王朝向交州进行了掠夺式的征收：珍珠、珊瑚、象牙、香料、水晶矿……刺史丁宫和当地的世家大族没有办法，只能加重少数民族的徭役。死于采珠和捕猎的人数到达了一定数值，暴动自然就产生了。
再温顺的土著居民，都经不起中原王朝的贪得无厌。当年在海南岛上设立的珠崖郡之所以被荒废，也是类似的故事。
南海郡的暴动上报雒阳，毫无政治素养可言的某些宦官却依旧咬着贡品不松口，中央政府与当地居民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拉越大。丁宫已经生了离开的心思，他在交州任上呆得够久了，名声一直好，不想因为扩大征收而名节不保。
队伍中死了两人，失踪九人，本来就是根基不稳，局势动摇的时候，大靠山丁大舅还准备撤退？
阿生都快把头发愁白了。她想了一晚上，终于还是把今年兑换的反式复合弩图纸取了出来，拓印了一份让阿石带去给匠艾。她相信匠艾的谨慎和专业素养。
“没有靠山，就只能靠自身的武力威慑了。”阿生在给沉岛的信件中写道，“对待原居民，首要的还是学语言。能交流，就能分化他们。吸纳愿意接纳我们制度的人，团结愿意和我们交易的人，消灭胆敢伤害我们的人……
“我会让人带钱财和丝绸瓷器给你们，你们可以用来购买土地，贿赂豪族，结交土著……
“我的观点与秦六一致，刘氏等人很可能在合浦郡某处的山寨中。结交土著居民获得他们的信任，或者用武力让他们屈服，这两种方法都能够从他们口中打听到刘氏等人的下落。注意辨识人心，不可盲目自大。万事小心，记得保全自己，切切……”

第51章 度海
交州合浦郡云雾山脉，在冰冷的冬雨中如同一条被白色雾气笼罩的苍青色巨龙。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四季常青的阔叶灌木上，敲打在野蛮生长的蕨类植物上，也敲打在山洞顶上虬曲盘绕的藤蔓上。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阿温，水要烧开了才能喝。”妇医程氏一边削木头，一边毫不客气地指使一名纹面的土著少年。她是妇医中说土著语言最好的，学起各种方言来甚至比刘氏还快。
名叫阿温的少年讪讪地将陶罐放下，先是用汉语喊了一声“程医”，然后用土话辩解道：“下雨天湿，生不起火。”
程氏已经把枯树枝外面湿掉的表皮削掉了。她招招手，喊来两个同样身穿白大褂的妇人钻木取火。
折腾了十分钟，妇医们的火堆终于生了起来，在水罐底下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阴暗的山壁，在清理掉苔藓的岩石地面上投下大大小小的人类的影子。
温暖和干燥吸引了孩子们，马上就有小姑娘小少年试探性地往火堆边靠过来。程氏和刘氏开始往沸腾的水壶中放菌类、蔬菜和肉块。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纷纷吞咽起口水来。
只在腰间围了皮毛，上半身和脸上都画了古怪花纹的男子们，手持锋利的木矛守在一旁。他们不如中原男子高，但一身肌肉也不容小觑。
“你们汉人真奢靡。”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连水都要煮开才肯喝。即便是小孩子，也要天天吃肉。每三天就一定要下水洗澡。”
程氏年轻气盛，又擅长语言，当即回应道：“阿婆，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们南方水中多虫卵，直接喝容易得病。洗澡也好，吃肉也好，都是为了身体健康，和奢靡可没有关系。我才是奇怪了，像你们这样冬天窝在潮湿的山洞里，夏天就跟蚊虫睡在一起，难道不会病死很多人吗？”
“诶。”刘氏连忙拉住她，也转头向里面喊：“阿婆，这孩子从小在妇医堂里长大，没吃过苦。说话口无遮拦，你不要生气。”
“哈，哈哈，咳咳咳。”洞穴深处的老人剧烈咳嗽起来，“你们汉人的命贵，咳咳，我们大山的子民，得病了就熬，熬不过去就死呗。咳咳，哈哈哈。”
这个话妇医们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得小心翼翼地挤在一起，紧张地观察周围的土著战士。
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程医。”突然有小孩子喊道，“这个可以吃了吗？”
仿佛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程氏起身从层层包裹的芭蕉叶中取出一个陶碗：“分吃的了。按照年龄从小到大排队来，都不准抢！”
就这么一个碗，所有的孩子轮着用。不过是上一个用完了，得用干净的芭蕉叶擦一擦，再递给下一个。
“你们真讲究。”老人又说，“我们以前富裕的时候，部落里每户人家都有陶碗，哪像现在……”
以“我们祖上也阔绰过”开头，往往要说上半天才能够停下。尤其是讲述者是个老人的时候，那更加是地狱模式。
按照老人所说，这个小部落原先居住在南岛中部的深山里。但因为跟附近部落在争抢地盘时失败，才举族逃到陆地上。打架的时候死了一批，跨海的时候死了一批，上岸后被汉人捕捉又少了一批，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深山跟当地原居民冲撞又是一次伤亡，后来还爆发了疟疾。
族中原本是有巫医的，但在一开始打架的时候就死了，这才没办法去抢汉人的医生。
说到这一点程氏就来气：“还说土人守信呢。阿温，我好心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土著少年阿温：“……”
“一开始答应的好好的，不将我们会治疟疾的事情说出去。结果可好，抢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阿王的风寒和阿谢的腿伤，我都算你头上，”程氏恨得牙痒痒，“我再滥发善心就叫我不得好死。”
刘氏忙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少说两句，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呢。”
阿温天天被程氏骂，耳朵都起茧了，气都生不起来：“程医，你能留在我们部落里吗？”
“哈？”
“程医，我给你建你说的那种房子，屋子里面有火塘，每天吃饭前都洗手，你就留下来给我们看病吧。”
大人们突然哄堂大笑。“阿温，你小子打的好主意。”“程医，怎么样，你就留下来呗。”
程氏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呸”一声，就躲到刘氏身后去了。
交州的少数民族大都保留着母系氏族的传统，妇女的地位普遍较高，这也是妇医们没有受到异性侵犯最主要的原因。但是，这个人口刚刚受到大幅减损的部落有着非常强烈的联姻意愿，尤为青睐掌握着先进技术的汉族妇女们。
刘氏挡住程氏。“为何就是阿程留下来，不是你跟着我们下山呢？”刘氏另辟蹊径游说阿温道，“你跟我们回妇医堂，可以穿干净的布衣，吃干净的饭食，不用跟人共用一个陶碗，无论何时生火都很方便，还可以识字。”
“我们是大山的子民。”首领老婆婆突然开口，“离了山就失了根，只能任人宰割。你不要白费口舌了，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但那是为了回到南边的大岛上去，夺回我们的家园。”
夜幕降临，人类陷入睡眠，但雨还在下。
雨声掩藏了汉人的部队逼近这个山洞的声音。雨点落在廿七的钢刀上，直接顺着光滑的刀面而下，不带半点迟疑。
“确定是这里吗？”他用流利的岭南话轻声问。
旁边已经累得半死的向导缩在地上连连点头。
廿七眯起眼，注视着黑色的洞口，轻轻舔了舔嘴唇。他跟着大郎杀过狼，杀过熊，也杀过叛徒。大郎说的，主人太过善良了，他们就要成为主人的刀，保护她的道不被肮脏的人心所玷污。
秦六坐在树枝上，含着一片叶子模仿鸟儿的鸣叫：一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再两声短。他在冬季的夜晚这么做其实有些冒险，但幸运的是，一个身穿白色的人影竟然直接出现在洞口，是刘氏。
远远的能够看到她在打手势，左手是三，右手是七。左臂不停地在空中画圈。
廿七和秦六同时跃起。
“对方没有戒备，上。”
难怪主人说密码学是个好东西呢。
三百持铁器的汉人对战三十七个带老弱病残的土著武装，又是攻其不备，结果毫无悬念可言。
阿温刚被脚步声惊醒，摸起木矛跳起来，就被人重重撞到地上，左肩上传来脱臼的剧痛。“嘿，一个半大崽子。”他听到有人说，“便宜你了，遇到我，我对小孩子向来心软。”紧接着，右肩传来更加剧烈的疼痛。阿温眼前一黑，就疼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闻到了血腥味。
一直到春风送暖的日子，阿温才知道这个说话的人叫秦六，沉港三巨头中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
“秦郎，你们真的准备去故珠崖郡？”士壹从船头走过来，“这又是何苦呢？我家所在的苍梧还有不少良田，卖你们一些就是了。不喜欢苍梧，番禺的繁华是交州之最……”
阿温半是好奇半是畏惧地看着他们用官话交谈，而他只能听懂零星的几个词。
秦六颇有些无奈地拱手：“君家盛情，我们一直很感激。但主人曾说过，单方面依赖他人，这样的友谊是很难长久的。我们盼望着来日能同君守望相助，今日就必须筚路蓝缕才行。”
士壹见劝不动，不由叹息：“田郎说你的机变胜过他，我现在才算是信了。你家主人虽然是分支迁徙的次子，但有你们相助，想在岭南开枝散叶定然不是难事。不能在韩信落魄的时候给予他一顿饭的帮助，是不智的行为，我是为此叹息啊。”
秦六笑笑：“士氏帮我们找到刘夫子，又开船送我们上岛，本身就已经是大恩。等到今年夏天第一季稻谷成熟的时候，就请君上岛聚餐。到时候还请不要拒绝我们的心意。”
互相之间又是一番客套，远远的就能够看见南岛上的港口遗迹了。
港口废弃有一些时日了，水下安全没法保证。士家的大船不敢靠岸，只放下小型的木筏，一直运送到下午，才算是将人口和物资全部送完。
好在匠艾、颜文等人已经先一步招揽了南岛上的汉族遗民，在原本的珠崖郡上确定了宿营地的位置，这才免除了新移民们在港口过夜的窘境。
秦六留在最后，跟士壹告辞，然后拍拍阿温的后背示意他起身：“走了，好吃好喝的养了你一个月，除了背背家规打扫卫生也没强迫你干活。怎么一副蔫儿吧唧的模样？”
他越是说得和蔼，阿温的肩膀就越是隐隐作痛。“好……好。”
“你知道我对你很照顾的。你如果干得好，我就申请一座房屋，让你跟你受伤的叔叔一起住。”
“好……”
阿温蔫蔫的样子让秦六眯了眯眼：“家规第二条是什么呀？”
“呃，凡有背叛者，理由不论，零容忍。”
秦六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最喜欢阿温这样的乖孩子了。”

第52章 荀彧
“艾、六、廿七顿首。主人在上，望一切安好……今已于故珠崖郡旧址立海口镇，恢复稻田千亩，首季稻谷亦已播种。镇上有大管事五人，卫队三百零一人，工匠十六人，妇医六人，熟民农夫四百九十八人，生民土著一百二十二人。若将台风之害纳入计量，预计将于今年冬季开始自足……另有十四岁以下儿童四十八人，已设立海口初等学堂，悉按旧制……”
阿生此时正坐在从谯县通往颍川的牛车上，看完了这封信，就放入袖口，其实是放进空间里归类了。
“南边的来信？好厚的来信啊。”曹嵩问她。
“恩。叛乱平定了，我们死了两个护院，伤了两个妇医。”阿生的脸上没有多少喜悦的神色，“我不能亲自去交州走一趟，总归不太踏实。”
“你呀，还是不习惯当主人。”曹嵩放下手里的竹简，教育女儿道，“驭人者不需要事事亲为，以身犯险。你有想法，让底下的人帮你去做便是了，将事情做到让你满意，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
阿生露出一个笑，切换话题：“阿石说，最新的一批沉香木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下个月就能到豫州境内，父亲派人去接应一下吧。”
“好！”一说到跟发财有关的事情曹嵩就眼睛发亮，“南方来的珠宝香料可是暴利，我看你是想在那里扎根，长久地做这门生意，那陆路的方式就有些不划算了。”
“父亲的意思是走水路？从涡河入淮河出海，再从海上到交州，理论上是行得通。”在黄河夺淮入海之前的东汉，淮河作为一条独立河流还是具备一定行船条件的。只是这样一来，需要在淮河入海口设置一个据点，在那里将小型河船换成大型海船。令人难受的是，此时淮河的出海口在徐州的广陵郡，附近没有能够让阿生安心发展的海岛。
阿生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开口：“淮河水文不明，沿途的世家大都是我们不熟悉的，开辟航路的代价太大。我倒是宁可绕远路，先走陆路到黄河，再从青州入海。我们在青州的妇医堂发展势头良好，每年物资往来的车队船队都已经将路线踩熟了。现在不过是多走一段入海罢了。”
“从青州入海，会不会航线拉得太长了？”
山东的青岛威海、舟山群岛、台湾、香港、海南，这条航线虽然长，但上面的每个点都还是未经开发的荒岛或小渔村。如今中原还没有大规模的战乱，内陆比海上安全；但等到了董卓什么的出来浪的时候，完全在自家掌控中的海外基地和海上道路就比什么都要让人安心。
阿生在心中慢慢地记上一笔：两年后，如果海南岛上的人口能超过八千，钢铁生产也能步上正途的话，她就把孔墨放回青州去造船。
牛车慢悠悠地踏入春季的颍川。
这两年没有大的灾祸，因此一路上所看见的春种景象倒是暗中透着希望。不管是富裕的世家还是贫穷的佃农，都盼望着这样的日子和东汉王朝的国祚一起悠久绵长。
曹嵩的车队一直把她送到阳翟的太守府，然后继续向西前往雒阳去销春假。用曹嵩的话说，他现在清闲得很，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降低存在感，不要让作天作地的宦官集团注意到他。
阿生回到荀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中旬了。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异常。
“可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她问出门来迎的荀攸。
荀攸过了个年似乎长高了一些，看上去跟个小大人似的。他拉着阿生的袖子一边穿堂而过一边小声说：“是有那么点事。你是宦官之后，要自己小心。”
“宦官？”阿生皱起眉头，“可是五侯又干了什么？啊，我忘了现在少了一侯，只有四侯了。”
她语气中有嘲讽，荀攸也听出来了，忍不住扑哧一笑：“阿生还说六叔祖毒舌，你自己说话也是要气死人。”
他们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通往荀爽所居水榭的走廊上，迎面就看到已经是成人身量的荀衍走过来。“阿生，我正准备去接你。若是有不懂事的下人在你跟前说三道四，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阿生眨眨眼：“荀家家风好，没有在我跟前嚼舌的下人。所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荀衍和荀攸对视一眼。
“五侯，不对，四侯中有一位是颍川人，你知道吗？”
这道题目有些偏，阿生在头脑中找了好几圈，才从犄角旮旯里把有关知识翻出来。“唐……衡？我记得他是颍川郾县人。我在叔祖父的宴客名单上见过他。”
荀衍愤愤道：“正是这个阉人，与傅公明结亲不成，竟然赖上我阿弟。”
等等，你说赖上谁？
荀攸拉着一脸懵逼的阿生慢慢解释。
原来，这位唐衡唐大人，也许是当宦官的时间长了，有些心理扭曲。大家说，他的心思很难测量，行为匪夷所思。别的宦官忙着收养干儿子的时候，就他一个，是收养干女儿的。
唐衡捧在掌心上的干闺女今年四岁了，该找婆家了。
“啥？”阿生目光呆滞了一瞬，“虽说娃娃亲也有，但……”
第一人选的傅公明有字了，怎么的都该满十六岁了吧，这神奇的年龄差。
“是啊，傅家以年龄差距太大为由，拒绝了唐家的提亲。唐衡自认为是两千石的官，也非要在同郡挑选门当户对的人家。然后……然后……你知道，二叔祖在雒阳为官，尚书令，一千石。”
“荀氏八龙”中出仕的老二嘛，这个阿生知道，荀绲，也就是荀衍荀谌的父亲。“难道是荀谌要和唐氏女结亲？”
荀衍恨恨地踢了一脚木头地板：“不，是去年刚刚出生的在雒阳的阿彧。父亲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唐家。这下好了，别人不知道要怎么非议我们家了：贪慕富贵、讨好宦官……”
“没办法呀，阿兄。”荀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你也不想想徐璜的侄子纳太守之女不成之后发生的事情。”
又是阿生不知道的事情。她趁机问荀谌：“纳？太守之女怎么能够为人妾室呢？还是给名声不好的徐家人当妾室。只要是正常的人家都会拒绝的吧。”
荀谌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动作：“阿生你不知道，你家的大人估计也不会将五侯的劣迹详细说给你听。那徐宣纳妾不成，乘马车破其家，将那女子抢出，绑在木桩上用弓箭将人射死了。”
“那位……不是太守之女吗？”
荀谌荀攸沉重地点了点头。
阿生跳起来：“我祖父在的时候，宦官还夹着尾巴做人呢。怎么几年不见，就这般‘厉害’了？徐宣不过是中常侍的侄子，连太守之女都说杀就杀。”
阿生提到了当宦官的曹腾，这话荀家的小伙伴没法接。荀攸连忙总结道：“徐宣伏法后，皇帝大怒，将敢于处置徐宣的正直之士下狱贬谪。五侯仗着帮助皇帝消灭梁氏的功绩为所欲为到这样的地步，二叔祖也是为了保全家人，才不得不答应和唐氏的亲事。”
大家一起劝犹自不平的荀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荀衍突然就爆发了，抱着靠水的廊柱哭嚎：“可怜阿彧，还不会走路呢，就多了个宦官的养女当未婚妻。这是我们家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阿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可是宦官的孙女。荀谌和荀攸两个站在中间也是一脸尴尬。
荀衍哭了五六分钟，见小伙伴们都不作声，这才慢慢回过味来。“阿生，我不是说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阿生摆摆手：“唐氏女才四岁，人品性情都还没定呢。阿衍痛苦，是因为这不是己方乐意缔结的婚姻，却又因为对方势大而不得不接受。”她背着小手往前走：“其实你们不用这般悲观。我听说的五侯事迹不多，但就目前来看，唐衡才是五人中眼光最高明的聪明人呢。”
荀彧啊，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技能为“驱虎”的那张牌不是吗？当初为了“彧”字的读音，还惹了不少笑话呢。
唐衡能够挑中荀彧做女婿，无论是运气，还是看上了荀家的家风，都是个厉害人。
将来或许在三国乱世里有很高成就的荀彧如今才一周岁，是个勉强能够说句子的漂亮娃娃，他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为家族牺牲了，也不知道宦官和士家之间的恩恩怨怨，整日里见人就笑。
因为这次在雒阳遭遇了宦官的灾难，荀彧过年的时候就被送回了颍川。他是父亲荀绲的老来子，跟上头的哥哥们岁数差了十岁有余，因此大家都宠着他。宠弟狂魔荀衍甚至带他到荀爽的课堂上来，荀爽也没过多苛责。
“阿，蹭。”荀彧穿着干净的小衣服，趴在阿生的几案前流口水。
“生。”
“蹭。”
“跟我念啊，生。”
“真！”
“不是真，也不是蹭，是生。”阿生差点没管住自己的咸猪手，直接去捏荀彧的包子脸。
荀衍连忙把小弟弟抱起来。荀彧犹自不乐意，往阿生的方向伸手：“生，生。”好吧，这回叫对了。
阿生大发慈悲，抱过阿彧小豆丁颠了颠。“我抱我家阿佩都没有抱你的时候多。”
小荀彧心满意足，靠在阿生的肩膀上眯眼睛：“阿生，香，美美。”
“他倒是挺喜欢你的。”被嫌弃了的荀衍在一旁无奈的说。
荀谌撇撇嘴，管自己写作业：“他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不是阿悦兄长，就是阿生。我们可不成，我们长得糙。”
后来名动天下的荀令君，小的时候是个颜控。

第53章 小短章
曹操见到荀彧，是在这一年的秋季。
五叔曹炽要娶妻了。说说是族叔，真按照血缘关系算，曹炽可是曹操的亲叔叔。且自从双胞胎离开谯县后，曹炽帮助曹操许多，叔侄两个关系一直都好。
曹操在度辽营混熟后，就跟张奂告了一个月的年假，飞马往豫州来。先要回谯县探望继母和继妹，紧接着就是带着曹家老宅的贺礼奔赴颍川。曹炽提亲用的大雁，都是曹操陪着一起去打来的。
等到第一阶段的流程走完，曹操才腾出空来去颍阴接阿生。
风和日丽的秋天，周围的田野中全是谷物成熟的味道。阿生正和同学们在靶场上练习射箭。
荀爽也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站在一侧指挥：“下一组。行礼。起身。拉弓——射。”
这门课程是家学和族学的孩子们一起上的，其中颇有一些平日里文化课不精通的调皮鬼，射箭却是一把好手的。荀家嫡支的大人们站在一旁，将各人的表现暗暗记下，以便将来发挥他们的长处。
“下一组。行礼。起身。拉弓——射。”
荀悦、荀衍、荀谌都射中了大约五十米外的木头靶子，其中荀衍的成绩最好，正中红心。
“阿生，到我们了。”荀攸颇为紧张地握着长弓。他们两个如今年纪渐长，换掉了玩具用的小弓，改成成人用的轻弓，因此还颇有些不安。
阿生这几年也有锻炼体能，骑马、击剑、射箭，都是荀家的必修课。她是女孩子，荀爽没有对她做太多要求，但为了能够跟上男同学们的进度，阿生还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这个时候，阿生绷着脸，凝望远处的箭靶喃喃道：“我以为我还是挺适合射箭的。”
“下一组。行礼。起身。拉弓——射。”
箭矢离弦，不过扎眼的功夫就消失了踪影。
阿生脱靶了。
荀攸也脱靶了。
“不要气馁。”荀爽鼓励他们道，“多适应适应新的弓箭就会好了。”
荀攸点点头，也过来鼓励阿生：“不要气馁，你差一点点就上靶了，比我要强。”
阿生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没有气馁。我是在感叹弓箭的阻力和在气流中的不稳定性。”
“什么？”
“不，没什么。”射箭这码事，其实如果要达到百步穿杨的地步，难度可以和远程狙击相比了，风向、风速，还有重力加速度都要纳入考虑的范围之内。
第三轮上场的时候，阿生已经能够射中标靶了。
第四轮，正中红心。
第五轮，阿生的手臂已经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了。今天的练习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们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透支体力不是科学的锻炼方式。荀爽看着阿生射出的最后的抛物线，感叹道：“阿生的心真的很稳啊。”
正中红心。
荀攸第四箭射中了靶子，第五箭却是因为体力不支脱靶了。“阿生好厉害。”他真心实意地赞道，“手都抖了还能中。”
阿生慢慢将握弓的左手垂下，左臂好像抽筋了。“运气。”她轻声说，眼睛注视着地面，不知道在回忆什么。
“阿生？”
“啊？阿攸不要气馁，你比我小，力气不够所以脱靶的，以后一定会更稳。”
荀攸弯弯眼睛笑了起来。“借你吉言。”
“而且，我才是比较需要担心的那个。女子成年后，一般来说力量就会不如男子。”
荀攸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阿生会主动提到这个话题：“阿生……”
阿生侧头一笑：“本来就是如此啊。所以——我准备弄个方便的弩。”
荀攸被她的笑容感染，也放松下来：“弩啊。你准头好，倒是适合用弩来防身。”
与此同时，荀家的射箭场外，曹操抱着周岁一岁半的荀彧大眼瞪小眼。
“小娃，你说阿生在射场里，是真的吗？”
荀彧差点没被黑脸的曹操给吓哭，扁扁嘴巴，努力忍住眼眶里的眼泪：“你是谁？你要找阿生做什么？”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抡起小拳头开始砸曹操的肩膀：“你是坏人吗？你快放我下来。”
曹操的脸更黑了。
小荀彧脚不着地，终于放声哭起来：“哇，阿兄……哇，阿生……哇，叔父……哇，救命。”
“阿彧！”
“阿兄？”
阿生跟荀攸两个人走出箭场的栅栏门，朝着曹操和曹操的马跑过来。曹操松了一口气：“阿攸，这是你家的小郎君吧，怎么也没有乳母跟着就一个人在廊下玩耍。我好心抱他，他还跟我哭鼻子。”
荀攸忙跑到近前，把荀彧接过来，就看到曹操身上湿淋淋一片。
额……
阿生第一个拍手大笑起来：“阿彧，这事我一定帮你记着。”

第54章 战争论
已经泛黄的枯草被秋风吹得不断倒伏，空中飞过的是最后一批南行的候鸟，带着空旷寂寥的鸣叫。
“我与阿兄，有一年半没有见面了吧。”阿生将炒制过后的茶叶放入玻璃茶壶中，开水一冲就让茶叶舒展开来，悬浮在水中仿佛一朵朵新生的蓓蕾。“匠艾从南方送来的茶叶，虽然只是很久以前提过一次，但他就是喜欢这些精致却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东西。”
曹操坐在她对面，好奇地看着茶壶里漂浮的茶叶。“有趣。这是茶的新喝法？”
“恩。专门等着阿兄，来喝第一壶茶。”阿生将泛黄的茶汤倒入玻璃茶碗中，给自己和哥哥一人一杯。“按照惯例，第一壶茶是洗尘，应该舍弃不饮的。但我们是粗糙的人家，用最平民的喝法。请！”
曹操一手还下意识放在腰间的刀柄上，直接单手抓住玻璃杯的杯口，抬头一饮而尽。他咂咂嘴：“水纹琉璃杯，无色琉璃壶，这是最平民的喝法？且你说惯例，哪里的惯例？我怎么不知道？”
阿生浅笑眯眼，似乎是在享受清茶的香苦：“玻璃杯加开水，本来就是最平民的喝法。”
曹操眯起了眼睛：“你在荀家过得还好吗？”
“都好。就是离开我养的那些人久了，忍不住，有些寂寞——阿兄呢，边关的天空，是不是比中原更加高远？”
曹操的嘴角一下子就扬了起来：“阿生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还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虽然有战事的时候气氛压抑，也有乌云压城的天气，但我就是觉得身心舒畅，连北风都是豪爽的。”
阿生一边将茶杯再次满上，一边跟哥哥打听：“边关有什么趣事吗？无论大小都好啊。”
曹操抬手在阿生脑门上轻轻一弹：“我知道你喜欢听大格局的，今日便给你讲讲‘凉州三明’。”
阿生连忙殷勤地送上茶盏。
“段颎，字纪明。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这三人是当朝战功最显赫的将领，都出身凉州，且字中都有一个‘明’字。因而被世人称为‘凉州三明’。”
“嗯嗯。然后呢？”
“然后啊……”曹操皱眉，牛嚼牡丹似的喝完第二杯茶，“‘凉州三明’之间可不太平，一句话概括，剑拔弩张。”
“诶？”
这里面的内情一点点讲出来，就是半个时辰。茶叶都泡得没有味道了，阿生才将头绪理清楚。
“凉州三明”之间的矛盾，归根到底是一个涉外战争的理念之争。
段颎是铁血手腕的激进派。但凡他打羌人，斩首都是几千起步，累计到如今，脚下已经踩着数万异族的鲜血了。今年春天，还传出了大肆屠杀俘虏的消息。
而皇甫规和张奂大约是读的书相对较多，手段比较仁慈，倾向于招抚异族，以理服人。至少，也得剿抚并用。他们两个打仗，往往是杀敌几百，俘虏上万。还有不少部落听说了皇甫、张的名声，没打仗就主动来投降的。
这三个人其实无论哪一个出来，都能够镇守一方。
但偏偏就是在对待异族的态度上，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一开始，靠着同乡的情谊，“凉州三明”还相对克制，口头上能够理解对方的方针，但心里不能认同罢了。但随着双方的官职轮流交替，最终到了互相攻讦的地步。
段颎指责皇甫规和张奂买通异族，让他们假投降。偏偏无论是羌族、鲜卑、乌桓还是南匈奴，都有着降而复叛的老毛病：被打怕了就投降，张、皇甫两人一旦调离岗位，或者某年冬天天气不好没吃的了，他们就又入关抢掠。反反复复受苦的还是边疆的汉人百姓。
皇甫规和张奂则表示：段颎任性的种族灭绝计划太过烧钱。光是打西羌，前前后后已经投入了几百个亿，这还没有杀尽，除了汉羌之间仇恨更深了之外也没有根本上解决问题啊。而东汉王朝的财政已经快被段颎害惨了，要不怎么连去年前年发给官员的薪水都减了。
而以皇帝和三公为首的中央政府也一直拿不定主意。想要招抚异族的时候就用张奂、皇甫规；看到招而复叛就放段颎出去杀一通；杀到没钱了，就又换上张、皇甫两人。周而复始。导致的结果就是两条道路都没走通。
而段颎和皇甫规都坚信对方的继任会将自己的努力毁于一旦。好不容易杀到对方快灭族了，一招抚，人口又涨起来了；或者，好不容易加恩同化到一半，绞肉机一来，以后谁还敢投降汉朝啊。
如今连相对中立的张奂也加入了这场可悲又可笑的争执中。还真像曹操说的：剑拔弩张。
“阿兄认为，纪明公的铁血手段，威明、然明公的教化之道，哪个更能够解决边疆的纷争呢？”
曹操托着下巴，手肘还靠在几案上：“按照我最初的想法，我是向往霍去病、纪明公那样的功绩的。远击异族，杀敌千万，使戎狄毕生不敢远望中原，这样留名史册是何等威风。但我在然明公麾下学习不到一年，就发现自己的天真了。战争牵一发而动全身，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三代明君积累的财富，又怎么支撑得起卫青、霍去病远征匈奴的大战呢？”
“那阿兄如今是认为教化更好吗？”
曹操撇撇嘴：“戎狄言而无信，降而复叛危害百姓。简单的口头上投降我是不认的，想要长久地解决，还是要杀掉首恶，将他们内迁中原，使他们失去赖以生存的草原，再慢慢教化。”
“内迁呀。”阿生将玻璃的茶壶茶杯擦干净，小心放入有软垫的箱子中封好，桌上换成了黑陶果盘和应季水果，“内迁，倒是可以做。”
曹操挑出一个柿子啃了：“阿生有什么高见？”
阿生笑道：“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是有看法。”
“愿闻其详。”
“北方草原，在非常漫长的过去和非常漫长的将来，都是中原王朝最大的痛苦。从三皇五帝的时期就有北狄，后来是匈奴，现在又有乌桓、鲜卑、羌族。我们花费极大的代价打跑了北匈奴，也花费极大代价内迁了南匈奴。但是匈奴没有了，乌桓鲜卑羌族就兴起了。即便现在我们能够灭掉乌桓鲜卑羌族，将来草原上还会诞生新的敌人——”比如金、蒙古、西夏、女真。
曹操已经忘了吃东西，全神贯注地听妹妹讲。
“真正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叫某个名字的某一支异族，而是草原本身。只要草原还在那里，那里就会孕育彪悍的、贫穷的，因此以劫掠为天性的人类，随时准备乘虚南下。”
曹操的眼睛越来越亮，这种上下俯视千年的阐述问题的视角太过开阔，仿佛是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阿生的意思是，无论是大肆屠杀还是内迁教化，都不是根本的办法。杀是杀不尽的，内迁也是迁不尽的，那要怎么办呢？”
“外迁。”
“外……迁？”
“在草原上建立城市和郡县，开拓田地，开采矿山，发展商贸，让原本逐水草而居的人定居下来，让汉人移民的生活方式去影响他们。”阿生因为微笑而眯起的眼缝慢慢张开，“阿兄听明白了吗？虽然我这么说不环保还违背自然规律，但消灭‘草原’，就是消灭了彪悍、贫穷和劫掠天性滋生的土壤。”
“正是这样啊！不应该把他们迁进来，而是我们走出去！”曹操拍案而起。他兴奋地在室内走了五圈，才冷静下来。“这可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啊。”
“治本的办法，本来就要比治标的办法要难。我也只是个坐在安逸的书房里空想的无用之人罢了。”
“阿生怎么可以妄自菲薄？！”曹操叫道，“就你刚刚的这番言论，足以让许多高官显贵惭愧了。”
阿生连忙摇手：“他们只是没往这个方向去想。其实本来就是，费尽千辛万苦打了好几遍的地方，没道理不去统治的。再说打仗费钱的这件事，本来就有些不可思议。”
曹操恍惚了一下：“打仗费钱，有什么不对的吗？”
“打输了当然费钱。但是如果赢了，为什么不让战败方来承担战争的代价呢？比如战争赔款什么的。”
“战争……赔款？如果你是指他们进贡的珍宝异兽……”
“那种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要来有什么用？”
“那……”
“额……要不我们改天再谈这个问题？”
“不行！”曹操又是一掌拍在几案上，“现在就讲！”
既然少年你这么不怕三观震碎，那我就举个例子好了。“例如，鲜卑入侵，杀平民四百，我们反击得胜，杀敌三千，自损八百。鲜卑转而求和。”
“嗯嗯。”
“其出不义之师犯我边境在先，那四百平民的抚恤，是不是该由鲜卑承担？阵亡的八百将士的抚恤，是不是也该有鲜卑承担？”
“那是自然。”
“再有，受伤残疾的将士民众，他们下半生的生活，是不是也该由鲜卑出资？我朝因此消耗的粮草，荒废的田地，需要重修的房屋城墙，百姓受到的惊吓，是不是也该由鲜卑赔偿？”
“……”
“又有三军的犒赏，也该他们出钱啊。”
你是魔鬼吗？“阿生，阿生啊，鲜卑怕是赔不起。”
“一次性赔不起，可以分几年付嘛。没有钱没有粮，可以用牛羊马匹抵啊。若是觉得这样难以过活，我们也收人。五岁以下的异族孩童，我愿意以一百金一个的价格收。想来圣上和世家也不会嫌弃异族的壮劳力的。人少了，正好减轻异族的食物压力对不对。只是这样而来的人，需要打散了为奴，分散到全国各地去，不能让他们聚集在一起。”
妈呀，绝户计真狠。曹操拔腿就跑，阿生越说越恐怖，跟神话故事一样，他需要冷静下来重组三观。

第55章 东风到
“阿生。你上次说，赔款……”
曹操重新组装完三观的时候，阿生正蹲在宿营地旁边跟附近的老农聊水利聊得正欢，给曹操睁眼装傻：“阿兄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有些话要气氛好才能说，过期不认。
荀攸、荀谌两个端端正正地陪坐在荀靖身边，他们是同路去给娶妻的太守长子贺喜的。
曹操没辙，带人在宿营地周围逛了一圈，没见到安全隐患，这才下马往荀家人的方向过来行礼。“荀师可有什么短缺的吗？”他没见过荀爽，但在荀靖的教导下读过一个月的书，因此称呼“荀靖”为“荀师”。
“大郎多礼了。”荀靖温和地抬手，“下人奴婢都是用惯的，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曹操笑着摸摸头：“那我送些烤肉过来。我带着的人中有并州、凉州的，他们烤肉很有一手。”
荀攸还眼观鼻鼻观心，荀谌已经在偷偷咽口水了。
荀靖自然是注意到了两个孩子的动静，微微一笑：“那便劳烦大郎了。”
曹操一转身，荀谌就高兴道：“精兵多肉食，果然不假。曹大郎一去两载，竟然拔高了六寸有余，可见然明公那儿的伙食不错。”
荀靖叹气：“我们家难道亏待了阿谌？竟然连块烤肉都眼馋？”
荀谌：“……三叔，话不能这么说……”
“也罢，你正是馋肉的时候，我也不是因此责怪你。只是在曹家面前，你也稳重点吧。阿攸年纪小，又是你的晚辈，可有说过什么？”
“阿攸侄儿一向是君子嘛，我不与他相比。”荀谌左右望望，“要说礼仪，阿生不也蹲坐在泥地之上和老农以俚语相谈吗？”
荀靖在荀谌的脑门上轻轻一敲：“她不同。”
“有何不同呢？”
一直默默不说话的荀攸这个时候开口道：“阿生和阿操，都是让人感到亲切的人。他们不拘泥于礼仪的时候，能让人感觉情谊胜过虚礼，这是我们没有办法学习的。”
荀靖拍拍手：“阿攸真是擅长思考的人啊。阿谌，正好阿生过来了，你不如亲口问她。”
阿生是和曹操一起过来的。曹操手里捧着芦苇叶包裹的烤肉，阿生则是抱着一捧烤麦穗。她的手上还有泥土和烤火的痕迹，但看上去很开心。“我用一匹粗大麻和老农换了半斤麦，刚好省去了他入城的麻烦，又能以烤麦穗给师长同学加餐。露宿野外没有珍馐佳肴，但偶尔一顿粗粮也是丰年的趣味。”
荀谌克制住伸手开吃的冲动，硬板着脸问道：“自小学习礼仪诗书的人，也可以卷袖盘腿，坐在泥地上吗？”
阿生眨眨眼。“我若是令人焚香铺席，尽除荒草后再坐到坐具上，那自然是洁净守礼了，但老农会因为自惭形秽而不敢跟我说话的。终身耕种在田亩上的人，是因为工作的需要而手沾泥土，并非傲慢不逊。既然如此，又何必以干净的衣服和繁琐的语言去让人感到难过呢？”阿生给荀靖拜了一拜：“是叔慈公觉得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当吗？”
荀靖率先用手拿取麦穗，搓揉掰开，放入口中。四个半大孩子见了，也纷纷动手吃起烤麦穗来。
等到一餐结束了，荀靖才净手擦嘴，给荀谌讲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1】礼乐的形式只是外在，其内在是要你们知道仁，知道忠义，知道敬畏，知道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只会用礼去炫耀或者逼迫别人，那就是失去内在仁义的伪礼，还不如没有礼。”
荀家和曹家的孩子们都拱手：“谨受教。”
“品行高洁的隐士，人们不会因为他亲自耕作而鄙薄他；廉洁勇敢的将军，人们不会因为他与士兵同食同饮而非议他；圣人不耻下问，圣王礼贤下士，你们想明白了这些道理，才算是掌握了礼的内涵。”
“谨受教。”
荀靖微微笑，心里却是暗叹了一口气。等到曹炽的婚礼结束，荀靖返回家中就和荀爽说：“曹家要崛起了。就像神鸟口吐火焰，大河向东奔流，都是不可阻止的事情。”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辞一般，四侯中的唐衡、徐璜在接下来的一年内相继去世，紧接着三十三岁的皇帝问罪于左悺、具瑗，就连曾经将梁皇后踩到脚下的邓猛邓美人也被打入掖庭。后宫朝堂风向变得特别快，还没有等士人们庆祝对战五侯的胜利，以侯览、曹节为代表的新一代宦官就粉墨登场了。
然后，梁党旧人的平反悄无声息地开始。
这时候阿生十二岁，曹嵩终于告别了当透明人的命运，被提升为尚书。阿生一纸书信，将孔墨和防女医叫到了颍川。
“欸欸，阿风，防风，防大医……”
防氏脚步一顿：“怎么？”
“呼呼，你……走慢点。”
防氏依旧是冷脸看他：“孔大匠这些年在别院里养尊处优，肚子上肥肉都有三层了。”
孔墨一脸人艰不拆的表情：“我不比你呀，能够外放。唉唉，我也想去南岛走一趟的。听说如今南岛上已经是稻花飘香，处处异果了。”
防氏摇摇头：“也就是海口港周围是这般，中央的大山依旧是蛮族的地盘，为了几块铁石，还要拿彩色的花布与他们购买。汉人的人口不够，主人说还不到大规模扩张的时候。”
防氏说到这里的时候，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见快迫近中午了，就下令找个庇荫处生火午休。而她自己则是在阳光下树立一根笔直的标准测量尺，用阴影长度来测算正午太阳的仰角。
两个二期生，分别叫米芽和项限的，主动跑上来帮防氏画阴影移动线。另外的孩子们则是积极主动地开始拾柴烧水，饲喂牛马，甚至有人搭建简单的防御栅栏，担任警备的工作，一切都井井有条。孔墨一圈逛下来，竟然无事可干。
这次来的都是一期二期的优等生，纪律性毋庸置疑，有些都已经在别院里当小管事当了两三年了。
“哎呀，阿风其实，在主公那里很受宠啊。”孔墨一边喝杂粮粥，一边小声嘀咕，“能够掌地图标尺。”话虽然这么说，但孔墨也知道以防氏的忠诚，不能成为心腹是不可能的。
“因为防医很让人放心呀。”项限说道，他也是当年大疫中被防氏从青州救回来的孩子。
“是极是极！”米芽也说，虽然她是曹家家生子那一挂的，但给防氏当学徒走南闯北也有六年之久了。
防氏被两个带头的孩子恭维，面上丝毫没有动容。“就算你们这般说，今日的功课也不会有减少。”
剩下的孩子们轰然而笑。
米芽摸摸泛红的脸，转移话题：“防医，我们这次见过主人后，也会调去南方吧？”
防氏先给孩子们分完肉干，然后才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回答道：“主人不曾明示，就算你们心中有所猜测，也不可因此耽误工作与学习，明白吗？”
“诺。”孩子们齐声说，脸上都带了跃跃欲试。向来不苟言笑的防女医没有否认，说明这事有七八成的把握了。
“哎呀。”孔墨惊喜地用手指指自己，“难道我也能够去南岛了吗？是了是了，之前被调到颍川集训的两百人，全都陆陆续续往南岛送了。说起来我们已经是第四批了呢。”
防氏一把打掉孔墨的手指：“孔大匠，还请你稳重些。不要随便大声嚷嚷南边的事。”
孔墨讪讪地摸摸鼻子：“我已将主人留在别院中的图纸文书全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做模型也快做吐了，如今终于有用武之地，还不许人有些失态吗？”
防氏叹气：“你改不掉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就永远不能当管事，只能当大匠。”
“只能当大匠也好呀。”孔墨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阿风当管事就可以了。”我如果能独当一面了，不就不能跟你搭档了吗？他在心里暗暗说。
从谯县走到颍阴大约四百里，骑快马一天可达，而如果是牛车和徒步，需要走上一周有余。总的来说，因为有纪律有队歌有讲课，这趟旅程还是十分顺利地抵达了终点。
“主公！”孔墨在曹褒的别院里拜见阿生的时候，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他看着被贴身婢女洛迟和田小马关上的房门，更加兴奋，压低了声音：“主公可是要与墨密谈？有重大使命？可是为了造船之事？”
防氏在旁边无力地捂住额角。
阿生先是掩嘴笑了笑：“看到孔先生还是这般精神，我就放心了。还以为长途跋涉会让您劳累。”
“呀，这么点路算什么？我可是立志要做墨者的，赤足走遍天下。”孔墨笑嘻嘻地打量阿生，“主公看上去倒是越发文雅了，长个了，也更文气了。即便是放在汝南袁氏面前也毫不逊色。”
阿生摇摇手指：“非也。我是天生的美玉，本来就不惧世家大族的名声。”
“是了！”孔墨大笑，“主公还是那个主公。”
寒暄完毕了，防氏大礼叩拜：“风见过主人。主人将我们留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阿生也肃了脸：“家父已经起为尚书。权势的东风既然具备了，就该让孔先生的鸾鸟起飞了。我想让阿风与孔先生去往青州，但不是在我们已经有妇医堂的平原郡，而是继续往东到东莱，在海边新立一处妇医堂，以及——船厂。”

第56章 旱灾
室内昏暗，不透光的窗户将晚冬的阳光挡在室外，只剩下跳动的烛火照亮阿生开始消退婴儿肥的脸颊。
“话虽然这么说，但现在开始造船，大约是赶不上了。”她微垂着头，仿佛脖子上架着难以承受的负荷。
孔墨提问道：“主公很急吗？从前我就想问了，主公想要新式海船做什么呢？若是为了南方的珍宝，也不急在一时。”
阿生似乎没在听，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东莱从前是胶东国，刘氏一家独大。他们毕竟是宗室，要记得保持尊敬，见面礼要给足，土地购买手续要齐全。再一个，海边最重要的是提防海啸风浪，高处要修建避难所，预警和演习也不能拉下。若是可以，多招募识水性的渔民，我们以后大多是要在水上讨生活了。”
“主公这是何意？难道要往东莱长住吗？”
阿生抬起眼：“看来我不明说，孔先生今日是不会放过我了。”
孔墨一拜：“墨愚钝，还请主公明示。”
“唉。”
防氏见阿生叹气，连忙出声阻止：“主人若是不愿，必有主人的道理。”
“也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考量。”阿生摇摇头，“目标明确，你们才能有动力。只是这话说来略长了些。”
“墨不怕话长。每与主公对论，都有心胸开阔之感。主公请。”
“上一次丰收，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去年旱，减产超过八成。这个冬天更是一颗雪都没下。若是今年亦是大旱之年，百姓家中就没有余粮了。”
孔墨睁大了眼：“主公的意思是？”
“自我出生以来，中原受灾的年份几乎占了一半，差不多没过几年太平年景就有连绵的灾荒。如今春汛不至，颍水的水位已经降到历史最低，只怕是新一轮的大灾要到了。反倒是南岛已经丰收六季，除了自足还有存粮。我怕受灾，才急着将谯县和雒阳的孩子们往南方送；也正是怕饥荒，才命令南岛开荒新田。
“但无论是将南岛的粮食运来中原，还是将中原的灾民送到南岛。运量一大就不得不依靠大型海船。”
孔墨被说急了：“但是我们现在造船，最快也要一两年才能完工啊。”
“所以，我说来不及了啊。父亲前几年是闲职，叔祖父身体渐衰，我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大灾将近才发现运力不够，真是后悔！”
孔墨一拱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主公放心，我以流水法造中型海船，能大幅缩减工期。今年年末之前就能为主公运人运粮。”孔墨一旦认真起来，技术上是非常靠得住的。
阿生给他叩首：“人命关天，安全至上。先生保重。”
孔墨和防氏连夜就上路了，就连原本能在颍川集训一个月的孩子们也只紧急补课了十天，就在家丁的保护下往青州而去。
时间紧迫，她需要在夏季来临之前将妇婴堂系统的重心从缺粮的豫州、司隶移到相对平安的青州、兖州和海南。曹家的主人们不会因为两年大旱而饿死，但数量已经超过两千的孤儿们就不好说了。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天降甘霖的可能性，然而将希望寄托在朝代末年的老天爷身上？恕她不敢。
阿生除了强压住心头的焦虑外，还要给病中的曹褒侍奉汤药。
一个红纹黑底的木质食盒，上层是药汤，下层是咸淡适宜的鱼粥。阿生亲自拎着食盒的手柄，跟五叔母韩氏一起往曹褒的院子走。春日当空，身后的婢女们举着笨重的布伞给主人家遮阳。
“阿生最近总是愁眉不展呢，可是为了阿翁的病？”
“我想着，要不要去学中医。”常年剧烈的头疼，且有不断加重的趋势，上周还出现了间歇性失明。她怀疑曹褒是得了脑瘤，肿瘤压迫视觉中枢，但没有X光没有核磁共振成像，她无法确诊。
她曾隐晦地问过曹褒想不想尝试开颅手术。曹褒当然是表示自己活够了，就这样吧，不想在自己身上折腾惊世骇俗的办法。毕竟曹褒不是曹腾，彼此之间的信任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再加上条件简陋风险太高，只能就此作罢。
像是要发泄什么一般，阿生暗地里用半大不大的双手解剖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鹿。她的心肠越来越硬，接二连三的无能为力产生巨大落差让人麻木，接受曹褒的死亡仿佛也没有那么难了。
曹褒死在二月，跟曹腾相差无几的忌日。但不同于那年的风雪，今年炎热得仿佛夏日提前到来。
天上大约有九个太阳吧。
按照曹褒的遗愿，他的棺椁被送回谯县，葬在了曹腾墓的旁边。这位一生无功无过的太守，就这样长眠在泥土之下，墓穴简陋得几乎配不上他太守的身份。
曹嵩不能为他丁忧，曹操和曹生也不能为他守孝。这位给予了曹魏血脉的老人，甚至没有在史册上留下只言片语，就淹没于浩浩汤汤的历史长河之中。
伴随着曹褒的逝世，第一代曹家人的故事就此落下帷幕，再没有人能够知道年轻的他们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贫穷和屈辱，只有蒸蒸日上的曹家第二代，和蛰伏在青春里的曹家第三代被留了下来。
“阿生还请节哀，以先太守的年岁，算是喜丧了。”暖得跟个小太阳似的荀攸安慰她道。
阿生两条腿垂在牛车边缘：“我一直都很节哀的，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几年前，叔祖父带我和阿兄遍游颍川，求学无门。最后我们到达颍阴，走的就是这条路。彼时路旁的田地里一片郁郁葱葱，即便是四处流浪，也给人能够向天高歌的余地。但是现在……”真正的赤地千里啊。
身上沾满黄土的饿殍倒在路边。
运气好的暴尸荒野，运气不好的就被人拖走下锅了。大旱之年什么都缺，只有枯死的柴火不缺。
荀彧四岁，粉嫩嫩的一个小娃娃，好奇地趴在横梁上观察满世界的黄色和褐色。“诶，那里有人。”他伸着食指指向路边枯黄的草丛。草丛里两个精瘦的男子正抬着一具妇女的尸体，鬼鬼祟祟地往灌木丛里跑，被荀彧的声音惊吓到，投过来四道狼一样的眼神。
阿生敢肯定，要不是荀家的牛车旁有二十名身强体壮的护卫，荀彧一定比那个死掉的妇女先下锅。
荀衍连忙将小荀彧从横梁旁抱开，一手捂住他的眼睛：“阿彧不看不看，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荀彧一边踢着小短腿挣扎，一边喊道：“不嘛不嘛，阿生也在看。”
阿生今天没有兴致逗荀彧玩，而是跟坐在车中央主位上的荀爽说话：“我以为今年若继续旱下去就会有饥荒，没想到去年的大减产已经让小民伤筋动骨了。还不到四月，就饿死了这么多人。”
“阿生对于这样的情景有什么看法吗？”荀爽问。
“我这样智慧平庸的人都能够在冬天看出大旱的预兆，而赈济却至今未到，这是朝廷的失职。”阿生板着脸，甚至带上了肃杀之气，“百姓奉养朝廷千日，不就是为了这一时吗？”
荀彧终于从哥哥手里挣脱出来，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阿生：“书上说百姓侍奉君主就像子女侍奉父亲一样。怎么在阿生的嘴里，忠孝也是要有条件的吗？”
“忠孝当然是有条件的。”阿生脱口而出，“人要先活下来，才能讲忠孝。死人要怎么讲忠孝呢？”她突然站起来，指着刚刚两个偷尸体的饥民离去的方向：“阿彧方才所见的，难道不是两个死人抬着一个死人吗？”
小伙伴们都惊悚了，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阿生！”荀爽喝止她，“为什么就要这么偏激呢？”
阿生被老师训斥了，没还嘴，慢慢跪坐回原地。随着她坐下，两行泪水就滑了下来：“我一恨自己无力，二恨自己天真。”
“罢罢罢。”荀爽拿学生哭鼻子没办法，“不就是要粮吗？本来同乡遭灾，荀家也不能一分不出。我们家出五千石，就当做朝廷赈济到来之前的应急吧。”
曹褒死在任上，而新的颍川太守还没有到任，天灾下的颍川群龙无首。阿生不得已，只得跟曹炽曹胤等人四处向世家借粮，怎么的也得把场面撑到新太守到任，不然曹褒死都死不安宁。
荀家肯出五千石，绝对是慷慨的。毕竟曹家如今没名没分，这个忙帮了看不到任何收益。再加上世家也同样受灾，虽然不至于挨饿，但存粮的压力加大是一定的。阿生擦擦眼泪：“这五千石算我借的，十年内必定双倍奉还。”
荀爽挥挥手，下令车队往回走。“你去忙吧，有我家出粮在先，再跟别家借粮想来会容易不少。”
阿生也不客套，拿到了荀家仓库批粮食的竹签，就跳下牛车跟着荀家的管事离开了。
荀彧看看六叔，又看看骑马离去的曹生，撅着小嘴不说话。
“阿彧想什么呢？”荀衍逗他。
小豆丁托着下巴：“我什么时候能够像阿生这样厉害就好了。”
有自己的看法，背负自己的责任，敢于立下承诺，都像是大人一样。

第57章 天地无邪
清晨，第一道刺眼的阳光射穿流民营的破草棚，正好射到伍大的眼睛上。
他缩了缩枯瘦的双腿，破麻布衣服因为震动而“扑簌簌”抖落尘土。
“大郎，今日有稀粥吗？”同一个草棚里，响起祖母的声音，沙哑得仿佛是石头和石头摩擦。
因为树皮和干草而饱受折磨的消化系统每一天都在折磨着饥荒里的人们，让他们整晚整晚不得安眠。伍大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跨过躺在地上的父亲的肢体，跌跌撞撞地走入灼热的阳光底下。
时间已经到了秋季，却依旧烈日高悬。
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艰难。伍大的小身板麻木地跟在三三两两的流民之后，往着城墙脚下的施粥棚走去。越靠近城墙，流民就越密集，从人类身体上发出的恶臭就越发明显。终于，前面出现了全副武装身材高大的士兵，密密麻麻地守卫着一个宽袖锦服的矮胖男子。
“没有了，没有了。今日没有了。”那名男子嚷道，“乡亲们，府库里也没有粮了。圣上已经下令从邻州调粮，乡亲们还请忍耐一二。今日无粥，但还有从城内井中抽调的一桶井水，给乡亲们解渴。”
伍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木碗掉到脚边，滴溜溜转。
现在不是一个月前了。
一个月前，大家还会抱怨朝廷的赈济不如春日里世家大族的联合应急。现在早就已经麻木了。
伍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一整个夏季的。他只能睁着无神的眼睛，跪在地上仰望光芒灿烂的蓝色天穹。春季啊，春季多好啊，每天还有一碗稀粥。
他还能记得粥棚旁边竖着的布帛上大大的“曹”字。
曹家的粥棚，是最严格的。每一碗粥都得当场喝完，就算是病得起不来了的老弱，也得背到粥棚旁边喝粥。好在是曹家粥棚里还有医师武夫坐镇，总归是轻易死不了人，也出不了抢食的事情。
他也还记得粥棚前有一块告示。根据曹家那位好看的婢女讲，上面张贴的是各大世家捐粮的数目。第一行就是“颍阴荀氏，五千石”，然后是“谯县曹氏，五千石”。那个时候，他和阿姊阿弟还有思考的余力，掰着手指算了许久五千石有多少，够全家吃多久，够全村吃多久，然而怎么算都算不出来。那个时候，父亲还没有病倒，还能带着他们在粥棚前面叩首谢恩。那个时候，曹家还组织人凿井铺路、收集柴火，日子……还没有那么绝望。
曹家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啊，大约是天子的使者到达之后，他们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伍大摇晃一下，捡起木碗，朝着自家的小草棚走去。近了，更近了，就连汗味和臭味都是熟悉的味道。突然，他看到一个七尺高的人影从低矮的草棚里钻出来。是同村的邻居齐叔。
伍大心头狂跳，也不迷糊了，拼命朝前跑去。等等，齐叔，等等。
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起了火，连带着父亲都醒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旁边，躺着已经饿死的齐家老幺。小小的身体上赤裸，就是等着下锅的样子。
“齐叔！”伍大扑上去就抱住男子的大腿，“你别捂死我阿弟！他还能活！”
男子的动作顿了顿，松开一只手。果然，他的臂弯里躺着迷迷糊糊的伍二。伍二才两岁多，再加上被饿得头昏眼花，根本摸不清状况，生死一线连个“哼哼”声都没有。
“能活！哈哈！现在这样，谁还能活？不吃肉，谁还能活？”齐姓男子抹了抹眼角，但却只抹下来一把尘土，“我家老幺给了你们，你们家总要给我一个。”
“大郎，回来。”父亲有气无力地喊道。
伍大呆愣愣地跪在地上。天还是那个蓝色的天，太阳还是那个金色的太阳。“齐叔，要不你吃我吧。别吃我阿弟。”
“大郎，回来。”
“我比阿弟大，肉更多。”
“大郎，回来。”
“我……”
突然，一个清爽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响起：“这位汉子，你若肯有丝毫怜悯之心，就让我用半斗粟换你怀中的小儿吧。”
伍大扭头，看到了一名布衣短褐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但就凭他身体健壮中气十足的模样，也没有饥民敢轻易袭击他。这个时候还能够保持在明显吃饱状态下的人，不是背景深有存粮，就是路子野敢吃人。
姓齐的男子将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才迟疑地接过布袋。伸手往里面搅了搅，经验丰富的农民就发现袋子里装的全是颗粒饱满的新粮，只怕还是当种子的粟呢，这种粮食吃了饱腹远胜干瘪的陈粮。“给。”他说，然后将伍二扔进年轻人怀里。
年轻人二话不说，抱着幼儿就转身离开。看他走的方向上，远处半死不活的树丛后面，似乎停着车队。
伍大望望坐在尘土里跟泥人似的父亲，又望望四周麻木等死的饥民，他突然就魔怔了，攥起一根因为断裂露出锋利断口的木刺，跟着那名干净健壮的年轻人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大郎，回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没有听见。
年轻人走得快，伍大一个小孩子好不容易才追上他，举起木刺，就往对方的背上扎。年轻人侧身，一个手刀就击在伍大的手腕上。木刺脱手，落在地上扬起矮矮的一层尘土。
“我不吃你阿弟。”他说。
伍大举起左手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手腕，背身一扭。剧痛袭来，伍大跪到在地上，但他不肯将左拳松开，任凭锋利的石子割破他的指缝。
“拳头里藏石片？好阴险啊，”伍大听见头顶上传来的笑声，“这谁教你的？”
疼痛似乎让伍大的精神清醒了一些。他能够开口表达更加复杂的句子：“我不想要你这种人的怜悯。我阿弟也不需要。”
“我这种人？”
“对，你们这些权贵家的走狗。”他侧脸躺在地上，“你们吃的每一颗粮，都是我们的血肉。不公！天道不公！人间无义！”什么忠、什么孝，到了这个世间都只是吃人的遮羞布。
头顶上那人又笑了：“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的想法。母亲，被卖了吧。”
伍大一愣。
“姊妹，被卖了吧。”
伍大闭眼，扭头。
“哦，我说错了，是饿死了吧。”
伍大闭着眼不说话。
“那就是被吃掉了。”
一滴奢侈的水滴，从伍大的眼角渗出，滑进乱七八糟的头发里。“我是个罪人。”他轻声说。
“我们都是。”年轻人说，“活下来吧，记住你今天的想法，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直到死。”
“赵奇。你又去捡小崽子了？”车队旁边的家丁打趣道，“以前看你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是个外冷内热。”
“嗯。”原名赵小狗，现名赵奇的年轻人给了一个冷漠的“嗯”字，然后掀开帷布钻进牛车里。他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总之，就是这样。”
阿生头疼地敲敲太阳穴：“我不太想收吃过人肉的。”
“我记得廿七最早出现的时候，就是因为违背育婴堂的规定将皮袄送给外人，如今不也是十分可靠了吗？主人不因为自身的喜好剥夺他人的机会，有些出格的树苗才能有成材的几率。”
偷东西和吃人肉，性质能一样吗？但看赵奇坚持的模样，阿生知道是劝不动的。十年前，赵奇的二哥是为了给他留食物而活活饿死的。如今他在这对饥民兄弟身上看见了自己和哥哥的影子，那就不会轻易放手。
“你收进来的人，你自己看紧了。”阿生给洛迟比了个手势，洛迟就主动在名册上加上两行，备注：责任人赵奇。
赵奇无可无不可，见目的达到就跳下车子去后头做孤儿们的管理工作了。规矩、诗歌、道理都要教，且从司隶向西，一路走一路收人，孩子们的进度都不一样。赵奇这个临时流动班教师就格外忙碌。
偏偏新加入的伍大还要给他添麻烦。
“赵管事，签身契的时候，我和阿弟想改名。”
“啥？”
经过了一晚上的养精蓄锐，伍大已经不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他跪在地上，眼睛里是某种决然的东西：“既然说是新生，我想要一个新的名字。我也不想让阿弟还姓伍。求曹家的主人给我们赐名吧。”
赵奇面无表情地往重重护卫的牛车方向走：“你等着。”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就从帷布后面钻出来。“主人说，你叫陈无邪。你阿弟，叫陈半斗。暂时先这么叫，等你长大后，想改名的时候再改。”
伍大在地上重重叩首：“今天起，我就叫陈无邪了。”

第58章 天地无邪（下）
海潮一下又一下，拍打在被人们称为“刘公岛”的岛屿上。
在今年之前，这还是一座荒岛，除了偶尔有渔船在此避风浪外，就没有人烟了。岛上有一座刘公庙，原本是过路的渔民们的临时落脚点，现在则是被彻底扩建，成了曹氏船厂的附属建筑。
刘公岛对面的威海，大片的土地都属于曹家和丁氏妇婴堂。
东莱郡虽然人口不少，但大部分都集中在西边，靠近北海国和郡治的的地方。威海这一片，都是东汉才新开发的地区，属于一位刘氏亭侯的封地。这位亭侯从血统上来说已经非常边缘了，他不喜欢交通不便的海边，于是常年在遥远的郡治，跟随刘氏大家族一起生活。曹家承担了每年给他上交的供奉，因此他很大方地允许曹家在刘公岛上建造船厂。
抵达青州威海的孤儿前后有上千人，入冬后因为南方第一批粮食的抵达，曹家有了底气，就开始加大了成年饥民的迁徙力度。
去年减产八成，今年颗粒无收，虽然冬季开始下雪，但依然无法解救司隶和豫州的饥饿。面黄肌瘦的灾民一队又一队地抵达渤海之滨，在拿着武器的家丁的要求下，换下破衣，清洗干净身体，然后男子负责开垦和建造，女子负责制作冬衣、照顾孩童。
破碎的家庭被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全新的，仿佛机械齿轮一般的工作形式。
陈无邪今年八岁，属于是可以承担一部分工作的大孩子。每日里除了文武课，更多的时间是在学堂教师的组织下：拾柴、提水、施肥、捉虫、削木板、推独轮车运送各种原材料。
要说好处，那也是有的，就是工作努力的话，晚饭可以见到点鱼肉碎。无邪的木板削得好，误差能够在标准尺所谓的“两毫米”之内，因此格外受到船厂采购员的青睐，还特意奖给他比别人多三点积分。无邪将积分全都换成了鸡蛋，请育婴堂的婢女姐姐做成蛋羹喂给陈半斗了。
听说，鸡蛋对于小孩子来说最滋补。
一开始，鸡蛋还是船上养鸡送过来的，价格高达一百积分一个，后来威海也开辟了鸡场，这才降成了三十积分一个，无邪每天赚七个积分，意味着每五天，半斗可以吃上一个蛋。也因此，陈半斗是育婴堂中最令人羡慕的孩子之一。
“阿兄，我觉得这里真好。”又到了春天，今年雨水倒是充沛，田野里的麦苗和粟苗都欣欣向荣。刚刚经历过饥荒的灾民们望着这样的景色，脸上都带着希望的笑意。就连半斗这么大的孩子，都为此欣喜不已。
曹家却在这个时候组织大部分人手南下了。
身体素质好的，会游泳的直接从威海坐船；年幼需要照顾的孩子们走陆路，从青州南下徐州、扬州，在长江入海口附近的舟山群岛处上船，避开不太受控制的扬州南部和交州北部，从海上绕行到沉香岛，在岛上经过一轮筛选和分流，一部分人去番禺附近的曹家农庄里劳作，另外一部分人则被送上南岛。
阿生突然加大动作也是有原因的。
延熹九年的十二月，爆发了东汉历史上第一次党锢之祸。世家出身的李膺、陈蕃等二百余人都被免职了。为了填补朝堂上出现的空缺，皇帝将曹嵩提拔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啊，当年一个当司隶校尉的张彪就逼得曹腾不得不自尽以保全家族。司隶校尉的权柄有多重，在这里就可见一斑。
曹嵩其实也是懵逼的。
他在这年年初才刚刚开始不当小透明的，结果到了年末，啪一下就升级成了皇帝心腹的司隶校尉。这里面当然有运气的成分在，皇帝和世家的矛盾爆发，曹&#183;跟世家没什么关系&#183;跟现今宦官也没什么关系&#183;嵩捡了一个大便宜。
如今汉朝的余威犹在，司隶校尉一职摆出去，各地太守也得给个面子。
因此阿生大大方方地让孤儿们从扬州上船了。舟山群岛此时属于会稽郡，也就是春秋时越王勾践的故地，是扬州最早开发的地区之一，治安方面还是相对比较有保证的。
无邪跟半斗在青州被拆散了。
无邪因为肯努力，一年就学会了游泳，因此在威海就坐上了新海船，在海上颠簸了一个多月，途中还遇到了两次小型风暴，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才算是灰头土脸抵达舟山。下船的时候，无邪这辈子都不想闻酸橘子的味道了。去他的什么坏血病，晕船病就不能治一治吗？
半大孩子和成年人在舟山群岛上搭建起简陋的聚居点，还小规模进行了开荒屯垦，才在夏季五月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妇孺。秋季西北风起，凑齐十艘中型海船，他们才再次出发南下。
“冬季才是抵达岭南最好的季节。”赵奇赵管事给大孩子们解释道，“夏季的瘴疠太过厉害，再加上水土不服。如果让你们在夏季登陆，那即便是以我们家的医疗条件，也要病死几十上百个。”
无邪这个时候已经不吐了，盘腿坐在甲板上摇来晃去。“赵师，既然南方瘴气蛮夷这么可怕，我们为什么要到南方去呢？在青州威海不是也很好吗？”
每次无邪都是孩子中第一个提问的，他像是胸口有一股叛逆的气，随时都驱使着他去质疑。
赵奇嘴角勾起一个笑：“你知道昨日从建安郡来的那艘小船送了什么消息吗？六州大水，渤海海溢！要不是主人命令威海提前收粮，山上又建了避难所，啧啧，恐怕是养活剩下来的人都难。”
孩子们一脸震惊，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赤地千里的旱灾里。
“大水？怎么会……”无邪喃喃自语。
“旱涝相随。既然前两年都是大旱，这些少掉的水自然要在某一年一并补上，这不就是成大水了吗？事实上，从去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开始，主人就让我们防涝了，只是你们还小，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恐慌没有告诉你们罢了。”赵奇拍拍无邪的脑袋，“你鄙薄肉食者，还不如想想自己能够为他人做多少事吧。你以为主人就是整日锦衣玉食吗？她所殚精竭虑的深度和广度，是你想象都想象不到的。”
无邪垂下眼：“曹家的主人良善，我们都是信服的。但世间又能有多少良善的主家呢？”
赵奇抬眼望了望侧方一望无际的海水，没有直接回答无邪的问题：“你们到了南岛后，就正式入学了。南岛学堂的校长是秦六，他这个人……总之，你们到了他那里，要听话。多读书，视野就开阔。视野开阔，心胸就开阔。你今日的疑问，也许将来就能够找到答案。”

第59章 秋雨中
大水退去，但是还有连绵的秋雨，像是下不断似的。雨滴顺着瓦片之间的沟槽流下，形成一大片水帘。阿生半靠在几案上，一张接一张地看颜文带回来的三彩素描：已经是成年人模样的廿七和田牛、越长大越好看的秦六、被晒黑的阿朽；美丽的沉港、秩序井然的海口建筑群、一望无际的稻田和整齐的防风林，以及南岛生蛮的部落结构。
“阿文一路来，还算平安吗？”阿生脸色温和。归属南岛的人口超过两万之后，不是海船沉没或者瘟疫爆发这样损失上百的大事件，已经无法让她难受了。就算是刚刚在南岛上因为生蛮偷袭丧生了十几个三期生，她的注意力还是更多集中在后续的剿抚上。
一期生是最早的雒阳育婴堂出来的老人，跟着她从雒阳到谯县再到交州和青州，感情非同一般。再加上如廿七、秦六、赵奇、阿白、田牛这样的小组长都已经培养出来独当一面了，而丁夕、女曲这样的女孩也管理着织布作坊和造纸作坊，缺了哪一个都会让她心痛。
因为兖、青大疫而数目膨胀的二期生也还是她自己带的。在谯县的时候，她每隔几天都要给二期生亲自授课，不管是哲学思想、科学常识，还是青少年心理健康，她都亲自操心过。
到了三期生的时候，她已经离开谯县前往颍川求学。因此除了像曹玉这样的关系户，或者是出类拔萃因而被送到颍川来特训的孩子外，她对于三期生们的印象就只有模糊的人影和期末测试卷的成绩了。
至于去年饥荒带来的上千名四期生，目前才刚刚完成第一轮洗脑。光是看数量，就能知道她是没办法一个个顾及过来了。只能构建更加制度化的学堂体系，来保证这些孩子的教育问题和发展问题。
“廿七带兵我是信得过的，不管是看阿文画中的军容、阿石回报的军纪，还是田牛记录的战绩，都超过了我的预期。田牛行政守成足够了，那是个老实人。秦六当校长……怎么样？”
颜文拜了一拜：“秦郎君威严日重，只是喜好剑走偏锋，土人多畏惧他。”
阿生合上素描本。“文阿姊多年不见，与我生分了。你虽然话不多，但主意一向很正，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不敢当主人一句阿姊。”颜文又拜了拜，然后直起身体微蹙双眉，“秦六在南岛，好挑起土人纷争，爱财者用财帛驱动，爱人者用大义绑架，若是本来部落之间就有积怨，那更加不会放过。过去三年岛上因乱毁灭的土人部落多达几十个，因为恐惧战乱而希望迁入海口港的人数众多，他却以粮食不足为由假意推诿，严卡名额，因此但凡并入奴籍的土人都对他感恩戴德。一边恐惧一边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另一方面，学堂中被他重罚的土人孩童，都会变得极度爱戴他，不许人说他一点不好。我从未见过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玩得如此频繁的人。此人太喜欢玩弄人心，长年在外容易失去控制。”
阿生自嘲地笑了笑：“人手刚刚多了些，就要开始防备自己人吗？”
这话说得颜文不安起来：“婢子不是这个意思。秦郎君对主人还是很忠心的。只是他那种有些邪性的个性，主人不得不考虑……”
“阿石。”阿生打断了颜文的话。
阿石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麻衣，以少女的姿态提剑而立，岁月仿佛在她身上静止了一般。“主人有何吩咐？”
“从南方将阿文等人接过来，辛苦你了。”
“诺。”
“只是还要麻烦你再继续传信。”
“诺。”
阿生一边在空间的档案架子上翻看，一边发布命令：“让谯县的杜密和南岛的秦六来我身边。人口多了，我们该建谍组了。本来杜密就在监察工坊，秦六也喜欢干这个，索性就制度化吧。”
颜文和阿石都没有问“谍组”是个什么东西，安静地听阿生继续说。
“谯县的学堂已经没人了，那就裁撤掉。让原本的谯县校长阿白去南岛接替秦六，给他们至少一年的交接时间，不要出乱子。”
“阿朽已经带人探到了南岛石绿铁矿和交南煤矿的位置，匠艾说暂时够用，那就把他也调回来吧。阿朽和秦六从小就关系好，正好让他们两个一同北上。”
“最后，田马在我身边太久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孔先生忙于造船，自言对于威海学堂力不从心，就让田马去做个空降的副校长吧。我记得你几年前跟阿白赌气，认为他校纪不严，这次自己上手去试试看带学生如何？”
室内的几人都没有异议，这次的人事调动就定了下来。阿石的行动效率是S级别的，当天就拎起田马出发了。留在颍川照顾阿生起居的，又变成了颜文和洛迟两个最初的婢女。
“阿文在外面生活了几年，可有成婚的打算？”阿生问她，“你是奴仆，不用因为到了年纪不婚而向朝廷缴纳额外的赋税。但你若是有了心仪的人，就告诉我，不用有顾虑。你不嫁，是替我画画；你嫁了，也还是替我画画。没有什么不同。”
颜文就顺嘴说了几个家丁的名字，听她一说阿生就明白了，颜文不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她心目中的丈夫候选人都十分务实：在体系内能够理解她，家族势力薄弱不会干涉她的自由，为人老实本分又肯努力，这样就很好了。
“我知道了，回头我让缯家阿母帮忙去探探这几个人的口风。”
颜文微微一笑：“多谢。”然后自觉出门准备热水去了，这是她的老本行。
她回来的时候，刚好在门口遇上了休息日来串门的荀攸、荀谌和荀彧。
荀彧已经会正儿八经地给颜文见礼了：“这位阿姊气度不凡，却是彧此前不曾见过的。”
颜文双手端着水壶茶盏等物件，微微屈膝。
“这个是颜文。”阿生落落大方地介绍，“跟洛迟是同一批的老人。因为田马要去学习当管事，她就从老家过来照顾我。”
阿生说得磊落，又是她的家事，荀家子弟都不再多问，只有年纪尚小的荀彧好奇地多看了颜文好几眼：“我以为洛迟是特例，现在看来，阿生对待下人是真的很慷慨。田马读书识字不说，就连婢女也各个养出好气度。”
阿生不答，斜靠在几案上笑：“下雨天，怎么有闲心来找我？”她从小营养好，因此从去年就开始抽条，胸口也有了仔细看能够看出来的起伏，此时斜靠的样子特别能够体现少女纤细的身段。
“咳。”荀谌咳嗽一声，将目光微微移开一些：“来你这里蹭吃蹭喝。”
荀攸依旧是目不斜视的君子模样，说话自带三分笑：“阿生屋里烧的什么香料？好清新。”
“熏的小四合。”阿生懒洋洋地说，“用橘子皮、梨子皮这些做的，毕竟我是俗人嘛。”
荀攸对待她依旧是很推崇：“阿生高洁。无论是学乐理、学礼仪、学史、学合香，都能够破出陈规，返璞归真。”
“阿攸把我抬得太高了。”
荀谌敲敲桌板，打断了荀攸和曹生的商业互吹，目光落在阿生的下巴上。“我渴了。先跟阿生讨杯清茶喝。”
不喝煎茶喝冲泡茶，这没什么可以不应的。当然了，阿生不会把玻璃茶壶茶杯拿出来，太炫富。她用的是平日里的陶壶和陶杯。这样的杯子装茶叶没有玻璃杯好看，但口感还是一样的。
“好茶，就是淡了些。”荀谌一口气喝了三杯，然后咂咂嘴评论。
“委屈阿谌了，不能在茶汤里喝到葱姜粟米。我给你再起一壶吧。”阿生假装起身要去煎茶。
荀谌连忙伸手拦住她：“别，不如煮肉。”
虽然阿生也觉得米叔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但她真不知道为什么荀谌对于肉类有如此大的执念。每餐必点，无肉不欢。“知道了——阿攸呢？中午想吃什么？”
荀攸转头看小荀彧：“彧叔想吃什么？”
阿生一阵牙疼，大家族就是这点不好，辈分和年龄产生交错的情况十分普遍。十一岁的荀攸要管五岁的荀彧喊叔，偏偏这个时候大家都还没有字，随着荀彧渐渐长大再喊“阿彧”不太合适了，还真只能喊“彧叔”。
荀彧有模有样地跪坐在席位上，跟个小大人似的。“我想吃烤豆腐，阿生这里的豆腐是最好吃的豆腐。”
“那就铁板烤豆腐。”阿生朝颜文点点头，颜文就躬身退出了房间，去厨房下单去了。
等餐的时候，大家又聊了聊最近的时事新闻。
要说荀家今年最轰轰烈烈的话题，不是去年的大旱，不是今年的大水，而是党锢之祸。
党，不鲜也。党，善也，美也。这个字在上古时期，有多个起源，表示亲族，表示户口，表示朋友，甚至还能够作为动词表示学习，混在一起难以辨识。但好在到了东汉末年的这个时候，“党”字已经初步具备了政治意义，主流用法已经和后世相差无几了。
党锢之祸，用通俗的话来概括，就是皇帝认为士人们结成党羽危害皇权，因此公布了一张党人名单——在名单上的人不许当官！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可要了世家的老命了。世家世家，世卿世禄才是世家。一代不当官，两代不当官，三代之后谁还认你是世家？没有政治权力，那就只是人人都能欺负的土财主好吧。
更可怕的是这道命令中透露出来的信号：凭借世家的支持而得以成立的东汉王朝，已经站到了世家的对立面。皇帝不信任士人，他更信任宦官。
这场震动全国大小家族的政变，被大家称为“党锢之祸”。从政令公布的那天开始，士人的反击就从没有停止过。失去了政治这块高地，他们还有舆论。就像后世的在野党凭借报纸整天找执政党的茬，以此来刷存在感是一个道理。
东汉没有报纸，但是东汉有清议。
皇帝不是认为一些人不好不让他们当官吗？我们偏偏要说他们好。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名号都出来了，什么“三君”、“八俊”、“八顾”、“八厨”、“八及”，还有各地自己的品牌人物，热闹非凡。
但要说评判标准是什么？还不就是看家世、看脸、看谁能够吹，再就是看谁骂宦官骂得很。毕竟，像荀爽这样的超级学霸都没评上“八俊”，脑子秀逗屁事不干成天交朋友骂宦官的荀昱反而成了“八俊”。所以这些什么“八顾”、“八及”，吹捧两句当个笑话就可以了。看数字就知道了啊，为了强行凑成四个八，必然有那么几个滥竽充数的绣花枕头如荀昱之类混在里面，再加上如今的名号本身立场就是歪的，啧啧，不说也罢。
哦，你问荀昱是谁？他将来被记录在史册上最大的成就，就是荀淑的侄子，荀爽的堂哥，荀攸的祖父的哥哥，荀彧的……某远方亲戚。
“阿攸的伯祖父是新鲜出炉的‘八俊’之一？有什么事迹吗？”阿生打趣道。
若是换成原本历史线上的荀攸，或许会因此自豪；但跟阿生在一起混久了，多少都听过她刻薄的历史观政治论，如今的荀攸自然是听出了阿生语气中的九分打趣一分嘲弄，因此板着小脸道：“我们现在以学习为要……慈明叔祖父说，如今物议沸腾太过浮躁，想要得到客观的评论，还是要再过两年。”
行了行了，知道你也不容易。

第60章 论党锢
“阿生是怎么看待党锢之祸的呢？”荀谌忍不住问道，“阿生的立场跟我们不太一样吧。”
“你问我的话……”阿生侧头思考，“宦官中有眼界有才能的人，一百个才能出一个；士人好歹十个中能出一个。若非要拿士人和宦官相比，自然是士人掌权对百姓来说要更好一些。”至少世家还要脸，大部分宦官强取豪夺的时候连脸都不要。
小荀彧比哥哥和大侄子都机灵，知道阿生还有下文，主动替她接了个连词：“然而——”
“然而，从最初的本质上来说，这是一场皇权对抗贵族，中央对抗地方的战争。”
“啊……”荀彧瞪圆眼睛呆呆地看向阿生。只见阿生目光游离，声音越来越低，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微微眯起，嘴角微微勾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生！”荀攸的声音将她拉回来，“党锢之祸重大，李膺、陈寔皆是仁慈正直的长辈，却因此遭受无妄之灾，我不认为这其中有什么可笑之事。”
阿生一愣：“不，我是想到了一些别的。”
“愿闻其详。”
“党锢之祸重大，一概而论以我们如今的阅历和眼光是很难说清的。不如以小见大，仅仅以李公之事为例，辩论一二。”
李膺抗命，是这次党锢之祸的导火索。
说起来还是要跟连年的天灾扯上关系，皇帝为了应对灾祸，除了大搞祭祀外，还有一种积德措施叫做“大赦天下”。皇权肆意凌驾于律法之上，本来也没什么，上千年来中国人民都已经习惯了。大赦嘛，是好事啊，是德政。偏偏这场大赦被宦官利用了，他们贴身服侍皇帝，消息比其他人灵通得多，自然就提前知道了大赦的时间，故意让门人属下在大赦之前获取了不少违法利益。等到大赦的旨意一到，所有罪行一笔勾销，岂不美滋滋？
出身高贵性格孤傲的李膺能忍吗？
当然不能忍。于是这位刚刚上任的河南尹不顾大赦的命令，将自己地盘上的阉党该杀的都杀了。这下皇帝不干了，大赦的命令是皇帝下达的，李膺的行为妥妥的是抗旨，在藐视皇帝的德政。李膺为什么敢藐视皇帝？因为他是世家子弟，声望极高，背后有一大群姻亲故旧给他拍手叫好。皇帝越想越气，要给李膺治罪，但满朝堂的士大夫十之八九都替李膺求情，皇帝就将求情的人都记到了不许当官的名单上。“你们滚吧，朕不跟你们玩了。”再加上宦官们趁机怂恿，打击异己，最后牵连越来越广，终于酿成了党锢之祸。
“李公之事，前因后果我们都是知道的。”阿生坐正，直视对面的小伙伴们，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大赦天下是错误的吗？”
荀攸迟疑了一下：“不是，大赦是陛下的仁慈，但仁慈不该用在宦官身上。”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作恶多端？但是被大赦宽恕的其他罪人，就没有恶了？大赦宽恕的所有人都是罪人啊。既然如此，为什么同样的罪行，不是宦官一党的就可以被宽恕，而是宦官一党的就不可以被宽恕呢？”
荀攸闭嘴了。
荀谌接口道：“虽然旨意是一视同仁，但人心里总有个评判标准。有些人作恶多端又狡猾，常常凭借权势躲避法律的惩罚。不能用雷霆手段消灭隐患，等到能让他们伏法，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深受其害。”
“阿谌既然认为李公凭借道义作出的判断要高于皇帝的旨意，那我们只要有道义就足够了，还要皇帝做什么呢？还要律法做什么呢？”
“呃……阿生你别……”
阿生冷着脸说道：“一个个就凭自己的道德观念做事，完全不听中央指挥，换做谁当皇帝都忍不了。今日是李公这样的贤明的人违背律法，能得到人人称好；明日换做一个愚蠢之人凭借自己的道德做判断呢？后日换成一个贪官污吏凭借自己的道德做判断呢？”
荀谌长大了嘴：“你……”
“李公自认为正义，或许他也确实是正义的。然而凭借大义抗旨的风气即便是正义的，也不可以开，因为它是在毁灭王朝威信的根基。用蔑视律法的方式去打击宦官，就比藐视律法的宦官们更高明吗？我怕从此士族和宦官都会为了毁灭对方而不择手段，那才是更恐怖的事情。”阿生一口气讲完，伸出第二根手指：“问题二：以暴制暴，可乎？”
室内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阿生伸出第三根手指：“我还有问题三，律法……”
“主人，饭菜已送到。”
阿生放下右手：“送进来。”她露出一个笑：“哎呀，我们也就随便说说，于改变现实没有任何作用。吃饭，吃饭最大。”
荀谌荀攸这才将提到喉咙口的那口气吐出来，相视苦笑。他们若是晚生两千年，就能够知道这是法治思维对人治思维的诘问。但现在，他们只能感受到原本光鲜亮丽的东西被锋利的逻辑肢解得支离破碎。
“你越发不得了了。”荀谌嘟囔，“我必定要告诉六叔。”
阿生连忙后退半公分：“我可不曾诋毁名士。能够不畏强权，就算做得过界了，从本意上来说还是比同流合污可贵得多。”
荀攸叹气，刚刚那句“以暴制暴，可乎”太过振聋发聩，后面补上的这句再平和都显得有些敷衍。
相比较起来接受良好的是荀彧。他一边对着自己盘子里的豆腐流口水，一边还要问阿生：“但是如今吏治败坏，宦官为非作歹。贤明的人要对抗他们，该怎么做呢？”
“我若是知道，我就能当三公了。”阿生敷衍小朋友，低下头去吃饭。大灾后的每一颗粮食，她都吃得很珍惜。
小荀彧不死心，等到吃完饭了还来继续纠缠她：“阿生看得跟我们都不一样，自然也该有不一样的解决之道。你不要因为我年纪小而敷衍我。”
解决之道当然是新制度啊。宫廷制度、法律制度、土地制度、教育制度和官员选拔制度都要推倒重来。而在此之前，上层建筑的革新需要底层生产力的支持。阿生抱着一个花盆喊送客：“朝廷争斗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懂，我只会种花做饭。”
小荀彧泫然欲泣：“阿生敷衍我，连一个花盆都比我重要。”
阿生抬眼望天：“不光比阿彧重要，对于我来说，这个花盆比整个党锢之祸都要重要。”
“看上去就是很普通小芽，长着两片绿叶，也没有花。这个是什么？”
“这个叫番……花。”阿生含糊了一句，“我等了足足三年才等到了一块番花的根。”坑爹的空间，这么一点块根，光是培育足够用来大面积种植的幼苗就得花上几年吧。
明年她将亲自南行，将这点宝贵的幼苗送到南岛上。一直到董卓之乱之前，她都不打算让这个东西外流。虽然阿生对于黄巾起义仅仅只是记得一个名字而已，但她清楚地知道：番薯，原理上是可以给东汉王朝续命的东西。百姓一旦吃饱了，就不会起来造反，但反过来会让腐朽的制度在她有生之年一直延续下去。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
阿生不光不能让东汉的寿命延续，还要促使它的崩溃。
要怎么做呢？
做坏事什么的明显不是她的长处，因此她从出生开始思考了十多年都没能拿定主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震荡全国的消息从雒阳传来。
皇帝刘志驾崩，享年三十六岁。
谥号桓。
虽然他在位的最后一年因为发动党锢之祸被世家黑了一遍又一遍，但临到死了，官员们还是给他一个不错的评价。
辟土服远为桓，克敬勤民曰桓。
桓帝时虽然军费开支大，但靠着张奂、段颎、皇甫规这些将领的努力，对外从没有打过败仗；且桓帝还算是比较能够压服众人的一位皇帝，五侯贪赃枉法最后被惩罚了，外戚梁氏为非作歹最后被剿灭了。除了已经成为大势所趋的世家、几千年来的德治体系，以及层出不穷的天灾是他干不翻的之外，要说明显的施政方面的大错，还真不太找得出来。
尽管跟桓帝有祖父的仇恨在，但到了举国为哀的时候，阿生还是同情桓帝的。他并不愚笨，也并不残忍，是东汉末年的这道救国之题太难了，难到可以消磨一个人的雄心和生命。
汉桓帝走了，只留下了三个公主，没有皇子可以继承王位。
世家出身的窦皇后升级成为窦太后，太后的父亲——著名士人领袖窦武为大将军。他们在商议后将一位十二岁的刘氏宗亲迎立为新帝。
一切，表面上像是当年梁冀和梁太后故事的翻版，但还是有了细微的不同。
第一，窦武不同于跋扈的梁冀，他是士林的精神领袖，道德楷模，“三君”之一。
第二，不同于桓帝刚刚登基时以曹腾为首的宦官集团的低调，如今宦官和士人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且双方都已经尝过了用血腥手段消灭敌人肉体的滋味。
伴随着懵懂的小皇帝的车驾进入京城，新一轮的腥风血雨即将拉开帷幕。

第61章 少年骑
“张奂经过谯县时，太祖还年幼，在道旁与儿童们以竹剑嬉戏，没有不胜的。张奂惊讶于他的勇敢机警，用行军的器具奖赏他。后五侯乱政，又有党锢为祸，太祖之父曹嵩害怕不能保全家人，便以求学的名义将两名嫡子送出。太祖孤身一人远赴凉州投奔张奂，也不过八岁上下。
“张奂几次调任度辽将军、护匈奴中郎将，太祖都追随左右，即便边地苦寒也能自得其乐。张奂因此特别喜爱他，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孙子，无论文武都亲自教导。张奂常跟亲卫说：‘我的儿孙都擅长文事，大概只有吉利能够发扬我的武名了。’
“太祖长于凉、并，十岁上就弓马娴熟。等到十三岁，带领少年五十多人骑马，奔驰营外，章法井然。少年骑建立之初就以军纪著称，即便只是踏坏了豆苗都要向平民赔偿，因此很受父老喜爱。他们又熟知地形擅长隐匿，消息有时候比斥候还要灵通，因此渐渐积累了小功。
“延熹十年春，张奂领主力外出时，有杂羌上千人袭营。太祖登箭楼，连发七矢，杀敌七人。于是大声呼喝：‘守高垒坚壁，也要给主将丢脸吗？堂堂七尺男儿，也要被少年郎取笑吗？’士气大振，营中老弱都不惜性命死战。等到张奂回援，里外夹击，尽破敌军。太祖由此有了威名。张奂为了奖励他，允许少年骑作为他的亲卫随军，粮饷按照正规军的七成计算。
“这就是飞鹰骑和虎豹骑的前身。”
——《魏书&#183;骁骑列传（中文社通行本）》
“我这么说吧，你杀了吴叟家的一头牛两只鸡，抢走了两斗豆子，你准备怎么赔？”曹操居高临下跨坐在军马上，长兵器抵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乌桓人的脖子。
这个乌桓人是典型的欺软怕硬那一类，抖得跟筛子似的，呜呜咽咽伏在地上。
曹操戳戳他，鲜卑话、乌桓话、匈奴话轮番上：“你别装死。你没杀人，我也不杀你，把你抢走的东西赔回来就放你走，如何？够善良吧？”
呸！你善良？你曹阿瞒吃人不吐骨头连南匈奴都照样讹诈。
“唉唉。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挥霍完了。要不我找你们部落首领要钱？昨天我还在酒席上见过他。”
乌桓人全身一个哆嗦：“不要啊！首领会活剥了我的！小瞒王，我赔，我赔。”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曹操一笑，“老规矩，牛羊马，骟过的不要。鲜卑的小孩，得五岁以下，别拿侏儒糊弄我，老子还没瞎。”
敲了一笔满载而归后，曹操先分出一半财物安抚受损的老乡，剩下的一半，自然就进了少年骑的腰包。
“我跟你们说，”曹操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欺负自己人是没出息的。公公正正从敌人那里弄到的钱财，用得才安心。”
曹操从谯县带出来的小骑手们都比他要大一些，如今最大的已经十八、九岁了，马上就不能再称为少年了，大都低头闷笑，只有在并州新加入的几个小少年还是老实人。“主公好生奸诈。抢了那乌桓人，还要他亲口承认那是他罪有应得。”
“这能算抢吗？讨回公道的事情，能算抢吗？武备强大压服四夷，能算抢吗？”曹操理直气壮，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了要好好操练这几个小子。无论对异族采用什么政策，武力都是基本中的基本。
从小跟随他的曹新在上次的守营之战中伤到了一条胳膊，如今只能从骑兵的位置上退下来，想想曹操就觉得心痛。当然了，不小心战死的那几个更加让他心痛。
一路骑行回到营中，迎面就遇上了军司马董卓和尹端。投降的部落越来越多，将士们也逐渐空闲下来。比如今日，看董、尹两人穿便服的样子，似乎是相约要去城中喝酒。
“曹大郎。”董卓率先跟曹操打招呼，笑嘻嘻地问，“你又去哪里打秋风了？收获几何？”
曹操拱手：“董司马、尹司马。前日里临河县的老农来报，说被乌桓人抢了耕牛。我花了三天才查到是哪个贼性不改的乌蛮，就去跟他讲了讲仁义礼法。两位是长辈，可不能去将军那里告我。”
董卓哈哈大笑：“抢了就抢了，怕什么？”
尹端是军人中的老实人：“还是要跟将军报备一声，得了多少羊羔——咦？大郎又绑了幼儿来？”
“是鲜卑的幼儿。那乌桓人穷得赔不起十头羊，我就让他用三个幼儿抵一头羊。”曹操拍拍胸口，“我二弟喜欢养小儿，我将这几个送给她，让她今年多给我送点糖砂。”
南岛出产的砂糖晶莹如雪，在北地的军营中属于顶级奢侈品。除了高级将领能够享用外，只会分发少量给重伤员补充体力。
董卓不知道砂糖是曹家的产业，但他也知道这个东西是近两年才在中原大族之间流通起来的，闻言不由得暗想：中原富庶，曹大郎家族在中原，父亲又是司隶校尉，别看他如今尚未成人，背后的势力将来的前途都不可小觑。这样一想，董卓面上就更加和蔼：“曹大郎要往中原送人，可需要我派人帮忙护送？”
曹操叹气：“我已经吩咐曹新去组织人手准备了。他自幼陪伴我，如今不能再骑射，总要给他点事情做，不然未免让人寒心。”这就是婉拒了，但少年曹操情商高，转眼又是一副不见外的表情跟董卓约定：“二位司马先行吧，等到明年我十四岁成童了，就跟二位一道去喝酒。”
董卓哈哈大笑：“一言为定。”
打发走了董卓，曹操才放松下来。一开始他也没把董卓这个品行不端的勇夫放在眼里，但不知道为什么阿生的来信里对于这个人的警惕都快直冲天际了，连带着他也跟着一起紧张。
要曹操说，董卓这个人小聪明有，大格局不够，简单来说就是有些没原则。偏偏他又很豪爽，跟异族和士兵都能打成一片。董卓将来会如何，曹操也觉得答案很迷。总之，暂时不要和他深交吧。
当务之急是将六个半死不活伤痕累累的鲜卑幼儿的命给吊住了，虽然他不介意他们的死活，但阿生介意啊。小女郎心肠比较软，只能当哥哥的去迁就她。这么一想，曹操就感觉自己是一个极其有爱的兄长，浑身上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辉。
曹操会指名要鲜卑幼儿也是有原因的。
之前乌桓、鲜卑、南匈奴、羌人集体叛乱，被张奂击败。乌桓、南匈奴、羌人都先后有部落投降，只有鲜卑集体远遁，拒不服从。曹操用鲜卑幼儿抵财的政策一出，被他敲诈的乌桓等部落，自然就去鲜卑的地盘抄人口了。
转移矛盾，制造仇恨；树立典型，杀鸡儆猴；假借冲动，控制人口。
这手还是他从阿生那套战争赔款的理念中发展出来的。如今只是小打小闹而已，什么时候他能够跟丘力居、难楼那样称王的大首领谈赔偿款，那才算是本事。
带领着少年骑先到马厩安置好战马，喂草喂豆子，再将皮毛刷洗干净。曹操亲自光着膀子给自己的马洗刷。马是骑兵的另一半生命，将马匹养熟是每个骑手的基本功。
曹操洗马，已经退休的乳母李氏就负责给他送水。“大郎又长高了些。”李氏唠叨，“前两年我还担心大郎会矮，如今看来还行，不求能长到八尺，七尺是不成为题的。”
周围的少年们不敢明着嘲笑主公，一个个咬牙咬得辛苦。
曹操不开心了：“李家阿母，咱们换个话题。”
李氏是典型未老先衰的底层妇女，身体还没老，心态和头脑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不能唠叨曹操的身高，她就开始唠叨曹生：“好几年没见到二郎了，也不知道她如今长得如何。二郎好相貌，若是随了先夫人的身高那就太可惜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越发慈爱地笑道：“二郎心善，上回还专门指定了一盒面霜给我，又香又滑。我舍不得用，给我家的长女当嫁妆了。”
曹操都快要捂耳朵了，李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每句话都在踩雷。那盒面霜原本是阿生送给他的，用那个坑哥货信里的话说：“边关风大，皮肤容易皲裂。阿兄将来是要当官的，黑了，丑了，显老了都不好，我考察文献，结合百家，制作了这盒高级面霜，给阿兄护脸用，保证你白白嫩嫩。如果不够，下个月还有。”
曹操牙疼。他不是抗拒护脸，而是因为这封信被将士们笑话了。现在连张奂都知道了曹操的二弟、曾经名扬雒阳的神童曹生，最操心的事情是兄长的脸。曹操至今记得张奂那时候复杂的表情。
我很丑吗？
我很黑吗？
卧槽刚刚点头的那个是谁？出来大战一百回合好吗？
心累。
曹操强烈怀疑是文文弱弱的荀家把他妹妹教歪了。小时候的阿生可不会合香、弹琴，当然也不会做什么狗屁面霜。

第62章 吕小布
不光是曹操认为阿生是个坑哥货，阿生也认为曹操在坑妹的道路上狂奔不回头。
“又是鲜卑的幼儿？”阿生用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对方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什么北方少数民族个个人高马大都是先入为主。事实上，因为恶劣的自然条件带来的营养匮乏，吃不上肉也吃不上粮的草原贫民甚至比中原贫民还要瘦小，更不要说这种被送来送去的小奴隶了。
阿生叹气。哥哥抓来的小猫们严重营养不良，正常情况下原本即将被奴隶生活所淘汰，现在都被那些乌桓人、匈奴人批量处理给了曹操。比较强壮的幼儿估计是被草原上的奴隶主们留下了，他们也是要陪养战士和劳动力的。
“这个样子的，光把人体必需的蛋白质养回来，就不便宜啊。”
押送货物的曹新没太听明白，但用脚趾想也知道阿生是在愁什么。他尴尬地笑道：“主人说，若是实在活不下来也不用强求，下次他给二郎弄来更强壮的。汉人的孤儿都照顾不过来，不用优待这些狼崽子。”
阿生在颜文端过来的水盆中慢条斯理地洗去手指上沾染的尘土。“送到谯县的育婴堂里。别说来历，不做标记，就按照汉人孤儿一样学规矩。等到规矩学好了，就送青州学堂。满十五岁，若是能过通过考核，就送南方。”
所有流程都是现成的。无论是什么来历的孩童，都扔育婴堂——学堂——南岛三级体系里熔融锻造，刨除中途因为背叛、逃跑等原因淘汰掉的，剩下的按照特长分配。体育特长的去当护卫，数理特长的可以去工坊，护理特长的去妇医堂，成绩和情商双高的当管事，什么都不会的要么种田要么负责打扫。
这些带有鲜卑人基因的孩子，也许会长成肌肉猛男，也许会因为后天因素成为文人，谁知道呢？
现在是建宁元年，阿生十四岁。
南岛经营六年，已经拥有两个港口和八个种植园，另外还有控制中的熟蛮部落无数，掌握人口接近五万。最年长的那批孤儿，都开始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了。为了调整婚育新形势下的男女比例，阿生整日整夜对着南岛第一次人口普查表愁眉不展。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两个的个体实在是无法勾起她的兴趣。
除非——
这个个体太特别了。
“我叫吕布，并州人，我要加入少年骑！”
阿生呆滞了一下，手上的水都忘了擦。“你说你叫什么？”
“吕布！”年仅十二的吕小布超委屈，“小瞒王说要先通过你的考验才能收下我。”
曹操的少年骑收人，什么时候需要她批准了？没有这样的先例啊。阿生抬眼看曹新：“把阿兄的书信给我。”
春阳照射在荀家村外的小别院里。借着还算和煦的阳光，能够看到写在白纸上的黑色字迹越来越有肃杀之气，凑近了仿佛还能够闻到铁和血的味道。曹操用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篇幅来解释吕布这件事。
概括一下，就是：
“这个小子主动跑来投奔我但他年纪太小了我不想收我怕他上了战场哭鼻子诶其实年纪小也不算什么过几年就大了问题是我发现他智商有些欠费总结下来我还是不想收。”
阿生：……
“但我转念一想阿生说过要给人机会嘛我就把他送你那里去了。”
阿生：……
“也许你的学堂能够拯救他的智商吧。”
阿生：……哥，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可以拒收吗？
吕小布站在旁边一脸嫌弃：“你快考验我，我要上阵杀敌，我力气可大了。”
阿生仰头看他。吕布虽然小两岁但比她要高一个头，长得跟个大长腿健美小鲜肉似的。啧啧，这个骨架，这个身材，真是天生当武将的材料。阿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去面对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二个名人，于是吕布看到的就是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阿兄说，你读书不够，听不懂指令。要你先在我这里念书。”
手下有五万人口的大地主气势全开，涉世未深的吕小布被唬了一跳：“好……”
“你先学写自己的名字。”阿生提笔，在白纸上刷刷几笔，两个钢筋铁骨的楷体就跃然纸上。“照着这个写。”
吕布盘腿坐下，握笔描了两遍，才回过神来。“那个，小夫子。我其实……识字。”
“啊？是吗？”
“我是寒族出身，又不是赤贫，当然是识字的。”
也对，能够养得起马，还能够把小孩养得这么壮，起码也得是个小地主。阿生出糗了，面上无比淡定，扔过去一页繁体字编写的半文不白的高等数学。“这张纸上的字，你认识几个？”
吕小少年挠头：“分开倒是认得大半，合在一起我怎么一句都没看懂呢。”
“嗯。”阿生淡定无比地将那页纸收回，放入编纂中的其他书页中，“这个就是考验。什么时候你把这页纸看明白了，什么时候你就可以加入少年骑。”
怕只怕你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少年了。
吕布摩拳擦掌：“没问题！我一定好好学！”
这一刻，阿生无比赞成曹操的判断：吕小布傻乎乎的，骗起来不要太容易。
今天是休息日，时间还有空闲，阿生就给吕布做了个摸底测试。
长胳膊长腿的少年困在座位上对着卷子抓耳挠腮的时候，阿生突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吕布从小就跟了曹家，那董卓怎么办？貂蝉怎么办？
没有吕布的董卓还能够作天作地吗？
没有吕布的美人计还能够弄死董卓吗？
天哪，东汉不会因为少了吕布就灭不了了吧。
阿生捂住了额头。那她是应该把这个未来的叛变狂魔培养成敬业爱国好将领呢？还是让他维持目光短浅的现状，将来找个机会放回到董卓身边去呢？不对不对，吕布都十二岁了，她真的能够把他改造成功吗？
越想阿生就越发头痛欲裂，她只能半靠在洛迟的肩膀上出神。
老实说，一直到今天以前，阿生都没有去担心过自己的蝴蝶效应会不会产生她无法控制的后果。吸纳人口，没问题；帮助曹操提升，也没问题。阿生不知道曹操幼年时期的详细历史，因此一直都能够放开手脚去做。
但万万没想到，曹操的少年骑发展壮大了。自然吸引了并州的少年人踊跃来投。其中就有并州土生土长的吕布。她突然意识到，随着曹操的命运与原历史偏离越来越大，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新的历史洪流中。吕布只是第一个，绝不是最后一个。
先知的优势将会逐渐丧失殆尽。总有一天，她需要在黑暗里摸索前进。
让人将领了作业生无可恋的吕布送去客房后，阿生就独自跪坐在廊下发呆。高高的蓝色天穹上，白云渐渐被染上夕阳的颜色。
秦六从暗室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跟阿生笑道：“主人是在烦恼那个叫吕布的人。他虽然有武力又不服管教，但也不至于让主人这般烦恼吧？可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阿生斜视他一眼：“我说过了，不要将你揣摩人心的那套用到我身上。如今我们是共患难，我不至于因此责罚你，但你要知道揣摩上意最损害谍报机构的判断力。”
秦六敛袖，肃立。
“你要做的，是廓清事实。而不是根据我的好恶来说些让我开心的话，做些讨好我的事。越是隐在暗处的工作，就越是需要有一颗赤子之心。你能做到吗？”
秦六长揖：“受教了。我读《谍组纲要》有几处不明了的地方，听主人这般说，就像拨云见日。至于吕布，他这样的人就像茫然失措的孤狼，凭借着本能四处求食，但若是驯养得好，就能够成为最忠诚的家犬。”
秦六这样历史上的无名小卒对着吕布评头论足，偏偏还能说出几分道理。这种经历让阿生有种诡异的胃痛感。“你觉得我应该教他。”
“试试又何妨。如果真的野性难驯——主人建立谍组不就是为了防范这种万一的情况吗？”
阿生长吁出一口气，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来：“多谢。”她所面对的是一个年仅十二的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失了平常心。她要相信一个朝代的覆灭具有一定的必然性，也要相信自己搞破坏的主观能动性。
下定决心后，阿生就开始为吕布双低的智商与情商操心。教《史记》用来培养大局观，教《论语》用来培养道德感。吕布没有文学艺术素养的需求，《诗经》什么的可以放一放。至于《易经》，嗯，就凭吕小布那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她还是不要跟他互相折磨了。
养到差不多面子上可以过得去了。曹生就让吕布穿上仆从的衣服，去荀爽那里蹭课。往常来颍川特训的孤儿，也都有跪坐走廊上听个半节课的福利，她既然决定待吕布一视同仁，自然也会将这样的机会分给吕布。
“阿生家送饭的仆人又变了。”荀攸揶揄地笑笑，“这回是个大个子。”
曹生借着送午饭的名义换仆人进来蹭课，这件事是跟荀爽报备过的。荀家还不至于小鸡肚肠地守着不让。家学里侍奉的仆人这么多，也没见有人学成鸿儒，何况是在走廊里听上几天，顶多算是熏陶一点文气。另一方面来说，曹生频繁换人，正是杜绝了有人偷学问的可能性，毕竟学习是一个系统的过程，中途听上半个月，没头没尾是学不明白的。
只是这次吕布的外貌实在突出，这才引起了荀攸的注意。“我看他有些不耐烦，东张西望不像爱听课的样子。跟以往那些谦卑好学的人大不相同。阿生不要被人蒙蔽了。”
荀攸说这话已经有些逾越了。怎么管理下人是阿生的家事，他是真拿阿生当朋友，才会冒着失礼的风险在她面前说曹家仆人（雾）的不足。
“是我疏忽了。”曹生先谢过荀攸，“这是阿兄从并州送来补习的人，有些桀骜不驯。且，我们只打算让他明理，我上诗赋课的时候带他是失策了。”骈文对仗，押韵辞藻，她自己都是勉强学下来的，让吕布来听真的是为难他了。
曹生每每说得坦荡，这也是荀攸喜欢跟她往来的原因。“原来是勇武的边关子弟，失敬失敬。壮士是不应该穿仆人的衣服拿食盒的。”
“是我疏忽了。”曹生说。她看出吕布的不开心，于是为了补偿他，带他去了荀家靶场放松心情。
一到靶场，吕布就眉开眼笑意气风发。他用自己带来的弓箭，能够做到八十米外百发百中。“这个太简单了，我以前都是打移动中的飞鸟。我还能骑在马上射箭，不过准头要稍微差一些。”
飞将吕布的骑射，从小就有很厚的功底。阿生目不斜视，自顾自地跟箭靶较劲。第一支正中红心，第二支折断了第一支的箭身，第三支箭也中红心，贴着前面两支，彼此间几乎没有缝隙。
“二郎好箭法！人不可貌相！”吕布给她鼓掌，他现在偶尔也会蹦出一个文绉绉的词汇了，“就是臂力不够，不能更远了。”
阿生不答话，从袖筒里取出一把用精钢打造的折叠弩，“啪嗒”几声就展开上弦。她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注视瞄准孔。
“噗！”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弩箭没入木靶。
一百米，正中红心。
吕布眼睛都直了，跟军事有关的常识他是满点的。“手弩能够有这么远（的射程）吗？且我看二郎也没花什么力气拉弦。”
“这弩是我防身用的，造价不菲，世界上仅此一把。”阿生回答，“你若是能够看懂上次的那本高等数学，就能学习如何制造这样结构复杂的手弩。”
吕布脸都快皱成一团了。“我能不能找个能工巧匠来做呢？将军亲自做弩，像话吗？”
“将军什么都不懂，被商人工匠骗了，才是丢人。”
“哦……”吕小布垂头丧气脸。
阿生其实在这里埋了一个小诱饵。弩属于管制武器，她随身带着一把强弩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合法，不过是如今东汉大地上训练部曲的豪门都大有人在，不是政敌没人会揪着一把弩来整人。阿生的本意是想看看吕布保守秘密的倾向，但似乎傻人有傻福，他就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第63章 未尽言
春季，田野里长出了绿油油的豆苗和粟苗。
相比之前的大旱和大涝，今年似乎是个难得的可以喘上一口气的年景。挨过去啊，挨过了青黄不接的季节，就能收获新一季的粮食了。
而对于权贵们来说，年景尚可，就意味着能够外出踏青没有危险。
荀家的小伙伴们也都逐渐成人。今年长房的荀悦二十了，要举行冠礼，冠礼后就开始议亲。年过二十才结婚，是按照严格的周礼来的，在东汉末年算是体现了一种经济条件优越才能有的从容。就跟后世的高富帅晚婚也不愁是同一个道理。
同样是荀氏家族，也有很早就定亲的。襁褓中就被卖掉了的荀彧是一个，十六岁的荀谌也面临政治联姻的困局。荀谌的爹荀绲调任济南相，为了便于在刘家和儒学共治的青州站稳脚跟，荀谌将来的妻子将出自青州刘氏。
向来活泼的荀谌整日都是蔫蔫的，连红烧肉都不能让他开心了。
“你这又是为何？”他哥哥荀衍说，“我也是从小就定亲了，阿彧也是从小就定亲了。怎么到你了就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荀&#183;叛逆期&#183;谌不理哥哥，自顾自蹲在河边拔草，手上划了好几道小口子。
荀衍叹气：“这又是什么毛病？”向来乐天生长的弟弟突然就叛逆了，他能怎么办，只能守在旁边等。
好在荀谌没有干出发疯跳河之类的事，他拔了一会儿草，就站起身。“阿生呢？我好像听到她在唱歌。”
荀衍一脸问号，还没回过神，荀谌就踩着糊满泥巴的木屐一溜烟跑了。
这又是什么毛病？！！！
阿生坐在河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去年大水将这块石头从上游冲到这里，今年水位回落，又让这块大型鹅卵石暴露在河滩上，用来坐人最舒服了。她今日突然有感，想起了前世的一首歌，就对着涛涛的河水和辽阔的天空清唱。
《假行僧》
起起落落的变调悠长不绝。荀家的家学也教唱歌，很具有古韵的一种唱法，跟现代歌曲结合在一起，就显得更加怪异。
小荀彧捡了一口袋鹅卵石，跑到大石头下仰望她：“阿生唱的是哪地的方言吗？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普通话才是正常东汉人。
“是北方的一种方言，大约在周代燕国那一带。”
“哦……”荀彧摸摸下巴，“那用官话说，是什么意思呢？”
“这稍微有些难。我想想，大意是——”她突然站起来，眼神中都有一种惊人的神采，“我将由南往北，从白到黑。仗我双腿，拥千山万水。终有一日，远走高飞。”
荀彧睁大了眼睛：“阿生要走吗？”
荀谌突然从芦苇后面绕出来，将手覆盖在荀彧头上：“她会走的，终有那么一日。颍川太小了……留不住她。”
阿生眉眼弯弯：“咦，阿谌来了。今天中午吃肉吗？我听阿彧说你要定亲了，这是成年的喜事，该庆祝的。”
荀谌也露出一个笑，一把将荀彧抱起来：“好！我要成年了。”
虽然面上恭喜了荀谌，但阿生私心里对于荀绲荀二龙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别人家都是卖女儿，他是卖儿子：荀衍、荀谌、荀彧的婚事都被拿来强势联姻了。虽然这年头普遍盲婚哑嫁吧，但越是高层其实越灵活，以荀家人的地位按理是应该给子弟一点点择偶自主权的。
荀绲这种作风，太不注重孩子的人权了，封建大家长气息极为浓重。
事实也正是如此。
荀绲在前往济南国上任之前，先回家来处理出发前的琐事，顺便参加荀悦的冠礼。他常年在外为官，不了解阿生在荀家求学的情况。现在了解了一些，就颇有微词。“宦官之后就不说了，阿彧定的是唐家的女郎。但男女七岁不同席。她已经快要及笄了，多少得避嫌吧。”
荀老二跟荀老四还不一样，虽然思想封建，但说话做事都有理有据，不然也生不出这么多成材的儿子。荀爽没办法反驳二哥，只能放他去找阿生谈话。
阿生看到荀绲屏退奴仆的时候也有些懵，但她还是一丝不差地行了个标准礼：“仲慈公。”
荀绲见面先夸：“礼仪很好。”
“仲慈公过奖。”
双方客套了几句，荀绲就引导着正题。“《论语》有言，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我家的几个不肖子弟，我让他们为入仕做准备。我听慈明和叔慈说，郎君良才美质，对于将来有什么打算吗？”能有什么打算啊，女孩子又不能出仕做官。
阿生不答话，荀绲就继续：“郎君认为宫闱如何？”曹家费劲心思养女儿，刚好又跟小皇帝年龄相仿，难道是要走裙带路线吗？
阿生摇摇头：“那不是我的志向。且伯祖父在时，哪能想到先帝无后，是如今的陛下继承大统呢？”您别瞎猜，我们家从来就没有把女儿往皇宫里送的龌龊心思。
荀绲笑着捋胡须：“郎君想要效仿才女班昭，学富五车，成一代大家。也要早做准备啊。”
“多谢仲慈公提点。”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赶人都是文质彬彬，话里藏话。
阿生也没有多停留，回头就去水榭上找荀爽辞行。荀爽挽留她：“我的课堂上还放得下阿生一张几案。”
但阿生去意已决，她已经差不多学完了荀家的课程，藏书也已经整理完毕。而且她总要去海南掌握大局，她还准备开发荒芜的台海呢。她真心实意地给荀爽叩头：“我知道自己异于当世，慈明公收留我，教授我诸多学问从不藏私，又让家中德才兼备的子弟和我交往，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我虽然暂时离开，但若是慈明公有难，我一定会义不容辞地赶回来，请到时不要将我挡在门外。”
荀爽见她坚定，也不再劝：“你聪慧，已经将我的学问学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点要靠个人的修行。学无止境，即便离开此处，也不要荒废学业。”
“诺。”
“阿生此去，预备操持什么事业呢？”
“我家在四州开有医堂，我准备学医。”
“医……”荀爽沉吟。
阿生微笑着解释：“医为贱业，是因为与鬼神巫术相混杂，不是君子的学问。我准备重修医经、药经，剔除糟粕开拓新法，希望救人之术能够成为香道、茶道这样受人尊重的学问。”
荀爽这才是放松下来：“疫病横行，良医难求。你这样很好，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我期待你成为扁鹊的那一日。”
荀爽的开明，从始至终都让阿生感慨。她大约是幸运的，出生的时候遇到了开明的祖父，在祖父的坚持下，她有了一个开明的父亲，后来又找到了一个开明的蒙师。如今她结束了东汉初等教育，即将开始自己的旅程。
阿生带着行李和仆从，告别了荀氏，告别了阳翟的五叔、六叔，向西往雒阳而去。虽然雒阳风云变幻，但根据曹嵩的话说，他这个司隶校尉整天住在部队里，宦官和士族两不相帮，暂时还算安全。
再就是张奂即将班师回朝，到时候曹操也会跟着回来。一家人好久没有团聚了，能够在雒阳聚上几天也是好的。

第64章 小短章
夏日六月，是荀悦二十岁生日。这天早上下了一场雷阵雨，温度降下，又有阳光，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荀悦先是祭祀了先祖，然后改穿元服，在父亲的牌位前由名士陈寔等加冠三次，取字仲豫，第一阶段的礼仪才算是结束。接下来是要依次拜见叔伯兄弟、宾客名流。
荀悦是长房遗孤，长得好看又稳重，很得叔叔们的器重，因此设在祭堂前的宴席盛大，颍川排得上号的名门都到场了。除了颍川本地的名士，还有荀家的故旧，专门从外地赶来的。还有一位恰逢其会的大儒，郑玄。
郑玄出身于一个落魄的寒门家族。父辈祖辈都无人出仕，到了郑玄的时候，不得不亲自下田做农活了。但是好在还有一些书籍从祖上留下来，好学的郑玄就此开始了他传奇的学霸之路。他十二、三岁就能够熟读《五经》，掌握占卜吉凶的方术，是著名的神童。郑玄不满足于现状，又到当地的官学中借书问道，到了二十岁出头，已经博览群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精通算术。
他的学问太好，终于惊动了省一级的大佬们。郑玄因此被推荐进入太学深造，成为了太学众多世家子弟官宦之后中的异数——寒门出身。在之后的二十年里，郑玄四处游学、四处拜师，足迹踏遍半壁江山，是真正的博采众长。
今年，他从大儒马融那里宣告毕业回乡。虽然他没官没钱，但一路走一路有人慕名前来追随。等到郑玄正式开门授课的时候，估计弟子人数能够上千。
泰斗级学霸人物，连荀爽都得承认自己输了三筹。
郑玄的到访无疑给荀家添光不少。等到仪式结束了，荀爽亲自在水榭上招待他。双方都对于占卜和五经有研究，神交已久，见面就免不了要讨论学问。郑玄正打算重新校注经史，于是将草稿拿出来让荀爽提意见，不知不觉就到了天黑，就顺势留宿在荀家，第二天继续讨论。
如此过了三天，郑玄又开始谈占算。
“一个月前，我在雒水边计算天文，遇到一名姿容妍丽的年轻女郎，穿青衣，持炭笔白木，笔算如流，不用算筹，快我数倍出解。我问她莫非是河图之神吗，她笑言世间无有神明，师承乃颍川慈明公。”
荀爽叹息：“这位就是曹生啊，离我而去已有三个月。听康成的描述，姿仪更加出众了。”
郑玄惊道：“竟然是真的凡人啊，我还以为是托词呢。她临走时与我说五月丁未和十月甲辰有日食，五月已经应验了一半。测算日食虽然古来就有人尝试，但能够铁口直断，哪怕是号称算圣的刘洪也做不到啊。慈明竟然有这样的学问吗？”
“曹生的算学，宛如天成，不是我所教授的。我不过是用《易》引她入门，告诉她天文历法罢了。”荀爽连忙推辞，“她于琴、棋、书、画，都浅尝辄止，不擅长骈文诗赋，唯独算学极为精通，曾豪言天地日月、雷电风雨无不可算。”
郑玄一拍大腿，拜师狂魔的画风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愿意用百家的经学换她这门学问啊！”
荀爽又是叹息，拿曹生留下的作业给郑玄看：“这样的良才，可惜是女郎。我相信她能有一番成就，但注定要走得更加艰难一些。”
郑玄也跟着叹息，差点一时冲动折回雒阳去拜师了。要不是老仆死死拉住他要他注意名声，郑玄还不一定肯往故乡走。
郑玄的老家是青州北海。但是他家穷，在北海这种土地兼并严重的人口大国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郑玄又不想欠别人人情，于是准备去相对荒芜的东莱开荒种田。耕读耕读，耕种也是陶冶情操。
不得不说，这是奇妙的缘分。
很多年后郑玄回忆起来，都感慨东莱这个耕读地点，选得真是太TM有灵性了。

第65章 等秋风
天子脚下很难发育出真正雄霸一方的大族，但也是有土生土长的世家的，雒阳种氏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原本的地位介于豪族和世家之间，虽说族谱可以追溯到周代，但家中最多只出过县令。直到上一任的家主种暠位列三公，种氏才真正跻身世家之列，如今正当年的种岱和种拂都是“人在家中坐，官从天上来”的权二代。
年轻的种拂已经出仕当县令攒资历去了。而老大种岱则是在家中养名声，顺便，给老爹的坟墓扫扫灰。
“这是菊花吧。”种岱拿起墓碑前的花束，“没有火盆，也没有布帛，只有一捧菊花，倒是别致。”
守墓的村民不敢直视主人的面容，弯腰低头，将一个木盒高高举过头顶。“今日清晨，有一位面若好女的年轻郎君戎装而来，祭扫后留下这个木盒就走了。”
种岱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木盒：“家父故去数年，如今一不是忌日，二不是墓祭的节日，怎么这个时候会有人来祭扫呢？”
满脸皱纹的老村长是个勉强能够跟种岱对话不胆怯的。“据那位郎君说，他幼时曾受到老主人恩惠，几日前回到雒阳的时候就想上门答谢，却不料恩公已经过世了。这个木盒中是早就备好的谢礼，如今已经无人可托，或者在坟前腐朽，或者为公子所用，全听天意。”
种暠生前乐善好施，受过他恩惠的人多了。种岱也没在意那名神秘的扫墓人是谁，顺手打开了木盒。但盒子一开他就瞪大了眼。
躺在木盒里的是一叠微微泛着青光的白纸，表面光洁如玉，一点杂色纤维的痕迹都没有。
边上的小僮似乎是不解主人的震惊，开口提问：“主人，这是，纸？”
“这是青玉纸，从海上来，据说能不惧水火，因而千金难求。”
“千金，那这里一共有……”
种岱用右手食指捻起纸页一角数了数，一共二十张，那就是价值两万。数完了他才发现青玉纸底下还压着一沓价值和青玉纸不相上下的纹花纸，每一张纸上的暗纹都不相同，山水花鸟或秀丽或磅礴，光是纸张本身就是艺术品。
“好大的手笔，来者富贵。”更可怕的是如此贵重的礼物竟然随手就交给守墓村民了，不要说凭借重礼攀交情了，连名字都没留下。“品格尤贵。”种岱感叹。
而品格尤贵、面若好女的年轻郎君，此时正带着洛迟颜文骑马朝着雒阳妇医堂的方向走。
“雒阳到底是雒阳。”阿生用马鞭指着道路两旁即将成熟的农田，“同样是受灾，雒阳的赈济就比豫州要到位。越是靠近城墙，就越少看见饿死的惨相。”最高统治者总是希望国家能好的，除非是某些特殊的奇葩。
一名穿着曹家制服的护卫从前面骑马奔驰过来，没停下就笑容满面地拱手：“给主人见礼。”
“你是……曹三？”
“正是在下。”曹三几年前就被曹操送给了阿生，按照曹操的意思，他最熟悉雒阳的市井民生，用来护卫雒阳妇医堂事半功倍。
阿生抬抬手：“两天前过去的那个叫吕布的孩子，没有惹事吧？”
“没有。”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的曹三策马跟在阿生后面，“秦六审核孤儿的时候带他见习。秦六这个小子，主人也是知道的，从小就狠。”
“秦六……”阿生几乎要扶额了，“他又做了什么？我明明给了他新的工作。”阿生内心检讨自己作为主人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甩手掌柜了，但要让她当众跟秦六争吵是不可能的。做到了秦六这一级别的管事也是需要面子的。
于是一直到在密室里屏退闲杂人等，阿生才拿这件事问他。
“主人容禀，谍组内务第一批的人手已经确定，都是背景干净又忠实的人，正在进行培训。我预计等到第四批人手训练完成，就可以对雒阳、谯县、兖州、青州、交州所有人员进行从上到下的大清查。因为人数最多的南岛刚刚进行过人口普查，大大方便了我们的工作。我认为两年内就可以完成所有档案的建立和备份，如果主人不再大规模迁移人口的话。”
阿生敲敲桌面：“不再大规模移民的保证我给不了你，天灾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秦六笑了笑：“那就稍微麻烦一些，在新人加入的时候要添加一个月到半年的考察期。”
“你有将工作制度化的思维，这很好——但是我想听你解释一下吕布的事。两日未见，怎么就突然垂头丧气了。”你对他做什么了？
秦六看上去早有准备：“我不曾加害他。不过是昨日有两个十岁上的孤儿受到西市某大户的利诱，从仓库里盗取银粉和南钢刀。这是一级重罪，且两名案犯来到育婴堂没满六个月，不适用自辩保护和判决保护，所以我当场将人击毙了。阿布以前没见过大家族森严的规矩，心中有所触动也是应该的。”
银粉，就是青霉素钠的粉末，不能口服，只能注射。南钢刀，就是南岛出产的真正的钢。两样都是严格保密的管制品，西市的大户怎么会知道？外人知道了秦六还这么淡定？
“那位某大户，不会就是你吧。”
秦六笑而不语。
“你好大的胆子！我都不敢这样测试人心！”好的不学，尽学曹吉利钓鱼执法。
秦六恭恭敬敬地俯下头：“主人息怒。这两名孤儿本来就是看见了曹三跟运送青玉纸的商人交谈，这才混进来想要浑水摸鱼。这件事基本已经查实，我也已经警告过曹三了。”
“既然查实，那就该移交……”
“主人一直担忧吕布的忠诚，属下才自作主张将这两人废物利用了。果然，贪婪的人从不嫌弃背叛的程度深，稍微放点诱饵他们就上钩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是令人心惊的冷漠。
阿生闭眼，皱眉。这个时候的人类心理，真的是很难把握啊。再说淘汰掉叛徒和墙头草，也是谍组的本职工作。“要不，你将诱导叛变的事情定出标准，制成陈例；要不，你就去领罚。《新规》第三条，自相猜忌、结党倾轧适用于你。”
通常来说，在曹生的规则中越是靠前，罪名就越重。违背第三条，就仅次于杀人强奸和背叛罪。
秦六怎么选当然没有疑问：“今晚主人就可以看到标准了，往后我一定按照这个标准来做。”
有能力的人往往难以掌握。秦六是一个，吕布也是一个。
“阿布这两日过得如何？”阿生坐在妇医堂里一边看《黄帝内经》，一边写中药和针灸的实验计划。
吕布蹲在她旁边，不时给妇医们递个药材什么的。他的长枪就坐在屁股底下，可怜巴巴得仿佛一根蒙尘的神兵。“我昨天看见秦六杀人了。”
哦。吕布怕杀人？
“阿布生长在边关，这样的事情应该见过很多次了吧？”
“杀人我不怕，你们中原人才是真可怕。当面美食华服许诺得好好的，转过身就以大义的名义弄死你。说出去还人人拍手叫好。”胡人叛变了就叛变了，多正常啊，招抚后照样过好日子。怎么到了中原，背叛的成本就这么高了？
阿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吕布，只好说“大约是风俗不一样吧”。
“秦六还说，若是能够弄死他和你，叛出去还是很容易的。拿着你写字用的纸和手臂上的弩，就可以跟人换荣华富贵。”
“哦。”
“但是他说的荣华富贵，我怎么可能会相信？我看上去很蠢吗？”
“阿布啊。”阿生腾出左手拍拍吕布的脑袋，“我现在觉得你的智商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她对待吕布太过小心翼翼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这位杀神。但事实上，秦六的处理方式才是更合理的——既然入了这个体系，就要守这个体系的规矩。她不需要去思考如何改变吕布的天性，就像她不需要去思考如何将手下的芸芸大众全部塑造成道德楷模一样。
她要做的，是将规则刻入他们的血肉，让他们知道自己无法承担起背叛的代价。
想明白了这一点，阿生就进入了相对比较平稳的学习期。今年六月里向空间索要《本草纲目》被准许了，但依据空间水消耗的速度来看，她至少要等到明年六月，才能够拿到这本药材字典。而且，也不知道空间给出的《本草纲目》会不会带有图案，如果没有外形图，根据文字描述找寻辨识药材也是一个大工程。
那么，就先学习针灸吧。
丁针是一个现成的老师，贫民区里有无数现成的实验对象。
唯独曹嵩对此不太满意。“你若是能够长得再像男子一点也好啊。”他叹气，“怎么就被荀家赶出来了呢？而且医者贱业，唉，我宁可你呆在家中游手好闲，也不想你去贱民游侠的地界讨生活。”
“父亲放心，我在外从不说自己是曹生。”
“哼。”曹嵩冷哼一声，“就你这长相这穿着，当别人瞎呢？”
于是阿生就开始摸索起化妆，呸，是易容来。将眉毛画粗，肤色摸黑，再在衣服里加垫子填平曲线抬高骨架，模仿男子的声音。后来，还学会了贴假胡子。
她对于扮糙汉没有特别的执念，不过行走市井确实方便不少。至少那些小老百姓，不会看见她的穿着打扮就退避三舍了。
七月底，曹操回家，谯县的胡氏也坐车而来。他们看见黑皮肤长胡须的阿生，都被吓了一跳。

第66章 新局面
大约是双胞胎之间的感应，曹操先于胡氏认出她来。“阿……生？是阿生吧。”他从风尘仆仆的马背上跳下来，抬手去摸阿生的胡须，摸了两下就找到了胶缝，“刺啦”一声，一整片假胡子都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哈哈哈，这是什么？”曹操将假胡子给自己贴上，转头凑到胡氏面前，“母亲你看，阿生做出了这样的东西呢。”
胡氏还一脸懵逼作不出反应，她抱在怀里的阿佩已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阿兄你把阿佩吓哭了。”阿生伸手撕掉曹操嘴唇上的假胡子，贴回到自己脸上。
曹操不认，还要去揪阿生的脸：“明明是阿生把阿佩吓哭的。”
曹嵩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一声，制止了曹操和曹生的打闹：“先把你们母亲和女弟迎进去。两个都快成童了，越发不像话。”表面上是嫌弃，其实是掩不住的疼爱。
阿生很乖觉，主动上去哄阿佩，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踩继母的敏感神经。阿佩六岁，已经能够讲道理了，还是最喜欢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不一会儿就让好奇挤走了惊吓。“二兄为什么会长胡子？二兄的胡子为什么会掉下来？阿佩也能长胡子吗？”
连百科全书式学霸的阿生，都没有办法完美解答小妹妹的问题。
一同来的除了胡氏和阿佩，还有坐在第二辆车上吃奶的阿绶。阿绶两岁，是胡氏生下的第二个女儿。接连两胎都是女儿，而前头的嫡子都已经十四岁了。连胡氏自己都感叹，曹操大约是有上天要他继承曹家的吧。
十四岁是什么概念？
放在东汉官宦家庭，十五岁就可以结婚，也可以蒙父荫进入太学念书。婚姻、太学同窗，这两条最重要的人脉即将完全向曹操敞开。而事实上，曹操早就攀上了张奂这根线，在外面有少年将种的名声，就算是没有曹嵩他也可以轻松走上仕途。
完全没法争斗啊。即便是她以后能生出个小嫡子来，跟曹操的年龄差也足以构成长兄如父了。唯一能够和曹操争夺的，就是现年十二岁也读书明理的曹德。但真不是胡氏鄙视庶子，那一位放在普通人家也算是个好孩子，但要跟曹操这样魄力的人精相比，差距是雒阳到谯县。
张氏说“阿德最像郎君”的时候胡氏只想笑。“阿德肖我”，曹嵩自己也是这么跟张氏说的，但是张氏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句呢，“大郎和二郎远胜于我啊”。
放下了争斗之心后，作为继母的胡氏心态极稳——笑看张氏生庶子又生庶女，她只管养她的女儿顺便跟继子继女搞好关系。
阿生卸掉了糙汉妆，穿上浅色的丝麻衣裳，风度翩翩地跪坐在正屋里给父亲母亲沏茶焚香。胡氏抿了一口茶水，长出一口气。“这样才像样啊，”她左右看看阿生的脸颊，“二郎一直是好看的。”
阿生笑而不语，给阿佩和阿绶调甜果汁。正是水果收获的季节，记忆中这样的日子，仿佛还有祖父的小火炉和水果茶。
胡氏先跟曹嵩讲了讲谯县的近况，宗族姻亲又有哪个孩子出生，哪些老人去世，哪些嫁娶，哪些口角，哪些收入，哪些支出。七个月时间的家长里短，叠加起来也是有不少的。
曹嵩认真地听她讲完，才说：“你做这些迎来送往，一向是周到的。”四十岁中年大叔越发温柔和气，也是有别样的魅力的。胡氏被夸得红了脸，微微低头：“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曹嵩又逗两个小女儿说话活动，直到她们犯困了才让人将两个小丫头抱回后宅去休息。曹嵩坐回原位，在仆人的服侍下擦去额头的汗珠。“吉利回来了，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胡氏闻言，就自动起身告退了。同时撤走的还有仆从。屋里就剩下了曹嵩和曹操曹生三个。
“将军准我半个月假，我离开大军后就带人先回了谯县。如今中原遭受过几年大灾，路上盗匪众多，母亲和阿佩阿绶都是妇孺，她们跟我同行更安全。”
曹嵩看着强壮的大儿子，欣慰道：“吉利也长大了，能够孝顺父母照顾手足了。”
曹操继续说：“将军带着大军辎重，不如我轻骑赶路来得迅捷。但我中途转道谯县绕远了，所以我估摸着，他们抵达雒阳也就在这几日了。”
“这次回来，就别再去并州了吧。”曹嵩突然说。
曹操抱臂：“这又是为何？我跟着将军好好的，哪能半途而废。”
“你是我的长子，怎么能够去亲自去面对箭矢飞石呢？从前是我不小心，让你去了边关，但这次可不一样，你该准备入太学了。纯粹靠勇武获得的名声，最多当个杂牌将军，永远比不上举孝廉和入太学的资历。便是你尊敬的张公，年轻的时候也是靠着才学被征辟的。出为将，入为相，你想要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就必须入太学。”
曹操不语，低头沉思。
“如意也劝劝你阿兄。”
阿生将手放在膝盖上：“父亲的意思是，太学能够帮助你打入士人的群体中。本朝与先秦不同，士人自成一体，鄙薄武人和宦官的风气日渐兴起。父亲所言，与其说是要不要入太学，不如说是阿兄要不要朝士族靠拢。”
阿生用另一个角度一说，曹操就决定好了：“人才、权势尽在士族，怎么能够假装他们不存在呢？等到将军到了，我就去询问将军的意见。”
曹嵩捋着胡子，笑了，转头又跟阿生讨要清茶。阿生于是重启一壶开水，准备作泡茶用。
“我这次回来，还想跟父亲询问朝中的动向。”等水开的时候，曹操主动开口，“将军远在边塞多年，消息滞后。我希望能够帮上将军的忙。”
虽然颜值有差异，但就关心政治局势这一点上双胞胎简直高度同步。也不知道是遗传因素，还是从小曹腾熏陶的。
“让如意跟你说，我听着。”曹嵩甩包袱。笑话，万一说错了，他这个当爹的不要面子的啊。
“那我开始了。”曹生松松腿，借着宽大下裳的掩护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若是我有说得不对的地方，父亲纠正我。”
如今新帝登基，风头最盛的无疑是窦太后和窦武窦大将军。先帝无子，邓猛被废后谁当后宫主人曾经引发过争论。最后是如今的窦太后凭借家世，击败了被先帝宠爱的田贵人等登临凤座。
以陈蕃为代表的士人们将窦妙推上皇后的宝座，窦家自然投桃报李。窦武的一番进谏，结束了震惊全国的第一次党锢之祸，当然，这事更可能是本来就想适可而止的桓帝在临死前顺着窦武的台阶下了。窦氏外戚带领着党人轰轰烈烈地重回中央，声望自然不用说。
五月日食，又以天灾的名义杀了管霸和苏康这两个宦官中的大贪官。什么时候士人杀宦官这么容易过了？感觉简直是王朝要中兴了啊有没有！总之大家都非常快乐，即便是日食饥荒和瘟疫还没有解决，但大家觉得，只要能够把奸邪的小人都弄死，上天就不会生气了。
小皇帝是原本的解渎亭侯的庶子，小小年纪爹娘死了，因为没有嫡出的兄弟，又小小年纪继承了侯爵。年纪小、没见识、没声望、没母族，各方面来说都比较符合好控制这一条。毕竟，小皇帝的生母董夫人出身低，放在开国大世家窦氏眼里就跟个洗脚丫头似的。不用考虑这位乡下来的董夫人，那宫里宫外自然是该由窦太后大将军做主。
偏偏，因为桓帝时遗留下来的制度，曹节、王甫这些宦官还在宫里掌控着诏令发布的大权。
这不成。
士人们的胃口已经被刚刚杀死两名大宦官的胜利给养大了。他们计划着将所有的主事宦官统统杀光。皇帝身边，只要留下唯唯诺诺的奴才就够了，不需要懂政治斗争的宦官。政治什么的，是我们这些为国尽忠的士人的工作啊。
“我觉着很有趣。”阿生说，“从前梁冀在的时候，是宦官依附外戚。哪怕是再往前的和帝邓皇后、安帝阎皇后、章帝窦皇后，都和宦官共同辅佐幼主，虽然有些小过失，但一直稳妥。如今的外戚却视宦官为仇人，阿兄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党锢的遗害。”曹操长期跟阿生通信，看待问题的视角越来越接近现代人的客观，“我朝的外戚，其实都是世家，无可避免地被舆论所裹挟。士人不再以背德违法为理由杀宦官，而是为了杀宦官而杀宦官。事态已经失控了，宦官们不会坐以待毙的，就连原本遵纪守法的内侍都会奋起反击。”
“阿兄这样的话，到外面说，大概会被人指责的。”
曹操翻了个白眼：“我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融入士人的团体，跟着一起骂宦官吹捧大将军就是了。只是我现在还想要点底线。”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阿兄想要名望，与其在士族得势时跟着痛打落水狗，不如等到他们被宦官反击时保护无辜的妇孺。只是这样一来要冒些风险，到时候还要父亲代为周转。”
曹嵩和曹操对视一眼：“如意都安排好了，我们在高榻上安卧就行了。”
“莫要说笑，朝堂是多复杂的东西，我见识短浅不过是给父兄一点参考罢了。且张然明公如何抉择，也会大大影响阿兄的前程，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再有，我疑惑大将军的用心。”
曹嵩愣了愣：“窦武当世名臣，以清廉奉公著称，约束子弟，施舍贫民，施恩党人，在经史上也很有才华，弟子众多……”
“他既然治经史，又怎么会不知道外戚的保皇党性质呢？”
“什么党？”
这又是后世的观点了，但到了如今这个岁数，阿生已经可以拿出来跟父兄说了：“宦官依附皇权而存在，而士族是制衡皇权的，这都没有疑义。而同时具备保皇党和贵族派属性的就是外戚。按照本朝一开始的几任外戚的经历来看，原本属于世家的家族，一旦成为外戚，就自动转化为保皇党，追求中央集权和皇权的强化，自然而然就站到了其他世家的对立面。最后当外戚被长大的皇帝和新一代的宦官联手铲除的时候，其他的世家反而会窃喜。
“邓氏、阎氏、梁氏无不因此败落。原本应该是在皇帝和世家两方都占便宜的外戚，因为替中央朝廷殚精竭虑，反而落得里外不是人。如果说陈蕃是个直肠子，没有想过宦官对于皇帝的用处，窦武这样面面俱到的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宦官的权利是皇权的延伸呢？”
这番话中间掺杂了不少陌生词汇，曹嵩半懂不懂，倒是曹操听明白了：“阿生的意思是，窦武因为邓、阎、梁三家的前车之鉴，反过来成为士族领袖削弱皇权，以达到名利双收的目的。没有宦官，皇帝暗弱，就只能依靠外戚；另一方面，杀死宦官迎合了世家大族在党锢后的复仇心理，让窦武的声望更加高涨，有了士族的保护，又压制了宦官，他就不惧怕皇帝长大后的清算。真是好计策！”
阿生冷哼一声：“身为外戚，不想着为大汉尽忠，反而优先自保，本身就落于下乘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把持局势，也不想想假如真的没有了宦官这个共同的敌人，世家大族之间的争权夺利就该开始了。他们各自在地方上影响深远，到时候除了精锐的边军，还有谁能够压制他们？边军的主帅若是深明大义，还能讨伐不臣；若是目光狭窄些，只怕天下要大乱。”
“唉唉，你们，”曹嵩这个时候插嘴道，“大将军是品性高洁的人，怎么能够没有证据，就让你们两个少年郎恶意猜测？幸好我提前一步屏退了下人，天下大乱这样的话，你们以后不要再说了。”
阿生还想再说话，被曹嵩抬手一挡。“你那什么保皇党、属性之类，听得我头疼。你不能将我说迷糊了，趁机当成是你说服了我。”
曹操闻言就笑了：“那我便用通俗的方式与父亲说。大将军太过完美了，可以说是德才兼备，在内铲除奸恶，在外礼贤下士。贫民、士族，没有他不交好的，且他又是外戚，上一位如此完美的人——”
阿生终于找到了机会接口：“好生耳熟，这不是王莽吗？”
曹嵩“蹭”的一下站起来，拿前朝篡位的第一外戚王莽举例，曹嵩立马就感同身受了。他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背上全是冷汗。“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父亲别急。目前大将军还没有流露出叛逆的迹象呢，都只是我们两个少年郎的猜测。也许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将军真就只是嫉恶如仇罢了，与争权夺利没有丝毫关系。”
“你们有所不知。据说窦武降生的时候他母亲同时生下了一条蛇。虽然这条蛇马上被放生了，但在其母去世的时候，有巨蟒从山林中来，伏在棺材上哭泣。窦武和神蛇是同胞，这是前无古人的吉兆。”
阿生的表情是呆滞的。蛇是龙之属，你们不如直说窦武是真龙转世好了。刘邦还只是斩蛇呢，窦母直接生蛇了。牛逼牛逼，惹不起惹不起，她这个穿越者双胞胎比不上爬行动物双胞胎，只能坐看窦家表演。
曹嵩还要继续说：“我现在觉得有关王莽的说法非常有道理啊。王莽没有篡位前，谁能想到谦恭俭让礼贤下士的道德楷模包藏祸心呢。现在想想，窦太后拒绝了亲生父亲诛杀曹节等内侍的请求，未尝不是恐惧于王莽的旧事啊。”
外戚不把皇权看在眼里，反而取代皇权拉拢世家，这是想干嘛？篡位的心思没有，但想着大权独揽的心思肯定是在的。窦太后跟窦武还不一样，是个认认真真的保皇党。窦武搞不定女儿，就从这点看，他的能力，有些迷。

第67章 窦武之变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秋风在黑夜里飒飒作响。
门前槐树的树叶还没有落完，树冠在风力和柔韧枝条的双重牵扯下摇摇晃晃，如同一团一团鬼魅的黑影。
一队骑兵从黑暗中来，停止在曹府的门口。
“砰砰砰！”粗鲁的敲门声刺破黑夜的天空。看门的老汉不过是稍微晚上了几秒，就被人踹翻在地。下一个瞬间，冰冷的锋刃就从他的脖子上划过，纷乱的脚步声便是这位老人最后听见的声音了。
穿过第一道院门，就能够看到前方黑夜里富丽堂皇的待客正堂。光是装饰在小道石灯笼上的明珠，让人垂涎三尺。
带头之人身高七尺，一开口却是古怪的尖利的嗓音：“都给我老实些。不准坏了大事。”他左右看看，似乎是在寻找通往后宅的道路。
就在这个时候，正堂突然变得灯火通明，仿佛有一百支蜡烛被同时点燃了。
入侵者悚然而惊。领头的宦官几乎肯定今夜的行动已经暴露了，但还是命大队人马往后宅去，准备以武力强攻。
“这里是司隶校尉府上，来者如果是朝廷的官员，就到正堂一叙。后院的孩童年幼，让他们深夜受惊，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明亮的正堂里传出一个年轻的女声。
领头人“嘿嘿”一笑，挥挥手，反而带人朝发出声音的正堂冲上去。
“曹校尉此刻已经在营中了！”那女子突然大声喝道，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橘黄光线中站立的一个纤细的黑色人影，“我家世代侍奉圣上，凡事只遵圣谕。大人若有旨意在手，便请往徒隶营宣旨吧；若没有，劫持我等也是没有用的。”
大人，在这个时候也用来尊称高级宦官。
几乎是明着打牌了，藏头露尾已经没用。
“哈哈哈。”那名宦官发出古怪的笑声，拉开门一步踏入，“女郎好胆识。但若是我说，我是持着将曹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来的呢？”他突然冷哼一声：“你们协同窦武为乱，理应收监。曹嵩既然跑了，就将他的家属统统带走。”说完，他抬起右手，后面的人纷纷亮出刀刃。
烛火下，身穿男式外袍的少女独身一人站在主人的几案后面，面色不过只有一瞬的凝固。“大人说笑了，什么样的收监需要摸黑前来，避人耳目？如今局势如何，我家有没有得罪贵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大将军想要牵连太多人，这才遭人记恨；大人就不该再重蹈覆辙，交恶家父。”
“交恶？”那人表情竟然扭曲了，“我从前也像条狗一样夹起尾巴做人。即便如此，窦武这老贼还想置我于死地。呸，交好权贵有什么用？嘿嘿，小女郎空有勇气却没有谋略，以为口上说几句就能喝退我们。你不知道，人啊，都是惜命的。”
“簌。”一声微不可见的弦响。
宦官带来的一名壮汉就砰然倒地，胸口上插着一支没有尾羽的铁箭。这个屋里，还埋伏着人！
“有一名流寇杀了我家的门房，还想要闯入内院，因此被我家的家丁射杀。等到天明，我自然会向官府报备此事。刚刚大人说到人都是惜命的，正好我也是这样想的。”少女说，“现在，可以坐下来喝一杯茶了吗？”
领头宦官没动，一直到去后宅的那些人灰头土脸损失惨重地回来，他才拍掌道：“哈哈哈，好，好，好。既然如此，我这个陛下的老奴，是一定要尝一尝曹家的茶了。”话没有说完，他就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下，一派闲适的模样。
他带来的人密密麻麻坐在廊下，手中兵刃还紧紧握着。
阿生跪坐下去的时候，下半身还保持着紧绷的姿势。右手的长袖掩盖住上弦的手弩，却依旧不能给她完全的安全感。
煎茶上来了。
点心上来了。
紧接着是水果。
再接下来是烤肉片。
……
最后，是早餐的小米粥。
这是阿生穿越后最漫长的一个夜晚，饥肠辘辘却食欲全无。无论是阴阳怪气的领头宦官，还是色眯眯盯着上餐侍女的流氓狗腿子，都让她分分钟想皱眉。
“曹家的饭食果然名不虚传。”那名宦官心满意足地擦嘴，起身望了望渐渐明亮的天色。
太阳越升越高，都接近中午了，街上才传来喧嚣声。仔细听，似乎是“窦武谋反，已经伏诛”。
“哎呀。”尖细的声音里透着愉悦，“总算是大局定了。曹巨高乖乖呆在营里没有惹事。我等承这个情。果然费亭侯之后，是自己人。”
呵呵，你晚上试图劫持家属威胁曹嵩的时候可没有想到宦官爷爷的香火情。
阿生跟着站起来，因为长期跪坐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支撑着她站立。“大人辛苦了一晚，小小的赠礼，聊表心意。”
包括那些在廊下打瞌睡的狗腿子，都一人收到了一块金锭。作为领头人的宦官除了金子，还有更珍贵的玉石琉璃。
宦官贪财，曹家就直白地给金子，足够的金子。
果然领头人满意了：“小女郎周到人，将来会有出息的。你回去梳洗补觉吧，可怜的，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
阿生躬身行礼，将这群豺狼送出家门。“谢大人指点。”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除了隐隐的虚弱。
“主人。”阿石从屋梁上翻下来，“接下来怎么办？”
血流开始通畅，双腿像有无数的针在神经末梢上跳舞。阿生几乎是强迫自己站立。“尸体，要整理，送官，就说流寇侵宅。不过，我估计，河南尹，和雒阳令，如今没空管，这样的小案子，你们找小吏将，将记录做了，就成。然后，闭紧家门，等父亲回来。”
洛迟上来扶住她。
阿生才得以喘气。“我太没用了。那只是一个宦官，还不是千军万马。果然身在局中，远远没有在局外指点江山来得容易。”
洛迟安慰她：“主人已经是人杰了。世上有几人能够在十四岁的时候独面天子近臣的威胁而全身而退的呢？”
“他们不讲道理。”阿生伸直腿坐到竹席上，给自己揉腿，“我若是多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我也恨不得宦官都消失。唉唉，也不知道阿兄和然明公那边如何了？父亲这个只有两千人的司隶校尉都被监视了，然明公可是带着上万大军呢。”
阿石：“我可以去打听。”
“别。”她刚想说大局已定知不知道没什么意义，转而又改口了，无论什么时代信息都是斗争中决定性因素之一，“你小心。”
阿生还是庆幸自己能够及时派出阿石去打探消息的，因为，张奂被卷入这次事件中了。事实上，他还是主角。
“张奂很痛心，说他害了陈蕃、窦武。”阿石用她特有的冷漠语气说道。
阿生刚刚补觉起来的神清气爽都消失了，她一边揉太阳穴一边问：“这又是怎么？”
“宫里一开始传令拘捕窦武。窦武不从，斩杀使者，纠集兵士许以高官厚禄，要勤王。被张奂派人团团围住，兵士不敢承担叛乱的罪名，劝降之下纷纷叛逃，窦武就在阵中自杀了。”
哇，那个神蛇的双胞胎兄弟就这样自杀了？连点水花都没有掀起来啊。窦武有没有叛乱？站在阿生的视角来看：拘捕、袭警、聚集非法武装跟正规军对峙，完全满足造反的条件。张奂显然也是认为窦武造反的，不然不会率军围他。但他这个反造得太过失败，反而像个受害者。
“那陈蕃陈太傅呢？”
“陈蕃听闻窦武死讯后带着八十名下属学生冲击宫廷，全被杀。”
额……
八十文人去冲宫？自杀去的吗？
“到了今天晚上，才有消息说，窦太后和皇帝都被宦官劫持。一切诏令，从一开始逮捕窦武的旨意，到令张奂平叛，再到诛杀陈蕃全家，全是出自中常侍曹节之手。张奂深以为耻，竟然病倒了。”
阿生坐不住了：“我要去找阿兄。”
话虽这么说，但理智还是让阿生撑到了曹嵩回家，才快马往张奂的住宅奔驰。张府大门紧闭，一点都不像是平叛功臣的模样。也对，这个平叛功臣是被人骗着当的。如今舆论都同情被矫诏杀死的陈、窦，张奂算助纣为虐了，不摆出点姿态来，怕是名声要毁。
但你说窦武到底算不算叛乱？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陈蕃一边提刀往死路上冲，一边高呼“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注1）某种程度上洗白了自己也洗白了窦武。
如丧考妣的张府里，阿生第一次见到张奂。
张奂已经是老人了，当爷爷的年纪。但长年军伍生涯和良好的营养带给他强健的身躯，让他跟缠绵病榻绝缘。
身体上的病是没有的，心病一大堆。
“陈太傅、大将军、尚书令、刘侍中、屯骑校尉都是夷全族，门生故旧皆被禁锢免官。这不是党锢的旧事吗？竟然是因我而起！”老人张奂捶桌痛哭。“梆梆”的响声震天，仿佛要把几案锤破。
他竟然顾不得形象，当着阿生的面就此事痛惜了一个时辰。
“宦官以平叛之功，要给将军封侯。被将军给推辞了。”曹操送阿生出来的时候这般说。“将军还准备上书给陈、窦平反，我决定随他一起上书。”
“阿兄！”
曹操咧嘴笑了笑：“事情降临到了自己恩师的头上，就不能再优哉游哉地置身事外了。这次惊险，以后会更加惊险，你护送母亲和两位女弟回乡，就别再回雒阳了。”
阿生咬了咬下嘴唇：“阿兄好生勇敢啊。我就是贪生怕死的人？”
曹操摸摸她的头：“无论是血流成河的不义之战，还是以身明志的直言上书，都不适合你。你回去治病救人吧。”
在秋日黄白色的夕阳里，曹操高大得像一棵树。阿生的眼泪突然就充满了眼眶：“我将来能够帮上你吗？”
我真的能够为这团乱麻一样的糜烂局势找到新生的道路吗？

第68章 归乡
建宁元年，作为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在高层动荡中进入了冬季。老天爷还算给小皇帝面子，除了农作物灌浆的时候在京师有阴雨，导致少量减产外，全国的其他地方可以说风调雨顺。
一个平年，但凡是在前几年的旱灾水灾里撑过来的，都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没有背上负债的话。
女卓的背篓中装着幼弟，右手持一把锈得看不出材质的钝刀，弯腰在道路旁边挖野菜。天冷了，她挖了一上午才挖到一些勉强能入口的老菜根。
中途，有几个从谯县城中出来的游侠无赖，试图调戏女卓。女卓挥刀，如同一只发怒的母老虎，在其中一人的眉骨上留下一道疤。他们便一哄而散，远远地朝她喊：“女卓，你阿父还不起欠债，早晚把你抵押出去。”
从小就以彪悍闻名的女汉子，差点没因为这句话哭出来。
日食就是在这个时候降临的。
月影侵蚀太阳，降下异常的黑夜。城墙之内响起恐慌的尖叫声，仿佛末日的配乐。女卓跪下去，像那些游侠一样将身体贴近地面。“上天又震怒了，”女卓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所咒骂的什么宦官小人。”
在女卓十多年的人生中，经历过的日食超过一掌之数。她已经学会了条件反射一样，跪伏在地等待上天的指示结束的那刻。吓得哇哇大叫是没有用的，还可能弄伤自己。找个能掩蔽的地方缩成一团才是上策，除了躲避有可能伴随而来的飞蝗和地震，还能躲避借着黑暗打家劫舍的歹人与疯子。
但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女卓听到了地面传来的脚步声。有老牛沉重但镇定的脚步声、为数不少的马蹄声，还有车轮嘎吱嘎吱的滚动声。
她偷偷抬起头，就看到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芒，从远处飘过来。是鬼怪？她吓得不敢动弹，只能瞪大了眼睛伏在原地。
近了，更近了。
领头的是一辆牛车。牛角上绑着钓竿，钓竿前面挂着数盏跟灯一样的东西照明。至于骑在马上的骑士们，则是举着火把。这是曹家夫人回乡的车队。
但是患有夜盲症的女卓看不真切，她只能看到黑色的、鬼怪的队伍，带着诡异的鬼火，从大路上通过。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她听到有人说，声音好听得像黄莺。
话音刚落，就见到黑色的太阳边缘刺出第一抹明黄，世界从黑色变成了灰黑夹杂着金黄。
借助着光明来临的瞬间，女卓看到了一张精致的侧脸——玉石般完美无瑕的肌肤，以及悲悯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我曾经看见掌管日食的神明从谯县的官道上经过。”女卓后来跟人说，“他用一种头上长着很长的角的奇兽驾车，载着女眷和仙童，头顶发光的侍卫们簇拥着他。他们从黑暗里来，日食结束后就从人间消失了。”
再后来，女卓辗转流亡，在兖州成了一名女医。她很敬业也很努力，但就是无论如何不相信日心说和日食理论。惊鸿一瞥的景象在记忆中被不断美化，最后成为一种支撑生命的信仰。“我曾经见过掌管日食的神明。真美啊。就离我这么近。那个时候我就相信自己能够活下来，虽然人间多丑恶，但美丽的神明依旧行走在大地上。”
被认为是神明的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从容。
一直到日食完全结束，阿生才松了一口气，让家丁们熄灭火把，继续戒备。“天灾往往伴随着趁机作乱的小人。小心有人劫道。”
吕布骑在他的马上，手握长戟。“二郎放心，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胡氏坐在牛车上笑道：“阿布真是勇士！有阿布在，我就放心了。”那天晚上二十多个宦官狗腿子进攻后宅，全被吕布击退。当然了，别的家丁也有出力，但都不如吕布出彩。
要知道，他才十二岁，跟曹德、曹玉同样的年纪。
阿佩趴在车辕上：“母亲不要阿佩了，母亲要布兄当儿子。”小嘴一扁一扁的，跟阿生撒娇。
“不可能的。阿布自己有父有母有先祖，怎么会给母亲当儿子？你又淘气。”
阿佩被说得脸红，往母亲怀里一滚，要亲亲抱抱。
小丫头作为嫡长女，有些娇气了。阿生轻咳一声：“你不能只顾着讨好母亲，还得给阿布道歉呀。”
阿佩眼睛水润润的：“布兄，你生气了？”
吕小布：“我才不跟小女郎计较。”
“你看不起小女郎吗？二兄也是小女郎。”
吕布大吃一惊，猛地回头：“什么？”
曹生：“……你不知道？”
吕布：“你没跟我说过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男生女相才故意扮糙的呢。”
吕小布真是白瞎了一双视力2.0的眼睛。
就在吕布的纠结中，他们抵达了曹家老宅。长房的曹昆和孟氏带着人在门口迎接，看到赶车的是曹生，都露出尴尬的神情。曹昆似乎是有意忽视这个离经叛道的侄女，只跟胡氏问好，还逗阿佩和阿绶说话。
不到一天，“消息通”洛迟就打听到曹昆在屋里是怎么评价阿生的：“既然学了易容，好歹掩饰一二。竟然没有束胸戴假喉结就赶车，也不知道路人会怎么议论我们家。”
“我什么时候扮男装，什么时候扮女装，我自己能判断。”阿生突然就觉得没劲了，就算她每年能往家里送上几千石的粮食，她依旧渐渐成为这个家族中的边缘人物，重要的边缘人物。
吕小布给她出主意：“你不如离家出走吧。”他自己就是离家出走投奔少年骑的。
自从造纸作坊和机械纺织也迁到南岛之后，小树林别院就沉寂了。只有被销毁后的各种遗迹，还在述说隐蔽在黑暗里的惊天动地的萌芽。阿生坐在曾经的冶炼炉的基座上，看着溪水从脚边流过。吕布好奇地站在高处眺望小树林别院空无一人的练武场。
“好。我们走。”阿生突然说。
她准备趁着局势还没有更加糜烂的时候，将自己的产业都走上一遍，加强集权，排除威胁，弥补制度上的漏洞。
她的第一站，是谯县的妇医堂。
“你要住到县城里去？”胡氏皱眉，“虽说大伯不是个明白人，但也不至于……且你那医堂所在的地方龙蛇混杂，哪里比得上家中干净。”
阿生拱手：“谯县好歹是郡治所在，便是游侠也不过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不敢侵犯大族的威严。假使真碰上穷凶极恶之徒，我还有阿布和家丁。”
胡氏从来就没撼动过继女的主意，只得说“年末的时候要回来陪我”，就放她走了。
十月末某个飘冻雨的日子，阿生带着人马进驻位于东市区的妇医堂。附近的建筑虽然破旧，但就干净来说超过了东汉城市平均水平。经过近十年的经营，这一带已经形成了依附妇医堂的小型雇佣经济。打扫尘土落叶，收集人畜粪便，焚烧无主尸身……都可以从妇医堂领到一小袋糙粮，勉强可以让一个人糊口。久而久之，就开始有商家在妇医堂附近落户，无论是雪白的高墙还是大大的写着“丁”字的布帛，都给人安全感。
天气冷了，街道上开始出现冻死的乞丐。
乞丐和流民不在他们救助的范畴之内。医堂医堂，只能救病，救不了冻饿而死的人。除非是带有手艺的匠人，才会在冻死之前收到妇医堂的招揽：接受了就生，不接受就死。
你可以说这是剥削阶级的冷漠，但事实上，凭借曹家的物资确实救不了所有人。
“今年流民少。”丁灸捧着暖炉过来，放在阿生的几案旁边，又在她的陶碗中添上热水，“往年的这个时候，可就忙碌起来了。”
忙什么呢？焚尸呗。偏偏焚尸炉边上还会聚集无数取暖的流民，赶都赶不走。
阿生点点头，将两个版本的《黄帝内经&#183;灵枢》残简放进标着“已阅”的藤箱里，桌上就只剩下了一本线装纸书，最后一行的墨迹还没有干。现有的医书各种版本繁杂，光是整理和辨认谬误就让人头疼。
阿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午了，出去走走。”她下午是要看诊的，用新学的中医知识看诊，对于阿生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
如今的吕布还没有被众人的吹捧和荣华富贵搞得心浮气躁，甚至，比阿生认为的要乖巧很多。阿生写功课，他也写功课；阿生要出门，他就兴高采烈地跑去跟游侠们比武。到了傍晚，吕布就满身汗臭地跑回义诊铺子来找她。
“今日我打败了虎惧。”虎惧，意思是老虎都惧怕，是谯县一个混混头子的外号。这人身高有两米，仗着勇武欺男霸女，坏事没少干。
阿生让人递给吕布一块牛肉干。“我今日遇到了一例难产，现在得做手术。”

第69章 有神医
谯县妇医堂在阿生到来之前就有布置净室：连在一起的三进小屋，地面和墙壁都有水泥层，天天用最好的消毒水消毒。屋顶上留有采光孔，一旦拉扯开关除去采光孔上方遮蔽用的金属板，光线就会通过玻璃直接照到手术台上。当然了，这是白天的用法。
晚上，就不得不点蜡烛。大型蜡烛手术灯，又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这种举世罕有的卫生设备，第一次使用，就是用在一个骨瘦如柴的劳动妇女身上。说实话，她能够将肚子里的孩子养到八个月，简直是一个奇迹。但是，好不容易将孩子养到八个月，自己已经饿昏过去了，那就让生产变成了悲剧。
母体极度虚弱，羊水已破，胎位不正。
这种情况下除了剖腹产，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阿生换上浅绿色的手术服，戴上帽子口罩手套，将手术工具一字排开。手术对象已经意识恍惚了，阿生就顺势省略了打麻药和插导尿管的步骤，直接腹部消毒开刀。取出孩子十五分钟，缝合伤口十分钟。
不到半小时的小手术而已，不怂啊。她拿起手术刀的时候这般鼓励自己，幸好，她拿刀的手依旧稳定。
同样全身消毒的丁灸强忍住惊恐，亲自给她做助手。
建宁元年十二月初三傍晚，东汉第一场具备严格消毒措施和科学理论指导的剖宫产手术在谯县开始进行。而对于孩子的父亲来说，他的眼界和知识都不足以支撑他来理解这一事件的历史意义。
此时此刻，他正哆哆嗦嗦地蹲在净室外的墙根下。人高马大的吕少年足以震慑住营养不良的成年人。
“壮……壮士……”
“嗯。”
男子被那句“嗯”给下了一跳，但终究还是不安感占了上风：“……我方才按指印的那张布上究竟写的啥？”
吕布认字，于是照本宣科：“《手术知情同意书》。”
……凉了，一个词都不懂。“不……不是卖身契吧？也……也不是欠条吧？”
吕布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没有涉及财产的操作。“不是。”
“呼。”男人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其实，她要死是天意，唉，死了便死了吧。只是我们全族就剩我一个男丁了，这传宗接代……唉，其实今年缓过来了，给我点财帛就好了，我可以买个新的，或者租一个。好药耗在这必死的妇人身上——总归我是负担不起的，全赖小神医心善。”
吕布：“哦。”他冷漠地看了眼瘦弱的男人。“你最好不要当着二郎的面这么说，她会不高兴的。”
“啊？”
“我觉得她会不高兴的。”
两人磕磕绊绊地尬聊了一会儿，半个小时就划过去了。
门开的瞬间，屋里的暖气伴随着初生儿的哭声一起涌出来。身穿浅绿色手术服的丁灸抱着个白色的襁褓：“恭喜，是位小女郎。”
超过了七斤的小红猴子，一点都不像是不足月生的。
“啊？”男子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惊喜再到失望再变成嫌弃，明显得连吕布都能够看出来。“怎么就是个女郎呢？方士明明说这是个郎君。”
这话丁灸不知道要怎么回。
阿生已经拿着一个陶盆出来了。“这里是脐带和胎盘。产妇至少得在医堂呆一个月，等待恶露排净和拆线。再就是，两年内不得再次怀孕，不然腹部的伤口有崩裂的风险。”
“啊！两年！”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声音骤然提高，“我要养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两年？！还有这个赔钱货？！我们老陶家就剩我一个男丁了，我是要传宗接代的！”
阿生黑漆漆的眼珠动了动。她的目光在男人粗糙的手掌和破烂的衣服上扫了扫，最后停留在他远比真实年龄苍老的面庞上。“两吊钱，买这个小女郎。你签下契约，我把她送到千里之外，此生不复相见。”
两吊钱，足够男人买个新老婆或者新儿子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同意了，按手印远比刚刚签《手术知情同意书》来得爽快，末了还要恭维一句：“能给丁家当奴，是她有福。”
阿生没理会他的讨好，让洛迟点了钱给他：“至于你家的妇人，总之一个月后我把人活蹦乱跳地还给你。你想弄死她是你家的事，但最好别让我知道。”
手术成功带来的喜悦完全被冬日的寒风吹散了，就连术后没有出现感染这种大喜事也不能拯救阿生的心情。
“他不要我要。”阿生十多天后看典籍的时候还在咬牙切齿，“南岛现在男多女少，再来一千个小女郎我都不嫌弃。鼠目寸光之辈，如朽木烂泥，无可救药。”
吕布蹲在几案旁边：“要我去揍他吗？”
“……说了不用。”
就在这时，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跨入妇医堂的大门。他说话音量虽不高，但中气十足：“听闻贵堂的小神医，有剖腹取子之能。旉特来拜访，以求一观。”
吕布抬头：“你谁啊？”
“在下华旉，字元化。世居谯县以北。”
华氏，没怎么听说过，那就是个寒族了。
阿生还在思索元化这个字的迷之眼熟感是从哪里来的，吕布已经替她开口了：“你说看就看，也太无礼了。闯进别人家，张口就要传家的技艺，不劳而获也没有这样的。”
华旉被上了一年学的吕布堵得面红耳赤：“那……那是要束脩吗？我这就回去准备。”竟然转身就要跑。
“先生留步。”阿生开口，“先生是学医之人吧。我今日读散简上有‘百病汤’一药，迷惑不解。世上疾病万千，作为医者当对症下药。怎么会有一个方子能够治百病呢？且其用药配伍古怪，除了活血外我看不出它有什么功效。”
华旉眨眨眼：“难道是武威‘百病汤’吗？”他笑起来有些腼腆模样，走近了更加能够看清他有神的眼睛。他接过阿生递过去的竹简看了看：“果然是武威‘百病汤’，这个方剂用药贵重、能活血发汗，重要的是药味厚重，服用的时候后劲似酒。在行医人之中还小有名气——”他压低声音，“专门用来治高门贵妇无病呻吟。”
额，喝着特别像药的安慰剂，你是这个意思吗？
阿生按住抽搐的嘴角，给他拜了拜：“受教了。”
年轻的华旉手忙脚乱了一阵：“不敢不敢。我也还在学习呢。”
“华先生教我汤剂和行针，我教华先生手术，这样可以吗？”
华旉一点都不认生，直接给自己找了张几案。“那就再好不过了。”他拍着桌案环顾医堂的环境，“这里大，我可以把我收集的医书都搬过来。家里整日让我出仕，早就呆不下去了。”
华旉是华家的长子，读书也有天赋，因而从小就是“全家的希望”。然而并没有卵用，华旉主意大得很，不乐意在这种黑暗腐败的环境下当个欺压百姓的小吏，偏偏喜欢钻研医学贱业。
“本来我准备今年开始游学（离家出走）的。”华旉说，“毕竟读再多的医经，也要多见病例才能修成神医嘛。但现在我觉得你这里就挺好的。”每天看病五十例，美滋滋。
就这个宗族观念严重的时代来说，二十四岁的华旉真的是个深患中二病且责任感缺失的奇葩。
眨眼就到了十二月三十，阿生回家陪继母过年，而华旉非要在医堂坚守岗位。华家来人找了好几回，他都让妇医和孩子们帮他挡了。坑蒙拐骗神话传说各种套路，就差没说“华旉变成蝴蝶飞走了”。
等到正月十六阿生回到妇医堂上班的时候，华旉已经改名了，还给自己做了个假的白胡子。“老朽华佗。”他说，“今年七十又六。行医五十载，天下闻名。”
阿生心中MMP，果然是这货。偶像破灭了，观众们可以洗洗睡了。
话虽如此，但就医学讨论上，阿生和华旉还是相处得很愉快的。有了华旉的帮助，她在中医上的进度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就连那个剖腹产产妇，在恢复期都是喝的中药，别说效果还挺好。就是劳动妇女非要回去给直男癌丈夫生儿子这点让阿生又气了好久。
“你这又是何苦。”华旉一边解剖兔子一边笑话她，“这就像得了肾虚的人非要纳妾，得了肝病的人非要喝酒，难道我们还能强行保住人的性命吗？医者医病不救命。”
“可是……”
“有这个闲工夫操心别人的家事，不如再来跟我说说血管。”
阿生叹气，带上口罩走到台子旁边，先用纱布沾了生理盐水擦擦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开始干燥的组织，然后拿着圆头的镊子给华佗指，这个是动脉，那个是静脉，另一个是冠状动脉。
华旉啧啧称奇，然后用最大号的血管钳钳住主动脉，割开来观察血管内的膜瓣。这个操作太骚，兔子抽搐几下就进入脑死亡进程。
没错，一代神医是个冷漠的天才。尽管他平时伪装得很好。

第70章 第二年
眨眼又是六月，阿生终于从空间那里获取了《本草纲目》。有些东西需要藏私，而有些东西不可以，阿生在这一点上分得非常明确。她立马拉着华旉和大医学徒们开始了对于中药材的整理工作。
与之伴随而来的，就是理论与实践的不匹配。
“我们需要走的更远一些。”华旉说，“你不可能在谯县找到所有的药材。”
阿生赞同他的观点，收拾收拾包裹，带上人马就在夏季出发了。他们一路采药一路行医，最远到达过豫州和扬州的边境。
九月，他们进入汝南郡。
“主人，过了前方树林，就是汝南地界了。”探路的家丁不过二十岁出头，骑在马上生龙活虎。他严格来说不能算二期生，但也是八年前黄河流域大疫的受害者，只不过因为实在没有读书天赋，再加上年纪有些偏大了，索性直接进了家丁队伍，如今打猎、探路都是一把好手。
阿生和华旉坐在堆满草药包的牛车上，感受着秋季逐渐张狂起来的寒意。
“我不是很想来汝南郡。”阿生说。
汝南是袁氏的地盘，四世三公的大家族如同一个庞然大物在这块地盘上说一不二，跟颍川的百花齐放又不一样。再加上袁绍正好在汝南守母孝，于情于理都不能不送上一份葬仪。
吕布想不明白：“我们可以假装平民，偷偷地过。”
“阿布啊，你见过带着四车粮草三车药材五十护卫的平民吗？”
“这就是人多的坏处了。”华旉说，“若是我孤身一人，靠着看病换取的食物就可以度日。但近百人的车队，就不得不向世家大族购买粮食了。每到一地，就要先跟地头蛇打招呼，也幸亏曹嵩如今是九卿之一的大司农了，他们都卖你这个曹二公子面子。”
没错，曹嵩又升官了。
从比两千石的司隶校尉，成了正两千石的大司农。大司农是个什么官呢？颜师古云：司农领天下钱谷，以供国之常用。他不光光是只管全国的农业而已，税收、漕运、盐铁、物价、货币发行、军费调拨……全是他的工作。
东汉财政部长！
这可是九卿中油水最足的一个位置。
对此，阿生只想说，厉害了我的爹。您是怎么做到的？
懦弱的曹嵩能够当上大司农，他自己也晕乎乎呢。四月里，原本的大司农张奂上书为陈蕃、窦武平反，因此触怒宦官集团丢了官。刚好这个时候，曹嵩为了帮同样上书的大儿子脱罪，到处送礼求情。也许是礼物送得太好，也许是态度够谦卑，也许是因为宦官们脑抽了，就把曹嵩拉起来顶替张奂当了大司农，附带一句话：管好你儿子，别让他跟着张奂瞎蹦跶。
然而曹嵩升曹嵩的官，曹操继续上曹操的书。曹嵩拿着根木棒追着曹操打屁股，都快成雒阳一景了。
虽然奇葩了一些，但奇葩的名声，也是名声。
阿生去见袁绍的时候，袁绍也表现得十分热情。“令兄是刚直的人啊，可惜我不在雒阳，不能结交。”
他说的话阿生一句都不相信，袁绍自己是不在雒阳，但袁绍的关系网还在雒阳呢。根据曹操的来信上说，袁绍的好友张邈、何颙早就来招揽他了，非要他加入袁绍发起的什么“奔走之友”社团。
阿生其实想不明白为什么政治小团体要取名叫“奔走之友”，这个名字让她分分钟感觉到出戏，“奔跑吧，兄弟”，你们是在玩综艺节目吗？
现在面对东汉跑男团团长袁绍，阿生除了摆出高贵冷艳的标准微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如今雒阳……让袁公子见笑了。”
重度颜控的袁绍能够透过深色的粉底看出阿生五官的精致，因此特别热忱地拉着她的手：“你们兄弟都是德才兼备的人才。（只要跟着我走，）等到了二十年后，曹家一定能更进一步。”
这话说得很奇怪。
袁绍送给她的美白霜也很奇怪。
但总之，阿生是从袁家那里要到了粮草和行医许可。阿生招呼一声，就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袁家坞堡下乡去了。
吕布：“我觉得这小子好讨厌。”
阿生制止吕布：“刚刚吃了人家的粮，就这么说不太好吧。不投缘不来往就是了，不要在口头上宣扬对他人的恶意。既没用，又显得缺乏教养。”
华旉拍着车辕笑道：“阿生真的是君子。还是老气横秋的君子。”他擅长外科，自然能看出曹生性别女，因此故意取笑她。
不熟悉的时候，华旉还会动不动脸红一下；等到熟悉了，就是这幅德行。阿生已经习惯了，不理他，自顾自地靠在牛车上想哥哥和袁绍的事。
因为在窦武之变中宦官集团取得了最后胜利，作为阉人们乘胜追击的后果，第二次党锢之祸拉开帷幕。如张奂这样不愿意同流合污的都被免官了，原本就跟在陈蕃、窦武之后上蹿下跳的士人更是遭了殃。
而袁绍这样的年轻一代世家子弟，面对皇权的打压会如何想呢？
不服气的。
刘家失德，我家有德，凭什么还是刘家的天下？
按照这个思路去走，她就想明白袁绍的暗示了。曹嵩已经是九卿了，再往上就是三公，他袁绍凭什么许诺曹操这一辈可以出三公，除非袁绍自己的野心比三公还要高。
细思极恐啊。
偏偏汝南袁氏作为全国最大的两大世家之一，还真有取而代之的资本，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
阿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跑男团想搞事啊，这对于想要黄雀在后的曹家来说应该是好事。阿生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的夕阳，和沐浴在红色晚霞中的小村庄，开心起来。
“阿迟，阿迟，牵我的马来。我要骑马。”
十五岁的她操什么心呢？急着颠覆东汉的人多得去了，先有窦家，后有袁家。她现在这样行医就挺好，经营根据地就挺好。曹嵩当大司农就挺好。曹操刷名声交朋友就挺好。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与快快乐乐悬壶济世的阿生不同，曹操如今正陷于焦躁当中。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砰砰响。
曹嵩被他搞得心烦意乱：“吉利，吉利啊，你急也没用啊。”
曹操一屁股坐下来，拿起几案上的水碗一饮而尽，愤愤道：“他王寓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诬陷将军。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
曹嵩给儿子递果盘。一直到曹操把怒气在水果上发泄了一半，他才叹气道：“张奂自己也想免官回乡，这你有什么办法呢？他一直为当初逼死窦武之事内疚，只有自己也遭受禁锢，才能让他减轻内疚之感啊。”
曹操想到恩师捶桌痛哭的模样，沉默不说话了。
“你如果想尽到为弟子的心意，就护送他回武威吧。只是你已经十五岁了，明年春天，无论如何要入太学念书。”
曹操抹了抹眼睛：“会有这结果我早就知道了。但将军好歹是名将名臣，最后竟然被个市井无赖践踏……哪怕换是段颎也行啊，英雄当死于英雄之手。”
同样是“凉州三明”的段颎算是张奂的老政敌了，早在桓帝时期就跟宦官有往来，党锢一起更是仇上加仇。
“段颎就算了吧。他刚刚杀平东羌大胜而归，恨不得在张奂门前耀武扬威呢。”
曹嵩一贯是说服不了曹操的。曹操的行事也着实剑走偏锋了些——他带着张奂的书信求到段颎的府上去了。
“家师与将军有理念的分歧，我是知道的。但我听说君子相争，不害彼此性命，就像庄子和惠子争辩，活着的时候水火不容，等到一方去世，又物伤其类。在我的心目中，两位就是这样令人尊重的长辈。如今家师蒙难，连王寓这样凭借贿赂和攀咬的无耻小人都可以践踏他，我心痛难忍。国之干将，在边关苦寒之地挥洒血汗，耗费一生，如今满头白发了，反而要受到连剑都拿不起的人的羞辱而死，这已经不仅仅是家师一人的耻辱了。连我这样只在并州度过五年时光的无知幼子都感到无望，如果将军不能帮助我，那孩子们想成为征西将军的理想就如同笑话一般。”
曹操一边说一边哭，真心实意得让段颎这样的糙汉都有些不忍了。再加上张奂在信件中姿态摆得更加低，大大满足了段颎的虚荣心。“那你想怎么做呢？”
“王寓，小卒罢了。他当初求司隶校尉一职的时候，中常侍等人也迟迟不肯答应他，不就是因为此人无能吗？”
段颎听明白了：“你是希望我能够说服曹节、王甫放弃王寓，让你可以报私仇。”
“不仅如此。王寓若是倒了，司隶校尉一职就空缺了。”还有人比刚刚大胜而归的段颎更加适合当司隶校尉的吗？
段颎哈哈大笑：“你比张奂那个迂腐的老小子要强。”
道理、利益，都被曹操说尽了。段颎还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来。

第71章 幼虎说
十月里，士人们求情也已经求了一年多了，但不光陈蕃、窦武没能够平反，反而是更大规模的牵连拉开了帷幕。
这次倒霉的不光是陈、窦的老下属，还有李膺、荀昱、虞放、翟超等一大批的官员。都是第一次党锢之时所号称的什么“八俊”、“八顾”、“八及”。宦官集团的思路也是简单粗暴：管你们在舆论高地上怎么风光，我们有兵有权，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下狱、杀头、流放、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时间雒阳的腥风血雨伴随着冬季的冷空气吹遍了全国各地。阴沉沉的天，整日不见阳光，但依旧不能阻挡宦官集团张扬的心情。
司隶校尉王寓，也是在冬日里春风得意的人员之一。他当司隶校尉远没有曹嵩那么谨慎，之前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到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士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他就更加无忌，只带两个奴仆就敢往女闾（注【1】）去。那些细皮嫩肉的贵人家眷，如今有不少流落在女闾里呢。
看着漂亮妇女不堪受辱又寻死不能的模样，王寓就高兴。
就连市集道路上的泥泞和臭味，都能够助长他这种扭曲的快感。他靠阿谀攀附上宦官集团之前是个游侠，雒阳最低等的集市对于他来说就像故乡一样——闭着眼睛，他都能够凭气味辨识出道路。有咸臭味的是鲍肆所在的九号街，往前走一走就是盐铺和粮店；布坊和胭脂铺是在另一边，离咸鱼店远远的；女闾则是在集市的最里头，比酒肆还要靠里，除了酒肉的香味还有“咯咯咯”做作的笑声。
他越想就越兴奋，快步往前走，竟然把两个奴仆拉开了十多米。
下一秒，眼前就黑了。
是一个双层的麻布袋套在了王寓的脑袋上。袋口还串着麻绳，粗糙的绳结勒得王寓喘不过气来。大脑缺氧四肢就无力，王寓没挣扎两下就被人拖进了小巷里，紧接着拳头就跟雨点似的落下来。
“呜……呜……我是司隶……”
“砰。”胸口上挨了一脚，痛得王寓没把舌头咬掉。
“你们……谁？”
没人回应。
冰冷的泥巴透过绫罗绸缎也能够让王寓感到冷，除了冷，还有疼。他晕过去之前，还以为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却不知道在他昏迷后，有人用他的食指沾了墨，在几百张供词上一张一张地按过去。
等到王寓满身酒气地被人在女闾里发现的时候，小传单早就飞得满雒阳都是了。
传单上供认的都是些什么呀。欺男霸女、公报私仇、贪污受贿、玩忽职守、倾轧同僚……是他干的不是他干的都安在他身上了。
正好这天又是日食，日食过后就是满城的传单。
小皇帝正好找不到替罪羊呢，于是跟中常侍曹节商量：“王寓这个人真的是遭了上天的厌弃吗？”
曹节一脸严肃：“是我等识人不明，让这种货色居于高位。”
于是王寓的命运就被一句话给定下了。刚刚沾了党人们鲜血的街口，又染上了王寓的鲜血。转眼血泊冻住了，覆盖上了灰尘似的雪花。
司徒乔玄带着张邈等几个被免官的世家子弟坐在集市的酒肆里，咕嘟咕嘟翻滚的黄酒冒着热气，旁边是透明的鱼脍和淡黄色的腌菜。
“学生不明白，这王寓……”
乔玄笑了笑：“好歹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张邈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替罪羊，曹节、王甫还坐得稳稳的。”他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左右望望：“既然能有借着日食散发罪状纸的本事，怎么不直接剑指曹节？”
乔玄摆摆手：“这就是别人比你强的地方了。知道什么人能够对付，什么人是对付不了的。”见张邈还不服气，乔玄又说：“王寓是司隶校尉，这样的人能够被斩首弃市，难道真的只是几张黄纸的功劳？要说没有人在曹节那里游说，谁信？”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仔细想想这里面的事情还真不简单。“那又是谁要弄死王寓？还能够说服曹节呢？”
“哈哈哈。乔司徒，您怎么也在这样不入流的酒肆中喝酒呢？”突然，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席中的沉默，把年轻人们都惊得不轻。
乔玄叹气，半直起身子行了半礼。“段将军，老夫大约是要恭贺将军了。”
段颎没穿盔甲，一身文士打扮，但腰间的佩剑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气。杀了几万羌人的嗜血机器，谁敢相信他是个斯文人呢？段颎没接话，自顾自在地脱了鞋，在乔玄隔壁座间里坐下了。长剑撞到座席，发出清脆的闷响。
“这家酒肆的位置好。”段颎拍拍几案，“能够望见街口，还能闻到味道呢。店主人，来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好的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血腥味有多么下饭似的。
张邈几人都变了脸色，要不是乔玄还在，估计都要拂袖而去了。
张邈脸色变了又变：“段将军好手段。”
“我才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段颎浑不在意，“是王寓流年不利，惹了一只幼虎。但他被只幼虎反噬，可不是没用吗？能力和职务不匹配，无怪乎中常侍不愿意再提拔他了。”
乔玄已经琢磨上了：“幼虎……”
“数一数王寓最近得罪的人，不也就那么几个吗？”段颎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过几天也就人人知道了。我还挺欣赏那小子的，张奂有这样的弟子，比十个儿子还要强。”
张奂原本是下狱的，因为王寓在罪状中承认了自己是诬陷张奂，于是张奂没过几天就被释放了。从王寓倒霉一事中获利的大员，也就张奂了。曹节还假惺惺地要给他恢复官职。
张奂自然是辞了，以年纪大了为由要回乡。
小皇帝没阻拦，还夸他识趣。
于是张奂哭笑不得地走了。曹操带着五十少年骑送他一直到凉州（注【2】），沿路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世家大族的目光。这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就凭借一己之力从宦官掌握的牢狱中救出师父，无论是勇气、智谋、果断都让人侧目。
曹操名震雒阳后，大司农府府门前就变得车流不息——都是来打听曹操婚事的。
曹嵩不胜其扰，给已经升为车骑将军的曹节送了厚礼后就告假要回乡。年底了，他要回乡祭祖，顺便给不听话的大儿子把婚给结了。
阿生从汝南郡行医回来，还没有跨进家门，就听见曹嵩愤怒的吼声：“你去跟二郎借人，绑也要把那逆子绑回来！不像话！他也不想想丁氏女过了年就十九了！”
膝盖中枪的阿生连忙给吕布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华旉去门客宿舍安顿。自己脱了皮裘，快步走到主屋给曹嵩行礼：“父亲为难我了。我的人可打不过阿兄的少年骑。”
被怒火波及到的阿佩和阿绶这下有了主心骨，一左一右扑上来喊“二兄”，阿绶眼里还包着泪。
曹嵩见了长女就怂也是长年养成的习惯了：“如意，你回来了啊。”
阿生点头：“父亲、母亲。”
“虽然丁宫不在交州刺史任上了，但南边的生意依旧仰仗丁家的余荫。成姬也是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言谈举止都挑不出错来。总不能大郎刚刚有了点名声，就不认这门亲事了吧，那我们家成什么了？”
阿生试图为哥哥争取一下：“我看荀家的子弟，都是二十冠礼之后才成亲的。”
曹嵩眼一瞪：“那能一样吗？你阿兄等得起，成姬等不起了。难道真等到成姬二十三？那你二舅还不被人笑死。”
曹嵩其实很能把得准女儿的脉，他知道阿生向来喜欢丁二舅。最后这句话一说，阿生只能站到父亲一边。“我知道了，我给阿兄去信。”
信里说什么？
“成姬阿姊若是二十三再成婚，二舅会遭人耻笑。”照着抄就对了。曹操也向来喜欢丁二舅，毕竟是一起吃过蝗虫的交情。
曹操好歹是在年底之前赶回来了，马蹄踏在雪上，满身的风霜。但他的心思一点都没有放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将军说，让我明年入太学。”他闷闷不乐地跟妹妹倾诉，“没道理为师的被禁锢，为弟子的却能入太学的。那我成什么了？”
曹操不想入太学，以显示自己跟张奂休戚与共。
阿生眯眼，放箭，射中积雪的灌木后的一只雄鹿。“第一，张公是告老还乡，不是禁锢。第二，入太学不是出仕。”太学里多的是士人家的孩子，不然怎么太学生天天上书给陈、窦伸冤呢？
曹操这才好受些，拉弓射箭。“我知道了，我去太学就是了。其实论起做学问，阿生比我更合适啊。”
“你别傻了，我毕竟是个假公子。”
“阿生……”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明年我就往兖州、青州去，然后坐船南下交州。我都计划好了，阿兄别给我捣乱啊。”
曹操一边令仆从去捡中箭的猎物，一边伸手拉阿生的皮帽。“听说南岛土著以女子为尊，你想去那里我是理解的……”
阿生心不在焉地听着，她正为冬猎的成果着急。曹操的婚事比较赶，冬季是没有大雁了，只能用更加贵重的鹿和狍子作为提亲的礼物。偏偏今年年景不好，连树林里的动物都不够肥，真是急死人。
曹操还自顾自地小声叨叨：“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你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中原生活。”
阿生清点完猎物扭过头：“阿兄，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第72章 黄昏礼
东汉不光白事奢靡，红事更加。
正月里丁表姐过门，虽不至于像乱世中的麋夫人、孙夫人那样陪嫁几千精兵，但也是搬了整整一天的嫁妆，统一制服的丁家奴仆往来不绝。
吕布大马金刀地坐在偏侧的门客宿舍前，看热闹。因为怕他无聊，侍候的小僮仆一天里来来回回地送了好几趟烤肉片和果汁。吕布其实还算坐得住，只要不用写数学题，怎么都好，何况有吃有喝。要说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也就“没有酒”这一条可以挑剔了。
“你懂什么？饮酒伤身，幼者尤甚。”华旉在旁边吃零嘴喝白水，这种悠闲的日子可是不多的，到了后天又要去谯县医馆值班了。
“你们都当我幼童呢？我今年十四了。”
“阿布没成家，可不还是半个孩子。”向来朴素的华夫人今天也穿了一件有花纹的衣服。她过来帮两个男人撤走骨头果壳，又将炮制到一半的某种草药往华旉面前一摆，“既然记挂着就把这些干完吧。不要白日优哉游哉，等会儿又挑灯夜战。”
华旉摇摇头：“啧啧，都说夫唱妇随。哪有这样指使人干活的妇人，你也是不贤的。”嘴上埋怨，但语气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就是跟吕布显摆自己有老婆。
华旉不喜欢回家，但老婆还是喜欢的。他们结婚也快七年了，一点七年之痒的征兆都没有，反而越来越默契，就像两个磨合完全的齿轮。
阿生听说这位的第一天，就让人去华家，解决自己人的家属安置问题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华夫人也是个有中二灵魂的，听说年逾古稀的华佗神医派人来请，华夫人二话不说就收拾包裹跟着曹氏家丁走了，可把婆婆给气了个胸口疼。
用华夫人自己的话说，她不去侍奉丈夫，难道让婢妾去侍奉丈夫吗？抱歉，他们小门小户，丈夫也不擅长赚钱，养不起别的女人。
华夫人本姓不知，但出了华家的门入了曹家的地界，大家都喊她华夫人。没有前人，也没有后来者，她是唯一的华夫人。就是这么自信。
吕布日常吃了一大口狗粮，突然想起来过了今天世界上又少了两条单身狗，不由就感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连吃肉都不香了。
华旉纡尊降贵观察了一下吕小布的脸色。“阿布，难道，你在家乡有未婚妻？”
“没……”
“哦。我还以为你得了恨娶症。”
“……”没有办法跟你们已婚人士交流好伐，吕布从座位上跳起来，“我去找二郎玩。”
“什么什么？布兄也要娶妻了？”阿佩将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这个动作不庄重，被旁边的仆妇提醒后，她又故作严肃地站好。然而顶着一张包子脸，怎么都严肃不起来。
吕布呼噜了一把小丫头的发顶：“你听错了。布兄带你去玩好不好？”
阿佩一下就高兴。“好啊好啊。布兄带我去前院吧。听说新大嫂的嫁妆中有一座南方来的珊瑚树，全身血红。我还不曾见过红色的树呢。还有一人高的水晶洞，好大好大颗的珍珠，比阿佩还高的象牙，还有还有，白糖雕成的六十匹骏马。”
丁家在交州经营多年，南方的珠宝珍奇一点都不缺。丁表姐的嫁妆也是攒了十八年的嫡长女嫁妆，自然丰厚。
吕布带着阿佩去前院转圈饱眼福自不提。另一头，阿生正准备陪哥哥骑马往丁家去。
婚，通昏。黄昏时举行的礼节叫婚礼。
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按照来回三个小时算，就是下午五点了。正月的天黑得比较早，五点也差不多该到了正式婚礼的时间。这都是算好的。
按照礼制，曹操该穿黑色的上衣和红色的下裳，头上压块没有冕的木板。但曹操主意大，换了黑色的盔甲和骑装就出发了，但好歹裤子还是红色的。身后跟着两百名黑色的骑兵，都是少年骑的精锐，马蹄声整齐如雷。反倒是阿生和夏侯兄弟等小伙伴穿着宽袖大裳显得格格不入了。
夏侯渊还算有些善良，一脸懵逼地问了句：“我们到底是去迎亲的，还是去抢亲的啊？”
夏侯惇则是完全兴奋状态：“大兄好气势！等到我了，我也组织一支骑兵去丁家迎亲。”
夏侯惇的未婚妻就是丁二舅家的嫡二女，成姬的亲妹妹。两个女婿都是混球，阿生只想给丁二舅的老心脏点蜡。
阿生想着，轻轻咳嗽一声：“豫州不比凉、并，养骑兵可不容易。扎眼和费钱都是小问题，为了保持军纪和战斗力，还要不时拿匪盗的血祭刀，跟小时候带人射兔子可完全不一样。”
夏侯惇似乎对待这个越长越好看的二兄十分尊敬，勒住马匹让它落后到阿生的马后头，举手称“诺”。“谢二兄教我。”
天还比较冷，冷风呼呼地吹在身上。为了转移注意力大家都尽量说话，曹操也不例外：“事出反常必有妖。阿惇，你是不是被阿生教训过了？”
夏侯惇摸摸鼻子。去年曹操没回来的时候，夏侯惇杀了一个侮辱自己蒙师的腐儒。他年纪小有权有势，再加上有尊师的借口，所以官府没有逮捕他，反而是有了刚烈的名声。但曹生完全不吃他的理由，把他在小黑屋里关了整整半个月，非要他承认了错误又抄了十遍《汉律》才肯放他出来。
当然了，阿惇被关小黑屋，自然是打群架又没打过曹生。
恩，跑也没跑掉。
“假使我是父母官，你的脑袋已经不保了。”阿生第一次发这么大火，“你凭的什么？不就是凭借家里有权有势吗？还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了？狗屁！杀人算什么正义？！”
叛逆期这个概念在对于东汉的青少年来说很奢侈，夏侯惇也是马上要结婚的人，不能凭借脾气胡作非为了。挣扎了四个月，他终于还是心服口服，借着一盘奶油糕跟阿生和解了。
现在曹操问，夏侯惇可不敢告状。曹家双胞胎向来价值观同步，他自己也心虚，生怕说了之后曹操也要念叨他。于是阿惇努力顾左右而言他：“大兄，那不过是我干的蠢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唉！你看这河边的雪都化了。”
曹操笑笑：“阿生很严厉吧。”
转移话题失败的阿惇：“二兄也是为我好。不然她一个表亲，没道理上门来管教我。”做这种明显越界的行为，说明曹生是把他当自己人的。他承这个情。
曹操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他拍拍夏侯惇的肩膀。“走啦，接新妇去喽！”言毕，双腿一夹马背，就往前冲出二十多米。后面一群已经成年的半成年的连忙拍马跟上他。
黑色的马队如同一道鲜活的闪电，划破冬季田野的沉默。
去的时候快，不过半小时就抵达了丁家，但是回来就是带着牛车和步行的奴婢，自然就走不快。尤其是，这些奴婢还没有从黑甲骑士的凶悍中回过神了，有胆小的腿肚子还在颤抖呢。
成姬小姐姐一身黑色婚服坐在牛车上，她倒是刚正的主母做派。阿生想要偷渡个暖炉给她她都拒绝了，只是接受了曹家提供的黑白花纹的羽绒大氅。
“胆子小成这样，不如就留在丁家别走了。”她红唇似火，说的话也像火一样烈，“曹家的郎君是习武的，想做曹家的下人，不说能舞刀弄剑，至少不能被刀剑吓住吧。”
阿生就悄悄跟哥哥说：“阿姊今日真好看，寒风袭面而不动。仿佛王昭君。”
曹操就乐了。
到了曹家的坞堡，曹操亲自扶了丁表姐下车，手牵着手到宴席上招待宾客。
早先的婚礼是不宴客的，新婚夫妻洗洗手，对坐在一张几案上吃肉喝酒（注1），吃饱喝足了就上床睡觉。夜盲症遍地都是的年代，发生在黄昏的婚礼宴个什么客呢？也不怕晚上下巴磕了几案？
但随着汉代厚嫁之风兴起，权贵之间竞相夸耀，这才有了婚礼当日的宴客。然而也没有后来的所谓拜堂啦，掀盖头啦，闹洞房啦种种婚俗。作为新嫁娘的丁表姐大大方方地露出正脸，陪曹操一路沿着客席过去，亲戚那里要嘘寒问暖，如果是关系稍远的贵客，那就少不了要敬酒。
新郎英气豪爽，新娘大方明艳。
阿生坐在渐渐降临的暮色和摇摇晃晃的烛火中，心中其实是很感慨的。
小夫妻一起主持宴会，男客女客也没有屏风隔开，父亲母亲笑容满面地负责乐呵，其实与后世也相差无几了。汉朝女性地位之高只看婚俗就能感受到。
什么时候开始，能够被众人夸奖容貌的新嫁娘，就只能盖着个盖头缩在方寸大的新床上，成为只有丈夫可以赏玩的物件呢？
她突然觉得嘴里的炖肉没了味道，跟华旉夫妇招呼一声让他们看紧吕布后就往宴客厅外走。出了暖气的范围，冷风一吹，也没能让她更加清醒些，大约还是喝了酒，身体里有暖暖的热量。于是阿生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后面就有人跟了上来。
是秦六，他运转情报机构后越发神出鬼没了，听汇报说还跟阿石去进修了。真是为难了他一个文科生。
“虽然是在曹家老宅，但主人不该落单。”
阿生也就不走了，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坐下来。“好。”
秦六眼珠微微动了动，在高旷的星空下，阿生可以看见他虹膜上反光。“大郎成婚，主人不喜吗？”
“我很高兴。我高兴这个世间还是有很珍贵的东西的。我希望它们能流传下去，千千万万年，没有被野蛮的掠夺淹没，也没有被文明的虚伪所禁锢。”
稍微有些清瘦的青年人的身影站立在黑夜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对了，秦六。你有没有想过要取个正式点的名字？”
黑暗中似乎响起了一声轻笑：“属下和廿七一样，不需要另外的名字。秦六就很好，特别像谍组人员的名字。”
阿生歪头想了想：“但是廿七打了结婚报告，你呢？有没有意中人？谍组的结婚报告难通过，审查、安全都要提前做。早报告才不耽误。而且你是我们谍组的大管事……”
“没有！”
“啊？”
“没有成婚的打算！”
“哦……”阿生没有再劝，将话题又转回到名字上，“你真不想要个名字吗？我今日心情好。”
秦六蹲下来，似乎是想从阿生的脸色上观察出她有几分醉意。“主人心情好，就给我取个字吧。字往往和名相通，说到‘六’，主人有什么解吗？”
“说到‘六’……蜂巢吧。蜂巢是六边形，世界上最优的二维拓扑覆盖结构，而且，也很稳定啊，受力性能很优越……”
“那我，想要字元蜂。”
我是你放在暗处的蜂巢里的第一只蜜蜂。

第73章 过兖州
曹操结婚结得急，阿生也遭了殃。她没有住的地方了。
原本阿生住在曹操隔壁。他们从小就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后来又不常回到曹家老宅来跟大伯三叔四叔挤着住，再加上两个都不是在意小节的人，于是还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但如今新嫂嫂入门，阿生总不能还在隔壁当电灯泡吧。于是她很乖觉地跑门客宿舍那里将就了一晚。
这下可把曹操给心疼坏了。“你说你瞎忙活了一个月，反倒把自己的老窝给忙活没了。图个什么？怎么不叫人给你整理个新院子出来？跟门客们挤一起像什么话。”
“算了吧，阿兄。叔母和从姊妹们天天抱怨屋子不够用你也不是不知道，何必再去招人厌。”
随着曹三代们日渐长大，曹家坞堡内出现了住房紧张。毕竟，一个个开始成年娶妻的儿子总不能还住在自己母亲的院子里。长大了的小姑娘们也想要有自己独立的房间。能够光明正大说出来要房间的还是嫡子嫡女，数目庞大的庶子庶女们还在眼巴巴地看着。
曹家已经开始出现提分支的声音了。要么二房和四房从曹家坞堡中搬出去，要么就迁走不受宠的庶子们，让他们去附近的村庄里定居。四房的曹嵩无所谓，左右他钱权在手，另起一个坞堡也不过时间问题，但二房的三叔四叔差点没跟大伯曹昆吵破了头。还有各路嫡庶子女，天天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住房问题呦，上下几千年都是个大问题。
这个时代虽然地广人稀，但交通便利、储备丰富又安全的好房子更是极其有限的。
成姬小姐姐还不知道曹家几房之间的猫腻，很不好意思地给阿生道歉：“倒是我连累了二郎。”
阿生连忙摆手：“跟阿姊无关，是下人们的疏忽。”
胡氏连忙作出自责的模样：“从前你都是自己打理的，也是我疏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
他们此时在新婚第二天的认亲大会上。高高低低的坐具，在屋里摆得满满的，平时看不到的庶母和庶弟庶妹都冒出来了。不光是曹操，就连阿生都没想到自己家已经是一个大家庭了。
生子最多的还是张氏，二子二女。曹德也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了，看上去倒也没有什么猥琐气息，给嫡兄嫡嫂问好的时候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曹疾还是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小屁孩，一笑三个洞，他正在换牙。而张氏的两个女儿，有些小公主的骄傲，比起阿佩和阿绶也就差了一点，一看就是父亲宠的。
再怎么看不惯张氏，阿生都得承认她把孩子养得不错。
剩下的一串小朋友，阿生已经完全叫不出来历了。都是父亲的新欢出的，有些还是生在雒阳，只能靠内宅百事通的洛迟在后面小声介绍宅斗新形势。
阿生的座位就在成姬的下首，于是洛迟的说话声成姬也能听见。这就是故意的，给表姐卖个好，省的她刚进门被人坑。洛迟妙语连珠，听得成姬红唇微翘。
本来阿生以为，过了认亲大会，今天的流程就该结束了。不料，后面还有个大惊喜。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拉开门，在廊下叩首。“老夫人说，请丁氏过去说话。”
曹操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
双胞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喜悦。
“老夫人没有说请大郎和二郎。”
哦……这可真是亲祖母。
难兄难弟巴巴地把成姬姐姐送进梅园，然后立在门口往里看。又是一年梅花开得最好的季节，白的、黄的，还有红色的新品种，仿佛一院子浓烈的云彩，几十年都是这么美。
“如果祖父和母亲还在，看见阿兄成亲，一定高兴。”
“逝者已矣。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曹操低头踩了一脚泥巴，“他们若是还在，看见阿生形单影只，一定也难过。”
阿生眉眼弯弯，对着逐渐暖和起来的冬阳笑道：“嫁人有什么好的。跟一群女人抢同一个男人，还不得不养一群不是自己生的孩子，想想就觉得掉价。”
“阿生……”
“阿兄对阿嫂好一些吧，别让她堵心。”
开春了，开春是各奔东西的季节。
大约是也觉得曹家老宅住得憋闷，曹嵩胡氏带着曹操丁氏这对小夫妻回了雒阳。另一方面则是命人在谯县建新坞堡。
阿生也不多停留，等到秦六将豫州的人员排查好，就带着已经成建制的医疗队北上兖州。队伍中还带着十多个幼儿，年龄从三岁到六岁不等，阿生准备顺道送他们去青州刘公岛港口。
这几年结构调整，青州东莱已经成为大陆上最大的据点。
吏治越来越败坏，阿生不想将孤儿们留在灾荒频发的中原，能南迁的尽量南迁，不能南迁的就住东莱，好歹海上能够运来足够的粮食。
阿生就在前往兖州的牛车上收到了谍组发来的第一则消息。这也是第一次，送消息的人不再是阿石，而是阿石的弟子。
阿生看了眼信封上的暗戳，发出是在十天前。十天能从雒阳送到移动中的自己手上，这个效率放在东汉简直如同神话一样。
“全赖有指南针，我们又已经打点好了沿途的村庄，就算是要过山林，也有树屋栖身。”
送信的年轻人阿盒是个二期生，恰好是兖州人，于是就被阿生在身边多留了两天。
脱掉了赶路的黑衣，他就是个话多开朗的小太阳。一路叽叽喳喳，从兖州的风土人情地区特产一路讲过去，就没个停歇的时候，再就是拉着年纪相仿的吕布吹牛。
“当初兖州大疫，我给丁氏妇医堂帮忙，一天就烧掉了四十三具病死的尸体。”
吕布没见识过大疫，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华旉坐在一旁笑而不语，阿盒的年龄不超过二十，兖州大疫发生的时候他才十岁，光是拖上四十三具尸体都能累死他。五分真五分假，看上去单纯的人哪里就真单纯了。
曹二郎拿出来用的人都不简单。
春风起了，是干燥的春风。说起来，去年冬季的雪也小，正月的时候就化没了。
“今年又是旱啊。”阿生叹气，雒阳的来信上说，司隶爆发了饥荒。“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河内郡和河南郡什么概念？这两个郡把雒阳跟三明治似的夹在中间。有点像后世的河北天津之于北京。
夫妻相食什么概念？如果说易子而食是有秩序的弱肉强食，那夫妻相食就是彻底无秩序的兽性爆发——任何人都可能被人所吃。
虽然赈灾及时下去了，但天子脚下的富庶地区发生这种事，到底让人心慌。
“百姓虽然淳朴，但淳朴为善和淳朴为恶，都在一念之间。”阿生跟华旉感慨，“都是为了生存啊。”阿生没说的是，她的人已经自发地在收拢难民了。
经过十多年救灾的经验，阿生收难民的方式更加隐蔽而分散。一是假扮成富贵人家的管事，直接去奴隶市场上挑人；二是跟随着妇医堂，以仁善为名，只收年幼的孤儿；三是武士带着粗粮豆饼行走灾区，瞧中目标了就用粮食换菜人（注1）。
春荒季节，阿生不敢深入兖州未知的地区，就带着人顺着走熟了的运输道路走：梁国、济阴、东平，再往北就是青州的平原郡。她们走的是黄河沿岸水网最密布的富庶地区。此时的黄河沿岸和后来年年决堤的重灾区还不一样，河湖中有鱼虾，轻易饿不死人，是避难所和大家族聚居地。
沿河有不少因为生吃淡水鱼而导致的寄生虫病例，再就是中医上所说的湿气过重导致的种种病症。华旉像是发现了一个宝藏似的，在济阴停下就不想走了。
阿生也就顺势留下，在济阴郡巨野县整顿人马，等待各条路线上汇聚而来的司隶灾民。新人越来越多，秦六也就越来越忙。到后来甚至把吕布也借走了，专门在难民营里震慑刺头。
时间慢慢走过艰难的春季和夏季，秋天到了。鲤鱼从湖水里翻上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拍出水花。黄色的树叶漂浮在水上，像一条条小船。往更远处望去，水面一望无垠连绵到天边，在太阳照射下模糊成一道白线。
阿生坐在临湖的高台上，提笔整理最新的病例。华旉不是个喜欢做整理的人，于是阿生还要分担他的那部分。好在这两年她发现了几个有学医天赋的孩子，慢慢地可以帮她做些工作。
其中有一个叫王瑞的，十岁。无论中西医都学得快，性格也稳重，阿生和华旉都喜欢他。
秦六从楼下上来，肃立行礼。“主人，刘公岛的信到了，兖州的……事务也告一段落。可以启程了。”
高台的主人本来正在看书，这个时候意外地抬头：“曹二公子要走了吗？”
阿生放下笔。“叨扰多日，全赖主人家的收留。”
“诶。曹二公子治好家父的咳疾，是救命的恩情。只要您不嫌弃我们招待得不周全，我就心满意足了。公子是真的准备启程吗？”巨野李家是有名的豪强，喜欢蓄养门客，对待曹生也很热情。
阿生面带微笑，话语中却是已经打定主意的意思：“还有家人在青州等待我。约定了今年六月就能抵达的，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在兖州流连太久了。唉，可惜大野泽风光秀美，这样的景色以后就很难看到了。”
黄河反复决堤，将泥沙冲入这片大湖，最终将其填平了。炎帝部落兴起之地，从此淹没在黄色的泥土里。从此再没有水鸟飞行的湿地，只有年复一年饱受黄河之苦的农田。
李乾自然是没听出阿生真正惆怅的内容，以为她是享受巨野的美景，于是哈哈大笑：“我让奴仆们从大野泽中捕鱼，制成鱼羹为公子送行。”
阿生微微笑，没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秦六自动退了下去。
妇医堂在兖州的根基不如雒阳和豫州，于是阿生放弃了深入民间的路线，改而在豪强之中打出名声。华佗神医之名这一年来被叫得响亮，连带着妇医堂都水涨船高。渐渐的，开始有兖州的贵妇怀孕生产的时候，到妇医堂里请妇医看诊了。
秦六往妇医堂的实习医生里夹塞了几个情报员，这又是一条线，将来无论打探消息还是运送物资过兖州，都可以接应一二。他安排得井井有条，阿生也就逐渐放手了。
再往前，就是她向往已久的青州东莱：造船厂、小学校、大批佃农。这是通往她的王国的门户，连接海路和陆路的转运核心。

第74章 儒生
青州，东莱郡，牟平县。是前任太尉刘宠的故乡。
之所以称前任太尉，是因为去年十一月日食的时候，刚刚当了不到五个月太尉的刘宠就引咎辞职了。三公因为天灾辞职，也是桓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老传统了。一般来说也就是个形式，从三公退到九卿的位置上干几个月，等到下次天灾再升上去。
三公九卿轮流做，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这回轮到刘宠了却出了岔子。
原来，刘宠自出仕以来走的一直是清廉路线。他虽然没有站在党人一方对宦官口诛笔伐，但到底巴结得不够勤勉。大约是贿赂宫中的银钱不到位，刘宠在雒阳等了三个月，却一直没有等到重新征辟的诏书，无奈之下只好回到牟平县老家。
他年纪大了，身上还有病，养着吧。
但是政治上不得志，身体更加好不了。如今又到了天气转冷的时候，持续低烧加上老寒腿，差点要了卿命。
在牟平县客居的郑玄来看望他，还吓了一跳。“数日不见，刘公怎么就如此消瘦了？”
刘宠坐在病榻上朝郑玄招招手：“康成，来，我们上次说到什么？日蚀，是可以测算的吗？”
郑玄迟疑了一下：“要不，还是先给刘公延医请药？”
“我这是多年的顽疾了，好不了了。”刘宠虽然受着病痛折磨，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上回你走之后，我一直想着你的话，一直想着，一直想。你说这天下真有人能够测算日食吗？如果建宁元年的两场日食都被人算出来了，那建宁二年十一月的日食……”是不是也跟上天震怒无关？
几天几夜都抓着同一个执念，曾经的三公如今就跟任何一个走到末路的老人一模一样。
郑玄见状于心不忍，但还是没有选择说谎：“玄以为，去年十一月的那场日食，大约也是可以测算的。”
刘宠的脸一下子就涨成红紫色，有那么一瞬间郑玄都从坐具上直起身了，生怕刘宠吐出一口血来。幸好，刘宠只是大喘了几口粗气，喝了半碗白水。
“糊涂啊。糊涂的朝堂，糊涂的我们。”他开口，声音还在抖，眼睛都痛苦地闭起来了，“朝廷暗弱，贤人在野，难道要变天吗？”
郑玄没法子，只能暂时告退出来，他还是去给刘公找个良医吧。听说神医华氏的车驾刚好游方到青州，这还是一个月前他在黄县听到的消息。
刘宠家是宗室，西汉牟平侯的后人，发展到如今，已经是牟平县唯一的大族了。刘宠家的管事听郑玄这么一说，立马拍胸脯保证：“只要神医到了牟平县境内，保准能够将人找来。”
郑玄拱手：“牟平毕竟偏远。管事还是要差人去郡治黄县打探消息啊。”
还真被郑玄猜中了，一路追逐大路和城市的阿生一行人，还真就停留在东莱郡的郡治黄县。
司隶的墙角不好撬，这次百万人口受灾的饥荒，她总共也就收拢了不到三千的饥民。这些人一路上要吃饭，要管教，要化整为零分批按不同路径进入镇海，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黄县丁氏妇医堂是路线规划上最后一个转运节点，阿生无可避免地在此滞留，直到最后一批饥民——四十五个老弱病残养好了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毛病。
除了四十五个水土不服的，还有一个小疯子。
“啊！被吃掉了！阿母的手被吃掉了！”男童的喊声在黑夜里越发瘆人，即便他的声线再稚嫩，也无法掩饰内容的恐怖。“哈哈哈，吃掉了，都被吃掉了，阿芜也被吃掉了。”
吕布怒气冲冲，穿着单衣就跑出来，揪过阿芜的领子，往隔音最好的地窖里一扔。门板合上，世界清静了。“底下的怎么收的人？这种东西也要？当二郎的粮草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阿生也没有穿外套，靠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一开始没看出来。进了东莱地界，不知道怎么就爆发了。这不能算采购者的失职，我一开始也没发现异常。”
吕布似乎是有些无语，不去看一脸柔和的阿生，反而将目光投向阴影里的秦六。“要怎么办？”
阿生开口：“创伤后应激障碍，终身患病率大概在10%。所以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吧。阿瑞，不要愣着了，在之前的重镇安神药方上加一味珍珠粉，一味沉香末，合丸，给阿芜吃。”
小王瑞拱手，然后扭头往药房跑。
秦六朝吕布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吕布：……“珍珠粉，沉香末，二郎你真有钱。”
二郎……二郎朝吕布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来。“阿布的意思，我也是明白的。”阿生让颜文给吕布倒了碗热水，在逐渐入冬的夜晚，即便是吕布这种皮糙肉厚的青少年也要注意防感冒。
“如果早在签身契之前，就发现人有癔症，我自然是不要的。世上等待救命的人太多，花费太多的钱财去迁就一个人的痛苦，太奢侈了。但事情发生在契约签订之后，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吕布盘腿坐，单手捏碗，嘴角还是抿着的。“有何不同呢？”
“权利和义务是相互的。被人喊父亲的人，有照顾子女的责任；被人喊君主的人，有照顾子民的责任；”阿生伸手指指大通铺的方向，“他们喊我一声主人，用自己的劳作来侍奉我的衣食住行，我就不能在自己尚有余力的时候抛弃他们。有用的时候就役使，没用的时候就让人暴尸荒野，这和为人诟病的朝廷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吕布不知不觉已经直起了后背，怔怔地看她。
秦六拍拍吕布的肩膀：“主人不是待那个叫阿芜的小子特殊，而是所有人都一样。阿布现在最勇猛的家兵，一路上横扫匪患我们全仰仗你。但假使有一日你重伤在身，或是患病……”
“二郎也不会抛下我对不对？”
“但凡……我还有一丝余力。”阿生微微仰起头。月亮从云层背后露出来了，是大半个下弦月。院子里被洒上了清晖，仿佛一地碎银。“共担风险，减轻来自自然界的生存压力，本身就是人类得以延续的根基之一。”
吕布不怎么认同，但这不妨碍他开心。“二郎你跟并州的风气不一样。”
于是阿芜得以从吕布的屠刀下活下来。阿生不精通心理疏导，她更多是试图用药物和针灸来改善阿芜的问题。到后来，连华旉也来找他做实，不，是做治疗。
精神类疾病的样本是瑰宝。
刘宠的家人来黄县找神医的时候，阿生和华旉正在给阿芜扎头顶百会穴。头部行针最忌讳打扰，于是前三公的家人就被挡在了门外，直到两个时辰后才被放行。
好在这年头，有脾气被认为是人才的特征。就跟三顾茅庐一般，越是让人等待，他们反而越是恭敬。
刘家管事很诚恳地给年纪只能当他孙子的阿生行礼：“刘祖荣公苦于痹症多年，望华神医能施以援手。”
痹症，就是风湿。相比精神类疾病，针灸中药治疗风湿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属于没什么挑战性的课题。
华旉一听就没了兴趣。“那就让阿生走一趟吧，我去守着阿芜。”华某人偷懒的结果，就是郑玄第二次来探病的时候直接撞上了个大惊喜。
“你……你你你……”中年大儒手指着阿生，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生淡定地将熏完的艾草灰烬收拾好，拔针，叮嘱老管家：“还是按照之前的药方抓药煮浴，睡前在暖室中用热药水泡澡一刻钟，夜晚注意保暖，切切。”
刘宠看上去比几天前脸上多了红晕。“辛苦华神医了。也多谢康成引荐之功。”
郑玄：……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想到引来的是这位神仙。
但是刘宠的身体刚刚有些起色，郑玄也就不打算再拿日食的话题去刺激他。一直到出了刘宅，郑玄才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曹生……曹二公子？雒水一别可还记得郑某？公子怎么就以华神医的名号游学各地呢？难道是化名了华生？”
阿生强忍住朝天翻白眼的冲动，一脸高深地说瞎话：“华氏，是我学医的师门的名号。我这一辈最年长的师兄号为华佗，我号为华弥。”还有个华阿和华佛，刚好可以凑成“阿弥陀佛”。
郑玄一脸秒懂的表情，捋捋胡子一副慈爱长辈样：“你……行走在外有所不便，有个化名是能够方便不少。那我就称呼你为华弥，可好？”
阿生捂住抽搐的小心脏：“郑公随意。郑公可还有别的吩咐？”
郑玄闻言肃容，长拜一礼：“玄想要学习日食测算之法，还请华弥教我。”
阿生被这大礼吓了一跳，侧身避开：“我年少学浅，怎么敢当大儒这般的礼节。且我要往东去会见家人……”
“玄愿意追随而去。”
“郑公……”阿生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我听说郑公有弟子上千……”
郑玄摆摆手，臭脸都可以拿来当后世的表情包了：“都是贪慕虚名的多。一心向学的不过二三十人，带走不成问题。”
“这是……发生了何事？”
郑玄长叹一声。
原来，这青州东莱，有儒、道之争。
东莱郡原先的首府掖县，靠近文风鼎盛的北海国，是儒家的天下。而如今的首府黄县，据传说是替秦始皇找仙山的徐福的故乡，历代出方士，且黄县就是后来的蓬莱，隔海就能看见诸多岛礁，每年都有海市蜃楼，可以想见求仙问道的风气在黄县有多盛行。
郑玄原本带着弟子住在黄县附近，他是想着种种田教教书，过安稳日子。但天不遂人愿，马上就有掖县的儒生跑来请他，让他当进攻邪门歪道的旗帜。郑玄还没有应下，黄县的方士也上门来了，极力挽留。
作为一个对《易经》和《论语》都很有感情的学贯百家的文化人，郑玄很无奈啊。
更糟糕的是，他的弟子们也受到鼓动。每每起一个话题，吵着吵着就歪到儒道之争上去了。
这书没法教！
郑玄今年四十出头，新手教师刚刚上路，还不是六十岁的学界泰斗，镇不住背景雄厚的诸多弟子们。一气之下，他就跑到牟平给刘宠当邻居了。只盼着牟平偏东，能够让他过几天安生日子。
“便是华弥不来，我也准备继续往东迁到东牟。我只愿能够有一间静室让我编书。”什么新旧郡治之争都滚滚滚。
阿生：“好。”三十个语文老师，不要白不要。

第75章 入境
郑益，是郑玄的独子，年方十一，坐在父亲身边好奇地打量道路两边的景色。正是冬阳明亮的日子，阳光照在荒野，偶尔才能够从落完叶子的树缝间看到零零散散的收割后的农田。
越是临近海洋，气候越是温和，即便是北风也没有冷到刺骨。郑益不受拘束，就显得越发活泼。
“父亲，我们已经过了东牟了吧。”他皱眉道，“我以为东牟就是青州最东的尽头了，前方尽是荒山，我们这究竟是要往何处？”
郑玄到底见多识广：“越过这片丘陵，就是大海。前汉时在青州极东设有不夜县，就是这片地界。但后来因为王莽之乱，人口减损，再加上有海水倒灌的天灾，民众纷纷内迁，便逐渐荒芜了。本朝初立时废除不夜县，直到——”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优哉游哉靠在车栏上的阿生，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才继续给儿子讲：“我听牟平的行商说，直到曹氏率领流民在故不夜县屯垦渔猎，又安抚了山中的土人，这条入不夜的道路才再度繁荣起来。”
郑玄的一名弟子开口问道：“我听说，古时有人在青州之东见到夜晚的太阳，所以命为不夜，可是真的？”
这个问题是阿生抢先回答了：“‘夜日’是很罕见的现象，比日蚀流星还要罕见得多。我的家人在不夜经营了快十年了，还不曾记录到过。”
郑玄笑着问她：“‘夜日’也可以计算吗？”
“不能。”
她否定得太快，让郑玄愣了一愣。
“所谓计算是用已知去推测未知。‘夜日’没有记录，时间、天气、大小、形态都只凭人想象，那就无从推测。先观测吧，观测几百年，也许就能算了。如果几百年不够，那就几千年，总有一日是能算的。但目前，不能。”
郑玄恍然，还有些欣慰，教导自己的弟子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们看到了，这才是治学的态度。”
三十个语文老师：“诺。”其实他们大部分不懂天文。
不同于步行往东的灾民们，阿生一行人是车队，于是他们走的是曹家运送货物的大路。不能开隧道架桥梁，丘陵地区的大路就造不成笔直的。牛车在山与山之间七歪八拐，眨眼就看不见了来时的路，只剩下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野兽的声音。
郑益有些慌张，抓着父亲的衣摆，眉头就没张开过。这孩子养得比较娇惯，一副被拐骗的小模样，但好在还没有说出来要回去之类的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道路两旁出现了山民的箭楼，或石砌或木构，还留有曾经的莱夷的建筑风格。一道三米高的木栅栏立在一个狭窄险要的道口，将道路阻断。栅栏旁边的箭楼上，有小吏用不纯熟的官话喊道：
“前方威海，乃大汉昌阳侯所辖，东莱曹氏的庄园。若是郡治来的上官请表明身份；门客家人请出示旗帜和凭信；客来的商队流民请登记画押。”
阿生让人挂起两面旗帜：一面上面写了一个篆体的曹字，另一面则是铃兰花下立一只白兔。
旗帜一挂出来，就听见箭楼上有人兴奋地喊：“是主人到了！”好几个少年把脑袋探出来，热切又好奇的模样。他们瞅了好几眼，才想到要去执行公务：“快，去登记。阿大，你骑马去庄园通知孔先生。”
旁边的小门开了，满脸兴奋的中年小吏带着登记本跑到牛车旁边：“哪位是主人呢？百闻其名还不得一见。”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东莱口音，一看就是在当地招揽的。但他能够担任入境登记员的工作，说明背景够清白，洗脑也够彻底。阿生觉得在这里她应该信任东莱的管事，就算有什么问题，还有秦六的筛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等着。
阿生一边想，一边出示自己的玉佩，让小吏同图纸对照，然后第一个在登记本上签名，盖章。
小吏接过登记本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停不下来。
第二个登记的是华旉。他属于门客，有统一定制的青玉牌和青玉印，上面编号、籍贯和所属齐全。照着抄就是了。相同待遇的还有吕布，他也是在谯县和兖州妇医堂写过登记的，刷刷刷几笔完工。
就连曹家的下人们，也有自己的麻石牌和编号：护院以“戈”开头，医者以“矢”开头，工匠以“斤”开头。这是拆字法，取了职责中的一个偏旁来指代。其结构严密，让郑玄惊叹不已。还有秦六、杜密和洛迟等人，是“世”字头，颜文一根独苗，是“冬”字头。这两个偏旁是从什么字上拆出来的，郑玄一时猜不透。
“二公子治家的严谨，颇有行伍之风，又有秦代的遗韵。”不到一刻钟，六十多名下人全部登记完毕，就连王瑞这样的小学徒都没有丝毫拖延。
接下来是四十六名司隶难民和包括郑玄在内的三十个外来游客，依次进屋登记籍贯亲属指纹和面部特征，算是简单的档案，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让人带着走作为凭证。
郑玄盯着临时身份证上自己的头像，差点没惊得跳起来。
“这是面部速写，”阿生站在登记室的出口给郑玄说明，“去年刚刚开始执行的。此前一直缺人手，好在第一批会速写的画手已经被培养出来了。”
郑玄的弟子中有人是豪族出身的，跟着老师一起意味深长地看阿生：“曹家的底蕴，真是深不可测。只怕是别有用心的人想进入曹家的地盘，寸步难行。”从上而下的掌控力，细腻如发。
阿生淡定地站在那里。
这不过是进入威海的第一道关卡。沉岛的检疫隔离，南岛的搜身安检，都还在前方呢。
威海入境处做得不错。阿生开心了一些，重新上路后就用赶车的竹竿朝着两边的山林指指点点：“如今落叶了，但这些，其实都是果树，原本就有野生柑橘，后来又种了枣、桃、柿、栗、李，还有从凉州迁来的柰树，不过当地管柰叫苹果。”
对于植物，常年亲自采药的华旉比较有研究，于是跟着看起来。果然，越是往东，山林的人工痕迹就越明显。除了越来越多的果树外，道路两旁还出现了砂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地消失在山林里。那是伐木人和果农走的道路。
“不夜的别庄是谁在主事？”华旉说，“二郎该嘉奖他了。桃、李、柰皆高产，光是这千亩果林，就能够养活上万人。”
郑玄被华旉一提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元化所说的很对。虽然弃县了，但我们作为大汉的子民，还是称呼不夜比较恰当。‘威海’这个名字，口气有些大了。”
“郑公多虑了。我可不敢占用不夜的县名。所谓‘威海’，是附近一座岛屿的名字。原本是叫刘公岛的，后来建了船厂，找黄县的术士们测卦，才改名为‘威海’，不过是船工和渔民们为了祈求航船平安的一种迷信罢了。但因为昌阳侯也觉得这个名字好，渐渐的就传开了。”
郑玄这才放下心来，听华旉从各种果树的药用价值一路讲开去。
等到出了山区，开始能够看到成片成片挂着编号牌的果树，树下还有几只散养的小公鸡在找虫吃。
再出果林，视野豁然开朗。
迎着晚霞，成片的农田铺展开去，一直到远方和海岸相连。不同于其他地方的荒废，这里的农田中种着肥田用的冬豆，一片绿绿葱葱。海风扑面而来，又夹杂着家家户户做晚饭的炊烟味道，开阔和温馨混合而来，让人几乎想落泪。
“只闻肉香，看炊烟，就能够知道曹家是仁善的主家。不说大道之行，也是小康的气象。”
“郑公高抬了，这不过是挣扎着想温饱，哪里就到小康了？”
阿生话音刚落，就见前方有一骑奔驰而来，还没有到面前，就听见孔墨那情感过分充沛的声音：“主~公~”等到他发现还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再想端起门客的架子已经来不及了。
阿生忍住笑：“孔先生，别来无恙啊。”
孔墨擦擦眼泪：“都好，都好。如果主公能早日批复防大医的婚姻申请，那就更好了。”
阿生：“防风不曾有写报告，是先生您打的报告啊。”
孔墨心虚地把目光移开：“我的报告，不就是阿风的报告吗？”
“从未有过一个人签字的报告。”
孔墨的手指死命折腾他的衣带，小声嘟囔：“十年了，我们家的大郎都三岁了。”船都上了，补个票就这么难？
阿生心里默默叹气，这是防风心里还过不去那道坎啊。她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对不对？毕竟，连孩子他爹都没能把这个头按下去。
阿生只能把话题扯开。“田马管学堂，做得如何？之前总说先生不够，我这回请来了郑康成公。郑公有弟子上千，名满关东，能够学上两分，就够他受益终身。”
孔墨闻言展眉：“这是自然。如今能够凭自身学识出头的，也就一个郑玄了。失敬失敬。”
郑玄赶忙回礼：“过奖过奖。”
阿生又拉华旉到前面：“这位是华神医，想来你们已经收到消息了。医堂的净室都有准备好吧？”
“那是自然。除了净室，药房、宿舍也都是最好的。”
“阿布是第一次来威海，按照规定去赵奇那里报到吧。顺便让他学浮水。”
“没问题没问题。”
吕小布瞪大了眼：“等等。什么？浮水？”为什么我一个骑兵要学游泳？
还没等吕小布把抗议的话说出口，前来迎接的队伍已经紧赶慢赶地追着孔墨到了。对面牛车上坐着一个白皙的文弱少年，五官与阿生有三分相似。
“二兄！是二兄到了！我已经多年不见二兄了，日夜盼望着白兔旗，没想到一等就是六年。”

第76章 威海（上）
曹玉是真正散养的孩子。
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无论是胡氏还是曹嵩都没有提起过他。就连生母是罪人的大丫头都嫁出去了，曹玉还在沙滩上奔跑青春。阿生曾经跟曹嵩提过阿玉的终身大事，但曹嵩的意思，却是让阿生和曹操看着办。
“当初是你们要给他做主的。那现在阿玉就是你们的责任了，别再拿那个孩子去招你母亲的眼。”
这近乎刁难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怎么结婚？
只能再等，等到大哥出头了，阿玉这个当弟弟的才能讨到老婆——如果他想要个出身过得去的老婆的话。不得不说，阿生对他是有愧疚的。
怀着愧疚的阿生，抬手摸摸庶弟的发顶。曹玉没有束发加冠，因此还是能够摸到发顶的。“阿玉比我要高了，依旧好看。”没有辜负美人母亲和美人父亲的基因联合。
阿玉腼腆地笑笑。
华旉、郑玄都不认识他。“这位俊美的小郎君是？”
“是我的庶弟，曹玉。两位唤他五郎就行。”
这个看脸的年代，曹玉还是很拿得出手的。郑玄马上就夸：“原来是五公子。君子如风，莫过如是。”
吕布偏过头，小声地说了句：“菜鸡。”
曹玉听见了，抿着嘴微微笑。
阿生装作没看见青少年们的小动作，拉曹玉到自己的车上坐，一行人迎着晚霞往坞堡的方向走。
曹玉眼睛眨巴眨巴的：“二兄，我……”
“阿玉的课业，我都看到了。去年结业考试的时候拿了头名。”
他立马笑得露出了小白牙：“我是自己考到的。学堂也不允许作弊。”
“嗯。我知道。阿玉很努力。”阿生老神在在，“阿玉还可以更努力。你现在是东道主，该招待客人才是。”
曹玉这才大方地坐好，给新人们介绍威海的庄园。
曹家的坞堡位于一座小山丘上，圈了大半个山头。主人家居住占不了多少空间，大部分是粮仓、学堂和育婴堂。
“之所以建在高处，是为了防海溢。幼小的孩童不方便转移，索性将他们安置在半山腰。除宅邸、学堂外另有七十间空房和三个山洞，以供水灾时佃户避难。”
郑玄听得连连点头：“细心周到。”
沿着山坡向上，渐渐能够眺望远处。农田，大海，还有，海上的岛屿。
“现在天色有些暗了，看不太清。但那座岛，就是威海岛，是我们家的船厂所在地。岛右侧是港口，现在还有两艘新船停泊在那里。”
郑玄眯着眼，努力在红紫色的最后的日光中将威海港口看清楚。“起码有船只上百。”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忧，“曹家势大。”
阿玉愣了愣，于是阿生连忙帮他讲下一句：“都是附近渔民的渔船，停靠在我家的港湾里避风浪。也就那两艘贩卖货物的商船，是属于我家的。”
港口都是曹家的，在港口中停船的渔民，就跟依附曹家的佃农一样。郑玄笑着摇摇头，没有戳破她。曹家之于威海，就像刘家之于牟平一样，说是一手遮天都不为过。但曹家能够安民，就是礼仪之家。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疲惫了。吃了晚饭，洗了澡，然后被客房里的地暖一熏，睡意就直往头顶上涌。就算是棉布床单、羽绒被子、地暖墙暖再让人惊叹，也在困意的侵袭下被淡化了。郑玄临睡前，唯一还挂心的就是远方海崖上的灯塔。
白塔，长明灯，光芒万丈。
是人造的不夜奇景。
第二日一早，郑玄是被住同一间屋子的小郑益叫醒的。“父亲，方才婢女已经将洗漱用的水和巾帕送来了。”
郑玄有些恋恋不舍地掀开羽绒被，闭着眼睛给自己穿袜子。
“父亲，您将袜子穿反了。”
郑玄这才一个激灵，把眼睛睁开，假装淡定地将穿反的袜子再脱下来。“除了洗漱，还有什么话没有？”
“哦，说是钟响三声的时候，在主家正堂吃早饭。”小郑益咂嘴，“不知道还有没有昨晚的酱肉和甜糕。”
郑玄笑骂：“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就能自得其乐。为父不求你像颜子，但太过贪图口腹之欲怎么成呢？昨日是我们初到，宴席自然丰盛，但我看曹家是追求简朴的人家，穿衣洗漱都没有安置婢女，又怎么会天天给你吃酒肉蜜糖呢？”
挨了批评的小郑益恭恭敬敬地把水盆端给父亲，但嘴上依旧还要说：“他们家好生奇怪，简朴的地方极简朴，奢侈的地方又极奢侈。床褥没有花纹，梁上没有雕饰，起居没有侍女，自然是简朴。但地面自暖，轻被御寒，白纸糊窗，柑橘为香，又是舒适雅致，远胜旁人。这平日里的吃食如何，还要再看，是奢侈呢？还是简朴呢？我们看了便有分晓。”
真正大儒家的孩子不盲从，能够坚持自己的看法。
郑玄也就一笑，起身穿衣：“行。那我们看了便有分晓。”
穿上木屐，踏步在结了白霜的庭院里，才能够感觉到冬日清晨的寒冷。即便是有曹家准备的裘衣，小郑益也打了两个喷嚏。这个时候三声钟响，回荡在坞堡上空，又朝着四面的村庄扩散而去。
郑玄的学生们也穿着裘衣，三三两两地从屋子里出来，遇见郑玄就停下行礼。“郑师”、“郑师”的喊声此起彼伏。最后，变成了以郑玄为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山上豆香飘来的方向去了。
阿生和曹玉早就坐在主人的席位上了。见人到了大半，就命人上餐：豆浆、蛋羹、粟米粥，还有一小碟酸黄瓜。
“诸位请先用餐，就餐完毕后我有几句话要说。”
郑玄四下看了看。灾民不见了，吕布华旉不见了，医学徒和下人们也都不见了。聚在这里用餐的，除了他们这三十个客人，就只有秦六、孔墨、颜文，和几个陌生的管事打扮的人。
偏偏，他们都能够陪坐末席。门客不像门客，奴仆不像奴仆。
家臣。
郑玄脑海中跳出这么一个古老的词汇。那种自入威海之后玄妙的不安感又在拨弄他的心弦了。于是，放下碗筷后，郑玄第一个主动发问：“二公子可是要向我们介绍这几位？”
阿生无可无不可。“那便先介绍吧。首先，这一位是田马，他是我们威海蒙学的管事。”
一个五观平庸的少年起身，朝郑玄和其弟子们致意。
“哦？”当下有人惊讶道，“威海不是只有流民吗？怎么，还建了蒙学？”
田马开口，不亢不卑：“威海蒙学现有十四岁以下四岁以上学童二千一百二十二人，分三届，三十组。管事一人，账务一人，校医一人，掌教三人，讲师七十六人，杂役五十人。除了学童的授课，我们还在夜间开设面向成人的识字课，凡在曹家登记的佃农、渔民、山民，皆不禁。”
当即有人拍案：“教化竟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吗？”
郑玄沉吟片刻：“如此繁重的教务，只有七八十位讲师，很辛苦吧。”
田马眼睛一亮：“郑公海内名士，若是……”
“我让田管事在学堂东面为郑公留出了讲堂。那里环境清幽，采光也好，离喧闹的幼儿们所在的屋舍最远，是个治学的好地方。”阿生开口打断他。
郑玄看看一脸憋闷的田马，又看看高深莫测的曹生，好像懂了什么。“我的弟子们虽然还没有入室，但有几位已经登堂了。教授蒙童还不至于误人子弟。向学之人要来听我讲课，我也不禁止。”
那边就回应道：“我所编写的算学教材，任凭郑公翻阅。若有不决，我们再探讨。”
成交。
谈完了教学上的事，后面的就简单了。
“这位是孔墨，孔先生，威海船厂的大管事。他算学极为精深，算天象、算船速、算载重、算涨潮，都铁口直断，很少有疏漏的。”
“这位是防风，防大医，威海妇医堂的主管。”
“饮食起居，由孙翁掌管。”
“秦六、颜文，都是诸位见过的。”
“还有……”阿生的目光在一张空几案上停住了。
田马侧身替人告罪道：“赵奇说他有巡务在身，辰时换班后再来听主人指示。”
“哼，昨晚也缺席。今早也缺席。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阿生看了眼那个愤愤不平的年轻学子，平淡地解释道：“赵奇，领家丁，管流寇入侵、佃户纠纷、管事贪腐。”然后她看向秦六：“赵奇的执勤时间是？”
“是昨夜亥时到今早卯时。”
阿生又回头问洛迟：“我有下令让赵奇调整执勤时间来参加今日的早餐吗？”
洛迟一脸标准微笑：“不曾。”
“那就不是他的过失，是我的过失才对。”她站起身，强行结束这部分的话题，“辰时三刻，鸣钟三声。是威海的早餐时间，诸位可以来此与我共食，或前往学堂的餐厅用餐。另外，诸位是客，不受曹家的家规约束。但一些律法，还是要再次重申，如禁杀人、偷盗等，具体条例张贴在客舍庭院的告示板上，诸位要记得查阅。
“现在，我将巡视庄园各处。愿意活动活动筋骨的可以与我同往。”

第77章 威海（下）
五口大锅一字排开，在红色火舌的烤灼下散发出浓郁的豆香。巨大的石磨在旁边咯吱咯吱地工作，另一头，则是滚烫的豆浆顺着竹管流入餐厅的木桶中。
阿生带着人从侧门进入后厨，先检查了豆浆和小米粥的浓稠度，再就是柴火安放的位置有没有火灾隐患，第三是锅碗瓢盆的卫生状况。三项都勉强合格了，她才朝战战兢兢的厨娘们点点头，举步往前面去。
早餐时间还没有结束，因此餐厅里很热闹。威海学堂的孩子们端着餐盘排着队，依次走到管打饭的管事跟前，背上一句家规，就能够领到豆浆小米粥和一个鸡蛋，另有一小撮咸海带。教师们大都是前几届的孤儿，以身作则把规则背得烂熟，领的也是同样的食物，不过是没有鸡蛋。
曹氏新规几经变迁，已经跟最初的版本大不相同了，但这饭前背家规的传统还是留传了下来。不用人声明，大家就自觉把队伍排好了。这种严格的秩序意识，又给客人们刷了一遍三观。
郑益年纪小，脱掉华裘就能够混在学童中间毫不显眼，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溜达了一圈跑回来了。“他们的早餐，与我们方才食用的一般无二。”
主管吃食的孙媪在旁边笑着解释：“这处是蒙学食堂，有地暖有厚墙，算是最好的，就连主家的吃食有时候也是从这里出。船厂和港口那边最严格。山脚的佃农食堂，东边的山民食堂就相对简陋，露天席地，冬日里能够吃口热的罢了。”
吃口热的。说得轻巧，但经历过几年饥荒的人怎么不知道这有多可贵呢？
且这不仅仅是温饱的问题，曹家通过免费早餐，实行人口清点和思想控制的意图再清晰不过了。但凡有人失踪、生病，或者下人之间发生了械斗受伤，一到早餐的时间点，什么都瞒不过主家的眼睛。
掌控细致入微，又不动声色。既是仁心，也是威慑。
完全就是曹生给人的感觉。
阿生挑了个角落坐下，看赖床起晚的孩子们急冲冲跑进来，小心翼翼地答题领餐，又狼吞虎咽吃完，匆匆跑去上课。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轮到值日的大孩子们开始整理餐盘，打扫卫生。厨娘们则是开始第二轮的忙碌：没喝完的豆浆要制成豆腐，没喝完的黍米要压成米糕，这都是晚上的美食。山民食堂和佃户食堂晚上是不开火的，于是就有牛车运送多余的豆浆米粥朝山上来。
“我也就能够供应早晨的一餐罢了。晚上还是让他们各回各家，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也是有必要的。但我想，即便是有人家里穷到揭不开锅，有早上的一碗热粥，也不至于饿死。”
当即郑玄领头，有好几个儒生朝阿生深揖一礼：“今日才知道公子的仁义，活流民数千，仍忧虑自己做得不够。”
这种恭维话听听也就罢了，阿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她该查看五个食堂汇总过来的名册了。算上依附的山民和渔民，威海人口已经上万，每天总会有缺席的：病假、伤假的要把食物药品送上门去；死掉的人口要核实注销；无故缺席的要去查明原因。
好在今日没什么大事，十多个生病的不过一眨眼就看完了。连打扫卫生的孩子们还没有撤退呢。
阿生托着下巴看了看：“左膝盖上有补丁的那个孩子，似乎是被人欺负了。”空下来的餐厅里有回声，虽然阿生说话声音不算大，但还是被在场所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个男孩转身就跪下了，头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其他几个孩子还有些不甘愿，也三三两两地跪下来。
小郑益其实也看到了。那个左膝打补丁的孩子明显要瘦弱阴郁，他被安排洗碗筷，双手泡在冷水里，也没人帮他。还有人故意把木碗扔进水池，溅了他一头冷水。要不是蒙学食堂有地暖，放到外面还不冻死人？
见阿生也有过问的意思，小郑益的正义感一下子爆发了：“都是同窗，怎么故意欺负人呢？”
“到底是谁仗势欺人？”一个嘴角有痣的男孩抬头就反驳。他正是将木碗扔进水池里的那个。
“阿益冲动了，这事还有前因。”阿生先让郑益坐下，然后点了跪在最远处装壁花的一个女孩：“于阎，你是小组长，你说。”
于阎显然是没有料到高高在上的主人会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但还是站起来，不亢不卑地回答道：“丁光的父亲曾是鸡场的管事。他在主事期间借助语言不通的便利克扣山民儿童的鸡蛋达五百多枚，并有索贿行为，因此于三年前被判处二十杖，贬苦力三年。”
一片寂静，只有于小姑娘稳稳地站在那里。
郑玄摸摸儿子的小脑袋：“你只看见了他们捉弄丁光，却不见丁光的父亲曾经压榨他们。这世上，眼见的未必就是真理了，多的是你没看见的事情。”那些欺负丁光的大都是山民家的孩子，即便这样他们也只是将最累的活推给他，或者弄些用水泼人的小动作。羞辱和殴打，是不敢的。
一旦冷暴力发展成热暴力，武教官的拳头会教他们做人。
“知道你们错在哪吗？于阎先开始。”
小姑娘愣了愣，思索片刻就答：“阎知错。身为小组长，没有制止组内的纷争，致使有组员边缘化。他们有错，在迁怒于人。”
很机智了，心态也稳。阿生心里暗暗赞了一声，不愧是五期生里有名有姓的佼佼者。如今摊子铺的开了，第五届几千个适龄儿童，能够在她这里挂上名的，都是重点观察对象。
有了于阎这个小组长带头，大家不管心里怎么想，口头上都纷纷认了错，然后一起分担了洗碗的工作。孙媪见状，又取了一件干燥的棉衣来给丁光换上。
丁光原本被人冷落也只是阴沉着脸，骤然被关照，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声音抖了像弹棉花一样：“主人，我父亲挨了那二十板，就折了腿，根本干不了重活。苦役一年年往后推，仿佛没有到头的时候。”
二十板，就打断了腿，这是行刑的时候下了狠手啊。“我会去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应承不了你什么。”阿生站起来，“你去忙吧。好好念书，好好劳作。”
出了餐厅，冷风迎面吹来，还带有大海的腥味。
阿生给郑玄拱手：“小小的庄园，就有人贪腐。让郑公见笑了。”
“这也是禁绝不了的事情。二公子治家，已经很清廉了。玄倒是好奇二公子要如何处置这件事。”
“实不相瞒，丁宝贪腐鸡蛋案，曾经呈递到我跟前。从判决到执行，都按规则进行，没有逾越的地方。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不曾规定杖责的力道，但这也没有办法规定啊。”
“二公子的意思是没法管了？”郑益噘嘴，“我看那丁光受父亲连累，实在可怜。而且，这明显是行刑人下狠手，让人瘫痪在床上还背负苦役，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叫什么来着？赵管事？赵奇？真心狠辣。”
郑益正是要跟人辩论道理的年纪。阿生一边顺着碎沙石灰铺成的道路往山下走，一边回答他：“其一，丁宝是我母亲的陪嫁。自从母亲过世就服侍我，至今已经十四年了。丁光出生的时候难产，还是我亲自看着防大医把他接生下来的。哦，当时防风还只是小医。你看，论资历，论感情，论人脉，他们家都比东莱的山民要重得多。”
郑益愣了愣：“那二公子是要帮助他们家吗？”
“但是，在我这里，资历、感情、人脉，都是被压制的。”
“啊？”
“上位者，不能凭借喜好做事。非不愿，而是不能。有了私心，就会失去公正。丁宝的苦役不能免，但若是医堂有克扣他的伤药，或者不予医治，又或者劳役处故意安排对腿脚负担大的工作给他。那该补偿补偿，该责罚责罚。”
“那主人可就算错了。丁宝这厮装病，其实腿伤早就好了。”一个低沉暗哑的男声在众人背后响起，仿佛地下水拍打在岩壁上，刮得人心里痒痒。
阿生头也不回，板着脸继续说：“装病，那也要查实了再处置。赵奇，你打了二十板就把人腿给打折了？”
二十二岁的赵小狗身高一米八，因为常年在船上水里扑腾而拥有一身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结实，步履矫健。他用深棕色的眼睛诚恳地注视别人的时候，仿佛一只淳朴的黑色拉布拉多。“主人要责罚我吗？那便打折了我的腿去给丁宝那老贼赔罪吧。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说过了，我最恨贪腐和欺压百姓。”
阿生别开眼，差点扶额：“流程都没错，我要用什么理由责罚你？我是那种凭心情就打人的主家吗？”
赵奇一下子笑了，故意摆出来的可怜样也收了起来：“是我错了，我不该质疑主人的行事准则。”然后，他扭头，给郑玄行了一个标准的士人见面礼：“在下赵奇，字重乐，见过郑公和诸位贵客。”
他说的一口雒阳雅音，惊呆了山东口音的众人。
小郑益都快炸了：“你……你就是那个无礼又狠毒的赵奇吗？”
赵奇无辜地眨眨眼，然后扯开话题：“看到前方海边冒白烟的山石了吗？那里是一处汤泉。每当逢五逢十的夜晚就是主人家泡汤的时间，伤员和老翁们到了下午申时就会自觉撤走，佃农和渔民晚上也不会过去。今天刚好是十一月三十，白天客人们跟随主人到处看看，想来也会疲惫，晚上泡泡汤泉，也算是不错的活动。”
他过了二十岁，就学会了卖萌。

第78章 温泉
舒朗的夜空上群星闪烁，而弯月细得如同镰刀，一动不动地镶嵌在夜幕上，锋利而冷漠。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白雾缓缓升上来，模糊了房檐下方悬挂的烛灯。
赵奇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倾斜的屋顶上，侧脸被灯光染成橘红色。他就惬意地躺着，冬日的寒风于他就仿佛夏日凉风一般。“秦六？好久不见了。”
身穿黑袍的青年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不是弱不禁风的类型，但被赵奇一比，就显得白皙精致许多了。秦六在赵奇身边盘腿坐下，晃晃手里的酒坛：“梅黄，你有口福了。”
赵奇一个挺身就坐了起来，熟练地揭开坛盖，深深吸了一口：“香，主人的手艺越发好了。”见到秦六没阻拦，他就捧起来先饮了一口。
火辣辣的香味沁入心脾。
“这种‘华而不实’又浪费粮食的东西可难得。如今，除了洛迟阿姊，也就你能够弄到了。真好啊，‘世’字头什么的。”
“我们之间再用花言巧语就没意思了吧。”秦六也灌了一口梅黄酒，“是主人让我来跟你喝酒的。”
赵奇后背僵了一下，但还是接过酒坛又喝了一口。“喂，别吊人胃口啊，六鬼。到底是要说什么？”
秦六一点都不急，慢悠悠地喝，慢悠悠地咽，还要品一品回味。“小~狗~”
“……”
“主人说，让你将手头的工作跟副手交接一下……”
“哈。”赵奇躺下去，仰望天空笑起来，笑容里有三分天真和三分无奈。“果然还是被罚了。元蜂你说，我是不是让她失望了？”
“一个月后，给你一块新的麻石牌。”秦六注视着烛火点缀的温泉建筑，黑色瞳孔里照映着红光，“一个新的‘首字’，一本新的执行书。”
“啊？”
“啊什么呀？”秦六笑着晃晃还剩一半酒的酒坛子，“你要升职了，恭喜。上一次这样待遇的是谍部。我还听说你要成婚了，阿绿？双喜临门对不对？”
“六鬼，你别笑。”赵奇谨慎地接过酒坛喝了一口，“你一笑我就瘆得慌。”
“呵呵。”
“别笑了！我是真的喜欢比我年纪大的行不行！”
同一片夜空下，还有享受温泉的人们。郑益跟着父亲和师兄们在大池子里玩水不提，阿生是一个人在带有隔间的小池子里也是理所当然。
“幸好我是主人，不然，还真没法瞒过去。”阿生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将脚放在热水池里轻轻晃动，不一会儿就出了一声汗。
洛迟将干净的衣服和月经带放在木盆里，端到阿生的旁边。“好不容易来一趟汤泉，却不能泡汤，真是遗憾。”
阿生叹气：“所以当女郎就是麻烦。阿迟也去泡一会儿吧，没必要跟我一起遗憾。”
洛迟微微笑：“等到阿文回来，我就去。主人简朴，但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也太不像话了。”
阿生自己搓了一块毛巾，将身体擦干净，然后换上新衣服到敞开的窗边喝水。她举杯朝弯弯的勾月示意：“也不知道阿兄在雒阳如何了？如今的朝堂可以算是万马齐喑了吧。”
有了谍部之后，加密过的消息被夹在各色物资里，每月三次地往东莱而来。因此阿生对雒阳的消息也算是有所了解：
党锢愈演愈烈，不断有新的士人被牵连，就连郑玄前不久也上了党人名单，大意是他二十年前的上官成了党人，于是郑玄也不许当官了。已经游学了半辈子的郑大儒一脸懵逼。
此消彼长，宦官自然是嚣张起来了。连带着还有依附宦官的部分寒门和部分豪强。
至于外戚。世家出身的窦太后受到她那个与蛇同生的老爹的牵连，被幽禁在深宫中。皇帝的生母董太后原本只是亭侯的小妾，出身不光彩，眼光也不够高。但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人家的儿子天命所归，被窦太后父女从上千的刘姓宗室中挑中了呢？
偏偏窦太后父女又凉了。那董太后可不就成了天命所归的太后。
因为这位入了京，今年青州上交的贡品都翻倍了——额外的一份金银珠宝、珍奇特产要送到太后的永乐宫。永乐宫亲自派人下到各郡催促贡品，可把太守们愁得头发都白了。这不光光是多一份贡品的问题，下乡来的宦官大爷们也得伺候好，不然回头自己就稀里糊涂上党人名单了。
阿生命人从找了今年最大的海螺壳和贝壳，都足足半人多高，打磨干净后当做特产送去给昌阳侯了，要不要作为贡品往上送就是昌阳侯的事了。没办法，威海不产珍珠珊瑚，实在没什么珠宝可言，总不能送海草吧。当然了，一并送过去的还有行贿用的金子琉璃，她还不想放弃威海这块根据地。
政治越发败坏，但要说东汉王朝土崩瓦解，仿佛还缺不少拼图。
阿生取了毛笔，小楷一个接一个落到白纸上：世家、平民、中央、董卓……财政崩溃需要大笔支出，支出来自军费，军费产生自民乱和入侵。政治崩溃需要地区和中央的脱离，包括士族和皇室的脱离与平民和皇室的脱离。
两条线索最后指向同一个点。
阿生在“民乱”上画了一个圈，想了想，又在“党锢”上画了第二个圈。
室内小汤池的水汽袅袅升起，仿佛将字迹都晕染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坐在门口的已经从洛迟换成了颜文。阿生起身，望了望窗外已经不见月亮的夜空，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取下灯罩，将刚刚使用过的草稿烧掉了。
“我果然是不擅长这些。”
颜文替她将温好的枸杞茶奉上，然后开始铺床褥。曹&#183;大地主剥削阶级&#183;生就跪坐在旁边看她工作。“阿文过了这两个月就开始养胎吧，这些事情小婢女也能接手做。再不成，还有阿迟。”
颜文的小腹不过刚刚隆起，行动中看不出一丝不便来：“又不是第一胎，哪里就金贵了？且与我来说，生孩子还不是最重要的依仗，主人的信重才是。”
“阿文说错了。靠山山倒，靠海海干。你本身在绘画上的才干才是最重要的依仗。”
颜文抿嘴微微笑：“受教了。”
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属于睡梦的黑夜来临。温泉旁边的住宿不如山上精致，但胜在有地热保暖，偶尔住上一晚也有野趣。到了子时的更声响起的时候，还在活动的就只剩下了值夜勤的家丁护院。
吕布拿着他的长戟，蹲在阿生的房间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值夜勤。从前阿生以他年纪小为由，总是催着他早睡。但到了威海，赵奇面前是没有后门可以开的。
秦六也是夜班，仿佛两个时辰前灌下去的酒是白水似的，跟吕布一起跪坐在门外小声说话。后半夜了，说话和夜宵一样，有利于提神。
“那赵管事……”吕小布小声嘀咕，说了半句就没下文了。
但他的欲言又止怎么能逃过秦六的耳朵呢。只见密谍头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勾起嘴角：“赵管事，很厉害吧？”
“武艺不如我，额，将来一定不如我。等我学会了凫水，咱们走着……”吕布渐渐抬高了一些音量，转而又在提醒下捂住嘴。他侧耳听了两分钟，没听到房里有阿生被吵醒的声音，这才松开手，小声说：“我怎么看，赵奇那硬骨头很受二郎信任？”
吕布对阿生的下属体系产生好奇，这是心态上开始融入的标志。
于是秦六继续引导他：“赵奇跟随主人的时候，我还在乱葬岗摸死人尸体呢。”
“诶？你不是从小……”
“主人刚识字的时候，已故的老主人分给她两婢女、三伴读、一乳母、二工匠，让她学习驭人。赵奇就是三伴读之一。至于收孤儿开蒙学，是两年后的事了。”
吕布听得入神：那两婢女，就是洛迟与颜文吧。那三伴读呢？”
秦六拿打更的木槌敲敲吕布没有坐姿的腿：“赵奇、田牛、田马。万一他们真有违规，主人不会包庇，反而更加严厉。但在他们没犯事的前提下，感情是不一样的。”比如，赵奇曾是唯一一个由阿生亲自取字加冠的下人。
是人就会有好恶，是人就会有偏心，是人就会有嫉妒。
但是，不让这些成为弱点，才是他秦六能够立身做事的根基。

第79章 检部
“‘人’字001？”赵奇看着近在咫尺的麻石牌，眼神中流露出期待和忐忑。自从他成为大管事之后，就很少再有这样的情绪了。山匪、侯爵、流民……各式各样的人他都打过交道，也不乏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但只有在面对眼前这个人时，他才会感觉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幼儿。
一身青底暗纹长袍的阿生端坐在书案后，用右手食指轻点书册，将赵奇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检察原则？所谓‘检察’是……”
“我记得你说过，最恨贪腐。”阿生缓慢地叙述，因为缓慢而显得格外郑重，“看第一章，检察职权范畴。第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你因自己的私心对案犯施加重刑，虽然不曾有触犯家规，但我可否认为也是一种腐败和压迫呢？”
赵奇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还在消化这两句话带来的震撼，阿生的下一段就接上来了：“第二，减轻贪腐最根本的办法之一，是分权。”
“主人……”
“我想继续用你这颗仇恨贪腐的痴心，又为了杜绝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决定将判决和执行的权力从你身上分走。听好了，检部，有接受举报、审查案情、追捕案犯、清查财产和初步审讯的权力。但是，审判之权将移交给主家，执行之权将移交给内院劳役处。更多细则，都写在书上了。”
赵奇拿过那本《检察原则》，慢慢翻看，越看眼睛越亮。“由检部提交的申诉都必须公开审理，这也是对审判权的制约吧。即便是主家也不能包庇那些蛀虫。”
“威海的审判就交给阿玉吧，他也到了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阿玉谨慎勤勉，应该能和你和平相处几年吧。你一边实践，一边组建检部，我给你五年，把威海、番禺、南岛、沉岛和琉岛五地庄园的分部建立起来。记住，检部和谍部一样，直属于我，不受各地大管事所辖：各级管事的贪赃、各地豪强的暴行、奸淫掳掠、私刑、械斗、邪教，种种没有苦主和苦主无法伸冤的案件，皆在你检察范围之内。甚至是曹氏族人，都可检之。
“这个权力不可谓不大。伴随权力而来的是腐败、危险和无奈：你的下属可能会背叛你，你的上级也可能牺牲你。你能检察自己的好友吗？你能检察自己的妻儿吗？你能检察自己的恩师吗？你能检察人人称颂的君子吗？你能够为罪人之后伸冤吗？你拥有无视我的喜好的勇气吗？世事无常，只有冰冷的律法和怯懦的民心是最后和你站在一起的东西。
“如果你全都想好了，就接下这块令牌和这本书册。”
安静的室内，陈皮和荔枝壳在香炉上熏烤。窗边的梅花已经在雪下悄然开放。落雪无声，但似有千斤重。
赵奇坐正，三叩首，然后取令牌系到腰间，将替换下的旧令牌放回到桌上。
“检字，三个人。故以‘人’字为号。”阿生的脸上无悲无喜，“长路漫漫，不愿牢狱见诸君。”
赵奇又叩首，这才提剑出去了。
今日起，他的副手将取代他成为昌阳县的游徼。游徼属于乡一级的小吏，这也是威海庄园武装力量合法性的遮羞布。
落雪被海水所吞噬的季节，阿生困在屋里处理文件。
新年了，皇帝元服，开始亲政。那一位，说小，也不过十五；但十五岁，这个时空的曹操已经上阵杀敌了。
另两个有趣的消息，一则是来自被灌醉的太后特使。暴发户董太后亲族太弱，因此总想找外援，不知道怎么的跟凉州的董卓攀上了亲戚，董卓借此升了两级。
另一则，是关于太平道。
冀州有个叫“大贤良师”的人，手拿九节杖，用符水咒语给人治病。“让病患独坐室内忏悔罪行，若真心悔过，则其病自愈。这不是扯淡吗？邪魔外道年年有。”阿生跳起来，强忍着怒火将剩余文件处理完，然后跑去山脚找开义诊的华旉吐槽。
“师兄你看，‘大贤良师’的两位胞弟张梁、张宝称大医。我们的大医都是读了四部医经，治愈了上千病例才能有的称号。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称大医了！”
华旉开完了药方，才搭理她：“巫医之术，不是向来如此吗？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总归活下来的就会相信他们的什么太平道；死了的，反正死人又不会说话。但无知百姓偏偏信这套。”
还在排队的病号们不不干了：“华神医胡说，我们就相信吃了对症的药就能病愈，和神明无关。”
“哈哈，知道了，你们不是无知百姓，这总行了吧。”华旉笑呵呵地继续看诊，还真有几分宽厚博爱的风范。
阿生也是欣慰的，没枉费她长久以来的洗脑工作。拽过一张诊案，阿生也开始看诊。
她还记得“大贤良师”张角是黄巾起义的领袖。本来民乱是她所期待的一块拼图，但真到了眼前，她又没办法对他们提起好感来。代沟，说到底还是代沟。处于传教阶段的太平道以东汉的价值观来看称不上是坏人，但用符水治病什么的，在阿生看来还是和草菅人命划等号。
“太平道的传教使者到了哪里？”入夜后，阿生叫来秦六询问。
“我们在冀州没有据点，因而消息滞后了。至少眼下，青州的平原、兖州的济阴都发现了太平道的信徒，在贫农贱户之间很受爱戴，也有寒门礼待他们的。豫州谯县还不曾有消息传来。”
“青州……”阿生眯起眼，这是都到家门口来抢夺民心了啊，“第一，通知各地妇医堂加强警戒，不许和太平道信徒正面冲突，但也不许我们的人信太平道。第二，把他们拦在威海之外。”
秦六点头：“诺。主人若是在意太平道，需要我派人潜伏其中吗？”
密室里没有光，阿生的手握住玉佩，松开，又握住，又松开。“还不到时候，不用强求。”他们就像陈胜、吴广，是注定失败的掘墓人，我舍不得我的人手去给他们陪葬啊。
“相比起来，眼下有另外一件事。雒阳传信说今年天竺国的朝贡入京了，其中有一种叫作夹竹桃的花卉，对吗？”
“因为陛下元服，所以耽搁了朝拜之事，天竺使团一直停留在驿馆。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夹竹桃有剧毒，董太后又喜欢珍奇，万一受伤了不利于邦交。你找个想攀附富贵的游侠劣商联系太后宫中的少府，提醒一声吧。”
饶是秦六，也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阿生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最讨厌做这种事情了。”
“主人……与窦太后有仇？”
阿生摇摇头：“只是提醒一声罢了。我不希望董太后出意外。皇后的人选呢？”
“是已经入宫的宋贵人，是扶风宋氏家的女郎。新帝的后宫中，以宋氏家世最高，故而……”
“什么时候扶风宋氏也成名门了？他们家不就是出过一个安帝生母宋贵人吗？男子中连一个拿得出手的都没有，更不要说三公了。邓氏呢？梁氏呢？马氏呢？阴氏呢？这些老牌世家不算，还有四世三公的袁氏、杨氏呢，竟然都对皇后之位无动于衷吗？”
宋家是曹家的姻亲。宋贵人的弟弟娶了三叔曹鼎家的女儿（注1）。这也说明了两家是差不多同一个层次，这个时候最讲究门当户对。曹家宦官之后能出皇后？还是因为家世最高而成为皇后，这不是滑稽吗？
小皇帝的后宫里都是平民美女吗？不可思议。
秦六也被逗乐了，说话嘲讽中带着愉悦：“还不是因为董太后因为自己出身不高……”
“哦。”
“……再加上世家大族因为党锢之事与皇室离心，这才没有贵女嫁入宫庭。”
阿生突然发现，好像不打算继续跟汉朝混的，她不是一个人。世家大族的小心思比她多多了。
三月，宋贵人立为宋皇后。同月，窦太后暴毙宫中（注2）。

第80章 太平道
三月了，本该欣欣向荣的东莱田野却一片死气沉沉。这不光是因为刚刚发生的海溢淹没了沿海的低洼田，将刚刚抽芽的种子毁于一旦，还有席卷而来的大疫宛如阴云一般悬挂在人们头顶。
太史朗病倒的时候，心里是拔凉拔凉的。他不过是去附近乡里清点人口，不知怎么的就染了咳疾回来。
太史家祖上是齐鲁的史官，到了太史朗这一辈也能在郡治黄县担任一介小吏，风评颇好。但无奈的是，连年天灾人祸之下，族中人口日益减少。现在就只剩下了太史朗夫妻和一个小儿子。
一旦当家人死于疫病，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小阿慈不过六岁，天还没亮就病中的父亲端汤送水。他天生有力，小胳膊小腿竟然也能搬得动大号铜盆。
太史朗见了，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他知道疫病容易传染，不敢和儿子多说话，就将他挥退了。等儿子一出门，眼泪就顺着他浮肿的病容流下来。
“郎君。”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约是阿慈去喊来的。也为难这个孩子，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大约是无法理解一向慈祥的父亲怎么就不愿意见他了。
用被角擦干泪水，太史朗才开口：“进来吧。”
太史夫人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早饭——一碗夹着豆子的黍米粥。她将丈夫扶起来，将粥一口一口地喂给他，等到陶碗见了底，又耐心地替他把嘴角擦干净。“我替你准备了开水和换洗的衣裳，”温婉的女子絮絮叨叨地说，她声音好听因此一点都不惹人厌烦，“听说越是病中越是要干净。你也别耍孩子脾气，等下就把衣服换了。明天是休沐日，擦擦身体……”
“这样不行，”太史朗突然说，他语气太急，一下子呛住了，只半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我，我这病来得凶险，咳，不像普通的风寒，只怕是疫病。”
“哐当。”陶碗磕到木榻，发出惊恐的声响。
“郎君！”
“听闻丁氏医堂在县城外开了隔离坊，你就将我送去吧，不要耽搁。咳咳，我怕传染给你和阿慈。”
“这怎么行？”太史夫人失声否定道，“那里住的都是真正的疫病患者，一旦进去了，就算没病也会染病。郎君这要万一是风寒呢？我给郎君侍疾三日了也不曾染上不是？”
“莫要自欺欺人，好歹……”
就在这时，大门外头响起敲门声。紧接着送菜的货郎的声音就穿过小院子传进房中：“太史郎君，听闻你病了。小人就自作主张，请了擅长符水的方士来。”
太史夫人匆匆收好碗盏，敛了敛衣袖，才小跑去开门。门口除了货郎，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披头散发，只用布条在头上缠了一圈，看着着实怪异。
太史夫人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您是？”
“在下唐周，乃大贤良师座下弟子。行走四方治病救人，与传播黄老道一样，都是我的使命。”
他看上去还真有几分道行的样子，太史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侧身放他们进来了。唐周径直就进了病人的房间，一点都不怕被传染。
“这位郎君，你可知错吗？”他开口就问。
太史朗躺在病榻上愣了愣：“我兢兢业业二十年……”
“世人总是愚昧不自省。”唐神棍一边在屋子里转圈，一边取出一张黄纸折叠起来。无论是他的步伐，亦或是他手上的动作，都有章法，让人捉摸不透。“郎君是读书人，怎么不知道就连孔圣都要‘每日三省吾身’。圣人自省因而为圣，人人自省因而为盛世：盗贼不兴，天灾不至，疫病不临。我一路行来，多的是人死到临头了还自认无错，就连巨贪恶霸也是如此，如今果真是到了乱世了。”
他停下来，取出朱砂在黄纸上画符，又将黄纸焚烧，灰烬混入一碗水中。
“恩师告诉我，中黄太一将临世，因而灾祸频发，意在涤荡世间之恶。郎君若真问心无愧或是有心悔过，这一碗符水自然能够救命；若是执迷不悟，那我一介凡人也不敢违抗上天的旨意。”
太史朗看看老神在在的唐周，又看看忐忑不安的妻子，闭了眼睛：“多谢仙师出手，我将自省，仙师请回吧。”
唐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留恋，抬脚就走，走的时候还要放歌。古古怪怪的腔调，宛如嘲讽一般，响在黄县的天空上。那名送菜的脚夫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眼神中除了崇敬还有畏惧。
“郎君，要不，还是将这碗符水喝了吧？四方神明多了，信他也没有害处。”
太史朗摇摇头：“我们史官之后，与其信神明，更相信人力。我以为丁氏医堂说的就很好，病了就吃药，药吃对了就能病愈。咳咳，大疫之下，有人死有人活，除了体质，就是运气。品德报应这种冥冥之中的东西，把握不准也把握不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郎君。”
递到太史朗嘴边的就是那碗符水，他顿了顿，还是喝了。“罢了，我喝了它，让你安心，然后你送我去隔离坊罢。”
“郎君啊！”
太史朗咧嘴笑，笑容里情绪不明：“我有神明的符水护体，你怕什么？”
太史夫人突然就跪下了。
“咳咳咳，你这是……”
“恳请郎君不要去。郎君在病中所以有所不知，昨日隔离坊那里有人闹事，砸了两间房，还打死了一个大医。说……说是丁氏医堂毁人尸身，是不敬神明，即便苟活一时，死后也定会受七刑八灾，魂飞魄散。”
“咳，咳咳。”太史朗咳嗽得快从榻上掉下来了，“荒唐，这些年凡有疫病，都是焚尸，卓，咳，卓有成效。你，你就说，隔离坊，还开张吗？”
太史夫人忙上前扶住丈夫，磕磕巴巴地说：“开……开张的。郎君，你别急。”
“送我去。”太史朗咬牙，“我说，送我去。”
太史夫人不敢违抗丈夫的命令，租了一辆牛车载他，趁着日头好咯吱咯吱地往城外运。小阿慈没人管，大疫之年又不敢将他放在左邻右舍，于是也坐在牛车上，时不时给父亲掖被角。
一家三口穿过荒芜的大片农田，最后抵达东边旷野中门前冷落的隔离坊。就跟太史夫人说的那样，有两间房屋正在抢修，身穿白衣的护工人人脸上挂着冷漠。相比往年四方来投的热闹景象，如今医堂算是门前冷落了。
只有实在走投无路的百姓，和几个大胆的游侠，还在往这里来。走到近前了，就有穿白衣戴青色绳带的习医跑过来，用竹简登记了姓名籍贯，就上手查看病者的症状：体温、痰样、扁桃体、舌苔……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碰触男人的身体就像是碰触木头一样，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来的及时，是个轻症状患者，送到丁字号房。两位家属，可以住在南区。我们会组织每日一洗和预防措施。”那名小习医说道，口气很冷。
太史夫人行了一礼，就拉着儿子跟在护工身后去安置了。她还记得要还牛车，又跟护工好一阵托付。她的注意力太过分散，因而没有像小阿慈一样注意到，在隔离坊东面，还停着一支车队。
车队上方，高高飘扬着白兔旗。

第81章 药物
阿生像块木头似的，坐在一具尸身面前。旁边是默默流眼泪的威海校长田马。
“连缯家阿母都离我而去了。”她叹息，仿佛又回到了祖父那灰尘落下的房间，“是我的错，没有及时处理好对太平道的事宜……”
“跟主人没有关系。母亲，母亲生前死后，都不会怪罪你的。”田马抽抽鼻子，“……要派人去南岛通知阿兄，还要迁回雒阳和父亲合葬。”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田马是一个淳朴的学术宅，要是换成了廿七、赵奇那样的暴脾气，一定会说“跟太平道势不两立”的话出来。
“阿马，我恐怕暂时不能替你们报仇了，你不会怪我吧？”
“主人……”田马俯首，“主人想来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将此事通报各地，新增规定：从今往后，医堂只接门诊，不出诊，且门诊中必须有至少六名家丁护卫，凡有医闹，关门谢客。百姓若问起缘由，就直说便是。医疗资源本就有限，愚昧者跟太平道走，智慧者入我门庭。”
她现在有人口十万，占据威海、南岛、沉岛，和琉岛的高雄，三十多艘大船、四十多条中型海船往来各地，运送着武器、粮食和药品。她如今还真不缺劳动力，她缺精英。
能够被宗教轻易煽动的人心，不要就不要了。天下将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扭转所有人的思维了。
缯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求火葬。
她最早是个没有洗澡习惯的贫民，为了养家糊口进入曹府当乳母。阿生年纪渐长后，她才开始认字，但到最后也没有学到多少新文化。她所凭借的，就只有对阿生的无条件信任和埋头苦干。
“要……火葬……让他们看看……魂飞魄散，我也不怕。”
不是没有畏惧的，也不是彻底抛弃了神明，而是胸中有着这么一口气。
裹着麻布的尸身送入焚尸炉，炉门关闭，连红色的火舌都被封入其中。烟囱上冒出黑灰，悠悠飘散不尽。
“很憋屈？”秦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在她耳后说道。
“解决掉唐周很容易，一支弩箭的事。但是……”
“但是？”
“与他们正面交锋，太显眼了。最好的办法，还是用成果说话。”这次大疫不同于以往，是某种细菌导致的呼吸道感染。阿生这几年的空间水都用来换玉米和橡胶了，因此手上没有显微镜。但从之前试验的两个案例上来看，青霉素对本次大疫的病原体有效。
十五年过去了，养菌和提纯的技术一直在改进，终于有了制备注射用青霉素的条件。虽然因为纯度的限制会有一定比例的过敏，但总要踏出这一步的。
于是，太史朗住进隔离坊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一页报名表。
《烈性药物志愿申请表》
丁字号房里的人大都不识字，于是还要太史朗将上面的文字解释给他们听。
“大家都知道，大疫无情。就本次大疫目前的状况来看，死者达三成。为对抗大疫，医堂新制了一种烈药，可以起以毒攻毒之效。已在三名死囚身上试验了，一死两活。现招募第一批自愿接受烈药的病患，药剂一下，生死自负。此外，每人可得一串铜钱为安家费……”
还没有说完，室内就哗然了。
“张习医，你说，这烈药活命的几率有几成？”
张习医是个守礼好少年，一鞠躬：“只在三人身上试验了，实在不好说。”
三个死了一个，活命率66%，比不打药的概率还低。大家就打退堂鼓了。
张习医又鞠躬：“诸位都是轻患，就医及时，喝药汤就有极大几率能痊愈。这搏命一试，主要还是给甲子号和乙字号的病患一个机会。”
跟自己没关系，丁字号的患者们就各自回铺位上躺下了。
只有太史朗沉吟片刻，突然说：“我不求一串铜钱。若是接受烈药，可以求主家庇护我的妻儿吗？”
这话就让人费解了，太史朗虽然还在发烧，但还能读文件，怎么都不算严重，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计划外的状况张习医一个少年处理不来，于是不一会儿就有人请太史朗到隔壁暗室，中间隔一张帘子，对面全副武装戴口罩的人问他：“郎君是郡治的官吏，病情又有所好转，怎么就说出这样如同托付后事一般的话呢？”
“太平道迟早为乱。两年前我在冀州就见过他们那所谓大贤良师，治病救人尚未可知，但聚集流民却是板上钉钉。然而告发的信件到了京师，都被压下了。陛下以为他们能够安抚百姓，是善举，岂不知他们的野心，岂止于此。”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道：“聚集流民，我家也有做，各大世家也都有做。”
“流民归于大族，是安定下来耕种；流民归于太平道，则是继续游走传道。一传十，十传百，是以太平道传播之快，空前绝后。”
“那郎君是何打算呢？”
“乱世将至，我等小吏只能依附于一位英明的府君。丁氏医堂在东莱经营近十年，虽然百姓一时畏惧流言，但根基深厚仁名远播不可撼动。且尔等名为丁氏，假托华氏，但据我查证，实则是大司农曹公的家族，在朝、在野，都可依托。”
帘子缓缓升起。
对面之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俊秀清逸的面庞：“郎君有这样的眼光，必定不会倒在这里。”
阿生给太史朗行了礼，就又戴上口罩。“择日不如撞日，郎君的申请表已经归档，这就施药吧。”
旁边两位婢女放上桌案，一个木制的药箱被打开了，露出其中的一支针筒。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透明塑料，刻度分明，是从空间里得来的物品，用一支少一支。药水是刚刚配好放在针管里的，敲匀后先做皮试。二十分钟后，见没有过敏，才在臀部肌肉注射。
至于其他的病患，就没有太史朗这样的待遇了，都是蒙着眼睛进入屋子的，手臂上一疼，屁股上一疼，就结束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是说是药吗？原来是施针啊。那小习医学艺不精，跟我们说的时候搞错了吧。”
对了，他们用的针筒和针头是南岛生产的，阿生怕肝炎病毒交叉感染，用过的医疗设备要消毒，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第一批五十名志愿者，有五人出现了过敏反应，一人病重不治，剩余皆病愈。这个结果张贴出来后，又有十多名重病患要求接受新药。阿生将青霉素浓度减半，这次十七人皆活了下来。
对青霉素毫无抵抗力，这个时代的革兰氏阳性菌就是这么讨喜。
时间一天天推移，从隔离坊活着出去的人超过了九成，宛如一个奇迹。虽然那所谓死后魂飞魄散的传言依旧有受众，但随着郡守的侄儿和昌阳侯的宠妾也去丁氏医堂转了一圈后，再没有敢上门闹事了。
然而，医堂从此不再出诊，却成了不可更改的规则。
到了八月，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雒阳曹操的耳中。
“听说了吗？本次大疫，以青州东莱受害最轻。听闻那里有神医华佗坐镇，还开山收徒，只收五十人。”
“医者不是贱业吗？什么时候也受人追捧了？”
“你懂什么，神医，和那些庸医，能够一并而论吗？”曹操上前加入太学生们的讨论，“我家五郎就在东莱客居，受到华神医不少照顾。”
曹操属于在学校里很混得开的那种孩子，出手大方又开朗有主见，跟世家子弟聊张奂，跟寒门弟子说游猎。偶尔有人看不起他的出身，曹操就拿出边关杀敌的煞气来，竟然也没人敢当面说他什么。
袁绍的党羽格外欣赏他，还有先太守乔玄夸赞他是“天生将种，救世之臣，愿以子嗣托付”，因此曹操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风云人物。
见到曹操来插话，还是有人很给面子的。“曹操，你说，那治愈疫病而无有死者，可是真的？”
“无有死者肯定是夸大，即便是风寒，那死去的老弱也不少吧。但据我阿弟信上说，活命八成是有的。”
“喔。”大家都惊呼，“既然如此，朝廷怎么不去请？”
“朝廷去了。”曹操站在同学们中间得意地说，“华佗遁入山中不肯出仕。只让僮仆献上了三册医书。陛下命有司抄录三份，一份在宫禁，一份在太医属，还有一份如今就存在太学藏书楼中呢。”
曹操最得意的，还不是他消息灵通，而是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我家阿生就算学医，也是最厉害的。

第82章 顺风下
“闻君通晓岐黄之术，活小民无数。黄天有灵，曰为神上使之象。君何不修德，与四方往来，广布医德，以救万民……此前种种，皆我管教不严之过，唐周此人，已作惩处……今有童子十人，皆聪慧之辈，远赴海滨，还望收留……”小王瑞还带着稚气的少年音抑扬顿挫地替阿生朗读书信。
阿生靠在书案上一下一下地揉太阳穴。早上六点起来又是看诊又是给医学生们授课，下午又是审核秋收归仓的数据又是研究灾年佃租，她现在觉得眼前都是花的，只好抓了新一代的小栋梁们来给她当童工。
今日轮到王瑞。
一封信读完，阿生只觉得气血越发上头。“阿迟，将安神香点上。”
跪坐在后方的洛迟微一欠身，起身到漆黑的箱柜里取了一盒香木碎，用一枚小巧的铜勺刮了两勺，替换了香炉上的果皮。整个过程中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昂贵的沉香味道在室内弥漫开来，夹杂着紫檀和丁香的余韵。阿生深吸一口气，睁眼问王瑞：“明白信里是什么意思吗？”
生性安静的王瑞犹豫了片刻，摇摇头。
阿生冷笑一声：“张角想封我当神上使呢！一个神上使，换十个医学生，回头再帮他装神弄鬼，打得一手好算盘！我若是不帮他，就是对疫病中的百姓见死不救。哈，这叫什么？这叫道德绑架！”
王瑞跟个木头人似的，端坐原地，一言不发。阿生知道他的性格，也就没有强迫这个技术宅发表意见，于是送信来的人就成了炮轰对象。
“秦大总管，你怎么看？”
秦六瞥了眼坐在客座上的华旉和郑玄，一脸严肃：“这些人净行鬼蜮伎俩，不可与之为伍。且我等自幼学圣人之言，但凡医术上有所进展，就献书朝廷。朝廷广播医药，不比他们更能救民？何况，缯大医之仇，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揭过的？”
睁眼说瞎话，他秦六什么时候笃信圣贤书和朝廷了？而且让东汉朝廷广播医药，怕不是活在梦里。
阿生吐出一口浊气，顺着瞎话往下接：“我也是这个意思，将那十个童子送回去。阿瑞回去后传我的话：凡学我华氏医术者，敬鬼神而远之。”
王瑞点头：“诺。”
“去吧。”
于是王瑞退下了。又过了半个时辰，蹭完点心茶水的两位门客也起身告辞。天色黑了，星光点点，远处的灯塔上开始亮起黄色的光芒。
阿生拿着那封信，一路前行，直到来到主院蓄水池中央的小亭子上。秦六仿佛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四下无人，只有山风呼啸。要说密谈，这种场所是最不容易被偷听的。
阿生亲自取了火种，点亮水亭六角的灯笼。“你怎么看？”
“那要看主人希望什么？”
阿生胡坐到石头坐具上，屁股底下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蹙眉：“客观的，说说你对这封信的看法。”她点点石头桌案：“坐。”
秦六也不客气，学她的样子胡坐在另一张石头坐具上。“相比唐周小人，张角眼光更好，也更难对付。见无法撼动我们的美名，就及时收手，这是不轻易树敌。甚至，主动处置唐周作为示好，遣送童子表达结盟之意。虽然还是有种种缺陷，但要成事，这样也就足够了。”
阿生望着湖水里灯火的影子：“继续。”
秦六的目光闪了闪：“主人在南方隐匿十万人口。”虽然半数都是儿童，但五万壮劳力，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世家的奴仆数。要造反，两万精兵也足够郡县头疼的了。
要知道，官方书册中交州合浦郡的人口，不过八万。而曹家几乎是恢复了海南岛珠崖郡，开拓良田无数，却没有给朝廷上交过一分人头税。要不是东汉暗弱，要不是海南是与大陆隔绝的岛屿，要不是曹家的海船控制了琼州海峡，这事一旦曝光，就足够阿生喝一壶的了。
站在阿生的立场上，她是不希望东汉强盛起来的。秦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通过医术争夺民心控制人口。张角以为我是和他一样的，所以提出结盟。但事实上……”阿生的声音低到微不可闻。
还真就跟他是一样的。
不过是思想上，张角用迷信，阿生用科学罢了。但谁说科学就不能成为一种信仰呢？
秋夜的冷风吹过，在摇曳的灯火下，影子也晃动不停。
“其必反，反必败。所以，不能跟他们扯上关系。”阿生突然说。
秦六挑挑眉：“我知道了。”只说不能扯上关系，没说不能推波助澜，让太平道和东汉两败俱伤。
他的表情太过欠扁，阿生不得不瞪向他：“我不管你想到了什么，烂在肚子里。我家三代是汉臣。”
秦六：“我知道了。”曹生不是汉臣，她一个女子这辈子都当不了汉臣。即便控制人口十万，让治下人人衣食无忧，读书识字，她也当不了汉臣。
她所走的路，两旁都是万丈深渊。
张角的来信被焚烧成灰烬，十名信徒儿童被礼送回冀州。两个月后，各地妇医堂都在门前立碑，上书六个大字：“敬鬼神而远之。”
没头没尾，但明眼人一看就是说的太平道。
张角直到这个时候才得知，死在东莱黄县的那名医女是妇医堂主家的乳母。“此事不可为了，不然一个大司农……”他叹气，“好在曹家根基不深注重名声，因而没有打压我们。”
唐周很委屈：“我等依托赤贫之民，奈何要礼待这沽名钓誉的曹家？”
张角拿那“神赐的”九节杖在弟子的屁股上狠狠揍了一下：“本可以引以为援的人家，为什么要跟他们为敌？且只要信奉黄天，不管是士人、寒门亦或是宦官，都是同道和盟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张角传道四年，就有五州数万信徒，自然不是个傻白甜或者暴躁老哥。
阿生将医堂和太平道的仇怨广为传播，是冒风险的——各地妇医堂都有可能面对来自太平道的暴力打压，不排除更多流血事件的发生。但相比将来被黄巾军拉下水，或者己方工作人员因为高层暧昧不明的态度而信教，眼下的风险是值得的。
出乎意料的是，张角的嫡系也处于积蓄力量的阶段，并不想挑起无谓的仇怨。虽然双方在争取病人上还会有摩擦，但因为医堂取消了出诊制度，但凡上门看病的都不会不开眼大谈宗教。
病人自然是少了。
但还有孤儿。
只要每月从各地送到威海的孤儿数目稳定在两百，阿生的核心利益就没有被侵犯。
每月有两百人来，自然也该有两百人走。
威海的海船并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够南下，顺着秋冬的季风才是最快的航程。再说了，夏季的台风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十多年的经验让威海蒙学的毕业季固定在秋收之后，新一届的上千名蒙学毕业生连同口粮、干肉和蔬菜一同被装上海船，分数批南下。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南岛进行为期两年的体能特训和进一步洗脑，然后就是分流，有调往农业、矿业、警卫队等等机构工作的，有入学中等学堂进一步学习物化生的，也有被谍部、检部等机构特招特训的。
如今还多了两个去处，返回威海学医，或者跟随郑玄学传统典籍。在新型织布机与新作物解决了十万人的吃穿问题后，阿生可以抽出小部分人力来追求一些更高级的东西，比如：图书馆。
教育系统是阿生所有资产中投入时间最长，因而运转也最顺畅的一个系统。主要的麻烦来自外部。比如，这天郑玄就跑来船厂找她了，看样子还挺急。
“二公子，我听说蒙学三级的学子要离开威海？他们要去南方庄园采香料？”
阿生点点头：“蒙学算术、五经节选、自然常识都已学完。他们能识四千余字，能写会算，无论是去商铺还是庄园，都能得用了。这上千号人，不可能人人都培养成大儒，为学三年，懂得一些基本的道理，就可以了。”
郑玄平复一下气息：“二公子自费钱粮教导家人，我本来是不该插嘴的。但有孙千、刘愈、典继三人，都是可塑之才，勤学坚毅，热忱聪颖，若能坚持治学，将来必有所成就。二公子既然已经供其念书识字，骤然断绝不是太可惜了吗？”
阿生诧异地看了眼郑玄：“难道……郑公希望收他们当弟子？郑公不嫌弃他们是贱籍吗？”
郑玄一脸严肃：“孔圣有教无类，三千弟子中亦有出身贫寒的。我等学问不能比得上孔圣，难道连眼光也要被世俗所蒙蔽吗？”
阿生连忙拜他：“刚刚的话是我不对。只是这在南方劳作两年，用以偿还三年的钱粮纸笔，是十年前就定下的规矩。我若是特别免除他们三人的劳作，那其他人会怎么想呢？郑公若是真看好他们，两年期满后我从南方将他们召回就是了。”
言毕，她让洛迟调来三人的档案，在空白的志愿录取一栏上备注了郑玄的名字。
到这个份上，郑玄也只能叹气：“曹家的规矩一旦定下，连主家自己都不能违背。这是法家的根骨啊。”
港口的大船上，检修的船工和搬运物资的工人像蚂蚁一般上上下下。旁边用渔网圈起来的浅海中，是练习游泳的少年们。朝气蓬勃的生命丝毫不畏惧越来越冷的海水。
“二公子，”郑玄突然说，“如果威海蒙学已立十年，这每半年送走千余人，到如今，那南方香料庄园里，至少有两万童子了吧。”
阿生眉头狠狠一跳，陷入沉默。好久她才说：“早年南下的，已经长大了。他们在南方建立庄园等待我，就是希望有一日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她抬头直视郑玄的眼睛：“明年正月，我就准备南下，郑公要与我一道吗？”
你去了，就暂时走不了了。

第83章 琉岛
熹平三年，曹生虚岁二十。
这本来是一个该在雒阳团聚的新年。毕竟，曹操今年就该举孝廉入职官场了；而继母胡氏替胡广守孝满一年，即将除服；曹嵩安分守己当大司农当得稳稳的。无论是对于曹家哪一位主人来说，这都是个有着愉快气息的新年。
即便是越来越败坏的吏治给这种愉快染上了灰败的色彩。
阿生却在此时坐上了南下的巨船。掌舵的是在这条航线上跑了八年的老船长。他本只是威海一个小渔村的渔民，光棍一条，每日在海里搏生机，如今却已经成家立业，领着曹家第二档的工资福利，仅落后各部大管事而已。
“主人放心，即便遇上风浪，这条航线上可以避难的岛屿，我都一清二楚。”
主人首次坐船南下，水手们大都紧张。除了阿生所在主船，连其余三船上的水手也总喜欢用绳索荡过来串门，就是想偷偷看一眼那位天纵才华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这种情况一直到阿生在船上公开授课后才得以缓解。
现年二三十岁的水手们大都是学渣，最怕被主人逮住问功课。
正好这个时候郑玄也不晕船了，阿生就能空下来跟他一起聊聊政治理念。天高云淡的日子，他们就在甲板上架起钓鱼竿，海船太高，钓鱼线下垂七八米才落入水面，这种方式很难真正钓上海鱼，不过是愿者上钩罢了。
孔墨也在船上，已经给郑玄打了不少预防针。于是郑玄上来第一句就问：“二公子也觉得我朝气数将尽吗？那不过是妖人迷惑无知百姓的谣言，二公子也相信吗？海内尚存忠义之士，只要党锢解除……”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党锢解除，这太难了。以越长大越荒唐的皇帝的德行来看，无异于痴人说梦。毕竟，他每次大赦天下的时候后面都要加个限定词：党人不赦。
阿生的目光盯在钓鱼竿上。
“这就好比，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大房子里。屋顶漏雨，窗户漏风，或者门户毁坏无法抵挡住野兽了，我们第一反应就是要去修补。所谓忠义之士，就是那乐意去修补的人。修修补补四百年，中间还塌了一次，到如今，我这样的官宦之后还能够找到一片不漏雨的瓦，而这些人——”她指指侧方载着孤儿们的中型海船，“不是我拉他们过来，他们与露宿荒野有什么差别呢？”
郑玄叹气：“天灾人祸频发，朝廷已经无法庇护小民了。但公子怎么知道大汉这间广厦已经无法修补了呢？忠义忠义，难道是因为知道艰难就不去做了吗？”
“郑公，世间没有不会腐朽的房屋，就像没有长生的凡人。不过是我们数代生活在此，受它遮风挡雨的恩惠，因此对大屋有了感情。不到万不得已连地基都不稳的时候，是不敢承认它已经无法修补了的。只是什么情况是还可以修补，什么情况是已经回天乏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三年前，我曾为父亲整理大司农的文牍。天下流民，以翻倍之势上涨，天子收到的赋税已经无法支撑军资，一旦有稍大点的战事……
“所谓王朝的根基，一在地，二在民。有地有民，就有赋税，有劳役，有军士。如今有一半的人口不入册，三分之一的土地不交税。赋税在抵达中央之前，先被豪族过了一道手，又被贪官污吏过一道手，然后是宦官，最后还要被太后和皇帝的私库截取，那他有什么钱去养兵？兵士的粮饷来自各地豪族，那他们从朝廷之兵转化为豪族之兵，不过差一个契机。
“天灾多年，使得朝廷掌控的人口和土地日益萎缩；党锢之祸，又使得握在世家大族手中的人口和土地脱离朝廷。根基半毁，则必有野心勃勃之辈蠢蠢欲动，这就是我以为大厦将倾的原因。”
郑玄猛地站起来：“野心勃勃之辈！二公子吸纳人口和土地，不也是野心勃勃之辈？”
曹生一摊手：“我是啊。所以我说了，要不要同我上船，郑公可要考虑清楚了。”
郑玄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泡在冰冷的海水中。
“你不要误会，”曹生慢慢转过头来直视郑玄的眼睛，“我对朝廷和皇室没有恶意。时间久了，当初再坚固的梁柱也会腐朽折断，这是自然更替，不是凡人的过错。蜉蝣的寿命是一天，谷物的寿命是一年，人一生六七十，王朝或许更久些，两三百到七八百。说到底，跟虚无缥缈的天命和道德没什么关系。不过是——
“寿数到了。”
耳边都是海风和海浪的声音，似乎过了很久，甲板上才再次响起人类的说话声。
“难怪荀慈明曾说，不可与曹生谈史。”郑玄看上失魂落魄，“你心中没有畏惧，谈论朝代更替如说蝼蚁。难道二公子对汉朝这间大屋没有感情吗？难道它不是庇护你们祖孙三代吗？为何冷漠至此？”
“或许有吧，感情。”曹生失望地打量着依旧没有丝毫动静的钓鱼竿，“所以我只是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在旁边另起了一个草棚，并不会做出手推墙的事。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把大屋修好了，或者什么时候新屋造好了，我再修条走廊把草棚和大屋连起来。”
“二公子天纵奇才，又财势雄厚，真到了那天，你能克制住自己的野心？”
曹生微微笑：“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漂泊更远些，在海岛上施行我的主张。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但眼下，我只是想让人活下去罢了。”
郑玄气哼哼地留下一句“你记住”，就跑回船舱生闷气去了。他能感觉到曹生有异心，但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再加上茫茫海面上大船如同囚牢，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于是更加郁闷。
中午了，太阳照在甲板上，即便是冬日也有些晒人。阿生于是抛下一无所获的钓竿，跑到厨房去烤松糕了。
郑玄已经在顺着她的思维说话了，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更有趣的是，什么“天纵奇才，财势雄厚，野心勃勃”，这位大儒潜意识里已经忘了她是个女人了吧。
果然，又过了几天，郑玄就臭着脸出来摆弄六分仪了，对着地球仪一看能看一上午。
跟曹生谈政治太糟心，他就不该自讨没趣。
还没有等郑玄想明白“太阳绕地球转还是地球绕太阳转”的问题，他们就进入了一片特殊的海域。无数海鱼迎面撞上船队，在海水里发出嘈杂的拍水声，还时不时有不幸的小鱼撞上坚固的船体。要不是曹家的海船甲板太高，估计还会有鱼翻上甲板。
小孩子如郑益和太史慈都很开心，他们第一次见到海鱼洄游，着实壮观。
“这是回头乌，捕捞一些尝鲜就是了。等到了琉岛高雄港，我们去吃正头乌鱼子。”老船长一边让水手们放下小船去捕鱼，一边给主人家介绍。
“我知道。”阿生说，“就跟候鸟要迁徙一样，有些海鱼也会迁徙。冬季的时候南下到温暖水域，产卵后又北上。所谓回头乌，就是产完卵的乌鱼，不如没产卵的正头乌肥美。”
“主人果然是学识广博，说得一点不差。如今开春，乌鱼渔汛快要过了。如果我们是秋季从威海出发，那刚刚能够赶上乌鱼产卵，那才是壮观。”
等到吃完一餐海鲜，就能够看到琉岛庞大的身躯从海雾背后显出形状。船只慢慢南行，渐渐海峡中多了巡航的小型船，尖嘴白帆，开得飞快。等到驶近了，见到船上悬挂的白兔旗，又飞快地往回去报信。然后就是一艘涂了红漆的中型海船过来领航，一直把船队领到港口。
“高雄港，修整之地。白天可以在港口附近转转，晚上还是要回到船上。”
郑玄一身宽袍大袖，跟着阿生下船，在健壮的家丁的指引下，往军堡的方向去：“怎么，是因为瘴气？”
“瘴气是一个，还因为琉岛上的设施尚不完全——”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在前方坚固的堡垒门口，堆着一座高达三四米的用白色头骨组成的小丘。丘顶插着彩锦缠绕的木枝，前面供奉着酒肉，仿佛一种残酷的古老崇拜。
阿生深吸了一口气：“别让孩子们往这边来。”
“主人放心。”一个铁石般的声音从堡垒入口处传来，“按照惯例，高雄港补给为主，船员不会离开港口区域。”
伴随着话音，一队四十多人的青年男子全副武装，从军堡中出来，连脚步声都整齐划一。他们站定，摆出一个简单的阵型，等首领确认了所有来客的玉佩和印章，对照了画像和面容，才刀剑入鞘，拳击胸口：“见过主人！”
问礼结束了，才有年纪稍小的兵士露出笑容。
阿生转向郑玄，给他介绍满身杀气的领头人：“廿七，家丁首领，三年前开始驻守于此。”
郑玄又是叹气：“完全就是精兵了。”
廿七没跟郑玄多说话，只跟阿生寒暄。“海浪凶险，瘴气又重，主人怎么来了？”
阿生指着那堆骷髅头：“我若是不来，你就要立地成魔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进入坞堡，洗漱完毕。海鲜和蔬果上了餐桌，郑玄才缓过气来，问道：“那堡前的白骨……”
阿生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沉重：“我本来没想着这么快就经营琉岛的。”

第84章 祭祖灵
“有关琉岛最早的书面记录，出现在汉历延熹年间曹氏的航海志中。曹氏第一次南下考察诸岛时，就通过简陋的面积测算技术，将琉岛定义为‘近海第一大岛’。曹生亲自为它取名，在‘台岛’、‘湾岛’、‘琉岛’、‘球岛’、‘乌鱼岛’、‘左点岛’等诸多名称中，选择了寓意最好的‘琉岛’一词，并夸赞当时湿热蛮荒的琉岛为宝岛。”
——《琉岛书面史考》
“我本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经营琉岛的。”阿生先让人将吃干净的碗盘撤走，才慢吞吞地说，“但是大约四年前，有一艘北上威海的船只为了躲避风浪，停靠在高雄港。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她闭了闭眼睛：“当时上岸找寻淡水的七人，包括一名一期生，全数被土人斩去了头颅。都是被骤然伏击，身上的抵抗伤极少。”
“二公子……”
“至今埋葬在堡外七人坟中的，还是七具无头的白骨。琉岛湿热，三个月皮肉就腐烂殆尽。纵使后来我们将高雄港附近的部落扫荡一空，也无法从成百上千的头骨中分辨出哪几个才是我们想要迎回的骷髅。”
她说到这里就有些说不下去了，还是廿七用饱含恨意的声音替她补充：“此处不同于南岛，到陆地的距离是南岛海峡的十倍以上，再加上海流湍急，流民小船度海几乎是死路一条。所以岛上的土人与中原隔绝，比南蛮更甚。他们种植不过是扔下种子，狩猎用的木矛石器，下身裹上一块鹿皮就是服装，用兽牙制作项链，铜铁布帛皆罕见……”
“原始社会晚期。”阿生突然说，“愚昧无知，落后野蛮，都不是多大的问题，我可以和他们交易，可以让他们的孩子识字知礼。但是问题是：人祭。”
阿生突然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种带着愤怒的笑，像毒火：“我那可怜的学生，不是因为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错，甚至都不是犯了什么小错，仅仅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找寻祭品的野兽！”
情绪失控不过一瞬，阿生就平缓了呼吸，冷漠地说：“‘野兽’这个词是我用词不当，毕竟反过来说，这也是他们的传统文化吧。播种之前要祭祀，收获之前要祭祀，干旱了，有疫病了，也要祭祀。部落中的男丁成人了，要去狩猎他族的人头，以示勇武。猎得人头最多的人是首领，次多的人是勇士，最少的是懦夫，遭妇女唾弃。千百年来如此，虔诚是真虔诚，朴素也是真朴素。”
郑玄没话说了。这琉岛当真是化外之地。“常说蛮夷如何如何，想不到亲身体会竟是这样的。那公子又何必在琉岛上居住？”
阿生气哼哼地指指廿七：“还不是这些孩子不服气，非要上岛报仇。第一年损失了两百余人，物资无数，才建起这座军堡，开辟百亩稻田。但土人常来猎头，根本没有汉民农夫敢来垦荒，要想教化土人耕种，又因为人祭一事同时和附近五个部落翻脸，一度差点让人把堡垒都拆了。”
再然后就是廿七带了五百老兵登岛，事情才起了变化。
用春秋笔法来说明的话，廿七来之前汉人和土人的冲突是这样的：
汉人：我觉得，猎头是不人道的，我们一起约定废除猎头的陋习怎么样？
土人：不行，这是我们的传统文化，你要废除，我就要你头。
廿七到来的第一年：
廿七：我觉得，猎头是你们当地的传统文化，我们汉人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土人：明白人，只要你守我们的规矩，大家就是好兄弟。
廿七到来第三年后：
廿七：我觉得，猎头还是有些不太人道，要不我们一起约定废除猎头吧？
土人：QAQ，你TM终于良心发现了。
廿七：不了，我还是再等等，再和你们做几年兄弟。
土人：……你滚。
琉岛上的土人的灾难，相比这个饿殍遍野的时代来说宛如一颗小水花，留在史书上也不过一句话：“岛蛮桀骜善战，杀戮弱小，七遂与之约为猎首，三年杀万人，仿蛮俗为祭。又三年，岛蛮皆平。”
阿生一直在琉岛上从开春呆到秋收。南下的孩子们自然是修整好就走了，一起离开的还有小郑益和小太史慈，只有吕布、郑玄和孔墨随她留在岛上。
郑玄死活要留下来教化蛮夷，吕布和孔墨却是按照计划留下来的。
孔墨要在高雄港建立曹家第二个具备造船能力的船厂。
而骑兵吕布则是在丛林里吃够了苦头，还发了一场高烧，最后的那点浮躁都被磨完了。他如今跟廿七臭味相投，总在一起比武喝酒。吕布今年十八，阿生给他开了酒禁。他开心了没几天就开始嫌弃南方的酒不合口味，于是糟蹋起阿生的货存来。
经过三年的野蛮征服，琉岛西面的平原已经尽属于曹家。两万土人穿起麻布衣，束发右衽，开始适应天天洗澡消毒和向主家上交佃租的日子。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这样劳作过，也没有这样精致过。
但他们眼下还不算曹家登记簿上的人口，只有学会了汉语，能写一百个汉字，且三年没有不良记录的人，才能成为曹家所承认的汉民，从此过上有畜力播种机、免费早餐和神种的日子。
所谓“神种”，是土人对曹家所带来的高产作物的称呼。说白了，就是番薯和玉米。
除了靠近河水的水田里种稻米外，更广阔的旱田里则栽种着大片的番薯和玉米。由两头牛合力牵引的机械一边翻土，一边将幼苗和种子埋入土中，然后就是灌溉用水被水车翻入水渠，薄薄的水光就漫入田亩中。
春季，站在坞堡的高处，就能够看到一台台播种机如同引领潮水的蚂蚁，在一望无际的农田中移动。到了秋天，就换成了收割机。
“我没想到他们能够做出这个。虽然是畜力的，但他们已经开始用橡胶了。”阿生站在高高的塔顶，海风吹拂在她脸上，“一千顷土地，放在中原只能勉强养活两万人，但在我这里，却能供应八万人的温饱。”
番薯玉米磨成饲料后运往各地的养鸡场和养猪场，这才能够供应起孩子们的鸡蛋和壮劳力们的肉包子。
郑玄看着堆积如山的红薯头脑中的计算功能已经癫狂了。“若是主公的庄园继续向北开辟，若是山林中可以种植桑麻果树，那仅靠一岛之力就可养活中原千万人口！”
“我是有私心的。”阿生泼他冷水，“我当初允许廿七猎首，就是因为这个甘甜的希望之种。”
她蹲下来，从粮山上捡起一个沾满泥巴的红薯。“我想要完全掌控琉岛。这座与大陆隔绝，因此不用担心良种外流的岛屿。所以，”她站起，望着秋季依旧炎热的天空，“说殖民也好，说屠杀也好，这份罪孽，我和廿七共享。”
“这是个蒙昧的时代啊。所有的种族，都在为了活命而拼死。”
丰收了。
曹生穿上黑色的盛装，在头骨山所在的位置，进行了琉岛历史上唯一一场汉人主持的人头祭典。
早就只剩下白骨的人头被清洗干净，纹上彩绘，从上下齿中间灌入新酒。酒液就从没有肉的下巴处漏出来，被接到铜碗中，然后被活人所分饮。然后，肉块被塞进骷髅的嘴中，也从下巴漏出来，被活人所分食。
明月当空，阿生坐在篝火旁边，轻轻哼唱土人们的歌曲：
“可怜的异族人啊，
你活着的时候是我的敌人，
如今你死了，就是我的兄弟。
我凭借自己的武力，
邀请你来到我的部族，
在祖灵的意志下，
见证我们的友谊。
来吧，
喝酒吧，我的兄弟。
来吧，
吃肉吧，我的兄弟。
从今往后，
我们拥有同一个祖先。
从今往后，
我们共享同一个命运。”注【1】
远远近近的土人们，或披头，或束发，都从驻地赶来，参加秋收的祭典。他们站立在黑夜中，一边流泪一边哼唱，一边吃喝一边哼唱：
“来吧，
吃肉吧，我的兄弟。
来吧，
喝酒吧，我的兄弟。”
这是一个盛大的告别仪式。从今天起，与会的所有部落将宣誓放弃人祭。
阿生端起两杯骨头酒，摇晃到廿七身边。廿七接了杯，望着她不说话。
“两件事，”阿生强压着醉意说，“第一，这种朴素浪漫的杀人文化，就让它消失吧。”
廿七这才皱眉喝了一口杯中酒，就算祭祀用的头骨被反复清洗消毒过，他也无法克制心头那股恶心劲儿。“第二？”
“第二，已经束发的土人，和汉人一视同仁，不能歧视压迫。通过了蒙学毕业测试的孩子们要送到沉岛进行忠诚度考核，择优送到南岛学习。你要把他们当成潜在的学弟，可以吗？”
廿七慢慢将酒喝完：“我尽量。”
这个时候，琉岛北部的山脉中，还残留着大约一万左右人口的狩猎部落。他们依托地形，一直和曹家的武装力量战斗到三年后，才全部接受了高雄誓言。
阿生在秋收后离开了相处十个月的琉岛，再次坐船南下。在她离开时入港的，就是曹家运送新兵的海船。
廿七把琉岛当成了练兵基地。凡是加入步兵队伍的，先拿交州的土匪开锋，然后再送到琉岛高雄港锻炼体能，与敏捷凶悍的土人进行丛林战。伤亡不可避免，但活过半年返回南岛的都成了心理素质过硬的老兵。
源源不断的少年从学堂毕业进入家兵部队，所以廿七打了这么些年，从来都没有缺过人。再打十年，他都不会缺人。
只有越来越庞大的精兵部队，见证着他独守孤岛的功绩。

第85章 雒阳尉
当阿生的船只抵达沉岛的时候，中原的王朝依旧在按照一个固定的速度滑向深渊。暴发户一样的董太后，带着暴发户一样的皇帝在宫殿中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而大司农曹嵩却为了捉襟见肘的财政收入愁白了头。
入不敷出怎么办？皇帝说：可以卖官啊，先帝不就卖官救急过吗？
先帝那是救急，您呢？
再加上羊毛出在羊身上，花了百万钱上任的地方官，为了值回票价，那贪污是肯定的。皇帝这是在默许全国范围内的贪污，实属于饮鸩止渴。
曹嵩跪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抬头看了眼嬉皮笑脸的陛下，心里已经在琢磨甩锅了。这大司农真是一年比一年艰难了。他心里是不想背“重开卖官之风”的大锅的，曹家向来明哲保身，可不敢跟社会舆论作对。
如今曹嵩的段位也不低，于是他恭恭敬敬地问道：“卖官所得钱帛，是全部进入府库吗？若是这样倒是可以解燃眉之急。臣这就告知各有司，俸禄拖欠已有半年，想来大家都会体谅陛下的。”
皇帝端着琉璃酒杯的手一顿，连怀中的美人都不香了。好大一笔钱摆在眼前，皇帝的私库竟然一口汤都喝不到，这怎么行？
于是他挥挥手：“朕想了想，大司农日理万机，就不劳烦您了。少府最近刚刚修完宫室空下来，就让他去吧。”
少府，是掌管皇帝私库和宫廷用度的官员，与大司农同属九卿。这样一来，卖官就成了皇帝个人行为，与掌管财税的大司农没关系了。
曹嵩偷偷松了一口气，准备告退，又被皇帝叫住了。
“孟德那里，最近有新故事吗？”
“陛下，雒阳北部尉虽小，也是朝廷命官……”
“不是用来取笑的。我知道我知道。”皇帝笑嘻嘻地挥挥手，“看你急的，心疼儿子吧。我就想听听新的断案故事。”
没错，皇帝最近添了一个听侦探故事的爱好。这事说起来，还跟曹操有关。
东汉，是一个审案破案全靠灵性的时代。大家虽然已经初步有了人证物证的概念，但什么验尸啊，保护现场啊，证据链啊都还是胚胎呢。所以，当曹操通过脚印推测身高，从而揪出了一起杀人栽赃案的真凶后，就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那起事件是某位宦官子弟强取豪夺不成后命手下杀人，因为在皇宫旁边还要注意些影响，于是将凶器和血衣藏在了死者兄弟的屋子里，试图一箭双雕。
然而，却不巧遇上了曹操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警察局长，直接在府门前开公审大会，证据确凿之后，行凶的两个狗腿子当场就以“大不敬”罪名杖毙了。
那位宦官子弟，因为抓不到他直接杀人的证据，只能算管教不严。于是曹操很不开心地给他开了一张巨额民事赔偿单。准备以罚款作为安家费将受害者家属迁出雒阳，防止对方打击报复。
从雒阳迁户口出去，自然要上报。再加上那个案件有关的宦官不开眼，还跟皇帝告状。
于是青年皇帝听了一耳朵用脚印长度推测身高的故事。他也就十九，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当场就找来一屋子宦官宫女，一一测量脚长和身高，代入曹操的公式一算——嘿，还真是绝了。
经此一事，曹操这个小小的雒阳北部尉就成了皇帝跟前的新贵。什么牙行拐卖儿童案，游侠集团绑架勒索案，公主面首连续杀人案，宦官虐杀美少女案……能不能罚到主谋暂且不说，只要是案情足够曲折有趣的，最好再夹杂点权贵隐私，皇帝就乐意听。
这其实是一个双赢的过程。
皇帝找了乐子；曹操找了靠山，可以借皇帝的名义震慑权贵，维护律法，刷高声望。
有一个靠山够硬、骨头够硬、拳头也够硬的主官，雒阳北部的魑魅魍魉不到半年就被扫荡一空。硬抗比不过人家从边关带回来的家兵；贿赂吧人家家里是大富豪；找高官显贵压人？人曹操可以上达天听的。
连曹嵩都感叹：“你真是好运。任意妄为天都被你捅破了，还得了皇帝的青眼。”
“他不过是拿我当个乐子罢了。”曹操冷笑一声，“我想要罚曹节、王甫，不还是被阻止了？阳安长公主抽死了自己的面首，虽然那孽畜该死，但公主草菅人命，还不是管不了？三公的家人犯事，为了保存朝廷的颜面，只能让他们家法处置。真正压服的，不过是些狐假虎威的地痞流氓。父亲说我任性妄为，我倒是觉得自己圆滑处事让人作呕呢！”
曹嵩叹气：“你还想怎样？直接把蹇硕打死吗？”
“若按照我的脾气，那天看见蹇硕的叔父晚上给他送刀，当场拿下用五色棒打死了。”
蹇硕，是个宦官。因为身体强健有文化而被皇帝赏识。
“上位者不可为所欲为。”曹嵩说，“不过你如今能够稍微克制自己的脾气，已经很好了。”
曹操“哼”一声，给父亲行个礼就跑后院去了。他要去琢磨阿生送来的《洗冤录》，顺便给还在吃奶的长女一个亲亲抱抱举高高。
日子就这样到了熹平四年。又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四月大水，席卷各县。
曹操卷起裤脚在雒水边救灾的时候，一个霹雳从天而降，他被免官了。虽然他早想到被自己得罪的权贵们早晚联起手来赶走他，但还真没想到免官的由头竟然是从女人堆里来的。
“宋皇后行巫蛊事，已经被打入冷宫。”前来报信的衙役本来是个小混混，被曹操打服后成了个耳报神，因此来得比官署还要快，“宋酆、宋奇都已经下狱。郎君与宋奇交好，又是姻亲，有人密报说此事郎君也参与其中，所以，所以……郎君快跑吧！”
曹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往河堤上堆了个沙袋。“陛下什么时候有皇嗣了？”
周围的手下都快给老大跪了，您这重点不对吧。“既然消息传出来的，那就是有了。没生出来，就是在母胎里，总归是……您快跑吧！”
“先救灾，不急。”
“初，太祖为雒阳北部尉，清正廉洁，不畏权贵。凡有刑案，皆亲入现场，查验证物，抚恤苦主。及至判决，如天光煌煌，明照秋毫，远近信服。后因宋皇后事免。恰逢京师大水，有司至而太祖救灾不止，束手就缚时仍令下属不可懈怠，百姓闻言皆嚎哭。帝知其刚正，遂特赦，三年后复征召之。”
死是不可能死的。所谓宋皇后巫蛊，本就是无中生有。
皇帝喜欢的女人怀孕了，这是皇帝第一个孩子。宋氏不得宠，找个借口废掉给宠妃让路罢了。
曹操遭殃，是得罪的人太多，又挑不出他的错，只能找个借口让他走人罢了。要知道，曹嵩可是连降级都没降。说是宋家姻亲，整个曹家只遭殃了曹操一个。
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皇帝心里也一清二楚。
不得不说，他还是有些愧疚的。曹操这个同龄人，是个有趣的好伙伴。“等到皇嗣站稳了，就喊他回来。”皇帝跟左右的中常侍说，“曹孟德是可以当廷尉的。”
蹇硕面上笑眯眯，心中MMP，曹操你还是别回来祸害我们了。
廷尉，九卿之一，全国最高刑狱官。
曹操这个时候可不知道在皇帝心里自己是能当廷尉的，他的理想是征西将军，而不是警察局长。虽说雒阳北部尉也是武官，但治安兵和远征军能一样吗？所以，官丢了也就丢了，一点都不心疼。总之名声刷够了，值回票价。
说到皇帝，他心里也有些复杂。毕竟是一起开了一年故事会的同龄人，面上再傲娇，也不希望他不好。
所以袁绍牵着他的手隐晦地说皇帝坏话的时候，曹操就扭过头。“陛下只是懒散了些，任性了些，他毕竟还年少。”
袁绍：……他年少了很多年了。
看着曹操的态度，袁绍知道不能把吃汉朝遗产的如意算盘说出来，于是只能叹气：“孟德如今形同党锢，又有人意图报复，你准备如何呢？”
曹操无赖地一摊手：“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准备去凉州侍奉然明公。然后，生孩子玩。”
袁绍：……
曹操出仕之前，后院只有正妻丁氏。他那个时候忙着在太学读书交友长见识，又在老爹眼皮底下，没时间也没胆子纳妾。
只是丁氏接连流产了四次，伤了身体，见生子无望，只好给曹操纳妾。
曹操刚刚当上雒阳北部尉，闻言皱眉道：“那些来路不明，又自己送上门来的美人，不要收。如今我得罪的人多，谁知道送进来的是把柄还是间谍？”
此时的曹老板因为年轻，所以谨慎。
青梅竹马多年夫妻，丁氏秒懂，于是侧夫人是从豫州老家聘过来的刘氏——底细清白。刘家，是宗室，也是豫州大族，小时候常常被曹操欺负的刘诽，就是出自刘家。
刘氏给曹操做妾，自然是旁支庶女。这是个温顺的宅女，她所做的最有存在感的事情就是生孩子。入门就怀孕，刚出月子就又怀孕。第一胎是个姑娘，如今第二胎就快要生了。
“若是生下长子，就请抱给夫人养吧。”刘氏腼腆地摸摸脸，“我没读过书，我希望孩子将来能像夫人一样明理大气又坚强。”
坚强吗？
不坚强不行啊。
丁氏叹气，让刘氏好好养胎。她今年二十四岁，姑姑兼婆婆在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因为难产过逝了。
和曹生一起贩售青玉纸那段意气风发的少女时光，远得如同雒水对岸的萤火虫。

第86章 太史慈
太史慈首次跟随船队南下的时候，是九岁。古人早熟，他这个岁数，已经能够理解自己是作为质子跟随在曹生身边的。
说“质子”还有些不恰当，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王孙公子才有资格使用的称呼。而太史慈的父亲，只是个昌阳县令罢了。
但大致的意思，嘛，就是这么个意思。
太史朗刚刚向曹家投诚，就遇上昌阳侯过世。这位可以说是威海人民老朋友的侯爵，死后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所以昌阳县作为他的封地，自然而然就收归国有了。故昌阳侯的家臣撤销了，政府需要委派一位昌阳县令来管理这片土地。
昌阳侯在的时候，对于曹家的发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只要每年收到足够的钱财就满足了。这才有了威海的今天。但新官上任，是什么品性就不一定了，万一来个人精，刺探到蛛丝马迹，或者来个喜好权术的，强行征发劳役破坏生产，对阿生来说都是麻烦。
昌阳县令这个位置，一定要把持在自己人手中。
可惜阿生手下的人虽然有文化，但一个个奴隶出身，没家世没声望，要怎么当官？阿生把所有人扒拉一遍，发现如果她不想推出曹玉的话，只有刚刚投效的太史朗最符合要求了。
他本来就是东莱郡的官吏，在郡治黄县那里能够混个脸熟，四百石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稍微使把劲当个一千石的县令也说得过去。
曹生非常果断，十天就用钱砸出了一条通天路。这个时候暗地里卖官的风气已经很盛行了，曹生买了一个昌阳县令，对方还附赠了一个县丞。至于县尉，一直掌握在曹家自己手中。
至此，昌阳县彻底成为了曹生的掌中物。
唯一的顾虑就是太史朗的忠诚度。她没多久就要南下了，这一走没个三四年是回不来的。
于是，太史朗夫妇就主动把独子送上了海船。“你也是个半大小子了，跟随主公去长长见识。凡事要谨言慎行，听主公的话。”
阿生都不知道要说这对爹娘是自信好还是狠心好。他们就不怕太史家唯一的根苗遇上风浪命丧大海？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人还年轻，没准太史慈从南方归来的时候，还能多个弟弟妹妹呢。
小学生第一次离开父母，还是在茫茫大海上，自然是难熬的。
他身体好，倒是没有遇上晕船的麻烦，但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无聊。曹家的海船最大的也不过长四十米，甲板面积不到四分之一个操场，实在是不够孩子们撒欢跑的。
卧室虽然是最上等的舱房，但当然不如岸上的居所宽敞。更别说天天吃腥味的海产和酸柑了。
小太史慈郁郁寡欢，还是吕布将他提溜出来，约到甲板上锻炼拳脚。当然了，吕布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一个大浪打过来，两个陆战兵就站立不稳滚作一团了。于是，免不了要被水手们嘲笑。
“我其实不太懂二郎，”吕布坐在琉岛前往交州的甲板上跟太史慈嘀咕，“按理说，她做的好大的事业，琉岛的粮仓谷积如山，威海的庄园富可敌国，锦衣玉食美色美酒都唾手可得，但她却还要受苦南下，纯粹是自找麻烦。”
太史慈托着下巴：“奉先兄单纯，真好。”
“小子，你说什么？”吕布窜起来，单手就束缚住小学生的脖子。
太史慈双脚离地，也不慌张，一口咬在吕布的胳膊上，两个人又开始搏斗起来。“我父亲说，”他一边找寻脱逃的机会一边说，“中原将乱，主公，呼，欲自保于海滨，呼，才如此殚精竭虑。”
相比狼狈的太史慈，刚刚成年的吕布就轻松多了，时不时放个水，到最后索性单手跟太史慈闹着玩：“中原将乱？不是已经乱了吗？夷人年年打秋风，那太平道也准备造反。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吗？”
“……那，不应该，早做准备吗？”
“准备什么？打就完了。反正他们打不过我。比骑射、比水战、比丛林猎首，我现在都不虚。”
太史慈：“……想打仗，粮草、兵卒、武器、盔甲、马匹、海船、地图、车辆都需要准备啊。”
吕布：“那些二郎都会准备好的，干我何事？”
没办法继续跟你交流好吧。太史慈跑进舱房，对着咸鱼干流泪去了。
然而除了吕布，也实在没什么人能和他说话了。曹家不兴使用婢女，在阿生的观念里，九岁的孩子生活起居都该自理了。除了同屋的吕布看着他的安全，就只有一个粗使的妇人每两天来收一次换洗衣服。
郑益虽然是同龄人，但人家天天跟着父亲念书呢，都念得有些迂腐了。气质上就不太合。
生了两天闷气，回过头来，早熟少年太史慈还是只能跟神奇吕布聊天。
“我如今处境尴尬，要如何才能得主公信用呢？”
这晚有些风浪，吕布和太史慈都躺在床上随着船体摇摇晃晃。吕布双手垫在脑袋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我觉得二郎挺喜欢你的。凡是开大课、做美食、裁新衣，都没有落下你。”
“这只是对待客人的礼敬。主公救了父亲性命，我本应该替主公效劳的。”
吕布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两眼：“阿慈，你才只有九岁而已。”
阿慈哼哼两声：“我都已经九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史慈扑到吕布床上挠他：“不许取笑我！”
“哈哈哈哈哈哈。”
MD，绝交。
在吕哈哈这里没有套出话，但他们的谈话自然是被谍部给探知了。秦六带着谍部大本营都在船上呢。
“主公对于太史慈有什么安排吗？”秦六问她。
阿生刚刚处理完今日的文件，靠在书案上随浪摇晃。“没……什么特别的。素质、天赋固然是绝好，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要他们不在对立面……”
她精神不佳，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这个“他们”是谁？秦六已经慢慢皱起了眉头。
阿生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太史朗、郑玄这样的年纪，已经有了成型的三观，对汉室的崇敬是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的根基。但郑益和太史慈年幼，我想送他们入学。”
先洗脑成自己人，再个性化培养。
“原来如此，按照曹玉的先例。那我去制作他们二人的学籍档案了。”
阿生颔首：“辛苦你了。”
监视和入档的工作交给秦六，思想工作就交给外表很有欺骗性的洛迟了。
第二日一早，太史慈到甲板上晨练的时候，就被洛迟叫住了。“小郎君似乎是有什么烦恼。”
太史慈也是在威海生活了一段时间的，知道曹家的大管事全都学识广博各有所长，地位比别人家的门客还要高。于是他恭恭敬敬地给洛迟行礼：“洛管事。”
红日从东方的水面下升起，将海面都染成金红色。洛迟没有催促这个孩子，反而是眺望远处赞叹道：“我幼年时曾见到日出于洛水之上，以为已经很壮观，不曾想海上日出更为壮阔，实在是人间美景。”
太史慈也学洛迟，趴到栏杆上看美景。这位主公身边的侍女很古怪，既没有谄媚，也没有傲慢，就是单纯的让人感觉到愉快。
“洛管事，在主公身边很久了吧。”太史慈问道。
“是啊。我本来是已故主母的陪嫁，主人还在襁褓中时，我就调到了主人房中当小婢。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了，真是岁月如梭。”
“如此说来，主公身边的事情，没有洛管事不知道的喽？”
洛迟眨眨眼：“怎么？你想知道主人幼时尿床撒娇的故事？”
“呃……不是……”
洛迟又眨眨眼：“我还知道廿七刚刚入学时挨罚的事迹，还有赵奇因为弄哭了阿绿被一个团的婢女捆起来的故事，秦六从小就坏各种给同学使绊子，对了，还有阿白，一届生里出糗最多的就是阿白……”
无数八卦扑面而来，把太史慈给逗笑了。“管事们都是从小在曹家一起长大的吗？似乎很快活。”
“倒不是一起长大，而是一起入学。”洛迟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你大约是听过一届生、二届生这样的用语吧？”
太史慈点点头：“秦六、廿七、赵奇是一届生，领航员项限是二届生。”
洛迟手指敲敲船舷：“从威海蒙学毕业的人，能写会算，忠心耿耿，放在中原可以为吏、为家宰了。但这在我们家，只是基础。他们中只有大约二十分之一能够进入南海中等学堂。现在能入学的，是八届生。”
太史慈微微长大了嘴巴。
“有才能的人，即便是在几千人之中，也能脱颖而出获得机会。中等学堂所教授的知识，包罗万象：天文历法、农耕渔猎、行伍兵法、政治历史、百工巧技。从这个时候开始，大家就一边学习一边管事，轮换各处，最后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停留下来，为主人效力。你所认识的秦六、廿七、赵奇、项限，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因材分工，唯才是举。就是我们家的规则。”
太史慈在洒满朝阳的甲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朝洛迟拜了一拜：“多谢洛管事教我。”
真是个聪明孩子。
西南方向飞来一只白色的水鸟，在船只上空盘旋两周。“沉岛快到了，沉岛的毕业考试比威海要晚，在正月。而且申请考试不需要学籍，就是为了小郎君这样的情况设定的。小郎君识字习武，又听了主人一年的大课，只要攻克了算术，想要考上中等学堂不成问题。”

第87章 新南岛
寒冬腊月，中原发明的词汇，到了海南岛，冬季再冷也有十多摄氏度。没有漫天大雪，也没有滴水成冰，南岛的十二月，是甘蔗收获的季节。
第三甘蔗种植园的管事叫阿满，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没有多少管事的架子，亲自带壮劳力提刀收割，甘蔗被砍倒后就顺着田亩排成一溜，等会儿拿两根绳子一拉就能成堆。
妇女们早就在田垄上等着了，简单的筛选和处理后，这些甘蔗就会被运往附近的糖厂，最终变成红糖和白糖。
赶工了五天，广袤的土地上就只剩下了零零落落的甘蔗叶。有些会被贪嘴的孩子们捡去嚼味道，更多的则是收集起来进入粉碎机，成为耕牛饲料的一部分。
“今年蔗林发现了虫害。”闲下来的阿满坐在田埂上嚼青蔗稍，絮絮叨叨地跟来采风的郑玄说话，“明年这块地就要改种水稻了。木牛的申请已经递上去了，说是三天后来。把地下的根茎都翻出来烧掉，再种上两年菜蔬稻麦，才能把土里的蔗虫饿死。在这里住了三年了，一朝要走，还真有些舍不得。”
甘蔗种植园，是流动的。
郑玄取了点蔗稍，放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清香和微甜就慢慢荡漾开来。“看管事的模样，可是黎民？”
天有些阴，虽然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
“黎？用这个称呼，果然是文化人。我们这一支归顺比较早，算是第一批在岛上耕种的。”阿满似乎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突然站起来，“罢了，都过去了。”
今年秋天的时候，有一场几十人规模的黎民骚动，刚刚被镇压。
见阿满要走，郑玄连忙挽留。“是在下失言了。无意试探，是……”
阿满又一屁股坐下来：“我当初的文化课学得不好，弯弯绕绕跟你说不明白。你要是问那群作乱的人——我就这么说吧。十几年了，要报仇的早就报仇了，不报仇的也是因为主家待我们好，心甘情愿留下的。如今再作乱，哼，不是被人收买，就是贪心不足，丢尽了我们的脸！”
说到待遇，郑玄也跟着感叹：“老人能够吃肉，看病不用花钱，残疾得到供养，最穷的人家也能勉强温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所谓大道之行，就是这样啊。难怪公子心气如此之高，看不起汉室的官吏。”
糖厂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烟气。水力机械咯吱咯吱地转，工人挥汗如雨，人力物力合作的结果，是堆积如山的糖品，是满载北上的海船，是中原的抢购和奢靡，是返回曹家的铜钱无数。
一眨眼十二月三十，糖厂停工。南岛最盛大的节日到了。
“本来是年节，希望能够推广祭炎黄。然而，因为南岛多孩童，如今反倒是甘节的称呼更加普遍。”阿生亲自在糖厂门前，将装糖的袋子分给前来排队的小班长们。
每人都有晶莹剔透的糖块，是南岛的孩子们区别他处的福利。如今的孩子们喜欢在糖块上钻洞，再用彩色的编织带挂到脖子上。也有一些疼爱孩子的家庭，用钻洞的冰糖祭祀先祖，祈求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最近两年，甚至开始出现了能将糖块雕刻成十二生肖模样的民间艺人。到了明天正月初一的早上，各级食堂就会蒸煮又甜又松软的鸡蛋红枣糕作为孩子们的早餐。
各种各样甘节的风俗，正在慢慢形成。
最后一个领糖的小班长，是个大约七岁的男孩，微黑的面孔上带着忐忑和好奇。他给阿生行了个磕磕绊绊的揖礼：“主人在上，主人赐我们糖果。”
阿生让他在名册上签名，然后将最后一袋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他怀里。“拿得动吗？”
小男孩晃了晃身子，就将糖袋抱紧了，冲阿生咧嘴一笑，露出门牙上黑洞洞的缺口。对于甜味的渴望可以带来无穷的力量。
“去吧，路上小心。”阿生与孩子们挥别，才算是结束了今日的工作。
颜文今日当值，给她端来蔗汤。清澈的糖水中还有几块青蔗块。
“蔗汤清热，郑公也同我一道用一些吧。”
郑玄用颤抖的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就这一碗，在中原的价值可供一家五口生活半年。”
“南岛是蔗糖原产地，价格自然低。中原价高，是高在运送防腐和供不应求。”
“还高在公子的垄断。”
阿生瞥了他一眼：“郑公学经济学得好快，倒让我窘迫了。”
郑玄也打量着阿生身上朴素无华的青衣：“当初萧何为汉高祖建造未央宫，极尽奢华，曰：‘非壮丽无以重威。’如今公子布衣平屋，要怎么让十万人服从呢？为人主者，不树立威信，这样也可以吗？”
“用高大的建筑威慑四海彰显国力，是为了应付无知的民众。若百姓人人都读书知礼，那只会因为统治者的简朴而心生感激。时移世易，汉初中原的规则，就允许我不在南岛施行吧。”
“公子所图甚大。”
“民心为墙，自然大。”阿生将蔗汤喝完，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郑公考察了糖厂和布厂，又深入田亩，想必已经对平原这块已经有很充分的了解了吧。”
郑玄随她站起：“公子活灾民无数，又建人间乐土，是玄远远比不上的功绩。”
“等正月十五上元节过了，我们进山。”去看看南岛真正的核心——冶炼工厂和机械生产基地。
除岁迎新的夜晚，很不幸不见月光。然而珠崖的曹氏庄园，灯火通明，巧夺天光。
竹节被拋进火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真正的爆竹了。阿生没有将烟火拿出来，因为她不希望火药成为娱乐用品，承载懵懂无知的人类的笑容。
热武器，是潘多拉的魔盒。
过了今晚，长达十五天的休假就开始了。除了谍部、护卫等寥寥几个部门还要值班外，大部分人都空下来享受节日了。曾经的孤儿们都开始组建家庭，街道上最常见的就是夫妻带着幼儿游玩。
曹家的临时店铺纷纷开张，出售来自各地的特产，除了南岛本地的水果、花布、糕点、五金、纸笔、书籍，还有来自中原的物产：从漠北的牛羊到威海的苹果应有尽有。
茶水铺里还有文质彬彬的学子们给往来的客人朗读官报。这个时候南岛的报纸才刚刚出现，但在阿生的直接指导下，内容已经相当丰富了：
本地板块涉及今年的收成、各大工厂的业绩、叛乱公审的结果、明年劳动的指导、可能的灾害预警、新政策的规划等；
外地板块则是谈论中原王朝的后宫更迭、哪些地区又受灾了预计会有多少灾民抵达、交州又换了长官之类。
汉人移民不乏有听得泪流满面的。
“南岛很难有家族。”郑玄也带着儿子在茶水铺里听新闻，“这些孩童，自幼在学堂中居住，一月回家一次而已。男子聚集习武，女子聚集纺织，不光是为了武力和物产，也是打破了家族对人口的控制。所有人都直接从官府那里听闻天下大事，所有人都直接凭才能在官府入册，人口流动之大，闻所未闻。但偏偏因为如此，曹生才是南岛唯一的主君，很难有人或家族可以分她的权柄。与这种稳固的统治相比，付出钱粮也是值得的，真奇才啊。”
郑益看上去还在组建三观：“周礼儒法，在南岛十不存一。”
郑玄只能叹气，这个孩子虽然不算笨，但跟自己逆天的学习能力比起来，还是差得太多了，没那么容易转弯。“我准备在南岛长住。公务繁忙，恐怕没时间教你，送你去入学如何？”
郑益恭恭敬敬的：“全听父亲吩咐。”
荔枝、桂圆、椰子、番石榴、山竹……在成片成片的热带果林之后，藏着水泥碎石铺成的道路。硬质路面通车，远比土路要快，何况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换车上了铁轨。滚动摩擦力低于滑动摩擦力，同样是马拉车，在铁轨上行车可要再快一倍。
树林从两边分开，渐渐地，前方出现了厂房的屋顶。
阿生跪坐在车板上，跟同车的郑玄介绍道：“造纸、织布、面粉、炼糖，都是轻工业，所以在珠崖管理就可以了。但重工业，高温高压，一不小心就会出事故，所以必须严格管控才行。”
在南岛工业区，与南岛铁矿连接在一起，主要有炼铁炉、兵器作坊、机械作坊、陶瓷玻璃窑、水泥作坊和化学实验室等构成。
最耗费人力物力的大工程是附近的一个小水库，不到二十米长的水泥大坝计算了三年又修了五年，才算是建成了。这是个卫星工程，想推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主要功能是蓄水防火，同时提供水力。
当然了，摸索阶段的化学和电磁目前还是供有天赋的孩子们玩票似的实验厂。但光是批量生产的钢刀和铁轨，就让郑玄瞠目结舌了。
“公子带我来此，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这些，看看就行了。”阿生的目光在那些流水线上停留了不到十秒，她是外行人，只能看测试数据，“让郑公来，是因为南边的那个新厂。”
郑玄肝颤了颤：“新厂？”
“恩，好不容易弄到了油墨，所以建了印刷厂。”
阿生带人出了兵工厂，离开寸草不生的高温区，就来到了绿树成荫的水力区。水库的水从泄水口急流而下，带动水中的轮轴，巨大的钢铁动力系统，让机械印刷的速度超越了时代。
“如今这里只印刷报纸、课本和药典，若说传统典籍，还要郑公费心。我担心中原乱起，许多经典要散佚，就命人抄录了不少。但其繁杂，我一个人整理，实在是力不从心。”
郑玄呆立良久，才缓缓跪下去，给曹生行了个大礼。“主公，这是千秋的功业。”
《与曹公子辩论群经注》，这套号称儒学和曹学思想碰撞的恢弘巨作，就在小小的南岛上，开始了它诞生的历程。

第88章 曹昂
光和二年，对于五岁的曹昂来说是一个惨淡的年景。
在冷空气、西羌和疫病的接连袭击下，凉州越发不适合老弱妇孺生存。终于在这一年年初气候反复的时候，向来对他和蔼、宛如祖父一般的张翁，以及生母刘夫人接连去世了。
身上加了两层孝，迫使这个年幼的曹家长子成长起来。他一边跟随父亲守孝学礼，一边开始学习待人接物。
“张公这个岁数，也算是寿终就寝。而你与你父亲，又不是真的张家子弟，所以要格外注意言行的分寸。”嫡母丁氏一边给小曹昂整理细麻布制成的丧服，一边教他，“其实，你只要记得一点就可以了。你是因为感念张公的恩情，才自发去守孝的，张家人之间的任何争吵都和你没有关系。”
曹昂抽抽被冻得通红的鼻子：“我知道了，我就怀念张翁。”
“嗯。”丁氏帮他把腰带系好，又披上白色的棉袍，目光转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门口的曹操。
曹操清清嗓子：“咳。你母亲说得很对。到了张家，少说、多看，回头我再慢慢教你。”他微微俯下身体，牵了长子的小手，跟妻子告别，这才往隔壁张府去。
缺了严明的家主，张家也成了一滩浑水。
张奂的长子张芝是个文人，全国著名书法家。放在后世，能与钟繇、王羲之、王献之一同称霸魏晋书法史；放到如今，他的草书也已经声名大噪。但一个已经做到极致的艺术家，大概率是没有更多的心力去继承老爹的政治遗产的。
张芝不是妖孽，自然没成例外。他不懂带兵打仗，甚至连朝廷的征召也推辞了，一心追求他的艺术。
长子如此，下面的弟弟们就开始蠢蠢欲动。
关键问题一：张奂留下的私兵要怎么分？
关键问题二：三年孝期结束，继承张家资源成为武威太守的是谁？
这两个问题没解决，曹操在张家子弟那里就没好脸色可以瞧。他一个外姓人，在老爷子生前比自家人还得宠；老爷子死了，又拖家带口来守孝，这是想干嘛？这是想分一杯羹吗？
张芝已经退出了竞争，因而是唯一一个跟曹操表示愧疚的：“家里的子弟鼠目寸光，倒是让孟德看笑话了。”
曹操自顾自带着小曹昂跪坐在角落里，眼眶还是红的。“将军生前多么英明的一个人……”没想到子孙却不争气。
两个大人又相对叹了一回。
“伯英。”曹操抹了把泪，“将军临终前跟我说过，羌人年年扣边，朝中局势也越发败坏。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几个习文的儿子。你……你若是想，我护送你去中原客居。”
张芝苦笑了一下：“我总要替父亲守满三年。”
“那三年后，我再来凉州寻你。”
张芝猛地一惊：“孟德这话的意思，是要走？”
曹操点点头：“等将军下葬，过完七七，我就离开。本来是想留在凉州互相照应的，但似乎……反而是让几位郎君误会我了。”
“是我家对不起孟德啊。”张芝看上去更痛心了，“孟德有少年骑，又有自己的家族为援，哪就是他们说的那样了？”
“伯英此言差矣。没有将军，我就是一介宦官之后、纨绔子弟。无论将来如何，张家的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曹操说话的时候，眼睛直视前方，面部肌肉绷得死紧，因此看不出情绪。
张奂战功赫赫，如今又被党锢牵连，是世家大族都乐意来刷声望的对象。一连两个月，从停灵到入土，从各地赶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是死对头段颎都以私人名义发来了十二字祭词。
唯独朝廷没有。
“将军生前曾为九卿，理应有宫中赐下冥器，天子使者治丧主持，百官会送（注【1】）。”曹操跟曹昂讲道，“如今这样，往大处说是天子在表明党锢的决心，往小处说则是对张家的侮辱。这也是张家诸位郎君愤愤不平的原因。”
曹昂是曹操的长子，如今又抱养在嫡妻膝下，曹操对他寄予厚望。
而曹操作为一个新手父亲，几乎是完全按照记忆中曹腾的模式来开展教育的。五岁上，政治课就混在礼仪文化课里一起教了，除此以外，还要练剑和骑马。即便是在孝期，功课也一天不落下。
教育改变人。
春季回乡的时候，曹昂的姐姐与弟弟还坐在牛车上被乳母抱，曹昂已经能够每天骑马半个时辰了。他人小，就和曹操同骑，身体被父亲用双臂护在中间，也很稳当。
半个嫡子，和庶出的兄弟姐妹是不一样的。
就连死去的刘氏都沾了他的光，棺椁能够回乡。“虽说妾室不入祖坟。但为了阿昂打算，也不能让她葬得离祖坟太远。”丁氏是这般说的，曹昂也承嫡母的情。
朴素的棺椁就跟在车队后面。曹昂每天去烧一纸祭文，然后给嫡母奉上一盅汤。连丁氏都叹：“阿昂真是平稳啊。”说纯孝什么的是后世的套话，身带傲气的东汉大族嫡妻更看重曹昂的性格和天赋——有当家族继承人的潜质，那就值得她培养。
三月末，跨过险峻的函谷关，又赶了两天路，就能够望见郁郁葱葱的上林苑。
皇家园林的规模越发庞大了，似乎刚刚还举办过春季的狩猎活动。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有些萧条的民居和偶尔出现的荒芜田地。今年又是大疫横行的年份。
曹操叹了口气，拿胡子去扎儿子。“你运气不好，生在这种时候。”然后带着人从雒阳城北绕路。他的目标是东郊曹家别院。
“先到雒阳看望你祖父，再带你阿母回乡。总不能经过了雒阳却不去看望长辈。”
曹昂点点小脑袋：“好。”
儿子乖巧，且越是靠近城东，周围的景象就越发眼熟。曹操不由高兴起来，他拿马鞭指指前方：“我比你还小些的时候，也是丧母。当时我和你二叔为母守孝，就住在这个别院里。”
“父亲的母亲，那就是祖母。”曹昂仰着头，不懂就问，“但雒阳不是还有一位祖母吗？”
“那位祖母，是你祖父的续弦。”
曹昂：“哦？”
他知道嫡庶，但还是第一次知道续弦，于是免不了听曹操解释两句：前后两位都是嫡妻，生的都是嫡子，但从继承权上说，原配的子嗣要更加优先。“我听说别人家继母子不合的事情也是有的，但你如今的这位祖母，还算正直。”
幼儿园小朋友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孝顺祖母的。”
曹操板着脸：“若是她有不当的地方，你就不孝顺祖母了？”
“也要孝顺祖母。”曹昂小脸皱成一团，“但是……但是……”
“但是同时要保护好自己。”
小曹昂眉头展开了：“就是这样的，谢谢父亲教我。”
曹操摸摸长子还没有留发的头顶，有些欣慰。“眨眼阿昂都这么大了，今年不光让你见祖父祖母，还让你见二叔。”
坐在牛车上的丁氏闻言有些讶异：“二郎也要来雒阳？”
“五年没见到她了，交州有再多的事务，也该回来了。”
丁氏神色一时有些复杂：“二郎还是独身一人吗？”
曹操“哼”一声：“左右我养得起。”
“二郎哪里就养不活自己？她比男子还能干呢。”丁氏嗔了一句，接着就把已经露出疲惫样子的曹昂抱回到牛车上，“阿昂，你二叔要回来了。她为曹家付出良多，你要尊敬她知道吗？”
丁氏说话就是能够摸准曹操的脉，于是曹操也就放开手让妻子去给儿子科普了。
对于曹生这个二叔，曹昂一直是当作传说故事来听的。颜值高、智商高、人气高，性别成谜、行踪成谜、资产成谜，可不就是个传说故事吗？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曹昂第一次见到二叔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那正是初夏，别院门前的老槐树上缀满了花朵。曹昂跟着姐姐弟弟一起，在树下玩耍。姐姐阿榛是个小公主，没有大人在的时候就流露出几分脾气来，指使弟弟们捡槐花有模有样的。
“阿昂，阿铄，多捡一些，回头让乳母蒸花饼给我们吃。”
“槐花味苦，性寒，能清肝止血。”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悠悠地说道，“但是像阿榛这样的小女郎，和阿铄这样天生脾胃虚寒的，不可以多吃。”说话的人就仿佛正巧走到别院门口的过客，又仿佛行踪不定的游仙，突然就出现了。
乌发玉面，素衣广袖。
既平凡，又缥缈。
阿榛小公主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面前的大人弯了弯嘴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慢慢蹲下，视线与幼儿们平齐：“初次见面，孩子们，我是曹生。”
曹昂第一个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好：“二……二叔。”
“嗯。阿昂。”她笑了，一笑就让人心生欢喜。
原来这就是二叔啊。传说中三岁就以神童闻名雒阳的二叔，二十岁就写成《曹氏算术》名满天下的二叔，二十五岁就和大儒一起为《孝经》作注的二叔……礼节不拘，如沐春风，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第89章 妻妾事
“本来阿兄的后宅事我不该过问的，但如今死的死病的病，不知道阿兄心里是个什么章程？”虽然极力克制了，但她的音量还是比往常要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愤怒。
乳母和婢女接到丁氏的示意，连忙将一脸懵逼的三姐弟抱走。
撤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阿榛才吐了吐舌头：“我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冲着父亲发火。”
“阿姊……”
丁氏扫了一眼，就让三个小的都闭上了嘴巴。然后，她才不慌不忙地换了身衣服往主屋去。
还没进屋，就看见奴仆都战战兢兢地在廊下等着，连洛迟都跪坐在外面。
“我可以进去吗？”丁氏还记得这个曹生身边的大管事，于是挑眉问她。
洛迟微微低头：“夫人说笑了，夫人请。”
丁氏就将婢女都留在外头，自己进去了。屋里就曹操、曹生两个，对坐着不说话。
“呦，这是怎么了？都越活越回去了，还学小孩子怄气。”丁氏先笑了，自己搬了个小炉子煮水烹茶。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伴随着茶香飘散开了，把屋里的气氛缓和了。
“阿姊。”阿生开口，“不是怄气，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大的事，一家人慢慢谈，也就谈出办法了。”丁氏先给舀了一碗茶汤给阿生，才往壶中加葱姜肉桂，等再次煮开，熄火，给自己和曹操一人一碗。
曹操摸摸鼻子，接了茶碗，有些艰难地说：“我们在说刘氏的死，阿生认为是我的过错。”
丁氏手顿了一下，就听见曹生说道：“接连产子伤了根基，连带着阿铄都先天不足，难道不该怪阿兄让人怀孕？”
这说法太过新鲜，饶是丁氏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说刘氏，阿姊的身体也不好……这么多次。不管是一个接一个生，还是一个接一个流产，都伤身体。我自己没成家所以之前也没想到，你们……会不会避孕？！”
“你听听她。”曹操叫屈，“感情这都是我的错。”
“是阿兄身体太好了。不做点措施内宅的女人都要被你害死。”精子活力高也没高成这样的。
“我活了这么大，守孝养生禁房事是有的，但从没听说避孕的。”曹操从坐垫里拆了根稻草出来折来折去，“如今疫病横行时局混乱，幼儿养活不易。万一阿铄没活下来，我就只有阿昂一根独苗了。”
“远的不说，二舅只有两个女儿，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生得多有什么用，养得好才是本事。”阿生也从屁股底下拆了根稻草开始折。
“行了行了。”丁氏开口打断他们，“你阿兄的脾气，是不会在这上头委屈自己的。等刘氏过了周年，就再纳个妾来，多大点事。”
阿生重重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不说话。丁氏都习惯性流产了，不慢慢调养是好不了的。眼下的解决方法不过两条，要么纳妾，要么避孕。总不能让她哥去逛女闾或玩小婢女吧。
知道曹操的女人多，但事情到了眼前了她还是看不惯。哪怕，在世人眼里青年曹操才一妻一妾已经很洁身自好了。
“我所忧虑的不过两点。第一，后宅女人多了，争斗起来伤子嗣拖后腿。第二，孩子们不是一母所出，以后争起家产来你死我活。我每每想起幼年时的经历，想起母亲，就觉得妾室真是家宅不宁的根源。”阿生将稻草勉强盘成一朵花的样子，但一扔到桌案上，就又散开了，怎么看怎么丑。
曹操把一个草编的蛐蛐扔进阿生怀里，拿起桌案上看不出花朵原型的一团稻草开始拆。“你当我傻？我所有孩子都给成姬带。妾室想把持我的孩子，做梦！”
阿生叹气：“阿姊又欠了你什么？要养别人的孩子。”
“不是别人的孩子，是郎君的孩子。我若是自己能生……也就……二郎，你门下妇医最精。你给我一句实话，我还能有生育吗？”没有风，但声波仿佛能够在碧绿的茶汤上吹起涟漪，也在阿生的心里吹起涟漪。
她没有说话。
丁氏苦笑：“我都快三十了，妇医叫我调养，但我……”
“年纪倒不是问题。只要身体强健，四十产子的妇人也有。只是……”
“只是什么？”曹操和丁氏异口同声问，都急切。
阿生握着草编蛐蛐，目光偏开不敢看哥哥和嫂嫂。“我听妇医说阿姊之前多次无故流产……”
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丁氏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我们单独居住，后宅也单纯，饮食也注意，还有多位妇医坐镇，我实在是想不出原因。二郎若是知道，也给我个痛快。”
安静最是磨人。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阿生慢慢开口，“《左传》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其实表亲也是有同样的风险的。阿兄和阿姊血缘太近，孩子天生不足，才会死于胎中。”
丁氏“呜”的一声就哭了，曹操连忙过去把她揽在怀里。“阿生，你这么说，有依据吗？”
“前几年，雒阳出了两例畸形死婴，都是近亲婚姻的后代。大数据的统计，米芽带着人正在做。统计的是各妇医堂收集到的先兆流产的案例，我心里也挂念这件事，所以……总之结果出来了再看。”
丁氏慢慢停了哭泣，恢复成平日里稳重的模样：“二郎真是狠心，但好在我还有阿昂。”
阿生抽出一根稻草给曹操。“只是我的猜测。但哪怕真是这样，凡事总有个万一，也不是一点生产的希望都没有。我本意不是要惹阿姊伤心。阿姊，子嗣不昌总有原因，或是时运不济，或是时候不到，或是环境，或是体质，但绝对和人的品德无关，和祖先的厌恶无关，和神明的惩罚无关，所以你不必自苦。我就想和你说这个。”
丁氏闭了闭眼，嘴角露出一丝笑，眉宇间又有了当初飞扬的小跋扈：“我知道了。任谁来，也不能让我受委屈。”
曹操大感不妙：“成姬。”
丁氏抬起下巴坐正了：“从祖父那里算起，曹家如今已经三代为官，是时候该定下后宅的规矩了。”她这个时候更像是姐姐，而不是，妻子。
青年双胞胎互相望了眼：“阿姊请说。”
“大郎二郎都是吃过家宅不宁的苦楚的。那便这样：不纳奴婢，后宅连同正妻在内不得超过三人。如何？”
阿生点点头：“既然不纳奴婢，那凡是及笄的婢女，都要婚配出去。没有了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指望，后宅确实能够太平不少。至于最多三人——”阿生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哥哥，“阿兄觉得呢？”
谁说古代女子面上贤惠背后堕胎了？东汉的妹子彪悍得很，敢正面刚。
被妻子和妹妹的同时注视着，曹操板着脸点点头：“就这样。我再加一条，所有孩子周岁断奶，然后交由正妻抚养。”
阿生笑着起身：“快夏季了，我去厨房给阿兄弄些清热降火的饭食。”
各种意义上的清汤寡水？曹操真的快哭了：“你到底是我的手足，还是成姬的手足。”有你这么坑兄弟的吗？
阿生本来都快到门口了，闻言又折了回来，拿走了桌案上的两只草编蛐蛐。
曹操闷闷不乐了两天，直到入城拜访父亲回来，才又跟阿生说起妾室的话题：“父亲这个年纪了，还宠着张氏和曹德，祖产都让曹德打理。他们像一家人似的，倒是让母亲难做。”
阿生冷哼一声：“张氏未必就好过了。上有嫡妻磋磨，下有鲜嫩的小姑娘争宠。跟三妻四妾的男人谈真爱，都是笑话。”
曹操摸摸鼻子，退下不说话了。这么多年了，他其实心里门清，阿生是个女郎，立场天然跟他不一样。
总之，事情的结果是，虽说可以纳妾，虽说丁氏带着三个孩子送棺椁回谯县了，但曹操一直都没有动静。一来，为张奂服的一年孝期没过。二来，MD，只剩两个名额，他一定要挑精品。
期间，朝廷又征召了曹操一次，被他以给恩师守孝的名义推拒了。于是曹生开始邀请哥哥北上幽州。
“少年骑不能养在中原，北方才是他们的战场。且太平道越发势大，流民人口都被他们裹挟走了，我想要开荒都只有孤儿可用，不从扶余、鲜卑、乌桓那里抢些奴隶过来，要怎么办？第三，就是矿产和药材。”
南岛和琉岛都稳定了，她想往北方试试水。
大连旅顺口和威海隔海相望，是最好的试水点。中原混乱，必然有人北逃幽州，在港口截获人口，就是阿生能够打的算盘。至于什么高句丽、扶余、鲜卑、三韩能不能打？她没打过仗，所以不知道，得让曹操看了再说。
曹操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刚刚从凉州折返，就又要去幽州苦寒之地？还是先让成姬和孩子们过几天繁华日子吧。”
“中原瘟疫横行，未必就对孩子好。”
曹操喝了一口槐花茶：“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等到了雒阳的新一轮动荡：四月日食，太尉段颎自陈有罪。
天灾起，三公换。这本来是一个场面上的操作，但因为有心人搞事事态一再扩大。

第90章 暗夜里
如果说如今的雒阳风起云涌，那眼前这座阴暗漆黑又不乏历史威仪的雒阳诏狱，就是风暴的核心。
顺着挂在墙上毕剥作响的火把向前，路过毫无生气的普通牢房，脚踩在铺了稻草却依旧潮湿的地面上，越往深处走，越能够感受到被深渊吞噬的恶意。
惨叫声，越来越清晰。
被绑在条状凳上一根一根砸掉手指的是曾经的大宦官王甫，一手炮制了宋皇后巫蛊冤案将曹操赶出京师的罪魁祸首。他比曹嵩还要年轻一些，五十岁正是政治黄金年龄，但关进来没几天，头发就全白了，整个人都扭曲了形状：除了满是淤青的躯干，膝盖骨也被挖掉，两条小腿诡异地外翻。
王甫的两个养子被关在木笼子里，披头散发，痛哭求情：“我们自知死罪，求给我们父子一个痛快吧！”
行刑人一身红色官服，瘦骨嶙峋，在森森的刑具中如同鬼魅一般。他似乎是没有听见周围的哀嚎声，只是亢奋地提起墙角的水桶，往痛昏过去的王甫身上倒。
一桶水，两桶水。
王甫全身都湿透了，但没有醒，整个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他这才往王甫身上吐了一口唾沫，笑骂道：“老狗，你作威作福的时候，可想到有今日？”他转头去墙上取了鞭子，就往关着王萌、王吉兄弟俩的笼子里抽。他的鞭法好到诡异，能够穿过栅栏之间的空隙扫进去，鞭鞭到肉，让人无处躲藏。
王萌见求情无果，又躲无可躲，转而怒骂：“别人说我家作威作福尚且有理，你阳球是给我们当奴仆才起家的！那些事情你也有份！如今不过是见父亲失信于陛下，才改投门庭罢了。鹰犬之辈，背主之徒，说什么大义，别惹人笑话了！”
阳球的脸一下子就扭曲了。颧骨被火把照得透亮，眼球突出如同恶鬼一般。“宦官奸邪，人人得而诛之！”
“哈哈。”王氏兄弟不管身上越来越密集的鞭伤，一同大笑起来。“我们在黄泉等你。”
诅咒声让阳球失去理智，他抓着铁索将王萌从笼子里拖出来，开始拿个铁钳似的工具拔他的舌头。
刑室里充满了沉闷的呜咽和鲜血堵住喉咙的声音。
“阳……阳校尉，段颎自尽了。”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给这个地狱般的环境注入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情感。
“什么？”阳球丢下宦官父子，踏步上来，一把拎起狱卒的衣领，“没有腰带没有利器，他撞了墙吗？”
年轻的小卒挣扎几下：“我……我不知道啊。我刚刚替班，就看到……看到他倒在牢里没有气息了。”他看上去都快吓尿了说话颠三倒四：“脸都是黑的，外面还有段颎旧部喊着要收尸。”
阳球已经出离愤怒了，一把将狱卒扔地上。“早有预谋！服毒？谁给他的毒药？今天有人来探监？我不是说了不许探监吗？你们当诏狱是儿戏？”
没有回答声。阳球转头一看，小年轻实习生已经被王甫血糊糊的惨状吓得目瞪口呆了。“没用的东西！”他一脚踢过去，“问你话呢。”
“上……上午，兴许有……但……但小人午时才……”
得了，问得出什么来才有鬼。阳球转身就走，手里还提着鞭子。他要去鞭尸！阳球走得太急，没有注意到唯唯诺诺的新人狱卒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入夜了，天气分外阴冷。明明是夏季，却开始下冰雹。黄豆大小的冰粒砸下来，砸得送尸体的狱卒心惊肉跳，就怕什么时候头上来块大的。
“要我说，把段颎的尸身给了那些军汉得了，何必要扔乱葬岗？”在前头抬脚的人抱怨道，“如今这位校尉大人，脾气也……到时候倒霉的又是我们这些小卒。”
“嗯。”后头那人应道。
“不过这太尉的尸体，软趴趴的，有些邪门。正常死了两个时辰的尸体，会变得硬如木石。”
“嗯。”
“诶，年轻人，我这可不是瞎说，我给雒阳狱埋了三十年尸体了。”
“呵呵。”后面传来一声轻笑，“老翁是个手艺人啊，让人见猎心喜。”
年长的狱卒一愣。冰雹已经停了，又吹起冷风，乱葬岗的腐臭味在林间飘荡，让人心里发寒。
“麻沸散，听说过吗？人服用后无知无觉，气息微弱，即便鞭打和盐水的疼痛也无法唤醒……”
老狱卒扔下尸体的脚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喃喃自语：“我不听我不听。”
但身后的年轻人却继续说道：“……如果再将面孔、嘴唇和指甲描黑，乍看之下就跟服毒死去无异。不过，破绽也很多，比如尸僵、尸斑，比如仔细检查还是能听到心跳呼吸，再比如若是阳球要取首级挖心，我们也无力阻止。”
他走到老狱卒身边，气息幽幽地响在耳后：“将段将军的毒酒换成麻沸散，只是搏一个运气。虽然助纣为虐心胸狭窄，但曾经捍卫边疆的将军，不该死在一个变态手里。”
东市外，在亭驿旁边有一家“米豆”酒舍，每天都开到宵禁前。这里已经快到东郊了，又是没有城墙的区域，管理没有内城那般严苛。就连贵族子弟，也偶尔来此喝夜酒吃夜宵，吃饱喝足后就到隔壁驿站凑合一晚，早上解禁后回城。
皇帝沉迷酒色，于是几十年前的禁酒令形同虚设。
黄昏的时候，就能够闻到酒香从“米豆”的后厨飘出来，然后是烤肉和香料、酱料的味道在周围弥漫。夏季，蔬菜也是有的，或拌醋，或清炒，或炖汤。此外，还有豆浆和炖豆腐。
这日冰雹，行人匆匆躲避，连带着袁绍进屋的时候都沾了泥水，形容有些狼狈。
“店家，甲字号。”
一个老妇人从柜台后走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甲字号已满，烦请公子移步乙字号。”
同行的许攸正在婢女的服侍下脱脏掉的靴子和外衣，闻言就笑道：“这般鬼天气，什么人还来这偏远的酒舍喝酒？”
“不会是宦官走狗吧？”张邈不屑地哼一声，“党锢多年，也就他们还能欢天喜地喝酒吃肉。不进了不进了！”
张邈作势要走，袁绍连忙拉住他：“今日给元图、友若接风，都到门口了，外面又下雹，还是喝壶热酒暖暖身子吧。”
逢纪是“袁氏跑男团”的新成员，荀谌是奉家族之命来和袁氏接触的。袁家没有被党锢，还做着三公九卿，但袁绍却摆出一副和党人同仇敌忾的样子拒不出仕，因此声望很高。同时又借助家族的人脉资源壮大自己的小团体，意图不明。
但就目前看，袁绍还是那个礼贤下士待人亲切的袁绍。
张邈受了袁绍的劝，也脱鞋上楼。逢纪、荀谌紧随其后。
到了二楼插花焚香的地界，就听见有人在唱歌——语言莫辨、旋律莫辨、雌雄莫辨，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歌声，悲切又悠远，最后收在一丝隐隐的喜悦上。
乐声传情，是大家。
袁绍一行都是懂行的世家子，站在甲字号的帘子外面一直听到一曲终了。
“啪啪啪。”稚嫩的鼓掌声。“二叔唱得好听，这是唱得什么？”
“大约是，草原夜雨吧。”
“草原，对，就是草原，又冷又大。”那小孩的声音说道，“二叔要去草原吗？阿昂护送你。”
“别闹了。你连剑都拿不稳呢。”略带粗犷的男声无情打破孩子的梦想，“等到你能护送你二叔，还要等上十年。”
到了这里基本上能认出来的都认出来了。
“孟德！”袁绍喊。
“仲华！”荀谌喊。
两人都是喜悦的。
婢女拉开帘子，坐在甲字号间里的是两个成人带一个孩子。
曹操站起来，壮硕的体格伴随着边关的杀气，颇有威严。他拱手：“本初。”
曹生似乎是喝得有些多，微红着脸靠在窗边，一头青丝披散，狂士一般。她的目光在来人身上转了一圈，只有看到荀谌的时候露出些微暖意，举杯笑了笑：“阿谌。”
曹操：“……二弟不胜酒力，让诸位见笑了。”
“不敢。”张邈和许攸都拱手，“不敢当阿瞒将军的礼。”
曹操故作伤心：“太学同窗和我生分了。如今操一介平民，阿瞒将军什么的，不过笑谈罢了。”
双方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于是袁绍一行也不用去乙字号了，拼桌在一起，开始喝酒吃肉。
这是曹操的主场，阿生就抱着小曹昂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边涮豆腐火锅，一边给他扯故事。
什么胡杨树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后三千年不腐。
什么水土流失沧海桑田，沃野变沙漠。
什么水库抢水下游干涸小国迁都。
什么沙漠干尸栩栩如生。
最后，连袁绍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来。“我与仲华也是许久未见，当年你来汝南拜访我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经能够为《孝经》作注了。这般年纪能够与郑玄论经，将来也一定是经史大家。”
荀谌举杯挡住自己的表情：“仲华风仪才学更甚当年。”
阿生醉眼朦胧地看了眼雅间里的人影。“谢诸位夸奖。”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笑。
楼下的更夫敲错了一更天的梆子声。看来，段颎的命是保住了。
曹操明显也听见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来呀，再上一坛酒。”

第91章 段颎
段颎年过六十五，又有早年战场上留下的伤病无数，按照这个时代的常理来说，他已经听到了坟墓开启的声音。曾经与他并称为“凉州三明”的张奂、皇甫规都已经先后死去。边关数万羌人的尸骨也已经埋葬于黄沙之下。
按照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发展，段颎也将在黄巾起义前死于东汉王朝的内耗，留下一群尚且稚嫩的所谓“十八路诸侯”，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割据一方。
但是段颎还不想死。
他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开始，踩着无数异族的尸骨登上三公之位，甚至不惜背负“宦官走狗”、“杀人恶鬼”的骂名。然而，享受荣华富贵还不到十年，就要被一场莫名其妙的政变打回原形？
简直可笑。
但他有什么办法呢？
挖掉髌骨，敲断手指，日日鞭打，到最后也是个死字。阳球就是个疯子。落到疯子手里求死不能，还不如一杯毒酒来得干净。
这大约是报应吧。段颎端起杯子的时候自嘲地想，他屠杀羌人妇孺的时候，比阳球还要残忍得多。阳球……真上了战场不知道能不能砍下三个敌军首级……
黑暗降临，意识渐渐模糊。
他仿佛是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思考的能力。若是死后有知，段颎希望能够一眼看到无数陪葬的金银，或者回忆起锦绣堆积的雒阳城，再不济，朔风中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也是很好的。
然而这些皆没有来到他身边。
来到他身边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天真、梦想和正直，仿佛六个月的大雪都毁灭不了的勃勃生机，在等待春天的召唤。
“国之干将，在边关苦寒之地耗费一生心血，到满头白发了却要受小人侮辱而死，这是军人的耻辱。”年轻人说道，振振有词的样子让人发笑。明明牙齿都在颤抖了，但拼命挺直脊背。
他想起来了，这人叫曹操，张奂的弟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的幼虎可嗜人。张奂在弟子的保护下全身而退了，现在轮到他段颎被小人折辱……却没能有一个曹操四处求告助他脱身。
他们世家子向来好运。张奂也好，皇甫规也好，都是好命的。只有好命的人才能有余力去经营名声，至于他，只能抓住摇摇欲坠的富贵罢了。
“您醒了？”
段颎猛地坐起，回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合到一起。一张朴素的木榻，只有一个青瓷花瓶做装饰的房间，以及，跪坐在榻边的开始蓄胡须的青年。
“曹操？”段颎下意识去摸剑，摸了个空，只好用老鹰一般的目光盯着眼前的人看，散乱的白发依旧不影响他凌厉的气势，“这是哪里？你做了什么？”
曹操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请罪的姿势：“操有愧，用迷药替换了将军的毒酒。”
一句话的信息量就足够庞大。
“为什么？”
曹操还没有答话，就有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来，见到段颎和曹操对峙，也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走到几案旁边鼓捣草药。“当初段将军救张然明一命，这是我们的回报。”
段颎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那女子身上。她衣冠都是男子的模样，要不是光滑的下巴和胸口的弧度，还真有些雌雄莫辩。
“这位是我二弟，曹生，字仲华。”曹操说道，也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将将军从诏狱偷渡出来，就是她手下的家丁。”
与其说是家丁，不如说是刺客门人吧。大家族养些亡命之徒，也是常见的事。段颎脑补真相的数分钟里，阿生已经处理好了伤药，扯开老将军的衣襟开始换药。动作又快又准。
段颎一动不动任她施为，警惕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我许久没有亲自侍奉人了，不过，您也当得起。”她将鞭伤重新包扎了，又给段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最后端上一碗汤药。
“我二弟医术很好的。”曹操劝道。
段颎接过青蓝色的火纹陶碗，一饮而尽。“你们打算拿我这个该死之人怎么办？”
曹操给妹妹递过去一个眼神。人是你救的，你来说明。
阿生一边收拾陶碗、捣药杵、绷带等物件，一边开始解说：“如今的状况是您已经服毒自尽，尸身抛弃在乱葬岗找不回来了。至于将来么，有三条路。
“第一，您若是想回归人前，那就等到阳球那群人引火自焚之日，由旧部上书朝廷，自陈被逼无奈假死脱身。阳球酷烈人尽皆知，想来陛下也会体谅将军。”
段颎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渴望，但还是摇了摇头。他和王甫被抓，本身就是皇帝授意，宦官集团默认。都是弃子了，突然死而复生，不是踩上级的脸面吗？
“第二，您若是已经厌弃了朝堂倾轧，可以在曹家当一客卿，总归能让您衣食无忧。若是嫌无聊，我送君前往幽州，三韩也好，高句丽也好，鲜卑也好，想打哪个任君挑选。”
“哈哈哈，小女郎好大的口气。”段颎不顾身上的伤口崩裂，仰头大笑起来，嘶哑的笑声在屋里回荡，“打仗要钱，要粮，要人，你有吗？”
“我没有三百亿让将军烧，但我有自己的一套不让手下挨饿的法子。”
“哈哈哈哈哈。”段颎又是一阵大笑，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赞赏。“第三呢？”他问。
“您选一，我走，阿兄帮您联络旧部。您选二，阿兄走，我带您离开雒阳。若是上面两条将军都不满意，那就只有您先前选择的路了。我这里有南方产的箭毒木，见血封喉，远比那劣等的鸩酒见效快。”
段颎表情僵硬了。
阿生微微笑：“您是长辈，我们总归是尊重您的意愿的。”当然了，段颎若是想泄露秘密拖曹家下水，那就默认对方选三了。
段颎的政治素养不算好，不然也不会成为莫名其妙的牺牲品了。但反过来说，他到底年老成精，又自尊心贼强，面上是不会显出弱点来的。半年后，段颎在前往谯县的牛车上听闻刘颌、阳球一伙被斩首的时候，依然是一副阴沉的模样。
这是曹家过年返乡的车队，今年是祭祖之年，连同家主曹嵩，主母胡氏在内，浩浩荡荡有两百余人。中间加塞一个段颎丝毫不显眼。
“大仇得报，您却一点都不惊讶。”阿生将热乎乎的鸡肉红枣粥递给这个活祖宗。
段颎裹着一件鸭绒外套，呼出的二氧化碳凝结了寒冬中的水蒸气，形成一道白雾，远比阿生呼出的白雾还要庞大。段老头的生命力是真的顽强。
“他们本来就是无根之木。”段颎冷冷地说。
党锢多年，敢于和宦官正面刚的士人都在家务农呢。留在岗位上的如杨氏、袁氏等世家明哲保身，或者捏着鼻子和宦官集团共处。这次阳球与宦官的战斗，背后并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说到底只是保皇党内部的争权夺利罢了。皇帝一个念头，王甫就死了；皇帝觉得差不多了，阳球这把刀就该被扔了。如此而已。
就连阿生这样的小年轻也看出了阳球的不长久，段颎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才会觉得自己被逼自尽是屈辱。当然了，被两个孙子辈逼得不得不当客卿，也是挺屈辱的。
他憋着一口气。
不过看在曹家的鸡肉粥和羽绒衣的份上，他愿意再观望一下。如果谯县也有地暖的话，他愿意再观望两下。
段颎如今是见不得光的黑户，所以相比站在太阳底下的曹操，躲在阴影里的曹生是和他说话最频繁的人。
“今日我不开心。”她说，“阿兄找个了倡家女子当小妾。”
段颎：“你应该去找你阿兄说。”
阿生一副仙风道骨样，拿纯净无瑕的玻璃器皿泡茶。“我不去说，我在生气。”她先给段颎倒了一杯清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虽然阿兄和父亲都待我很好，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男人真是讨厌的生物。”
段颎看着她：“这就是二公子居家至今的原因？”
“不是。”
段颎默了一瞬：“别耍孩子脾气。”
“我没耍孩子脾气，”仙风道骨的阿生优雅地喝了一口茶，“我是有抱负的。”
段颎：……
又一日。
阿生：“今天不开心。”
段颎坐好准备喝茶：“又发生了何事？”
“交州叛乱了，朝廷派了朱儁去镇压。”
段颎已经习惯了小辈天马行空的烦恼：“交州又碍着你什么了？”
“我在交州有庄园。”阿生一边煮茶一边说，“还有琉璃工坊、铁矿山、制盐场……”
段颎差点把价值连城的玻璃杯扔出去：“盐铁是官营的！”
阿生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给段颎造成了多大的冲击，托着下巴愁眉不展：“所以有些麻烦啊，朱儁又不收贿赂，一心想建功立业。我在想着要怎么做手脚让朱儁快点调回来。”
段颎一拍桌案：“做什么手脚？在交州宰了他！”
“啊？”
“啊什么啊！”段颎手指重重地戳在阿生的脑门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写着“恨铁不成钢”五个字，“小奶娃就是半吊子，你当初对付我的狠劲呢？既然割据一方了，又怎么容得消息走漏？”
阿生托着下巴，任由段颎戳自己。
段颎这个人，除了民族主义外没有多少底线，而且，从来不嫌事大。

第92章 卞氏
倡，和娼还不太一样。
所谓的倡家，在东汉末年是指歌舞艺人。换个和后世接近些的说法，就是走南闯北街头卖艺的人家。卖艺是本职工作，卖不卖身，看个人操守。良民谈不上，他们居无定所；奴隶也谈不上，他们是自由身。
非常特殊的一个群体。
卞氏就是这样一个家庭中的长女。四处漂泊耽搁了她的婚事，卞氏二十岁了还没有出嫁。她心里是这么打算的，等待家中的弟妹长成，能够接她的班成为卞家的台柱子了，就找个条件稍微好些的老光棍嫁出去，最好是退伍的军汉，在乱世中能够保家。
富农家庭，她反而不太乐意去。小农多攒一年稻谷，也不过是从皮包骨的瘦羊变成有点肉的肥羊。天下这么乱，什么都比不上武力可靠。
卞氏是个有主意的，但她再有主意，也没有想到天大的馅饼会砸在自己头上。她流浪到谯县的时候，被一个官三代给看上了。
武力，有了。
粮食，也有了。
能够活下去了，简直人生圆满啊有没有！卞姑娘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小妾这项事业中。
按照卞氏自己的琢磨，在曹家当妾还真不是什么坏事。家风清正人口简单，目前后院的一妻一妾只要头脑正常根本斗不起来。
放在卞氏的角度看，主母出身高过自己太多，又是男主人的亲表姐，在曹家根深蒂固不可撼动。她难道还能挤掉主母自己上位？哪怕她运气好到爆表真挤掉了主母，换个能生嫡子的继室来，她才是要哭好不好。
换成丁氏的角度看，不论是为了避孕养生还是子嗣，至少得在后宅放一个妾，不是卞氏，还会有张氏李氏。只要卞氏别自己作死，她也不至于去为难人。
最后就是继承权之争，这个太远了，等她先生了儿子再说。
思来想去，不论是卞氏自己还是卞家人，都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归宿。
至于妾通买卖，在卞氏看来还真不算什么。她本来就是朝不保夕的倡家女，世道混乱后文艺工作者糊口越发艰难，沦落为奴婢也不过是早晚问题。曹公子后院唯一的良妾，怎么都比奴婢强吧。
在曹家的前三个月充分印证了卞氏的猜测。主母丁氏确实是个不错的上司，除了衣食住行没有短缺外，还派了经年的老奴去给她讲解高门大户的常识。礼仪、赏罚、人际、账算……卞氏像一只谨慎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适应着公卿家庭的生活。
眨眼开春，卞氏已经在曹家安定下来，烦恼也随之而来：这个家里蔑视她的女人，既不是主母丁氏，也不是长女曹榛，而是老夫人吴氏与二郎曹生。
吴氏隐居梅园已经快二十年了，八十岁高龄的老祖宗依旧康健。在这二十年里，她只见过刚入门的丁氏，再就是给双胞胎加冠。曹操的妾室，无论是生了三个孩子的刘氏还是新宠卞氏，都入不得她老人家的眼睛。
至于曹生，她是不知道该给合法小三摆什么态度，只好眼不见心不烦。爹的小妾，哥哥的小妾，都属于不归她管的奴仆。她们得脸也好，失宠也好，与她无关。
卞氏是多玲珑心思的人，自然是察觉到了危机感。这两位对曹操的影响都太大了，一句话就能把她踩落泥土里。必须讨好！
于是乎，某日阿生就从丁表姐那里收到了一双手工缝制的白袜。
“阿卞有头脑，会做人，暂时也没什么坏心眼。”丁氏往火炉上加了一勺沉香末，“所以你到底对她有什么不满？”
阿生抽抽鼻子，让颜文将袜子收起来：“她呀，放在寒门是可以顶门立户的。”
“哦？”
“但我们是官宦之家。”
丁氏叹了口气：“谁就生来会这些迎来送往呢？二郎在官宦之家长这么大，不也是个讨厌俗务的么？”
“我是说她的眼界！”阿生皱眉，“看似八面玲珑的，但若是要大方向正确，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得罪？子曰：乡人皆好之，不可。乡人皆恶之，亦不可（注1）。卞氏，难道不是‘乡人皆好之’那样的人吗？”
“这是出身所限。”丁氏调好香，在婢女的服侍下擦手，“她骤然进入高门，不安之下自然处处讨好。说她好话的人越多，她就越安心，即便是奴仆婢子间的口碑也想争取。但她是妾室，不需要管家理事，自卑一点，不算大毛病。”
“阿姊那便祈祷卞氏能长长久久的罢。宅斗思维的人不能失宠，一失宠就要生事。”
丁氏瞥了阿生一眼，握着麻布巾帕沉吟道：“二郎收了人家的袜子，却依旧不假辞色啊。”
阿生闭眼，闻香，不说话。
“慢慢教吧。”丁氏也枕着香气喃喃自语，“谁就是生来就会的呢？除了二郎，谁就是生来就会的呢？”
到了把袜子送出去的第二日，就有正院的老妪来请卞氏，来的人还是曹操的乳母李氏。“卞夫人。”这位说话还挺客气的，“郎君往兰院饮茶，主母请夫人随侍。”
兰院，就是阿生住的院子。没有她的许可，曹操的侍妾可进不去。从前的刘夫人，到死了，都没见过兰院的大门长啥样。
卞氏闻言就站起来，喜悦和诧异在脸上来回变换。“奴婢这就去！”她说。
李氏也是见多了大风大浪，此时看到卞氏忐忑殷勤的样子，不由起了两分怜惜，提点道：“二郎喜欢真性情的人，郎君也是。”
卞氏愣了愣，原本准备换身衣服的念头也打消了。“多谢李媪。”
踩着初春新发的草芽，以及青石上新出的苔藓，穿过坞堡高墙下散落的黄泥土块，就可以望见前往兰园的大路。丁氏已经在路上等着了，看见卞氏出来，就大大方方任她搀扶，一起往前走。
“我们家人口简单，”丁氏说道，“如今的世道风雨飘摇，稍有不甚，对曹家这样的小家族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卞氏心里一凛，曹家在她眼中已经是衣食无忧根基稳固的贵族了，却不想丁氏当面就是这样一番话。
“想不明白？”丁氏轻笑一声，“段颎贵为三公，又有武勋无数，去年还不是说死就死，全族流放北地；那扳倒了段颎的阳球、刘颌，几个月后也身首异处。刘颌，不光是三公，还是汉室宗亲呢。曹家最高也就是做到九卿，可不是风雨飘摇的小家族？”
卞氏更加惶恐了，搀着丁氏的手都在发抖，但好在她还能步伐稳定地往前走。
“我再提点你一句。阳球、刘颌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的妻妾中有中常侍养女，提前将消息透了出去……”
“奴婢万万不敢做这等吃里扒外之事！”卞氏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奴婢的父兄都上不得台面，温饱即可，不敢奢求更多。奴婢自己，生是曹家的人，死是曹家的鬼！”
丁氏拍拍这女子的手。卞氏小她八岁，放在她眼中才刚刚脱离孩子的范畴。“今日找你来，也不为别的。只一件事，把你自己的篱笆扎牢了。将来这家里或许还会再进人，但争风吃醋在我看来都是小事，全家活命才是大事，若是有人因小失大……”
“奴婢明白。”
“明白还不够，还要会做。宗族之中，什么人可以相信？什么人需要提防？朝堂之上，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盟友？若有危难来临，家仆之中谁可以依靠？谁需要约束？家族产业，何处可以放弃？何处需要死守？这些，虽然不需要你做决定，但你心中必须一清二楚。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心之失就会酿成大祸。”
参知大事，这已经是彻彻底底的抬举了。
“主母……”
“从前刘夫人在时，不曾教过她这些，是因为彼时还算安定。但眼下……罢了，兰园也到了，进去吧，多听听也就有数了。”
兰园虽然以“兰”为名，但却没有兰草。
屋里摆放着竹枝和松苗，还有一些卞氏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说是茶会，但也不见有茶水，曹操曹生双胞胎靠在一张巨大的桌案上吃糕点烤肉，边上还有一壶酒。两人的坐姿也没有多规范。
这也正好是午饭时间。
“阿姊来了，坐。”曹生说。
丁氏就坐了，熟门熟路地净手，从盘子里取吃的，还分给卞氏一些糕点。
东汉流行分餐制，一家人从同一张桌案上取吃的是不符合规范的，更何况卞氏只是个妾室，哪有资格和主人吃同一个盘子里的东西。再说，眼下这张桌案太大了，除了吃食，中央位置还铺着一张地图。食案不像食案，书案不像书案，更是让卞氏吃惊。
双胞胎的视线都在地图上。曹操一手叉烤肉，一手写写画画：“今日第一个议题，是要不要北上幽州。如果走，得抓紧了。”
卞氏听得一头雾水，还是丁氏给她讲解：“张然明公的一年孝期结束，郎君就要考虑出仕了。是马上出仕，还是再隐居几年？如果出仕，要不要往幽州去？亦或者是不出仕往幽州去？还是留在谯县静观其变？”
卞氏点点头，她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坐着。
曹操看了一眼自己妻妾之间的互动，没有干涉。只是等到丁氏说完了，才问卞氏道：“你走南闯北，可有听说过大贤良师？”
话题突然就从幽州跳到大贤良师了。卞氏更加迷糊，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父亲母亲喝过他们的符水，三伯生前信太平道，但不幸三年前病故了，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哦？”曹操来了兴趣，“这是在何地发生的事情？”
“就在豫州。”
“我还是觉得全家搬离谯县比较好。”曹生在这个时候开口，“颍川是太平道重灾区，谯县和颍川比邻，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怕不去幽州，我在威海控制得严格……”
“幽州、青州，也有太平道啊。”
“事有不妥，就坐船南下。总归交州还没有发现太平道，他们也穿不过南方十万烟瘴山林。”
卞氏听着听着，悚然而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平道要造反啊！不过她越是细想，就越发觉得这有可能，太平道新出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还真有造反的意思。他们信徒众多，外围还有无数因天灾人祸活不下去的人口。若是卞家没有攀上曹家这艘大船，再过个两年走投无路了，估计也会跟着太平道拼一把。
卞氏的后背上已经全是冷汗，手指一根根收紧。她这个时候那还有献媚的心思，全在要不要搬家上面了。还好还好，家里的男主人女主人和小姑子全是靠谱的，三言两语就把太平道起事的时间地点人物推断得七七八八。
“甲子年，就是四年后。他们这么早就把口号喊出来，不怕泄密吗？”曹操摩挲着下巴，连吃了一半的肉包子都丢到了边上。
阿生正在啃一块糯米糕，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口号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凝聚人心的，不广为传播就无法起到动员的作用。当初陈胜吴广又是学狐狸叫，又是鱼肚子里藏字条，不也提前折腾了许久闹得人尽皆知吗？那还只是聚在一起的部下，就要提前数月动员，太平道分布太广，人口太多，自然需要提前数年。泄密的风险自然是有的，但两害相较取其轻，为了保持住人口优势，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相比不规矩的双胞胎，丁表姐的仪态更好，吃完了肉羹又漱口，才说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句话没头没尾，又疯疯癫癫的，乍一看是在说鬼神呢，轻易也联想不到叛乱上。”
就跟2012世界末日流言似的，如果不是开了天眼，还真不知道这是黄巾准备在甲子年造反。
“是不同寻常。”曹操皱眉，“这和一郡一县的小打小闹不一样，他们真决定这么做，八州并起，土地荒废人口锐减在所难免。且一旦幽、并自顾不暇，蛮夷入侵更是雪上加霜。阿生，根据你的消息，太平道有多少人？”
曹生从桌案底下掏出一张超大号的白纸，对照着上面的数字往地图上抄：“虽然从桓帝开始就没有做过人口普查，但父亲是大司农，有权查看各地的税收。从人头税推算人口的话，这十年间，兖州损失了大约六万人，豫州是……，幽州……最多的是冀州，人口减少超过十二万。那里是太平道大本营。”
曹操都惊呆了：“这前后加起来超过五十万人了。”
“也不是全部都入了太平道。刨除掉天灾人祸死去的，再刨除掉逃荒的，被世家大族收编的，才是太平道的人口。”阿生算了个数字，“外围信徒照样纳税，不纳税的基本上已经是走投无路要跟着造反的了。至少二十万。”
“至多呢？”曹操问。
阿生托着下巴：“四十万吧。考虑到部分小寒门同流合污的话。”
“还是得搬家！”曹操拍板，“一部分一部分搬，一年内搬完。阿丁和孩子们都北上幽州，你挑的那个什么沓氏县，就是那里了。吕布也去，段老也去，还有你手下的廿七和我的少年骑，能调也调去。三面环海的地界虽然艰苦，但胜在安全，守住一面的入口即可。”
“暂时先派家人去经营。”阿生说，“妇孺可以先暂住在威海。阿兄自己呢？”
曹操罕见地犹豫了：“我最多在幽州呆两年，就要杀出点名声，然后回中原。”
他这是想在平定黄巾的时候分一杯羹。
“若是这样，阿兄得走何进的门路。”曹生点评。
“你说得不错。如今士人大多禁锢，若真有数州大乱，陛下不能依靠宦官，就只能依靠外戚。董太后家人都是草包，董卓也未必听话，那就只有何皇后的兄长是最有可能当大将军的。”
四年时间，怎么都够曹操和何进搭上线了。若这几年曹操又有在幽州当县令保边境的功绩的话，黄巾乱时让当个杂牌将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更多的，就得看曹家军在战场上的表现了。
于是，曹操练武看兵法越发刻苦了，不练武的时候也要和何家的门客亲属走动，或者在袁绍那群人面前刷存在感。等到曹嵩给他活动到一个辽东郡汶县县令的职务，他就迫不及待地北上辽东。
这同时意味着，卞氏新婚不满半年，就进入了两地分居的日子。不是不苦恼的，但她也渐渐懂了，在曹操的抱负面前，尽量不拖后腿，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第93章 渤海峡
从海南海口、香港，到台湾高雄、山东威海，列在阿生的良港名单上的地区，几乎都是化外之地。零零散散的土人部落从地球上消失，完全没有引起东汉帝国的警觉。二十年时间，足够曹家构建起一条完整的港口链，从南到北将大陆包围。
还处于萌芽阶段的海盗事业遭遇到毁灭性打击，他们的小木板无论是速度还是战斗力，都被曹家海船比成了渣渣。或者说，如今的曹家已经成了东方海面上唯一的大海盗。即便是三韩往东北而来的商船也要向他们交护航费。
然而，列表上的最后一个点不一样。
大连旅顺口，后世闻名的不冻港，是一个从秦汉之际就开始使用的古老港口，如今称沓津。虽然它的人口不足三百，但依旧让阿生感觉到束手束脚。
从青州的蓬莱到幽州的沓津，横跨渤海口，本来就是一条北上逃荒路。而作为海路终点的沓津，被沓县的沓氏所掌握。
流民要想北上搏一条生路，要先在青州黄县交十钱，到了沓津再交十钱，才算是站到了幽州的土地上。物产丰富的长白山脉朝他们敞开一道小门，或打猎或开荒，填满他们饥饿许久的胃袋。
如果，不被抓住的话。
按照汉律，这些流入山里的野人，没有编户没有交税，一旦被北方大族捕捉，就自动转化为奴隶，生死不由自己。
于是，为了自保，各式各样的族群就形成了，他们或者继续北逃，或者与世隔绝，或者与扶余人、鲜卑人、高句丽人混杂在一起，再也无法区分。
一条野蛮化的道路，也是一条生路。
至少，在卜大郎一家的心里，这就是一条生路。即便不停有海水从破了口子的船舷上打进来，需要三个孩子不停往外舀水才能勉强维持住脆弱的安全感，那前方也是生路。
一条长长的麻绳，将卜大郎的小船连在陈家的大船后面，代价是卜家最后四百五十个五铢钱里的四百个，加上卜大郎妻子陈氏唯一一根铜簪子。还有五十钱，要用来交一家五口的“上岸费”。
如果可以的话，卜大郎也不想花这个冤枉钱。然而，他这辈子游过最深的水，是家乡兖州的小河，要带着一个孕妇三个小孩横渡陌生的海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历经逃荒后陈家还有三十多口人，青壮居多，各家凑一凑能够借到一条大船，船上载着耕牛农具。这是乱世中能够依靠的小家族了。跟着陈家的船，活下来的几率远比小家庭要大。这就是即便受到白眼和敲诈，卜大郎都得咬住陈家的理由。
至少在海上，他要咬住陈家。
陈氏的眼眶泛红：“都是我没用，要不是我当初跟父亲吵翻了……”
“要不是你当初和陈翁吵翻了，也就不会嫁给我这个没用的莽汉，也就不会有阿菡和阿萏。”卜大郎擦了擦妻子的脸颊，微微皱眉，“糙了，海风吹的。”
陈氏破涕为笑：“才在海上漂了一天，哪就被海风吹了？”
小少年卜二郎假装没吃到狗粮，低下头去继续舀水。他多舀一些，两个小侄女就少舀一些。
那一头，安慰好妻子的卜大郎跟孩子们说道：“快了。两天就能到沓氏，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陈家的船上请了东莱的老水手，不会认错路的。”
阿萏不安地拉着母亲的衣袖：“父亲，我怎么觉得浪越来越大了？”
不光是浪越来越大，还有从东方天际翻卷而来的乌云，和渐渐消失不见的阳光。卜大郎猛地扔下船桨，从小破船里搜出一根结实的麻绳，依次在孩子们的腋下绕圈打结。一直到全家人都和破船绑到了一起，天彻底阴了下来。
“是暴风雨啊！快收帆！”前面大船上已经乱套了，但他们本就是挤了满满一船人，还有粮食耕牛，一片忙乱中要想收帆谈何容易。
希望就在前方。
但风浪将他们硬生生挡在这里，甚至要将生命吞噬。
船帆被吹满，大船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倾倒。轰隆一声巨响，桅杆折断，砸在船上。卜大郎亲眼看见一个陈家子弟被桅杆砸飞落入海里。
然后，麻绳拉着小破船狠命向前，差点让卜二郎也步了那人后尘。
卜大郎夫妇刚刚拉住弟弟，就一个大浪打过来，将陈家的船只推翻。同时水线没过小破船的船舷，一家人都翻进了海水里。
“抱住船！”卜大郎大喊，然后抽出匕首砍断了连接小船和大船之间的麻绳。他用牙咬着匕首，一手抓着船板，一手顺着腰上的绳索将家人都拽回到身边。
小破船已经不能算船的，只能算是一块勉强救命的木板，带着一家人在浪里起伏，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阿菡的手都被木板上的毛刺割出了血，但求生欲让这个小女孩不敢松手。连最小的阿萏也不敢哭，只是拼命从嘴里往外吐咸水。
陈家的船似乎是漏了。
幸存者们抱着漂浮物，和卜家一起被海浪拋上抛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氏的身体逐渐失去知觉，呼吸越来越微弱。虽然是夏季，但泡在海水里，对孕妇来说还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可能要死在这里了，她绝望地想，老天真是一点希望都不给人。
雨点在渐渐变小，但他们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希望的北方了。没有船桨，没有船帆，只能抱着浮木随波逐流，也许到死都上不了岸。
“有船！”突然有人喊道，不知道是陈家的哪个，“有大船！”
阿菡也看到了：“有船！母亲，有船！母亲！”
足足有四层楼高的巨型海船，如同一座堡垒，破开海浪出现在东边海面上。七八根高大的桅杆，如同高塔般伫立。它在风浪中摇摇晃晃，但即便是最高的浪，也只能在它的甲板上扔下几条倒霉的鱼。在船壁密密麻麻的圆形窗户里，甚至还透出安逸的橘黄色的灯光。
与之相比，陈家的所谓大船，就是大象脚边的蚂蚁。
“是曹家的楼船！”领航的水手第一个认出来，嘶哑的声音开始喊，“救命啊！”
卜大郎连忙也跟着喊：“救命啊！”
一时间满是漂浮物的海面上都是叫救命的声音。
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大船朝这边驶过来。几十个腰间绑了绳索的身影，从高高的甲板上齐齐跃下；接着，是几十个绑了绳索的圆圈状漂浮物，也被抛入海中。
数不清的绳索在巨船上腾飞的剪影，是卜大郎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那是希望，是力量，是安全感，是一个政权能够给予的最好的东西。
因为一场短暂的风浪，曹家的船队在海面上多停留了半日。
“阿生真是仁慈。”曹操笑道，“不是说耽误不得吗？”
阿生：“遇到海难的，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也是大海上的规矩。”
“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天灾面前守望相助，就是人类的规矩！”阿生捶桌，惹来曹操又一阵大笑。
到了晚霞染红海水的时候，海上搜救队才全部返回。水手长陈无邪赤着上身从护卫船上荡过来报告，八块腹肌上泛着水光：“听幸存者说他们一行本来是四十二人。捞上来了十九个活人，两具尸体，剩余二十一人下落不明。”
阿生点点头：“你们尽力了，那就起航吧。”
陈无邪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有个孕妇见红了。若是主人不去救，大约十九要变十八。”
“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吕布从舱顶上跳下来，“别套路主公。”
陈无邪眨了眨眼，看上去竟然有些纯良：“主人一定会去救的，无所谓套路不套路啊。”
“既然你知道她会去，又何必装可怜套路她。”
阿生无语地看两个古人“套路”来“套路”去，她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汇是从她这里流传出去的，她忙着去救人。
穿越光环保佑，最终十九没有变成十八，而是变成了二十。
卜大郎家的新生儿，被陈家族长取名为卜震。震位，是东方，寓意着从东方出现的曹家船队。
“那个水手，学艺不精，又大意懈怠，还有些油滑，不值得大用。陈家的几人，资质平平，脾气却不小。倒是卜大有些不凡。”眼看着幽州海岸出现在前方，阿生开始和秦六讨论这些陌生人的去留问题。
一晚上时间，足够秦六将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扒出来。
“一介乡勇，不识字也不懂工匠，怎么当得起一个‘不凡’呢？”
“陈家上船的，一个女孩都没有。卜家两个女儿都活了下来，这就是卜大的不凡。”
逃荒一年之久，要在饥饿、掠夺、杂税、疫病、暴风雨中保住两个年幼的女孩和一个孕妇，偏偏这三人都不丑。那么，运气、武力、智慧、坚韧和良心，缺一不可。
阿生走到栏杆边往后望，望着后方看押陌生人的护卫船：“靠岸之前，把卜家留下。陈家人愿意留下当佃农的也留下。那个水手……若是要走，就，你就看着办吧。”
秦六轻笑一声：“诺。”
“抛锚停船。陆战队待命。斥候伪装成流民，和那些要离开的陈家人一起上岸。”
曹操站起来，穿上自己的轻甲，拿起自己的钢刀。
吕布也兴奋地磨着刀：“若是不出意外，就是一群盘剥流民的乌合之众，五百人足矣。只是我们占了沓津，沓县县令和辽东公孙氏那里怎么交代？大郎是汶县县令，可不能管到邻居头上。”
段老头靠在舱门上打了个哈欠：“沓氏鱼肉百姓引发民变，正好被赴任的大郎撞上，沓县县令死于民变。奏折已经到雒阳了。这种末等州的末等县，全县不过几千人口，沓氏放到中原，说寒门都是抬举，杀了就杀了，皇帝未必在意了，公孙氏也未必在意了。”
“段老依旧这么……精神。”
“哈哈哈哈，小女娃，你是想说我依旧这么狠毒吧。”
“……我没有，我不是，我特别乖。”

第94章 沓津
“今日份的早饭，一块鱼肉夹饼，一杯米酒，一片酸橘。都排好队啊，一个个来——呦，卜大啊，这回倒是拖家带口来了。早说了，我们家不兴带饭那一套，自己领自己的。”
“初来乍到，让您看笑话了。”卜大抱拳，让孩子们先领饭。
他姿态放得低，打饭的老伯也就没有揪着之前的事不放，挑了个大个的夹饼给他。“早日把家规学起来。守了同一个法则，才是一家人。”
卜大接了碗：“诺。”
卜二郎转头看看，发现自己的碗里多半个鸡蛋而哥哥没有，顿时有些犹豫。
“别瞧了。”旁边排队领饭的人都笑，“只有十四岁以下的才有鸡蛋吃，这也是我们家的规矩。”
阿菡、阿萏和小叔叔三个合计了半天，将一个半鸡蛋里的蛋黄都挑出来给了卜大。在此时人们的认知中，蛋黄远比蛋白来得营养，是应该留给家中主要劳动力的东西。
卜大也不推辞，一大三小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听人饭前背家规。一块鱼饼吃了半个时辰，才算是将二十四条总则听了个大概。
这家真是不凡。
别的不说，就说这艘船上的十多个孩子天天半个煮鸡蛋，就是航海人难以想象的。如果另外五艘运民船上也是同样待遇，要这般供给，某艘大船上必然要有一个数目上百的鸡场。
鱼肉新鲜足量，曹家的水手沿途捞鱼的本事不可小觑。
热乎乎的白面饼，在陆地上都罕见，何况是在淡水和柴火都紧缺的海上。
还有那据说可以防止航海病的酸橘，只有不愁饿死淹死的人才会游刃有余地考虑什么未雨绸缪。
他突然发现脚下这艘船远比他想象的要牢固得多，但同时，想要私自逃离也难如登天。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但无论如何，只能继续走下去。卜大带着孩子们，在公用的海水桶中将木碗擦洗干净，然后交由打扫的妇人统一带走去甲板上暴晒。
上午是青壮年练武的时间。卜大从顶层饭堂回舱房的时候，亲眼看见家丁们站在微微晃动的甲板上打拳挥刀，队列整齐得如同三条直线。阳光正好，晒在他们黝黑健壮的肌肉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而相比之下堪称精瘦的水手们则是像猴子一般在船只之间荡来荡去。还有两艘小型海船之间张着巨大的渔网，将沿路的海鱼、海草和贝壳一网打尽。
海风吹着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单轻轻舞动；而另一边，则是慢慢被晒干的锅碗瓢盆。无论是布料还是碗筷上都结了少量的盐霜，细心的妇孺们就用小刷子和刮刀将盐晶刮下来。
在船舱顶上，还有不少用玻璃制成的器皿，在阳光下利用蒸发冷凝法收集宝贵的淡水。
衣食住行，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海上是另一种安逸的生活。
就连孩子们都被这种氛围所感染，小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这种表情，已经许久没有在逃荒的人们脸上出现了。
“父亲，去看母亲和阿弟。”阿萏跳起来去拽父亲的胳膊。
“好，回去。”
卜家六口人分到了一间大约十二平米的舱房，有一个圆形窗口，可以透风采光。刚刚生产的陈氏坐在靠窗的床上吃饭，膝盖上搭着干净的被褥。两个红糖鸡蛋，一碗粟米粥，可比饭堂的鱼肉饼还要好一些。
除了婴儿歇斯底里的哭声让人不安。
卜大走进去：“还是没有？”
陈氏狼吞虎咽地将鸡蛋吞下去，然后侧身，试图给小儿子喂奶。
小卜震试了半天，依旧什么都没吃到，于是继续哇哇大哭，嗓子都有些哑了。
他哭，陈氏也快急哭了。
“母体营养不良，又是早产，自然没有奶水。”榻边是个年轻的医学生，白衣紫边，扎着深紫色的发带。他有着一张冷漠的脸，和同样冷漠的声音。“从脉象上来看，命是保住了。至于孩子，先用米汤吊着口气吧。接下来要防止感染，如果恶露异常及时上报，到四零二号舱房找值班妇医。每天换洗如果需要妇医来做，那需要每次支付二积分。”
他说完，就背上药箱，起身欲走。
卜大一把拉住他：“这位郎君，孩子本就早产，米汤怎么够活命？就没有通乳的药草吗？”
那医学生站住，面无表情地回答：“船上药物金贵，通乳药十积分一碗。羊奶，也有，四积分一碗。”
今年，曹家的积分和五铢钱是一比二。
但无论是几比几都一样，在暴风雨中扔了所有负重的卜家身无分文，什么都支付不起。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舱房里鸦雀无声。
“哦，对。”那医学生露出恍然的神色，上下打量着卜大的身量，“你身体强健，可以给主家做工。”
卜大长吁出一口气，这也是世家大族驾驭佃户常见的手段：“做工是……打扫、杀鱼，还是……”
“今日登陆，第一批上岸的可以领一百积分。”
一听就是个陷阱。单纯第一批登陆而已，怎么可能就给这么高的赏钱？这是要杀人还是要被杀？而那医学生没有给出别的选项，就是逼人不得不走这条路了。
卜大肃脸：“还请郎君将话说明白一些。”
扎紫色带子的医学生依旧冷漠，竖起一根手指指指上方：“四零四号房，家丁处，去报名就可以了。正需要你这样……流民样子的人。”
阳光普照的沓津，无钱过境的流民在沙滩上挤成一团。要不是有海风流通，光是人群中散发出来的臭味就让人窒息。一半带病，躺在地上呻吟；另一半还能活动的，大都在头上插了草标，表示自卖自身。
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管事，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挑人——稍微有些姿色的妇女，和稍微有点肉的壮劳力，都在他们的目标范围内。
卜大一身破衣，无精打采地躲在流民中。划破木船划了一个时辰，自然是累，但更多的则是装出来的。他在等机会。
机会转眼就来了。
沓氏的管家似乎是看上了一个半大女孩，细皮嫩肉的，似乎是小寒门家的女儿。但经过海难的洗礼，家财散失家人亡故，已经彻底和平民无异了。
“呦，这小脸长的，看看，送给主人当礼物他一定喜欢。”话没说完，就开始动手动脚。
女孩已经吓哭，手拽着父母不肯放。“我不卖的，我不曾插标。”
那妇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损，但还能看出曾经的花纹。此时她拉着女儿，频频给那猥琐的胖管事磕头：“我们不卖，不卖！求管事通融。我们能付清上岸费。”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腰上解下一串钱。
沓氏的管事毫不留情地将钱打翻在沙地上：“你这老妇太不知世。整个沓津都是我家的，能不能上岸，还不是我说了算？不把你家小女娃交出来，给上金山银山都不准上岸。”
妇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你若是舍不得女儿，也可以一并卖身啊。”旁边的沓氏家丁起哄，“虽然老了些，但暖脚还是可以做的。”一边说，一边动手拽母女两个，还动用麻绳捆人，如同捆牲畜一般。
“你们沓氏莫要欺人太甚了！”人群中突然有人粗声粗气地喊道。
“谁？”管事停下手上的动作，“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
卜大一步跨上前来，单手就把胖管事举起扔到地上，又避开旁边家丁的拳头，大喊：“诸位，我等人多，冲破篱笆往山林中跑，就不信他们拦得住！”
这边扭打起来，看守海岸的守卫一乱，那边就开始有机灵的流民扔下草标跑路。
卜大带头，人群中的托此起彼伏地叫嚷起来：
“跟他们拼了。”
“快跑啊！”
“东边，东边没有守卫！”
“北边汶县县令正在聚拢流民，到时候编户入册又是良民，总好过被他们沓氏鱼肉。”
“……”
海滩上一下就乱了，拖着儿女的，背着老父的，各种逃命的都有。看管港口的人一见不妙，就开始拔刀砍人。刀锋险险擦过卜大的面颊，砍断了他一撮头发。卜大正欲反击，就见那名家丁直挺挺地倒下，掉落的长刀差点削掉卜大的右耳。再一看，那人背上插着一支箭，正中后心。
一人一马飞速奔来，箭无虚发，三箭救下三个陷入险境的流民。
马跑到卜大跟前也不减速，马蹄一抬就从他上方越过。再眨眼，原本躺在地上的胖管事已经被提走了。
“你们的主事在我手中，统统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那骑士一手提人，一手提戈，话音中全是杀气。
港口两边的树林里，两队骑兵奔驰而出，将沓津团团围住。“放下武器！”骑士们统一喊道，喊声震天。
海上传来鼓声，八艘大海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驶入了港湾，甲板上一排一排都是弓箭手，箭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放……放下武器……”那管事被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或者说，在少年骑安全偷渡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被夕阳染红的海水，一下一下拍在沓津的沙滩上。
流民已经被三三两两地收拢起来，登记造册，或者成为汶县的新居民，或者成为曹家的佃户，总归是要登记的。最忙碌的是医士和医学生，带着口罩和手套在人群中区分传染病。
沙滩上烧起星星点点的篝火，大锅里煮起海鲜汤，有鱼有菜，总归能让人填饱肚子。
“卜大是吧。你很英勇，立功了，奖了五百。”刚刚一马当先的骑士解了头盔，拖着长戈走到他旁边坐下。他很年轻，或许是没有留胡须的原因，看上去还没满二十。
卜大抱拳：“刚刚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年轻骑士摆摆手：“我不来，你也不过受点小伤。”
“……还是要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郎君这个称呼怪怪的。”年轻骑士抓了抓因为戴头盔而变得乱糟糟的头发，“我叫吕布，字奉先。你如果来我们家兵队，就可以叫我吕将军。”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心虚，但还是挺了挺胸，再次强调：“吕将军。我们将来还要打来犯的鲜卑人，我当然能称一句将军。”
这……还真是个孩子啊。
见多识广的卜大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情真意切地抱拳：“吕将军。”
吕将军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来来来，我同你介绍。那边黑色皮甲的，是少年骑；这边头上戴草叶的，原本是二郎属下的山林队，现在隶属我们家兵队；脖子上戴蓝巾的是水手……看见那头没有，哦，一个被抓回来的倒霉蛋。其实他们要给沓县报信也没用。我们一个时辰后就骑马出发，连夜入城。斩草总要除根的，沓氏跑不了……”

第95章 夕阳
沓县县城，距离沓津六十公里。
日渐繁盛的北上逃荒，使得这条道路也越修越宽。当然了，和中原黄土构筑的官道不能相比，但也是能够让马匹快奔的路径。
曹家派出的两百骑兵都是良马，不带辎重前行，完全可以达到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偏偏这些人还心疼马匹，途中歇了两刻钟。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子时赶到了沓县城外的沓氏坞堡。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阿生本来也是想跟去的，她总觉得骑兵攻坞堡不靠谱。就算是夜袭，就算有俘虏可以骗开门，她也觉得不放心。
“哪就有万无一失的仗可以打呢？同时占有天时、人和，已经是很大的胜算了，难道非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具备，才能打仗吗？”出发前，曹操全副武装地跨坐在坐骑上跟她说。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之下，月光和晚霞同时照着他的脸上，形成一种奇诡的光影，仿佛是什么沉睡在历史深处的怪物即将苏醒。
于是阿生松开了手，目送着长长的队列消失在暮光中。
吕布走了，他终于实现了最初的梦想，与少年骑并肩作战。
段颎走了，他在中原做了一年的“死人”，早就按奈不住躁动的心灵。
秦六也走了，他要去接应安插在沓县盐商中的探子。
最后，只有廿七带着护卫队，并一群技术人员，留在港口陪她做基建工作。木板码头要扩建，流民居住的房舍要搭建，山坡上的坞堡，半山腰的小学校，山脚下的医堂……光是想想就有这么多主体建筑，再算上农田、鸡场、水利、道路等基础设施，怎么都是一个不亚于威海的大工程。
具体的规划要等绘图部的人把周围的地形图画出来，但扎个篱笆，搭个帐篷，挖条排水沟还是必须要在今晚做到的，不然根本无法在岸上过夜。
虽然被褥是从船上带下来的上等货，但没经过刷漆和阴干的木板让人莫名不适，再加上海风吹得帐篷的布料呜呜响，阿生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她索性起身披衣，掀开帆布走到外面。刚好主营值夜小队走过来撞见，他们还没有出声，就因为阿生食指抵住嘴唇的动作而将问好的话生生憋了回去。他们不敢上前，也不敢远离，就分出两个人，站在十米远的地方护卫，其他人继续巡夜的工作。
加上原本就守在帐篷前的两个婢女，总共八只眼睛盯着阿生看。但大约是做了二十多年上位者的缘故，就算被人盯着，她如今也能旁若无人地坐在沙地上看夜空。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漫天星斗竟然将沙滩照得很亮。大大小小的帐篷的影子一路铺展开去，像乖巧的跳棋棋子。还有更多的青壮年，没有分到帐篷，就守着篝火合衣躺下，远远近近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今晚的星空真好。”她轻声说。
值夜的小婢女，名叫文川的，试图接她的话：“主人可是看出了星象，知道大公子能够得胜而归？”
“阿兄那，大约是能胜的吧……但这跟星象无关……毕竟两代战神都……”阿生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吕布加段颎，两代战神，这个阵容真的很豪华了。
小婢女文川听不明白，脸上都是疑惑。
阿生摇摇头，将奇怪的想法都抛开。“总之，我不曾看星象。我说好，就只是看它美罢了。”
文川眉心一下就舒展开了：“主人也这么想吗？星子落在海水中的倒影，真的好看极了，像是海面上铺着碎银一般。”
阿生没有打击她的快乐，翘着嘴角望天望海，一直到启明星都出现了，她才回到帐篷里躺下。
这一觉睡醒，天光已经大亮，沙滩上都是早饭的香气。闻着味道，似乎还是海鲜汤加肉饼。早餐就吃鱼腥，也是傍海谋生的必然，倒是让她感到有些艰苦了。洛迟给她蒸了碗蛤蜊蛋羹，伴着粟米粥，算是腐朽的剥削阶级的特权。
“昨日太急，小子们没有上山狩猎。”洛迟歉意地说，“主人先将就着吃点，若是不行，我上船去取酱菜和腐乳，也很快。”
“不了。”阿生拉住她，“阿兄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早饭，我哪有资格挑三拣四的。”
“主人放心吧。若是有伤亡，还是得往这边送。马上就会有消息的。”
“恩。”与其操心自己无法掌握的前线，不如将眼下能做的事情做好。阿生吃完早饭，就开始调派人手：
甲队伐木，由一名木匠带队，一名学生记录，队伍中流民和家丁掺半。
乙队狩猎，由原本的山民为主，带着绘图员、地质考察员和几名老农一起上山，顺便考察附近的水土和植被。
丙队建造，既是工匠又是佃农的人开始烧砖。
丁队是妇女队，分出少部分照顾孩子，更多人则是洗衣做饭。
医士和医学生们自成一队，在简陋的帐篷前立一面深绿底的“矢”字旗，就算是医堂开张，都是有编制的熟练工，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到了半上午，每个人都忙上了。阿生视察了一圈，没见到大的差错，就抽出身去写计划：下一批该从威海运来什么呢？
母鸡在船上损失了一些，需要补货；水泥、青石和漆料，如果没能在附近找到原材料的话，也得从威海支援；再就是草药奇缺，毕竟到了幽州，物种分布和中原不太一样了；然后要向当地人打听气候，若是冬天太冷，那就需要盘坑和烈酒。
如今已经是夏季了，能不能赶上当地的播种季节还是个疑问。若是今年的春种已经错过了，那还要南边支援一年的口粮。
沓县和汶县都是小县，不是州郡政治中心也不是经济城市，因此两个加起来才两万多人口。曹家计划迁来五千人，平白多出了四分之一，光是吃就是个大问题。不想盘剥百姓，开荒又来不及，那就只有抢大户的。
但几百人的沓氏远远不够填曹家这个大坑，阿生估摸着还是要从南岛和琉岛吸血。也不知道郡城的公孙氏够不够友好，若是能交易，用白糖和烈酒和他们换粮，可比运输粮食来得划算。
细节太多，阿生拿了个袖珍本，一条一条仔细地记下来。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阿生在沓津呆了整整七日。规划图出来了，医堂的地基也开始打了，一半的船只返航威海，她这才带着卫队往沓县去。带着辎重、粮草和药草，情况就和曹操他们完全不一样了。牛车在石子路上从早颠到晚，才算是到达目的地。
坐落在地峡上的沓县城地势选得很险要。它是从旅顺口进入辽东半岛的必经之路。虽然周长不过一千米的县城真的小到可怜，也无法抹除建造者高明的眼光。沓氏的坞堡与沓县遥遥相对，分别扼住了这座地峡的两端，形成了一种军事地理上的一线天：
想要去往辽东郡，就必须从沓县和沓氏坞堡之间穿过；而过关的道路上，则设有东汉最低一级的军事设施——乡亭。沓氏组织乡勇们在这里聚集，向北可以阻挡来犯的异族，向南可以过滤逃荒的流民。
“好一处险地！”阿生感叹道，这大约算是时代的智慧了。要不是他们夜袭，想要将沓氏这样的地头蛇连根拔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出来迎接的是段颎，经过一场杀戮后老爷子反而显得更加精神了，就是那种整个人都活过来的感觉，特别邪性。“二郎来了。”他笑眯眯地说，“这是块好地方，就是耕地少了些。”
阿生迎着西斜的阳光看三米高的城墙，眼睛微微眯起：“当初建造此处的沓氏先祖，是有识之士。”
“先祖有识也没用。子孙不争气，骄奢淫逸不说，还没有骄奢淫逸的资本。三代人中连个六百石的官都没有，懂吧？”
懂啊，这种只能算地方豪强，称不上世家。有汉一朝，豪强都是政府打压和世家倾轧的对象。没有高官支撑又占着交通要道的家族，就宛如小儿持金过闹市，早晚被人活吞了。
不是曹家，也有别家。
不过是曹家这条过江龙下手够快够狠罢了。
阿生没有往沓县去，反而去看沓氏的老宅。走近了，就能看见坞堡的外墙上，黑色的血迹和火烧的烟痕混杂在一起，东一块西一块，昭示着一周前的惨状。若是仔细些，根据血迹的溅射还能推测出受害者的身高和倒下的方向。
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仿佛是侵略者似的。
阿生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瞧瞧。”
段颎的老脸一下子垮下来了，愁得开始抓头发：“祖宗诶，你一女娃娃……啊不，你一个文人，看这个做什么？”
阿生：“万一地窖里有活口……”
“早就搜了十遍了，连沓老贼的棺材钱都掘出来了！你去，保证什么都找不到！”
“哦……”语气很失落。
段颎拽着阿生的衣袖往县城的方向走。“来吧，知道你今天到，大郎特意喊了城里食肆的酒肉。天天吃海鱼，嘴巴都苦了吧，今晚烤只羊解解馋。”
阿生不情不愿地被段老头拉着动，脚下的摩擦力都大了几分。
段颎拿她的圣母心没辙，只好说：“一个庶子，两个庶女，并三个小孙子，还活着。”
“啊？”
段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沓氏。”
“去了营地能看到？”
“去了营地就能看到。”

第96章 遗孤
军营对于阿生来说并不陌生。
尤其是曹操的军营，除了张奂的言传身教外，还处处带着让她眼熟的痕迹：真假主帐的设置来自狡猾的宦官祖父；寨外必有壕沟和拒马是曹氏家兵早年谨小慎微留下的习惯；而完备的卫浴设施和防疫制度则是阿生喋喋不休的结果。
在沓县县令投降的前提下没有入城，而选择了在城外河流上游处扎营，可见曹操的头脑相当清醒。
就连庆功宴也是轮休的，值班将士们在曹生和段颎入营时坚守岗位，甚至还要等曹操亲自出来接人，才肯放行。营地内不准骑马，不准占道，不准喧哗。
“大郎治军很严谨了。”段颎笑着说，“然而要论手续完整、记录详尽，威海才是老夫平生仅见。”
阿生点点头，先让曹操带自己在营地四周逛了一圈，让随从的廿七等人详细记下了营门位置和逃生路线，又问了食物采购和倾倒生活垃圾的途径，抽查了两处士兵营帐，见处处稳妥，这才肯前往中央空地上宴饮。
曹操知道她龟毛，也纵着她，还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思。“可有挑出不好的地方来？”
“阿兄若是一辈子如此，那定是青史留名的名将了。”
天才妹妹的恭维，曹操明显受用无比。他嘴角勾起，连脚步都轻快了两分。
沿着大路走，路过整齐的各个小分队的帐篷，又绕过一个点将台，就来到其中一个主帐前面。食案已经铺设好，篝火上，六只烤全羊正滋滋冒着香气。
旁边还有几只用黄泥包起来的叫花鸡，等着埋火堆里烤。
蔬菜是旁边山上采集的野菜，并一些山菇。
“坐，吃。”曹操豪爽地一挥手，“别的不说，羊肉管够。”
吃了半个月海鲜，确实让人闻到腥味就作呕。阿生也不推辞，让了一个位置给段颎，在客座的第二张食案旁坐下。一个骑兵热情地取了根羊腿给她，一来就占据了半张桌案。
阿生道了谢，就取出随身的匕首割肉。第一块给文川试毒，然后则是慢慢切片，薄薄地片了一碟子，撒了盐和孜然，孝敬给段老；又薄薄地片了一碟子，浇上大酱，送给曹操；第三盘才是留给自己吃的，她喜欢刷点桂花蜜。
营中不许喝酒，于是大家喝的是奶茶。酥油和老茶砖熬的那种，微微带点咸味，喝多了竟然还觉得有些不错。奶茶中加了粟米，又解渴又顶饿。
以茶代酒过了三巡，肚子也填了八分饱，就到了谈正事的时候。
曹操击掌三声，就见营中主管洗衣服的妇人，领着一队穿锦衣的少年儿童走上前来。最大的年轻男子也不过高中生模样，最小的婴儿还在吃奶。
“拜见二郎，妾身曹姚氏。这几位是沓氏的郎君和女郎。”
曹姚氏，表示这个妇人本姓姚，后来嫁给了曹家的家丁。她的丈夫能够被赐姓曹，她能够在曹操的营帐中带领家属做后勤，那足以说明她们一家忠诚度非常高。
虽然这个妇人已经是阿生不认识的那一部分人口了，但她还是客气地点点头，感谢她的操劳。
然后那几位沓氏的遗孤，就在曹姚氏严厉的目光中，挨个走上来给阿生敬茶。
领头的是一对十三四岁的双胞胎少女，双腿还是颤抖的，但脸上依旧努力挂着笑，口称“二叔”。
曹操坐在上首，歪侧身体，一手搭在大腿上：“沓……用当地的方言怎么说来着，哦，八娘，九娘。她们两个说给了辽东公孙度为妾。文书已下，算是公孙家的人了。”
阿生恍然，曹家不想同公孙家撕破脸，这就是两个小姑娘能够活命的原因。但姐妹两个同时为妾，沓氏巴结的嘴脸也太难看了。
“虽然公孙度说想聘曹氏女，但我家阿榛毕竟还年幼，庶妹们又远在雒阳。”曹操笑了笑，“我看八娘和九娘不错，就收为义女，嫁妆添上一成，依旧和公孙氏通好。”
阿生眉头狠狠一跳。
你们古代人真会玩。
但仔细想想，杀人全家又收为义女，这个操作乍一眼看荒谬，其实非常合理。这是新入境的曹家向辽东各大世家表示“事情到此为止”的信号。“我们的诉求是取代沓氏掌握沓津，沓氏能给的，我曹家也能给。”
沓氏两姐妹是想报仇也好，是想搭上曹家也好，其实并不在曹操和公孙度的考虑范围内。她们嫁过去，能够维持曹家最迫切需要的短暂和平。至于将来，那就看曹家和公孙家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了。更何况，马上黄巾起义就要了，乱世里消失个把家族再正常不过了。
阿生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曹操是不会发善心的；但凡看上去发善心，那一定是骚操作。
“来得仓促，没有什么能够送给你们的。”阿生从腰上取下一块半透明的蓝绿色琉璃佩，“咔哒”一声，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雕花分开，竟然成为了阴阳鱼模样的两块。“材料不值钱，胜在做工精巧，就送你们玩吧。”
曹操拍手大笑：“快收下，你们二叔带在身上的，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两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收了琉璃佩，红着脸道了谢。
阿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似乎是过于和蔼了，于是她板起面孔，将目光转向那个最年长的高中生。
容貌平平，举止畏缩，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太合身，手上还有茧子。就算是庶子也有些寒碜了，远不如两个庶女大方。
“这个是沓平，”曹操说，“算是旁支。他自愿给沓氏祭扫。”
前头明明说是庶子，这里又变成旁支了？还“算是”旁支？阿生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位只怕是出身有些不光彩了，还不是婢生子那样的不光彩，而是要往外室，甚至是爬灰、出墙那方面靠一靠。
“不绝人祭祀，也是应该的。”阿生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块新砚台，当成礼物。
沓平没想到自己也有份，还愣了片刻，才嚅嗫着说：“多谢郎君。”
前面这三个表面上都听话，轮到小的了，反而出现了刺头。九岁大的嫡孙沓岳眼露愤恨，直接打翻了茶杯，拒绝给阿生敬茶。圆滚滚的小脸因为咬牙而扭曲，他低着头，握着拳，整个人都紧绷得如同弓弦。
周围立刻有将士冲上来，将小胖墩架起。
阿生摆摆手，任凭翻倒的奶茶洒在浅底的衣服上。“既然不愿敬茶，为什么要到宴席上来？既然刚刚妥协了，现在为什么要闹？”
沓岳在兵士的桎梏中徒劳地扭动，脸憋得通红：“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杀了阿翁……呜哇……”
两个姑娘脸都白了，中学生沓平大腿都在发抖。还有两个在襁褓里的，也被这阵动静吵醒，哇哇大哭起来。
宴席上一时间都是孩子的哭闹声。
曹姚氏冷着一张脸，带着几个粗壮仆妇，就要将人带走。
曹操几步就跨上来，一剑刺穿了沓岳的心口。最刺耳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了婴儿的哭声。
阿生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哼。”曹操抽出剑，看都没看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的三个青少年，“本来想留着嫡支当制约的，既然不服，那就算了。反正还有两个小的。”他转过身，大踏步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沓岳行刺，已经伏诛。将尸身收拾好，送到沓氏祖坟。”
“诺！”周围一圈中气十足的回答，似乎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让军营里许多人受了闲气。
死了一个孩子。
但在这个时代，死孩子算什么呢？曹操六岁的时候，就杀了企图逃跑的孤儿。她曹生严格说起来，是默认，也是帮凶。
如今亦然。
只是亲眼看见，依旧是一种冲击。
不到五分钟，地面就打算干净了。新一轮的烤鸡肉和烤蘑菇送到食案上，阿生慢慢切了吃了。吃完了，她慢悠悠地净手，然后说道：“将那个最小的，抱给我看看。”
小婴儿只有三个月大，将将能够开眼，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什么都不懂，被阿生用正确的姿势拍了两下，就慢慢止住了哭泣。
阿生先是仔细观察了孩子的五官，然后解开襁褓上上下下检查。查完了，才又重新将襁褓系好。“他是个有运道的。”阿生说。
没有胎记，也没有别的表征，从五官上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遗传到沓氏标志性的双眼皮和小耳朵。
那可不就是幸运吗？
也许等到十年后，沓氏姐妹和沓平已经化为白骨的时候，他还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阿生点了秦六：“名字我也就不问了。换个襁褓，再饿上两顿，随机挑个育婴堂送进去，编号只有你记下，孩子自己、各级管事，都不会知道他的来历。如果没什么意外，就这样当成流民孤儿养大吧。”
如果沓氏姐妹和沓平这边有意外，那就少不了顺着编号把孩子找回来，或者当人质，或者当筹码。但阿生觉得大约是不需要的，沓氏的势力太薄弱了，如果没有后代真龙附体，还不至于她如此算计。
秦六将孩子抱下去了。
阿生拍拍手：“还有一个。”
八个月大的小宝宝还不会说话，睁着一双受到惊吓的大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这个孩子长得俊，但运气没有另一个那么好。”右眼眼角下一颗漂亮的泪痣。阿生叹了口气，世上还真有活着的泪痣啊，甚至比起小说动漫电视剧里也不差多少了。
曹操一边吃肉一边笑，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你如果喜欢，可以养着玩。”
“我若是想要孩子，多的是选择。”
“是是，那就……”
沓九娘突然扑了上来，五体投地，咚咚磕头：“求郎君收下他吧，我和阿姊一定好好听话。我父亲就这么一个孙儿了。”
阿生拿匕首切肉的手停顿了一下：“那一个呢？”
“刚刚抱走的，是叔父家的……”
大家族关系真复杂。阿生揉揉太阳穴，她不可能将仇家的孩子养在身边，但看曹操的意思，似乎她不要就要送去处理了。而这一个，拿来稳住八娘九娘似乎有奇效。
“我要在辽东住上几年。这几年，他先跟着我吧。”
看看曹操和公孙家之间的阴谋诡计要怎么玩，再来谈沓氏遗孤的命运。

第97章 沓安
沓安五岁之前，活得还是很自在的。
南至旅顺港，北至汶县，整个辽南分布着十八座兴起的移民村庄。而每一座村庄的粥棚都是沓安可以蹭饭的地方。他是真正吃百家饭长大的，青翁虽然宽厚，石姑虽然厉害，但他们两个都不擅长做饭。
不如意的事，当然也是有的。
比如，大连县附近的村民就对他没有好脸色。“你爷娘当初为非作歹害人不浅，要不是主家宽厚，你就死了。”他们说。虽然沓氏的旧佃农们不敢克扣沓安的口粮，但沓安又不是傻的，渐渐他就不爱往大连县那一片去了。每次青翁去大连收租查账的时候，沓安就撒娇耍赖试图留在汶县。
他最喜欢的是汶县陈家庄。
陈家庄的驻村医师是寡言公正的王瑞，陈家庄的驻村家丁首领是豪爽和气的卜大伯。陈家庄有一所小学校。陈家庄是汶县治下最富裕的村庄。
最重要的是，陈家庄有曹氏别院，别院里住着那个他偷偷喊“阿母”的人。
“我不是你阿母。”那名女子说。不施粉黛的脸颊就如白玉一般，丝毫没有被朔风摧残的痕迹。
此时正是宵禁的时间点，她站在坞堡高处吹笛，笛声随夜色扩散。村民们三三两两回到自家的房舍中，往土炕里加一把柴火，然后熄灯入眠。守夜的家丁们踩着笛声的节拍，在村庄四周巡逻。幽州边患频发，即便是偏远的移民村庄也建有至少两米高的土墙，墙外有沟，有拒马，每一天都是备战状态。
没有人会去抱沓安。他就乖乖站在仆从堆里，差点被荒草淹没。
等到一曲终了，阿生才转过头看他。“阿石不擅长照顾人。安郎不要胡闹，跟随青伯去大连。”
沓安咬咬手指，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手藏到身后。泪痣在月色下显得楚楚可怜。“安郎去大连，那可以叫阿母吗？”
“不可以。”
“那安郎就不去大连。不去大连，好不好嘛，二公子？”
阿生叹了口气：“大连，故沓县，是你的故乡，为什么就不爱去呢？”
“那里的人很怪，不是讨厌安郎，就是跟安郎说什么‘报仇’之类的话。”沓安仰着脑袋，精致的小脸上流露出不安和恐惧。
阿生俯下身摸摸他的头：“我也去大连，你去吗？”
“这……”
“我去大连，那曹昂他们三姊弟自然也是去的。”
沓安低下头，委屈巴巴：“那安郎也一起去。”
有那么一瞬间阿生是想抱抱他的，就像是抱曹昂抱曹铄抱曹榛，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时间不早了，早些睡吧。”
青伯没少拿这事打趣她：“二郎向来是智珠在握，倒是少见有这般无措的时候。”
阿生坐在有挡板的牛车上：“学堂诸子或称呼我为主人，或称呼我为师，唯独这个想叫我‘阿母’。但这份赤子之心，终归是要辜负的。”
曹昂已经十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沿着车队前前后后跑，不比成年人差到哪里。就连八岁的曹铄也能骑着小马跑上几步，但他到底先天不足，一旦出汗就被阿生命人拉进车里烘手换衣。
曹榛有些娇生惯养，不喜欢做运动，赶她她也不走。
“二叔，如今都起秋风了。阿榛怕冷，阿榛留在车上照顾阿铄。”
阿生抬了抬眼皮，视野中的小姑娘裹着皮毛大氅，妆容精致。她虽然是庶女，但毕竟是曹操的长女，也是目前唯一的女儿，免不了越长越骄傲。
“身体是自己的。你这样……”将来若是被联姻了，也怪不了别人。不过话说回来，龙生九子九子不同，曹操的孩子中有相对平庸些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想练习骑马也行。”阿生一边换骑装一边说，“回头你把幽州大族的族谱再抄三遍，今晚我要检查。”
曹榛脸上一喜：“诺。”
“不许找阿昂和阿铄代笔。”阿生钻出车厢，但最后一句还是飘了进来。
这下曹大姑娘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
幽州的秋天来得比中原早，没到中秋天就凉了。秋风吹着第一批黄叶纷纷扬扬洒在路旁。这些行道树也是新栽的，连同水泥碎石的路面一起，是曹家带来的新事物。这条官道从曹操所统治的汶县出发，途径辽东的盐铁官署和已经改名大连的旧沓县，最后抵达改名旅顺港的旧沓津。
越是往南，农田就越是连成片，走在路上的行人和商队也就越多。
“大连以南无兵祸，旅顺港畔多良田。”这是近两年渐渐在辽东流传开来的民谣，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成群结队地往曹氏的土地上迁徙。
没错，无论是大连还是旅顺，都可以称一句是曹氏的土地了。北方战乱之地，和中原崇尚儒家的风俗不同。拳头最大的，最能抵抗外辱的，就是老大。从前是公孙氏一家独大，如今辽南崛起了一个曹氏，也是很具有吸引力。
至于曹操拿地头蛇开刀，那都是老黄历了。一开始还有沓氏的姻亲买凶发难，但随着曹操又灭了三个敢伸爪子的小家族，也就没人敢出头了。去年朝廷的来旨上说，令沓津和沓县改名，这件事情就彻底板上钉钉。
沓氏亡了。
不服，不服你找朝廷说去啊。
不服，不服你找曹家说去啊。
这也就是最近沓安越发显得小可怜的原因。从前被沓氏欺压过的平民，都敢在他身后吐唾沫了。曹家的下人中，对他流露出不满的人越来越多。
“或许是我们对不起沓氏。”阿生骑在马上眺望金色稻田。东北试种水稻三年，终于有了收成。更不要提丰收的麦子和高粱了，今年是个大有年。“但为了眼前的这片景色，我觉得是值得的。”
“二公子。”沓安穿着幼儿常服，挣扎着往她的方向挤。两个婢女死死拉住他。“安郎君，您不能过去。主人正在骑马，恐怕伤了您。”
“阿母！”沓安哭了，哭的时候只流泪不嚎叫，小脸上梨花带雨，好看得很。
曹昂第一个忍不住，从马背上跳下来去抱他。
阿生叹了口气，远远地喊：“安郎，你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可以来我车上。”
沓安打了个哭嗝，一抹自己的脸颊，也喊：“阿母，我好了。”
“都说了，我不是你阿母。”
在道旁的驿站用过午饭，再次启程后就是下午授课的时间。车上看书有害视力，但阿生记性好，可以给孩子们讲故事。有沓安在，她就讲先秦史。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秦始皇。他幼年时在赵国做人质，后来千辛万苦回到秦国继承王位，最后发兵灭亡了赵国。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昌平君。昌平君父子是楚国人，入秦国为质。昌平君虽然在秦国出仕，官至宰相，但一直心系故国，最后在楚地发动叛乱，兵败身亡。
都是质子，都是复仇，一个成功，一个失败。当下曹铄和曹榛的小眼神就往沓安身上飘过去了。
“阿昂先说说感想。”
今天的题目有些超纲了，十岁的曹昂支吾了半天，才说道：“赵待秦王不义，而秦国待昌平君父子却是仁至义尽了。昂不才，以为即便是质子入我家，也当以礼相待，才不至于招致恶果。”
这孩子善良得有些迂了。
阿生笑着摇摇头：“难道赵国厚待嬴政，秦国就不灭赵了吗？秦国是厚待昌平君了，但人家不还是说反就反？”
“那……”曹昂拱手，“还请二叔教我。”
阿生给懵懵懂懂的沓安倒了一杯奶茶：“天下大势，如大河之水，浩浩汤汤，岂是因为个人的仇怨所能改变的？秦国能灭赵国，因为那是统一大势，和秦王幼年受辱于赵无关；昌平君起兵失败，因为他违逆了秦国统一的大势，并不是他的仇恨不够强烈。”
曹昂还有些懵：“今日不是说质子之事吗？”
“正是说质子的事。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欺压羞辱，都是没必要的事。自身团结了足够的名望，囤积了足够的钱粮，有足够的朋友和家兵护卫，那便如高山屹立不倒，不惧怕质子的成长了。”
曹昂以拳击掌：“秦国正是因为自身强大，才敢给昌平君宰相之位啊。赵国自身孱弱，便只有磋磨秦国公子寻求优越感，实则色厉内荏。侄儿回头就敲打下人，必不让他们再找安郎生事。”
阿生笑了，给曹昂倒茶：“你今日的课业已经完成了，回去后写一篇文章，呈递给你父亲。”
这种古人的骚操作，目前只有曹昂需要学习。曹榛曹铄都只是陪读。
沓安还小，更不作要求。不过他是个小机灵鬼，转眼就泪汪汪地抱着阿生的大腿：“安郎是质子吗？青翁说安郎是质子呢。质子以后要反出曹家的吗？”
“安郎确实是质子。”阿生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孩子，“等你再大些了，我带你去辽东郡见你的姑母，沓氏的故事，让你的姑母们讲给你听。”

第98章 赵家庄
起霜了。在金灿灿的黍米和豆子入仓后不到半个月，幽州就进入了冬季，连呼口气都能够看到白色的水蒸气。初雪还没有下，但在辽东郡住了快五年的移民们也都心里有数，一旦降水，必然是雪片封道。
赵家庄依旧处于忙碌之中。妇女们既要缝制冬衣又要加工粮食；而青壮年们，则是成群结队地进山伐木。汶县缺煤，大连也缺煤，这是萦绕在辽南曹氏头上最大的阴影。明知道北边就有大片大片的煤矿，但没有一个是有条件可以开采的：
后世的阜新一度是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然而如今位于辽东、辽西和鲜卑的三地边境上，流寇肆虐不说，连个可以落脚的城池都没有。
后世的抚顺，号称煤都，是曾经让侵华日军为之眼红的良矿大矿，但如今还沉睡在玄菟郡和高句丽的边境处。县城倒是有，叫西盖马，是一个多民族混居的半军事驻地。要在各种各样的民族纠纷和高句丽可能的入侵下开矿，光是想想就觉得牙疼。
至于其他的大型煤矿，那就更远了，远在东汉的疆界之外。
综上所述，虽然到了矿产丰富的东北，但木柴依旧是曹氏移民村庄最主要的燃料来源。好在大连出产石灰矿，而辽东又多硫铁矿，这使得村庄周围的水泥封土墙在足够的原材料支持下得以越修越高。短短五年，就修成了一座座小堡垒。
其中以汶县下属的赵家庄最为壮观。
三米高的墙体圈起了一个二十多米高的土坡，高处立有曹氏的坞堡。一百多户移民家庭的房屋，白墙红瓦黑柱，整整齐齐地排列开去，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俨然可以称得上是小城了。
一辆载着沓安的牛车，驶过壕沟上方简陋的木桥，从门洞进入赵家庄。
“木桥破损，亟待换新。”青伯取出一支小笔，用口水舔了舔笔尖，化开有些冻住的墨水，在随身携带的木牍上记下这么一句。他年纪大了，在车上写字多有不便，等到他写完的时候，牛车已经停在了卜家的小屋前。
他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跳下车的动作却依旧矫健。
沓安从帷帐里探出小脑袋：“青翁强健。等我娶妻的时候，还要请青翁喝两坛酒，吃十斤肉呢。”
“哈哈，你懂什么叫娶妻，净胡说。”青伯伸手将小豆丁从车上抱下来，“去吧，不是总吵着要找卜大家的小子玩吗？”
沓安一落地，就跟颗小炮弹似的往屋里冲。他包裹得严实，头上是狗皮帽，身上是貂皮袄，脚上是狼皮靴，看上去就是颗毛茸茸的球，骨碌碌就滚进去了。
卜大的妻子陈氏正在熬肉汤，被顺着香味滚过来的毛团一惊，差点把汤勺掉锅里。“哎呀呀，瞧瞧谁来了？这不是安郎吗？”
沓安仰头，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一个老少通杀的微笑：“陈姨好。是安郎。”
“安郎是不是又来偷肉吃呀？”
“不是，”沓安皱皱小鼻子，委屈地说，“没有偷。”
“好好好，没有偷。”陈氏摸摸小豆丁的头，“你来得不巧，你卜大叔当值。阿菡在医馆帮工，阿萏在学堂，阿震去了育婴堂后院玩耍，就连二叔也帮人盘炕去了……”
话音还没落，门口就传来卜家二女儿阿萏活泼的声音：“母亲，我刚刚看见青翁赶着牛车进了医堂，可是安郎来了？”
陈氏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你莫不是逃课了？”
“怎么可能？！”阿萏一蹦一跳地跺脚，“今天开始是积柴季，学堂只上半日，下午去田间运秸秆。我们组干得快，这才能够早归。”
女儿越发伶牙俐齿，陈氏跟不上她，就只得默默去蒸黍米饭。她原本烙了面饼，但沓安小小年纪啃不了硬饼子，还是做黍米饭来得妥当。
阿萏自顾自地伸手去捏沓安的小脸蛋：“走，我带你去村头刘家。二叔今天给他们盘炕呢。你不是一直想看看炕是怎么盘的吗？”
沓安一把抱住阿萏的胳膊：“好啊好啊，多谢阿萏姊。”
一个小学生带着一个幼儿园小朋友跟一阵风似的跑出家门，只留下陈氏无奈地高喊：“你看着点安郎！他要有个好歹，我扒了你的皮！”
一直在阴影里当壁花的阿石抱着剑，看似慢悠悠地跟了上去。然而一转眼，就见不到了。
陈氏担忧的种种意外自然是没有发生，到了饭点，卜二就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嘴角还都带着油渍，想来是刘家招待了吃的。又过了一会儿，长女阿菡也从医馆下班，顺着小儿子阿震一并回到家中。
卜大今日要值班到午夜，早就说了不回来了。于是晚饭就只有五个主人家并两个客人。哦，阿石还不上桌，拿了一块肉夹馍站着啃。
黍米饭，棒子骨炖山菇，鸡蛋肉丝炒白菜，难得丰盛的一餐了。毕竟豆油和铁锅这样的新事物可不是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的，得亏卜大是半个管理层。
沓安吃得满嘴流油。虽然是农家饭，但在他看来可比高门大户的蜂蜜熊掌还要让人胃口大开。用餐时还有人关心他。“安郎，听说你在大连受伤了，可有妨碍？”
沓安吃饭的时候已经摘了狗皮帽，露出缠在脑门上的一圈绷带。他嘻嘻一笑，一边啃肉骨头一边说：“只是皮肉伤，我都没觉得疼。倒是二公子陪我住了七日，还给我讲故事呢。”
阿萏呸了他一声：“美得你。是不是还想再弄点小伤，好搏二公子的宠爱？”
沓安低下头，小眼神飘来飘去：“安郎才没有。安郎是乖孩子。”他那样子完全瞒不过大人们的眼睛。就连十四岁的阿菡都笑着摇摇头。
室内氛围正融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中年妇女的哭嚎：“陈阿窈！你男人出息了，你就瞧不起人了是吧！”中气十足，泼辣非常。
陈氏和小叔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放下筷子。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在主家之人做客的时候，真真晦气。“阿萏，你留屋里看着你阿弟和安郎。别惹事！”陈氏瞪了一眼满脸兴奋就差没喊着要出门虐渣的小女儿，转身带着小叔子和长女就出了家门。
这个时候沓安若还能吃下饭，那他就不是会看眼色会说话的安郎了。小豆丁先给自己戴上狗皮帽，遮住脑袋上那有碍观瞻的绷带，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阿萏的几案后去拽她的衣袖。“阿萏姊，我们过去听听？悄悄？”
阿震是个正常的小豆丁，被小伙伴一撺掇就学舌：“阿震悄悄的，不让母亲发现。”
阿萏正撅着嘴，闻言站起来，一手拉一个：“走！”就她母亲那战斗力，她怕她吃亏。阿萏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个小的从正堂侧面摸索到大门后，完美地借助院中的枣树藏住了身影，还没摸到门板，就听见了外头的吵闹声。
“当年你家吃不起饭的时候，是如何向我家借黍豆的？如今竟然看不起我儿来了！论相貌，我家阿富也是一表人才；论家财，我老陈家比不上卜大，但也有三年余粮；论亲疏，两孩子也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表亲。正说反说都是上好的亲事，不比阿菡抛头露面在医馆做工强？”
“阿嫂，我们两家并无婚约，你突然来这一出……”
“那还不是看你家阿菡天天给野男人擦身换药，坏了名声！这要不是打断骨头连着亲，何必委屈我儿——”
“不必委屈富表兄。”这是阿菡细小的声音，不用看阿萏就能想象出她姐姐面红耳赤的兔子样。
“你不要不识好歹！”陈家阿嫂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显得又尖又利，“要不是阿富求我，我是不要这样的儿媳的！谁家的女郎十六了还没有定亲？也就是在幽州，放兖州，你这是要被朝廷罚钱的。连带着老陈家的名声都不好。你好歹是村老的外孙女，不替你自己想想，也要替你三个表妹想想啊！”
阿菡气势不足，卜二就得出来给大侄女撑腰，他正在变声期，公鸭嗓分外低沉：“名声不好也是卜家的名声，不劳你们陈家操心！且你也知道这是幽州，规矩和兖州不同了。非议主家医堂的言语，再有下次你就好自为之吧。”
“你！”对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我在医馆挺好的。”阿菡细声细气地说，“包四季衣裳，也有月钱。大医说我有天分，要举荐我入医学堂。”
“就是就是。”阿萏没憋住，从门板背后跳出来给姐姐帮腔，“给主家做工怎么就丢人了？有本事你们得了病别去医堂啊！”
“你个小丫头又懂什么？做工是男人的事——”
“我呸！阎管事是不是女人，丁大医是不是女人，阿翁、村老见了都要行礼。我阿姊年轻，成绩好又肯干，去大连进修几年未必就不能成第二个阎管事丁大医。现在就嫁人生孩子，那才是虚度光阴了！亲戚亲戚，阻人上进，你这是结亲啊，还是结仇啊？”
她一个一米四的小女孩，对着舅母指点江山意气风发，陈家阿嫂受不了这种侮辱，掩着脸跑了，连带着左邻右舍来看热闹的也偷偷散了。阿萏还意犹未尽：“鼠目寸光，陈家没出息了。”
陈氏被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知道是被陈家气的，还是被小女儿气的。倒是卜二摸了把小侄女的狗头：“你都知道鼠目寸光了，了不起。”
沓安和卜震给小姐姐鼓掌：“了不起。”
阿萏捂住头顶不让摸：“我正在长个儿呢。二叔你去摸阿震。”
卜二哈哈笑，单手抱起一米四的阿菡就往正堂走：“连阎管事都拿出来说事了？可把你厉害坏了。”
阎管事不姓阎，姓于。但因为她在检部做到了辽东主管，掌握查案大权又铁面无私，所以被同届生戏称为于阎王。阎王，还是个佛教传入的新词呢，但似乎这种外号在民间传得格外快，现在人人都管于阎叫阎管事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这位刚满二十的女强人本姓于了。
于阎是阿生树立起来的一个标杆，近年来渐渐鼓舞了一批愿意自食其力的女学生。辽东和其他地方那全是孤儿奴隶的状况不一样，逃难而来的大小家族是不能全部收为奴隶的，她只能通过迂回的手段来和宗族势力作斗争，无论是强制教育、鼓励分家还是提拔女孩，都只是手段之一。
当然了，大格局上的博弈还不是沓安能够理解的。他只知道跟卜家相处对他有好处，毕竟这是在二公子那里能够挂上名的好人家，将来只要不作死，还能往上升一升。
沓安在卜家的火炕上美美地过了两天，在一个午后接到阿石的通知：“你的两个姑母已经到村口了，我带你过去。”
对哦，他这次来赵家庄，主要是为了能和探亲的姑母们见面。二公子总觉得受伤事件是委屈了他，各种补偿跟不要钱似的。别的补偿他都笑纳了，唯有和姑母们见面，让他兴致缺缺。
九姑严厉，八姑糊涂，都不是好相与的。

第99章 朔风
瑟瑟的荒草中，停着公孙家的牛车，桐木制成的车体上漆绘图，上面架着一个巨大的黑色伞盖，相比阿生的牛车都要华丽。车后站着奴仆和婢女，一眼就能看出是世家出行。公孙氏名声不如中原大族，但排场一定是比得上的。
两个华服女子站在车驾前，往赵家庄城墙的方向眺望。
终于，一匹棕色的骏马从城门口跑出来，马上是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
“安郎——”沓八娘往前两步，因为披风绊脚才不得不停下，一声“安郎”喊得一波三折楚楚动人。
沓安被阿石抱下马，给两个姑母行了个标准的士人礼：“姑母好。”
沓八娘含着泪：“好好好。长高了，也懂事了。听说你受伤，姑母整夜整夜都睡不好觉。”她将沓安拉到远离人群的上风处，小心翼翼地摘了他的皮帽，看见绷带的瞬间泪水就滑了下来：“伤到了头部，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姑母，我没事。”沓安被风吹得冷，试图去抢帽子，没抢到。
“小小年纪磕伤了头部，可想你在曹家过得有多艰难了。”沓八娘死死抱着沓安，“这里没别人，你告诉姑母，这是怎么伤的？”
“就是我不小心……”
“说谎！婢女看着，乳母看着，怎么会不小心？不小心也是下人不小心，我可怜的安郎啊——”
沓安不想跟姑母解释说他身边是没有乳母的，不然她又要多想了。听说有些世家的小孩子六七岁了还要喝奶，简直不可理喻。所以他只好小声说：“我抢了曹榛阿姊的小马，所以她推了我一下。这事原是我不好，大公子和二公子都给了补偿，小马也归了我，姑母就别说了。”
八娘还是落泪：“我听说曹昂五岁就有三匹良驹供他学骑射，如今安郎也是五岁，却为了一匹马跟人把头都打破了……”
“阿姊，你逾越了。”一旁望风的九娘厉声喝道，“曹昂是曹氏长子，大司农的长孙。”
“可安郎是沓氏唯一的骨血。沓氏虽然落败了，但要糟蹋也轮不到安郎啊……”八娘哭得越发凄惨，泪水挂在粉色的卧蚕上，桃花带雨一般。
九娘一把拉起姐姐，差点将八娘怀里的沓安摔地上：“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啊！便是沓氏落败前，盘踞一县的土地主怎么和公卿高门相比？算我求求你，闭嘴吧，别带坏安郎。”她转头，一脸严肃地盯着沓安：“你八姑过了几年好日子，越发糊涂了，你可要认清楚自己。”
沓安被她看得发慌，连忙点头如捣蒜，复述他背了无数遍的话：“我知道。要听二公子的话，父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要平平安安长大。”
九娘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拧起了眉头：“你若是把这话记心里，就不该去招惹曹榛。那是曹孟德的长女，曹昂的同胞长姊，将来的分量不是你可以比拟的。”
沓安低头：“是。是安郎错了。”
他是真心觉得两个姑母比曹家上下还要难伺候，曹家只求他没有坏心天真烂漫，而姑母们却是要求得更多，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沓安觉得他小小年纪就要为姑母操心的时候，阿生也觉得她都一把年纪了还栽在侄女头上真是日了狗了。
大连马场，是除了石灰矿之外，幽州为曹家提供的又一种稀缺资源。非北方养不出良马，非北方养不出名骑兵。阿生其实不太了解骑兵这个已经被历史淘汰的兵种，换吉普车或者坦克来她还能有点见地，但到了如何养马上，她也是这辈子慢慢学起来的，远远比不上在并州长大的曹操。
“也许真的是和水土有关吧，同样是用豆麦鸡蛋养马，见了朔风的马，还真就比谯县的长得壮。”廿七灰头土脸，但却一脸笑容地站在帐篷里汇报。
他也是不容易，从南岛、琉岛辗转到辽东，永远战斗在开荒第一线。他若是能留在南方岛屿上，那绝对是浪里白条和山林恶魔二合一的传奇人物，但偏偏要到北方来，从养马开始学起，磕磕绊绊地为阿生组建她名下的第一支骑兵。
骑兵来源也是前所未有的驳杂：青州刚毕业的孤儿、选自南岛的精壮、幽州新移民，还有部分落户的少年骑。
阿生穿着一件羽绒填充的冬衣，因为颜色选的是略微带紫的深青色，所以看着也不臃肿，反而衬得她唇红齿白。“坐。”她抬手示意廿七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奶茶，“马场我已经住了半月了，你做的很好。”
廿七摸摸鼻子，将陶碗拿起来一饮而尽：“是我回来晚了，没有及时接待主人。”
“练兵和巡逻才是正事，毕竟我们身在边疆，不比中原。”
廿七似乎是笑了一声，铁石一般粗糙的声音难得软了两分：“这么些年了，主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咳。”阿生掩饰地咳了一声。“那么，北边如何？辽南这里除了偶尔有几个韩商、乌桓商，不曾见过蛮夷。辽东北部倒是和乌桓、鲜卑、高句丽都相邻，还有扶余、沃沮、濊貊。但我所知的都已经过时了，北方各族互相兼并，形势瞬息万变，不如你们亲自跑一趟来得直观。”
廿七肃了脸色，面颊上的两道伤疤越发狰狞了一些：“寇边者，鲜卑、高句丽也。
“乌桓、鲜卑同根同源，语言习俗相近。然乌桓内附，由大汉护乌桓校尉统领，守卫长城内外已有百年，取汉名说汉话者众多；反观鲜卑，自匈奴衰落后就盘踞草原，吞并匈奴余部，日渐为患。卑职在辽东郡外多次遭遇小股鲜卑，或八九人，或十余人，就敢袭杀村落，嚣张万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中已经难掩愤慨。
阿生提笔，在“鲜卑”二字后面标注“蒙古草原”、“小股劫掠”，在“乌桓”二字后面标注“内附”。
“鲜卑年年寇边，今年也是如此吗？”
廿七喘了口粗气：“大规模寇边，总是在十二月，想来今年也不会落下。不过辽东这里不多见，他们多是往渔阳、并州那边去。咱们，远水救不了近火。”
正说着，就见小婢女文川小步跑进来，蹭到阿生身后，不说话。
“怎么？”廿七先问。
文川不敢正眼看满身煞气的男人，只小声说：“女郎又来了，正跪在外面，单……单衣请罪。”
帐篷隔音不如砖墙，外面呼啸的风声都清晰可闻。蜡烛“噼啪”一声脆响，让文川浑身一个哆嗦。
大约过了半分钟，阿生才露出一个浅笑：“没有大喊大叫，还算是有点傲气，就这样吧——我们继续，高句丽寇边又是怎么回事？”
廿七都没怎么犹豫。他的主人只有曹生，连曹操都不关他的事，何况曹操的闺女。“高句丽、扶余同出濊貊，以高句丽最为强盛。若遇高句丽王桀骜，则率领韩人、沮沃入侵边郡袭杀太守，即便是郡城也无法阻挡。但扶余和高句丽有旧仇，互相征伐多年，这般大举入侵倒是不常见。”
高句丽，占据大兴安岭，相比草原上吃不饱的鲜卑来说没有南下的刚需。但时不时会抽风跟大汉争夺东北霸权。
扶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用更加简洁的话概括：
对于整个大汉来说，首要矛盾是西羌。
对于整个幽州来说，首要矛盾是鲜卑。
而对于辽东来说，首要矛盾是高句丽。
“这么看来，还是要往高句丽去啊。”阿生写了张字条，传给身边执勤的谍部人员。接下来，自然会有钉子安插进前往边境西盖马的商队中。若是放在前世，不能亲眼看到工作落实她是不会安心的，但现在，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依靠报告的决策工作了。
“阿兄欲将少年骑调回，今年冬季的围猎，就要靠你们新骑兵给曹氏撑场面了。顺便去见识一下公孙氏的部曲。”
“诺。”
“等到围猎结束，就去西盖马找高句丽人练练手。可以装扮成鲜卑人的模样。”
“诺。”不就是搞事吗，他最擅长了。
廿七领了命令就出去了，留给阿生一个依旧跪在寒风中的曹榛。
阿生揉了揉太阳穴，她现在觉得烛火太过灼眼，于是索性披件披风，抱个手炉走出帐篷。
天空似乎被压得很低，即便是阳光也难以驱散这种辽阔的压抑敢。曹大姑娘就跪在帐篷前的草地里，旁边立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阿生俯下身去摸了摸侄女的小手，冰冰凉。
“为什么要糟蹋自己的身体？伤在儿身，疼在父母，这不是世家子认错的方式。”
小姑娘的眼眶就红了：“阿榛本就不是珍贵的。没有二叔和父亲的宠爱，阿榛就只是一介庶女。”
“别人的宠爱就像镜花水月，只有自己的，才是自己的。”
“可我作为曹氏长女，总归是要联姻的。若是娘家强于夫家，就靠父亲的宠爱；若是夫家强于娘家，就靠丈夫的宠爱，有什么不对吗？”
“别人凭什么宠爱你呢？是你长得好看，还是你会奉承？或是长于人情往来，或是有德行，或是有一技之长，人有真本事就总会有人欣赏的。这个丈夫欣赏不来，我们换一个就是了。你不是常常自称是曹氏长女吗？改嫁的余地我还是能够应承你的。”
曹榛垂着头，一下一下地抽鼻子。“我知道错了，等安郎回来，我就给他赔罪。二叔不要不见我。”
阿生将手炉递给她：“你这孩子，总是在不该自卑的地方自卑，不该自傲的地方自傲。”
“二叔……”曹榛被她自己的婢女搀起来，裹上外套，还有些站不稳，“是什么意思？”
“对上谄媚，对下傲慢，是让人不齿的。你若是对沓安有两分现在的谨慎，对我有两分当时的骄傲，那才是让人高看一眼。”
“二叔是在笑话我吗？”
阿生捋了捋曹榛的头发：“克制本性，所以让人高看，有什么不对吗？你也十一岁了，好好想想这些道理。”
冬雪落下，遍地白花。
幽州就进入了最为艰难的冬季。寒冷不是最大的敌人，民间快速普及的火炕技术使得辽东半岛的冻死率一年比一年低。饥饿也不是最大的敌人，今年是个大有年，而无论是辽南的曹氏还是郡北的公孙氏，所收的佃租都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
真正的大麻烦，来自少数民族的寇边。自然环境的恶劣，造成了北地残酷的生存竞争。春夏秋三季，大家各自生产；冬天，就互相劫掠。
在这种大环境下，幸福的猫冬是不存在的。
村民们忙着加固防御工事，骑兵们忙着当斥候和抢别人，家丁们忙着训练和演习，就连阿生和曹操孩子们，也得骑马拉弓上猎场。能不能猎到猎物还是其次，骑马射箭还是辽东豪族之间最主要的交际活动。
至少，是曹家和公孙度之间最主要的交际活动。
公孙度今年三十多岁，比曹操曹生稍大一些，长得也是符合当世审美的阳刚模样，只是眉眼间带着点郁气，显示他的不如意。
“簌簌。”半枯黄的灌木丛中传来轻微的响动。阿生眉头一皱，身体已经自发地搭弓射箭。“噗嗤”一声，草叶间就没了响动。曹家的两个僮仆乐呵呵地跑过去，捡到了一只棕色皮毛的傻狍子。箭枝贯穿双眼。
公孙度用有些惊讶的目光上下打量阿生：“仲华看着文弱，箭法却准。”射箭可是个力气活，没有一定的臂力拉不开弓，更不要说准头了。
曹操骑在一匹有高桥马鞍的黑色良马上，脚踩马镫，与有荣焉。
阿生却不能这么厚脸皮地接下这句赞美，少不了要谦虚两句。“让升济见笑了。若是再远些，我这文弱之人就力有不逮了。”她说完，就拍马向前，带人进了树林，在半小时里又射中了一只倒霉的兔子和一只倒霉的山鸡。三箭射完，她就到极限了。再射第四箭，免不了要肌肉拉伤。
“阿兄，升济。”她回头找到曹操和公孙度，“我便就此收手，把拳□□熊，脚踢恶狼的荣耀交付给二位了。”
两个男青年哈哈大笑：“你且去营帐那儿等我们的好消息吧。”曹操还要招呼自己的长子：“阿昂，你可要随你二叔回去？”
曹昂骑着半大不小的马，拿着半大不小的弓，系着半大不小的剑，小脸被冻得通红还要坚持：“我要守卫父亲。”
“你这儿子不错，像个男子汉。”公孙度夸，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我家的那个，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
曹操如今也是个辽东通了，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公孙氏本家的公孙昭与公孙度向来不合，于是故意羞辱公孙度的长子，说要任命这个刚成年的孩子做伍长。
伍长是什么？军队里管五个兵的人叫伍长，比后世最基层的班长还不如。与其说是军官，不如说是有头衔的大头兵。公孙家族的子弟，前冀州刺史的长子，在幽州老家当大头兵，说出去只怕要被人笑死。
偏偏公孙昭是襄平县令，手上有基层部队的任免权。公孙康一个年轻人能怎么办，只能称病推拒了征召。笑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征召，是有人要羞辱公孙度一脉。
公孙度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总归是我这个做老子的丢了官，不能替孩子出头。我若是还是一州刺史，看辽东还有哪个敢造次。”
曹操闻弦音知雅意：“升济不是外人，我便与你说实话。想走十常侍的门路求官，如今不是好时候。宦官乱政，民怨沸腾，九州多有凶兆，此时投效宦官于名声不利；再加上他们索取越发无度，天子又另行卖官，即便花上千万钱，也未必能买下一个刺史。否则，我曹操九卿之子，怎么会到一个不足万人的下等县做县令呢？”
这话一说，除了推拒公孙度的求官外，还营造了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气氛。但公孙度不吃这套，当即嘴巴一歪：“孟德说笑了。哪个下等县县令能安抚流民数万；还有哪个下等县县令，率兵出关查抄鲜卑；又有哪个下等县县令，可以回雒阳述职？我当你是英雄才……”
“按操的意思，不如升济与操一同去投奔何大将军。”曹操连忙启用方案B，一双黑色的眼睛无比真诚地看向公孙度，就差拉着他的双手流泪了，“大将军出身寒微，因何皇后才能居于高位，因此格外求贤若渴不拘出身。如今大将军府新建，处处缺府臣，你我投奔大将军，不比贿赂宦官更能出头？”
公孙度热泪盈眶：“若得富贵，必不忘孟德提携之恩。”
两人击掌为盟：“待过了正月初二，就启程往西。”
两个都是影帝。

第100章 坟冢
回到营帐后曹操就拉下了脸：“去查查，谁把我要回雒阳的消息传出去的？公孙家的探子都进家门了，我们还不知道呢！”
他阴沉的脸色让曹昂都有些怕。小少年握着小弓跟父亲跑进帐篷，指关节都发青了，要不是丁氏嘘寒问暖，小孩子还缓不过劲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吓人？”
曹操气鼓鼓地不说话，于是丁氏就哄曹昂开口。曹昂毕竟是当做继承人养大的，喝了一碗热茶就压下了惊恐，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对话内容纹丝不差，还要加上神情描写。
曹操哼一声：“阿昂倒是记性好。”
曹昂眨眨眼。
于是曹操继续说：“公孙度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难怪在冀州刺史任上当不长久。”
“那父亲为何要帮他引荐？”少年音清清脆脆。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曹操说。
“若要得罪小人，就得一击必杀。”曹生说。
“且我只说帮他引见何大将军，能不能得官还要看他自己本事。”曹操继续说。
“且此去雒阳千里之遥，公孙度一旦离开，其他世家的目光都盯着郡城周围的富庶之地，边境商队就是我曹家一家独大。”曹生继续说。
曹昂：使劲吸收黑墨水，黑墨水。
虽说公孙度想离开辽东对于曹家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但该查的内鬼还是要查。这次泄露的是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但下次呢？
“大郎欲返回中原，本就不是机密。”秦六慢斯条理地说，“采买早有变动，针线上也赶着裁制赶路的斗笠和外袍，更不要说随行的护院小厮早就接到通知，就连丁夫人身边的侍女也是知道的。有可能走漏消息的地方太多了。”
阿生靠在软垫上暖手：“话不能这么说。公孙家所在郡治距离汶县少说也有两天的路程，想要跨越这段距离传递消息的，没有一定的脚程是不可能的。这就排除了一大批人。再加上以公孙度的心眼，不会相信道听途说的消息，万一弄错了岂不是在阿兄面前丢脸？那就说明传信人足够有分量让公孙度相信，也同时说明消息的经手人不会很多。但难就难在……偏偏找不出这样的人来。”
“其实不是难找，是主人不愿意相信罢了。”
阿生猛地抬头，眯眼打量他。
“许是安郎从几位小郎君那里听说，不小心漏给了那两位沓氏罢。冬猎前不久他才在赵家庄见过他那两个姑母，时间也恰恰对得上。”
“不可能！阿石全程盯着他。如果有发生这样的事，不可能不回禀。”
“阿石也不能阻止姑侄间说两句亲密话。”
阿生半天没说话，然后就露出一个笑，怒极反笑的那种笑：“秦元蜂，你不要偷懒。不管是不是从安郎那里漏出去的，你都当不是他的去查。先把别的漏洞都堵上了再说。”
秦六低头行礼：“这是自然。”
阿生这头将所有人口上上下下梳理了两遍，没查出个所以然了。至于相对来说更漏风的曹操那里——曹老大就没想过要细查。他有他的骚操作。
自打冬猎过后，曹操和公孙度之间的塑料兄弟情更加热烈了起来。今天我来找你喝酒，明天你来找我练武，后天大家一起带人巡猎塞外。等到了临近年关，曹操甚至举家到公孙度那里拜年，俨然一副通家之好的模样。
酒宴上，两人都有些喝红了脸。曹操就搂着公孙度的脖子问：“升济啊，嗝，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从哪，那个，嗝，听说我要回雒阳的？”
公孙度醉眼朦胧地指着曹操，呵呵笑：“孟德啊，任你聪明绝顶，你也有想不明白的事啊。”他勾勾手指，示意曹操把耳朵凑上来。“是沓氏那个女人，我早觉得她心怀鬼胎，想挑起我们两家内斗，好给她家报仇。不过孟德坦荡，岂是贱婢小人可以推测的。”
曹操目光闪了闪，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继续借着酒醉打哈哈：“嗝，那是升济的家事，嗝，家事。”
公孙度不愧曹操给出的“心狠手辣”的评价，第二天，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就送到了曹府上。
“看来还真是沓氏那里流出的消息。”曹操盒上血腥味刺鼻的木匣，“阿生的消息网遍布辽东，公孙度不知道我们这里查到了多少，他不敢弄个替罪羊来糊弄我们。”
阿生脸都青了：“沓八娘不可能在我们家里有眼线。当年的沓氏老宅的下人都不在了，就连稍微有点关系的都在大连务农呢。”
“你呀。”曹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又不可能跟个孩子计较。只是他到底跟我们有灭家之仇，你且当心些吧。”
曹操也怀疑沓安。
不，几乎是认定。
阿生没法，只得赶在曹操动手前将沓安迁到汶县最北面的毛屯村。毛屯村除了移民的青壮年，还有四处投奔而来的混血，以畜牧为生，相较别处的农耕村要艰苦不少。曹操没在意阿生的小动作，收拾收拾行装，准备和公孙度一道上路了。
曹家上下对于沓安的离开表现得很冷漠。或许有些同情，也压服在曹家的共同利益之下了。丁氏担心阿生的状况，特意请了她来喝茶，煮的还是北地极其珍贵的桂圆糖。
“这回是孟德做得不厚道。”丁氏开口就道，“二郎喜爱沓安，怎么都得给孩子留些脸面。且安郎也不是故意的。”
阿生捧着杯子不说话。
外面的北风还在吹，吹得雪片从地上飞起，白茫茫一片。
丁氏探身过来，轻轻拍阿生的手：“你要不，去育婴堂收养个孩子？”
“不了。”阿生将杯中的糖水饮尽，“孩子都是债。”
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的，只有曹操的三个孩子跑来给沓安求情。连曹榛都是关心慌乱的。最着急的是曹铄，平时的小透明脸都急红了，直往阿生怀里扑：“二叔，你将安郎接回来吧。他不是这样的人。”
原本夭折的曹铄算是被养住了，八岁的孩子沉甸甸的让人抱不住。阿生揽了小侄子在怀里，轻声说：“我也不相信安郎会这么蠢。”
“那……那……”曹铄眨着通红的双眼，期盼地看着阿生。
“傻孩子。你看你阿兄，他就没那么着急。”
曹昂不愧是长子，遇事更加稳重了。小少年恭恭敬敬地叩首：“昂知道二叔定有打算，还请二叔教我。”
阿生将已经安静下来的曹铄放回席子上：“八娘虽然死了，但传消息给八娘的人还在，九娘也还在。只要安郎过得不好的消息传出去，他们总会动起来的。”
她总归是能够为沓安证明清白的，只是这未必就是个让人幸福的结果了。
黑夜沉如墨，没有月光，连雪地都是黑色的。毛屯村被大雪压坏的土墙才修了一半，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村里自然是有乡勇值夜的，但他们毕竟不可能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豁口看。今夜又是除夕，村子中央燃起了篝火，酒香肉香不住地往人鼻子里钻。
于是换班就格外频繁。
村民淳朴，互相帮忙，总要让人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就在某次轮值的当口，一个黑影就乘人不备从土墙豁口处钻入了村里。不到十分钟，他就又钻了出来，怀里已经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黑影在雪地里快速行走，仿佛黑夜对他的视力全无影响似的，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村外用作砍柴的小树林里。树上栓着一匹高头大马，马旁边等着个穿披风的女人。
“孩……孩子呢？”女人颤抖的声音问。
黑影将那个包袱塞到女人怀里。这个时候，就能看出黑影比女子要高上一个头，妥妥是个壮汉。而那个被他轻松抱着的包袱里，竟然是个熟睡的孩子！
“快走！”男子压低了声音催促，“商队一个时辰后就要启程，错过了时辰我看你们怎么办。”他将女子扶上马，牵着缰绳还没走两步，周围树林中就亮起了一排火把。
更加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一个清朗的声音：“让我曹家的马匹，驮着我曹家的叛徒，合适吗？”
“簌簌簌。”
久经沙场的人听得出来，这是弓箭拉弦的声音。那壮汉松开拉马缰的手，慢慢跪下来：“二公子。”
九娘将沓安抱得更紧了，她不会下马，只能僵在马上。
秦六亲自走上来，“咔咔”两下将男人的双臂脱臼，然后才掰起下巴将那人的脸展露在火光下。他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多岁，不是阿生能叫出名字的人，但免不了有些眼熟。
“卫冰，辽西人，二十六岁，七年前加入少年骑。”
“原来是少年骑，难怪身手这么好。能将一个弱女子从深宅大院里偷出来，不容易啊。”阿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七年的老人了，阿兄该伤心了。”
卫冰跪在雪地里，脱臼的痛苦都没有让他皱一下眉。“劳动了二公子和秦总管，是属下的不是。”
阿生微微蹙眉：“你怎么和沓氏的人牵连到一起的？亦或是你和我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怨？”
卫冰移开了目光，又把头低了下去。“泄露了主家的秘密，我本就打算以死谢罪的。二公子就不要问了。”
这算什么？阿生一时不知道该拿这个硬骨头怎么办。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那头卫冰却是磕了个头：“此生是我愧对大郎的信重，来生必当牛做马偿还恩情。只是安郎小儿对此一无所知，还请二公子网开一面。”然后就一头朝枯树撞去。
秦六连忙上前拉住他，然而卫冰软绵绵的胳膊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牵引。就差了一点，锋利的断树枝划开卫冰的脖颈，鲜血喷洒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他是看准的。久经沙场的汉子知道什么样的角度，和什么样的硬度能够致死。
这着实是出乎秦六的意料。他确认了卫冰的伤口，然后起身摇了摇头，给阿生告罪：“是我自大了，就应该锁住他的。”
阿生抬头，用目光锁定在马背上发抖的沓九娘：“看来，真相如何，只有你能告诉我了。”
真相出乎意料的简单：卫冰喜欢八娘。
只是当初屠杀沓氏的时候，卫冰也是参与者，所以这份爱慕从一开始就注定修不成正果。八娘嫁入公孙家后，卫冰多有帮曹氏送节礼，期间或许还有内宅发生的种种危机，总算双方是日渐熟识了。此次曹操要带人回中原，卫冰也在名单上，他去给八娘辞行，就被人给套出了话。
九娘的供词被送到了曹操的桌案上，双胞胎相对无言久久没有说话。
“卫冰可惜了。胆大心细的人才，放在谍部都毫不逊色。”
曹操的眼眶已经红了：“他若是当年说与我，我将沓氏赐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似乎是八娘的遗书里，求他保护安郎。”
曹操擦擦眼睛，站起身，回中原的队伍已经在府邸前等了一刻钟了。他是领队，不能在下属和公孙度面前露怯。“卫冰，按战死给抚恤。沓安和沓九娘，你看着办吧。”
阿生点点头：“九娘说，公孙度有些残暴，阿兄还要多加小心。”
阿生没有说出来的是，九娘已经自缢了。全身上下多处鞭伤和烧伤，自尊心强烈的九娘没有办法忍受曹家同情的目光，再加上她看清了阿生想救安郎的良苦用心，因而走得无所顾忌。他们这些罪人走干净了，沓安才能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她也没说出来卫冰的父母兄弟皆已离散，抚恤根本无从谈起。
毛屯村外立起两个小小的没有墓碑的坟冢。一个里面埋着沓九娘；另一个里面埋着卫冰和八娘的头颅。
沓安在毛屯村里分到了一间小屋，阿石和一对谍部的夫妻将在此驻守。等到毛屯村的小学校建起来，会给沓安提供一个入学的名额。
“命运对你不公，”那个他在心中喊“阿母”的人摸了摸他的发顶，“好好读书，考到大连来。”
“您会在那里等我吗？”
“我在那里等天下众生，包括你。”
那个被故沓县遗弃的孩子，终究没有留住他的阿母。回乡的路洒满白雪，茫茫没有尽头。他跪在路的起点，失声痛哭。第一次，发泄的，疯狂的，破坏了他秀美的容颜。

第101章 道中
这是甲子年的正月，与年节不相符合的一支骑兵，快速穿行在北方的土地上。
他们将通过狭窄的护乌桓部，经辽西、渔阳、涿郡进入冀州，横跨大名鼎鼎的巨鹿地区，最后进入雒阳所在的司隶校尉部。这条路径长达一千四百公里，但好在沿途都是可供跑马的平原，而曹操他们除了钱帛外没有带任何可能拖慢速度的妇孺辎重，因而预计可以在一个月内抵达目的地。
到那时，朝廷也才开始春天的祭祀，政务慢慢提上正轨。而何进受封大将军开府的仪式，也将逐步落实。
公孙度啧啧称奇：“到底是中原公卿之家，别人可不能把时间卡算得如此巧妙。”
曹操却仍不满意：“要不是为了防范冬季的蛮夷寇边，我又何必拖到这个时候？现在赶路到底急迫，让升济跟我一同啃干粮了。”
公孙度却一脸安贫乐道的模样，席地而坐，在火堆上煮肉干：“没有孟德，我连啃干粮喝凉水的机会都没有。”他为了得个官职，也是真拼。
春季虽然比冬季好些，但依旧荒芜，曹操一行过辽西的时候还要时不时避开前来打草谷的鲜卑人，等进入涿郡，周围才算是繁华起来，所见的都是汉人面孔了。也是在涿郡，风餐露宿了七八天的队伍终于能够在驿站睡个好觉了。
“可算是走过了最危险的三分之一。”曹操抹了把头上的汗水，要不是随行带着公孙度，他就可以跨海从青州威海入中原了，何苦在边境线上急行军。
在涿郡修整的时候，曹操并没有去某个猪肉铺子偶遇张屠户，或是跑去卢植门下偶遇刘皇叔，他忙着心疼他的马。虽说钉了马掌，但一连跑了好几天，再怎么样的好马都减膘。这好不容易进了城镇，少不得买些鸡蛋豆子麦子之类，掺在马草里面喂下去。
一个合格的骑兵，一定是一个合格的军马饲养员。曹操和他的手下，都是合格的骑兵。于是乎，三十多个青壮年，挤在马厩里刷毛喂马，即便是正月也只穿单衣，还有人光着膀子的，场面蔚为壮观。
大约是受了卫冰的悲剧感染，曹操这会儿格外亲民，挨个儿唠嗑唠过去，从家里有几口人啊到缺不缺钱花，最重要的是，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妹子却不好意思开口的？话题扯上了娶亲，免不了要嘴上开开小车，一时间马棚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少年骑如今再叫少年骑已经不合适了。如今继续归在曹操名下的暗地里叫虎豹，而留在幽州被廿七统领的新骑兵号为飞鹰。
给坐骑顺完毛，又跟虎豹骑们联络完感情，曹操就转头拐进了隔壁次一等的马棚，这里还有十个仆役，带着十匹驽马。他这一路行去不能全带大头兵，向导、懂方言的、管钱财的、军医、兽医和厨子，各种人才也是刚需。这些人大都是阿生替他准备的，之前为了赶路，人脸他都没认全，现在大修整自然也要来关怀一二。
这一认可不得了，从中认出个熟面孔。
“秦总管？”曹操皱起了眉，他不是讨厌秦六，只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六穿着粗麻布衣，脸上的灰尘将原本的俊秀全数掩去，看着有些落魄，只是一双眼珠，依旧深不见底。“在下无能，既没有查明真相，又没能救下大郎的部下。主人罚我给大郎做几日马前卒。”
他的鬼话，曹操半个字都不信。谍报头子亲自出动，不是给他护航就是要搞事。
“你跟我跑出来，那你们那摊子事，都扔给了阿生不成？”
秦六将拱起的手又放下，肃容道：“若是缺了我他们就不成事，说明白白浪费了主人这些年的鸡蛋。”
你听听，这话说的，哪里像个贬谪的样子。
于是曹操也打趣道：“那元蜂可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还真有。“昨日傍晚我们经过的那座村庄，是太平道的据点。所以我弄惊了公孙家的两匹马，才多跑出十里地，连累大郎多露宿了一日。”
曹操吃了一惊：“我知道幽州有太平道。但昨日那村庄，不见有人黄巾缠头，门户上也不见□□涂鸦啊。反倒是这涿郡城中，还有几家门上写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呢。”
“周围村庄多是信徒，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符纸。只有那个村庄一户贴符纸的人家都没有，这难道不反常吗？”
曹操多聪明的人，一琢磨背后就惊出了冷汗。他不一定会折在小小的太平道据点里，但要是受了伤，损了人手，或者拖延时间迷了路，都是大麻烦。他也不拘小节，当下给秦六行礼：“元蜂于我等有救命之恩。”
秦六侧身避开，口中说道：“职责所在，不敢受。”
经此一事，曹操赶路越发小心谨慎。宁可露宿荒野和野兽强盗争斗，也不敢轻易投宿村落了。离开涿郡，在山林和旷野中又赶了三天，就进入了冀州地界。
冀州，太平道的大本营。
冀州巨鹿，是太平道领袖张角的故乡。
偏偏巨鹿是交通要道，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无论是刘邦项羽、王莽刘秀，都在这地界上打过仗，可想而知地理位置优越。要想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冀州抵达雒阳，巨鹿无疑是必经之路。
因此，即便是曹操千防万防，混在道旁乞丐和流民中的太平道教徒还是越发多了起来。等到了他们快要离开巨鹿郡的时候，更是有一队三人骑马，在他们身后跟了一路。这个时候能骑上马的人少之又少。且那领头之人披散头发，只用布条缠额，衣袖拖得老长，看着就是个神棍打扮。且沿途过来，但凡见到他的信徒，都口称“神使”。
曹操皱着眉头憋气，直到进入了一片荒草地，下令停马列阵。公孙度自然也是察觉到了异样，拍马到曹操身边：“孟德，对方不过三人，且骑术生疏，谅他们也不敢擅自挑衅我等。”
曹操仍然板着脸：“太平道人多势众，且我们行走在外，还需多加小心。”
对方的马匹不如幽州的良马，但也正是壮年，相对步行来说跑得飞快。近了，更近了。曹操手都已经握到刀柄上了，万万没想到，对方就像是没注意到他们似的，迫不及待地沿着官道就跑过去了。
跑过去了。
去了。
了。
“哈哈哈哈。”公孙度大笑，拍拍曹操的肩膀，“孟德也太过小心了。”
曹操郁闷地松开握刀的手：“正好天色已晚，就去溪流边扎营，再烧点热汤喝吧。”等公孙度乐着走开，他就转头派了秦六：“我们五十余人持兵器骑军马在他们老巢附近奔驰，太平道神使却目不斜视，这不正常。你带队去将刚刚那三人擒下。”
秦六二话不说拍马就走，三个仆从也紧跟着骑马而去。
曹操点点头，谍部这次放出来的人，大概就是这四人了。虽然知道谍部有他们的工作，只是搭了一段顺风车，但他心中有数总是要更方便一些。
到了晚上，满月当空。也不知道是一路往南，还是寒冬已过，夜风竟然带着点暖。荒草地里的雪已经消融大半，有些地方还是湿哒哒的泥潭，有些地方却已经干了。营地外传来三声乌鸦的嚎叫，曹操带着两个亲信，顺着声音走出一百步，就看见秦六他们逮着那个“神使”站在一颗黑黢黢的歪脖子树下。
“神使”已经完全没有神棍的模样了，身上沾了血，跟条狗似的摊地上，一看到曹操就喊救命。“小人有要事禀告朝廷，还请郎君网开一面！”
“哦？”曹操似笑非笑，“要事？”
“张角等人约定三月甲子日在雒阳举事，渠帅马元义已带领荆、扬两千人马潜入雒阳，到时候宦——啊——”
秦六一脚踩在那“神使”指关节上，踩灭了他后面的话，然后又用布塞住了他的嘴。“这么大声也不怕引来了狼——大郎，这人是个太平道叛徒，想前往雒阳告密，才和我们撞到了一条路上。”
还以为太平道只是地方上联合穷老百姓造反呢，结果你们竟然想要雒阳？两千人每人放一把火，那雒阳不是要成一片火海？就连曹操听了都着急：“虽然雒阳城有禁军和北军驻守不至于失陷，但天子之地一旦出现乱党，是要动摇国本的！此事重大，我们得马上带着这名线人回京！”
“大郎且慢。”秦六一步上前拦住曹操，“不可让此人面上。”他抓起神棍乱糟糟的头发往后一扯，迫使他将脸露在月光下。“大郎贵人不记事，我却是认得他的。唐周，当初在青州砸毁妇医堂打杀妇医，后来因此被张角惩罚的正是此人。他与主人有仇，若是在供词上加上一句主人曾和张角通信，全家都要遭殃！”
事情牵连到阿生，曹操不得不停下来，死死盯着秦六。“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将雒阳谋逆之事写成告密信。再加上他身上张角写给马元义的信件，便足够用了。”
话虽如此，但匿名信和一个大活人，哪个更容易取信于人不是一目了然的吗？以东汉王朝的行政能力，会因为一份告密信未雨绸缪？说太平道心有不轨的实名奏章都上去好几封了，也没见皇帝有什么反应。
唐周躺在地上呜呜叫，他本来是想出卖张角求一场富贵的，没想到遇上了这么一行杀神，真是跟曹家犯冲。
大概是唐周的小人行径最终打动了曹操，他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办。今晚拿到信件，明日开始急行军。”说完就背手回了营帐。
秦六笑眯眯地抽出了沾血的刀，拍拍唐周的脸颊。“堂堂一代弟子倒话比倒豆子还干脆，这怎么行呢？”
“呜呜，呜呜呜。”
“好啦好啦，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安心地上路吧，乖。”
刀光闪过，鲜血洒落在草丛里。秦六站起身，在树下仰望冷清的月色，声音里带着两分怀念的笑。
“这大约就是你说的，开门大礼包吧。”

第102章 春意暖
甲子年的春意在雒阳城中哆哆嗦嗦地探出了头。虽然大家出门还是穿冬衣，但富贵人家院子里腊梅的花苞已经冒出了脆黄的嫩芽。而这样浅浅的春意到了刚刚修整一新的大将军府，则更加热烈起来。且不提那从南方运来的新鲜花卉，就说到门房来送名帖的、送礼的、求情的、攀亲戚的，就乌泱泱挤了一圈。
这样的盛景，已经持续了一个冬天。
何家的门房已经练就了一张傲慢脸和一双势利眼。大部分人他看都不看一眼。废话，若是什么无赖都能在大将军这里讨到好处，那再开十个门都不够用。
曹操和公孙度站在大街上，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慎陵的豪族子弟被家丁推下台阶，在地面的石头缝里磕了一下，绸缎制成的外袍被划开一个口子。公孙度不由感慨：“大将军的房门真是高啊。”
曹操也有些犹豫，他虽然是九卿之子，但到底离开政治中心多年。万一因为门房不认识而被赶了出来，岂不是在公孙度面前丢人？好在他的运气一向不错，正进退不得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熟人从府门里出来——许攸。
许攸是袁绍的密党，也是曹操的太学同学。作为这个时代的活动家，他辨识人脸的水平超出旁人，当即热情地迎上来：“可是孟德回来了？”
曹操大松了一口气：“子远，别来无恙啊？”
两人就在大街上寒暄起来，这个说“要庆贺孟德高升”，那个说“不敢揣度上意”，让完全插不上话的公孙度颇有种乡下人进城的尴尬。
好在许攸要拉人进门的时候，曹操终于想过来要替某东北豪强引见，于是就左手拉许攸，右手拉公孙度：“这位是许攸许子远，南阳名士。这位是公孙度公孙升济，玄菟公孙氏的家主，在关外也是赫赫有名的英雄。”
作为一位合格的上流人士，许攸自然是背过各地世家家谱的。“我倒是听说过辽东公孙氏。”
公孙度目光闪了闪：“那是某的本家，因先父曾在玄菟为太守，分家后就举家落户在玄菟了。”但是玄菟郡在高句丽和鲜卑的威胁下残破不堪，郡城都搬迁了好几次了，怎么比得上稳固的辽东郡。
听到公孙度是世家出身，许攸这才笑了，指着何府的正堂说：“升济能得孟德的青眼，想来必有过人之处，将来能够后来居上也未可知。”撺掇着分家子弟超越本家，就算是恭维话也有些过分了，但恰恰拍到了公孙度的心坎上。
于是公孙度露出自见面以来第一个爽朗的笑容：“多谢子远吉言。”
袁绍在何进的府上有一个临时居所。说说是临时居所，但也是独门独院，四五间房，饮食装饰都是上佳，甚至比公孙家在辽东还要再奢华上两分。前后左右还住着张邈、荀谌、伍琼、郑泰、何顒等人。
员工宿舍没带家属，但工作效率是挺高的。曹操拿出了唐周的那封告密信，连带着太平道信物、信件等证据，不到一个时辰，一群人就聚到了何进的书房。何进再忙，也忙不到袁绍的身上，他是屠户出身的外戚，如今地位再高对待世家子弟都是尊敬羡慕的。
“曹操，太平道真的要作乱？就在今年？消息可靠吗？”问出这话的是长居雒阳的何进本人。
曹操拱手：“大将军，我此次过冀州，亲眼见到太平道聚集流民，行踪诡异。再加上我在路上偶遇一个意图告密的线人，搜出了这些东西，时间、地点清晰完整，由不得我不信。”
告密信分成好几页，在场的人就轮流传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也太荒谬了！”张邈拍桌，“区区流民竟妄图颠覆都城，当禁军、北军都是死的吗？当司隶校尉、河南尹、雒阳令都是死的吗？”
何进脸色也不好看，他大将军的上任流程还没有走完呢，就有人造反添乱，怎么可能高兴？
荀谌更加理智一些，清清嗓音分析道：“雒阳是秉持‘大城无郭’的理念建造的，西市、东市、马市，以及大多数百姓都居住在城墙之外。这些地方龙蛇混杂，贼子有心潜入确实不好排查。但任他们在外城如何，只要内城武库不失，禁军足以平乱。唯一要提防的，就是内城有人家收留乱党。”
袁绍眯了眯眼，拿手指弹弹其中的一张布帛：“内城都是显贵，贸然清查，若是让人以为大将军刚刚上任就排除异己，那要怎么办？说太平道谋反的消息年年有，如今也快五、六年了，却相安无事。这次的消息骇人听闻，只怕是这上头有所夸大吧。”
“京畿重地不容有失！”曹操刷的一下站起来，“还请大将军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信中有供出贼首马元义，以及太平道的几处据点，至少这些地方好好清查一番，不为过吧。若置之不理，真到了三月甲子各地并起，雒阳再有骚乱，你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袁绍抬眼打量这个昔日的青年太学生，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曹操又转头向袁绍：“本初，世家都有家业在外城，其中不乏老幼妇孺。若是这次能够免除灾祸，也是各家的幸事。”
“孟德不要急躁。”袁绍慢悠悠地开口道，“我等都是陛下的臣民，自当为国出力。”
袁绍还在打哈哈，那边何进已经被说服了，他急需建立功绩也急需向世家卖好，这次正是一个机会。“我这就派家丁去这几处地点探查，若真有可疑迹象，我马上进宫！”
曹操到这个时候才松了一口气，能够感受到地面传上来的热度和屋子里昂贵的熏香味道。这已经是他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当今皇帝也快三十岁了，骄奢淫逸归骄奢淫逸，但不傻。
与此同时，秦六带着一个装成小马倌的谍部人员，在雒阳东市上溜达，渐渐溜达到了一家“米豆酒肆”跟前。“大郎是名将张奂的弟子，在边关立有战功，历任雒阳北部尉和汶县县令都有政绩。他若是坚持，是能够说服何进上奏的。唉唉，今晚城中就要不太平了。”
“那……我们不做点什么吗？”小马倌扬起他的娃娃脸。
“做什么？”秦六勾起一个笑，“这是大郎的功绩，可不能拆自家人的台。”
他们进了“米豆”，跟前来招呼的老太太点头：“清明的梅子酒还有剩下的吗？”
刚刚入春，哪来的清明？但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客人是要去年的，还是前年的？年份长的酒，可要煎上三道才能喝。”
“煎酒也是雅事，但我还是喜欢去年的酒。”
老太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还请客人随我来。”
一路走过了酒肆的后厨，又穿过了一道门，就进到一间封闭的院落里。男女老少七八个人在院中锻炼，看着说不出的怪异。“秦总管！”在秦六出示身份牌的同时，所有人齐声喊道。
秦六摆摆手：“你们继续练。我来取点土产罢了。”所谓的土产，是南岛郑玄新编的两册书，外加一些青玉纸、松烟墨、貂皮人参之类的物件，送给在太常府当秘书监的曹胤。
东汉的秘书监，翻译过来就是国家图书馆馆长。一个先帝时才设立的职位，还没有受到世人的重视。但恰恰便宜了曹生。
五年前，皇帝为了建造宫室而开启了史上最猖狂的卖官活动，连三公都明码标价。曹嵩本来是想买个三公当当的，从此曹家也是出过三公的人家了。但双胞胎和胡氏都竭力反对。
“买官所得的三公，是不会被世人承认的，反而会遭到耻笑。”曹操说。
“阿翁，三公虽然尊贵，但手无实权，一旦有地动日食，就遭免官。到时候，就是再想当回九卿都难了。”曹生说。
于是曹嵩打消了买三公的念头，转而帮曹家子弟运作起来。曹操得了个汶县县令自不必说，六叔曹胤则按照阿生的建议买了个秘书监的职位。他虽然懦弱了些，但到底是曹嵩的亲生弟弟，老大个人了还是白身实在说不过去。
五年来，雒阳谍部的人通过给曹胤当僮仆的方式出入宫禁和太学，将官方藏书抄录大半，一一运送到南岛。曹胤默默无闻，劳苦功高，每次海外送了什么到雒阳，阿生都不会落下曹胤的那份。
秦六给自己的脸画黑画糙，去充当了一回送土产的仆役，从曹胤的住处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依旧金黄璀璨。“哎呀，内城没有酒肆，还真是不方便。”他站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仰望两侧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墙，自言自语道，“找户良善的人家讨一碗水喝吧。”
其实他折回去就是曹胤家，然而秦六就跟完全忘了似的，又继续往前走了几百米，敲开了一户人家的侧门。
“可以向主人家讨一碗水喝吗？”
“滚！”应门的人毫无礼数，迫不及待就想关门。
秦六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这伪装的水平真是烂到家了，面上却是不显，将一个竹简塞进了对方的衣袖里，然后转头就走了。
谍报头子感觉他真是为了太平道操碎了心：告密叛徒是他帮忙清理的，三个内城据点是他帮忙涂掉的，宦官中的内应是他帮忙瞒下的，刺杀皇帝的通知是他帮忙送达的。这要是还不能成事，那东皇太一来了都救不了这群蠢货了。至于偷偷把行刺时间改提前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拖得长了，外城的那些太平道把内应们都供出来，想行刺也行刺不了了。
皇帝在位十六年，政治上正在逐渐成熟。面对各州起义的局面，在位的是一个长君还是幼主，差别可是天上地下。

第103章 乱起
曹嵩已经两鬓斑白，眼角有了皱纹，胡须倒是越养越好了。看见长子回家，老父亲自然是高兴的，拉着一起吃夜宵，隔天又拉着一起吃早饭。
“吉利这次回来就别出去了罢，我给你在雒阳谋个官职。”曹嵩笑得慈爱，“我儿名声比我要强，过两年买个九卿不成问题。”
曹操都快无奈了，怎么您老还想着买官呢。那县令郡守什么的买买也就罢了，三公九卿那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但曹操不能明说爹你是个大猪蹄子，于是他打了个哈哈：“若有可能我是想外放当个太守的，总不能让阿生一个人在外漂泊。”
听到长女的名字，曹嵩隐约抖了一下：“如意还好吗？她来信上总说自己一切安好……”
曹操夹了个羊肉包子塞嘴里，嚼完了才说：“不怎么好。前些年收养了个孩子，但孩子家人闹事，只好又放出去了。”
继母胡氏听完就红了眼眶。“我就说她是要吃苦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头就低下去，再抬头的时候鼻头都泛红了，“阿佩去年也守了寡，我们家的女郎怎么都这般命苦啊……”
阿佩守寡了？
曹操诧异地抬头，果然在末席的角落里发现了阿佩。衣着素净，表情麻木，桌上倒不是素菜，羊肉包子还是羊肉包子。她才二十岁！
曹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多大点事，阿佩年轻，家世样貌都不差，还怕找不到人嫁？”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曹嵩拍了筷子，“死活要给人守寡，当初嫁人的时候也没看她跟桥家的小子多恩爱，庶子庶女一堆连个嫡女都没有！”
阿佩低着头巴拉盘子里的食物，没有给父亲哪怕一个眼神。
曹操见状就有些心疼，当初那个娇俏的小丫头，也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幅模样。“若是我能抽出空来，亲自送你去威海散心也不是不行。但如今的局势，唉……在太平道平息之前，还真没有比雒阳更安全的地方。”
“太平道当真要为乱？”
曹操肃了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生去年派人接祖母去威海。她老人家二十多年没离开过梅园，如今八十高龄，竟然毫不犹豫答应长途跋涉！父亲还不明白吗？”
“母亲的眼光，我自然是相信的。”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早饭后，宫里就来了小黄门，宣曹操去面圣。曹嵩看那小黄门满脸堆笑的巴结样，倒是没怎么担心，嘱咐了几句就放他去了。
曹操当初在雒阳当治安官的时候，没少进宫给皇帝讲破案故事，理论上该是熟门熟路的。但阔别多年，他突然发现南宫已经翻修一新，朱雀门越发高大巍峨金碧辉煌，侍卫十步一岗，衣着皆华丽非常。
这还仅仅是处理政务的南宫，作为皇帝后花园的北宫还不知道如何呢！
皇帝接见外臣，照例是在嘉德殿。殿中已经安装了最近流行开来的地暖和墙暖，皇帝陛下就盘腿坐在一堆软垫上，逗现年四岁的二皇子玩耍。“董侯啊【1】，这个是什么呀？”皇帝陛下父爱全开，一手搂着小豆丁，一手摇拨浪鼓。
小豆丁刘协推了推父亲的手：“阿翁，有大臣来了。”
皇帝这才看见曹操，露出一个笑：“孟德回来了。”
曹操下拜行礼：“承蒙陛下牵挂，臣不胜感激。只是不知昨日大将军所奏太平贼一事……”
“哈哈哈哈，孟德还是这么个脾气。”皇帝指着曹操笑，“你且安心，贼首马元义已经在诏狱了，大将军亲自带人审讯。不论是城中的乱党，还是各地的贼子，都逃不掉。”
“如此便好。臣还没有问陛下安。”
“哈哈哈哈，都好都好。”皇帝把小豆丁抱上桌案，“这是朕新得的皇儿，孟德还没有见过吧。”
刘协差点没捂住脸：“董侯四岁了，不是新得的。”
皇帝要炫耀儿子，曹操只能夸：“二皇子活泼聪颖。”
“孟德也觉得阿协聪慧吗？朕也觉得阿协比他兄长聪慧大气。”
曹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皇帝你自己想废长立幼别扯上我啊！何况这个幼子才四岁，您想什么呢？“臣不曾见过大皇子，但长秋宫所出，大儒教化，必是英明得体。”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冷哼一声。曹操扭头去看，只看到一个穿玄色红纹锦袍的半大孩子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后面跟着一大群匆忙跟上的宫女宦官。
“他以为朕没看到呢！”皇帝拍桌子，拍得有些重了，刘协连忙抱住父亲的胳膊不让他再拍。皇帝被小儿子安慰到了，摸摸豆丁的头，跟曹操说：“阿辩被他母亲养坏了。是朕不对，知道皇后出身低微就不该让她教养孩子。如今他这样，怎么能当人主呢？”
“阿……阿兄还是很好的。”
皇帝在刘协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懂什么？”
刘协就抱住了自己的脑门。
涉及到储位之争，曹操全程装壁花，他就怕皇帝说出什么让他当托孤大臣的话来，要照顾的对象还是眼前这个四岁的豆丁。虽然刘协确实是个聪明善良的小孩，旁边又有骄纵的刘辩来当对照组，难怪皇帝这个做爹的会偏心。但是，国赖长君啊，何况曹操算是何进那一边的人，不支持何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去支持王美人生的二皇子，脑抽吗？
“孟德啊，两个都见了，你怎么看？”
曹操背上都是汗，你个二缺皇帝，你就别问了。“大将军还在为国操劳，陛下就对外臣表露对大皇子的不满，这是不妥当的。且臣听闻父母爱孩子，一定为他们考虑深远。陛下膝下只有两位皇子，不让他们现在体会手足之情，将来要怎么办呢？”
表明立场，总算是结束了。皇帝被儿子们牵住了全部心神，连原本要给曹操升官的事都没提就放他回去了。不过他对曹操的感官倒是越发好了，晚上回去后还对左右说：“曹操是个耿直的臣子。”
只可惜，这话曹操是听不到了。
凌晨丑时，一天最冷最黑的时候，黑得连颗星辰都看不见。曹操正在许久未见的卞夫人温柔乡里睡觉，就被外头的喧闹给吵醒了。他也不贪恋美人和被窝，自己起床披衣到隔壁喊仆人：“可是发生了何事？”
雒阳曹府不比辽东威海，既没有学堂内政系出身的孤儿们守卫，也没有谍部和家丁充当耳目。此时曹操去喊，仆人婢女们也一脸刚刚惊醒的茫然，纷纷喊道：“大郎息怒，奴不知。”
曹操叹气，回书房从随行包裹里翻出一个黑玉做的哨子，“呜呜”吹。吹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秦六跟个鬼影似的，出现在窗外。
“六见过大郎。”
“外头喧哗，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等也是刚刚从禁军处得到消息，陛下遇刺了。”
“什么？！”曹操哐当一下推开木窗，几乎是有些恶狠狠地瞪着秦六在黑暗中模糊的面容，“消息属实吗？陛下可有受伤？”
窗外的身影一动不动：“宫中的事情不是我等可以轻易打探到的，小子们还在收集消息。若是没有人刻意封锁的话，详细情形明早就该满城皆知了。”
他的冷静感染了曹操，曹操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此事你真的不知？”
“大郎，主人建立谍部之初就已立下规矩，钉子不入刘姓宗室。就连谯县刘氏和东莱刘氏我们都没有放人，何况宫禁。”
“……避重就轻，你不老实。”
秦六微微一笑：“大郎若是问完了，还请再歇一会儿。今夜发生如此大事，只怕天不亮就该有禁军扣门了。”
“哪里还睡得着？”曹操瞪了他一眼，直接从窗户翻出去，“走，找父亲母亲去。”
曹家的三个主人熬了半宿，天蒙蒙亮了，街道被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曹嵩穿上九卿的官服，率先开门和那些士兵交涉：“今日本是大朝，我一个时辰前就该前往宫中朝会，但因尔等封锁街道而不得出行。若是陛下怪罪，该当如何？”
士兵们对待九卿倒还客气，只是拿兵器的手一动不动：“曹公请回吧，今日没有大朝了。”
“怎么就没有大朝了？”曹嵩急了，“我家三代侍奉圣上，从无懈怠，怎么就遭到了甲兵围府的灾祸？我好歹是九卿之一，没有圣旨降罪你们就要害我吗？”老头子着急起来就差跟小兵拼命。
一个不讲理的高官，打又打不了，可把小兵们弄得一头汗。一边流汗一边还要举着刀：“曹公莫要逼迫我等。”
曹嵩怕死，也不敢真闯出去，双方就在门口僵持。最后引来了一个将官，跟曹嵩解释道：“昨日宦官封谞、徐奉行刺陛下，城中又有太平贼为乱，就连禁军中都出了内贼。如今宫中的乱贼刚刚肃清，我等奉命安定内城，查抄封、徐二家。此事与曹公无关，还请稍安勿躁。”
曹嵩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拱手问：“陛下可安好？”
“这不是我等可以过问的。”
甲子年正月三十，灵帝遇刺受伤，大将军何进在雒阳城中大肆搜捕太平道，斩首教徒超过千人，血流成河。
二月中旬，伴随着清剿太平道的命令下到各州，太平道被迫提前起事。因起事的教众头缠黄巾作为标记，土黄色一片片仿佛大扑棱蛾子，所以在官方的文书中，被称为“蛾贼”。当然了，另一个称呼在后世传播得更为广泛——黄巾。

第104章 发酵
雒阳皇宫的南门，被称为朱雀门。一条长长的通道，从雒水对岸的太学区和祭祀区出发，穿过高大巍峨的城墙，一直通到重重的宫阙之中。正是农历二月，天上突然又下了一场冻雨，显得即将到来的清明变得春寒料峭。
而就在这不适合出行的天气里，十几名身穿长服头戴冠帽的上等人，手捧木牍跪坐在朱雀门前的广场上。领头的，就是凉州将门出身的皇甫嵩。
“蛾贼肆虐，民不聊生，乃宦官党羽祸乱地方之故。恳请陛下诛杀宦官，解除党锢，召集士人平定叛乱！”
皇甫嵩将头颅低到地上，深深叩拜，仿佛是在叩拜什么至高无上的神灵，全然不顾已经被细雨淋湿的外衣。十几个人在空旷的广场和高大的城墙衬托下渺小极了，就连在城楼上执勤的禁军都显得冷酷无情。
远在四百米外的南城，秦六从一间民宅的窗口收起望远镜，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大汉毕竟还是有忠臣的。”
“小马倌”季和给自家大管事递上纸笔，让他将朱雀门外请愿的人一一记录下来。然后翻出密码本，译成密文封蜡，然后放飞信鸽。等到做完了这一切，早就心痒痒的季和就憋不住了：“秦管事，这为什么说这些请愿的人就是忠臣了？难道不是世家大族想要趁机夺权吗？”
“想要大汉的权，就表示还想当大汉的臣。利益满足了就会向大汉效忠，没有自立的心思。”秦六将一支毛笔转得飞起，上面的墨水却一点没落，“真正狼子野心的，比如那四世三公的袁绍，宁可当何进的门客也不想当汉臣。又或者是比如董卓，在地方上拥兵自重，听宣不听调。”
“那……咱们该做什么？外面黄巾贼来势汹汹……皇帝真的会解除党锢吗？”季和皱起了娃娃脸，“主人派我们来雒阳，也没个明确的指示。”
秦六起身，拍拍小年轻的脸蛋：“不懂，那就对了。你才进谍部几年？慢慢看，慢慢想。”他就在单衣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的外袍，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季和只能小跑跟上：“秦管事您去哪儿？”
“去酒肆吃个午饭。”俊朗的青年眯起眼，身体虽然还走在甲子年的雒阳街道上，思路却已经飞回到了一年前的幽州。
“政治什么的，我不是很擅长。”他记忆中的主人裹在兔毛围脖里，峨眉轻蹙，“但我到底也学了这么多年，大胆推测一下，太平道乱起，皇帝就不得不解除党锢，饮鸩止渴。因为——”
阿生把桌案上的奶糕往秦六的方向推了推：“朝廷没有钱。”
国库已经穷得叮当响了，卖官许多年也差不多饱和了。想要在短时间内弄到军资，只有三个来源：宦官，士族，皇帝的私库。
谁最肥？
是暴发户的宦官们？是暴发户的皇帝陛下？都不是。真正最肥的，是世家大族。
“皇帝正值壮年，想来是会和世家达成妥协的。朝廷得到了军资，世家取回了政治资本。但只要叛乱平息后再开启第三次党锢，主动权还是掌握在皇帝手中，多少可以弥补一二……”阿生喃喃自语道，视线飘离在房梁上。
“那主人的意思是，若是皇帝没有解除党锢，世家大族就将转而支持太平道颠覆大汉吗？”秦六双手握拳，身体前倾。
“说实话，我不知道。”阿生又将盘子推了推，“吃，别紧张——宦官不能领兵，党锢不解则平乱不利，平乱不利则世家大族也会面临更大的劫掠压力。他们是会向宦官集团投诚，和太平道合流，亦或者举兵自立，我无法推测。我只知道，一个壮年的帝王但凡有些理智，一定能够作出解除党锢的决定。”
秦六闭眼，剑眉微微抽动。然后他松开了手掌，取了一块奶糕放进嘴里。“我明白了。”
“我派你去雒阳。”阿生单手扶腮看他吃东西，表情温和得像个老母亲，“要求只有一个，保护好自家人。”
于是秦六来了雒阳，在清明的细雨中眺望重重宫阙。他的主人没有决定要不要在摇摇欲坠的东汉王朝上推一把，寻找机会的权力和作出决定的权力被同时加到了他的身上。如此放权，不光让人感动，更是让人发冷。
曹生一直是温和的，宽容的，博爱的。但藏在这种表象底下，是对这个时代深深的厌弃。她在厌恶东汉，甚至不惜将东汉的忠臣顺民一同埋葬在乱世里，也要期望汉室的灭亡。所以她在东汉最脆弱的时刻放下了秦六这颗闲子，一颗充满杀机的闲子。
秦六也从没有让她失望过。
春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给皇城的街道带来湿润的光明。皇甫嵩等人依旧跪在朱雀门外，而越来越多的士人和官吏则聚集而来，谁都有两三个朋友，附近又是多愣头青的太学。理智些的送汤饭送衣药，热血些的就跟着一同跪下了。
如此过了三天，没有把皇帝盼来，倒是引来了宦官。
十常侍之一的张让带领一队禁军将请愿者都围了，声音尖细高亢得朱雀门内外都能听得见：“蛾贼肆虐，难道就只是我们的错吗？轻信邪道，难道就只有宫人吗？各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和太平道勾结，其中必定少不了你们的门生故吏！见到蛾贼弃官而逃的也少不了你们的门生故吏！大家谁也不比谁黑，趁陛下危急的时候迫害我等，你们安的什么心？！”
那边世家子弟的人群中就有人出列，高声道：“陛下遇刺之后，我等就不曾见过天颜。如今已有半月，京城内外人心惶惶。尔等行刺陛下在先，劫持宫禁在后，又是安的什么心？”
张让的声音又抬高了八度：“陛下正在养伤，不便见客。”
皇甫嵩还跪在地上，他是结结实实跪了三天，每天跪满四个时辰，跟上班点卯似的，现在已经是两眼红肿衣衫不整。他朝着宫殿的方向拜了拜：“如今蛾贼攻城破郡，六州纷乱，而军服粮草都没有齐备。虽然知道陛下正在养伤，但危急关头还请宫中速速定夺才是。”
“皇甫将军这才是明白人，难怪陛下说您是可以领兵平乱的人。”张让先是冲皇甫嵩皮笑肉不笑地抽抽嘴角，随即抬头高喊，“当务之急是平定蛾贼，此时争权夺利，是生怕雒阳的城墙太坚固吗？我等已经捐出半数家财资助军备，大将军正在调粮，不日就可出兵平叛。”他将双手往袖子里一笼，得意洋洋地注视着有些狼狈的人群，没有胡须的脸上竟然显出两分骄傲来：“你们闹事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陛下口谕：宦官尚且知道捐献家财为国尽忠，你们呢？”
张让豪迈地回了宫殿。朱雀门关闭，留下世家子弟在外头面色发黑。
“我等自当为国尽忠。”皇甫嵩盯着已经关紧的皇宫大门说道，仿佛在赌咒发誓。
而他身边的众人则一片愁云惨淡：“皇帝又一次站在了宦官那边，我等该如何是好？”
“如今陛下负伤，外事皆由大将军定夺。”皇甫嵩转身上了马车，“唯有大将军才能劝动陛下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皇甫嵩这般赤诚的，其他人大部分心里想的是：“陛下不解除党锢，就休想我们家出粮出兵。”
因为世家和朝廷的扯皮，粮草兵器马匹磨磨蹭蹭，一直拖到四月底才凑齐。而病榻上的皇帝也终于在愈演愈烈的黄巾起义的压力下，答应了各地自主征兵的请求。一些早被宦官集团打压得喘不过气的世家子弟或儒生名士，也在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自带乡勇混入了平叛的队伍。
而此时，各州军情已经一塌糊涂，整个都城弥漫着颓丧低迷的气氛。
雒阳之外是开始肆虐的黄巾军，雒阳城中是旧仇重提的党锢之争，和缠绵病榻的皇帝。在这样的局势下，百姓们当然恐慌不已。别的地方的百姓遭灾了还能逃荒，雒阳的百姓能够逃去哪里呢？出了雒阳，或许还不如雒阳呢。
人在压力之下就需要发泄。这不，外城饮酒作乐的风气就跟瘟疫似的扩散开来。就连东市攒了十年老婆本的小商贩，也把大半储蓄扔进了酒肆换酒喝了。天下乱了，没准明天就被当成太平道处死了，没准后天乱贼就打进来了，没准大后天就政变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曹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跟随平叛的部队开出了雒阳。皇甫嵩跟张奂同属凉州人，且两家当初关系不错，因着这一点香火情，皇甫嵩举荐曹操给自己当副手。曹操独领一支羽林骑兵，算上后勤共五千多人。在中路四万大军中，无论从领兵数还是从官职上来说，也不算小了。
大军开拔的那天，曹操在路过东市酒肆的时候看见了秦六。他披头散发坐在一个脏兮兮的木墩子上，朝大军举起酒坛，看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酒鬼。旁边一个乞丐醉醺醺地扯着鸡腿，脑袋靠在秦六的大腿上。
曹操骑马，很快就路过去了，他只来得及看见秦六点头致意的动作。
曹操知道，秦六不会再跟自己同路，这次出兵黄巾全要靠他自己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虎豹骑，曾经的少年们都长出了胡须。他们跟随曹操多年，终于在如今各个混成了军官，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建立功勋。毫不掩饰的悍气和杀气在队伍中飘荡。曹操笑了笑，回头凝视前方破败的山河。
他没什么可害怕的。
只有匡扶社稷救国危难的豪情，在冲击着他的心灵。

第105章 黄巾
时间已经滑入夏季，漆黑的云层笼罩在颍水的之上。蓝紫色的闪电此起彼伏，像是在天幕上绘出末世之树的根系。
曾经繁华的颍川郡城已经破败不堪，在噼里啪啦的雨水击打下宛如一座鬼城。暴雨冲刷掉了大街小巷的血迹，也将城墙上烟熏火燎的痕迹化作黑泥。太守府中遍布尸体；而粮仓被砸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大洞，里面空荡荡不见一个粮袋，只有少许粟米被散落在稻草上，经过踩踏后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即便如此，也有两个脏兮兮的乞丐趴在地上找粮，捡到一颗就混着泥土往嘴里塞，然后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满足的笑。
马蹄声由远到近，哐哐踩着污泥和雨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向西望去，黑色的骑兵已经翻过了破损的城墙，沿着主干道往粮仓的方向疾驰而来。
东汉尚水，穿黑。
乞丐们惊慌失措地解下头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黄巾，往泥土里一滚就想跑。还没跑出几步，其中一个就被冰冷的箭枝贯穿了咽喉。沾血的粟米粒映照在光可照人的铁箭头上，说不出的嘲讽。
“啊。”同伴的死带来无比惊慌，让还活着的流民手脚发软跌坐在地。
弓箭手拍马向前，正欲再补上一箭，就被自家的主将喝止了。“曹旧，回来。”
曹旧收弓：“主公？”
曹操的盔甲都被暴雨打湿了，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流，但声音却低沉平稳：“我等要找的是波才所率领的乱贼主力，留个活口好问路。”他用长戟抵着那流民的脖子，开口就是颍川方言：“我且问你，黄巾主力，在何处？”
流民的眼珠刚转了半圈，脖子上就出了一道血痕。
“我……我我我说，他们劫了粮草钱帛，就往北边去了。”
曹操没动。
“将军，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不过是来捡点残羹冷炙……”
曹操目光划过流民的腰绳，金丝混编，一看就不是他能拥有的物件。长戟划过，血液喷洒在街道上，转眼就被雨水稀释成嫣红。
“走。”曹操调转马头，给骑兵队下令，“郡城已破，往北侦查。”
他走得果断，没有给惨遭灭门的颍川太守府一个多余的眼神。很久以前，他和阿生一起在这里生活过，那是一段平静幸福的少年时光。但曹褒去世已经十八年了，太守府经历多任主人修改，早就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如今更重要的，是平定黄巾。
与大家通常观念中抢了就跑的乌合之众不同，黄巾军是有主力部队的。虽然说八州并起，攻城略地，但黄巾最精锐的部队只有两支：一支在巨鹿大本营，由张角兄弟统领；另一支就是颍川波才部，汇集各路精英直逼雒阳。
如果是阿生在这里，她一定会说黄巾军的纲领是失败的。上千年的历史证明了农民起义要想成功，不是广积粮高筑墙，就得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可黄巾军的选择都不是攻打城市了，他们选择攻打首都！这不是地狱模式吗？
而东汉王朝的排兵布阵，也正是以守卫雒阳作为核心的。
大将军何进驻守轩辕关，挡在黄巾入京的险要道路上。皇甫嵩率领大部队在颍川找黄巾决战。至于去冀州找张角干架的卢植，分到手的是五营禁军，外加一张可以自行募兵的许可。虽说不是让他一个光杆司令放飞自我吧，但重视程度是比不上皇甫嵩部的。
先把颍川那些要打首都的黄巾灭了，雒阳的危机解除，然后才有空管冀州的张角。至于别的州的黄巾，你们地方上先自生自灭吧。朝廷的思路虽说无赖又不负责任，但确实是打在了黄巾军的死穴上。
谁叫他们死心眼地认准了雒阳呢。
黄巾要去雒阳，那就不可能跑太远，更不可能绕半个中国来个长征什么的。所以曹操的先锋部队跑了一天，就找到了黄巾主力的营寨。郡城东北五十里外，嵩山脚下的平原上，聚集着十万黄巾。而更多失去土地的百姓，还在被源源不断地裹挟而来。
黄色的头巾汇成了壮观的海洋，在暴雨后的夕阳下成片成片地铺开去，让人胆战心惊。曹操还从来不知道全东汉有这么多黄色的染料来给他们染头巾用。
黄巾军显然也是发现了朝廷部队，乌泱泱一片就围了上来，凭借着人数优势形成包围圈。双方就着晚霞进行了局部接战。
曹操没出阵。他刚刚完成了一整天的冒雨探查，无论是从马匹的体力还是职责的分布上考虑，都应该在中军轮休。几万人对几万人的战斗，接触面就那么一点，后方部队可以冲澡吃饭休息都是常事。
曹操从行囊中翻出姜片，在营帐里煮了一大锅姜汤分给刚刚冒雨行进的骑兵队。出兵在外健康第一，他自己的兵，当然得过得讲究一些。湿衣服都拿火烤了，再煮点米汤喝，到了夜色四合，所有人又都穿上了干燥的盔甲，整装待发了。
这个时候，前方和黄巾军接战的部队也陆续回来了。战损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两成。
“敌人虽然装备简陋，但人数众多又悍不畏死。”伤员们汇报道。
皇甫嵩望着虽然有些凌乱但依旧老实撤回营地的黄巾军叹息一声：“波才领着一群乱民却进退有度，这人不可轻视。且敌众我寡，此战艰难了。”
部队中的好战分子刚刚都去撞了个头破血流，这时也就没人吱声，全指望皇甫嵩拿主意。还是曹操一拱手，开口道：“黄巾人数众多，想必耗粮巨大。我看他们营寨中生火造饭，不像是有节制的模样。颍川连年遭灾府库空虚，即便是抢了郡城粮仓，又能吃到几时？且附近的农夫都被裹挟，田地无人耕种，今年也不可能有收成了。若是长期对峙，等到了秋冬季节黄巾饥寒交迫军心涣散，就可以一击击溃。”
皇甫嵩赞许地朝曹操点头：“强攻不下，不若坚守。”
曹操受到了鼓励更加高兴：“我愿意率领一军偷袭黄巾粮草。”
皇甫嵩摆摆手：“暂时先修坚城驻守。”自家的粮草先藏好了，才能说抢对面的粮草。皇甫嵩带领众将在灯火下展开舆图，曹操帮忙将周围已经残破的县城一一排除，最后选定的地点，是长社。
夜色中，汉军开始转移。黄巾军大多是吃不好的农民，患夜盲症的比例很高，夜晚只能在营中防守。而作为中央精锐，汉军的伙食状况就要好不少，趁夜行军也能撑得住。
四万人马无法一个晚上转移完，就分了三个晚上。白天的时候营帐不拆，灶火不减，守营卫士朝对面叫嚣不止，造成一种大军还在的假象。其实先头部队已经转移到了长社，开始砍树修筑防御工事了。
第三晚殿后的，就是曹操率领的骑兵。皇甫嵩带着亲卫骑马，混在队伍中。
“将军何必亲身犯险？”从营地离开半个时辰，火把的光都看不见了，曹操才取出咬在嘴里的长木棍，开口说话，“将军昨日就该走的。”
皇甫嵩显得很轻松，拍拍凉州系小兄弟的肩膀：“孟德尽职我是知道的。但我作为主将，怎么能抛下粮草先行呢？”
曹操犹自愤愤，小声嘀咕：“您就是当我还是然明公帐下的小孩呢！”皇甫嵩目光漂移，行军途中又不能尬笑“哈哈哈”，只能找了个话题来转移曹操的注意力：“我记得孟德老家就是在豫州。”
此时的骑兵部队行走在荒芜的田野上，官道早就看不出痕迹了，只有前方的一条河流在月光下反射出粼粼的波纹。临河本该是良田，但地上除了疯长的杂草，就是不知道腐烂了多久的骸骨。马蹄一踩肋骨就碎了，只留下一个雪白的骷髅，被某匹军马一蹄子踢开。
“伯祖父曾经在颍川为太守。”曹操压着声音说，语气中扫不开的沉重，“我和二弟幼时来此求学。彼时的颍川欣欣向荣，颍水两岸私学昌盛，行舟吟唱踏青焚香，当真文雅之地……”
转移话题似乎转移到了一个更糟糕的方向。皇甫嵩叹气：“待到扫平蛾贼……”说着他就停住了，就算是黄巾灭了，想要让颍川恢复当年的繁荣，又岂是容易的？不说依旧掌握大权的宦官集团，就连皇帝自己，身负重伤了还不肯松口党锢之事。或者说，正因为身受重伤皇帝才拒绝解除党锢。他对党人的忌惮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不敢将一个党人环顾的局面留给未成年的新帝。
最后皇甫嵩只能说：“蛾贼可恨。”
曹操点头：“蛾贼可恨。”
似乎只要没有了蛾贼，天下就能太平似的。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伪命题。
六月中旬，皇甫嵩部大军转移到长社，修筑坚城和颍川黄巾对峙。他们屯了足够的粮食被服，打算一直坚持到冬季，再去打缺衣少食的黄巾军。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七月的某一天刮起了大风。

第106章 长社火
长社，春秋时期因为树木猛长而得名。一直到黄巾和皇甫嵩的大军对峙于此之前，长社只有一个小小的县城，周围依旧是一片郁郁葱葱。
小小的长社县自然容不下四万大军，于是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少不了安扎在旧城墙之外。原本就地伐木建造营寨最是方便，但皇甫嵩是经验多丰富的将领啊，宁可挖黄泥筑墙，也不肯将就木结构建筑。
于是汉军的营地建造就比黄巾要慢得多。黄土筑就的新墙几立几拆。往往还没有添上新窟窿，黄巾一波冲城，还没有晾干的泥土就碎了。等到再把土摞上去，黄泥中就混了鲜血和肉屑。最后修起来的墙斑驳一片，黄黑红混杂，仿佛打翻了染缸似的。
修个防御工事还得用人命去填，时间一长军中就有了怨言。“皇甫将军太迂腐了。”
于是到了后来，就不得不演变成前方干架，后边修城的局面，白天黑夜都不停歇。
“主人，我们这些从小训练的还扛得住，但普通的士兵就……”曹旧一边保养弓箭一边跟曹操抱怨。
曹操的脸瘦了一圈，胸甲上沾了已经凝固的血块，这个时候正带着两三个亲兵在营地里清扫污血。主动扫地的将军，放眼整个皇甫嵩部也是独一份。于是边上还缠着绷带的伤员都感动得不行，一瘸一拐地过来抢曹操的扫帚。
曹操一扫帚将人扫开：“去去。抓紧时间歇着去。”
边上士兵们就哄然大笑。
曹操扫完地，因为打斗而加速的心率也平缓下来了。他解开盔甲，坐到水井旁边松口气。
天越来越热，战事又吃紧，大家都没有时间处理卫生问题。上万大老爷们在一起，整个营地都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再加上战场上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日渐腐烂，这种环境下还没有瘟疫简直是上天保佑。
每当生活条件直线下降曹操就会想起阿生。“我跟你们说啊，宁可多走几步路，也要去上游打水，或者是喝井水。这下游的水，谁知道是泡过尸体啊，还是有人撒过尿？”
接话的是刚刚跑来投奔的夏侯惇：“二兄若是在此，不是煮开后的井水是不肯喝的。营帐内内外外还要熏醋。”
曹操瞪了他一眼：“你别说，阿生在幽州掌营，从来没有瘟疫。她就是做这个起家的。”
英俊青年夏侯惇摸摸鼻梁：“大兄，这不是局势紧张吗？蛾贼就盯着西墙砸，没准明日墙就破了，性命攸关谁还张罗着扫地洗澡埋尸体？”
“反过来说，我们扫地洗澡埋尸体，那就是明日还能继续活！”曹操提高了音量，猛地站起来，往身上浇了一桶井水降温，就巡视营帐去了。
伤兵营里执勤的是阿生派过来的一个医学生，名叫朱业，青州东莱人，用得一手好药。掺了青霉素粉末的抑菌药原产于南岛，蜡纸密封整整带了三大箱，另外还有华旉给出的草药配方双管齐下。结果就是曹操营中的伤兵存活率特别高。朱神医的名头也格外响亮。
曹操在伤兵营里转了一圈，看到大部分人都躺在担架上呼吸轻浅，帐篷里除了草药味就没有别的异味了。他抬手按住想要起身行礼的轻伤患，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在整理绷带的朱业旁边。
“药草还够吗？需不需要出营采集？”
朱神医冷漠地摇摇脑袋，发出一个粗哑的音：“围。”外头黄巾围城，采不了。
“那……还够用几日？”
朱业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摇头。
“三天？”
摇头。
即便知道朱业是幼年伤了嗓子，曹操也想骂人。
最后朱神医终于开了尊口，发出沙哑的两个字：“三周。”
曹操花了十秒钟来从头脑中翻出“周”这个概念。威海、大连以七日为一周，学堂工坊一周一休。这么算来，朱业这里还能再坚持二十天，他的精兵营尚且如此，别的部队就更加艰难了。
黄巾打仗不讲基本法，没有什么双方停战收敛尸体的约定。那恐怕随着时间推移，瘟疫爆发的可能性就越高。
曹操一脸忧心忡忡地到中军去找皇甫嵩。皇甫嵩也愁，虽然饮水粮草都足够，但药材却吃紧了。他也没想到黄巾的攻势会这么猛。
“这本也是应当的。时间拖得越久，雒阳的守备就越完善，各地招募的乡勇也越多。我们想要长期坚守，波才自然就想要速战速决。”
曹操抱拳，金属盔甲发出撞击的清脆声：“若要出击，还是偷袭为上。”
皇甫嵩看曹操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愣头青，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拒绝。“走，上城墙去看看。”
他们上的是内墙，也就是原本长社县的城墙，算上新起的箭楼，能有五六米高。
站在高处向外眺望，首先看见的就是土墙外的断肢残体和淋漓鲜血。黄色的布条和黑色的军服混在一起，而腐烂的气息在烈日下直冲云霄。再往外，就是一条窄窄的草地，草地那头才是黄巾的营寨。
不得不说，黄巾的生活条件比他们好多了，有树木遮阴，离尸体也远。看看自家这条件，墙外尸臭墙内黄土，不要过得太艰苦哦。难怪汉军士气低落，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啊。
皇甫嵩却笑了：“孟德，你看蛾贼营寨中绿树成荫，想到了什么？”
曹操低头三秒，然后眼前一亮：“将军的意思是……火？”
“这两日南风越发猛烈了，这是上天佑我大汉。”皇甫嵩转头，眼中露出锐利的光芒，“都骑校尉曹操，今夜令你为先锋，偷营纵火，你可能做到？”
曹操抿紧嘴唇：“定不辱使命！”
夏季的夜晚，燥热难安。就连天上悬挂的星辰，也不能让人心更加安稳一些。曹操带领着两千精骑，从县城南门出发，偷偷绕行到黄巾营寨南面。箭头上都裹了用油浸湿的布条，点燃了之后才拉弓射出。
这就不是用来伤人的箭，而是用来纵火的。黄巾营地中多的是高大的树木，烧不到帐篷肯定能烧到植物。虽然植物不容易点燃，但一旦烧起来了，就是森林大火一般的效果。
射了三轮火箭，对面营地里就乱了，喊“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
曹操抽出长剑：“杀！分散各处纵火！大火成形后就从东面突围，返回长社。”
今天晚上是南风偏东，他们在南边放火，火势会以极快的速度往西北方向蔓延，只有东面是可能的逃生路。曹操不想让自己的兵也被火烧死，所以加了后面这一句。
骑兵们纷纷应“诺”。然后队伍就如同黑水一般冲进了已经变得灼热的黄巾营地。
曹操一马当先，带着夏侯惇和自己的亲兵，一路砍着提水桶的黄巾往波才大帐的方向冲。看见火把，抢了；看见马棚，烧了；看见粮草，也烧了。
风越发大，伴着火舌呼呼地响。曹操只感觉后背都是灼热的温度。前面的黄巾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地拦住了他的马头。似乎有人在喊“捉拿敌首赏金五万”，但曹操没听清，他只有越发沉重的手臂和仅有的战场直觉。
猛地牵过马头往右一转，他扔出自己的长戟，在人潮中扔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突破口。“走！”他大吼，率先拍马往东边冲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后背的灼热感才退下去，而尸臭的味道也越来越清晰。他们离开了黄巾大营，回到了两军交战的战场上，再往前，就是长社的城墙。
甚至他都看到前来接应的将士了。
安全了。
黄巾营地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半边天空照成橘红色，仿佛那里坠落了九个太阳。
“哈哈，哈哈哈。”曹操大笑，转头。原本跟随他的一百二十骑只剩下了七八十人。于是曹操止住笑，操纵马匹走到一块大岩石下：“点起火把，等待兄弟们。”
他们这队冲得狠了，别的小队应该能活下来更多人。事实证明曹操的判断是正确的，及时从火场中逃生的骑兵有不少。
等到了清晨太阳升起，照得人热汗涔涔的时候，他已经回收了一千二百多被火熏黑的敢死队。不少人的马匹被烧死了，还有人胡子、头发被烧掉的，各种磕碜。但大家脸上的笑意都停不下来，因为，波才算是彻底栽了。
长社的森林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平息下来，原本的黄巾营地全成了焦土，踩上去还烫脚的那种，娇气的战马都不肯往里面踏半步。没跑掉的黄巾兵不是熟了就是焦了，当然更多的是往西面逃窜而去。
皇甫嵩派了两支队伍，分别从南北两面夹击黄巾余部。自己则带着中军和辎重，不紧不慢地往西边走。
曹操作为奇袭的功臣，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地位的提升。原本别的武将都看他是个关系户。毕竟张奂过世也好几年了，他在并州打鲜卑也是少年时的事了，年代久远不足以服众。但曹操背后站着皇甫嵩，亲爹又是重臣，大家惹不起他，于是见面都是绕道走的。
这回有了实打实的战功，行军途中跑来结交的人才多了起来。夸“英雄好汉”的有，夸“兵马娴熟”的也有，还有拉着死掉的张奂攀关系的。曹操不胜烦扰，跟皇甫嵩告假，跑运粮队里躲清闲去了。
天还是热，虽然早上下了一场阵雨，但大多数时候是烈日当空。曹操躺在装满稻草的牛车上，脸上盖了一块破木盾牌。他穿单衣，一手提起短衣的下摆扇风，时不时露出小麦色的腹肌，看着就有些无赖。
“风头正盛的曹孟德原来是这样的吗？”
曹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木盾牌要翻，边上有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是一个年轻的中级军官，身材高大长相不凡。
曹操从对方手中接过盾牌，垫到屁股底下，然后抱拳：“谯县曹孟德，就是这样的。”
对方哈哈大笑：“富春孙文台。北路扫荡波才余部的就是我。”
曹操被他感染，也乐了：“我知道你。曾在中军营帐中见过。”他打量着孙坚的盔甲服饰：“你升职了。凭军功升职，果然是英雄。”
“多亏皇甫将军赏识。”
曹操和孙坚同岁，倒颇有些一见如故，约定了有空一起喝酒。接下来的夏天和一整个秋天，还是中级军官的孙坚和勉强算是高级军官的曹操都跟着大部队在豫州平原上扫荡波才余部。
九月的时候在阳翟打了一架，十月的时候在宛城又打了一架。虽然也激烈，但对汉军来说没有全军覆没的压力。
胜负的天平在长社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就朝着汉军倾斜了。把所有的流民都杀光是不现实的，但这些人想要再组织起威胁雒阳的力量，那也是不可能的。
皇甫嵩部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就看冀州的卢植了。

第107章 万骨枯
卢植和张角打成什么样，曹操是不太关心的。哪怕他知道卢植招募起来的部队中有刘备、关羽、张飞，他也不关心。毕竟这个时候，刘关张只是布衣从军，凭借着刘备是卢植弟子的关系，勉强不算无名小卒而已。要说显露名声，还差得太远。
总归曹操是没有听说过刘备，他按照自己的步调跟着皇甫嵩部打仗。唯一的乐趣是在空闲的时候找新朋友孙坚联络感情。
已入深秋，正是猎物肥壮的季节，而大片的田地荒芜，人口锐减，又给野生动物提供了额外的生存空间。曹操的马屁股上已经挂了一大一小两只鹿，颠颠地带着士兵往营地跑。
孙坚和他并驾齐驱，拖着的竟然是一只鲜血淋漓的大野猪，野猪其中一根獠牙被硬生生折断了。时人不爱吃猪肉，这只大野猪更多的是显示孙坚的勇武。
“文台真是猛士啊！”曹操开启了他的商业互夸模式，立马刷了孙坚十点好感度。
猛士孙文台甩了甩弄乱的头发：“嗨，屠杀野兽流民，算什么猛士呢？”
孙坚说这话也是有原因的。就在昨天，他们围住了波才最后的三万老弱病残，皇甫嵩因为急着想去冀州救援卢植，下令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三万人啊，伸着头让你杀也得杀上两天吧。
曹操看不惯那边血流成河，告了假跑出来打猎，还没出营地就遇上了同样告假的孙坚。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在外面浪了半天。
再怎么浪，最后都是要回去的。离着营地近了，血腥气扑面而来，营地前广阔的沙地上，一半是堆成小山的尸体，一半是被麻绳捆成一串串的黄巾家属，妇女蓬头垢面，老人手臂带伤，一个个喊着丈夫儿子的名字。甚至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儿，在母亲怀里啼哭不止。
“黄巾，本来也是大汉百姓。”曹操满载而归的喜悦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转头对孙坚说道，“我看到郡城残破的时候，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眼下见到孤儿寡母身首异处，又于心不忍。”
夏侯惇拉着曹操的马缰绳往营地里走：“大兄，你就莫要替他们瞎操心了。皇甫将军也是有名的仁将，但黄巾，唉，纯属咎由自取！他们到了地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怪张角害人不浅吧。”
曹操又朝刑场上望了一眼。
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被甲士从队列中拉出，他的妻子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被生生拖出了好几尺。两个孩子看着也就刚刚能自己站稳的年纪，抱着母亲小腿想将她拉回来，好让母亲晚死上半刻。
“狗贼！”那头裹黄巾的汉子大喝，“汉室横征暴敛，气数已尽。大贤良师早晚会带领天兵革旧立新！”
皇甫嵩亲自监斩，挥剑就砍下了那黄巾一条胳膊。鲜血喷洒一地，那黄巾的妻儿都失声痛哭起来，而丈夫本人还叫骂不止。
曹操眯眼：“是个硬骨头啊。”
夏侯惇又拽了拽曹操的马头：“走吧，大兄。”
孙坚也不想再看：“孟德兄，回营吧。”
曹操又看了眼，那汉子已经被两个汉军架上了刑台。他似乎还是个黄巾头目，得公开处刑的那种。曹操扭过头，拍拍马屁股：“驾。”
队伍末端还没有走进营门呢，就听见刑场那边传来不正常的哗然声。不是黄巾俘虏的哭嚎，而是汉军将士的哗然。
曹操左看看夏侯惇，右看看孙坚，转身拍马折回去。枣红马颠颠地带着曹操来到皇甫嵩跟前，后面一溜上气不接下气的步卒，包括在长社之战中伤了马的夏侯惇。
到了跟前，曹操就看清了引发喧哗的变数是什么。
萋萋荒草中，停放着五辆破旧的牛车，牛车上堆放着豆腐、粟米和面饼，香气四溢。两名身穿原色麻衣的女子，就跪拜在兵器森然的汉军面前，高声喊道：“愿以粮食换取幼童为奴！”
曹操目光一闪，心中大呼不妙。
但还没等他开口，皇甫嵩就厉声喝问：“这些都是蛾贼余孽，岂能容情？”
跪在前面的妇人直起身体，乌发衬得面孔越发白皙如玉、神采飞扬。最简单不过的长眉，似乎没有修剪也没有描黛，但其下的一双杏眼中寒星闪烁，竟然让已经蠢蠢欲动的兵士们不敢上前。
她再度叩拜：“妾身携小女着寿衣前来，便是有了生死的觉悟。只是我们十名弱女子能够穿越战乱之地，见到朝廷大军，想来是上天允许我向将军进言。”
她的身体跪服在地上，再标准不过的世家礼节，却另有一股傲然之气。吐词造句清晰坚定，准确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妾身听闻，即便是草原上的蛮夷互相灭族，都会留下不足车轮高度的幼童；即便是狼群袭击村落，都会放过襁褓中的婴儿。黄巾为乱，比之异族血仇如何呢？妾身也痛恨黄巾毁我乡土，但稚子无辜。若皇甫将军应允，妾身愿带走七岁以下的孩童，让他们长大后在此耕种劳作，用以偿还父祖的罪孽。”
俘虏中没了声音，将士中也没了声音。仿佛朗朗乾坤下，就只有这一个跪在大地上的身影。
皇甫嵩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曹操急了，轻声喊：“将军……”
身穿白色布衣的女子又直起上身，直视皇甫嵩：“将军若不许，我等即刻就走，这五车粮食便算劳军之用。将军若要问罪，我等也无怨言。只是我还有一言。”
皇甫嵩松开了剑柄：“说。”
“颍川黄巾虽灭，但将军此去往北还有冀州黄巾，各州亦有黄巾余部肆虐。是斩草除根的名声更容易让黄巾降服呢，还是网开一面的名声更容易让黄巾降服，还请将军三思。”
“将军，将军。”俘虏队伍中有妇女跪下来“砰砰”磕头，“请放小儿离去罢，求求将军了，他才三岁啊。”
“我的孩儿尚不满周岁，他生父不明，也不会心存怨怼，请将军开恩啊。”
“就让小女随女君走吧。”
“求求将军了。”
……
最后，俘虏里除了无牵无挂的光棍们，能跪的都跪下了。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骨瘦如柴的少年，都流露出期盼的目光。这一刻，什么东皇太一，什么大贤良师，都离他们远去了，只剩下最朴素的血脉信仰，在他们身上闪耀，同时也在汉军将士中引发一阵一阵的共鸣。
刑台上的独臂汉子单膝跪在那里，已经红了眼眶，只是倔强地没有开口求饶。但明眼人都能感受到他动摇的情绪。
皇甫嵩四下环顾，“刷”地抽出佩剑，周围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身穿白麻衣的女子眉眼低垂，岿然不动。
她身后跪着的半大少女，已经浑身瑟缩了，但依旧跟着长辈跪坐，不敢后退半分。而守着牛车的另外八名妇女，老的小的都有，也齐刷刷跪了下来，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曹操连忙翻身下马，挡在那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前面：“将军手下留情。丁氏妇医堂自大军进驻豫州就向我军资送药材，便是她们有不当之处，还……还请不要与无知妇孺计较。”
“是啊，将军。”孙坚帮腔，“七岁以下的孩童大都死于战乱饥荒，如今便是想找也找不出几个来，影响不了大局。还能借此瓦解敌军意志，何乐而不为？”
其余众将见皇甫嵩没有呵斥曹操、孙坚，便来纷纷开口求了两句。当然更主要的是，来人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家女子。你说杀了她吧，不光不占理，丢风度，更有可能得罪了她背后的家族。
皇甫嵩“刷”一声收回剑，嘴角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女君好胆识，好口才，不知是何方人士？”
那女子再拜，然后站起。这下更多的人能够看清楚她沾了枯草的额发和风采卓绝的面孔。“妾身沛国丁氏如意。丁氏妇医堂是妾身本家。医堂多是寡妇孤女，在沛国接生、施粥、治小儿病已有多年，无有违法邪神，乡中皆知。”
女子身后的半大少女也站起来，到底受不了皇甫嵩身上的血腥味，腿脚发软地靠在女子身侧，小身板还在瑟瑟发抖。
皇甫嵩挑眉，指指俘虏的方向：“不足车轮高的，你可以挑走。”
女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恭敬抬手到额前：“多谢将军。”
牛车旁边的妇女们卸下粮食，然后井然有序地将牛车赶到俘虏边上，开始工作：对照身高，套编号牌，记录姓名籍贯。若是父母想留下什么木簪铜板石块当纪念物，有刻了编号的小木盒可装，编号与孩子们一一对应。
四五岁的小孩子们大都无法理解这是逃出生天的最后机会，抱着亲人不撒手，还需要父母叔伯哭着劝，才抽噎着上了车，每人嘴里塞了一块咬不动的干饼，才安静下来，只会默默流泪了。
期间有几个比车轮稍微高出两寸的孩子，在周围人的掩护下也上了车。汉军将士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九岁、十岁或许还能偷渡，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却是怎么都掩盖不过去了。不过这种，大多手上也沾了血的，不算无辜。
五辆载满了孩子的牛车嘎吱嘎吱地离开营地，在颍川大地上印出深深的车辙。车后留下了无数因为身高超标而产生的绝望痛骂，也留下了无数慈爱期盼的不舍叮咛。
秋风肃杀，吹散了刑场上的血腥味。无数黄巾的尸首将被送往雒阳，换取大军的加官进爵。而敬业爱国的皇甫嵩，已经带着部队往冀州方向而去了。

第108章 岔路
“孟德，你老实说，今日营外那女子是谁？”皇甫嵩的话听上去气势汹汹，但熟悉的人都能听出来他没有生气。
至于旁边簇拥着的将士，各个竖起耳朵，眼里写着“八卦”。甚至有几个脸上还飞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曹操哪里不知道这些个军汉打的什么主意，但无奈想入非非的人太多，瞪眼睛都瞪不过来，不由气闷，没好气地答道：“前头那个，是女弟，后面那个，是小女。我也没想到她们如此胆大，竟然深入战乱之地。”
孙坚瞪大了眼睛：“不是说丁氏吗？”
曹操苦笑：“丁氏是先母的姓氏。母亲留下的遗产，都被我那厉害的胞妹捐作了妇医堂。”
孙坚“啧啧”称奇：“真奇女子也。”
皇甫嵩点头：“公卿贵女亲临军中为民请命，有浩然气。孟德怎么不去护送一程？豫州毕竟还乱。”
“操有军务在身，不敢因私废公。”曹操立马回答道，“且阿父宠爱她，看着只有十余妇孺，其实后头必然跟着家丁。她总归是能平安回去的。”
说是家丁还是谦虚了。五辆牛车驶出几十里地，就和七百兵士汇聚到一处，这些私兵各个衣服底下穿了锁子甲，配备弓箭和钢刀，一路往谯县的方向杀过去，沿路的流寇无人敢略其锋芒。
最后，他们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停在曹氏老宅跟前。
曹大伯已经年老，背弯了，底气也没有从前那么足，看着满目的刀光神色慌张。
“各位父老乡亲。”阿生坐在破烂的牛车上，却仿佛睥睨天下，“豫州四战之地，动荡不安。我此次回乡，便是邀请诸位迁往青州沿海。”
“此去青州路途遥远，还有黄巾为乱，哪里比得上豫州黄巾已灭，百废待兴？且我曹家在此经营多代，要说安全，哪里有比老家坞堡更安全的呢？”
阿生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转向丁家和夏侯家的主事人：“诸位叔伯也是同样的意思吗？”
“这……”
“既如此，还请广积粮，高筑墙，团结乡邻。黄巾余孽犹如夏之蚊虫，扑而复起。望诸位父老好自珍重。”她也不留恋，说完就调转车头。
“如意等等。”
阿生扭头，看见的就是抱着一大口袋细软的丁二舅，颠颠地爬上她的牛车。沉重的行囊压得车辕咯吱咯吱响。
“舅父？”
“嘿嘿。我一大把年纪了，女儿们在哪，我就去哪。”他已经布满皱纹的手拍拍阿生的后背，“舅父这条老命就托付给你了。”
阿生笑了，幸天下有知己的那种笑，即便是动乱不明的前路，都在这种笑容中仿若坦途。
车头向东，路过小树林别院。别院已经重新启用，变成了夏侯渊训练乡勇的练兵场。阿生在这里带走了包括夏侯惇正妻小丁氏在内的妇孺家属，和另外五百护卫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威海而去。
“二叔。”曹榛被丁老顽童抱在怀里，手还抓着阿生的衣袖。因为牛车的颠簸，布料不时就脱手而出，她只能一遍遍抓紧。
阿生瞥了眼小脸依旧惨白的侄女，递给她一个行军水袋。
曹榛没敢嫌弃脏，乖巧地润了润喉咙，然后递给丁二舅。
前面又有几十个流寇在鬼鬼祟祟观察，阿生站在车板上，拉弓射箭，准确贯穿一个大汉的咽喉。那些流寇立马就作鸟兽散。“乱世中的女人，哪里是嫁人就能平安的？想耀武扬威，有这个胆量吗？”
曹榛擦擦眼角：“二叔说得对。”
此去威海千里之遥，为了躲避在青州、兖州作乱的黄巾，谍部出身的斥候倾巢而出，在混乱的中原大地上展开大练兵。他们必须得在年底之前赶回辽东，防范有可能南下打草谷的夷狄。
而另一边的皇甫嵩部，也在北上途中收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晚饭时分，曹操正捧着阿生偷渡给他的即热餐盒和孙坚几个开小灶。锡纸做成的餐盒，上层是消毒后密封好的米饭和两荤一素，底下是生石灰，用水一冲就生热。这种餐盒刚刚开发，也就冬季的保质期能长一些，便被阿生带到中原来给曹操尝鲜。
曹操无疑是得意的，拉着孙坚一起吃，炫耀的意味呼之欲出。
孙坚自然是被炫到了，一口气吃了两盒盒饭，完了还问：“孟德胞妹可许了人家？”
曹操差点被饭噎住，感情你还想连同厨子一起挖走，美得你。“她与我年龄相仿，你说呢？”
“啊，还真没看出来。”
曹操一脚就踢过去：“文台你动啥歪脑筋？你家中有妻有子，我胞妹可不给人做妾。”
孙坚嘿嘿一笑：“那你家女郎可许了人家。我家大郎还不曾订亲，且年龄也相仿。”
“这倒是可行。”曹操摸下巴，“等打完了黄巾我就去信给夫人商议此事。”
就在两个当爹的嘀嘀咕咕的时候，外面有小兵跑进来：“大事不好了！北边传来消息，卢植将军被问罪了，皇甫将军急召各将往中军议事。”
“什么？”曹操差点打翻餐盒。
孙坚也是一脸震惊之色：“卢植将军被问罪了？！阵前换将，这是大忌！”
只有夏侯惇依旧没心没肺地扒拉餐盒里的酱烧茄子和糖醋里脊，把酱汁舔得一点不剩后才打了个饱嗝：“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皇甫将军被定罪了。”他看着锡纸做的餐盒眼里全是惋惜。这么好的菜，也就吃上三天就没有存货了，接下来的急行军估计都是啃干饼喝凉水。
夏侯惇没有中军议事的资格，蹲地上看曹操和孙坚两个匆匆穿上铠甲。
曹操都跑出帐篷了，又回头喊一句：“元让，你去整兵，别让他们乱。”
夏侯惇：……行吧。
虽然他还是不理解卢植关他们什么事。
曹操和孙坚到了皇甫嵩的营帐，方才听闻事件始末。原来，是宦官监军向卢植索贿，卢植不从，宦官就在京中告了卢植的黑状。病恹恹的皇帝正不满卢植这么久了还没攻下张角，于是便将他下狱，直接一辆囚车从阵前锁了运到雒阳诏狱。
皇甫嵩气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阉宦这是不害死大汉不罢休啊！卢将军本就兵力不足，稳扎稳打才是老成之举。”
边上亲兵连忙上前：“将军，卢将军被问罪了，北路大军要怎么办？我们又要怎么办？”
“宦官举荐了西凉董卓替代卢植，同时命我军即刻北上冀州。”皇甫嵩平缓了胸口，走到舆图边上开始查看。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吓人。
曹操想了想，开口道：“当务之急有二：一是遏制张角，二是上书为卢植求情。若我等能够击败张角，分功之下还能保住卢植的性命。”
“你说对了。”皇甫嵩伸手点了点曹操，“我已经让谋士拟书，到时候你们都来署名吧。”
众将都抱拳低头：“诺！”
看上去事情的结果就是写了联名求情信，以及行军速度又加快了几分，但曹操心里总觉得不安。皇帝处置卢植也太着急了一些。张角被逼得缩在大本营出不来，颍川黄巾也散了，威胁不到雒阳。接下来慢慢平叛就是了，皇帝急什么呢？
昏黄的油灯灯光下，曹操悚然而惊。除非，皇帝时日不多了。
光和七年十一月，东汉第十一位皇帝因为伤口复发感染驾崩于雒阳，谥号为灵。
而这个时候，董卓带领的西凉骑兵刚刚离开司隶跨入冀州，皇甫嵩部正在广宗与张角接战。相比另一条时间线，提前五年发生的汉灵帝驾崩，给了黄巾喘息的余地，也给了大汉王朝更为沉重的打击。
因为，苍天真的在甲子年死去了。
因为，灵帝留下的两个儿子比历史上还要年幼。
更是因为仿佛宿命一般，董卓占据了扼住王朝命脉的绝佳时机。

第109章 炫目
寒冷的冬季，雪花在空中零零洒洒地飘，给黑色的大地镀上一块一块的白色。广宗汉军的营地里，散落着毕剥的篝火，给寒冷的季节平添了几分温暖。
曹操带着亲兵们在火堆前烤火。如今是汉军围黄巾的攻城战，骑兵派不上太大用场，除了当斥候，赋闲的时候居多。反倒是孙坚，隔上七八天就要上阵杀敌，又赚了不少军功。
夏侯惇被这样鲜明的对比弄得郁闷无比，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抽火堆。“大兄，我等何时才能出阵啊？”
曹大兄给自己戴上盔甲，牵来马匹：“你去练兵，不要懈怠了。我带人去西边探探消息。”
夏侯惇闻言，拎着木枝站起来：“怎么？朝廷的粮草还没有到？”
“何止粮草啊，就连何大将军那里也音讯全无……”
“这怎么办？！”夏侯惇急了，“我们来得急，豫州的辎重抛弃大半。后面接应不上，不等张角饿死，大军就得打猎捕鱼为生了。”
曹操已经点人上马，朝夏侯惇摆摆手：“练兵去吧，我只怕……雒阳有变。”
雒阳自然是有变了。
四岁的皇子刘协被董太后抱在怀里，他身穿黑底红纹的帝王袍服，头戴一个小小的冕旒。冕虽小，但前后下垂的珠帘数目也是天子所享有的十二道，密密麻麻撞来撞去，只怕小刘协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他也看不清或许还要更好些。
何进带着兵马杀气腾腾地冲进大殿，早就有皇后大皇子一派的宦官里应外合帮他打开了宫门。何进提剑冲进来的时候，一步一个血脚印，脚印旁边滴落的是宝剑上流下的鲜血。
“大……大胆！”董太后喊道，“你想对陛下不敬吗？”
“陛下？”何进的表情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哪来的陛下？”他一剑挑飞刘协头上的冕旒，系带弄伤了小朋友的下巴。但刘小朋友不敢哭，只用手紧紧抓着祖母的衣襟。
“先帝驾崩前留下遗诏……”
“国赖长君，先皇断不可能做出废长立幼之事！”何进大喝，剑指董太后，“是尔等奸邪毒妇，为了一己之私，趁我外出平乱之际矫诏伪立，其心可诛！”
伴随着何进的话音，身披黑甲的将士冲入大殿，将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董太后，不，现在是董太皇太后了。即便是再愚昧浅薄，这时候脸上都流露出绝望，她闭了闭眼：“骠骑将军董重呢？我的家人呢？”
何进冷笑一声，后面的兵士就扔过来几个披头散发的脑袋，骨碌碌滚在光洁的大殿地面上，留下斑驳的血迹。刘协偷偷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只死不瞑目的铜铃大眼，吓得他连忙又将头缩回去。
“矫诏伪立，视同谋反。且董太后多年来穷奢极欲，门客外戚横征暴敛，便是死在了这里，也不冤枉。”紧跟在何进身后穿铠甲的男人，赫然是四世三公出身的袁绍，但他说出的话却带着森森冷意。
何进点头，抬手一挥，就有士兵上前抹了董太后的脖子。这个寒门出身的董氏，因为幸运成为郡王侧妃，因为幸运生下了郡王唯一的儿子，又随着儿子君临天下而成为全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最后，却血溅在南宫大殿上。
出身更加寒微的何进朝着她的尸体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然后吩咐宦官扒掉刘协身上的袍服，将只穿一件单衣的小朋友抱走。
“去，宣召文武百官。先帝驾崩，皇长子刘辩继位。”他甩掉剑上的鲜血，理了理外袍，准备去迎接在北宫偏殿避难的妹妹和外甥。
袁绍跟在他身后，走向寒风呼啸的室外，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
“本初，此次你有大功！要不是你密信通传，我还一无所知地在外守关呢。等回到雒阳，刘协小儿都祭完天地了！”
“将军过奖了。国赖长君，先帝生前又无明示，自然该是嫡长子继承大统。”
“哈哈哈。”何进高声大笑，“本初，你放心，世家这般支持，我自当投桃报李。等到了新帝登基，便大赦天下解除党锢。”
袁绍凑近，压低声音：“还有尽诛宦官。”
何进背着手，有些迟疑。
“大将军在犹豫什么呢？阉宦乱国，导致蛾贼肆虐生灵涂炭。难道新帝刚立，大将军就要继续带兵和蛾贼纠缠吗？此时不用十常侍的人头安抚民心，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进最终打了个马虎眼：“我再和太后商议。”
每当东汉王朝的帝位更迭的时候，都会在雒阳卷起腥风血雨。胜者一步登天，败者尸骨无存。灵帝死去的时刻也不例外，甚至因为外戚的轻信寡断而更加惨烈。
正月十六，本来是新帝和新太后宴请何大将军举办家宴的日子。袁绍等人极力劝阻何进不要去，但何进却拒绝了：“我如今大权在握，皇帝特许我带卫士入宫，难道还会怕了他们不成？”
于是他这一去就没有回来，只从宫门里被扔出来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狗急尚且跳墙，何况已经察觉到异样的宦官集团。且对于宦官们来说，杀外戚已经是惯例了。桓帝时杀梁冀，灵帝时杀陈蕃、窦武，再到现如今杀何进，越来越顺手了有没有？
但可惜的是，宦官们低估了袁绍的大胆。
入夜，袁绍率领司隶校尉部的士兵共五千余人杀入宫中。火光从繁华的宫殿中冲天而起，掺杂在砍杀声中的只有一个口号：“杀光宦官，为大将军报仇！”
圆月被云层所遮蔽，等它再度显露光辉的时候，宦官的时代结束了，外戚的时代也结束了，但即将开始的却不是袁绍的时代。
雒阳城北二十里，西凉军的大营中。董卓面前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宦官，而董卓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加盖大印的遗诏。遗诏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朕驾崩后，二皇子刘协承嗣宗庙。”
烛火将董卓的脸照得油光发亮，甚至比盘子里的烤羊肉还要油光发亮。“蹇硕，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侍奉先帝二十余年，他的心意我再清楚不过了。”老宦官泪流满面，“但董太后薨逝，二皇子在宫中孤立无援。何氏兄妹仗着有世家撑腰，嚣张跋扈，擅行废立。您是董太后远亲，又蒙受先帝的恩德，除了您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拨乱反正，匡扶正统之人了。”
“这……”
“若是二皇子登基，您就是大权在握的功臣，为大将军，为三公，都只在一念之间。”
实打实的利益让董卓心动了。他收起遗诏塞进袖子里。
雒阳局势瞬息万变，而冀州的消息是严重滞后的。
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阵前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一了。曹操他们刚好攻克了广宗，坐在敌军裹黄布的尸体上，周围一片狼藉皆是被摧毁的旗帜。
曹操还穿着盔甲，累得起不了身。他只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你说啥？”
传令的信使比曹操要干净十倍，拱手道：“先帝驾崩，长子刘辩继位，改元光熹。”
曹操挥挥手：“知道了。”
“大兄，雒阳果然是……”夏侯惇凑上来，“那我们怎么办？”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曹操用剑支撑身体站起来，“咱们做好眼前的事，消灭黄巾，就是帮了朝廷大忙了。”
何进可以丢下黄巾跑回雒阳当国舅爷，皇甫嵩部可不行。怎么的也要先解决了张角。要不这边大军刚撤走，那边黄巾就喊着“苍天已死”杀过来了，岂不是笑话？
党锢解除大赦天下的消息传过来了，曹操在冀州大族那里借粮草被服，碰了一鼻子灰。
袁绍出任司隶校尉的消息传过来了，曹操在带着士兵破冰捞鱼，手都冻僵了也才够每人分上半条。
何进身死、袁绍屠宫的消息传过来了，曹操在看皇甫嵩鞭尸张角，此时大军已经弹尽粮绝，要不是胜利的喜悦在支撑，很多人都要倒下去了。
董卓杀入京城另立刘协的消息传过来了，曹操……曹操是真的想骂人了。他知道袁绍野心勃勃，也能够想象士族对宦官的滔天恨意，但他没法理解董卓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事方式。
“董卓，不是该来冀州接替北路大军的吗？怎么杀入了雒阳，还自行废立？”曹操双手握拳，敲在几案上，“我们在这里苦熬，他们在雒阳争权夺利，连粮草都拖延多月，这要我们怎么办？”
将士们更是茫然无措：“董卓说先帝遗诏令他进京扶持少主登基。那到底谁是忠臣，谁是矫诏？唉，其实他们谁忠臣谁矫诏我们也不关心，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撤军啊？弟兄们都顶不住了。”
全军上下几万双眼睛盯着皇甫嵩，等他拿主意。这个时候逃跑的张角弟弟已经不是主要矛盾了，主要矛盾是饥饿。
皇甫嵩临危不乱，一边让士兵们打猎捕鱼，一边往雒阳方向移动。“我们皇甫家是凉州将门，从来只知晓保境安民，抵抗外辱。”他跟将领们说，“如今朝中动荡军粮供应不上也是无可奈何，诸位万不可心存怨怼。”
到这里曹操算是看明白了，皇甫嵩杀黄巾的时候不留情，但放在同一个阶层中，绝对是个老好人，忠、仁、义，道德楷模了。但他心里却总是不得劲。
曹操讨厌流血政变，这会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失去祖父的那个冬天。记忆已经模糊，只有愤怒和恐惧还挥之不去。
光熹元年四月，耗尽粮草的大军带着张角的尸体返回雒阳，皇甫嵩部因为功勋卓绝，从上到下都升官进爵。卢植旧部就悲惨不少，不过是逃脱了牢狱之灾罢了。
因为黄巾起义杀了不少地方官，董卓就将平乱大军的各级将领分到各地去补太守、县令的空缺，同时令他们自行平乱。
曹操本来是想要回幽州去的，但不知怎么的没被应许，他被派到青州平原郡当太守。平原郡作为此时的大河【1】出海口，土地肥沃水网密布，是人口几十万的富庶之地，也是青州黄巾重灾区。
更让人意外的是，同样想回幽州的公孙度被派到了北海国当国相【2】，左边和曹操的平原郡相对，右边和阿生的东莱郡做了邻居。

第110章 东行客
按照这个时代的常理来讲，宦官覆灭、党锢解除、黄巾败散、京城又有重军守护，天下该重新安定下来才是。但初平元年的雒阳城却彷如边关一般萧瑟。
没错，初平元年。朝廷又改元了。一年之内多次改元，既代表着皇位更迭，也让国家上下人心浮动。
青年曹操穿着深红色的官服，匆匆行走在永和里的道路上，仿佛要将西凉兵放肆的笑声甩在身后。董卓手下的兵大都沾有羌人的恶习，抢劫平民、奸淫妇女，眼下他们还不敢往权贵聚集的永和里来，但横行外城动辄杀人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想到前些日子关门谢客的雒阳妇医堂，曹操就心中发紧。好几个在妇医堂帮工的女孩子被军队掠走，曹操跑西凉军营要人，只要回来了几具衣衫凌乱的尸体。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阿生交代。
无论外面是怎样的万马齐喑，曹宅依旧迎来了生机勃勃的晚春。曹操一跨进门，就闻到了扑鼻的芳香。人造的小溪潺潺流动，溪水旁边开着大团大团的牡丹花。桃花已谢，桃枝上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
阳光耀眼，光线里站着一身青衣不沾粉黛的卞氏，与十步开外穿金红色绸缎的曹德形成鲜明对比。
“夫君。”
“大兄。”
曹操看到曹德的瞬间就皱起了眉头：“你不要穿这般花哨，非常时期，被西凉军盯上了就不好了。”他又转向卞氏：“你——”他本想说你别学阿生穿衣服，有邯郸学步之嫌，但到底卞氏低调是政治正确，于是他没把这句刻薄话说出来。
“舅父和叔父都到了吗？”曹操问。
“都到了，在松园。”卞氏帮曹操解下帽冠和外袍，又从婢女手中接过汗巾给曹操擦汗。
没擦两下，曹操就急着走，都走出几步了，又回头喊：“你回去吧，别操心些有的没的。曹德你跟我来。”
“诶！”曹德受宠若惊，小跑两步跟上，留下卞氏一个人在原地握紧了巾帕。张氏偏心曹德的妻妾，让她受了不少委屈，然而眼下这种局面，后宅的事情她真不敢去烦扰曹操。
曹操和曹德两兄弟急匆匆进了松园，宽敞的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长辈：大司农曹嵩，秘书监曹胤和尚书丁宫。每人前面一个几案，案上各放着一盘胡桃肉和一个青铜盏。几案右侧木桶里冰镇着粟米酒，丁宫从中舀出一勺酒倒入青铜盏，然后一口酒一口胡桃吃得畅快。
“阿操和阿德来了，坐，快坐。”丁宫说，因为嘴里的胡桃肉而有些口齿不清。
曹操眼皮没抬，直接在曹嵩的案前跪下，挺直脊背双手交叠向前推出：“恳请父亲辞官。”
“孟……孟德你这是何意？！”丁宫放下酒盏，白胡须猛烈颤动，“新帝年幼，正是需要老臣扶持的时候。”
曹胤依旧是满头黑发的年纪，这个时候不说话，只是他偷偷朝天翻了个白眼。
曹嵩一下一下地摸着杯盏：“我儿是觉得董卓不能成事。”
“父亲，即便是从前梁冀鸠杀皇帝的时候，也没有军队在雒阳城中公然抢劫的；即便是十常侍权势滔天的时候，也没有大臣因为一句话在朝堂上被剁成肉泥的。我家豪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遭来杀身之祸。”
三十年时间足够曹操把曹嵩胆小怕事的性格摸了个透，这番话一说出来，容不得曹嵩不动摇。
“我今年五十五，虽然早了些，要告老还乡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得丁宫就不乐意了，他比曹嵩还大一些，如今也只是个尚书。“五十如何？六十如何？巨高正是该再进一步的时候，如今依附董公，当上三公指日可待。”
曹操还维持着大礼的预备动作，声音抬高：“每天战战兢兢上朝，生死荣辱在董卓一念之间，这种三公要来何用？父亲若是贪恋富贵，就请让我带母亲、阿佩和家人去青州赴任吧。”
“不孝子！”曹嵩一核桃扔曹操身上，“你带走了家兵，让老父死在雒阳不成？”
曹操嘴角抽了抽，但到底管理住了表情，依旧一脸正气：“家兵又不能带去上朝。便是我留下千军万马，父亲惹怒了董卓，照样血溅嘉德殿。不如让我带去青州，保证父亲不会绝后。”
“砰！”曹嵩砸了桌子。
曹德连忙跪下抱住曹嵩的大腿，阻止他冲出去揍曹操。“父亲，父亲。大兄只是说气话，您消消气。”
曹嵩的胸脯上下起伏，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曹德连忙爬起来给父亲顺气，两个人都穿金戴银，站一起仿佛两个万丈光芒的黄金葫芦。
“孟德快给你父亲赔罪。”丁宫说，“进言也没有你这样的。”
曹操没理会，目光平视，面无表情。
曹嵩终于还是一口气缓过来了，他袖子猛地一甩，大司农官印几乎是扔在曹操胸脯上。
“多谢父亲！”曹操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哼，你越发出息了。”
“别的不敢说，但定能保全家平安。”
“我不跟你去！”曹嵩踹一脚不省心的大儿子，破口大骂，“平原郡黄巾泛滥，我是傻了才跟你去上任。阿生呢？我投奔阿生去！全家都去！我投奔女儿也不投奔你，儿子各个都是债，尤其是你，气死我了！”
骂完了，还觉得不解气，又上去踹了一脚，曹嵩才气鼓鼓地走了。
目的达成，那即便是被父亲踢了两脚也不能减少曹操的喜悦。他将大司农印放进衣袖，然后看向丁宫。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丁宫。
“大舅也和我们一起走吧。”
丁宫摆摆手：“我就不了。外面贼寇肆虐，即便是谯县老家也不能幸免。此时辞官，还能去哪里？且董公解除党锢提拔士人，未必就不能中兴汉室。”
曹操没再劝：“那就请大舅保重。曹府门小，不留大舅了。”
董卓立刘协为帝的时候，负责朝拜礼仪的就是丁宫。曹操没有讽刺他助纣为虐，还邀请他东迁，已经是看在几代人的交情上了。
当初丁宫为交州刺史，给阿生占下南岛提供了巨大帮助，但曹操没去过南岛，也不清楚南岛、沉岛、琉岛的庄园规模，所以对丁宫的感恩没有阿生那么强烈。也许曹操在关东举兵伐董会给丁宫带来灾祸，但该说的他都说了，人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对不对。
丁宫甩袖离开了，屋里还剩下曹胤。
“六叔，咱们自己人不说瞎话。我此去平原，一旦黄巾平定，就起兵伐董。东郡太守桥瑁、陈留太守张邈，也都是同样的意思。”
“你不用再说了。我总归是听你们的。”曹胤抱着胡桃盘子，盘腿坐到曹操跟前，“吃吗？”
“吃。”
叔侄两个并排坐着吃核桃仁，气氛竟然比父子之间还要融洽一些。
“其实去年如意派人来给我送土产，就说我该动一动了。”曹胤一边吃，一边说，“六叔我呢，没什么本事，不然还能给你当个县令守一城。你五叔倒是领过兵，家里几个孩子也有些豪情，你看若是有你看上眼的，就挑去用。”
曹操感叹：“当初在颍川我也是看着五叔母进门的，眨眼间，五叔的孩子都成人了。行，这次回去就见见。”
“诶，”曹胤心满意足地笑了，“我看好他们家的曹仁和曹休。”
血缘上是嫡亲的堂兄弟，但吃亏在出生晚，夏侯惇都已经跟着曹操赚军功了，夏侯渊都帮曹操练兵了，曹仁和曹休才刚刚成年。曹胤虽然没太多心眼，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为宗族谋福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七月，曹嵩告老还乡，曹胤向太常辞行。曹氏宗族尽数离开雒阳，浩浩荡荡地往青州而去。
而这个时候，先走一步的曹操已经抵达了平原城，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因为挤满了战争难民而混乱不堪的城池。
能够跑到郡城的，都是平原郡的豪族，再不济，也得是小富之家。但如今，曾经的地主老爷们各个拖家带口牵着牛抱着细软在城门外挤成一团，生怕黄巾从后面跟过来。
因为曹操是带着虎豹骑来上任的，还没有入城，就引发了城门口的骚乱。妇女儿童尖叫声不断，原本还能勉强看出的队列不管不顾地往城里挤。要不是曹操大喝了一声“吾乃新任平原太守”，也许还会出踩踏事故。
“各位父老乡亲，先排查入城。”曹操坐在马背上拱手，“操率兵在此守候。”
他话音刚落，虎豹骑齐刷刷地亮出兵器。
武力威慑，人群却安静了下来。在守门士兵的推拉中，人潮重新排成队列，慢慢朝城中移动。刚刚挤压中地上撒了不少钱帛，这时自然有手脚不干净的。
曹操使了个眼色，夏侯惇跳下马，上去就踹翻两个小偷。这下，秩序是彻底稳下来了。
等到战争难民们都进了城，就有一个看上去头发都快掉光的长史从城门里跑出来，扑到曹操的马前老泪纵横：“先太守弃官而逃，都尉领着半数郡兵出战黄巾，全军覆没。如今平原群龙无首，粮食困乏，府君再晚上半月，老夫就要投河自尽了。”
“你先别急。”曹操下马将老长史扶起，“平原郡有多少地方被黄巾贼侵占？青州黄巾的统帅又是何人？”
这话一问，长史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平原八城，被抄掠五城。贼首管亥在高唐聚集二十万兵马，随时都会发兵平原城。府君……主公啊……”
曹操无语，这种属下他一点都不想要。“哈哈，先进城，先进城。”曹操打着哈哈，让老长史带路。黑色的骑兵威风赫赫，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随着城中的场景一点点映入眼帘，曹操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秦六说平原郡是个好去处了，比北海国好百倍。
平原当地没有世家，最大最华丽的府邸就是平原太守府。而散落各地的豪强，经过黄巾的洗礼也所剩无几。如今仅剩的富户们惶惶不可终日，拿着酒肉求曹操出兵。
在平原郡跑了三天马之后，连夏侯惇都面露喜色：“大兄，只要我们击败黄巾，平原郡尽入掌心。”
不怕敌人强大，就怕己方有猪队友。平原没多少猪队友，就是好地方。相比之下，北海国的公孙度，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北海虽然没有管亥这样大股的黄巾，但北海王国的藩王刘某在位三十年，爪牙门客遍布北海。世家联合藩王盘根错节，对新官上任的公孙度处处形成掣肘。

第111章 桐亭云
高唐城，位于大河之南。平缓广袤的河面在这个地方拐了个弯，将高唐城包裹其中，形成三面环水的险要地势。
丰富的水资源不光提供了天险防御，更是滋养了附近的农田。早在上古时期，这里就是大河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到了春秋战国，高唐更是位列齐国“五都”。如今虽然不比从前了，但依旧是平原郡第二大富裕的城市，仅次于郡治平原城。
而管亥所统帅的青州黄巾，就占据了这座雄伟的城池。
密密麻麻的人群分布在高唐城外，或饮酒狂欢，或分享战利品，或拖着呜咽的妇人往简陋的房舍里走。这样混乱的状况让立在城墙上的管亥深深皱起了眉。
旁边的小兵头上还戴着黄巾，很有眼力见地劝解管亥道：“大帅，外头新来的人是蛮横了些，但咱们自己人还是守规矩的。”
管亥点头，把目光移向城中。
城墙下，被清扫过的街道上有两个孩子在嬉戏。而旁边原本在战火中被焚毁的房舍已经修葺大半，一个老妇站在一半焦黑一半新做的门槛前，手中端着一个木碗招呼孩子们吃饭。城里都是嫡系部队的亲属，勉强能过上人过的日子。
但一想到粮食，管亥又发愁了。
自黄巾举事以来，已经有两个秋天，高唐附近的农田颗粒无收，即便是以高唐的储备也禁不住二十万男女老少的坐吃山空。
管亥是个粗人，想到了恢复生产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这一没种子二没农具三没耕牛，重新种田？哪有那么容易？
“要不转移，要不我们去平原城借粮。”管亥望着秋日的夕阳自言自语道。说“借”只是张遮羞布，其实就是几十万人上去把城围了，要不到粮食就攻城硬抢。
“这主意好。”周围人都欢呼，“抢了平原城，我们就往冀州去，去找地公将军张宝。”
“是啊是啊，甲子年老皇帝死了，朝廷乱成一团，没工夫管我们。汉室将亡，可不是应了大贤良师的箴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
喊着口号的大都是头缠黄巾的教徒，但有更多的人沉默地望着管亥。目光中的排斥和渴望让人心惊。没人开口管亥也能读懂他们的心声：
“我们这么多人去投奔张宝将军，那里的粮食够吗？”
“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青州人，加入黄巾只为了活命。长途跋涉去冀州厮杀，值得吗？”
“虽然皇帝死了，但天公将军张角也死了，黄巾真的是天命吗？”
……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分歧。曹操还在平原城募集步兵和水兵的时候，裂痕已经在黄巾大营中悄无声息地生长起来。
接下来，让我们将目光从注定会被曹操攻破的高唐城移开，改换到六百里外的豫州，曹氏的车队正被困在一个叫桐亭的小县城中进退不得。
新任豫州牧的军队在桐亭以北和一小支黄巾交战，大约几百人对战几百人，但震天的喊杀声和飞溅的鲜血足够一直缩在雒阳城中的曹家老小胆战心惊了。
因为赶路，他们这回坐的是马车，马车跑得比牛车快。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别想从乱军中突围，只能等待战斗的结果。
曹嵩坐在车板上长吁短叹：“要是赢的是豫州军那还罢了，我一个费亭侯怎么都有几分颜面；这要是黄巾贼获胜，该怎么办啊？”
主人优柔寡断，围在车驾周围的家丁们就惶惶不安。有懒散坐地上双目放空的，有围在火堆旁胡吃海塞的，有握着武器过度亢奋的，也有目光乱飘找地方跑路的。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曹家的家丁和曹操的虎豹骑之间的差距来，军事素养天差地别。
可叹的是作为家主的曹嵩还没有察觉，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车厢内的金银细软上了。“你说，若是我们用财帛贿赂黄巾，可否脱身？”
同在一辆车上的张氏，随着年纪的增长体型越发富态。三十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彻底磨灭了她在位卑时养成的敏锐，只剩下斗天斗地斗嫡系的傲气。
“要我说，我们就该停留在谯县老宅。宗族聚首，才是保全之道。”张氏抱怨道，“大郎说得好听，还不是把我们丢在半道上，这前路兵荒马乱的，怎么走得到青州？”
曹嵩：“唉。”
这个时候，一个面容秀美的青衣女子掀开挂在车厢前的帷布。“曹公，张夫人，下人们煮了午饭，来献给主家。”
张氏看见她，眉头就皱起来：“怎么是你？阿德呢？阿疾呢？我儿子呢？”
卞氏眉眼低垂：“前两日夫人和两位郎君吃坏了肠胃，今天竟是更加严重了，起不来身。”
这还怎么让人吃饭？张氏摔下碗就冲出去，彷如一颗圆滚滚的大肉球，将站在车旁的卞氏撞了一个趔趄。
曹嵩紧跟着掀开帷布，在僮仆的搀扶下往后面曹德曹疾所在的马车走去。他临走的时候倒是看了卞氏一眼，似乎是想宽慰两句，但所有的话最后都化成了叹息。
卞氏是曹操的妾室。说不受宠吧，她是唯一的妾室；说受宠吧，长年被扔在老家，也不像个受宠的样子。张氏喜欢折腾卞氏，曹嵩也劝过几次，但都被“她只是个妾”给堵回去了。
两个年长的都走了，卞氏也不用停留，忍着脚踝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回到主母胡氏的马车旁。
胡氏躺着，身上盖一条蚕丝被，但面色却是蜡黄一片。她刚刚喝了药，有两个妇医抱着碗去倒药渣。
“夫人怎么样了？”卞氏拦住一个问。
那妇医微微下蹲给她行了礼：“我等不是专业的瘟医，如今不过是照着药方一一试给夫人罢了。但夫人这病来得凶猛，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是传说中的痢疾。”
卞氏听不懂什么叫“痢疾”，只能问：“能治吗？”
“之前老大人突发高热，已经将白粉用尽了。金银花和马齿苋都过了季节，我等也束手无策啊。”妇医说完这一句，就愁眉苦脸地绕过卞氏离开了。
卞氏愣了片刻，才整理好表情，回到车厢里给胡氏喂肉粥。曹佩也在，沉默地帮忙将母亲扶起。
粥是特意熬的，用掉了为数不多的稻米，白滑软糯，连肉都是切成小丁，入口即化。胡氏将整碗粥喝尽了，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抬手帮卞氏将一缕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又用手背轻轻抚摸着卞氏微微隆起的小腹：“刚刚张氏又给你气受了？”
“妾身出身寒微……”
曹佩冷哼一声：“张氏自己还不是个妾。”
胡氏吃力地转头去看曹佩，然后笑了起来：“能骂人就好……能骂人，就是有心气……如今这世道……没心气就不能活……”
胡氏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卞氏和阿佩连忙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陪我……去外面走走。”她的脸上突然就容光焕发，仿佛夕阳返照一般。
卞氏低头吸了吸鼻子：“听夫人的。”
桐亭县城的地面上满是尘土，秋阳照在土黄色的城墙上，整个世界都黄扑扑一片。只是天空分外高远，灰色的云朵像是被光线劈开一般。
“你服侍我多年，我也该回报你一二。”胡氏似乎有些高兴。
“夫人说什么呢？是夫人庇护我多年。”
胡氏摇摇头：“我刚嫁入曹家的时候，大郎和二郎年幼丧母，连去厨房领吃的，都要排在张氏之后。我抱着大郎说，定会帮他出气。结果你当如何？”
“如何？”
“大郎说，等凤凰长出了羽毛，就不用和野鸡在同一个盆中争食了；没长出羽毛的时候，吃野鸡的残羹冷炙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能活下去。”
卞氏低头思索，手上依旧搀扶着胡氏往前走。
胡氏在仆从惊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墙，她抓紧卞氏的手，冲着城外的喊杀声，厉声道：“你管张氏做什么？她不过是只剪了翅膀的野鸡，你夫君是九天之上的凤鸟。她在后宅斗得乌烟瘴气，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扔到乱世里都是蝼蚁。哈哈，哈哈哈哈……”
卞氏震惊地看着这个一向循规蹈矩的贵妇。她面容扭曲，双臂向天，仿佛将被感召而去。
初平元年九月初三，曹操、曹生继母胡氏病逝，享年四十二岁。其遗骸葬于桐亭，数年后方才迁入谯县祖坟。至今桐亭有继母冢和秋阳坪，坪上有曹丕真迹《慈孝颂》残碑，属国家一级文物保护单位。

第112章 平原事
胡氏的葬礼办得很简洁。
赶路途中找不出足够的麻布做丧服，只有曹佩勉强凑了一身，曹德有一件纯白的短衣，剩下的人不过是用白布裹头罢了。
卞氏倒是想去披麻戴孝，无奈没人给她留粗麻布。于是她只能从旧衣中找了一件花纹最少的白色外衣，尽除发簪首饰，深夜来到胡氏的墓前。
明月当空，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停了。乌鸦的叫声在清澈的夜空下盘旋，叫得坟前的白幡不停摇动。
曹佩靠在新砌的墓碑上，她的肤色在月光下被映照得惨白。听到卞氏的脚步声，她慢慢抬起眼皮：“怀着身孕就好好歇着。”
“妾身来给夫人尽孝。”
“虚伪！”
卞氏跪下来，往火盆里添了一张草纸。“我见到守城的乡勇在喝酒庆贺，想来桐亭之围已解。但前路漫漫，曹家却人心涣散，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才是你。”曹佩从墓碑上直起身子，也往火盆里添了一张草纸，“但你问我没用。我一个未亡人，死便死了，既没有母亲要照顾，也没有孩子要生。”
“郎君和二郎在诸多弟妹中最喜爱你，怎么可以说出这般自暴自弃的话？”
“呵。”曹佩轻笑一声，“大兄的眼里只有二兄。至于二兄……”
“如何？”卞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抓住曹佩的胳膊，“二郎给你留了人手，是也不是？”
曹佩侧脸，投过来一个毫无感情的目光。这个眼神太过恐怖，使得卞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夫人是不会想看着你带全家一起死的。”
火盆里的火焰跳动，照着两个女人的脸。
“你想哪里去了？父亲是这么多年的九卿，大兄是这么多年的武将，这天下的局势如何，曹家何去何从，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
卞氏的眉头狠狠一跳，但长久以来的修养让她坚持到将一叠草纸烧完，才起身离开。
曹佩看着她的背影，脸上一片死寂，只有掌心里一方刻着“曹佩”二字的小印，在不停转动。她心里有股气，但是一股死气，只有报复和毁灭能将这股死气喂养下去。
又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光大亮。曹家的车队里终于爆发了冲突。首先背叛组织的还不是一直叫嚣着的张氏，而是家丁们。
“老府君，这随身的钱财太多，早就遭了各方觊觎。现在豫州军向我等索要钱粮，该如何是好？”
“兖州牧刘岱不善领兵，冀州兵败的黄巾南下兖州，聚啸山林。这道路不通啊，除非我们绕道冀州。”
“主人，听说冀州牧王芬平定了冀州南部后大肆搜刮民财，往来客商十中税五。我等若从冀州过，还没走到青州就得饿死半道，不如转头回谯县吧。”
“乱世之中男女老弱全家迁徙，本就是危险重重，还望老府君三思。”
“老主人若是不听劝，非要北上寻死，就请放我等离去吧。”
“是啊，请放我等离去吧。”
……
曹嵩一口气没上来，手都抖了：“你……你们……大……。”
“大胆！”一个尖细的女声呵斥道。因为声音的变形而显得尤其陌生。人群分开，走过来的是一身素服的卞氏。
她头发稍有些凌乱，气势却很足。“天下大乱，哪有真正的太平？黄巾肆虐，不知何时就会祸及谯县。如今只有与夫君汇合，重兵所在之地，方能求生。”
卞氏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再开口时就是平时温婉的女声了：“且夫君临走时以全家老小性命相托，诸位若半道抛弃，将如何面对‘忠义’二字呢？”
汉子们被她说得抬不起头来，最终拱了拱手，回到原先的岗位上，搬行李的搬行李，护卫的护卫。
“胡氏在的时候没看出来你是个厉害的。”张氏从车厢里钻出来，“有丈夫撑腰真是了不起啊。”
卞氏弯了弯膝盖：“全家都仰仗夫君的兵力才能活命，妾身自然与有荣焉。”
“你——好啊你——”张氏从马车上跳下来，抬手就要扇过去，却被曹嵩拉住了。
卞氏同时高喊一声：“我怀有夫君的子嗣，还请诸位救我。”
下一个瞬间，妇医堂的壮妇们就围上来，将卞氏隔在人墙之后。她们虽然体重比不上张氏，但胜在肌肉密度大，真干起架来半点不虚。
见到这样的场面，卞氏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她算是看明白了：做妾套路太多，就会把命都作没了。去他的温柔贤淑恭顺可人，天王老子都没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就这样，在一个小妾的胁迫下，曹家车队再次上路。在来到豫州和兖州的边境之时，遇上了卫兹所率领的粮队。
“前方可是曹司农的车驾？”卫兹是一个青年人，细长眼，骑马上前的时候意气风发。
曹嵩探出头：“正是。不知阁下是？”
“陈留卫兹，卫子许。孟德过陈留之时，与我约好了，让我护送曹家老小到青州平原郡。我等在此等候多日了。”
曹嵩大喜过望：“我儿果真早有安排。”
队伍中的婢女仆妇更是喜极而泣：“可算是放心了。”
卞氏在车中听到了，诧异地转头去看曹佩。曹佩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仿佛死人一般。
“你早就知道了？”
“二兄说出豫州的时候会有人接应。”曹佩依旧闭着眼，“张氏的运气……可真好啊。”
这一队各怀心思的曹家人抵达平原郡的时候，曹操已经攻克了高唐城。一座三面环水的城池被攻克，无非就是两个原因：水攻、内应。
曹军引水灌城，城中粮食尽数喂了鱼虾。在饥饿之下，自然有人开门投降。投降的正是管亥自己。
曹操问他为何投降的时候，这位黄巾军渠帅是这样回答的：“俺是个粗人，但俺也知道这一滚十十滚百下去是不行的，没人种田，粮食早晚被吃干净了。人人都想混口饭吃，不如你曹军的饭碗来得铁。”
黄巾军中分为狂教徒和混饭党，作为混饭党的管亥早就在考虑洗白上岸了，这次曹军围城，只是个契机。
曹嵩一行人走进平原太守府的时候，曹操正在给辽东的阿生写信。写啥信呢？借种子。
投降的二十万男女老少得回乡下种田去。土地都是现成的荒田，农具也从各地收拢了不少，就是缺种子。如今虽然入冬了，但还有菘菜一类的蔬菜可以种植；再有明年开春的粮种也要准备起来。
“你想得很对。”曹嵩换了身衣服，主动坐在客座上，不去抢曹操的上首，“民以食为天，只有农夫安定，平原郡才能安定。”
曹操歪开半个屁股，以示忐忑。“我想着明年夏季的麦子下来，就起兵伐董。”
“伐董？”曹嵩一下就变了脸色，“你在平原立足不稳，怎么就要兴兵？半年时间够你扫平平原郡的黄巾？”
“黄巾军，我收编十之八九，余下的那几个漏网之鱼逃入他郡成不了气候。至于伐董，宜早不宜迟，迟了，大汉的威信就没了。各地刺史、州牧站稳了脚跟，必定图谋自立。”
“他们自立，关我们何事？”曹嵩仍然想不通，“你一个郡太守，是打得过州牧，还是打得过董卓？以卵击石，你……你就不能让老父过几天安稳日子吗？”
曹操被老爹的哭腔弄得没办法，只好递过去一封书信。“前些日子许攸给我送来了这个，您瞧瞧。”
许攸是袁绍“跑男团”的积极分子，也属于名士狂生一流。但这个人尤其不安分，如今又跑到了冀州牧王芬那里。这份用贵重的帛布写成的信件，就是从冀州送来的。
曹嵩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他眯着眼努力辨识：“今，董，贼，叛，上，刘、协、非、灵帝、子，宜、立合肥侯？他们……他们怎么敢？”
曹操取回信件收回衣袖里：“父亲你看到了，陛下乃是董卓所立，海内不服。若董卓继续把持朝政，只怕天下要四分五裂了。”
“唉。其实先帝在时，各地的税收人口就逐年减少。这也不是我们一介臣子可以改变的啊。”
“大丈夫生于世，不能匡扶社稷，要此身何用？！”
曹嵩火气上头，拍桌子喊道：“逆子。身体发肤都是我给你的，谁容许你自寻死路？你要出兵？别想我出半分钱！”
“父亲只管安养天年便是。”
“好好好。你曹孟德跟我嘴硬，不就是仗着曹仲华会给你送粮吗？”曹嵩站起来，“我这就寻她去。你放心，种子好说，但你要出兵的粮草，没门！”
曹操都惊呆了：“阿生会听您的？”
曹嵩“哼”一声：“你还是不够了解她曹如意。”阿生记事太早了。当年曹腾的死，对于曹操来说已经模糊了，但在阿生心里，则是一根清晰的刺。
曹嵩至今记得当初那个小小的女孩，穿着孝服举着筷子道：“若是上天垂怜我，有生之年可以不食汉粟。”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来着？他好像是捂住了女儿的嘴巴，呵斥她“慎言”。
此后曹嵩再没听阿生说过任何大逆不道的话，但她偏居海外，和蛮夷为伍，本身就表明了立场。曹生不会乐意看到曹操给汉室卖命的。
他这个当父亲的，虽然没胆量没才干，但自己的孩子自己有数。他知道曹生有反骨，就像他知道曹德只能守成，曹操才是大才一样。

第113章 高句丽
白山黑水，雾凇缭绕。冰晶在针叶林上细细描绘出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
公元185年的冬季，辽东是一片被人遗忘的土地。相比于辽西声势浩大的乌桓叛乱，相比于凉州再度兴起的羌人入侵，辽东的高句丽显得如此安静，递交到雒阳的文书上不过短短一句：“高句丽数百人进犯玄菟【1】，为辽东豪杰吕布所退，故乡老联名请封为玄菟太守。”
一个不是孝廉的平民想一跃成为太守？放在几十年前那就是痴人说梦。
然而如今雒阳主政的是谁？是董卓啊。别看这位在朝堂上欺压小皇帝嚣张得很，但他也知道外头的人不服他。玄菟小郡，边疆苦寒之地，有人肯帮他打工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当然，董卓不知道的是，这封太守委任状墨水还没干，抵达玄菟郡的曹家飞鹰骑就超过两万。软甲、头盔、钢刀钢矛，马鞍、马镫、马蹄铁【2】，远远望过去乌压压一片，待到近看的时候便会发现，就连马都安分得没有半点声响。
静默中，全是冰冷的杀意。
吕布一身黑红相间的铠甲，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咱们年年和前来寇边的高句丽打仗，如今也有四五年了。你们都是从各乡各队挑上来的好汉子，手上至少沾过五个异族的血，每人至少参与过三次遭遇战，巡防无数。
“但是，你们这就满足了吗？
“妻儿老小每个冬天担惊受怕，这样可以吗？
“秋打草谷春劫粮，防不胜防，这种生活是人过的吗？
“等到老了都还是一介乡勇，一不小心就被人砍了头颅，这是英雄该有的归宿吗？
吕布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我不甘心，你们，也不甘心！所以我们在这里。二公子说了，唯有扫平外敌，让他们的王公贵族灰飞烟灭，让他们的百姓改姓易族，方能永绝后患！”
他挥舞长矛直指天际：“这是我等的第一战！若是连区区五万户人口的高句丽都赢不了，将来谈什么鲜卑？谈什么乌桓？！弟兄们，粮草都已备足，出战国内城【3】，砍下句丽王首级敬献主公！杀！”
“杀！杀！杀！”沙场上杀声震天，但整齐划一地喊出三声后就又恢复了静默。由先锋队开始，两骑并列行出营门。骑兵之后是中军的步卒和投石车，最后面甚至跟着依附曹家的豪族部曲和准备划分新土地的流民农夫。
玄菟郡西盖马，这座位于边境的城池如同闸门一般，放出了黑色的洪流，也是放出了一只嗜血的猛兽。
而在西盖马高高的城墙上，一个裹着白色兔绒披风的纤细身影，注视着他们离去。
“我其实挺不安的。”阿生转头跟段颎说，“都是被我养得娇惯的兵，一开头就要灭人国家，只怕要输。”
“都是见过血的，不打大战才是惯坏了。哪怕损了一万人呢，活下来的那些也是赚了。”
段颎的胡须已经全白，腿上包着厚厚的狼皮护膝，坐在一张小凳上喝酒。酒是琉岛产的红薯酒，清甜不上头，但段颎却不太满意。“你这酒不够味，换那个什么……对，烧刀子来。”
“不行。”阿生按住段老头的手，“您老给吕布殿后，明日就要出发了，可不敢让您喝醉。”
段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二公子真是谨慎。区区高句丽，往常大汉最多两千人就能打哭的小国。如今你所派的部队，论装备、论粮草、论兵员、论将领，都十倍于从前，有何可担心的？”
“打赢，和攻占全境，是截然不同的概念。”阿生认真地说，因为长时间吹风，她的嘴唇冻得通红。
段老头默默欣赏了会儿美色，然后抬手往她额头上一敲：“小女娃整天琢磨些奇怪的念头，也不知道这穷山恶水有什么好的，非要占下来。”
阿生就笑了。她已经三十岁了，但嘴角微微勾起就显现出一丝腼腆，腼腆中还带着小小得意。“阿朽呢，拿地图来。”
小婢女文川匆匆鞠躬，然后就跑下城墙，不一会儿就带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走上来，给阿生送上一副地图。
段颎也不坐小板凳了，半直起身去看地图。无论看过多少次，他都为曹家的测绘技术所震惊。行政图、军事交通图、等高线地形图、气候农业分布图……甚至是辽东大小豪族占有多少田地，藏有多少隐户都在地图上显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等着时机成熟可以开宰。
听说曹生为了养“图部”，谋划二十余年，也就是说她不满十岁就有了割据之心。这种匪夷所思的心机和谋划，正是段颎不敢小看她的原因。
而今天，段颎又见识到了一种新的地图：矿产资源分布图。
“段老请看，以西盖马为中心，往北到高显，往南到襄平极东，地下都藏有数以亿计的煤矿和铁矿。不说南边的铁器运到此处路途遥远，光凭煤矿带给我的利润，就值得我去打这一仗。”
段颎算是开了眼界，抖着胡子问：“二公子竟然不是为了高句丽和东沮沃的耕地吗？”
“肥沃的黑土地，我当然也想要。但我握有南方一年三熟的庄园，眼下更缺的是矿产。”阿生正色，朝段颎长揖一礼，“为了百姓冬季无冻死，一切就拜托段老了。”
幽州辽西出了个公孙瓒，跟鲜卑、乌桓斗得难舍难分。想要倾巢而出攻占高句丽，而不用担心鲜卑从背后偷袭，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眨眼就过年了，大军还没有回来。但前线运回来源源不断的俘虏、牛羊和皮毛，刺激着更多玄菟郡、辽东郡的豪族去趁火打劫。至于这其中有多少人被谍部暗中下了黑手没能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吕布已经把高句丽半数人口给清了一遍，曹家军队甚至攻下了国内城。这是一座七百米见方的石砌城池，大约与谯县差不多大小。在这个时代也算是富饶华丽的大城了。当然了，不能和雒阳城那种动辄三四千米长宽的怪物相提并论。
攻下国内城让曹家狠狠地富了一把，尤其是国内城的粮仓，足够在外的将士们过个饱年了。
句丽王带着精锐和亲信逃到了附近的山上。山上建有山城，就是为了万一国内城被攻破的时候保命用的。山城地势险要，骑兵攻上去不划算，于是段颎就喝止了热血上头的吕布，让大军就在山下安营过年了。
刚好冬季是伐木的季节。攻占高句丽后需要建几个县，修多少路，用多少木材，早就有做规划的学生们刷刷刷算好了。士兵和民夫们一边砍树一边打猎，山城还没有打下来，高句丽半壁江山上就堆满了建造用的木料，就等着开春化冻，就开始修建新的屯田村。
当然了，吕布也没闲着。
等到隔火带被清理出来了，营地里的投石车就将燃烧物往山城上砸。山城里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千人，救火就能忙死他们。
高句丽王不堪忍受，送来了自开战以来第八封投降信，照旧是被段老头给撕掉了。
二月初一，已经走投无路的高句丽王带着残部从山上杀下来，穿着皮衣拿着木盾的队伍在冰冷的钢铁箭头下如同拼死挣扎的飞蛾。
段颎推了推吕布：“去吧，太守大人。这是你灭掉的第一个国家。”
于是吕布拍马上前，左手一挥：“放！”
铺天盖地的箭枝朝着那支队伍撒过去，最后只剩下营门前一片血红，在雪地上慢慢冻结。
吕布放下左手，兴致缺缺地回了帐篷，丢给段老头一个酒坛子。他自己是没的喝的，只能看看段老头眼馋一下。“快点撤兵回去吧，老子要喝酒，老子要睡女人。”
段颎瞥了他一眼：“怎么？不高兴？不高兴我拦着你攻山城？”
“骑兵攻什么山城？！”吕布烦躁地挥挥手，“是我太嫩。”
“那你在不满什么？”
“我没有不满！”吕布跳起来喊道，“我看着那些民夫早早地伐木，玄菟早早地烧砖，等到我撤兵的时候，别说城池，耕牛、种子、农夫都备好了。就说现在，她可能连士兵和遗孤们要分的田地名册都写完了！她……”
“二公子是雄主。就算不通军事，她也是雄主。能在这种人手下当个架空的太守，亏待你了吗？”
吕小布委委屈屈地低下头：“不亏待。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他握有两万精锐，倒是可以夺权。但夺了权之后谁给他画地图，谁给他抚养战士遗孤，谁给他保证治安，谁给他补充士兵和战马？即便是整个辽东的名士来辅佐他，吕布都觉得前面是个坑，是没有大连烤鸡、青州美酒和南岛大米的苦日子。
他已经被阿生的体系惯坏了。每个出门在外的将领，都渴望一个安稳的后方。
高句丽山城里燃起熊熊大火，将曾经华丽的彩绘燃成焦炭。它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开始。

第114章 翠色
初平二年的春光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它普照了在长沙剿匪的孙坚，普照了在西凉抵挡羌人的皇甫嵩，普照了在辽西猛锤鲜卑的公孙瓒。他也普照了鞭打督邮弃官而逃的刘备、在雒阳纸醉金迷的董卓、在冀州擅自称帝的合肥侯，以及来青州联络的袁绍。
平原郡的第一批禾苗已经发芽，大河两岸一片翠绿，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悦。下令屯田的曹操给自己也分了临河的一亩田，他栽种的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水稻。这种水田作物的适应性在北方饱受争议，只有小时候见过赵老汉种水稻的曹操有尝试的勇气。
只见他穿着半袖的短褐，头戴草帽，裤腿卷到大腿上，双脚陷在水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插秧。两排秧苗被插得歪歪斜斜，一旁的辽东老农看不下去了，死活要将这位大公子拉开。
“哈哈哈。”曹操大笑着跳上田坎，泥水差点溅在袁绍昂贵的外袍上，“王翁，我这秧苗至少还是插活了的。”
老农王翁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暴脾气：“歪了秋天不好收割，到时候还是老夫受罪。”他说完，就气哼哼地弯下腰去，刷刷刷地插起秧苗来，又快又稳，连秧苗之间的距离都跟尺量过似的。
等种完整整齐齐的一排，王翁心里才舒坦了，抬头一看曹操还拿着草帽站在田埂上，不由高声喊：“大郎，您还是去练兵吧。您的兵练得好，我们才能安心种田啊。”
袁绍也想拉曹操走，但看看曹操满手的淤泥和被汗浸湿的短衣，愣是没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曹操笑了笑：“本初，你先行一步回城。我换身衣服就去寻你。”
于是袁绍登上了他来时所乘坐的华丽马车。
半个时辰后，他们就在太守府的庭院里喝茶了。袁绍喝不惯最近在名士中兴起的清茶，所以曹操给他煮了乌枣和酸梅，最后的成品颜色口感都类似于酸梅汤。
这个时代的人所谓煮茶，真的放飞想象力。
袁绍的心思却没有放在这种新茶上，喝了两口就放下杯盏。“孟德有大才，治理平原不到一年，就盗匪绝迹农桑兴盛。你难道就甘心只当个小小的平原太守吗？”
这话问得曹操心里一咯噔，只好也放下了酸梅茶：“本初，你我多年好友。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
袁绍将目光移开半寸：“董卓听闻刘檀在冀州登基，勃然大怒，令部将郭汜率军讨伐冀州牧王芬。我等联络关东诸太守、州牧，在冀州——”他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击杀郭汜，废董卓一臂。”
刘檀，就是原本的合肥侯【1】，在冀州牧王芬的支持下称帝的那个。本来他和王芬都不算背景雄厚，率先称帝完全是以卵击石的疯狂之举，若是灵帝还在，根本不会有人理会这两个小兄弟。可谁知世事变幻无常，一年之内黄巾起义、灵帝驾崩、董卓篡权、诸侯自立接二连三地发生，在各路野心家的放任和推动下，还真被他称帝成功了。
国号继汉，年号黄天。
为了响应“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预言，真够拼的。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冀州是张角的故乡，黄巾军的大本营。用一个年号换来黄巾残部的归降，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曹操一边想着冀州的消息，一边皱起了眉头：“难道本初以为那位黄天帝，是大汉正统？论血缘，他只是个八千里远的宗室，比不上先帝亲子的陈留王【2】；论立身，他招揽黄巾贼起家，怎么能让人信服？”
袁绍一锤桌子：“那难道要我入雒阳奉刘协小儿为主吗？当初我帮何大将军斩杀董太后，迎立大皇子刘辩，就已经将二皇子一系得罪彻底了。本来我见刘协登基，刘辩身死，就准备归隐山林。但董卓听闻我与继汉的许攸是好友，就将雒阳袁氏老小屠戮一空……可怜我袁家上下百余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3】
曹操见他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只好安慰道：“本初想联合各州攻打董卓，也不是不可以。”
袁绍刷地一下抬起头，抓住曹操的手：“孟德愿意出兵？”
“我本就打算在今年夏收后西击董卓。”
袁绍更加兴奋，就差扯着曹操的衣袖跳舞了。“我就知道孟德……”
“等等——”曹操连忙拦住他，飞快将话说出来，“讨董可以，但不能以刘檀继汉的名义出兵，不然我等就成了另立朝廷的乱臣贼子，无法让天下人认同。”
袁绍停住了所有身体动作，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和曹操对视，里面哪里还有半点悲痛的样子。他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我也觉得刘檀和王芬不能服众，年号黄天更是笑话一样。我想，我们就以‘替少帝刘辩报仇’的名义出兵如何？”
曹操这才松了口气：“本初只要不被仇恨蒙蔽，天下英雄舍你其谁？”
袁本初听了曹操的恭维，脸上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仿佛又是当初在大将军府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袁本初了。“既然是替少帝报仇，那我等就直接发兵雒阳，不必理会董卓派往冀州的军队。”让他们和王芬刘檀打去，两败俱伤最好。
冀州不少官员是袁氏的门生故吏，一旦刘檀倒了，他刚好可以入主冀州。躲在刘檀后面搞阴谋，那里有自己当家做主爽快？
这么一想，袁绍更加高兴，茶还没喝完就往外头跑。“备车，备车。我要去联络张邈、桥瑁等人。”
曹操站在府门前，看着袁绍华丽的车驾匆匆离开，目光中幽深。以他的立场来说，灵帝就两个儿子，老大刘辩被董卓杀了，如今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五岁的刘协。灭了董卓扶持幼帝，才是救国之道。
但似乎，其他人不是这么想的。
就连阿生也不是这么想的。
在黄鹂清啼的早春，曹操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阿生随粮种送来的话语：“阿兄以为，讨董之人，有几个是为了名声，又有几个，是为了摧毁中央朝廷的威信呢？”
我真的错了吗？
讨董真的救不了大汉吗？
春光无言，也来到了辽东的土地上。第一个迎来生机的城市，是最南端的大连港。
曹家坞堡建立在一座矮山上，水泥和卵石铺成的路面让上下变得极为便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进入繁华的市区。青瓦雕栏一直绵延到港口，与那里停靠的无数海船遥相呼应。
此时，两个小少年骑着小马，载着野兔野鸡，顺着水泥路往矮山上奔驰。过了三道围墙，两个就翻身下马，熟门熟路地冲进正堂：“母亲，我们看到了停在港口的‘致远号’，可是祖父和姑母来了？”
进到屋内，只见以往冷冷清清的正堂已经被曹家人给挤满了。曹嵩的姬妾，曹嵩的庶子，庶子还有姬妾，庶子还有庶子，再加上没出嫁的女儿和孙女，怎么算都有三四十号人。
拥挤，没规矩。
曹昂眼角一抽，连忙低头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大气。这套大礼是阿生从荀家那里学来的，即便袁绍来了都只有夸赞的份。
现年九岁的曹铄却没有哥哥那么多心思。他对海船尤其热情，爬上坐具的时候依旧手舞足蹈：“母亲，‘致远号’真大啊，我们在山上都能看到。比我们来时乘坐的‘威远号’还要大。”
丁氏笑着给曹铄擦汗，嘴上却要嫌弃两句：“满身的血腥味，也不知道去换身衣服，冲撞了你的姑母和从姊妹们要怎么办？”
曹昂连忙告罪，拖起弟弟去屏风后面更衣。
坐在上首的曹嵩爷爷满眼都是慈爱。无论是天真活泼的曹铄，还是进退有度的曹昂，都让他那颗被儿子叛逆伤害的心灵得到安慰：“好，好。孟德的儿子养得好。”
丁氏连忙谦虚：“阿翁谬赞。二郎这几日忙于春耕，这两个孩子就野了，整天在外面打猎骑马——”
“是啊。曹昂也就算了，曹铄也太没规矩了。”这嚣张的声线，不用听内容也知道是张氏。
丁氏目光微沉，嘴角又上扬了两分：“可不是，又是貂又是鹿的，家里哪里用得到这么多貂皮了？我和他们说杀生过重，你当阿铄怎么说？”丁氏目光有意无意盯着张氏，红唇轻启：“阿铄说，猎鹿算什么，他将来要打鲜卑，猎人头无数，才算英雄！”
张氏被她的目光吓到，差点没从坐具上摔下来。
丁氏一笑，话又朝着曹嵩去了：“阿翁您说，这孩子是不是欠管教？”她坐姿端庄，笑容不变，就好像她从来都没听到过张氏说话似的。
“贤……贤妇哪里话？”曹嵩结结巴巴地开口，“如今乱世，武力强盛方能求生。我觉得阿铄很好。我觉得阿铄很好。”
曹昂和曹铄兄弟两个躲在屏风后面。曹铄偷偷跟哥哥咬耳朵：“大兄，我何时说过我要参军了？我们也没捕到过貂啊。”
曹昂怜爱地拍拍傻弟弟的脑袋，小声说：“这是母亲唬他们的。你等着看吧，过了今天，就没这么多人敢来烦我们了。”
果然，吃过午饭丁氏分房间的时候，没人敢有异议。张氏和她的几房孩子分到的院落，与其他庶子姬妾一般无二，甚至还要更偏远一些，她也不敢吱声。
终于脱离苦海的卞氏就差抱着丁氏哭了。“夫人……还是夫人高明……”
丁氏看她的大肚子有些畏惧：“哪有什么高明不高明的。你好好养胎，一路颠沛，如今养胎最重要。”
卞氏这才擦掉眼泪，破涕为笑：“那我回房了？”
“去吧去吧，我叫妇医给你看看。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回我。”
卞氏被婢女扶走了，屋里还剩下小姑子曹佩和老爷爷曹嵩，外加曹昂曹铄两个小孩。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主人家。丁氏让人换了熏香，重新上点心。
“唉，”曹铄手托下巴，“可惜阿姊还没回来，错过了母亲大发神威的英姿。”
曹昂连忙瞪了弟弟一眼，祖父大人还坐在上首呢。
丁氏似笑非笑地看着曹嵩：“张氏隔壁的那个院落，风景倒是好。若是阿翁想住，我让下人修葺一二？”
曹嵩：……“这不合规矩。我还是住正屋吧。”
“您的院落二郎早就备好了。在坞堡中轴线最里面，坐北朝南，牡丹汤泉。对了，就和梅园一墙之隔，祖母如今倒是不闭门谢客了，您去梅园探望她，也方便得很。”
祖母？吴氏？那尊活菩萨？
曹嵩只觉得背上全是冷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搀扶回房的。他需要泡个汤泉冷静一下。
处理完小妾和不着调的公公一家，丁氏的目光转向活死人一般的曹佩。
“阿佩，你……”
阿佩在吃奶糕，闻言抬头，两只没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丁氏。
丁氏笑着摸摸她的头：“阿榛那个孩子，给医堂帮工去了北边高句丽。危险是危险了些，但我看她活得自在。你要不要，也去散散心？”

第115章 襄平城（上）
曹榛看到两个弟弟拖着祖父姑母来找自己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此时正随着最后一队伤兵走在从高句丽回大连的路上，更准确些说，他们此时的位置是在辽东郡襄平县境内。虽然是相对繁华的汉人地界，但这里由公孙氏、田氏等豪族掌权，远没有曹家自己的大连来得安全。
好在这些伤兵既然是殿后，则大都已经在高句丽养了个七七八八。现在一个个壮小伙子或骑马或步行，要不是盔甲缝隙里还露出绷带的痕迹，几乎看不出与普通部队有什么不同。
“阿姊。”旷野上响起少年清亮的嗓音。曹昂身穿轻甲，一骑当先。他所骑乘的白马“浮云”，虽然还没完全成年，但胜在品种优良，遇到了军马互喷鼻子不落下风，再加上将士们有意相让，到底是被他们一人一马冲到了医士医女和孤儿们所乘坐的马车旁。
曹昂动作矫健的勒紧缰绳，“浮云”就顺畅地停在车轮边。“阿姊。”少年喊，一人一马两双眼睛都水润润的。
曹榛依旧抱着怀里的孤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嘘，你轻些。好不容易这小煞星睡着了。”曹大姑娘椎髻布衣，最外面原麻色的肥大制服完全掩盖了少女纤细的身姿，只有那双与曹操相似的大眼睛，明媚中透出两分不同平民的凌厉。
曹昂连忙闭嘴，同时拍拍“浮云”马，示意小伙伴也闭嘴。“浮云”回他一个轻蔑的响鼻。
从大连过来接风的队伍就和伤兵队汇成一股，往襄平城方向去，中间竟没有半分停顿。
带领这支伤兵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曲长，下面三个屯将，此时看到白兔旗亲迎，可谓受宠若惊。阿生同他问话的时候，这个淳朴的汉子还有些磕巴。
“主……主公。我……我等是飞鹰骑三营与辽南乡勇一营的伤兵，共六百七十人，奉命护送各位大医返回大连港。”
阿生今日是士人打扮，青衣束冠，因为没贴假胡须显得格外年轻。她先和领队的将士交换凭信，又慰问了十几个立功的战士，最后才去找家人。
首先被她逮到的就是难得露出两分孩子气的曹昂。
“二叔，阿姊给我们两个缝了笔袋。”他得意洋洋地给阿生看一个分格子的麻布笔袋，上面绣着一只不知道是鸭子还是大雁的鸟，“听说中学堂硬笔软笔混用，同窗们都有家中姊妹给做的笔袋，方便又干净。阿姊说别人家有的我们也不能缺！”
曹榛的画图能力似乎传染给了她的刺绣，阿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不错。阿榛好手艺，可以当绣娘了。”
曹昂：……二叔的侄女滤镜有大连城墙那么厚。
“既然收了阿姊的笔袋和母亲的书包，就好好念书。”阿生把话题收回来。
曹昂拱手：“好。我和阿弟一定不让长辈担心。”
“中学堂的夫子，无论是新学儒学，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有基本的尊敬。同窗若有家境困难的就私底下接济一二，但心性不好的人和阿谀奉承的人，不要和他们接近。”
曹家长子发觉不对，皱了皱眉头：“二叔嘱咐许多，怎么像是又要出远门？”
阿生笑着瞅了眼大侄子：“你不妨再猜。”
曹昂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难道是父亲那里有什么变故？”
阿生点点头：“关东豪杰要打董卓了。关东豪强，包括你父亲。”
“那我也——”
“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先念书；等你十八岁了，就让你去当小卒，到时候别喊苦。”
曹昂咧嘴一笑：“不会的。”
大侄子文武双全心思正派，向来让人省心，阿生摸了摸他简单扎了个马尾的脑袋：“等会儿扎营生火的时候，你帮我给将士们分肉。”
飞鹰骑是曹生的私有物，允许曹昂给将士们分慰问品，某种意义上是考虑他当这支军队的继承人了。不过曹昂的年纪还理解不了政治暗示，只觉得是帮长辈做事，爽快答应了。
又向前三十米，曹榛已经把小婴儿托给了同僚，扶着曹嵩步行。春日阳光明媚，把雨季泥泞的道路晒得又灰又硬，即便是曹嵩这样的老人家也乐意下车走几步。何况身边是许久不见的大孙女。
“一眨眼，阿榛就这么高了。”曹嵩没提曹榛的打扮，也没说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混在军伍中不合适，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女儿都当上主公了，何况孙女。
曹榛小脸红扑扑的：“阿榛何德何能，让祖父来寻我？一定是阿昂阿铄两个撺掇的。”
“哈哈哈哈，”曹嵩高兴得哈哈大笑，“你们几个感情倒好。”
曹铄没发育，比姐姐矮一个头，挤在大人旁边还是个孩子模样。“阿姊，阿姊，你在高句丽受苦了，我给你带了南岛今年的新糖。”他献宝似的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袋口一拉开，露出一颗颗用糯米纸包裹的黑糖。
曹榛笑着敲了幼弟的额头，这个贿赂她收下了。但她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她了，不敢藏私，去给同僚和伤号分了一圈，两斤糖果就剩下了可怜巴巴的十几颗。
曹嵩看着大孙女跟只小蝴蝶一样跟几十上百号人谈笑风生，不由跟阿生感叹：“你把她带得这么好，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曹家的女儿，不愁吃穿也不愁嫁，剩下的福祸就看自己了。”
曹嵩拍着大孙女手背，脸却朝向阿生：“我听大郎和丁氏说，阿榛订了长沙太守孙坚之子。他们家在江东，会不会太远了一些？我们向来是和豫州本地的大族联姻……”
阿生抿嘴，杏眼微眯，从光影的角度上来看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曹嵩连忙拐弯：“当然了，父母之命，他们定了婚事我也不好说什么。我就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想的？”
阿生把一脸懵逼的曹榛拉到自己身边：“如今天下大乱，各处逃难，何必还执着于豫州。孙家虽不显赫，但父子都是英杰，阿兄阿姊觉得值得结亲，我就带阿榛去见见。”
“外面的英雄……罢了罢了，但夏侯家的子弟和丁家的子弟，还有青州的大族……”
“家里这么多庶妹庶弟，阿兄以后也会再有孩子。再说了，世上结交的方式这么多，也不是非要用儿女的婚事去换，我总觉得要孩子们自己情投意合，才是最好的。”
这句话引起了曹佩的注意。一直跟在后面当哑巴的寡妇抬眼：“情投意合却门第不当，也可以吗？”
阿生像是才发现她，盯着那张因为暴饮暴食圆了一圈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你二十二岁了，是成人了。”
曹佩没有表情：“那我要去学伤医，若是有军汉子不嫌弃我，我就嫁了。”
“你……你气死我了……”曹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让他更没想到阿生一口应了。“你尽管去，别强迫我的兵就成。”
曹嵩吐血，还散什么步，上车上车。“儿女都是债，你们自己玩吧，我管不了了。”然而到了午炊时间，他到底放心不下曹佩跟着曹榛混军营，偷偷摸摸地去拉阿生的衣袖：“你看着阿佩一些，校尉……不，屯长以下我是不会同意的。”
他真的开始老了，在雒阳当文官的时候还不明显，一旦行军在外，什么忙都帮不上。看着子孙们生火的生火，分粥的分粥，给兵士换绷带的换绷带，他有骄傲，也有怅然。
曹军驻扎在一片荒废的耕地旁。如今已是四月，而去年秋季的秸秆还留在黑褐色的土地上。曹嵩更加唏嘘，跟左右的仆从说：“辽东也有抛荒啊。不知道这块耕田的农夫，是遭了兵祸，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前面望风的小兵大喊着“敌袭”冲过来。
“敌袭！敌袭！列阵！老弱居中！”
曹嵩慌了神，好在马上有亲兵用盾牌将他围起，快速送到营地中央。妇女老幼被车驾团团围住，形成一个临时屏障。而车外则是围了一圈骑兵。
“阿生，阿生！如意呢？”曹嵩看了一圈，孩子们都在，就缺了阿生。他从嘴唇抖到大腿，站在那里茫然无措。
曹昂连忙拉祖父蹲下，方才险险避过一支冷箭。曹佩、曹榛、曹昂几个小辈蹲一起组成人墙，替曹嵩挡住要害。曹铄也想加入豪华人墙套餐，却被曹嵩一把捂了抱进怀里。
“祖父放心吧。”曹榛说，“箭雨太少，对方不会超过一百人。咱们对付得了。”
曹嵩又等了会儿，果然没有再箭飞过来，前面响起砍杀声。“阿生她……”
“祖父，二叔是主公。主公不能跟妇孺躲在一起。”曹昂小声道。
等待的时间最煎熬，不知道过了多久，腿都蹲麻了，曹嵩才听到将士的声音：“老大人，郎君，女君，来敌已尽数歼灭。请出来吧。”
曹嵩迟疑了一会儿，紧接着阿生的声音就传过来了：“父亲，没事了。”
曹嵩这才松了一口气，在女儿孙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就看见阿生骑在马上，箭筒已经空了。鲜血一点点从她的长剑上滴下，渗入泥土里。
“阿……阿生啊。”曹嵩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摸摸女儿没有握剑的手，掌心有茧，但依旧温热。
她左肩上的衣服被箭彻底划开，露出里面的软甲。几缕头发从帽冠里漏出来，挂在脸颊旁边，越发显得面颊粉白、嘴唇嫣红。
杜鹃啼血，红遍山花。多么逼人的美，美到连亲生父亲都胆怯。
“是哪里来的贼寇？”曹嵩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问出的是这么一句公事公办的话。
“乌桓反了，与鲜卑勾结劫掠辽东。在襄平城【1】下被汉军击溃，这是一队溃兵。”
曹嵩快要愁死了：“路上有溃兵，那我们怎么办？”
阿生半点没犹豫：“与其上路，不如去襄平城，等待道路肃清。”
她单薄的身影吹在风中，仿佛一个不可动摇的坐标。曹嵩突然就想流泪了，那个曾经坐在他膝上抖机灵的小丫头，不知道走过了多少生死，才长成如今的模样。

第116章 襄平城（下）
“噗嗤”，黑色的长枪毫不迟疑的刺入人体，肋骨和心脏一同被枪尖锋利的锯齿搅得粉碎。
吕布左脚后退一步，健硕的身躯一扭，那串在枪上的乌桓兵就被扫成一个圆弧，撞翻了周围一圈至少四个汉子。其中一个甚至被直接撞下城墙。“啊”的一声惨叫淹没在周围的厮杀声中。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攻打襄平？真当我大汉无人吗？”吕布发出两声短促的嘲笑，长枪如同黑蛇，在人群中飞快收割生命。划过脖颈、割开肚肠、刺穿胸膛……招招毙命，带着一种傲然的狂气。
吕布赤裸的上半身已经被别人的鲜血沾染，加上他自己出的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将最后一个敢上前的敌人挑飞，然后舔了舔嘴唇。
“还、有、谁！”
冷兵器时代的正面厮杀，勇武无敌。所以来犯的乌桓人胆怯了，鲜卑人也胆怯了。后退是溃败的开始。
吕布站在襄平城墙上，美滋滋地享受辽东豪族敬畏的目光。“吕太守真是英雄啊。”“这次多亏了吕太守，襄平才得以保全。”“明日我家坞堡设宴，不知吕太守……”春风吹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比桃娘子的酒还要醉人。
可惜好景不长。
战场还没有打扫干净，曹家前来避难的队伍就到了城下。
“奉先，你怎么在襄平？”
上一秒还在摆造型的大英雄瞬间就垮了气势，蹭蹭蹭跑到阿生的马前，小眼神乱飘。“主……主主主公，我今日轮休……就带几个弟兄来转转……”
阿生打量着他，从光溜溜的上身一直看到腰带上方露出的可疑红色布料。她眯起了眼：“大连没有女闾，委屈了咱们吕太守。”
“我不是，我没有！”
阿生叹气：“下次说谎前，别把人花娘的巾帕放身上啊。”
吕布愣了愣，在自己身上搜了半天，才在亲兵的帮助下找到了那条巾帕，扯出来扔地上，欲盖弥彰地踩了几脚。
这时候，阿生已经为曹嵩找了一座临近城墙的民房，她让一半士兵在此守卫老弱伤残，另一半和伤医们去帮忙打扫战场。她其实不该去在意吕布逛女闾的事情，作为主公，眼下更重要的，是这次乌桓暴动能否为她扩大势力范围提供机会。
“二郎……”吕布期期艾艾地挪过来，给阿生递水递毛巾，“我就喝了点酒，还没……乌桓人就打进来了。”
阿生被他身上的汗味血腥味熏到了，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回去把梅毒三期症状抄五十遍。”
吕布脸都绿了。
“虽然我不至于因此罚你吧，但你恶名在外是娶不到贤妻的，吕花酒。”
吕布撇嘴：“反正我儿女都有了。”
没错，吕布的一儿一女都养在大连，不过孩子们的母亲已经被吕布送人了。每次出征前就遣散妾室，与喝花酒一样，也是吕太守广为流传的奇闻异事。
对此，阿佩表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垂下眼，跟在妇医们中间，往城中街道上去了。城西受损最严重，被砸毁了不少民居，财物撒在大街上，还有受伤和死去的平民躺在断壁残垣中。
吕小布被莫名贴了一个“坏东西”的标签，暴脾气也上来了。“那女人谁？”
“阿佩啊。她小时候你还带她玩来着，忘了？”
“啊……”吕布一瞬间有些恍惚，“这都多少年了……”
十六年物是人非，当年的小少年成了冷酷粗暴的悍将，当年的小女孩成了愤世嫉俗的寡妇。
曹佩板着一张死人脸，套上一件白色大外套，和城中妇女一起，接受紧急包扎的培训。她做得虽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坏，至少还能获得伤患的感激。
“多谢女郎。”
“若活命，必相报。”
……
随着工作的忙碌，曹佩的心慢慢平静。她小时候还懵懂，但越长大就越羡慕二兄，或者说，大姊。大姊不用担心这个男人不好那个男人不好，因为没有男人可以伤害她。
曹生自己就是最好的，她不需要依靠男人，男人无法伤害她。但她曹佩不行，她资质平平，既不聪慧也不能干，除了当个贤妻良母她什么都没有学习过，她没有办法依靠自己过活。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她来了辽东。
曹佩给最后一个伤患清理完伤口，脱下工作服，在井边净手擦脸。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光芒洒在街道上，破损的房屋里升起炊烟，晚风中飘散着粟米和肉的香味。
真好啊。
劫后余生，百废待兴，都是鲜活又温暖的词汇。相比在死气沉沉的锦绣中腐朽，这样的生活才是充满生机的。
曹佩板着脸，穿过残破的大街小巷，往西边曹家的宿营地走去。然后，她看见了一双脚。
光秃秃的双脚沾满泥土，趾关节粗大，脚指甲又厚又破。
有人躺在断墙之后？
曹佩走上前去，手扶住木墙的断口，探出头。还没有等她看清什么，就被人掐住了脖子。巨大的力道把她拖到墙后，然后按到地上。扑面而来是熏人的羊骚味。
乌桓人？
曹佩反应过来之前就开始挣扎，她不想死了，她想在辽东活下去。但对方的手臂像铁一样坚硬，粗糙的手指掐着少妇纤细的脖子，仿佛要将脊椎一起掐断。
曹佩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真恶心。”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这样想，“这人手心出汗了，湿热的触感真恶心。”
下一秒，脖子上的力道松开了。
遮蔽阳光的男人的身影倒下。“咳咳咳。”曹佩剧烈地咳嗽，同时一脚将那人踢开。出乎意料的，刚刚还不可战胜的乌桓男人的躯体很轻，踢到墙角只有不大的一团。
“阿佩，没事吧？”
曹佩抬头，看见一张曾经多次在她梦中出现的脸。仿佛无忧无虑的童年在看不见的地方蠢蠢欲动。
“阿佩，你胖了。”已经开始留胡子的吕布笑着说。
曹佩一脸冷漠。
“小时候胖那叫天真可爱。你现在这个年纪，再胖，就成母猪了。”
曹佩一脸冷漠。
“你看，你都胖得起不来了。听说你夫君对你不好，肯定是因为你不好看了。”
曹佩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糊了上去。
这是一个温暖又充满希望的春天，但远在南方交州的士燮并不是这么想的。
交州一直在中央朝廷的视线之外，在雒阳那群人看来，交州比幽州还要乡下，还要野蛮。幽州辽西，好歹是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故地，在秦始皇之前就是中央王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于交州，那个时候还是比南蛮还靠南的南南蛮呢。秦朝灭亡后，秦将赵佗割据岭南，称南越国，这一割据就是五代国王。等到交州并入大汉版图，已经又是一百年后的事了。
因此，交州在大汉十三州中，排名最末，任命官员也最晚。青州的曹操都上任一年准备起兵了，交趾太守士燮还在上任途中。
与士燮同路的，还有南海太守、苍梧太守、合浦太守、九真太守等等。交州没有黄巾，所以暂时也没有州牧。
五月不是在南方丘陵地带赶路的好季节。连绵的雨水将本就狭窄的山道糊得泥泞不堪，加上不知道有多少厚的腐叶层，更是对人忍耐力的考验。两边的山地高耸，如同胁迫山谷的怪兽。
士燮是本地人，相比倒霉的同僚们要更有经验：“诸位，此处不能停留。若是遇上山石崩塌，可是会有殒命的危险啊。当初交州刺史朱儁，就是在这段路上遇到了泥石崩塌，三百人被尽数活埋，至今尸体都没有找全。”
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但几位太守能到交州上任，自然也是抱着天高皇帝远的小心思。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上。
马蹄踩在经年的枯枝落叶上。路旁每一片翠绿的树叶上点点往下滴水，树下是密布的蕨类植物，而灌木丛中不时响起可疑的沙沙声。
是蛇？是毒虫？还是猛兽？越想越让人发慌。
然而事实要更加残酷一些。伴随着一声诡异的笛音，两侧高山上落下无数滚木和箭枝。道路前后亮起火把，因为充足的油料而在细雨中旺盛地燃烧。
三百人？四百人？不，更多，至少有一千人的山林部队将他们团团围住。
丛林勇士们像捕猎的猛兽，抽出了腰间的钢刀。南岛出产的宝刀，士燮曾经从田大郎那里收到过一把当做礼物。那把钢刀削铁如泥，但因为不够美观，被他赏给了家臣。
而现在，士燮看到了一千把钢刀，每一把都不下于他当初收到的那把，切断人体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等到士燮回过神来，同行就剩下了他一个活人。周围都是残肢断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好久不见了，士家府君。说起来，您算是我的长辈。”领头的年轻人将沾满鲜血的钢刀收回鞘中，用雒阳雅音说道。他有着一张让士燮感觉似曾相识的英气面孔。
“你……我记得你叫太……”
“太史慈，字子义。”年轻人点头，“这些都是董贼所委任的乱党，我奉交州父老之命，在此阻挡他们入境。”
士燮这个时候也慢慢缓过神来，明白了眼下的状况。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交州父老……什么时候外来的曹家也能代表交州父老了？”
太史慈没说话，他就像一个尽职的武将一样立在雨中，一动不动。倒是队伍后面响起了一个略带磁性的男声：“交州人口两百万，我曹家独占三成，怎么就不能代表交州了？”
队伍分开，走上来第二个年轻人。他没有留胡须，也没有束发，所梳的是所谓的孩童发式，一身白衣大敞，面容倒是清秀腼腆。
太史慈行了个礼：“士公，请让我为您引见。这位是曹五公子，曹玉，现住番禺。”
士燮抬起眼：“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曹家子？倒是让人意外了。”
曹玉轻轻摇头，但并没有作出更多解释只是让人送上纸笔：“还请您上表，保玉为合浦太守。”
士燮拿着笔苦笑：“还有呢？一并说了吧。”
“阿慈是南海太守，劳烦您了。这回就先这两个吧，一次把交州的太守都安排完了，董贼该认为您割据交州了。”
那是我割据吗？明明是你们割据好吧。朝廷的太守有用吗？还不是被截杀在半路上。立不立太守有差别吗？交州还不是从此姓了曹。士燮心中虽然转过无数念头，但半句话不敢说，按照曹家的模板把奏表写好了，按上自己的印信。
曹玉将这份奏表塞进衣袖里，清了清嗓音：“玉第一次见士公，但二兄感激初来时士家的情谊，所以，苍梧郡还是您家的苍梧郡。至于别处，还请不要做让我等为难的事。”他说完这句话，就绕过士燮，命令士兵们收拾尸体，伪造现场。
士燮坐在地上，心底一阵一阵地发冷。他想起同样死在这里的朱儁，所有人都以为是泥石流，但真相，恐怕……
“苍梧郡，你们也拿走吧。”
“什么？”
“老夫有一孙儿，年四岁，聪明伶俐。听说南岛有曹学学堂，我想让他入学。”
曹玉扭头笑了笑：“四岁幼儿，离家在外，不太好吧？”
“曹家一船一船的孤儿往南岛上送，最小的也是四岁上下。别人可以，他怎么就不可以了？”
放弃眼前的侥幸，换一个未来。即便不是后世家喻户晓的名人，士燮也当得上是一个枭雄了。是曹家在交州的部署，没有给他发展壮大的机会。

第117章 夏收了
时值夏六月，烈日当空。天空几乎在白日的照射下褪去蓝色，而在这不可直视的骄阳下，是成片金黄的田野。
“今年的收成如何？”阿生站在青州威海港的小山上，依靠树荫躲避炎热。
前来报告的是昌阳县令太史朗，还没说话他脸上就带了笑。“今年倒是风调雨顺，只要赶在落雨前将夏粮收上来，威海也能有三年存粮了。”
阿生往头上套了一顶草帽遮阳，一边走，一边听太史朗汇报威海的各项数据，同时在心中与图部和谍部的数值进行对比。三处的口供对上，她才会采信。
“威海虽然田少，但水利完善，农具锋利，再加上精耕细作，收成要比别处多两成；今年有几亩田试播南方的稻种和玉米，长势喜人，老臣以为怕是有粟米的两倍以上，只是具体收成如何还要等农收结束后再核算。”
太史朗自称“老臣”？
阿生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由轻笑一声：“您送粮种去平原的时候，可曾见过阿兄？”
太史朗闻言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落后小半步表示恭敬：“……孟德公是一位英雄，但对于小民小吏不如主公体恤。”
阿生默了片刻，然后拍拍太史县令的肩膀：“是我问话不合适，您继续说。我看山民入编的人口增长了两万三千，是怎么一回事？”
“啊，”太史朗擦去额头的汗水，“是去年有黄巾残部逃进了山里，杀了不少人。深山里野人无法，才下山归附。”
阿生的脚步停住了：“莱山中逃入了黄巾，我怎么不曾听说？”
“主人，我方伤亡不足百的战事，由当地自决。不必上报。”后面跟着的秦六提醒道。
“哦，对。那那些黄巾？”
“赶出去了！”太史朗自豪地挺了挺胸，“没让外人进入果林带。橘水、苹芬、香叶三个山民村立了大功，抚恤赏赐也都落实。只是他们想要在村里铺水泥路，这事我做不了主……”
阿生点头：“你写一份申请，我帮你批了。”
太史朗大喜，躬身行礼：“臣替山民谢过主公的恩典。”
“铺路造桥、水渠堤坝，本来就是主政者该做的，算不上恩典。”
太史朗更加高兴。阿生去农收的田地里视察访问的时候，他跑前跑后端茶送水没一刻停歇。
威海虽小，但类似于山民想铺路，或者管事贪鸡蛋之类的小事，也有不少。阿生一直忙碌到夏种结束，才将查漏补缺的工作做完。
她住在威海坞堡，山上绿树遮阴，还有泉水冰块，远比山下凉快。弄得太史朗一有消息就往山上跑，就是为了贪一天的凉快。
“主……主公，不好了，雒阳又发日蚀。”
“主公，我儿才刚举孝廉，怎么当得太守的重任。主公三思啊。”
“主公，孟德公率军出征讨董，向我等借粮，我们是借还是不借？”
“主公……北海国爆发动乱，我们要怎么办？”
一直不动如山的阿生听到最后一句，才有所反应：“北海国？我记得北海国相是……”
“公孙度。”同样是在她这里蹭凉办公的秦六接口。
阿生来了兴趣，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说说。”天太热，她只穿一件单衣，衣袖卷到肩膀上，棉袜踩在凉席上砰砰响。
“公孙度想出兵讨董，北海大族执意不肯，既不出人也不出粮。”秦六说。
“这些人只顾着自保，想让他们出兵，除非给好处，但公孙度又不是个肯妥协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丢了冀州刺史的官职。然后呢？”
秦六翘起嘴角：“北海侯秘密迎来孔融，欲以孔融为北海相。公孙度什么人我们是知道的。他直接围了刘家的娶亲宴，在场的士人二百八十余人，全数被杀。之后各家复仇，在城中和公孙度交战，大火三日不熄。”
人间惨案。
阿生挑眉：“既然是秘密迎立，公孙度怎么会知道孔融的事？又是谁将刘家亲宴的消息透露给公孙度的？”
秦六一摊手：“公孙度与大郎是通家之好，我既然收到消息，自然要帮他一把。”
“你真是越发无赖了。”阿生叹气，埋头到谍部的报告中去翻找，“我这几天忙，你也不提醒我。这么大的事情。”
“我们既然已经在玄菟郡扎根，那公孙度肯定是不能放他回辽东的。若是被他知道老家已经成了我们的抚顺城，到时候还是得干掉他。早晚都要死的，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阿生翻到了北海事变的报告书，上面写得更详细些，公孙度死于战乱，北海大族也损失惨重，尤其是刘氏，几乎被灭了满门。倒是孔融机灵，及时跑了，捡回一条命。
“你说的价值是？”
“从前北海多士族，犹如荆棘遍地；如今就像荆棘丛刚刚遭遇大火，简单清扫就可以入住了。”
“北海啊……”阿生沉吟。
“北海是大儒郑玄的故乡，他在交州替主公修书多年，难道一点都不想家吗？”
阿生喝了一口茶，手指一下一下在几案上敲。“北海，暂时不去。”她最后说。
这下轮到秦六惊讶了：“为何？”
“交州我们一下子扩大了十倍的土地，幽州高句丽、玄菟、辽东都需要巩固城防。现在还向青州伸手，太贪心了。而且阿兄也在青州，北海给他比给我更有效率。”
秦六眯眼，黑漆漆的瞳孔里不知道在计算什么。
“你自己算算，谍部的人手北要防备鲜卑、乌桓，南要供应交州全境，还够不够用？”
“主公考虑问题，比我更加长远。”秦六服气了。
阿生闭眼：“我向来长远的。”
考虑问题长远的阿生没有马上去往讨董前线，她在等待南方来的一批特殊货物。
七月，天气依旧炎热。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一辆散发着寒气的牛车就显得格外不正常。而拉着牛车的人，头上黑色的斗笠加黑色的面纱，更加不正常。好在他打出了曹氏的旗号，又是从港口来的，不然还没走出半里就该被村民抓起来了。
一人一车径直上了曹家坞堡所在的矮山，但没有往宅邸中去，而是在大路上拐弯，上了一条没铺石子的山路。山路弯弯绕绕，一直来到人迹罕至的后山。
道路终点，有狭窄的石墙，墙后是一座石屋。
黑衣人出示印信，守门的卫士抬手敬礼：“龚师，主人等候您多时了。”
牛车上的三层白布被解开，底下竟然是冰块，堆成小山模样，烈日下冰山融化，车板缝隙中不断有水滴下。
被称为龚师的黑衣人爬到冰山上，巴拉半天，从里面找出一个密封的铁盒。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盒捧在手上，进到屋子里。
屋子里只有阿生一个人，坐在上了黑漆的坐具上。
“主人。”黑衣人跪下，深深叩首，“我有罪。三亚格物所二十五名学生……十一死八伤。”他脱下黑色的斗笠，露出一张严重烧伤的脸，左耳和鼻子已经全部不见了，只有已经结痂的伤口和新生长的组织，丑陋地扭曲在一起。眼泪从无法睁开的左眼缝隙里流下来，因为脸上的路径太过曲折而无法掉落。
阿生红了眼眶，只是她的脸藏在阴影中让人无法看清：“你有罪。我说过用棉花浸泡混酸是绝对禁止的项目之一。”
黑衣人伏在地上：“主人有天授的才学，知晓何处为天地所禁止。是我等凡人不知畏惧。”
阿生从座位上下来，俯身捡起那个铁盒，摆弄几下就解开鲁班锁。铁盒套铁盒，套铜匣，套牛皮纸，层层密封，加活性炭干燥。
最里面，是用酒精浸泡的一大团压实的棉花，雪白雪白的颜色，就和普通的棉花一般无二。
“做得真好。”阿生叹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难以想象这个时代能够做出如此纯净的硝化棉。在海上漂了一个月依旧没有分解的迹象。”
她动手将硝化棉重新层层封好，最后恢复成一个铁盒。
“还剩下多少？”
“依照主人书中所说，所有危险品共一百五十多斤都已经销毁，剩下这三斤火棉都是稳定的上品，我实在不忍心……”
一百五十多斤硝化棉，爆炸威力抵得上三百斤火药了，真是不知死活。阿生揉了揉额角。“你不忍心，所以呢？”
“它们会帮上主人的！”被称为龚师的黑衣人突然就激动起来，“主人你了解火棉，你知道它们在战场上大有用处！”
“我知道，但是——”阿生厉声喝道，“一旦这种东西用来杀人，死伤将不可计数。”
“主人，主人啊。罪奴……”他趴在地上泪流满面。
“你今年多大了？”阿生突然问。
“罪奴是……”
“你是二期生，青州平原郡人，今年三十岁。”
黑衣人愣住了。“主人……”他的头发因为烧伤而稀疏，但仅有的那些已经全白了。三十岁，看着比五十岁还要老。
“只有这次。带上你可怕的孩子们，我们去雒阳。”

第118章 曹佩番外
魏安平长公主，讳佩，沛国谯人。其母胡氏，系南郡之望族，汉太傅胡广之同宗也，延熹中嫁太公嵩为继妻。四年，生女佩。
安平幼时，极受娇宠。时□□与文宗通商南海，动辄以海珠、珊瑚、玛瑙、水晶、沉檀百斤相赠。及至安平大嫁，又有黄金首饰三百六十，花雕凤舞，镶珠嵌宝，无一不精，时人谓之“金三百”。
安平一嫁梁国桥牧。牧虽名门，然性悭吝，常假借器物而不还。初，安平不察，为其侵占摆件多达数十件。后见牧妾持书，为文宗手迹，大怒，曰：庶子竟以吾之嫁妆悦贱婢乎？遂夫妻交恶。
光和五年，梁国大旱。牧求以金银换粮，安平不许。砸锁破门，数盗钗环，“金三百”多散失。安平单车出逃，奔入雒阳。太公以天灾非人之罪，黄金千两、粮车五座送女归。
安平心中郁郁，至梁国，令倾金入涃，咒曰：用此金者如彘。牧大笑，曰：有何不可？命捞取。梁国有疫，牧因而染疾，卒。
安平归家。至黄巾乱，与家人避祸辽东，行医学药，声名渐起。魏立，以功封幽州西安平，故名为安平长公主。
征北将军吕布曾求娶，不应。然生有二女鹏、治。吕治为渔阳郡主。
——
魏国的安平长公主，名叫曹佩，是沛国谯县人。她的母亲胡氏，出身于南郡的名门望族，是东汉太傅胡广的族人。东汉延熹年间，胡氏嫁给曹嵩当续弦。四年后，胡氏生下女儿曹佩。
曹佩小的时候很受宠。当时曹操和曹生在交州、南岛做生意，动不动就拿几百斤的珍珠玛瑙水晶珊瑚和沉香檀香给妹妹当礼物。等到曹佩出嫁的时候，又有三百六十件黄金首饰，件件雕花精美，镶嵌珍宝。摆出来就举县轰动，当时人用“金三百”比喻嫁妆极其丰盛。
曹佩一开始嫁给了梁国的桥牧。桥牧虽然是世家子，但性格小气，常常借了别人的东西不归还。曹佩过门后他就将恶习也用在了妻子身上。曹佩一开始没有察觉，被丈夫骗走了几十件摆件。后来有一次，曹佩见到桥牧的妾室拿着一册书，竟然是曹生的字迹，她认出了这是自己的陪嫁之一，于是大怒，说：桥牧这个小人竟然拿我的嫁妆去取悦奴婢吗？因此曹佩和桥牧翻了脸。
光和五年，梁国遭了旱灾，粮食颗粒无收。桥牧要求曹佩拿出金银换取粮食，曹佩不答应。于是桥牧砸开曹佩库房的门锁，公然盗取首饰，“金三百”大部分都在此时散失了。曹佩性子烈，受不了这样的欺侮，什么行李都没带，一辆车就跑回雒阳娘家了。曹嵩认为天灾不是桥家的过错，于是把女儿送回桥家，并一并赠送了黄金千两，粮车五座。
到了梁国，曹佩不甘心，让人将一千两黄金全部倒进粪坑里，咒骂道：“只有猪在粪坑中找食物，用这些黄金的人像猪一样。”桥牧大笑，说：“沾了粪便的金子还是金子，有什么不可以呢？”下令让人打捞。当时梁国有疫病，桥牧因为接触了病人的粪便而感染，死了。
曹佩于是回到家中守寡。等到黄巾起来作乱，和家人一起避祸到辽东，学习行医制药，名声渐渐起来了。魏朝建立后，凭借救人的功绩封在幽州西安平，所以叫安平长公主。
征北将军吕布曾经想求娶曹佩，曹佩没有答应。但是他们生有两个女儿，吕鹏，吕治。吕治后来当上了渔阳郡主。

第119章 酸枣
酸枣县，一个听起来很美味的地名。它位于司隶和兖州的边界，大河南岸。从这里向西，三百里外就是雒阳城。途中唯一的一处险地，就是已经被董军所放弃的虎牢【1】。
按理说，曹操该率兵直接打进雒阳去，而不是蹲在营帐里，跟个三无流民似的磕酸枣。
旁边蹲着个同样百无聊赖的夏侯惇：“大兄，这酸枣的酸枣，也没有比其他枣更好吃啊。”
曹操吐出枣核，又用手踮起个青皮枣：“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诶，你看，这上面的花纹，像不像一条狗？”
夏侯惇凑过去：“像，真像。”
新来的曹仁看不过去了：“大兄，元让，妙才，咱们正该一鼓作气攻下雒阳……”
曹操不耐烦地将一颗大枣塞进曹仁的嘴里。“我也想！但董贼派了二十多名朝中重臣往各军劝降，这些人，不是老臣，就是名士……”
“老臣怎么了？名士怎么了？帮董贼说话，都宰了！”曹仁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枣给吞了，不忿嚷道。
“你想问题太简单了。”曹操苦笑，“就比如来我们这里的光禄大夫种拂，是种暠的儿子。当年祖父身死的时候种暠与我曹家有大恩。六叔以前在兰台【2】为官，也是种拂多处照顾。你说说，这人，能杀吗？”
曹仁挠挠脸：“那咱们就关着他啊？”
“关着他是为他好。”夏侯渊说，“没看到人家不吵不闹的。都聪明人，就你笨。”
虽然曹操也是个暴脾气，但他觉得相比夏侯兄弟，自个儿已经相当温柔慈爱了，这时候还能给曹仁送上额外的关怀：“酸枣，还吃吗？”
“大……大兄，我牙酸。”
顿时营帐中的爆发出一阵大笑。一群狗比老油条，就是欺负曹仁小年轻。
时间已经滑入秋季。秋老虎虽然张牙舞爪，但到底不如三伏天来得厉害。枣树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未卜先知的老人，迎来了一个此时毫不起眼的客人。
十车粮食、三车药材，外加三百人，就是阿生为讨董提供的全部援助了。只凭人数而论，甚至比不上自己来投的乐进、典韦，更不要说赌上全部家底的夏侯兄弟了。
曹操不高兴了。当着其他人的面他还能勉强按耐住脾气，等到和双胞胎妹妹独处的时候，就忍不住诘问道：“你学圣贤书，就没有学到半分忠义吗？”
“汉不曾举我做孝廉，也不曾护我于蛮荒。我所有的家业，只依赖父祖的遗泽和忠仆的用命。我与阿兄是不同的。”
曹吉利很受伤：“元让兄弟也不曾出仕，然为了帮我还是押上了身家性命……你我一母同胞，辽东、威海都有几年存粮，你……”
“我以为这是一场袁氏和西凉军争权夺利的不义之战，阿兄被袁绍利用了。所以我不会用治下百姓的口粮来支持你打这一仗。”阿生上前一步，毫不胆怯地与曹操对视，“再者，刘协在董卓手中尚且可以活命，若是落到了袁绍手中……我真不知道你帮袁绍打下雒阳是为了什么？”
曹操浓眉紧锁，但目光不闪不避：“若是我能攻下雒阳，必定拥护陛下。即便是本初，想杀陛下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然后阿兄取代董卓成为那个权臣吗？”
“阿生你……”
“然后袁本初就会以同样的名义联合各地郡守攻打你。曹家宦官之后，不比西北羌人高贵多少。世家大族怎么可能会服你？他们怎么可能信你的忠心？混迹官场十余年，你还不了解有些人的劣根性吗？手握权力的人都是奸臣，手握权力的人都是昏君，除非手握权力的人是他们自己！”
双胞胎站在营帐中，他们互相对峙，如两尊雕塑。
曹操再一次认识到，阿生和夏侯惇、夏侯渊他们是不一样的。阿生不是言听计从的小弟，她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理想，轻易不可动摇。
“前路固然险恶。”曹操最后说，“然我秉持本心，无法袖手旁观。”
“所以我亲自来了。”阿生盯着曹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知道至亲犯傻，也不能放他一个人去死。阿兄要是受伤了，我帮你治；要是败了，咱们一同被董卓点天灯。”
点天灯，就是人身上涂蜡，以火焚烧，是西凉军处理战俘的酷刑之一。曹操被妹妹的话吓得瞬间清醒，什么乱七八糟的猜忌都飞走了：“你给我呆在酸枣吧！点天灯？轮不到你！”
阿生抿了抿嘴唇：“伸手。查脉。”
两人在几案两侧坐下。曹操把手递给她，伸完左手伸右手。
“倒是没有伤病，就是有些肝火上浮。”阿生摊开纸笔，像是刚刚的争吵只是错觉，“晚上没有睡好？可有虚汗惊梦？白天暴躁易怒？”
曹操无奈：“你说的都对。”
阿生又看了舌苔，才继续落笔：“是药三分毒，不如食疗。这几日禁酒，禁油腥，我给你做几道野菜。酸枣可以继续吃。”
你怕是在挟私报复哥哥我，曹操心中一合计，可不能我一个人受苦。于是他提高嗓门，呼喊外头看门的新保镖：“典韦，典韦，把元让他们都叫过来！你也来！”
结果就是曹营的一众高级将领，包括因为劝降而被关的种拂在内，一起当了几天和尚。反而是底下的小兵，吃到了难得一见的肉粥，虽然一个碗里能有两条肉丝就已经是人品爆发了。
酸枣是四个讨董驻地中最大的一个，袁绍以及袁家故旧都在此聚集。袁绍的讨董态度很坚决，或者说，他要打雒阳朝廷的态度很坚决，前来袁绍这里劝降的高官，除了跟袁家有旧的大鸿胪卿，尽数被砍了脑袋。
然而，真到了要真枪真刀干架的时候，他又缩回去了。就因为几次小规模遭遇战联军没占到便宜。
“我算是看清他袁本初了。”这天，曹操从袁绍大营回来就下令整军。一时间，穿铠甲的穿铠甲，列队的列队，牵马的牵马。
曹仁兴奋得摩拳擦掌：“终于要全军出击了？去哪里？虎牢？雒阳？”
阿生往这个小堂弟的怀里塞了一包压缩饼干。“大约是要去敖仓。”
“敖仓？”
“粮草越吃越少，而各诸侯寸步不前。若是不能打下敖仓这个雒阳储粮地，粮尽之日就是联军败退之时。”
曹仁挠着后脑勺，越想越不对劲：“二兄，这不对啊。咱们拼死打下敖仓，给他们吃饭啊？”
“不给他们吃饭，真当你们两万人马能打得过西凉大军？”
“怎么就打不过？我们是正义之师！”
阿生拍拍傻白甜小萌新的脑袋：“阿兄带来的一万铁骑自然是精英，但你们这些主动来投的乡勇，还有人没见过血呢，禁不住两次骑兵冲锋就会散。阿兄让你们与老兵混编，也是煞费苦心。”
曹仁张嘴还想再说话，但被阿生给赶出了营帐。“去，去。没听到鼓声响了吗？”
曹仁被推出营帐的时候还要频频回头：“二兄不与我们一起？”
“活着回来，我给你疗伤。”
秋风起了，旷野上飘落了第一片黄叶。曹操的马蹄踩过这片叶子，踏上了西行的道路。没有前来嘲讽的反派，也没有前来相助的英雄，残阳如血，愿意为大汉最后努力一把的人默默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阿生站在营中的土坡上，目送他们离开：“竟然是……有些无趣的模样。”
“主人以为的讨董联盟该是什么样的？”廿七提刀站在她身后，问道。
“不说波澜壮阔、众志成城，至少也该有点英雄豪情。”
廿七对付异族是一把好手，但一旦涉及到中原大族之间的弯弯绕绕，就有些麻爪。他不喜欢袁氏，也看不懂这种微妙的局势。以他的理解，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斩了来使还不开打，简直是莫名其妙。
“主人怎么不带秦六？他若在此，还能接上您的话，您也不至于感到无趣。”
阿生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廿七刚毅的面庞。“他有些飘了，所以疏远几天。”
“主人，我必须得给元蜂说句公道话……”
“我没有怀疑他的忠诚。我是想保护谍部。”硝化棉的存在不能被谍部知道。三十年上位者的经验让她逐渐摸到了帝王心术的门槛。秘密不能集中于谍部，信任也不能。
“抽调四十名死士，随时待命。只要这次能够活下来，以后他们就是我的亲卫队。”阿生的眼睛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反射出前方袁绍大营里的篝火点点。
她依旧是明眸皓齿的模样，仿佛岁月从她身上剥离，优雅而冷漠。“我记不清这些人的官职，也分不清哪些是值得结交的英雄，哪些是枉顾大义的小人。那是汉人需要解决的问题，我只来取走我想要的东西。”
公元186年夏秋，山东诸太守、刺史分四路包围雒阳，总兵力达三十万，号称百万。然而因为诸侯都想保存实力，造成盟军内部互相推诿。最后正面迎敌的，只有酸枣的曹操和鲁阳的孙坚各两万人。

第120章 战汴水
汴水两岸下雨了。秋雨击打在曹操的帽盔上，顺着铁皮滑落，将后颈的衣服湿透。他凝望着前方波涛汹涌的河水，仿佛连瞳孔都被染成了水黑色。
“报——”一个裨将从泥水里滚过来，脸上难掩愤恨，“将军，徐荣那厮又将一仓粮食倒入水了！”
曹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兵不动。”
“将军，再这样下去，即便我们打下了敖仓，也没剩多少粮了！”
曹操一剑劈在岩石上：“那也得我们先打下敖仓！他徐荣为什么要毁粮？不就是逼我们过去吗？如今落雨涨水，若是渡河中途遇袭就是败局！真以为对面西凉骑兵的箭法是玩笑吗？”
主将发了火，小小的裨将不敢再多说话。
曹操刀剑入鞘，大步回营，声音如同钢铁般不可动摇：“坚守营帐，注意排水。”
背后响起一片应诺。
入了营帐，烘烤的炉火驱散了秋季的湿寒。曹操摘下头盔，面上流露出两分疲惫。除了夏侯兄弟，曹家兄弟外，主帐中还坐着鲍信和卫兹。这两位按说也不是豫州老家人，但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曹操这个潜力股，各带着几千人来投。即便是随曹操孤军出击，也无怨言。
“孟德真是沉得住气。”卫兹是个乐观的性子，这个时候正在锅里煮压缩饼干碎，满帐子香气，“来来来，吃点。也不知道仲华用什么做的，香。”
曹操找了块干稻草，盘腿坐了。曹仁年纪最小，充当大自然的搬运工，给曹操盛了一小碗饼干糊。曹操直接端起来喝，入口就是咸甜味，伴随乳品和不知名的谷物味道在口中炸开。不过小半碗就有了饱腹感。
“军粮用蔗糖、牛乳？她真是……”
“二兄的军粮好。”曹仁已经新晋成曹生小迷弟，“五车粮够大军吃上一个月。”
曹操面皮抽了抽，他想要转移话题。“徐荣真是宿将。”
瞬间帐篷里的气氛就降了下来。
鲍信沉脸敲桌：“我听说他东出劫掠时生擒颍川太守，将其烹杀了。如今又毁去敖仓，这可是大汉几十年的积蓄啊！真不愧西凉军凶残之名。”
“凶残归凶残，但确实是宿将。”曹操说，“且对方兵力不亚于我等，又粮草充足以逸待劳，只怕此战艰难。”
两军隔着一条河，这仗怎么打？
要么，渡河，正面刚。
要么，分兵去上下游渡河，绕道敌后。
当然了，也可以无休止的对峙下去。但是曹操想要敖仓的粮，等不起；徐荣得回去阻挡快打入雒阳的孙坚部，也等不起。
急迫让他们无法选三，军事素养让他们无法选一，所以就只有选二——别处渡河。
雨停云消的当晚，在敖仓上游几十里处浅滩，曹操所率领的五千骑兵与徐荣所率领的五千骑兵撞了个正着。
徐荣当即大笑：“曹阿瞒，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听说你少年时曾在并州与董相国共事，不如归顺我等，一同享中原富贵啊。”
“哈哈哈。”曹操大笑三声，“我生在中原，若是为了荣华富贵，又何必倾尽家财出兵伐董？大丈夫除却美酒美人，还有家国大义！只有小人才不明白这个道理！”
“将士们刀头舔血，不就是为了那点钱财。你问问你身后的那些人，是想为大义死呢，还是想养家糊口？”
曹操这时候无比庆幸他带的大部分是自己的铁杆虎豹骑，若是临时招募来的村民，只怕是会被这种老流氓动摇军心。
“难道只有我们怕死，你的人就是神仙？”曹操挥剑砍了一匹受惊后退的马，鲜血洒在河滩上，被月光照成蓝紫色。“奇袭已经不成。诸位，狭路相逢勇者胜，杀啊！”
这场被后世称为汴水之战的小规模接触，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战马和人类的尸体堵塞浅滩，鲜血将仅剩的河水染成红色。下游的双方大部队发现河水的异状，也纷纷赶赴上游加入战斗。
这回，曹操的部队因为被拉低平均素质而逐渐露出颓势来。
“不成……呼……得撤……”曹操已经力竭，在士兵的帮助下避开一个来自背后的攻击，又挥刀砍倒一个西凉兵。他的刀是南岛第四批人工打造的精制刀，可以说是当前最新技术的结晶，然而此时挥舞起来也沉重了不少。不知是刀钝了，还是他曹操手沉了。
每当陷入绝境的时候，曹操的脑子就转得特别快。
也正好是机缘巧合，一个戴着西凉军军官头盔的头颅骨碌碌滚到曹操脚边，头盔顶上的白毛已经被血染红，看上去就跟徐荣脑袋上的红缨似的。
曹操赶忙将那个脑袋划花了，然后一刀戳着高高举起，大喊：“徐荣已死，尔等速速投降！”
冷兵器时代，将领的重要性对于军队来说无比重要。顿时西凉兵就生出退意，而曹军士气大振。
徐荣心中大概是闪过了一声“卧槽”，当下架也来不及打了，连忙跳回马上，让士兵们能看见自己：“徐荣在此，休听野犬狂吠。”
曹操没等他说完，就继续高呼：“刚刚传来消息，孙坚已经打进雒阳！弟兄们，杀啊，不能让人抢了头功！”
曹操边上的亲兵都是十多年的自己人，打小就跟他混，这还能不明白他的用意。马上就有人跟着喊：
“雒阳破了！”
“孙坚攻入雒阳了！”
……
喊得人多了，连徐荣自己心里都一个“咯噔”。他还真怕董卓被人抄了老窝。董卓麾下最大的三支军队，一支去冀州打那个什么“黄天帝”了，一支在雒阳城杀烧抢掠，剩下的，就全在这里了。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雒阳城太大，地势又平坦，根本防卫不过来。若是孙坚真突破了南边的关卡，只怕董卓要凉。
于是他只能慢慢收束队伍，往河西岸回撤。
曹操损失过重，也不敢追。
在双方有意避让之下，到了第二天傍晚彻底脱离接触。此时，西凉军战损超过四分之一，而曹军只剩下了不到二分之一。
“将士们已经很勇猛了。”曹操清点完人头后，叹了口气，他一开始也能和徐荣拼个半斤八两，但等到后面的那些民兵加入之后，严重影响了作战风气。逃跑的、吓傻的、装死的，数不胜数。
如今缺的一万人，也不知道多少是当了逃兵，多少是当了死鬼。
夏侯惇愤怒极了：“关键时候，还是咱们自己的骑兵靠得住！可怜这些精兵被拖累，五千铁甲只剩二千！”
这话惹得鲍信和卫兹一阵阵尴尬。
“两位本来也不是武将，这些乡勇也是临时来投，与身经百战的西凉军打成这种局面，已经很好了。”曹操连忙安慰，“同样是乡勇，典韦就很勇猛，我见他斩首数十，勇不可当。还有刚刚那个帮我送了个偏将头颅的，也是穿乡勇的盔甲。你，对，就是你，过来，你叫什么？”
跑过来的是个大块头的年轻人，五官平平，眉眼中有种粗豪的侠气：“大兄，我是谯县曹氏的族人，名叫曹洪。”
曹操一愣，转而感动起来：“家门之幸。你是大伯那一脉，还是三叔、四叔那一脉？”
曹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说话。
曹操意会，这大约是个偷偷跑出来的庶子，混在乡勇中而不是像曹仁似的直接到他面前，只怕以前在家中日子不好过。但曹操是什么人，管他什么出身，有勇有功，他就敢提拔。
“好兄弟，”曹操拍着曹洪的肩膀，“这次多亏有你，以后就跟大兄混。”
曹洪偷偷红了眼眶：“诺。”
他到这里算是出头了。虽然从亲疏上还比不过夏侯兄弟和曹仁，但好歹有了亲手争前程的机会，不再是朝不保夕的庶子、小卒了。
雨后的树林里还有些潮湿，曹操不敢久留，趁着天没有黑透，连忙带着残兵旧部往敖仓的方向转移。然而他在敖仓附近的林子里等了三天，没见到徐荣的部队回过味来打他。
曹操一拳击在掌心：“不好！只怕是孙坚真的打进雒阳了！速速传信酸枣，我等先去援助孙文台！”
此时的雒阳，已经燃起第一缕黑烟。
董卓站在堆满金银珠宝的马车上，亲手扔下火把点燃了浸油的朱雀门。“走！带上皇帝、百姓和钱粮，咱们回长安。只要雒阳空出来了，那些个关东军自己就会打成一团！”
如狼似虎的西凉军用鞭子抽打着官员和百姓，逼迫他们上路。若有不肯走的，或是所带钱财多的，就被杀死在道旁。血腥味飘散不去。
小皇帝刘协还是个幼儿园娃娃，但也知道自己的家被烧了，自己的百姓被杀了。他缩在车板上，又是恐惧又是仇恨地仰望董卓。
“哈哈哈。”董卓粗暴地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这值得什么？你是皇帝，到了长安也是锦衣玉食。”
刘协不说话，扭过头去。他所乘坐的这辆马车，车辙印是红色的，不知道沾了谁的鲜血。
“离开之前，朕要去邙、邙山拜别皇陵。”刘协到底将这句侍中蔡邕教他的话说了出来。
董卓又是哈哈大笑：“皇帝有孝心，正好我也要去。”
皇陵中的陪葬品他早就眼热许久了。光武帝原陵、安帝恭陵、冲帝怀陵、灵帝文陵，都在北邙山上。别的也就罢了，灵帝是刘协亲爹，光武帝是东汉开国始祖，少不得那些文武百官要去坟前哭上一哭。
保皇党们不爽，董卓就爽了；当着他们的面盗取皇陵，更是满足他变态的快感。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弱弱叽叽的百官中有个叫荀爽的，即将引来一个千年后的幽灵。
“我虽然暂时离开，但若是慈明公有难，我一定会义不容辞地赶回来，请到时不要将我挡在门外。”少女的声音似乎穿越十五年的时光，如丧钟般响在雒阳城辽阔的夜空上。

第121章 赤蛇变
荀爽，小的时候是大汉神童，长大后是文坛大佬，今年五十八岁，本该美滋滋地在家养养花泡泡茶，过上退休泰斗的幸福生活。虽然他这辈子因为党锢之祸的连累而没怎么当官，但编书收徒广受尊敬，此生也不亏。
然而董卓的上位彻底击碎了荀爽的退休梦。
尽管董卓为了争取世家大族的支持，延续了“解除党锢”的政策，但无奈他暴脾气啊，杀大臣像砍瓜切菜似的，那谁敢给他站台啊？大佬们都是爱惜羽毛的人。
董卓一看，卧槽你们都嫌弃老子大老粗，那我就要耍流氓了。甲兵围了老家，刀架到脖子上了，这官你是当还是不当？
那只能当啊。
荀爽就这样从无官无职的民间教师一跃成了三公之一的司空。
荀爽：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有点想弄死董卓。
于是荀爽加入了王允他们的“秘密杀董大联盟”，不过一来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二来确实政治经验匮乏，所以只能帮王允他们写写奏疏保保人。
名士们的刺杀计划一开始挑中的执行人是皇甫嵩，没错，就是之前把黄巾张角拉出来鞭尸的那位。灵帝时的中央军，大部分在皇甫嵩麾下，如今被董卓扔到西边打羌人了。皇甫嵩的叔叔，是当年“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董卓的老上司。皇甫嵩自己平黄巾的时候，也算是董卓的上司。
皇甫嵩若是肯灭董卓，那真的是凭出身、凭资历就可以压住一半西凉军。再加上皇甫嵩手握兵权，是国内唯一能够和董卓单独抗衡的军界大佬。
无奈，皇甫嵩是一个忠诚的良将。
忠君爱国皇甫嵩：夺权？兵变？不存在的，我宁可去死。
所以皇甫嵩被关进了雒阳诏狱，如今生死不明。
文青们的第一次反抗霸权的努力至此宣告失败。这个时候，关东的小年轻们组团来打董卓了。文青大佬们一看，行啊，走走走，帮小年轻们开城门去。
可惜董卓也鸡贼啊。你们不是要雒阳吗？送你们就是了。各位大师，咱们带着小皇帝一起回长安呀，咱们长安虽然宫殿都被毁完了，但风景超好的。只要我们在雒阳多抢点钱，到了那里修修补补也差不多可以将就啦。
荀爽苦不堪言。
虽然作为三公能骑马，但沿路上雒阳百姓的惨状，实在是摧残人心。车队后方哭声震天。失去家园的人们拖家带口，只带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如牲畜般踽踽前行。但凡是适龄的女性都披头散发遮住容颜，但凡是稍微值钱些的物件都只敢缝在衣服中。
废墟百里，最后完好的建筑是辉煌的宫殿和南郊的宗庙。而等到小皇帝抵达长安后，这些仅存的、曾经被历代汉帝投入巨资的华美建筑，也将被彻底焚毁。
谏阻，已经做了。求情，也已经做了。没用，董卓去意已决。
荀爽还没有为了董卓死谏当场的觉悟，所以他只能下马步行。和百姓们一道受苦，好歹让他好受一些。拖着逐渐腐朽的身躯，荀爽和同僚们互相搀扶，一边擦眼泪一边往邙山方向走。
秋风吹过还是青色的山林，然而汉臣心中已经是一片荒芜。二十米高的坟冢郁郁葱葱，仿佛邙山的一部分，又仿佛枕靠大片寝宫建筑的巨人，俯视着从城中浩荡而来的人类。
长达一个时辰的跋涉已经耗尽了荀爽的体力，他的鞋袜被露水打湿，脚步也越发沉重，即便是手中握着树枝作拐杖，也还是渐渐落在了队伍后头。
“慈明公，歇一歇罢。”同行的蔡邕倒是健朗，搀扶着荀爽坐到路边石马的基座上。他们两个都身穿官服，所以也没有士兵来抽鞭子，冷漠地瞥一眼就过去了。
荀爽擦擦额头上的汗，手指在粗糙的树枝上来回摩挲：“董卓暴虐，未必会完成礼仪。若我们歇得久了，只怕祭礼就结束了。”
蔡邕不相信：“慈明公好歹是三公之一。三公不齐，要怎么开始祭礼呢？”
“他连雒阳城都敢焚毁，又怎么会在意小小的祭礼。”荀爽用神奇地目光打量着这位同僚，压低了声音，“你不会真相信董卓还可以挽救吧？”
蔡邕“呐呐”地别开脸。
就在这时，前方的陵园中传来骚动，甚至有哭声由远而近朝这边来。“怎么回事？”两位大儒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就看见董卓载着哭泣的小皇帝，大笑着呼啸而过。
“见也见了，哭也哭了，那我们走吧！”车速飞快，直到没影了，才有跌跌撞撞的大臣宫女们哭天抢地地追着跑上来。因为队伍中途折返，顿时陵园道路拥挤不堪。
“怎么回事？”蔡邕拉住一个乱跑的小宫女。
小宫女脸颊上有道浅疤，此时哭丧着脸回答：“董……董相国早就让人挖开了帝陵，如今连先帝的棺椁都不见了……呜呜呜……大汉该怎么办呀？”
蔡邕一脸被刷新了三观的呆滞表情，慢慢松开了小宫女的衣肘，任凭她消失被人流裹挟而去。“慈……慈明公。”
“唉。”荀爽叹了口气，迈开脚，“走吧，再不跟上，别说是祭礼，只怕是要挨鞭子了。”
这回是蔡邕被荀爽牵着走了。蔡邕如同行尸走肉，只有两道泪痕，在脸上清晰可见。
太阳仿佛没有感受到人们的心情，在这个时候拨开云层。耀眼的黄色光芒照耀在大地上，给灵帝文陵镀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后来民间是这样记载这场灵异事件的：
董卓捣毁灵帝陵墓离开的时候，突然天光大作，天地间一片金黄。陵道两旁的三百匹石马依次粉碎，碎石砸伤士兵百官无数。董卓被碎片削掉了一根手指，小皇帝折断了一条腿。紧接着帝陵封土崩开，庙宇无火自焚，空中落下尘土无数。甚至有人目睹了红色的龙蛇自火中而起，在日光下化为烟尘。
当时就有术士说，这是大汉的气数将尽了。汉高祖刘邦为赤蛇之子，东汉崇尚火德。赤蛇消亡于黄光之中，象征火德即将被土德所取代。
然而无论这场灵异事件会如何发酵，又是如何助长了某些人称帝的野心。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巨大的灾难。
荀爽是幸运的。因为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他就被人捂住口鼻，浓烈的酒气让他昏迷过去。
等到他醒来，周围已经没有了活人。天色已沉，陵道上躺着零零散散的尸体，有士兵的，也有宫女、内侍和大臣的。他自己身上覆满了尘土，但神奇的只有些许擦伤。
旁边的蔡邕胳膊上还有个大口子呢。
两个老人家望着夜色中熊熊燃烧的文陵，望着满地碎石面面相觑。荀爽觉得哪怕是冥府黄泉降临人间，也不能让他惊讶了。“先看看……还有没有人……幸存。”他慢吞吞地说。
蔡邕：“好……”
年纪大了，眼睛就花了。若不是文陵的大火，还真不容易看清楚地面上的碎石。两人磕磕绊绊地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的幸存者，反倒是有些地方尤为惨烈，连人都被割成了两半，粪便和血肉混在一起，臭气冲天。
“你我还真是命大。”荀爽叹气，“好在没有发现陛下的衣物，想来是平安的。”
蔡邕吐了一回，脸色都青了：“平安……如此大凶之兆，哪里还有平安可言呢？就说陛下祭祀文陵而文陵崩塌，百官死伤无数，董卓就能随时废帝自立。”
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秋夜之凉浸透骨髓。该怎么办？是向西往长安去自投罗网，还是返回老家以求自保？
就在这时，夜色中响起了杂乱脚步声。
荀爽一惊，连忙拉着蔡邕躲到树后，还没躲好，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去吧，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我带了些药，能救的就尽量救吧。”语气里带着荀爽无法理解的沉痛，但音色却似曾相识。
荀爽还来不及细想，就看见几十个甲兵撸起袖子四散收尸了。同时，还伴随着各种口音的呼喊：
“有人吗？”
“可还有幸存者？”
“董卓已经西逃，我等是关东联军，自雒阳城而来。”
……
听到是关东联军，两个老人不由心头一喜，连忙从树后出来。报上姓名后，他们就被人客气地带到一辆牛车前。车上一人缓缓转过身来，黑色的长发只扎成一缕，在月光下随风飘动。
“慈明公。”女子没有行礼，火光照亮了她的面颊，漂亮的杏眼中仿佛有水光闪动，“我很惶恐。”
然而此时的荀爽已经被惊讶所冲击，无法察觉到她的异样：“曹生？仲华？你怎么会来这里？”
曹生将荀爽和蔡邕一前一后拉上车，然后跪下来擦擦眼泪，行了个大礼：“我跟随在兄长曹操军中。长沙太守孙坚和兄长正在攻打雒阳。我本欲往兰台收拢书册，然而途中见到邙山有火光，就转道往此处来。不知此处……”
荀爽和蔡邕也将遭遇说了一遍，最后奇怪地说：“当时闻到酒香，就失去了意识。隐约听到有石马崩裂的声音，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阿生皱眉：“只怕是有些神异了。”
“如此惨祸，不是鬼神之力，难道是人能办到的吗？”
阿生就扭过头去，正好这个时候有士兵来报，说共收拢了多少多少尸体。她叹气，说：“如今此地动荡，我等也不能久留。而有些又……过于残破，无法辨认，就……尽量分坑掩埋吧。”
每具尸体上裹张草席不能再多了，不暴尸荒野被野狗啃食，就算好的了。至于灵帝的陵墓，左右里面尸骨不见踪影，又一时救不了火，只能先折返雒阳。
阿生心里还惦记着兰台的古籍和各家的藏书。虽然她最想要的那些都已经抄录了，但原本毕竟是文物，能抢回来多少算多少。只求孙坚和曹操能够尽快打下雒阳，里面还没有被烧干净吧。
离开邙山后，就有更多的曹家兵汇聚过来，渐渐形成了三百人的规模，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在黑夜中行军，不发出半点说话声。队伍中有一个用面具遮住半张脸的男人，在无声痛哭。
真相，连同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白色纤维，就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了186年的秋风里。

第122章 徐荣
夜路走多了，就会撞上鬼。早知道运气这么背，她就该从城东废墟上跨过去，而不是往北绕道。
阿生望着晨曦中跑过来的溃兵，啪嗒两声展开了复合弩，上弦瞄准一气呵成。“诸位，避入道旁。列阵。”
训练有素的曹家兵如臂指使，不到半分钟就让开了道路。举盾的举盾，上弩的上弩。荀爽和蔡邕正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子打盹，这时候也被马蹄声和弩机声惊醒，年纪大的人经不起吓，就算是与胆小无关，两人也是脊背一阵颤抖。
天光还昏暗，朝云尚没有升起。但能够看清跑过来的是骑兵，大约有上千骑。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马背上也没有驼任何多余的财帛，虽然负伤不一，但军纪犹在，仿佛随时可以打一场伏击反击战。
西凉老兵，且是精兵了。
廿七不动声色地往阿生的方向靠了两步，抽出长钢刀。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区区三百人在上千西凉铁骑面前犹如鸡卵，更神奇的是他们带着女人和老人，怎么看都像是可以欺负的对象。
但是领头的西凉将领却勒住了缰绳。这是一个高大的青年，在战火中被焚毁了一半胡须，依旧能够看出沉稳和俊朗。在满脸横肉的西凉军中仿佛一个异类。
“是徐荣。”荀爽小声提醒，“他因为在敖仓折损了兵马，而被罚留在雒阳城断后。看他如今的模样，似乎是从雒阳逃出来。”
阿生微微颔首。和曹操从敖仓打到雒阳城，逃跑路上又碰上自己，徐荣这辈子命犯曹家。她清了清嗓子：“道路已经让开，将军要走就请吧。”
徐荣：……
后面曹操追得紧，他本来是想在这条路两边设伏的，结果被人撞了个正着。是灭了这群人再设伏，还是灭了这群人再上路？
他可不敢真跟曹生说的那样，大摇大摆地从路上过。把后背留给几百支弩箭？又不是才上战场的小年轻了。
心中警惕，徐荣面上却露出一个放肆的笑容：“何家女郎，如此美貌！你这点人还不够我塞牙缝呢，不如随我回长安去。”
话音还没落，一支弩箭就扎进了徐荣头盔上方的帽缨，“铛”的一声回音，震得徐荣头皮发麻。
强弩！
西凉军顿时围了上来，纷纷拔刀。
穿黑色深衣的女子站在车驾上，慢条斯理地往弩上装箭：“将军想要一战，我等就用性命将你们拖在这里。只要联军的追兵一到，自然能够为我报仇。”
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女子纤弱的身体中散发出来，即便是双方战力悬殊，她的镇定都给人一种大局在握的感觉。
徐荣真的有点怒了。“你凭的什么？”
“凭你们急于逃命。凭我手中利箭。凭必死之心。将军是宿将，自然清楚若是不打则我们都能活命，若是打了则两败俱伤。”她的嘴唇饱满而红润，微微翘起唇角就仿佛雍容的盛世绽开，“所以，道路已经让开，将军真的不走吗？”
西凉兵骚乱，建议走的，建议打的都有。
徐荣罕见的迟疑起来。这支古怪的由女子率领的部队所表现出来的战术老练不亚于西凉精兵。甚至她身上的气势太过强大，竟将上千骑兵都压了下去。
真打起来怕是代价不小。
“两百人随我列队，其余人先走。”徐荣下定决心，然后抽出刀和曹生的部队对峙。
一匹马过去了，两匹马过去了……女子端着弩机一动不动，像是恪守承诺似的。大部分骑兵都转移到二十米开外，徐荣才操控马匹慢慢退去。她依旧没有动静。
原来对方也是忌惮自己的，徐荣松了一口气，正想着要不要趁机组织一波冲锋。就听见背后传来依旧冰冷的女声：“若是马头调转，我就放箭了。骑兵冲阵，我这小身板可禁不起。”
什么时候女人也这么会打仗了？是哪个将门的女儿吗？
徐荣不得已放弃了最后的攻击打算。正想率兵离开，地面就再度震动起来。“不好，是联军的追兵！”徐荣心中暗暗叫苦，“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他们都不进城的吗？”
“看来，将军是走不了了。”
徐荣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女子眉眼被朝阳照亮。下一瞬，她扣动扳机。大腿上传来剧痛，眼前一阵发黑。“哐当”，徐荣的刀掉到地上。他再也维持不住骑马的姿势，一头栽下去，昏迷前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有……有毒。”
阿生扣上第三支箭，指向恨不得扑上来咬她的西凉军：“投降不杀！”
徐荣的副将想要下马将主帅捞起来，阿生就一箭射穿了他坐骑的咽喉，鲜血喷涌如泉，马匹哀鸣，轰然倒下。
第四支箭上弦。“投降不杀！”女声平缓而威严。
打着“曹”字旗号的部队终于追到了近前，在一万部队的包围之下，西凉军最终扔下武器。“我等投降，我等投降。”
前面俘虏交接乱成一团，阿生跪坐回车板上，将复合弩折叠收好。很多年以前，她曾经举着这把弩，在雒阳曹府与前来袭击的宦官们对峙。彼时她还是少女，在一个中层宦官面前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如今面对凶残百倍的西凉军，竟然连汗都没有出。
时移世易，心也变冷硬了。但让旁观者见了就是王气和霸道。荀爽和蔡邕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惊。
阿生没有理会老先生们的目光，如今乱世开启，有些伪装可以抛弃一二。阳光那么好，为什么要蜷缩着生活？她闭目斜靠，轻轻敲打酸痛的手臂。敲了好久，才听到曹操责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又冒险了！可有受伤？”
阿生懒懒地抬眼：“就是手酸。”
曹操俯身给妹妹脑壳上来了个爆栗，然后叹气地给她捏肩膀。“上次在辽东不是说伤了右臂？怎么又拿弩？”
“情况紧急嘛。”阿生笑出两个酒窝，言语中露出几分小委屈，“三百步兵撞上一千铁骑，我不强硬点可能就死了。”
曹操更加生气，又敲了个爆栗：“三百人就敢来雒阳城乱晃，你活该！对了，这一千俘虏归你了，我只要马匹。”
阿生用左手捂住头顶：“阿兄要去追董卓？你的部下不需要休息的吗？酸枣的袁绍他们也都带兵过来了，为何不让他们去？”
一听这话曹操就来气：“不知道是哪里传出的消息，说传国玉玺被留在雒阳城中了，现在那批人都一窝蜂往雒阳城里钻呢！他们安的什么心？”
“难道找到了传国玉玺就能自己做皇帝不成？”阿生假装皱眉，“他们又不姓刘。”
曹操更气：“文陵石崩，天降大火。都借此说，说……唉！”
“消息传得好快啊，谁说的？”
“董卓从文陵逃跑的时候，在城外抛下了一群伤员，伤势惨烈异常，你要是还有药材就去看看。”
阿生低头：“好，我去看看。”
曹家双胞胎再度分道扬镳。曹操给士兵们饱餐一顿后就踏上了追敌路。曹生则是带人来到雒阳城中救人抢书。
徐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睁眼看见的就是自家副官，单衣缚铁，一副俘虏的模样。再一动弹，好家伙，自己手上也绑着铁链子呢。
“将军果然是醒了。”副官看着倒是高兴，转头给他端来一碗不知名的糊糊，香气四溢，闻着就是食物。“刚好晚炊时间，还是热的。”
闻到食物的香气，两天没进食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徐荣也不矫情，就着勺子将饼干糊吞了个干净。
他吃饭的时候，副官就在边上唠叨。“将军，您当那日碰见的女君是谁？嘿，曹阿瞒的女弟，这悍妇就没人敢娶，曹家怕丢人，让她住在幽州。这么多年了，竟然瞒得密不透风。嘿，您说说。”
徐荣瞪了自己的八卦副官一眼：“我们的人呢？”
“哦。都在帮曹女君搬书呢，都好几十车了。”副官手上的铁链长度刚好，不影响活动，“搬十趟竹简，能换一口吃的。伙食倒挺好，跟曹军吃的一样。”
徐荣试着站起来，还真叫他给站起来了。大腿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没有了麻药作用，活动自如。他们原本是在一间小帐篷里，出了帐篷就有两个曹兵上来：“主人说，如今城中火势紧，若是徐将军肯搭把手，她不胜感激。”
徐荣：……什么意思？让我去救火？我一向都是放火的那个好吧。
一脸懵逼的徐荣就这样被拉进了雒阳火场中，兰台已经空了，如今的主要目标是大世家杨家的书房。手戴铁链抢救了几十捆竹简后，徐荣另外半边胡子也被烧掉了。
放火的董卓是个大傻——哔——徐荣心疼他的胡须，这年头没有胡须连老婆都讨不到。
十天后，大火终于熄灭了。天上又下了一场秋雨，地面上都是湿漉漉的焦灰。
阿生在城墙下扎营，营地门前挂出了用金银换书简的广告牌，成了联军中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线。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还真被她换到了不少残简。
蔡邕跟荀爽感叹：“当年汉高祖攻占咸阳时，众将士皆沉迷珍宝酒肉，只有萧何封锁相府清查图册典籍。你这位弟子今日所为，有异曲同工之妙。”
荀爽将温好的黄酒倒入杯中，啜一口暖身：“十七路关东诸侯，只有曹氏有成王的气象。”
荀爽以擅长周易和占卜闻名，这话一出，旁边的蔡邕和种拂都大惊失色：“慈明公的意思，大汉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天机不是可以轻易测算的。”荀爽放下杯子，“但眼界、心胸、品格，即便是不懂卜算的人也能够看出高下。”
秋风伴随着阴天灰色的光线，从敞开的营门外吹进来，吹在纹路质朴的木几上，吹动了小小的炉火，也在黄酒的液面上吹起层层涟漪。

第123章
曹军的俘虏营不算难呆，甚至称得上宽容。吃，能够勉强活命；劳役，虽然阿生对于卫生的要求近乎变态，但也没有什么非人的折磨。手下的将士们都奇迹般地接受了这样的生活，他徐荣一个人想反抗也反抗不起来。
又是一天日落，晚霞消退，夜幕上星子稀疏。
徐荣将俘虏营的道路清扫干净，又往水缸里挑满了水，才拖着沉重的双手回到营帐中。
“将军。”齐齐的几声招呼。
曹家分配俘虏的方式相当心大，跟他住在一起的，有一个副将，七个裨将，十多个小兵。此外，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作息规律的曹家兵，叫“观察员”，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干活，只是手上没有铁链罢了。
一开始俘虏们对“我们中出了个奸细”这种事又恨又怕，还有人试图打昏他。没想到对方也是一身好武艺，小打小闹占不到便宜。再加上俘虏营四周的箭塔上都有执勤的□□手，领头的廿将军又是个杀刺头不眨眼的狠人，便是打昏了“观察员”也跑不掉，于是大家慢慢就消停了。
俘虏营是个封闭的空间，缺乏娱乐。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听到远处联军大营里响亮的歌舞声和喧闹声，衬得曹营更加死寂。
人生寂寞，只能聊天。
徐荣率先找“观察员”搭话：“小兄弟，今日营外似乎格外热闹。”
“小兄弟”态度很坦白：“今日孟德公回来了。”
徐荣在心里算了算，然后美滋滋地翘起二郎腿：“曹操怕是没成功。”
“……”
“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观察员小兄弟一脸冷漠：“你是怎么知道孟德公战败了？”
“一来按时间算他该奔袭过了潼关，潼关天险，本就不易攻克，何况他长途跋涉兵马困乏。”徐荣躺在草席上，翘着腿望帐篷顶，“二来嘛，若是他赢了，雒阳百万人口，迁回来可不止这么点动静，袁绍他们此时也没什么听歌舞的心情了。”
观察员默了几秒，然后说：“孟德公抢回来几十车没来得及出关的辎重，并几百个老弱妇孺。”
“那也不错了。曹操算是英雄。”徐荣第一次给出了正面评价。相比成天让他们洗衣服洗澡扫地的曹女君，曹操还是他容易理解的生物。
徐荣内心里是更想跟着曹老板的，他是武将，渴望战场和功业的本能已经深入骨髓。搬书挑水之类的事情，他可以耐下性子去做，但到底有些浪费光阴了。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他能够自己决定的事情。败军之将没有选择权。这不，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喊他：“徐将军，主人有请。”语气完全是通知式的。
徐荣记得这个前来传信的大汉，没有姓氏，就叫廿七，曹家兵都叫他廿将军。他所穿的铠甲与士兵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血腥气，让人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都是杀人如麻的家伙，互相看不顺眼。
廿七：“走。”
徐荣：“哼。”
曹生的营帐在绕过城墙的向阳面，正对缓缓流淌的雒水。越是靠近中帐，环境就越是整洁，到了最里面，入目就是几座白色的帐篷，上面悬挂着大大的“医”字。伤患往来其中，浓郁的草药香气压倒了脓水恶臭。
徐荣是第一次来曹生的中帐，乍一眼还以为进错了地方，好在他看见了眼熟的黑色甲兵，在营地里兢兢业业地巡逻。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廿七将这位败军之将带到了一座白帐篷前，掀开了毡布帘。“请。”
徐荣瞅了一眼廿七握在刀柄上的手，默默钻了进去。帐篷里又干又暖，几案上堆满书册，左边是散简，右边是修补好的卷册。中间火炉上煮着茶水，炉后一个大药柜形成隔断，绕过去才能看见床铺。榻上趴着一个光膀子的男子，而那位曹女君，正小心翼翼地用针线将男子背上的一处大伤缝起来。
徐荣第一反应就是：疯了！她当人是衣服呢？！
然而再仔细一瞧，刀剪镊子绷带药水齐备，消毒穿线打结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给人不明觉厉的感觉。还没等徐荣回过神来，男子已经缠上绷带，披衣服起身了。
徐荣一惊，但还是乖觉地半跪：“见过曹公，见过女君。”
曹操皱眉，试图去摸背后的伤口，被阿生一巴掌拍开了。
“阿生，真的十二时辰就会恢复知觉吗？”
“针刺药麻是目前我们掌握的最安全的局部麻醉法。”阿生表现出医生式冷漠，“药效过去后你别喊疼就是了。”
曹操嘿嘿一笑，这才去关注徐荣：“徐将军来了，快请快请。今日小子们在雒水中捕到大鱼，特意请徐将军来喝鱼汤。”说完，他还戳戳阿生。“你别板着张脸，好歹露个笑，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阿生这才将挑高的眉毛放下来：“我一想到被屠杀的雒阳百姓就笑不出来。”
徐荣这种三观已经走歪的将领，从前是不曾有收过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哈哈，哈哈。”曹操尬笑，一手拉一个入座，亲自倒茶摆盘。然后命人将鱼汤端进来。
酱汤底、山菇、菘菜、草鱼块，煮在一起香飘四溢。饶是气氛不好，三人也觉得食指大动。吃了十多天的饼干糊，嘴里早就腻了，鲜美的鱼汤可以拯救世界。
阿生一口气喝了三小碗，面颊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粉红。徐荣不禁多瞧了美人好几眼，只觉得再被骂几句也能忍受了。
“阿兄欣赏徐将军，就自己礼贤下士，不要带上我。”曹生说，因为嘴里含了食物，倒显得撒娇多于冷酷，“那些个西凉兵，在我这里是要社区改造的，你要是心疼，就都带走带走。”
“又胡闹！”曹操胡撸一把妹妹的发顶，“你在幽州常担心鲜卑袭击，骑兵怎么都不嫌多。有徐将军帮忙戍卫辽东，我也能安心。”
辽东？徐荣心里一合计，感情是要回老家啊。他自己就是玄菟郡人，虽然五服内的亲人已经死绝了，但到底还有几个故交远亲，对这个安排没有什么不乐意的。
“曹公放心。”徐荣抱拳，“我本幽州玄菟人，与辽东鲜卑部有世仇。保境安民，义不容辞。”
徐荣上道，曹操也高兴，亲手给这名降将盛汤。“将军不是董卓嫡系，手下原本让我借此劝降将军的，但我觉得这是折辱将军了。”他又给阿生满上一碗鱼汤，此时汤盆已经快见底了。“若是跟随我，将来免不了要和董卓兵戎相见，岂不是陷你于不忠不义的境地？所以不如随女弟往幽州去，无论如何打鲜卑都是汉人的英雄。”
徐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曹家双胞胎收入囊中了。他后来回过味来的时候才想起是不是该走一出“宁死不降”的通常剧本。无奈被俘虏的时候他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就用了曹家的药吃了曹家的饭，帮曹家搬了书，给曹家扫了地。现在主人家请他同桌吃饭，郑重其事地将家人的安危托付给他，再演“宁死不降”就真的矫情了。
投降是可以接受的，只是——
“女君所说的‘社区改造’，是什么意思？”
“从前烧百姓的房舍，如今要帮忙盖房；从前纵马踩苗，如今要帮忙种田；从前欺辱妇女，如今要帮忙挑水劈柴。知道了自家百姓不可伤害，才是我承认的军人，否则与鲜卑土匪有什么差别呢？”
徐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不解，最后豁然开朗。他看向曹操：“主公，所谓的仁善就是这样的吗？”
曹操击掌大笑：“所谓的仁善，就是这样的啊。”
曹操的笑容感染了徐荣。他也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胡须还没有长全，这个笑容显得年轻英气。“我定会保卫女君的。”
果然三观走歪的将领很难争取，虽然会放在辽东，却是曹操的下属。但这是曹操的心意，也是曹操的制衡。辽东是因为曹操的汶县县令而打下的基本盘，一个曹操的人都不放就有些过分了。
阿生只好收下徐荣，连跟曹操去袁绍大营商量玉玺大事的时候，也带着他。
董卓想的没错，空出雒阳，关东联军就陷入内乱。孙坚原本是第一个攻入雒阳的，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等大部队到来就匆匆回南方去了。
剩下的人把雒阳废墟搜了几遍，没有找到传说中的玉玺。那此前跑路的孙坚就显得无比可疑。“肯定是孙坚带走了玉玺。”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各路诸侯的心魔。第一个没憋住的是袁术，直接率领大军去追孙坚了。
听闻消息，袁绍气得摔了酒杯。“一句话没说就带走了汝南人马，他根本就没有把我这个大兄放眼里！”
曹操跟阿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袁绍生气的还不是袁术鼠目寸光，而是袁家故旧有一半人是支持袁术这个嫡子的，袁绍虽然是刷了半辈子名声的老大，但就因为是庶子，竟然被个任性弟弟比下去了！
袁绍还在发火。“且他一路往南阳去了，南阳都是他的旧部，这像是个要归还玉玺的样子吗？他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呢，看不出来他要自立？！袁家的名声就要毁在这蠢货手上了！不行，如今刘协失德天下无主，我得想个对策，想想，想想……”

第124章 盟散
袁绍是个体面人。
虽然袁术常常轻蔑地喊他作“婢生子”，但自从袁绍被过继给了早亡无子的伯父，继承地位就一跃到了袁术前面。
独享了伯父所有的政治遗产和教育资源，袁绍从小就是世家公子模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无论是读诗作赋，待人接物，亦或是阴谋算计，他都是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
从广交党人、消灭宦官，到联合讨董、成就盟主，袁绍几乎是毫发无伤地走到了东汉的废墟上。如今董卓西逃，他的声望到达顶点，甚至连帝陵都天降异象，似乎想要号令天下就只差一些似是而非的流程而已。
然而他漏算了熊弟弟袁术。或者说，东汉王朝渐渐崩溃后，袁绍已经无法掌控住各怀鬼胎的人心了。在乱世中抓住机遇的能力，不是太平年代的世家教育能够给予的东西。
它需要天赋。
也因此，拥有天赋的曹操感觉到了幻灭。面前这个因为袁术和玉玺方寸大乱的人，实在是愧对他心中世家弟子的形象。
“本初，请听我一言。”曹操上前一步，试图去拉袁绍，“玉玺不过死物，若真想让天下安定，还是得率兵出关，迎回皇帝。否则一个玉玺引发各人争抢，只会是乱上添乱。”
袁绍猛一转身，用食指直指曹操鼻子：“孟德，你要害我！刘协小儿非灵帝子，我怎么可能奉他为主？！”
曹操差点被气笑了：“本初，皇帝才多大的孩子。即便你当初迎立少帝刘辩得罪了当今陛下，他也不记事啊。你如今若能将陛下从董贼手中救回来，他只会感激你。”
“刘协没有玉玺，祭拜文陵又引得天地震怒，这样的人怎么能得到天下认同呢？”袁绍将桌案拍得梆梆响，“且我们粮草将尽，怎么去打四十万西凉军？你去？你不是被人打得屁滚尿流地回来了吗？”
曹操：我不要面子的啊。
但因为帐篷里人多，尤其是阿生也贴着假胡须坐角落里演谋士呢，曹操不想在妹妹面前丢了风度，于是他只是冷冷地坐回到座位上：“那依本初，当如何？”
“国赖长君，自然是找宗室中德高望重者承嗣宗庙，再建朝廷。”
“德高望重者谁？荆州刘表？益州刘焉？兖州刘岱？”
“这就不劳孟德费心了，我们早有打算。”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其语气中的洋洋自得让阿生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只见黑漆红绘的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人，胡须分成三缕，穿着极为精美的蓝绿色锦袍。
许攸，许子远。冀州“黄天帝”刘檀的司空。
座位上的诸侯们纷纷变色：“刘檀小人，我等不服！”“不知何处来的反贼，也敢称刘氏宗室？”
许攸哈哈大笑，像一颗抖动的花椰菜：“诸位孤陋寡闻了，刘檀早就被郭汜击败，跑到了中山国，那里和幽州相邻。我们邀请幽州牧刘虞率兵南下，只要灭了‘黄天帝’刘檀，就能以冀州富庶之地建立新都。刘虞东海恭王之后，宽厚仁爱，名声显著，承嗣宗庙最合适不过了。”
张邈没憋住，第一个出头问道：“你们将刘虞骗到冀州登基，刘虞自己答应吗？”
袁绍用手把玩着一块玉佩，看上去有些戾戾的，漫不经心。“大约是能答应的吧。”他说。过了几秒，又说：“还请诸位与我共往冀州。”
这像是个诚心邀请的模样吗？
曹操一下子就了然了：袁绍是要拿刘虞当傀儡呢，去的人越少越方便他掌控大权。至于诸侯们，傻子才去冀州呢，自己割据不好吗？
果然，东郡太守张邈当即回怼：“粮草不足，邈先回东郡了。”说完他一甩袖子，掀开门帘就走，脚步声“啪啪”的，像是在打袁绍的脸。
王匡、刘岱更是发难道：“拥立了刘虞，孙坚、袁术这两个染指玉玺的叛徒，你要征讨吗？”
袁绍回答：“大事成，传国玉玺自然天命所归。”
于是其余众人也纷纷求去。
袁绍冷冷地看着这些两天前还管他叫“盟主”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帐篷里就剩下个曹操。
“孟德，你怎么说？”他的声音依旧带有世家子弟的腔调，但此时听来却充满阴鸷。
曹操沉默，他背上全是冷汗。考验忠诚、决定命运的时候到了。
“孟德，你说如今还有谁能号令天下？你比比我的家世，在比比那些不自量力的东西？”
“……”
“或者再比比你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曹操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某种爆发后的情感，让人捉摸不透。他整整笑了半分钟才停下。
“袁本初啊，袁本初。”曹操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一介宦官之后，又劝不动你接纳幼帝，我能做什么呢？”
“灵帝那个卖官享乐的昏君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让你对刘协这么死心塌地？！”
“不过是知遇之恩四个字罢了。”曹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提着自己的剑绳，“等到刘协死了，我再去冀州拜见新帝。”他草草抬手，礼都没行完，甚至连目光都开始涣散。
袁绍看他大受打击的模样，到底看在往常的份上没有再逼。“你好好想想吧。来冀州，我封你当镇北将军。”
曹操点点头，离开袁绍的营帐。冰冷的空气灌入胸口，冬天仿佛提前降临了。
谋士打扮的曹生跟在哥哥身后，一句话就直戳曹操的痛处：“阿兄在袁绍眼里只是条狗。”
“你别说了。”
好吧，旁边还有典韦和徐荣跟着，确实不放心聊这个。于是阿生换了个话题：“袁绍那句‘刘虞大约会答应吧’可以载入史册了。”
曹操不说话。
阿生见好就收，拉起哥哥的胳膊：“走走走，我做酒酿丸子给你吃。”
曹操一百四十斤的成年男子，竟然没费多少力气就被她拉动了。几个人推推搡搡的往外走，仿佛一群醉汉。要不是被一个清雅的公子音叫住了，只怕连阿生都没有注重仪表的心思。
“在下荀彧，字文若，见过孟德公，仲华公。”
什么叫陌上人如玉，什么叫谦谦君子，说到底还是要长得好看啊！
“阿彧？”阿生试图从青年脸上找出当年小婴儿的痕迹，然而失败了。真是男大十八变。
曹操也振作起精神，嘴角露出一丝笑：“阿——彧啊。你是要去探望慈明公吗？走吧，一道。”
荀彧落后兄妹俩半步，脚步不急不缓，等进了曹营才说道：“彧不是六叔招来的，彧是来投奔主公的。”
曹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我吗？”
“正是。”荀彧如行云流水般跪坐到客席上。“我跟随在袁绍军中数月，见过的人主众多。但只有孟德公能征善战追击董卓，也只有仲华公目光长远收拢典籍。”
阿生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本正经的青年荀彧：“既然我和阿兄都好，你怎么只选了阿兄当主公？”
“世家可以有二主，最坏不过分支而已，然诸侯不行，稍有不慎就是兵戎相见。我见二位和睦，没有袁氏兄弟相争的大患，所以才来投效。”
阿生没憋住，笑出声了：“果然是取了字的成人了，说话都拐弯抹角的。你就直说是我没有子嗣不就成了。”
荀彧红了耳朵，抬起袖子遮住脸。“若是心性不好，岂是没有子嗣就能同心协力的？说到底，还是我看好曹家。即便六叔不同意，我也是想尽力一试的。”
被一个送上门的谋士夸了一顿，但曹操依旧忧虑：“我若是能奋力一搏，占据青州或许是可能的。但也就到此为止了。青州距离西凉太过遥远，文若对我的期望我怕是无法实现。”
没等荀彧接话，曹操就又打断他：“若是不认陛下是正统，那还不如承认袁绍和刘虞。他们名满海内，也许真能服众。坦白说，我如今感到前路迷茫，想要还天下一个太平，却不知该如何做起。”
荀彧坦然答道：“其一，虽然青州距离西凉甚远，但若是能占领青州西面的兖州，来回长安也不过半月时间。
“其二，袁绍好谋无断，又和袁术不合。且我看刘虞爱惜名声，必定不会答应称帝。文陵石崩，社稷倾覆，天下已乱，不经过多场大战是无法归一的。士人们纷纷四散找寻明主，我找到的就是曹氏。
“至于我所求的：退则保一家平安，进则兼济天下。”
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曹生没有追问荀彧“若是我家称帝你是支持还是反对”这样的话，总归荀彧的见识是好的。而曹操手下最缺谋士。
所以她出了营帐，带徐荣离开，留曹操和荀彧两个彻夜长谈。
深秋的夜色凉如水，即便是粗犷的军营篝火也不能冲淡这种凉意。“有了荀氏和蔡邕，阿兄大约是能招来更多文人了。”阿生撕下假胡子，“你呢，就跟我回幽州去，不用担心阿兄。”
徐荣摸摸下巴上刚刚长出来的胡茬，笑得愉悦：“我不担心主公，女君就放心交给我吧。”
他的小眼神被廿七看见了，廿七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阿生没有深想，但也觉得氛围有些奇怪。“我先回营帐了，兖州、豫州的图册档案要理出来给荀彧。麻烦将军替我守门。”
徐荣更加高兴：“诺。”
廿七：……总觉得事情发展下去要遭，还好秦六没来。

第125章 放手
如果说公元186年是以讨伐董卓为主题的，那公元187年就是后世史学家们所公认的东汉瓦解的时间节点。这年发生了四件大事：
一，袁绍杀死刘檀，在冀州强立刘虞为帝；
二，袁术围杀孙坚，在寿春持玉玺登基；
三，董卓加封自己为秦王【1】，迁献帝到长安城西建章宫遗址；
四，曹操和曹生签署《青州协定》，标志着充满传奇色彩的“二曹协定时期”拉开帷幕。
二月春种还没有开始，冀州邺城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土木修建工程。刚刚经历了张角、刘檀两任首领的黄巾，在被袁绍俘虏后成了累死在新城脚下的累累白骨。民夫队伍中不断有人出逃，向着南方的兖州逃窜而去。
但对于如今的袁绍来说，逃走几个劳动力不过是挠痒痒，左右祸害的也不是他的冀州。他现在正同冀州世族一起，在工地上考察风水。邺城以北是青郁的邙山余脉，属玄武；西面遥对太行山，是险峻的白虎；南边是漳水，虽然是天然的护城河，但不符合朱雀属火的五行，因此要建立三座南门云云。
至于城中新建立起来的宫殿，不及雒阳尽善尽美，但也可以说是“五脏俱全”。宗庙、正殿、寝宫、石渠、钟台……甚至城中开始有流民自宫准备入宫侍奉了。
唯一难受的，大概就是被囚禁在刘檀旧宫中的未来皇帝——刘虞本人了。
本来刘虞也是带着兵来冀州的，还打赢了“黄天帝”刘檀的残兵。按理说，他想回辽西继续当他的幽州牧袁绍也留不住。无奈有个搞事精许攸，愣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了这些忠心耿耿的武夫。
“你们觉得刘幽州不配当皇帝吗？”
“辽西公孙瓒对刘虞多有怨言，他又手握重兵，你们回幽州不怕遭遇不测吗？”
“为臣为下属的人，在主公作出不妥当的选择时，应当死谏效忠啊！”
于是刘虞遭遇了“黄袍加身”。当然了，这个时代还没有黄袍这一说，只是玄底山川吉兽纹的皇帝袍服，连同十二冕旒的皇帝冠冕，已经送到了他的几案上。外面还有一群老部下哭天抢地地求他登基。
刘虞：我有一万句MMP想说。
作为一个智商正常、野心很小的宗室，刘虞知道袁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而相比未来有可能被暴毙、被逼宫的未来，刘虞更担心自己在青史上留下的名声：大汉末代皇帝？一想起来就感觉肝一阵阵疼。
他宽厚仁爱了一辈子，亲儿子都没有自己的名声重要！命也没有！
十月里，袁术率先在寿春完成“修建宫室，设立百官，祭拜天地”的三步走，建号仲氏。消息传到邺城，袁绍坐不住了，带着由冀州大族和汝南亲信组成的百官，强行将刘虞“请”到了刚刚竣工的大殿上。
刘虞不停挣扎，甚至破口大骂，但被前后左右的武士架住了，没法从天子规制的马车上跳下去。
朝气蓬勃的新宫殿中，响起编钟、编镈与编磬所构建而成的朝堂雅乐。绑着刘虞的车驾最终停靠在大块青石砌成的台阶前。袁绍率先在车轮旁大礼叩拜，声音洪亮：
“请陛下更衣，出南门迎祭天地。”
后面的上百官员，连同卫士和宫人，都齐声高喊：“求陛下迎苍天，继大统。”
刘虞沉默了，他的喉结上下抖动了一下。“给我水。”
袁绍大喜：“给陛下水。”
马上有内侍端着乌木托盘小跑上来。盛水的是一个近似白色的青瓷碗，浅浅的山川浮雕因为釉质反射出阳光的温暖。
刘虞在侍卫的帮助下解开绳索，整理衣冠，将瓷碗中的蜜水一饮而尽。他走到高大的方形阙楼底下，仰头感叹道：“好水，好碗，好楼。”
袁绍紧跟其后：“臣等侍奉陛下，不敢不恭敬。”
刘虞扭头，盯着袁绍。袁绍低头，不为所动。后面的百官也低头，只是眼神不断乱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吉时要过了。许攸先忍不住，开口催促：“陛下……”
“袁绍！”刘虞突然大喝，“汉若有末主，必刘协也，非虞！”话毕，就朝着阙楼的坚石底座狠狠撞去。
方形建筑的四角锋利坚硬，在刘虞全身力气的撞击下，当场就脑壳崩碎，脑浆连同鲜血一同飞溅到袁绍脸上。雕有花纹的石砖地面被红色浸染，仔细听仿佛还能听见涓涓的流血声。
在新邺乱成一团的同时，阿生在青州威海港接待了一路打过来的曹操和荀彧。济北、乐安、北海、东莱，从青州最西边的平原郡到最东边的海滨，曹操终于占据了人生第一块以州为规模的领地。
而这块领地的尽头，是已经由曹生经营了十八年之久的威海港。
纷纷扬扬的雪从昏暗的天空中洒落下来，海港仿佛被冻住了一半，连停靠其中的大船都安静无声，只有白色的灯塔不知疲倦地伫立在高高的山崖上。
与沉寂的海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热闹的坞堡。年关将至，主家分肉。无论是渔民、农民还是山民，都穿着新冬衣，喜气洋洋地聚集到山脚下的广场，领取属于他们那一份的年礼。他们中间有牺牲的军人的家属，额外能够得到一罐子豆油和两袋子米，并由“二公子”亲自接见慰问。
十二月二十八，阿生给威海港在册的六千多儿童分发完生肖糖，才正式封笔停工，进入过年状态。
她许久没有亲自下厨了。但今年曹玉、太史慈他们从南方送来了胡椒和茱萸酱，加上从雒阳附近带回来的花椒，引发她想做辣菜的心思。清晨，海边温泉的烟雾袅袅升起的时候，阿生就带人在厨房里忙活开了，腌肉、洗菜、煮豆浆、捣年糕。
随着灶火的噼啪声和刀敲砧板的笃笃声，一碗碗汉朝版川菜火热出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辣肘子、水煮鱼、川菜炒年糕……虽然最终成型的味道和辣椒有偏差，但也别有风味。
至少，曹操见了就喜欢。“还是阿生过得精致，今日有口服了。”他也不拘礼节，率先动了筷子，同时招呼荀彧和夏侯惇几个，“咱们二公子亲自下厨了，不吃穷她说得过去吗？”
呼啦啦一群曹家子弟就大呼小喝起来，指使颜文、洛迟毫不见外。“颜家阿姊，与我些酢肉。”“洛管事，鱼肉，鱼都是我的。”
唯有还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的荀彧显得像个乖宝宝。阿生亲自端了个铁板烤豆腐放在他的食案上，然后顺势坐在他旁边：“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这个。”
“仲华公惦记，彧……”
他手还没有抬起来，就被阿生拦住了：“少歪歪唧唧，家宴行什么礼？我是见过你尿裤子的模样的。”
荀彧耳朵刷一下就红了：“阿生不要说粗鄙的话。”依旧是君子模样，但一局促就显出几分青涩来。
阿生没忍住，当即就乐了：“行行行，不说。我们文若这么好看，怎么舍得说你呢？”
这下子，荀彧连脸颊都开始红了，只是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他一边微笑一边吃饭，嘴角没有半点油渍，筷子没有发出声音，标标准准的优雅，每一帧都是高清墙纸。
得了，小臭美长大后成了个大臭美。
等到所有人都吃出了一身汗，正餐才被撤下去，桌案被擦干净，换上一人一盏甜酒酿。
阿生清了清嗓子：“文若是第一次来，我这威海港不错吧。”
荀彧当即变成了严肃可靠的谋士模样：“百姓殷实，武备精良，制度完善，前所未有！仿佛海外仙境！”
额，你这么夸有些过了吧。威海的老百姓还没能天天吃肉呢，放后世连小康都算不上。阿生揉揉脸：“威海我经营了近二十年，实在不放心让别人来治理。莱山以东，算我租阿兄的，每年交税，可以吗？”
曹操当时就惊了：“我虽然自领青州牧，但怎么会要抢自家兄弟的土地？交什么税？自家人，凭什么交税？”
阿生摇摇头：“税收、兵役，是一个政权的根本。为政者不生产粮食和人口，只有依赖各地支援，才能统领一境。如果今日因为威海是我的名下而不用交税，来日夏侯家的庄园怎么办呢？曹仁家的庄园怎么办呢？将来家族扩大，各路姻亲家的土地怎么办呢？都不用交税，那阿兄要怎么养官，怎么养兵？自家人不能守法度，再去要求外人就无法服众了。
“且文若说得对，统治一地，不能有两个声音。我让他们向阿兄交税，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是阿兄治下的子民。将来不至于推我们两个到划地分治的道路上。”
曹操和荀彧对视一眼，凭借短短一年间建立起来的默契打定了主意。
荀彧代主公开口问道：“既然言政，就请恕我直言。仲华公将富庶的威海拱手相让，是想换取什么呢？”
利益交换，政权融合，就得从现在做起。
“我知道文若将引士人来投效阿兄，青州的官府里我也没有安插人手的意愿。只是我有学生和退伍兵各上千人，我想让他们进驻青州各村落，修建医所、学堂，组建乡勇为预备役。”
荀彧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要将统治下放到村一级别吗？连汉朝鼎盛时期都没有想象过这种事情。
阿生拍拍手，就有颜文带上来一幅用彩色绘制的青州行政图。悬挂在木架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竟然显出一种精致的美感来。
阿生信步走到地图跟前，挨个指点，那几个村庄可以合并一个教学点，哪个城市人口多需要多个学堂，哪里的山民说俚语，而她刚好有个会俚语的学生，哪里哪里产药材，她要多放两个医馆。
“我在辽东和南岛的治下，每村有一名退伍将士操练青壮，一名塾师教人识字，一名医士控制疫病，一名农官丈量土地核算人口组织税收，一名护民官宣读律令调解纠纷，乃至代理诉讼。分别由武部、文部、医部、图部、公部调派人手，五年一期，互相监督，合称‘五官’。
“青州不是我的治下，按理不该由我管理税收和律法，但我希望青州贫民幼有所教，病有所医。所以冒昧向阿兄讨要医官和塾师两个职位，费用均由我承担。护卫医堂组建乡勇的武官，可以阿兄出，也可以我出，我并不在意。”
曹操沉吟片刻，诚恳地说：“我正是缺人的时候，从上到下的官吏怎么都找不齐，你即便送更多的人手给我也是可以的。”
“我拒绝。”阿生摇头，“其一，要给阿彧引荐之人发挥的空间。其二，青州本地的士族虽然先后遭遇了黄巾和公孙度的清洗，但仍有剩余，将来你们还要去兖州，总要将政治利益分润给别人。我只要黔首的教育权，以便从他们中间选拔出寒门士子充实官署，别的不再强求。”
包括荀彧在内，众人还要再劝，但阿生早就将协议拟定了，从各县各村的派遣名单，到平原郡的公立图书馆书目，再到威海中级学堂的扩建计划，一步步清晰可见。
最让她高兴的是，这份计划是日渐成熟的五、六、七届村官学生们帮助她拟定的，预算虽然庞大，但一笔笔一件件清晰无比。
这些人虽然不一定如秦六、廿七那样在她心中占据一个清晰的印象，但一个制度运转起来，脱离某个人、某几个人的天赋，才是政治稳定的象征。
她不会留在青州，甚至不会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就放手让孩子们去做吧，去平原郡、去北海国、去济北、去乐安。他们将从相对民主的南岛上来，直面璀璨而残酷的儒家人情社会，用鲜血和生命去碰撞，去冲击，去同化，去被同化，最终找到一个平衡点。
在最后最后的终点，她祈求能够保留下一些她所希望的东西。
比如“依法治国”。
比如“知识改变命运”。
比如“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或者，最基本最基本的，“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

第126章 南乡子
扬州九江郡，与豫州汝南郡只隔一道淮河。前者是“仲氏帝”袁术的新都，后者是袁氏的老家。说到这里袁术肯定是得意的，大部分袁氏族人是支持他袁术的，连同汝南老家都归属于他。
至于他那个“假嫡子”哥哥袁绍，反而不得不北上冀州打新地盘。交友广泛有什么用？这世道说到底还是看出身的。
听说刘虞在登基的仪式上一头撞死了，袁术更加得意，直接在朝堂上拍几案大笑起来，冕前头的旒珠噼里啪啦乱晃。“喜事！这是大喜事！让他装，个装模作样的胆小鬼！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底下的坐着的臣子多有不支持袁术称帝的，但冀州自顾不暇无心来攻，到底是一件喜事。于是百官纷纷露出庆幸的表情，少不了说几句恭维话。
自称帝之后，袁术两个月没见到这么其乐融融的局面了。果然袁绍倒霉了他就来运。“正值新年，又有大喜，该当庆祝。”袁术潇洒挥手，“传朕旨意，内外同庆，宴饮三月！”
谋士杨弘、阎象等人闻言大惊：“如今陛下立足未稳，正该肃清境内，安抚人心的时候。”
“内外同庆，不正是安抚人心吗？”袁术傲慢地抬了抬头。
“陛下说得虽也有理。”年纪最大的杨弘先给主公顺毛，然后小心翼翼地提示，“但大家也担忧一些小患。旁的不说，就说孙坚残部，可还在逃窜之中啊。”
袁术条件反射地抓住玉玺：“玉玺是他献给我的，还想如何？”
杨弘只能苦笑了：“陛下这话说的，也要别人相信啊。”之前袁术要抢玉玺的时候他就苦劝过，然而袁术太心急，话都没说就几万支箭射过去，孙坚再勇猛，也抵挡不住啊。
其实按谋士们的想法，在当时的情形下，劝降孙坚的可能性非常高。孙坚毕竟出身低，又因为暴脾气将扬州、荆州各级官员得罪了个彻底。估计他自己也知道自立是不可能的，只能投效一个大势力，比如四世三公的袁术。
不过现在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只能斩草除根。
杨弘理了理思路，娓娓叙述：“孙坚部下的朱治、程普、黄盖、韩当，号称四大猛将。按照之前的消息，除却黄盖与孙坚一并中箭而亡，其余三将率领百余人杀出重围，一路往南去了。”
袁术敲敲桌子：“这不是没找到嘛！那你说说，他们会去哪里？”
“孙坚家小托庇于舒县周氏。”
“那就派人去舒县！”袁术喝道，“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不早说？告诉周异那个老头，不想全家遭殃就把孙坚家小交出来！当初周家发迹，还不是经由我高祖父举荐，他难道要为了残暴武夫的后人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情吗？”
快马加鞭，不过五日。同样的话就响在了舒县周氏的宅邸中。使者持节，戴高冠，脸上带着皇室的高傲。
“周异，陛下问你，你难道要为了残暴武夫的后人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情吗？”话末拖长的尾音荡出无数个威胁的波浪线。
周异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老年了，大礼伏地的时候可以看见他满是皱纹的手在不停发抖。“还请使者稍等。”
“嗯——”
于是周异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穿过走廊往侧边的小院走。在穿过小花园门洞的时候一把抓住两个蹑手蹑脚的少年。“孙郎，袁术的人来了。你快走吧，江边有个戴红色头巾的船夫，会送你们过江。”
孙策十三岁，勉强能比上周异的身高，是个帅到天怒人怨的小美男。就算此时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依旧秒杀90%的人类。“袁术欺人太甚！”说完，他矫健地几步跳开，“周家收容我，我不能给周家带来杀身之祸，这就告辞。阿瑜，后会有期。”
周瑜伸手，没拉住小伙伴。他已经跑远了。不到两分钟，侧院里就响起马匹嘶鸣的声音。周瑜连忙回头跟周异行礼：“父亲，我要与孙家一起走。”
周异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你是我独子……”
“当初是我提议要收容孙坚家小的，我怕袁术没抓住孙家，就迁怒我家。周氏大族，若因此牵连了叔伯兄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不如父亲将过错都推给我，我随孙家一同走。”
“……你早就想好了。”
“是，我早就想好了。”
那还能说什么呢？周瑜抓起早就备好的包袱，跨上马就冲进孙家的队伍。“快走，我认得近道。”
逃命途中最拖后腿的就是妇孺。孙策两个弟弟，一个五岁，一个还在喝奶，加上母亲吴夫人一个哺乳期妇女。虽说人口简单但跑起来可不容易。
孙策马上带着母亲，周瑜胸前背后各绑一个小孩，被忠心耿耿的伤兵残将护送着，一路往江边奔驰。时值正月，寒风“呼呼”地扑在脸上，让孙策连感动的闲心都没有。
到了江边，风越发冷，似乎水中散发着无尽的寒气。几块木板铺成的小码头边，就只有一艘随波摇晃的渡船。头戴红巾的船夫没有半点好脸色，或者说，他那张沟壑纵横的棕色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但情况紧急，孙策也顾不上其他，连忙让母亲和两个弟弟先上船，一同上船的还有程普带两个士兵。
“人先走，马最后。”孙策说。
“我和孙郎殿后。”周瑜说。
他们一行大约有七八十人，来回至少运送六、七趟。若是袁术有追兵来，肯定是来不及的。
将领朱治单膝跪下请命道：“公子带人先行。我是丹阳郡孝廉，或可活命。”
孙策不从，周瑜也不从。韩当就一手夹一个小子跳上第二趟渡船，人将渡船挤得满满当当，仿佛下一秒就会翻船似的。冰冷的河水不时翻进来，把孙策的鞋袜都打湿了。
渔夫也是勇敢的人，最后袁军的喊杀声都到跟前了。他还回去运了第三趟。朱治到底没有就义成功，被士兵们拖上船了。还剩下三十几个没挤上船的士兵，铠甲一脱就跳水冬泳。
大约这是南方兵的特长，甚至连孙策的马都能泅水过江。当然因为江水太冷死伤无可避免，但总算是保留了大部分人手。
向前又奔袭了两个时辰，孙坚一行躲进巢湖附近的芦苇荡，这才停歇下来，小心翼翼地生了一处篝火，为在江水中冻伤的人取暖。
吴夫人给小儿子孙翊喂了一回奶，将部将和孙策周瑜叫到跟前。“如今已经离开舒县，今后将往何处？”
孙策咬牙：“杀父之仇，不报非人。”
吴夫人不施粉黛却有倾国之姿，应该说长相粗犷的孙坚能生出孙策这么帅的儿子，吴夫人的基因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但如今在寒风瑟瑟的芦苇荡中，美妇人脸上全是坚毅之色。
“你糊涂！”她一掌拍在长子的脑壳上，“没有命在，怎么报仇？如今我们被袁术追赶朝不保夕，你不想着何人可以依附，何处可以借兵，只凭一腔热血行事，真是，真是……”
周瑜连忙将这对母子隔开：“伯母，伯母想的都对。”
孙策仰头，望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左眼流下一道泪，但马上用袖口擦去了。“江都可以投靠吗？会稽可以投靠吗？”
“这些地方虽然有故交，但未必就敢和袁术兵戎相见。”舒县周氏就是一个例子。
孙策低头：“那就只有袁绍了。人人都知道袁氏兄弟水火不容。”
周围一圈长辈，从吴夫人到孙坚的几名大将，都没有说话。许久，吴夫人才叹息：“只能北上了。”然而路途遥远，不知道能否平安抵达。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孙策和周瑜背靠在一起，裹着披风抵御寒冷。放晴了，稀疏的星辰点点散布在夜空上，寒光闪烁如同冰晶。
“我离家的时候，”周瑜先开口，“父亲给我取字，叫公瑾。”
孙策：“父亲死后母亲也给我取字了，叫伯符。”
两人侧身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不就是北上吗？怕什么？”
一夜过去，朝阳从芦苇荡里升起。两个少年踩着被云霞映红的水面，捕来了几只水鸭子，拔毛开腹，做成烤肉。
“走走走。”孙策举起烤鸭子，“去孝敬母亲。”
经过一夜露宿的周瑜有些狼狈，但还是就着水面洗手束发。“这就来。”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响起一个陌生的慵懒声调：“两位小公子真让人好找啊。”
周瑜悚然而惊，拔剑出鞘。孙策直接丢下烤鸭，也拔出剑，跟周瑜紧靠在一起。
枯黄的芦苇丛被扒开，后面走过来一队黑衣武士。明明是走在寂静的芦苇丛中，却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仿佛幽灵一般。
两个少年更加紧张。“尔、尔等何人？！”孙策喝道，但喊完就忍不住往营地那边看。不知道这个时候让母亲带着弟弟们逃跑，有没有可行性。
领头的黑衣人一步步上前，孙策和周瑜一步步后退。
最后，黑衣人掏出一份书信。
一份书信？！
“我等是豫州曹氏。孙公子与曹女郎有婚约，听闻孙家遭难，故特来营救。”
婚约？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孙策头脑还处于懵逼状态，周瑜却及时反应过来：“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黑衣人拉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有曹青州的书信在此。”
周瑜接过那信，入手就能感觉到这是用昂贵的纹花纸做成的信封。“你呆在这里，我们先回营地。”
曹操跟孙坚有书信往来，这是要回去对照笔迹了，黑衣人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两位请便。”
两个少年警惕地退走了。
“秦总管，”一个面上蒙黑布的手下凑上来，“那个偏瘦的孩子心眼多，要不要我跟上去看着？”
秦六摆摆手：“跑了就再追，在舒县呆了几个月，也不差这一会儿。”
主人说了，务必将孙策、孙权和周瑜带回辽东。

第127章 定远
精致的马车转着它骨碌骨碌的车轮，带着两百人的家兵队伍，大摇大摆地越过丹阳郡、吴郡，一路向东，直到抵达会稽郡极东。
他们或者打出陆家的旗号，或者装成顾家的远亲，或者扮演朱家的旁支，演什么像什么，说起亲戚关系和各家隐秘来一套一套的，就连顾、陆、朱、张、全、贺等豪族的仆人也难辨真假。
“伯符未来的妻族不简单啊。”周瑜感叹，“曹氏本豫州布衣，兴于雒阳宫禁，却对江东豪族了如指掌。”
周瑜和孙策两个自诩半个成人了，一开始警惕了好几天，但见到马车是一路往东走，而不是袁术所在的西边，也就渐渐安心下来。
尤其是他们中途经过了吴郡钱塘县，那里是吴夫人的娘家。那名叫秦六的曹家家将还建议吴夫人回家探亲。吴夫人谢绝了：“不欲牵连家人。”况且她父母早亡，早就没多少亲人了。
秦六于是让谍部的小姑娘们采了几种钱塘县的香草，移栽到小陶盆里，送进马车里当摆件。但凡他想要刷好感度，还真能够做到细致入微。
果然，吴夫人承他的情，双方关系缓和下来，有些话也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敢问将军，我们是要前往青州吗？为何还要继续往东，再往前就是甬东，海中流放之地了。”她此时坐在遮风避雨的车厢里，怀中抱着熟睡的小孙翊，膝盖上靠着撒娇打滚的小孙权。她腿上盖着一条赭红色的羽绒被，又轻又暖。
秦六骑马，在半开的车窗外面回答：“夫人，如今中原战乱，我们从海上走。”
孙策表示难以理解：“海上多风浪，且无法辨明方向，还有搁浅的风险。”
“孙郎说得都对，但我们家不怕。”秦六勾起嘴角，“这条航线我们走了十八年，每年来往的航船超过五十班次。此次执勤的‘定远号’又是服役三年的大海船，稳得很。”
说大海船还是客气的了。“定远”、“致远”都是长度超过九十米的巨型楼船，排除底部的隔离舱外还能分成七层楼。当巨大的桅杆从荒芜的海岛后显示出容貌的时候，饶是见多识广的朱治都感觉到了震撼。
码头上架起一个宽木板拼成的斜坡，一直连到高高的甲板上。而穿着稀少的民夫，正在往船上运送淡水。数不清的水手，或者在桅杆顶部观测天气，或者在拉扯船帆，或者在水中检查船体，各司其职。
“夫人，孙郎，周郎，请吧。”秦六先让人将马车运上船，然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小孙权眼睛都瞪大了：“我们……我们坐这个啊？”
“小郎君，我们就坐这个。”
“好……好高啊。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船。”他第一个跑上甲板，兴奋地冲母亲挥手。
孙权，get。秦六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夫人，这两日起了南风，天气也好。老船夫们都说适合出行。咱们顺风走，半个月就能抵达青州，从东莱转道辽东，也不过是再多三日航程。”
吴夫人转过身，正视秦六的眼睛：“将军，你究竟是何人的属下？曹孟德占据青州不过一年，根本来不及建造这般大船。”
“我是曹生曹仲华的家臣。”秦六挺直了脊背，“从前雒阳有曹氏神童，三岁辩三公，即为吾主。”
“我听说过。”吴夫人慢慢说，“十年前有《曹氏算术》流传海内，后又有《曹氏注经》名满天下，号为曹学。原来……”
“吾主隐居海外多年，海船众多。‘定远’虽然大了些，但也不值得惊讶。”
秦六装的这个逼，被孙家众人准确地接收到了。展示武力，炫耀财富，我们曹家有人有钱有技术，现在想收你们当小弟，你们怎么说？
“曹氏豪富，怎么就看上了我们小小的孙家？”吴夫人苦涩地问。
秦六诧异：“这是孟德公与文台公定下的儿女婚事，如今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难道夫人觉得因为文台公身死，曹家就会悔婚吗？那也太小看曹家的气节了。如今上至老大人，下至大女郎，都在辽东翘首期盼亲家相见；青州虽然战事繁忙，但孟德公也许诺会在两年内为女送嫁。不知道可是我们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才让夫人烦忧？”
“我想向曹公借兵，进击袁术，为阿父报仇！”孙策喊道，声音铿锵有力。
“借兵之事，不是我能够做主的。”秦六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想去相信他，“但曹氏与袁术必有一战。孟德公和主人都看重孙郎，孙郎……可自行把握。”
海风吹过，风中带着南方来的暖意。海鸟在桅杆周围盘旋，发出辽远的鸣叫。“定远号”绘漆画栏的巍峨身影，将孙家众人笼住，如同渐渐向中原露出獠牙的巨兽。
这是几十万人在荒芜海岛上筚路蓝缕的结晶。
孙家坐船北上特别顺遂，连一场小风暴都没有遇上。船只越大则行船越稳，很多时候孙家人都感受不到颠簸。若是呆在房间里，更是与岸上无异。
最开心的是小孙权，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在船舱里跑上跑下。大探险啊大探险，这个时代就连陆地上都没有见过七层楼呢，更何况船上的厨房、餐厅、练武场、讲课堂之类的功能区对小孩子来说都像新世界似的。
厨娘头子是船长家的媳妇。胖胖的老妇人尤其喜欢孙权，总是偷偷拿奶糕喂他。在船上飘了十多天，孙权胖了一圈。
至于周瑜，沉迷小型图书馆不可自拔。阿生放在船上的书册是纸张印刷品。全套的《论语》、《诗经》、《礼记》、《史记》、《周易》、《春秋》，都是曹生和郑玄的双注版，此外还有一些被船员们翻烂了的识字课本和医学常识书。
周瑜废寝忘食地看了十多天，依旧只刷完了一卷春秋，下船的时候还抱着两本书不肯放。“瑜想借书。”
秦六冷酷地拒绝了他：“周郎，大连也有图书馆，都是同样的。”
“当真？”
“当真。”
于是周瑜走出船舱，看见了春季繁忙的大连港。几百米长的海岸线上停靠着十二艘高高低低的大海船，密密麻麻的运货小船往来不绝，而渔夫们的捕鱼船则更多，分布在港口的另一边。船体上涂了红漆，悬挂“曹”字旗的军船，船头包裹铁制的冲角，在海港周围巡航。
太阳已经西斜，山上的灯塔亮起刺眼的光芒，仿佛第二个太阳一般照耀着繁华整洁的海港城市。
“这……这里是……”
“欢迎来到华公治下的大连港。”码头的管事人员朝孙家众人发出公事公办的欢迎词，“请诸位登记入境。”
秦六主动上前一步，亮出谍部的令牌。“奉主人令护送江东孙氏，带我们走绿色通道。”
管事立马变了脸色，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原来是长沙太守孙文台之后，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贵客随我来。”
他们走了另外一条路，与其他码头上下来的流民分道扬镳。小孙权频频回头：“他们怎么不像我们一样入城？”
管事躬身：“小郎君，他们是去港口检疫区登记入册了。”
周瑜感觉这一路遇到的新事物比他一辈子都多：“何为检疫区？”
“就是医馆。这些流民入境的时候都有医者免费诊病施药。若是有带有疫病的，没有治好之前不能入城。主人为了防止疫病流入辽东，投入的人手药材可不在少数。诸位是贵客，入驻坞堡别院后会有医者上门，不用去检疫区排队看诊。”
韩当拉下脸：“这是担忧我们中有人染了疫病？”
“我也要接受检疫。”秦六直接说。
管事不亢不卑，平静地回答：“即便是主人自己，每次自中原返回，都要接受诊治。从前有一回，主人入港时偶感风寒，还在检疫区居住了七日。”
吴夫人突然开口询问：“与黔首同住吗？”
管事微微一笑：“自然。”
“这位曹仲华，曹师，对待自己都严苛，是法家的风骨啊。”
周瑜对此表示赞同：“我在船上读曹氏注《春秋》，就发现是法家的风骨。仲华公曰：宽于立法，严于执法，为仁法；严刑峻法，随性执行，为暴法。自先秦至今，法家为人非议者，盖因以暴法悦上者众，而以仁法护民者稀矣。当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吴夫人眼睛亮了起来：“仲华公学名显赫，见识不凡。若是有开门授徒……”
“主人崇尚学子们博采众长，因此不曾正式收徒。但她每年要在大连中等学堂授满二十四时辰的大课，听课者众多。”管事一边说，一边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如今主人忙碌，课时压缩，前年更是因为讨董战事取消了授课。要说到得她亲自教导的，连曹昂公子都比不上一届生。”
周瑜揉揉太阳穴：“何谓一届生？”
管事嘿嘿一笑。“周郎若是今年开春考入中等学堂，编号就是十三届。从前的一届生，那是与主人一同求学的。主人年少时，读书每有心得，就教授给家中聪慧的僮仆和雒阳乡邻的贫苦儿童。后来一共有七十二人学有所成追随她，以主人的第一届学生自居，所以叫做一届生。”他说到这里，指指秦六，“秦管事，就是一届生。”
周瑜和孙策想起秦六那鬼神莫辩的伪装术，不由敬畏：“原来是仲华公的弟子，是我们之前失敬了。”
秦六呵呵笑两声，显得像个和蔼的长辈：“如果没有主人，我不过是雒阳街市上的乞儿。怎么敢称弟子呢，能够做一个有名有姓的家臣就是恩赐了。”
“英雄不问出身。”孙策拍胸，“我家也出身不高，因此被人非议，但我父亲硬是凭自身的军功当到了一郡太守。若不是袁术，若不是袁术狗贼……”
他本来是要安慰秦六，但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周瑜连忙递了块巾帕给小伙伴，结果孙策拿来就擤鼻涕了。
周瑜：……
秦六勾了勾嘴角。“孙家的贵客，坞堡到了。等各位安顿好，六就该告辞了。”
相比大连港带给人的震撼，夕阳中的曹家坞堡显得无比低调，它隐藏在几道青色的高墙后，几乎和山林融为一体。周瑜和孙策，一左一右搀扶着吴夫人，走进了面目全非的命运线。

第128章 名士
掌握住青州后，三十三岁的曹操开启了战事最为频繁的一年。在张邈、陈宫等人的邀请下，他率兵入主最为混乱的兖州。
冀州太行山的黄巾在袁绍的打击下，逃窜南下，和兖州本地的流民汇聚在一起，洗劫官府聚啸山林，世家不能禁止。同时，又有南匈奴於扶罗趁火打劫，更是让兖州陷入战火之中。
而对于兖州人来说，自家的地理位置非常尴尬。北边冀州，是拥立死皇帝的袁绍；南边荆、豫，是冒天下大不讳称帝的袁术。这两个兄弟你死我活，就把他们兖州当垃圾桶和缓冲地。
投靠谁都不爽。
那就再看看东西。西边，是被董卓杀光抢光烧光的雒阳，白送都没有诸侯肯住的地方，东边倒是有两个选项：青州曹操、徐州陶谦。
陈宫等人最后挑了曹操。虽然曹操出身不好，虽然曹操在青州的统治展现出了强大的控制力，但如今兖州各家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考虑争权夺利的事情呢？
曹操在兖州连战连胜的丰功伟绩暂且不提，和兖州士人勾心斗角的暗潮汹涌也暂且不提，我们将视线移回到春季的大连港。
盛春四月，天高海阔。三名青州名士登上了这块传说中没有战争的海外净土。他们分别是管宁、邴原和王烈。这三个都是寒门加白身，除了名士的称呼一无所有，所以相约从东莱坐流民船北上辽东。
“虽然曹青州治下也算安稳，但到底征兵急迫，不是隐居的好地方。”管宁已经被这几年风云变化给弄得心灰意冷，只想隐居独善其身。
邴原和王烈的人生观更加积极一些。“幼安先不要说丧气话。听说辽东有‘华公’者行善政，三郡太守都依附他。你我若是能够在官署中做一名长史，也能够一展抱负。”
东莱郡被曹操吞并后，黄县的港口也有了通往大连的海船。多是青州商人们组建的商船，卖出去人口，买进来粮食、奶酪、毛织品、糖果、瓷器、琉璃等货物。当然了，如果是自由民想搭船逃荒，则需要付船资。
管宁一行人，就是付了五铢钱登船的，有相对干净的舱房可以住，而不是和贱民们一起住牛圈。但等到下船的时候，他们还是深深吸了一口大连清新的空气。
在码头管事的指引下走进检疫区，一条二十米长的道路两旁是北方极为少见的芳香植物，从高大的玉兰树、樱花到低矮的栀子，花香扑鼻，冲淡了沙滩上的海腥味。
自芬芳的花丛中走出来，就看见一座建立在海边的小村庄。整整齐齐的木头房屋，围绕在一个圆形石头广场周围。而广场上已经架起了好几座粥棚。
“排队了，排队了！”军士们拿着木棍，将流民们强制在粥棚前排成数列。等到人群的骚动安静下来，施粥就开始了。
“诸位。”码头管事在人群中来回踱步，“这里是华公治下大连港。首先，我代表主家，代表辽东太守，欢迎诸位来此谋生。”
检疫区的军士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等码头管事说完一段，就用青州话重复，确保每个流民都能因为熟悉的口音而安定下来。
邴原和王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呆在队列中没有动弹。他们确信这些军士们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士人袍服，但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对待他们与流民没有什么不同，这就不能不让人心惊了。
码头管事的声音还在继续：“华公仁义，不向诸位收取入港费用，还在港口供应稀粥房舍，算咱们大连港的善意。诸位中有饿伤的，染病的，就在此调养几日，不要急着离开。
“在此期间，我会向各位宣读辽东的法度，以防有人犯了忌讳。等到三日期满，就会有北方各县的官吏来此招募农户与猎户；孤儿、女户由大连港的管事收编，或在港口帮工，或纺织，或采药，也能混口饭吃；有勇武，有才学，或者擅长百工技巧的，也可自行报名。
“主家待下仁厚，又生财有道，在大连治民八年，没有冻饿而死的百姓。以上这些去处各有风险，但也各有好处，就比如高句丽的农场收人，虽然苦一些冷一些，但三年免税，还帮忙建房；再比如参军入伍，去西面抵抗鲜卑人，刀头舔血的营生，但一则伙食好，二是安家费用优厚。明天咱们再细细说。
“当然了，若是不愿意编户入册，咱们也不会扣着人不放。一纸临时通行书，你们带走，凭此书可以入城、住宿，辽东郡、乐浪郡、玄菟郡以及高句丽全境有效。只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不编户，就算游客，算流民，不能在境内安家置产。”
简单的训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等所有人都喝完粥，就男女分列，排队进入大澡堂里冲澡修发，然后一边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头发，一边等待医官的诊断。
管宁、王烈的衣服都保持得还算干净，所以洗完澡依旧穿自己的衣服。邴原的衣襟因为晕船沾了呕吐物，所以他穿了澡堂提供的短褐，跟其他穿不起衣服的流民一个样。
“这短褐还算保暖。”邴原搓着布料，跟好友叙话，“就是补丁有些多。哈哈哈。”
“有的穿就不错了。”王烈的脸因为热水澡而显得红扑扑的，“汤泉冲澡，衣食无忧，这位华公好大的手笔。”
管宁是个嘴拙的行动派，这个时候就主动帮扫澡堂的大娘清倒垃圾，获得了管事一个赞许的眼神。因为有贤人带头，这一天的秩序好到爆炸。小医女搬药箱的时候都有人搭把手。
没有发现疫病，三天后，各种招人的管事就涌入检疫区，一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汶县毛屯村收牧民，要身体强健擅长放牧的。会骑马最好。分牛羊分住房。”
“玄菟郡抚顺城收铁匠、矿工。月薪最低三百，上不封顶。”
“高句丽农场收农户，女户也收，只要身体强健能耕种。三年免税，荒地自开。”
“大连毛织工坊收女工，月薪一百钱，包食宿，可以带孩子。”
“十四岁以下的孤儿来此处，辽东丁氏育婴堂，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
早就被灌了一脑袋消息的流民三五成群，给自己找到了心怡的去处。只有管宁、邴原、王烈三个，找码头管事去领临时通行书。
一脸严肃的小记录员刷刷刷画好人面速写，一份留档，一份贴在通行书上。“姓名，出身年月，籍贯。”还没有及笄的少女冷声问。
王烈有些不悦：“女郎怎么如同审问犯人一般？”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我没有，都是文书上要记录的。”
“诶，彦方，人家也是照章办事。”邴原连忙打圆场，转头跟小姑娘攀谈，“女郎这也是帮工？月钱可丰厚？”
小记录员笑了笑，往文书上加盖印章，然后放到柜台上：“请签名，或者按手印——我还是学生呢，来此执勤是绘图科四年级的作业。月钱……没有，但学堂包早餐，我是主家养大的。”
有条不紊的登记手续，厚实防水的蜡纸，栩栩如生的人面像，以及密密麻麻的防伪标记，三位名士再次感受到了辽东强大的行政力。
制度之美，如同巍峨高山。
当王烈怀揣着新鲜出炉的通行书来到大连城南门的城墙下，看着笑容满面的往来人群，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无力来。华公手下人才济济，就连一个帮工的小姑娘都掌握着极为高超的绘画技术，说得一口雒阳雅音。他想要做一个长史，只怕是高估自己了。
一心想要当隐士的管宁反而是三人中最豁达的一个。“看城门右边人头攒动，应该就是所谓的告示台了，去看看？”
邴原和王烈互相提携：“走走走，去看看。”
好不容易挤过了来城里赶集的农民，以及小商贩和军士们，就看见小小的告示台上只有一块贴报纸的告示板，旁边站着一个穿浅青色学子服的学生，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用清脆的少年音给乡亲们解说报纸上的内容：
“新来的徐荣将军带领骑兵打退了鲜卑。这次缴获牛羊超过两千，所以这次的抚恤会格外优厚。大连县参与此次战事的青壮共三百二十一人，战死三人，受伤退伍十七人，具体消息将在六月底之前抵达家属手中。”
“哄！”家里有人参军的免不了担忧起来，但更多的还是庆幸，这个战损是极低极低的了。
“因为徐荣将军收复了望平县，今年将在那里重新建城，招收牧民和青壮。老规矩，迁去新城的三年免税，分配牛羊土地。”
“哦哦。”
“下一则，今年开春晚，降水少。图部已经发布了旱灾预警。乡亲们忙完了春耕也别闲着，该挖水渠的挖水渠，该建水窖的建水窖。”
“这不得了。我就觉得今天雨水少。这就回去干活。”人群立马骚动起来，当即就有几个农民匆忙离开。
少年讲完六则消息，就跳下台子喝水。他的同学小胖墩替换他上台，翻到报纸的文艺板块，照着念了一首《诗经》。他不如方才的少年自信大方，旁征博引，但也有观众捧场，跟着他唱，还给他鼓掌。
小胖墩笑眯了眼，跳下台子。
接着上去的是个少女，拿出黑板教了三个《诗经》中的生字，几个好学的大叔大婶照着用树枝写了。
“教化昌盛，竟然到达了这种地步吗？”名士们拉住一个学字的农民，“教授生字，每日如此吗？这些少年又是哪里的学子？”
面色黝黑的农夫咧嘴一笑：“几位是新来的吧。这是大连中等学堂的学生，每日都有六人一组，来大连四门告示台解说报纸。大连中等学堂你们知道吗？就是咱们辽东最好的学堂，良师云集，华公都亲自授课。谁家的小子若是考上，那就是改换门庭了！”
邴原也是出身贫苦，小时候没钱上学，靠着私学教师的善心才得到受教育的机会，这时候格外敏感：“农家子也能入学吗？”
“怎么不能？俺们村的刘七，他家的二儿子就考上了。嘿，好家伙，我还在城东的告示台见他讲《史记》呢，那什么，对对对，《陈涉世家》。那孩子一年前毕业了，现在在北边当农官，管着老大一个农场呢。”
名士们愣神的时候，中学生们的讲课已经结束了。曹昂带着一群小伙伴，开开心心地从名士们身边路过，消失在城门里。
管宁他们不知道自己刚刚与这片土地的继承人擦肩而过，他们正在为求见华公不得而苦恼。
“几位来得不巧。”坞堡的门房一脸歉意，“主人几日前已经应五公子和太史公子的请求南下，在年底之前是不会返回的。”
见士人打扮的来客神色茫然，门房对此也有经验：“几位是办了通行书吧，若是有财帛傍身，可以去租学堂区的房舍。那里有大连图书馆，藏书众多，青州来的名士学者大都租住在那里。”

第129章 兴平
曹昂背一个麻布书包，从学堂领了弟弟曹铄。兄弟两个跟夫子、同窗告别，才步行穿过大连城区，往山上坞堡走。
路过一个卖糕点的小铺子，他还掏钱买了一串饴糖，一包蛋卷。正巧周瑜和孙策也刚刚下学，也在这家店铺买吃的。
“姊夫、公瑾。”曹铄眼睛亮得像小狗狗似的，“你们也来买糕点吗？这家新出的红枣糕最甜，可惜阿兄不肯给我买。”
他一声“姊夫”叫得孙策脸红。
周瑜笑眯眯地朝曹家二儿子招招手，曹铄就屁颠屁颠地跑到跟前。周瑜上手呼噜他的脑袋：“阿铄真的就跟个孩子似的。”
先天不足，发育迟缓，都十二岁了，看上去也才普通人家九岁孩子这么大。重要的是，脾气也软和，一点都不像是霸气侧漏的曹青州的儿子，也不像是智多近妖的曹辽东的侄子。
曹昂也知道自家弟弟是个富贵命，小声跟孙策赔罪：“阿铄被我们养得娇气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孙策摇摇头，掏钱给小舅子买了一盒红枣糕：“阿铄纯善，就很好了。我乐意宠着。”
曹铄捧着糕点盒子，差点没蹦到天上去，转头就把姐姐卖了：“明日阿姊轮休。我们就说祖父感染风寒，她一定会赶回来。祖父肯定帮我们。”
孙策：“不……不用罢，又不是没见过。何必再劳动老大人。”
“哦。”曹铄像是被浇了一头水的小金毛，“那我帮你们传信啊。”
周瑜见小伙伴脸色越发窘迫，不由笑出声：“要我说，还是伯符早日完婚领兵，就能带着夫人一同上战场了。”
“是极是极，”曹铄连连点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阿姊现在都有小医头衔了，当军医也很好的。”哎呦妈呀，那个从小就霸道的姐姐可算是要嫁出去了。以后再来没人揪阿铄宝宝耳朵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曹昂看穿了弟弟的小心思，不动声色地拍拍他的背。曹铄立马就蔫了，去了一座大山，还有一座大山，人生真是太悲催了，谁叫他出生晚呢。也就只有刚刚学会说话的阿丕能带给他安慰了。
相比十四岁就能考虑娶媳妇的孙策，现年三十一岁的单身狗曹玉无疑是悲催的。
温暖的湛江，风景秀美，盛产海鲜。伴随着曹氏在这里建立第五造船厂和雷州港，曾经荒无人烟的海岸逐渐成为交州大陆第三个政治中心，与西边的交趾、东边的番禺遥相呼应。
从湛江南部的徐闻出发坐快船，抵达南岛海口县只需要一个时辰的航程。每日里往来两岸的大小货船多达二十多班。南岛的辐射作用，使得湛江成为这两年来交州发展最快的区域，也成为曹家五公子曹玉的长住地。
如今，在靠近雷州港的高台上，阿生与这个长久未见的庶弟相对而坐。旁边陪坐的是已经两鬓斑白的孔墨和匠艾。太史慈坐镇番禺，士家人驻守苍梧，因而没有赶来。
食案上放着椰子饭和螃蟹肉，阿生举起番薯甜酒，依次敬过来：“诸位辛苦。”
孔墨愈发富态，随着年纪的增长从癞皮狗变成了老无赖。“主公说的什么话？交州物产丰富气候温暖，农田果林开辟出来了，海产养殖兴办起来了，也就衣食无忧了，不比中原差。”
匠艾言简意赅：“要开荒，缺人。”
曹玉躬身接了酒：“二兄，太史子义和南岛工坊想从郁林郡的山中征讨蛮族，获取人口和木材，再从郁林北上益州。但刘氏阿母与部分妇医学生却坚决反对。我们相持不下，只好请二兄来此决断。”
曾经的黎族孩子也都长大了，在南岛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相比眼中只看到冷冰冰的利益的外来者，他们对这片土地有着更深刻的感情。
“刘氏阿母啊……我听说她在郁林郡建了一个养蛇场，周围的蛮人都尊称她为蛇夫人，想必日子过得不错吧。”
“郁林蛇羹如今也是名产。”曹玉笑着说，“上个月是肉蛇出栏的时节，郁林送来了几笼子大蛇，二兄若是不怕，今晚就煮蛇羹吃。”
阿生点头应了：“好，就煮蛇羹。至于郁林是打是抚，我先查访了才能决定。”
话虽如此，阿生心里是更加偏向于安抚的。郁林郡，放后世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的领地，几千年后都是自治县林立的地区，虽说如今能够玩种族灭绝的手段，但有和平演变的办法，她也无意急功近利。
打掉刺头，安抚小部落。然后先将入山的道路建起来，再发动山民以种植草药、木材，驯养野生动物为生，经济一体化后政治自然也就一体化了。
对于曹生来说，当务之急是要再次加强她对于南方的控制力。她离开交州有七年之久，分发抚恤、学堂授课之类的显示慈悲的手段已经不够用了，需要沾血。
再完善的体系都会滋生腐败，何况交州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阿生打扮成普通的士子，在谍部的护送下，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微服寻访阶段。一直等到十月，所有案卷才一一落实，军队集合，开始动手。
在这场被称为“赤色兴平”的反腐运动中，交州查抄贪官多达两百多人，其中十三人被判处死刑，抄得赃款上亿，二十多个大小家族因此衰落，平反冤假错案八百多起，上百个受到压迫的蛮人部落因此归顺。
在此之后，曹生召集各部官员，在郁林郡、苍梧郡、交趾郡划分自然保护区和人工种植区，与各生蛮部落缔结条约。十二月，《曹氏刑法》、《曹氏民法》在番禺发布，标志着交州彻底脱离汉朝的统治。从此，“曹”字旗所过之地，岭南百姓大礼迎送，如事君王。
曹生预计此次在交州居住三年，直到全交州的儿童入学率超过一半，财政赤字基本抹平，新律法基本落实，再行离开。
此外，她准备给曹玉娶亲。
冬季的阳光洒在洁白的沙滩上，碧绿的椰子树在海风中摇动，沙滩上散落着海龟的龟壳，这是今年夏季繁殖季节留下的痕迹。
这片沙滩是海龟自然保护区，四月到十月是禁猎期，供给海龟产卵。如今开禁，附近村庄的居民就纷纷来采椰子果，运气好晚上还能逮到一只没来得及跑掉的海龟。
烤海龟肉是此地特产的美食，只是可遇不可求。
曹玉加冠了，但还没有蓄胡子，他又白净，看着就小，说是二十出头也有人信。
“母亲故去，我从父亲那里给你讨到了一个字，少泽。”
曹玉咬烤肉的嘴巴一顿，冷笑一声：“他竟然还记得我这个儿子——二兄，吃啊，这海龟肉可少见。”
曹生摆摆手：“你在兄弟中排行小，所以曰少；玉德之首，润泽以温。合起来叫少泽，或者父亲也觉得亏待了你，取了恩泽缺少的意思。总归是个好听的字。”
曹玉低头：“我只知道给我加冠的是二兄。”
阿生叹气，不再劝，只是将自己盘子里的烤肉全夹给曹玉。“龟虽寿，然生产不易。我不提倡捕杀，就该从自己不吃开始做起。”
“二兄还是这般温柔。”曹玉将盘子里的肉一扫而空，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你之前刑杀果断的模样，真吓到我了。那曾白可是一届生，南岛元老，就因为收了土人一斤金子，被从头撸到脚。”
“收取贿赂还在其次，包庇土司奴役百姓才是重罪。我念他不知详情，只判罚三年苦役，全是遵照新法行事，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曹玉抖了抖，“我本来还看上了苍梧郡士家的女郎，现在都不敢出声了。”
阿生无奈地拍弟弟狗头：“你已经说出来了。士燮的女儿？”
“不是，是士燮三弟的庶女。她父亲刚刚被您罚去挖矿了。”
阿生喝了口椰子汁压压惊，然后说道：“娶吧，如今曹家在交州一家独大，即便娶个蛮族女奴都没人敢说什么。丈人犯法，正好他们也无法节制你。只要你不因为妻子做出违法的事情，我不会反对。”
曹玉立马就高兴了：“还是二兄待我好。我这就上门提亲去。卿卿生母早死了，她又听我话，肯定不敢跟士家掺和些乌七八糟的事。”
他窜出去好几米，又折回来，神秘兮兮地说：“二兄，你就等着抱小侄子吧。”然后火速跑了。
阿生诧异地看向身后跟随的秦六：“元蜂，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元蜂一脸冷漠：“士家女郎怀孕了。”
“噗。”阿生连忙又喝了口椰子汁压惊，“先上车后补票？曹少泽你个坏小子！”
“五公子想娶她做正妻，才一直不肯纳妾。如今瞒不住了，才求到主人面前。”
阿生气笑了：“我刚刚要是不答应，他是不是就该把孩子的事扯出来当筹码？个坏小子！”
秦六：“士家女郎不容易，主人不会不答应。”
阿生狐疑地打量他，慢慢觉过味来：“你们，就会，套路我。”
秦六就笑了，撬开一个烤贝壳递给她：“主人这次来到交州，不是肃贪，就是立法，脸上都没有笑影了。其实交州比起以往，已经好了百倍不止，您太追求完美，反而自己心苦。现在五公子有喜事，不是正好松快松快吗？”
阿生用小钢勺一点点挖贝肉吃，鲜美的味道和椒盐的香气在口中炸开。交州是个好地方，民风开放，百姓淳朴，海鲜也好吃。

第130章 玉章
曹玉的婚礼，被定在189年的夏季四月，春天的插秧和采茶已经结束，而最为湿热的五月还没有到来。
从三月底开始，就陆续有曹玉的同窗从交州各地赶来。曹玉属于三届生，他的同窗如今也是各地的中坚力量了。为了这场婚礼，交州的行政体系遭受到了严峻的考验：南岛纺织厂停工三日，钢铁冶炼厂第四车间停工半月，苍梧郡郡府放假一周……除了军队、执法、情报这些暴力机关无法放假，医堂必须有人值班外，别的部门都预支了他们的假期。
历时半年的高压肃贪太过沉重，即便是黎民百姓，也需要一场大喜事来释放积累的压力。阿生也知道打一棒子给一红枣的道理，所以默认了交州的管理层将这场婚礼办成节日的做法。
这是一个暂时和解的信号。
最开心的莫过于曹玉的未来岳家士家了。虽然新娘子的亲爹只得到了三日观礼的特赦，等婚礼结束后还要继续回去挖矿，但士家到底是和曹家攀上亲了。
士燮马蹄生风，迫不及待地冲往湛江县，求见二公子曹生。令他脚底都飘起来的是，从前待他不假颜色的坞堡门房，如今脸上竟然有了笑影。
“是士公来了，您请稍坐，我让小僮去通报主人。”
曹氏的下人从来都带着大家气度，轻易不得罪人，也轻易不朝人谄媚。能有个笑影，就很能说明态度了。
士燮连忙拜了拜：“岭南王日理万机，不告而来，是燮唐突了。”他不敢拜访曹玉，怕引来猜忌，只能从最官方的途径来拜谒曹生。
但坞堡的门房可是退休的人精，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士公来得不巧，五公子今日有两个案子要断，在南岛公审呢。若是顺利的话，晚间就能返回；若是不顺，拖延两日、三日都是可能的。”
士燮连忙摆手：“长兄如父，长姊如母。婚姻大事我们两家家主商议就成。少泽勤于公务，甚好甚好。”
门房一笑，不说话了，给士燮端上一碗水。
坞堡不大，且人口简单，所以不到一刻钟，传信的小僮就回来了。“主人在棕榈院招待士公。”
士燮起身，拍去膝盖上的尘土，跟随小僮步入坞堡。从前只有椰树、芭蕉的草坪上已经堆满了花盆：红色的杜鹃、粉色的桃花、洁白的栀子……如同锦缎一般顺着主路往前铺展，一路铺到正院。
忙碌的仆从正在正院的屋檐下装点宫灯。深棕色檀木被雕成各种精美的图案，拼成或八角、或四角、或圆形的灯架，框架之间则是两层夹水的毛玻璃，被里面的蜡烛一照，能够照出晃动的水光。
“稍微凌乱了一些，还请士公见谅。”小僮歉意地说。
曹家为了迎娶士家女而精心准备，士燮反而高兴居多，转头问带路的小僮：“迎亲当日，便是在此处吗？”
“这是自然。”小僮有些骄傲地点头，“五公子说，要花香铺道，水灯放光，椒泥涂墙。全数是五公子自己出资，主人也应允了。”
当真是华贵非常。士燮恋恋不舍地吸了口空中飘散的花香，离开了坞堡的正堂。顺着小路走，路过忙着搬运腊肉和美酒的厨房、装饰一新的正院，最后来到棕榈院。
仿佛空气一下子沉静了下来。满目的绿树和浅浅的草坪，围绕着一座很具有南岛特色的半干栏式房屋。院子里有一座水井，井边的铁树正开花。而房门上方停着两只毛色艳丽的鹦鸟，见到人来就嘎嘎叫起来。
“请士公进来罢。”屋里传来女子温和的声音，但听在士燮耳中却一个哆嗦。几个月前，她也是用这样温和的声音，宣判了几百人的末路。
“士武，按律法判苦役十年。”十年啊，十年后弟弟就六十岁了。一把老骨头恐怕就要埋在矿洞里了。“刑罚不连坐，只向士武的家族追回赃款，但若有藏匿、推诿，则视为共犯。”雷霆雨露，皆由天降，让人心生畏惧。
士燮将思路拉回来，非常认真地整理衣冠，才步入室内。
曹生正在批文书，穿着深色的常服，头发中分盘成男式四方髻。直到士燮进到屋子里了，她才放下笔，夹好书签，然后让人将书案撤下，换上待客的小几。
“士公怎么来了？如今堡中忙乱不堪，我都将少泽撵出去了。”
“岭南王室下达婚书，六礼也完备，本来士家是不该反对的。”士燮老脸有些挂不住，“然而……然而侄女已经显怀……”
“知道她辛苦，我派了妇医防氏去照顾她。迎亲当日的流程、服饰都做了精简，定不让她受苦就是了。再就是，岭南王是戏称，还请不要当面这般称呼我。”
“诺……主公真不介意侄女有身孕之事？”
阿生诧异，但还是命人给他上茶：“岭南民风开放，山中大部分部族还是走婚【1】呢，这有什么？只要少泽喜欢。”
士燮不乐意了：“岭南化外之地，所以年轻人们不遵从长辈的教训。主公在此教化民众，还是要以礼仪为重。”
这就有意思了。
“那你的意思呢？都这个月份了，也不能堕胎了吧。”
“士家的嫡女……”
“打住！”阿生喝止他，面色也严肃起来，“难道少泽是看中了士家才定下这门婚事的吗？我已经拥有交州，难道还要用阿弟的婚事来讨好你们？礼仪礼仪，互相尊重是大礼，诚信待人是大礼，我不听士公的非礼之言，也请士公不要为难我。”
替嫁？亏这老头想得出来。
士燮羞愧地遮住了脸。“我就说二弟夫妇是失算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拜下去，“那便请王上将婚礼办得庄重一些。此次五公子大婚，岭南百姓观礼者众多，正是显示中原文教昌盛的好机会。”
“我倒是想按照古礼来做。”阿生将士燮扶起，“然而毕竟地域不同了。就比如说新妇那整整五层的婚服，在岭南怎么穿得住？中原以桃为多子，婚礼常用桃干，然而岭南盛产水果，荔枝、龙眼，哪个不比桃更为多子？此次少泽成婚，由大儒郑玄安排礼仪，士公若有什么想添加的，不如去找他。毕竟是少泽岳家，只要士公肯说，郑公定是会帮忙的。”
阿生一通连敲带打，打发走了惴惴不安的士燮。转头就找了身边的第三代小婢女川潭。“新妇是庶女，在士家日子估计不好过。你持我私令，去苍梧郡给她撑腰。”
婚礼什么的，再重要，也远远比不上交州山区的开发计划来得重要。阿生一道命令下去后，就撒手不管了。但对于孕期的士春姬来说，不亚于灰暗天空中劈开的一道阳光。
小婢女川潭用她利索的嘴皮子镇住了一群三姑六婆嫡母庶妹，也没有看那些女人或惨白或朱紫的脸色，只小心翼翼地扶起士姑娘：“女郎可有什么要求的？”
士春姬抹了把眼泪：“我就要穿阿玉送我的那套婚服。”
“既然是五公子送的婚服，有谁敢不让你穿呢？”
士姑娘就从看仓库的老婆婆手里抢过钥匙，翻出来一套黑底青纹红花的嫁衣，抱进怀里呜呜哭了起来。这是一套前卫的高腰襦裙，腰带绑在胸下，一点都不会卡住肚子。内衬是凉爽的丝绸，外面的布料也是又轻又蓬松，既贴心又好看，每一个细节都是曹玉的心意。
防大医已经年过四十，是个风韵犹存的冷美人，见到士姑娘的模样也露出笑容。“可算是如愿了。”她跟川潭叙话，“我是不擅长斗嫡母姑母舅母的。你要是晚来几天，我就得跟主人求援了。”
防风和孔墨的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家，各自被老爹踢出去单过。没有住一起，也没有婆媳矛盾，所以她依旧是那个不懂宅斗的高冷防大医。
转眼到了迎亲日，曹玉骑马，带着同窗们友情客串的骑兵队，到苍梧郡迎娶自己的新娘。他们走的是通行不满三年的水泥青石大道，观礼的各族百姓将道路两旁的荒草地都踩秃了。
组织百姓们来观礼的小吏，趁机照着手册科普官方倡导的新婚俗：新人要穿黑，是中原的传统，显示庄重；载着新娘的马车是用椰子壳装饰的，寓意富足；车前椰子壳中移栽的石榴花、山竹花、苹果花、桃花，都寓意多子；新妇手捧木瓜【2】，是取了《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话，象征新郎新妇是自由恋爱……
只有最后一句“自由恋爱”能够引发交州百姓的共鸣，男女老少纷纷鼓掌庆贺起来。曹玉趁机抛洒喜糖，引得小孩子们又蹦又跳。
到了正午和晚间，迎亲的队伍就在附近的村落中歇脚。早就有妇医和婢女准备好干净的床褥饭食，照顾怀孕的新娘子了。反而曹玉这个五公子要去和大老爷们烤火做饭。
这段本就漫长的道路一直走了七天，才抵达终点的湛江县。修整一日，沐浴更衣，新婚的夫妻俩手拉着手，在坞堡宴请宾客。
此时阳光没入山后，天色昏暗下来，庭院中暗香浮动，而上百盏水灯依次亮起，将坞堡中的道路照亮，道路尽头的上首，没有父母，只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这片土地的女主。
曹玉真心实意地大礼叩拜，将额头抵住双手。“没有二兄，就没有我的今日。二兄于我就如同父母一般。”
他曾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婢生子，嚷嚷着“我想念书”撞到丁氏阿嫂跟前，然后被嫡母的一个眼神打落地狱。是曹生拉着他，走上了一条漫长的蛰伏路，最后走到了南海的山巅，被万民景仰。
人间三十年，如她指尖一曲，仿若梦幻。

第131章 三河
八月末，湛江坞堡中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宣告又一个曹四代的诞生。
正是第二季稻谷灌浆的季节，交州却迎来了三个丰年之后又一次特大台风。即将成熟的水稻被连根拔起，飞出几十米后又被暴雨击打在地上。
抢收！
虽然谷粒尚且干瘪，但只能抢收！
下到平民百姓，上到曹生本人，都身披蓑衣脚缠重物跋涉在狂风暴雨里，只求能从天灾中挽回那么一分两分的损失。
整整三天，城市下水道和农田水渠疯狂排水，终于在即将崩溃的前夕迎来了云销雨霁的那一刻。阿生抬起头，雨水顺着面颊往下掉。她望向突然出现在西方的霞红，有一瞬间的愣神：“风停了？”
旁边抢灾的士兵和农民们已经脱下蓑衣大哭起来，又哭又笑。
大火星划过天际，如一道红色的流光向西坠落【1】。曹玉第一个孩子，就诞生在这个灾难消失的黄昏。
小姑娘重七斤八两，大名还没有，小名却已经传遍了交州各郡。曹玉管她叫流火姬。
从来单名为贵，双字为贱。但所谓金字塔顶峰就是用来打破常规的，一个以“流火”为名的嫡长女，之于岭南的意义只怕比后面可能诞生的弟弟们都要重要。
流火姬满月，正值秋收节。往常只会以工代赈的“岭南王室”第一次做了赔本买卖，不光免税，还向灾区免费分发了救济粮。
统治家族的喜事是全境的喜事，统治家族的利益和治下每个人的利益息息相关。这种润物无声的暗示，也是政治手段之一。这个秋天过后，交州的老农都能够说出流火姬的父母长辈二三事来。
一出生就被打上政治烙印的小姑娘在襁褓中吐了个泡泡，咂咂小嘴继续睡觉。她还不会翻身呢。
阿生对她是有些愧疚的，抱了好几回，衣服玩具比原本预备的翻倍。要不是之后她病倒了，各种事物又堆上来，恐怕还要再宠下去。
南海边的秋季不算冷，但室内依旧燃着小火炉，上面煮着一壶枸杞茶。
阿生合衣躺在榻上，由华旉给她的眼周施针。能够给她施针的，也就只有华旉了。
“积劳成疾。”华旉收针，依旧是那副“医病不救命”的态度，“只是目视模糊的急症，还是好的。你再操劳下去，怕是要折寿。”
阿生披衣坐起，等婢女给她的眼周敷药缠带。“我停不下来——元蜂，元蜂，我知道你在屋里。”
秦六无奈：“主人，您需要静养。”
阿生蹙起眉头，即便是眼睛被布条遮住了，依旧气势逼人：“念。”
“长安来的消息，董卓修建董家宗庙，已经完工。”
“他要称帝了。”阿生按住太阳穴，一下一下揉，“阿兄仍然跟袁绍一同攻打袁术吗？这仗拖得太久了，兖州没有这么多粮。我想想，我想想……你继续说。”
“幽州的消息，袁绍已经回到冀州，与黑山军多有摩擦。”
“这么说来……”
“这次讨伐袁术是失败了。”秦六清晰地说道，声音里没有情绪。
“阿兄呢？粮尽撤兵，怕是够呛。兖州真的四战之地，先有黄巾，后有袁术，北面的袁绍心思叵测。东要防范陶谦的骚扰，西要防范董卓的入关。然后呢，他是不是还要去救小皇帝？”
华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黑暗里传来“啪”的一声纸张合上的声音。“您是曹辽东，岭南王。请恕我直言，您没有后代，那您的身体就是两地安危的根本。别人家是否作死，是其后该考虑的事情。”
“你逾越了。”阿生端坐在黑暗中，声音如凉水，不带半点涟漪。
噼啪，小火炉的火焰爆出两声脆响。枸杞茶开了，药香弥漫。
许久没有听到秦六的回话，阿生朝前伸出手，顺着他粗糙的衣袖往上摸，最后搭在他的肩膀上，死死按住。
“元蜂。”
“我在。我……想要一个解释。”
曹生沉默的时间足够久，久到秦六以为这又是一个无法触碰的禁忌。她却开口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从前秦将赵佗在岭南称王，自以为可以避开秦末汉初的乱世。结果等到中原一统挥师南下，五世王朝土崩瓦解。你要我安安静静地守住一地，就不怕百年后旧事重演吗？
“交州以北是荆州，东北是扬州，西北是益州。没有天险阻隔，哪一路都可能南下。我们与中原早晚有一战，元蜂啊，这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的问题。”
随着又一声炉火的脆响，耳边响起秦六艰涩的声音：“您常怀忧虑，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呢？”
阿生突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令人怀念的东西。“也许，等到曹氏的版图有秦汉那么大，我就能够休息了吧。”她朝着房门的方向昂起头，让外面的日光照在蒙眼的布条上，视觉还能够捕捉到光线，她也还有再奔波的余力。
冬去春来，暖风自南岛一直吹到郁林郡以北的洞山。这里是益、荆、交三州交接处，历史悠久的三不管地带，也是曹氏的旗帜最后进驻的地方之一。
一条清澈的柳江从洞山西面更高的山峰上发源，在南方充足的降水下快速发育成大河，滋养着两岸数以千计的蛮人部落。居住在上游洞穴中的叫洞族，居住在下游水寨里的叫河族。
当然了，这是近年来汉人所发明的称谓，比原先的“生僚”、“骆越”要好听，也比“捕鱼划船的那些人”、“以森林为家的那些人”要简洁，所以渐渐被少数民族所接受，用来互相称呼。
就比如现在，蒙家寨的族老和巫婆聚集在一起，就是这么说的：“山下的河族人投降了汉人，我们该怎么办呢？”
坐在下首的一个老头一边捉虱子一边打哈欠：“投降汉人也没什么不好的，祖祖辈辈都投降过。农具、盐，都得从汉人那里来。”
他的话引发众怒，寨主蒙林一把抓住老头的领口，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提起来了。要不是坐上首的婆婆及时喝止，只怕老头的牙齿要保不住。
“汉人抢我们的稻谷，抢我们的女人。好不容易十几年前打跑了，这次又来？”满身肌肉的中年汉子咬牙切齿，“咱们可不是河族那些软趴趴的东西。我去联合洞族各部，共同抗敌。”
蒙家寨位于柳河中游，顺流而下到达河族的地界不到半天航程。要是汉人打上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蒙家寨。别的洞族可以往山里一躲，他们可舍不得这片祖祖辈辈经营的土地。
蒙家寨是绝无仅有的住木头房子的洞族呢！他们还在山坡上开发梯田种植水稻！
蒙林离开集会的竹楼，准备吃完午饭就收拾行装上路。然后，他就看见自家二女儿一脸惊慌地跑进屋里：“阿父阿父不好了，三弟四弟带着小妹偷船玩，跑下游去了。”
“什么？！”蒙林直接取了墙上的弓箭，“两个小崽子！这种时候给老子惹祸？”
身穿蓝色土布的小姑娘哇一声就哭了：“我找他们半上午了，才听雨娃说的。雨娃说下游三河城里在办祭典，凡是小孩都有糖吃。三弟和彩婶家的独苗，就带着几个小的要去瞧热闹。雨娃扭了脚，才被撇下了。”
中年汉子心里一下就凉了，感情偷跑的还不只是自家的熊孩子。这时候，外头响起嘈杂声，蒙林一下子就听出了彩婶的声音：“我家阿虎，我家阿虎，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该怎么办呀？”
蒙林一个头两个大。还能怎的，寨子里的青壮年全副武装，去找熊孩子去。
三三两两凑足了四十人，或拿弓箭，或拿锄头，正准备动身，就在村口被婆婆给拦住了：“三河城是汉人的大城，有铁甲军上千，河族上万。你们这点人是准备给人塞牙缝吗？”
“阿婆，”蒙林沉声道，“足足十一个娃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我们没法放着不管。”
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展现出一种岁月遗留的残酷：“孩子没了，可以再生。青壮没了，就没人打猎，没人种田，整个寨子都要保不住。”
她背过身，佝偻的身体像一尊神像一般伫立在村口：“要走，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吧。”
“阿婆！”蒙林又惊又怒。
但跟在蒙林身后的汉子们犹豫了，神婆的权威深入人心，况且她所说的道理也确实是道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青年父母和老人们就在村口对峙，直到阳光都偏西了。
远处的河边突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伴随着蹩脚的汉语：“汉大人，前面就是我们家。”
“汉大人，我阿姆做的猪肉可好吃了。”
“汉大人，我家的楼房最干净，是阿父亲手盖的呢。”
最后这一句，是蒙林家的小女儿的声音。蒙林面色一变，就往河边跑。跑到小码头边上，就看见那几个熊孩子围着一个穿宽袖大装的汉人，往山寨方向走。后面跟着整整二十人的卫兵队，步伐整齐，沉默无声。
孩子们都带了鲜花花环，衣兜鼓鼓囊囊，背上还背着面具啦，纸风筝啦之类的小玩具。一看就是收获颇丰的模样。
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位“汉大人”，步伐有些艰难，但依旧面带微笑。“既然到家了，就和父母招呼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诺啊——”孩子们四不像地齐声应诺，然后嘻嘻笑着跑父母怀里撒娇。只有彩婶家的阿虎还扯着“汉大人”的衣袖：“汉大人不吃我阿姆做的猪肉吗？”
“汉大人”望望成人脸上的戒备和孩子脸上的渴望，为难了。
最后，还是老阿婆跨前一步，用含混不清的汉话说道：“犬子淘气，劳烦大人。大人若不嫌弃，还请入寨做客。”
嘿呦，还文绉绉的，只可惜“犬子”、“大人”这些名词都用错了。
阿生望了眼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心里就有了底。她笑道：“承蒙厚爱，却之不恭。”
凡是种田的民族，都是最容易驯服的民族。洞族不习惯交农税，可以用盐税替代。山中不愁稻米，山中不愁猎物，但山中缺盐。握住了运盐道路，就握住了一山的命脉。
离开交州之前，能够为最偏远的三河城定下发展的方向，是这个春天最令她开心的事情。

第132章 山陵崩
曹氏北上的船只在渤海口拐了一个弯。
“万分抱歉，主人。”谍部的小青年跪在定远号的大厅里，“明明中原事急，吾等还拦截主人的船只，吾等，吾等……然而太夫人……”
“起来吧。”阿生在上首抬了抬手，“这是辽东诸管事票决后才让你来请我的。且要不要回辽东，也是我自己决定的。”
诚惶诚恐的小年轻被洛迟拉下去洗脸更衣了，阿生则走到窗边。一道阳光从圆形的窗口洒进来，倒是显得船舱昏暗了。
“元蜂，我以为你会反对的。”
秦六站在她身后，仿佛一个影子突然获得了生机一般。“主人希望六反对吗？那请恕我直言，成大事者不论私情。吴老夫人今年八十又八，已是世间罕见的高寿，且有独子曹嵩在辽东料理后事，无需主人这个孙辈亲自走一趟。”
阿生转身，左侧脸颊被阳光照得透亮。“但你方才没有说。”
“不奔丧有不奔丧的好处，奔丧有奔丧的好处。主人自幼妥当，我只怕你太过伤神。”
阿生沉默了许久，才大踏步往议事厅外走。“发快船，传我命令。令辽东各族：东鲜卑、扶余、沮沃、散滅、三韩，各出使团百人，到大连朝拜；令大连工坊为使团裁制丧服；令辽东全境戒严，廿七换防吉林郡，吕布换防无虑城【1】，徐荣调回大连港。”
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还有单纯的白事呢？每一个动作都要攫取政治利益。即便她的初衷只是去见那个高傲的老人最后一面。
今年的夏季格外炎热，降水也稀少。即便是有海风吹拂的大连，也被酷暑所笼罩。严冬与三伏，是老人的天敌。再怎么保养得宜，再怎么锦衣玉食，都有可能折在极端天气里。
吴氏还没有咽气，她满头大汗地躺在榻上，沉重地呼吸。屋里有冰盆，有人打扇，衣服和竹席都是最凉爽的，房屋是最通风干净的，医官也是最好的，但什么都无法阻止吴氏流汗，仿佛她的生命力都随着汗水流走了。
年过花甲的曹嵩亲自为养母喂药打扇，才让她进入浅眠。然而天热坏了老人的胃口，吴氏能喝下的米汤一日比一日少，到了两天前，只能饮水而已了。
曹嵩老泪纵横，他这个年纪死母亲本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如果老母是在梦中无病无灾地过世的话。但似乎无论曹腾也好，吴氏也罢，临死前都要饱受折磨。
挨日子，吴氏也知道自己是在苟延残喘。三十年了，终于要去见曹季兴了吗？她本该欣喜的，但宫廷生活在她骨子里刻下的求生欲宛如毒蛇，驱使她每天在榻上醒来。
最后一天，她睁眼，看见了站在逆光里的曹生。
“你来做什么？”吴氏张嘴喊道，只发出虚弱的气声，但风骨仍在，“今年眼看要大旱了，储水了吗？平粮价了吗？吉利那里缺粮，来借五回了，使者差点和粮官打起来。有这么多事情等你去做，你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做什么？妇人之仁！”
夏风吹动曹生的衣摆。她一步步走进室内，白袜子踩在木头地板上轻得没有声音。“祖母好清醒。”她轻叹，没有泪。
“我倒希望能老来糊涂。”吴氏扭过头，露给曹生一个盘发结实的后脑勺。头发全白了，甚至都快掉光了，但还是要整整齐齐的不能乱。
“您从来没告诉过我，您想要什么。”曹生的语气轻缓，但她居上位太久了，怎么轻缓都没有晚辈对长辈的那种恭顺意味，反而像探望老臣的帝王。
吴氏依旧将脸对着墙壁，她张口欲言，却剧烈地咳嗽起来。阿生连忙上去给她顺背。吴氏的身体变得很干瘪，一摸都是肋骨。她喝了水，才止住咳嗽躺回榻上，依旧不看阿生。
“我，咳咳，年少的时候，在宫闱中。那时我七岁，”吴氏抬起手比了个七，“女官打碎了阎后的发簪，因害怕获罪，将罪责推给小宫女……小宫女们互相推诿，最后落到我头上。二十杖，二十杖啊，打得我血肉模糊。原本要打四十杖的，是邓太后刚巧看见，喊了停，还赐我药。”
阿生拿巾帕给祖母擦拭脖子上的汗水。“然后呢？”
“太后做主，让我撑着伤给阎后磕了二十个头，算是抵了后面的二十杖。从此，我对太后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太后虽是女子，但临朝十六年，内治水旱，外御羌乱，堪称明主，非后代汉帝可比。”
阿生放下巾帕，拿起扇子慢慢扇风。“然后呢？”
“邓太后出身名门，威严赫赫，我以为这就是人主之极……”吴氏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语气也从感怀变成了冷漠，“你走吧，我要和季兴合葬。”
阿生虽然疑惑，但还是放下竹扇。“孙儿领命。”
阿生没注意到，当她离开的时候，吴氏突然转头看向自己的背影，眼角落下一颗泪来。泪珠上照映出曹生乌黑的发冠，渐渐与吴氏记忆中那个凤冠华服的威严身影重合。
临到死了，或许可以将早已粉碎的傲骨从八十年前的灰烬里捡出来，放肆梦一场：
“青史之上，吾孙可胜邓后乎？”
夏七月，曹吴氏英娥在大连港过世，曹氏文书称“崩”【2】。辽东、玄菟、乐浪、吉林【3】四郡五十城降半旗为礼，扶余、沮沃、东鲜卑等服丧如仪。同年修水渠四座以抗旱灾，名为祖母渠。
白色的军队进驻每村每县，一边救灾一边服丧。一直到九月中，第一场秋雨落下，辽东才迎来了吴氏下葬的日子。楠木制成的棺椁被封入一个二十平米大的临时地宫。墓道口立起一块高两米的千字碑文。
阿生跟在曹嵩后面跪拜，叩首，焚烧绢帛。而当她叩拜的时候，观礼的各级官员、将领也不敢站立，都大礼参拜。至于被软禁在大连的外族使团，更是在刀剑的威慑下，不敢不跪。
万人同哭，场面一时很是壮观。相比之下，小小的地宫和墓碑显得寒酸了。
“祖母曾留下遗言，要和祖父合葬。但中原动荡，暂不能成行。就先停灵此处，静待来日。”阿生肃容，望向密密麻麻的白色的人群，“我将在地宫之上建立梅庄，供父亲守孝居住。各族有王孙公子来大连求学，可同居此处。”
这话一出，就见使团的队伍中引发骚动。不一会儿就有人出列，站出来的是扶余王子简位居。扶余是汉化程度最深的一支外族，作为扶余的贵族，简位居说起话来也是一口标准汉语：“敢问华公，这是要我等派遣质子的意思吗？”
曹生笑了笑，仿佛答非所问一般地回答道：“我整训军队，不敢有懈怠。”
她踏前一步：“我救灾富民，不敢有懈怠。”
她再踏前一步：“我宣扬文教，也不敢有懈怠。”
她死死盯着少年王子的眼睛：“是我还有什么不足，让你们觉得辽东不值得求学吗？还是说，我做了什么不当的事情，让你们觉得我的野心不够大呢？！”
“刷。”护卫队齐齐握紧了武器，气氛紧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简位居只觉得背上全是冷汗，小腿都开始发虚了。“我，我……”
至于脾气更加火爆的鲜卑使团，已经有少年贵族气得脸红了，但因为被长辈压住，动弹不得。
阿生却在这个时候笑了。“放轻松些，年轻人。我再不讲理，也不能按头让你们学。回去告诉你们的父祖，我这里衣食住行、经史典籍都不缺，就差几个学生，莫要让我难做。”
刚刚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仿佛瞬间烟消云散，各使团中的长者不停擦着额头的汗水唯唯应诺。
“诸位远来，不巧遇上祖母过世，没能得到宴饮的招待，受委屈了。”
“不敢，不敢。”
“欸，尔等出于邻邦的情谊，为祖母示哀，我记在心上。我这里有稻米、美酒、经书，都是可以供奉庙堂的珍贵之物，回赠各位，聊表心意。”
使者们互相对视，也被这突然的和风细雨弄得心中坠坠，只好再拜：“多谢华公。”
“嗯。”阿生闭眼，朝司仪点点头。
那名礼官连忙喊道：“礼毕，退场。”
白花花的服丧队伍，在军队的指引下依次离开墓园，关系比较远的就在墓园门口的小婢女处解下头上的白巾，脱下身上的麻布外套。
其中就有孙坚吴夫人和周瑜。
孙策倒是坚持在头上缠白巾不解，他是曹榛的未婚夫。而死去的太夫人着实辈分高了。
“曹二叔好大的威严。”孙策跟着曹榛喊二叔，此时脸上还是兴奋居多，“瞧瞧俟汾氏的小王，在鲜卑地界称王称霸，到了二叔面前，连个屁的不敢放。”
吴夫人连忙喝止儿子：“你闭嘴。鲜卑使团还未走远，就不怕与他人结仇。”
“鲜卑寇边，本就有仇。”孙策不情不愿地压低声音，“我还怕他了？”
周瑜和吴夫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孙策的直脾气只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伯符一知晓爱民，二知晓爱族，已经胜过常人许多了。夫人何必苛责他呢？”阿生的声音突然在近处响起。
吴夫人一个激灵，赶忙转身，就看见身穿细麻布服丧服的曹生朝这边走来。“华公。”吴夫人下蹲行礼，“华公身系一地安危，仍服大丧满月，实乃至孝。”
阿生摆摆手，示意孙氏三人边走边说：“若按礼制，我该为祖母服丧一年。但我不孝，明日就该南下青州了。”
周瑜连忙安慰道：“从前汉文帝改制，以日易月，天子就不曾服过超过一个月的丧礼。如今天下大乱，各地诸侯即便是父母身死，也依旧征战不休。这难道是人人都没有孝心吗？不是的，是因为局势所迫，不敢稍有后退。”
这小机灵会看眼色。
“公瑾不必为尊者讳。我与阿兄自幼丧母，父亲又公事繁忙，因祖母才得以保全。曹氏几经波折，如扁舟航于暴风海，也全赖祖母辨明方向，未曾出错。她这般的恩惠，我却不能全礼，定是不当的。”
吴夫人讶异道：“太夫人深居简出，不想竟是女中豪杰。”
阿生突然停下脚步，按了按眼角，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镇定：“阿榛服丧五月，婚事要拖到明年。等到明年夏季，刚好伯符自学堂毕业，就率兵来兖州吧。”
孙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二叔要将旧部还给我了吗？”
阿生瞥了一眼同样难掩兴奋的周瑜：“你那百十个亲兵，有些少了，我已经从三年的老兵里补给你四百骑，凑足五百之数。这算是起家的家底，接下来能给阿榛过上怎样的日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二叔，您就瞧好吧！”孙策一蹦三尺高，“我将来不会比吕奉先差的。”

第133章 柔月
金秋送爽，旱情有所缓解的大连港又恢复了生机。从北方的吉林郡送来奶蛋，南方琉岛送来红薯和玉米，对于小民来说，不过是家中积蓄有所减少的问题，还不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但管理层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了。往近的说，草原上的鲜卑可能因旱灾而寇边；往远的说，今年旱，明年蝗灾自西而来的概率就直线上升。
这就是阿生把机动性强的攻击部队调回，而将吕布派往边境的原因。吕布当甩手掌柜当惯了，不会干涉无虑城大范围养鸡的异常举动。
且这一位历史上说是擅长马上作战，但不知道是因为蝴蝶效应，还是传说的不准确，以这十几年的数据来看，吕布胜率更高的是守城战。
黑色长矛往城墙上一戳，就可以威慑来敌。
而相比较之下，徐荣是个更低调也更聪明的统帅，长途奔袭打游击的嗅觉甩吕布几条街，再加上天生的打仗运，几乎是进攻型将领的巅峰代表。
但没用。局势要求防御，局势要求制衡，所以徐荣只能带着他的兵在大连港码头充当搬运工——装粮。一袋袋的红薯和玉米从巨大的南方运粮船上搬下来，换到最小号的河海两用船上。运粮到兖州，就不得不走河道，水路比陆路的成本要低得多。
“徐将军真沉得住气。”阿生看他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搬完最后一袋粮，忍不住叹道。
徐荣从前的老部下只剩下不到六十人，这时候人人脸上带着不忿，与周围还能面带笑容的大连兵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副将更是重重哼一声：“你也知道？我们将军自然是好的。”
阿生的体系讲究兵将分离，将军换防了，士兵不换。顶头上司经常变动，那对于基层的士兵来说，只有军法和曹生是唯二可靠的效忠对象。
这对于徐荣来说无疑是残酷的。突然和自己的大部队脱离，从熟悉的草原调到了陌生的海边，被塞了一群性格不明的新部下，第一份工作居然还是做苦力？！
惨！太惨了！
换一个人也许就开始闹了。但他是徐荣，跟董卓的时候能煮人肉、跟曹家的时候能当劳模的徐荣。所以他喝止了表情五彩纷呈的副将，笑眯眯地接过婢女递过来的布巾开始擦汗。
“歇一歇，都歇一歇。今日辛苦了，晚上我请大家烤羊。”
无论是小小年纪的义务兵，还是憋着坏的老油条，闻言都喜笑颜开：“谢将军！”
徐荣脚步轻快地凑到阿生跟前：“女君，您看，将士们辛苦，您……不出两坛酒，说不过去吧。”
阿生偏开头：“你该叫我华公的。”话虽如此，她还是拿出令牌批了大连驻军的临时饮酒许可。“五十袋烧刀子，二十坛杏花春，不能再多了。”
徐荣美滋滋地收了许可令：“弟兄们，女君给了二十坛杏花春，这可是市价百金的好酒啊！”
这话一喊出来，刚刚还面带愠色的徐荣亲兵也都喜笑颜开地高呼：“多谢华公，多谢华公的美酒。”
只有徐荣的副将仍旧臭着脸，说话阴阳怪气：“不知华公何时再放我等去抢鲜卑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荣一脚踹屁股上：“怎么说话的？抢什么？谁抢了？我们是王师，那叫论功行赏。”
副将摔了个狗吃屎，引来一片笑声。他气势泄了，也忘了自己原本的问题，只顾着捂住屁股嚎：“是我错了，论功行赏，论功行赏。”
徐荣不想理这个逗比，自行凑到阿生跟前，压低了声音：“女君，虽说这几年田地牛羊没少分，但这些人粗鄙惯了，没仗打就要生事。”他微微挺直脊背。“当然了，女君也是懂军事的，不必我多说。只是弟兄们抛头颅洒热血，还请女君不要让他们没了下场。”
你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
阿生从怀中掏出一个黑底金丝的锦册，册子外壳上印着烫金的辽东军印和一个斗大的“秘”字。“给。若有变故，就照此行事。彼时农部、工部都会配合你。”
徐荣大喜，接过锦册。他偏转身体挡住手，这才偷偷掀起一道缝，快速扫视起来，越是看脸上表情就越郑重。
“女君真是细心，什么都想到了。”徐荣终于将好几页的文字看完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册扣上，塞进衣袖里，抬头一看，只见曹生已经登上了甲板。
徐荣跑到沙滩上，大喊：“女君，女君，竟然这般急迫吗？”
“船小经不起风浪，秋季海上无风的日子就这么几天，当然急。”阿生在甲板上扬声回答。
徐荣连忙从码头堆积的木箱子后面拎出一个布袋，顺着栈道飞奔到船舷边上：“女君，小小的别礼。”
往来各地这么多次了，阿生还是第一次从部下那里收到别礼。也许这就是曹操的部下和自己的部下之间的区别吧。
阿生板起脸：“辽东的规矩，凡管事、将领之间礼送往来，不是五服之内的亲属，不可高于六百金。”
徐荣没理，直接将粗麻布包塞进了阿生怀里。“玄菟酥酪，我家一位远房姑祖母做的。我听说女君喜欢这个。”
阿生：“哦……”
悬挂有白兔旗的海船缓缓离港，带着十六艘小型运粮船编成的船队。阿生站在晴朗的天空下，注视着海岸线渐渐远离，直到岸边的人影连同繁华的海港一起，都再也看不见。
阿生转身，进了舱房。辽东尚且有旱情，何况中原。今年旱灾波及范围之广，程度之深，只怕是袁绍、袁术和曹操都要挨饿。亲哥肯定是要帮的，但帮到什么程度，同时换取什么样的妥协，都值得商榷。
他们现在不止是自己，各自背后堆着几十上百万人的命运。
时间过去三年，曾经的《青州协定》显得粗糙而过时。阿生一下一下地用笔敲几案。青州还算稳定，兖州问题比较大。她没有足够的会说兖州口音的学生，这就导致年轻的小村官们难以融入到兖州的基层工作中，群众关系搞不好，那就什么都出问题。办学堂和当地世家起冲突，征粮的时候和曹操的部将起冲突。
得改。
不同地域之间派遣官员是为了缓和地域矛盾，而不是加剧。或许她得开个成年干部培训班，拉兖州当地的寒门士子去威海进修，进修完再回兖州当基层官。
若最后这个方案能够通过，将又是一个大工程——威海的地位会面临剧烈变动，从一个港口中心城市转变为文教中心城市。
“主人，这什么呀？看上去都长霉了。”小婢女川潭的声音将阿生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只见小丫头一脸嫌弃地从布包里捡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白色物体，又跟扎手似的扔了回去。
阿生噗嗤一声就笑了。“将长毛的外壳磨掉，里面的部分可以煮奶茶喝。”
“就和牛羊乳、马奶一样？”
“从前辽东艰苦，即便是久放发酵的乳品也不舍得丢弃。因制作和保存的方法优劣，酥、酪、奶干一类，或苦涩有毒，或香醇回甘。”
川潭一边听，一边嘟着嘴处理那块长毛的玄菟奶酪。
“我当初刚到辽东的时候，为了筹备军粮，品尝过各地奶酪，共九种，”阿生失笑摇头，“数玄菟酥酪最能饱腹，又没有臭味与毒性，用作骑兵干粮再好不过了。但因为中原出身的士兵中有人对酥酪过敏，加上部分人乳糖不耐受，这才没有普及开来。后来宽裕了，有了压缩饼干，玄菟酥酪也就逐渐无人提起了。”
在她娓娓道来的叙述声中，川潭已经在小砧板上将酥酪剁成了小片。茶壶中的水沸腾，随着奶酪片入壶，水面上泛起油汪汪一片，而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则快速在船舱里扩散开来。
“这么说来，徐将军这礼还送到主人心坎上了？”川小潭愤愤，“我就瞧不惯他那副对主人无礼的样子。”
阿生愣了愣，然后抬手：“鲜活鲜活的，不好吗？你也鲜活鲜活的。茶来。”
川潭扭了两下手，但还是倒了一碗酥酪茶，送到阿生的几案上。油脂、茶叶和盐巴碰撞在一起，朴素又温暖的乡土味道。
阿生抱着空碗，看窗外一成不变的海面。“两个月前就把元蜂派出去了，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时间拨回到一个月前，还被酷暑笼罩的长安城郊外乱葬岗尸横遍野。但最近饿死的却连腐烂成白骨都成奢求，除却被老鼠啃掉的部分，余下的大都脱水成了皮包骨头的半干尸的模样。
天色黑透，暑气依旧挥散不去。尸臭飘散在空中，慢慢麻木人类的嗅觉。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走路都摇摇晃晃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却依旧连跪带爬的拖着一具尸体往尸坑里走。
“阿姊，呜……阿姊。”嘶哑难听的哭声，几乎和乌鸦的叫声相差无几。
月亮从黑云背后露出面目，惨白的光线照在女尸狰狞的脸上，也照在女尸葛丝编成的衣服上。
突然，一个冰凉的男声响起，在炎热的夜里仿佛给人心头吹了一阵寒风：“她看上去可不像你阿姊。”
衣不蔽体的小孩被吓了动作都僵住了。乱葬岗旁边隆起的土坡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乞丐，脸被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底下，被月亮一照，只有一口白牙露出森森的光。
“葛丝衣服，凌云髻，虽然四肢上的肉都快割没了，但这小脸，啧啧，细皮嫩肉，一看就是衣食不愁。”乞丐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笑起来，声音里都带了两分诡异的温柔，“我若是你，就将这女官衣襟上的珠子抠下来，小了些，但也是珊瑚珠。还有鞋底，大宫女的鞋底厚，往往里头藏了碎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子，不是铜……”
他絮絮叨叨地，在嘴巴里将尸体从头扒到了脚，最后得出了“一具肥尸够养活小孤儿几个月”的心得体会。
大约是这个“乞丐鬼”太过话唠，小男孩吓着吓着也就豁出去了。“你闭嘴！阿姊是英雄，我就是饿死，也不扒阿姊身上的东西。”
“哦——英雄——一个被董皇帝养在宫里的女人？”乞丐轻蔑地说完，然后“嘎嘎”怪笑起来。
他轻蔑的笑声像在孩子的伤疤上撒了盐，他忍不住叫嚷起来。“阿姊就是英雄！”
“便是杨彪、王允那样的大官也都说阿姊是英雄。”
“她行刺董贼，做了多少人不敢做的事情。”
……
乞丐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有用吗？董卓死了，西凉军分裂。长安一分为三，各自称王，百姓反而更加活不下去。”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杨彪、王允，也就口上夸夸，女官被郭汜凌迟而死的时候怎么不见来收尸？哦——对了——他们要忙着帮汉废帝出逃呢，怎么顾得上一个被董卓玷污过的女人？哈哈哈，堂堂三公，道德楷模，有时候还不如一个乞儿呢。”
“你闭嘴！你闭嘴！”
乞丐突然以一种异常的敏捷窜到了小男孩的跟前，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小子，我帮你掩埋‘阿姊’，你随我走吧。”
乞丐的双眼极黑，仿佛无底深渊；但又极亮，像深渊底部有星子。
小男孩仿佛被蛊惑一般，停止了愤怒，他上前抓住乞丐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胳膊。“你……你去哪？”
“先向东回雒阳吧。”
“雒阳，雒阳不是已经烧毁了吗？”
“烧了，可以再建。想来废帝和那群大汉遗臣也是这么想的。”
乞丐大踏步地沿着月光照亮的道路向前走去，仿佛一点都不畏惧远处城墙内的西凉军一般。
小孩要用跑的才能跟上他。饥肠辘辘，浑身无力，但他还是费力跟着，即便前方是一个他现在还难以理解的未来。
一长一短两道人影，被惨白的月轮拉长在干枯的地面上。夜风中隐隐传来他们的对话声。
“为什么要带我走啊？”
“哈，因为乱葬岗很亲切。”
“阿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现在可以叫我六叔，往后就得叫我总管了。小子，你又叫什么？”
“貂尾，阿姊取的。她从前奉汉帝命令在宫墙外施粥，给我们取的。虎贲、蝉官、獬豸、貂尾……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第134章 帝流亡
汉废帝刘协今年虚岁十岁。说落魄是真落魄，毕竟长安城中的实权派没有一个拿他当一回事的；但再落魄，也还有足足五百多人愿意跟随他逃亡。
一半，是宫女宦官。
另一半，则由遗臣忠兵构成。领头的就是太尉杨彪，弘农杨氏的当家家主。往下数，是张温、丁宫、刘艾、杨琦、种辑等，以及唯一能够带兵的董承。
董太后的娘家人，当初在大皇子、二皇子储位争夺的时候，就被袁绍和何进屠了个干净。唯有董承，因为在西凉参军而逃过一劫。他算起来是刘协的表叔，也是血缘最近的亲人了。
也因着有这一层关系，董承才拼了老命背叛西凉军的其他人，带着两百亲兵踏上前途未卜的逃亡路。
东出长安，最险峻的一道关卡就是重兵把守的潼关。等到险峻的关隘在烟霞中露出真容的时候，杨彪让所有人摆明车驾，废帝穿侯爵华服坐在马车上露出正脸，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行到关下。
“之前董卓称帝的时候，曾许诺给汉帝弘农王的爵位。不料还没有应诺就驾崩了。如今，西凉王郭汜、北凉王李傕，只封了个小小的平阴侯就将汉帝赶出长安，简直欺人太甚。”杨彪言辞灼灼，一脸气愤难当的模样，还真将潼关守关的将士唬住了。
马上有侍中刘艾掐了一把小刘协的胳膊，小声道：“陛下，快哭啊。”
刘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顺势抹了把脸：“呜呜呜。”
宫女、宦官都哀戚掉泪，一时间哭声震天。
“大汉不幸啊。”各种胡子花白的老臣跪在地上拍着车轮，“从前周朝取代商朝，商的后人被封为最上等的公国，特许用天子的礼仪祭祀。看看商君受到的礼遇，再反观汉帝受到的羞辱，真是让人有锥心之痛啊！”
他们文绉绉的话西凉武夫们听不懂，反倒是引来一片嘲笑声。“老东西，扯什么书袋呢？让你们滚就滚。”
“平阴县都没剩下多少人口了，这一去汉帝的衣食都没法保证，可怎么办呀？”
“这我们怎么知道？你们难不成还想向潼关借粮不成。滚滚滚，今年大旱，粮食本就少，可没多余的。再说了，那小儿早不是皇帝了，凭什么要我们养他？”
在杨彪等人的精心表演下，刘协一行顺利骗过了潼关的守卫，进入河东地界。杨彪甚至做主，将队伍中的大部分宫女卖给了潼关，两个女人换一匹马。
一出潼关的视野外，所有的辎重都被抛弃，向东急行军。以废帝为首的贵人骑马，地位低的就靠双腿跑。队伍拉得老长，不断有人被甩在后面，没入枯黄的草地里，再也看不见了。
即便如此，等到当天傍晚，长安的追兵还是追到了屁股后面。都是嗜血善战的西凉老兵，不用回头看就能够感受到骇人的杀气从背后袭来，硬生生将炎热的空气变成冰凉一片。
无奈，只能让董承的部队断后。
杨彪亲自抱着已经精疲力尽的小刘协骑在快马上，一路飞奔，同时嘴里还要喊话：“汉帝只想求一条生路罢了，各位大王赶尽杀绝，不怕让天下人非议吗？”
他嗓门洪亮，还真能将声音传到追兵的耳中。
郭汜一刀砍掉一个步兵，仰头回道：“你们在长安住了五年，不也活得好好的？拼了命地出潼关，不就是想找关东诸侯来打我们吗？我早就将你们这些名士大族看透了！”
“陛下绝无此意。”杨彪差点把牙齿都咬掉，“陛下说了，对待凉州诸王的使者，以上礼对待，不敢不恭敬。陛下，您快说呀，快呀。”
刘协吓得语速飞快：“西王在上，我就想回雒阳拜祭父祖。我是被祖先厌弃的人，除了弥补我的罪过不敢有更多的想法。命令关东诸侯更是无稽之谈，谁会听我的呢？”
他十岁的年纪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惹得老臣们又是一阵心酸。
但郭汜不买账。“哈哈哈，既然关东诸侯不听你的，那你就跟我回去吧。”
谈是谈不拢了，只能一边打一边跑。好在潼关东面不远就是弘农郡，得了弘农杨氏的一些部曲的支援。最后以一路绵延的鲜血和尸体作为代价，刘协一行人渡过了大河，将凶神恶煞的西凉军队留在了河对岸。
此时，已经是深夜。
刘协瑟瑟发抖地坐在树林里，听杨彪、张温、刘艾他们清点人数。
女眷一个都没剩，甚至连杨彪的妻子和董承的女儿都被抛弃了。宦官倒是有几分搏命的狠劲，用双腿跑活下来的有四十多个，比低级官员的人数还多。将士们死伤惨重，甚至连会点剑术的文臣，都有不少牺牲的。
“陛下，”杨彪的声音在黑暗里仿佛平白苍老了十岁，“还有一百九十三人，我们拼了命，也会将陛下救出去的。”
刘小协抱着膝盖：“他们都说我是被祖宗厌弃的人，生来就是要亡汉的。”
杨彪声音都抖了：“您千万别这么说。”
“……”
“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在，汉室就在。您不在了，除非有第二个光武帝天命加身，否则汉室就真的不在了。”
虽然有急迫的事态压在脑门上，但刘协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没有大人失眠的毛病，愁着愁着就睡着了。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座废弃的村庄里了。
有面熟的小宦官给他端来洗脸水，然后将仔细拍掉灰尘的正装给他一件件穿好。最后，是在头上压了一个十二旒的冕。
刘协皱眉，问：“逃亡路上，还要注意仪态吗？”
杨彪在垮掉的木门外回答：“孔子落魄的时候，不忘鼓琴歌唱。正是在流亡途中，才要更加注意品德。”
刘协虽然半懂不懂，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个学生礼：“谨受教。”
人员减少后目标也小了，一百多人的队伍昼伏夜出，藏匿在山林野村之间，竟也好几次躲过了西凉军的搜捕。随着他们离雒阳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也越发荒芜。
火焰焚烧过的痕迹，即便是在数年后，依旧清晰可见。农田荒芜，十村九空，就连想找户生火做饭的人家都成了奢求。
过惯了好日子的西凉军首先顶不住了。骑兵在外带三日粮，超过七天就要饿死，又没有百姓供他们收割，只好退回到潼关以西。
追兵的威胁解除了，随之而来的是饥荒。放在十年前灵帝作天作地的时候，说汉天子有朝一日在雒阳乞讨，谁信？但偏偏这么荒唐的事情它就是发生了。
饥饿面前人人平等。
送到刘协面前的只有三个碗，一碗稀薄的粟米粥，一碗野豆子，一碗野菜。没有肉也没有盐，几乎是难以下咽。
粟米，是小黄门走了三里地，挨家挨户从废墟上乞讨得来的。野豆，是士兵们从荒废干枯的田里找来的。野菜，是三公九卿亲自从墙角采来的。这已经是这支养尊处优的队伍能够找到的最丰盛的食物了。
除了刘协本人，别人就只有野菜煮着吃罢了。
就比如丁宫，曾经也是没有肉羹不开饭的主，现在呢？折了两根树枝当筷子，呼噜呼噜喝蒲公英叶子。一碗又苦又糙的野菜下肚，半点不顶饱。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官员们围着杨彪，都等他拿主意。
“肃静！”杨彪喝道，“堂堂九卿、尚书、侍中，成何体统？！我已经向益州刘焉、荆州刘表、兖州曹操去信，救援不日就到。”
其实与雒阳相邻的还有袁绍、袁术兄弟两个。但因为袁绍曾经灭了董承满门，又在冀州拥立了刘虞的小儿子为帝，他们就不过去找死了。至于袁术，称帝了，不提也罢。
如今可以投靠的，也无非是益州、荆州、兖州三家，别的都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家心里其实更倾向曹操一点，一路迁徙也是朝着兖州的方向。刘焉、刘表都姓刘，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咯噔”一下自己称帝了；只有曹操是宦官之后，汉帝投靠他是抬举。
“真的会有人来救孤吗？”刘协穿着三层深衣，即便是在天气日渐转凉的初秋，也被热得满头大汗。
“陛下，您该自称朕的！”
刘协咬住了下嘴唇：“自始皇帝以来，只有坐拥天下的人能够称‘朕’。我现在这样，能够称孤道寡，就很好了。”
“陛下慎言！”杨彪大踏步走到废帝身边，眉梢眼角都是严厉，“陛下是汉室血脉，尊贵无比。您若是妄自菲薄，要我们这些追随您的人怎么办？”
士族官吏还没有说什么，宦官们就抱头哭成一片。尖利的不男不女的哭声如魔音灌耳。
在杨彪的震慑下，队伍没散。一路乞讨一路往东，都走到荥阳了，也没见到有哪路诸侯回复的。再往前就离开雒阳地界了，到底是入兖州还是入荆州，亦或是转弯去益州，没拿定主意之前最好不要轻易闯入别人的地盘。
就这样，刘协一行在荥阳停下了。
荥阳从前是个富庶的地方，距离雒阳屯粮用的敖仓不过隔着条河。虽然迁都的时候被董卓抢掠一空，但因为土地肥沃，渐渐就有人偷跑回来。如今也有了几百户的规模，另有流民乞丐三五成群，在此谋生。
一开始听说汉帝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有人跑刘协所在的破院里来“窥视帝踪”。恭敬一些的，在院外叩首；大胆一些的，就直接往院子里张望，看看小皇帝穿什么衣服做什么事，回头好跟人吹嘘。
但等到刘协在荥阳住满了一个月，事态就急转直下。谁家能忍受一个乞丐天天要饭，连要一个月啊？本来今年就大旱，自家都靠往年的存粮活着。即便这个乞丐顶着个“皇帝”的名头，那也不管用！
索取粮食要的急了，就有农家的小孩来刘协门口吐唾沫。“呸，你还皇帝呢？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不见你，只有抢吃的抢得欢快。”
惹得刘协又是一阵哭。
损兵折将，连强征粮食都做不到。当皇帝当到这种地步，真是太失败了。
九月过一半了。蜀中的刘焉回信说，他那里蜀道艰难，迎接汉帝的队伍要明年开春才能到达。
“借口！胡言乱语！”杨彪说。
荆州的刘表，说等他和荆州世家商量好，就来接。兖州的曹操，说等他筹措点粮食，就来接。但说到底，就是眼下还不行，也没个具体的期限。
上到三公九卿，下到奴仆小兵，都如丧考妣。被平民百姓瞧不起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渐渐的，连乞丐都不怕“皇帝的小院”了。流民嘻嘻哈哈在院子外游荡，唱黄巾时代流传下来的有关汉朝将亡的童谣，即便是杨彪也不能禁止。
这一日，刘协正在吃饭，就看见篱笆外面露出一大一小两张脏兮兮的脸，四道目光巴巴地盯着他碗里的豆子。
刘协心中一紧，连忙喊来左右戒备。
“朕是至尊，”小皇帝躲在手提木棍的宦官身后，“你们走，不要做出更不敬的事情，朕不追究。”
年长的乞丐抱着怀中的乞儿，不闪不避。“贵人，我与这孩子已经饿了三天了。大人尚且顶得住，孩子可受不了。贵人心善，就施舍我们点吃的吧。”
他言辞恳切。刘协心中不忍，找了个破碗，倒了半碗黍米粥进去。
“陛下。”左右宦官连忙劝阻，“不可。”
刘协摇摇头：“去。左右我今日胃口不好。”
这才有小黄门闷闷不乐地将粥碗端给了那乞丐。“快喝，抬举你了。”
乞丐转手将碗给了小的那个。小乞儿接过来，喝了小半，又推回给大的那个。“六叔，你也喝。”
被叫六叔的男人没接。“我吃什么不是吃。你喝了吧。”
小乞儿就把碗放地上，自己跑开三步远。“六叔你喝。”
六叔这才将剩下的粥喝了个干净，给院子里作揖，带着孩子走了。他们在荥阳半新半旧的废墟上绕行，最后拐进一间不起年的农舍里。
房间前面是鸡棚，里面养了五只老母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声音，让人回想起大连港繁荣的养鸡场。
这在给鸡喂虫子的老太太身体已经佝偻，但动作依旧敏捷，眼睛也亮。“六鬼回来了。这么快，不是说去看汉帝吗？”
“见过了。”秦六自顾自地把貂尾抱到水井边，开始擦洗身上的污垢。“求援都送出去许久了，大郎正派人往这里赶呢，咱们不赶趟。”
“你也有不赶趟的时候啊？”老太太打趣道，“那你准备怎么跟主人交代？”
“我是来当她的耳目的。如实说就成了。”秦六先将自己清理干净，才不紧不慢地溜到后院写了封密码信，封进蜡丸中，放飞信鸽。
天空上落下几根鸽子灰色的羽毛，飘到秦六脚边。小皇帝心性不坏，但总有一种哪里欠缺的感觉。秦六说不出来，只是他直觉认为，若是主人坐在篱笆对面，肯定会拒绝自己的。

第135章 大河水
“二兄从前还好，自从董卓之事开始，就越发让人看不透了。”夏侯惇在兖州刺史府中咋呼，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在东郡的守兵只有半个月粮食了。到底是给，还是不给，能不能有句痛快话？！”
他堂弟夏侯渊也是跑来等粮的，不过夏侯渊可就冷静多了，蹲地上削箭枝。“你有本事，当着曹仲华的面这么说。看她不削死你。”
曹家兄弟之间的矛盾，鸡贼的谋士们不好插嘴。这时候无论是老相识的荀彧、荀攸，或者后来的程昱、郭嘉、陈宫等，一个个捧着文牍当聋子。
曹操烦躁地敲在几案上：“一缺粮食就指望他人的帮助，这怎么行呢？我们在兖、青二州全面屯田，也有三年了。”
“大兄，这几年天灾不断。要是没有屯田，咱们早像袁术的部队那样吃河蚌去了。实在是今年减产了六成不止，这才得指望二兄的救济。”
曹操翻了翻今年的税收簿子，又叹息：“论起经营农桑，还真没有人能比得上仲华。你们看看，威海也遭受旱灾，同样两个月不见一滴雨，依旧能够养活自身。若非她那些学生太过刚直，我还真想讨几个农官过来，唉……”
去年打袁术的时候战事吃紧，后方征粮征兵急切了一些，就有医官和学官为了抵抗强征，在郡县的府衙门口一头撞死了。本来威海港的手很松，经此一事后没有曹生的亲笔信就不给运粮了。
就连去年威海的农税，都拖延了两个月，直到曹生的训斥信千里迢迢从交州飘到青州，威海县令太史朗才臭着脸送来了五十车枣干和苹果。
一提到曹生的学子，谋士们之间的氛围越发古怪。当时负责强征的程昱低头装死。郭嘉就偷偷拿竹简遮脸，去拉荀彧的胳膊。
“我虽然不曾见过曹仲华，但他才名显赫富可敌国，手下人才济济。这样的兄弟若是控制不好，与主公来说可是大麻烦。”
荀彧移动胳膊，将衣袖从郭嘉的魔掌中挣脱出来，压低了声音回答道：“袁氏兄弟的例子就在眼前，怎么可以挑拨主公兄弟间的关系？”
郭嘉：“我也不是蠢的。只你看主公的样子，还需要人挑拨吗？异地分离，本就容易生出嫌隙，除非仲华公亲自来兖州走一趟，否则嫌隙只会越滚越大。”
他们交头接耳的时间太长了，早就引起了上头曹操的注意。“奉孝、文若，你们在说什么——算了，想也知道你们在说仲华。安心吧，仲华不赞同我四处用兵，但这次是数州大旱，生死关头，她不会不管。”
程昱几个只听说过曹生名声的谋士，闻言更加好奇。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传来仆役喜悦的声音。“主人，主人，辽东的来信。”
曹操连忙站起：“快呈上来。”他从仆役手中接过一个信封，撕开。里面一张白纸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草书：逆河上，粮至鄄，来接。
我沿着大河逆水而上，亲自送粮到鄄城渡口了，你来接我。
满满的傲娇味道。
鄄城，就是曹操现在所在的这座城池，有屯兵四十余万人。兵士的营地一直绵延到黄河边。这都不是送粮送到老巢了，这是送粮送到脸上啊。
曹操大笑出声。“好，好啊！”他环顾四周，“救命粮到了，都去迎一迎。”
夏侯惇、夏侯渊如释重负，转圈圈的不转了，削木棍的也不削了，直接往外跑。曹操一手拉起程昱，一手拉起郭嘉：“都是各地缺粮的文书，不看也罢，走走走，都出去走走。”
于是曹营的文臣武将倾巢而出，带着几百人的虎豹亲卫往城北奔驰。还没有到河边，就能看到三层楼高的船影，密密麻麻朝东边排开去，一时间竟然数不清有多少艘。
北方的士兵们何时见过这么大的船只，这时候都聚在营地前，看热闹的有，满怀戒备的也有。直到曹操的脸出现了，才算是有了主心骨，纷纷让开一条道路来。
领头的大船上悬挂白兔旗，那只萌萌哒的兔子看得曹操眼角一抽。好吧，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理解妹妹对于白兔的蜜汁执着。
“运粮而已，哪里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曹操骑马冲在最前面，大声喊。
没有用任何礼貌用语，甚至没有用称呼，言语间的亲昵是郭嘉平生仅见。他微微眯起来眼。
船上露出一个束男式方髻的人影，只是一个靠在船舷上俯身的动作都显得风光霁月，眉眼可亲。他朝下跟曹操对视：“你约束好你的兵，我要卸粮了。你家管粮食的别驾呢，来清点签字。”
曹操笑骂：“我家管粮食的不是兖州别驾，是东平相程昱。你在海外自在逍遥，连兄弟手下的人都记混了。”
阿生偏了偏脑袋：“你说程昱我就知道了，征粮刮地三尺，征兵征到塾师头上，还欠了我两条人命。”
程昱背后一凉，出列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就听见上方甲板上的人继续说：“在其位谋其政，是他管的就出来交接签字。”
曹操长出一口气，阿生真跟程昱闹起来，为难的只会是他这个既当哥哥又当老板的。他扭头看程昱：“仲德……”
程昱很识趣：“运粮用的板车我已经带出来了，这就带人清点。”
船头架起木板，率先下船的是军容整肃的运粮兵，在船下围出一个半圆，运下船的粮袋就被保护在包围圈里，出口一块黑板，程昱每接手一袋粮食，黑板上划一笔正字。等到一船粮食搬完了，领头的运粮兵立正行礼：
“少帝六年秋九月二十八，辽东大连送往兖州鄄城第一船粮共计玉米散粒八千石，红薯六千五百石，黍米三千石，杂豆六百石，请兖州粮官核实。”
程昱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青玉纸折章，第一页是曹生手书的批粮文书，以及辽东太守、南海太守、琉岛驻军三方大印。第二页是原产地一个叫琉岛的地方的农官印章，第三页是在大连重新装载时的记录，最后一页共分三十栏，对应三十船粮食，等着他签字盖章。
就凭这份文书，可以一路追查到这批粮食从诞生到运输的每一个环节，连同决策的负责人包括曹生在内，一个都跑不了。
程昱本来就是提倡“乱世用重典”的法家，不然也干不出刮地三尺强征军粮的事情来。面对这一份细致入微的文书，他看着看着就入神了。“都说曹仲华是‘当世韩非’，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辽东运粮兵皱了皱眉：“兖州粮官？”
“啊，哦。”程昱回神，连忙在第一船的粮食数目后面签字，一式两份。
运粮兵收了其中一份，就折返到甲板上。“主人，第一船共一万八千一百石，已交接完毕。已近午时，主人是下船用饭，还是等待所有粮船卸装？”
阿生披起一件单薄的黑色披风：“粮食交接是你的职责。”
运粮兵肃然：“诺。卑职等必定尽职。”
阳光透过云层，在河面上洒上光辉，让大河染成与后世截然不同的黄色，闪耀得让人心动。阿生带着四十亲兵，从甲板上下来，迎面就撞上一脸兴奋的曹操，抓着她的手就大声说：“阿生，太多了，太多了。三十船！够兖州吃一年的了！”
“阿兄，我那里黍米少，这些多是杂粮，薯、豆一类，你们适应一下。”
曹操冷静下来，把阿生的手抓得更紧了。“杂粮就杂粮，有吃的，还容他们挑三拣四？怎么都比程昱吃人肉的主意强。”他刮了刮脸，“今年多郡大旱，你受灾了还要输粮给我，倒是让我这当阿兄的羞愧了。”
“我也羞愧。”阿生微微低头，“亲兄弟明算账，我是带着协议来的，我总要给手底下的人一个交代。”
曹操心下一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揭过去：“医官和塾师的那事吧，我给你赔罪了。”
阿生闭眼，摇摇头：“协议。”
“好好好，协议。先吃饭，吃完饭慢慢谈。”曹操揽住妹妹的肩，在将士们的欢呼声中带队回城。只留下一个程昱，饿着肚子苦哈哈地搬粮食。
剩余整整二十九艘粮船呢，搬到天黑都搬不完。
年纪最小的曹纯还要往伤口上撒盐：“我劝过你不要得罪二兄的。”
程昱：“我要是没看错，那是一位女君吧。”
曹纯连忙捂住程昱的嘴。“那是才名满天下的曹仲华。《曹氏算术》、《曹氏史略》、《曹氏五经》、《针药通古》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连郑玄都自叹不如。”
程昱默默回去搬粮：我怕是要凉。
在程昱担心自己的大好头颅的时候，曹生已经进了鄄城曹府——一座经过改装的老宅邸。石砖的雕刻都是百余年前西汉的风格了。室内陈设也挺简朴的，就是婢女颜值偏高了。但转念一想，总归丁氏、卞氏都在兖州，轮不到她来管。
阿生只走神了一瞬，就将思路转回到正题上。在南方被藏匿了近二十年，玉米、红薯终于登上了中原的土地，这是多么具有历史意义的一件事。
选择这个时间点往中原引种新作物，是阿生反复盘算后决定的事。
大旱之后有蝗灾，这次大旱范围太广了，根据青州采样报告中的虫卵数目，恐怕蝗灾要持续两三年。如果今年不在兖州种相对抗虫的红薯，明年后年曹操还是要靠她输血。
如今曹操地盘有了，班底也有了。也不要求他能严格控制种子，能先在自己的地盘上普及开来，经济实力就能反超北边的袁绍。
“今日我带了大厨来，就请阿兄和各位贤良品尝杂粮宴如何？”
自家府邸都缺粮的曹操举双手赞成：“就吃杂粮宴！哈哈哈，如今还有比杂粮更好的美食吗？”
阿生坐在客席上，不动声色地将谋士武将脸上的表情都收入眼底。席上多了个老熟人荀攸，自见了她就眉开眼笑，颜值不够亲和力来凑，也是帅大叔一个。只是眼角多了皱纹。
不说荀攸，曹操笑起来也有鱼尾纹了。同龄人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呀。
与此对应的，是多了不少年轻陌生的面孔，武将有于禁，谋士有郭嘉、陈宫。对面投来的目光不全是友善的，但阿生就当没看见，拍拍手。
开饭开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第一道菜：玉米红薯粥。
第二道菜：烤红薯。
第三道菜：水煮玉米棒。
第四道菜：咸玉米面炸薯条。
第五道菜：奶油蔗糖红薯泥。
结束。配菜不过是些野菜叶子罢了。
虽然菜式简陋，但席上众人还是被撑了个肚子圆。饭量小一点的如同郭嘉，最后一道红薯泥就没动过筷子。
曹操哈哈大笑：“奉孝这回吃亏了，前面的都是庶民的吃法，只有最后两道糕点是昂贵的美食。”
郭嘉嘴角还沾着红薯，闻言赶紧地将红薯泥用油纸包起来，塞进怀里。“士兵们许久没吃上饱饭了，也该让他们尝尝被红薯撑到的滋味。”
陌生的食物在军队里不讨喜，好在有三千石黍米，才能发下第一顿饭。郭嘉的意思，是要尽快在军队中推广新粮的吃法。既然曹生将玉米红薯的搬到了曹操的宴席上，只怕后面二十九船，全是杂粮，半颗黍米都没有。
“这位谋士头脑转得好快呀。”阿生夸了一句。
曹操自豪地介绍：“颍川郭嘉，郭奉孝，也是这个月才到。他今年才刚加冠，行事已经很有章法了，不比三十岁的人差。”但话锋一转，曹操语气又低下去，“志才病重，举荐了奉孝来帮忙……”
“病重？医官不能医治？”
当即叫了派在丁氏身边的大医过来问话。
大医跪坐在宴客广间的走廊下，低头：“主人，戏先生驻守的山阳郡，医官是娄冲，一年前就……就罹难了。”
娄冲，就是那个为了反抗征粮一头撞死的热血青年。
阿生深吸一口气：“娄冲死了，你呢？戏先生还能一直呆在山阳不成？”
大医突然抬头大声说：“戏先生是肺肿咳血，非大量白粉【1】输液不能救命。威海为了报复兖州，已经一年没有送白粉来了。我手中的这点，是要为孟德公和丁夫人留着应急的。”
曹操急眼了，蹭地站起来踢翻桌案：“这话你可从没有说过！你们都说是绝症。我和丁氏都身体康健，你有什么神药，都给志才用上。”
屋内的谋士武将也群情激愤，脾气最急的陈宫连剑都抽了出来。
阿生已经出了门，站在大医身边俯视她，轻声叹气：“你们真让我难做。”
小婢女川潭抱着医药箱跟在她后面，咬牙切齿训斥大医：“我虽然不是学医的，但跟随主人这么多年，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医者仁心。你们来中原才几年，就连本心都变了吗？”
大医红了眼，仰头流泪：“我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自称奴婢也就罢了。那些孩子从小在南岛长大，哪个不是通经史，知算学，十年破万卷的人才。即便是比起府邸中的这些人，也未必不如。因为守护百姓的一腔热血，在阡陌间被人轻贱，这些年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
她突然癫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他们这些大才，连白粉是什么药物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五石散一类呢！就这还敢说我们医者是贱业。无知之极，甚于井底之蛙。主人以天光照兖州，殊不知蛇鼠畏光如寇仇哉！”
随着她的控诉，曹操一系的人脸都白了。曹纯小声嘀咕：“还好程昱不在这里，不然怕是要被活活咬死。”
唯有阿生平静地看着这个女子发泄，直到她将话说完，开始无意义地重复最后一句。“走吧，带路。”
“主人？”
“我本不是天光，因为敬畏生命才受人尊敬。带路吧。”

第136章 桂花茶
戏志才的家里人口简单到发指。没有父母，没有子女，没有仆人，夫妻两个而已。在鄄城曹府旁边立一个简单的院落，院中有一颗大柳树，就是戏志才的家。
室内干干净净，墙角的香炉里熏着薄荷冰片，竟使得封闭的房间里有一股清爽的味道。
“大医，主公。”戏志才的夫人毛氏低身行礼，她原本就只是中等姿色，现在更是形容憔悴。
大医此时已经恢复了一些神志，回礼道：“夫人安，这位是曹仲华公，来看戏先生的病情。”
毛氏有些麻木地退到一边：“贵客请。”
阿生也不说话，径直绕过屏风到榻边。戏志才是个脸颊凹陷的青年人，在榻上轻声咳嗽，像漏风似的。榻边的水盆里浸着好几块帕子，上面全是血痕。
中医望闻问切，切脉只是辅助之一，最主要的反而是“问”这一项。
阿生摸脉翻眼皮看舌苔查指甲的时候，大医就跪在榻边回话。“戏先生到山阳的时候，就有病史数年了。当时娄冲开的是蜂蜜杏仁枇杷汤。但兖州这个地界，那里去找蜂蜜呢？孟德公赏的那些蜂蜜很快就用完了，灾荒一起，便是枇杷果也被灾民吃没了。于是就改成贝母杏仁。郁林那边的贝母最好，接近川贝，但这类药品岂是能够送到兖州的？只能用秦贝替代。”
“娄冲那事出了，山阳就乱了套。戏先生忙了一个月才将山阳平定，回来就吐了血。我虽没用白粉，但食疗全是对症：猪肺、黑豆、蜂蜜、姜汁、百合、桂花……起起落落也拖延了一年。三个月前，起了沙，突然就病情恶化，到了今天这个样子了。”
阿生把完脉搏，示意婢女川潭打开药箱的第一层，取出一个金属和橡胶制成的听诊器来。在戏志才的肺部上上下下听完一圈，她才长出一口气。
“怎么样？能救吗？”曹操和谋士武将们不敢上前，就在五步远的地方干着急。
阿生替戏志才盖好被子。“好消息，肺还没坏，不用开胸切肺，算是活了一半。”
曹操：……妹妹还是这么恐怖。
还没等众人从“切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阿生已经开了药箱的第二层，借着开暗格的瞬间从空间里取出不足一毫升的青霉素皮试药，打在戏志才瘦成皮包骨的胳膊上。
皮试药需要现配、低温保存，在汉末还真没有这个条件，她通常都是配好了放空间里的，以备不时之需。作为一种被严格管控的药品，青霉素此时的主流用法是对严重伤口化脓的患者进行肌肉注射。战场上没有这么多讲究，一针下去听天由命。
皮试、输液，还真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等待皮试结果的时候，毛氏端来了一碗梨汤，喂戏志才喝。戏志才意识已经模糊了，喝两口吐一口，折腾了半天，又咳出血来。
荀彧、郭嘉面露不忍，而陈宫继续对大医怒目相向。
“阿兄也不要责怪他们。常言道，是药三分毒，这世上哪有千好万好的神药呢？药效好的，往往毒性也大，稍有偏差就是害人性命。大量使用白粉，别看她说得轻巧，但除了我，真没有人敢用。”
曹操垫着脚：“阿生自然是胜过他们百倍。那志才究竟是能治不能？”
阿生看了眼皮试的创口：“戏志才是个有运气的，希望这种运气能一直保持下去——阿兄帮我搬张几案过来。”
“好嘞。”曹操像活了似的，亲自将外头的书案搬到阿生跟前，还附带一个坐具，就差没给她按摩肩膀了。
阿生用酒精布将几案擦干净，才打开医药箱第三层，小天平、青霉素粉、注射器、袋装生理盐水……一样样取出来放好，开始配药工作。
室内安静得吓人，只剩下青霉素小瓶敲在桌案上的“笃笃”声，以及偶尔小天平失衡导致的金属脆响。十几双眼睛注视着曹生的动作，里面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敬畏。
等到所有的药都打进了输液袋，曹生才开口说话：“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妖法。这小瓶中的粉末，就是所谓白粉，以水溶解，用针筒抽取出来，打入盐水中，就算是配药成功了。只是剂量严苛，不能稍有残留，才要用到天平。这些针筒已经废弃，诸位若是喜欢，可以把玩一二。”
曹营众人连忙推辞，称不敢试探曹生的绝学。唯有郭嘉，朝她行了个大礼，说：“尊者赐，不敢辞。”然后拿起针筒滋滋吸水玩。他是多聪明的人，两下就弄明白了针筒的工作原理，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
而另一边，阿生已经用极快的手法完成了“绑手腕，找静脉，扎针，解绑，固定针头，调整输液速度”多个过程，留下一个陈宫高举透明塑料软袋充当人型架子，手抖得不行。
“这是第一次给药，我就守在外间。”阿生和颜悦色地对毛氏说，“若是你家夫君有什么不适，一定要马上告诉我。若是袋中的药水快打完了，也要喊我来取针。”
毛氏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叩首三次。“恩公大德，妾身无以为报。”
阿生又转头朝陈宫笑了笑：“这位猛士，戏志才的命就交给你了。你若是倒了，那就……”
陈宫的身体更加僵硬，仿佛手上举着的是个炸药包。
谁叫你敢对我的人拔剑的？臂力这么好？那就举着吧。阿生扭头，毫无愧疚地驱散曹操等人。“粮食要分发，公务要处理，阿兄你们哪里能这么闲了？”
人群一哄而散。
生怕被二兄逮着揍的夏侯兄弟溜得最快。
这日的晚霞淡得像胭脂化水，如同一幅水彩画。逆流而上的巨大粮船，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山海奇景，给愁苦中的兖、青二州带来了生的希望。
戏志才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是三天后了。陈宫已经解脱，床头站着给他拎输液袋子的典韦，郭嘉绕着输液装置来回转。
“志才你醒了？我瞧了半天，没瞧出来这是什么材质。”
戏志才迷迷糊糊中还是有些印象的，这时翻着记忆慢吞吞地说：“曹仲华幼时就有奇闻，只怕不全是空穴来风。”
“诶，我没听见你咳了。”郭嘉大喜，没等他喜完，戏志才就“咳咳”两声，吐出一口脓痰。
郭嘉：……“不咳血了，也是好事。”他全身戒备，就怕戏志才马上吐口血出来打他脸。
戏志才没忍住，喷笑，结果又咳起来了。毛氏连忙小跑进来，一边给戏志才顺背，一边喂他喝蜂蜜梨汤，同时还不忘恶狠狠地去瞪郭嘉。
郭嘉摸摸鼻子，得了，又被嫌弃了。
他踩着晃悠悠的步子，离开戏志才的卧室，去往隔壁的厢房。没进门，就看到院子里跪着一个人。
是程昱，袒露上身，绑着荆条。所谓负荆请罪，就是这个样子，也是上古留下来的传统了。
真惨。郭嘉心里啧啧两声。辽东来的三十船粮，要入库，要分发各地，程昱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忙了三天，现在眼底还是青色的呢。结果忙完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睡觉，而是强打精神来请罪。
“仲华公明鉴。兖州四战之地，北有袁绍把持伪帝虎视眈眈，南有袁术自立，西面有贼寇骚扰，东边的陶谦劫掠泰山郡。我也知道连年受灾百姓困苦，但若是主公无法维持武备，则全境上下就是没有栏圈保护的肥羊，被四周的恶狼撕咬殆尽了。
“我才疏学浅，没有让田亩在旱灾中增产的办法。我只知道时逢乱世，武力乃主公立足之基。没道理前线的将士们将要饿死，百姓家中却有三年余粮的。为大军转运粮草是我分内事，若是仲华公觉得我做得不对，就摘取我的头颅，悬挂在城门上吧。”
郭嘉摸摸自己所剩不多的良心，觉得还是得替程昱求情的。他本就不觉得程昱有什么大错。
推门进屋，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曹生坐在澄明的窗户旁边查看舆图，轻柔静谧得如同一尊白玉雕像。她身后密密麻麻跪着两排人，都是各地抽调来的医官塾师，此时大气都不敢出一个。而坐在小火炉旁边煮桂花茶的曹操，举手投足则更有活人的气息。
“东郡东武阳？”曹生没抬头，开口问道，右手还提着笔。
后面跪坐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就开口回答：“东武阳临近大河本不该缺水，但四家大族瓜分河岸良田把控水源，百姓的田地想要灌溉却不可得。”
曹生笔下没停。“成县？听说你们在鄄城停留半年了？”
“成县多山，道路难行。山中贼寇与徐州勾结，多有袭扰。我等便带领几千顺民，迁来鄄城屯田。成县医堂未建先废，属下羞愧。”
“同样是边境，济阴南部的范明和姜蓉却做得很好。”阿生像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立马就有人不服气：“范师兄收大族子弟入学呢，这才名声好听。”
这就有意思了。阿生换了支狼毫，沾石青的颜色，继续在舆图上写写画画。“你想要没有大族子弟的地方，就留在南岛。交州还有士家，辽东还有公孙家、田家呢。”
“哈哈哈。”曹操没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从壶中倒了一碗茶出来。
小年轻们急了。“主公……”
“国家的控制力基础是什么？”
“人口、土地。”十多个人委委屈屈。
阿生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闲谈似的。“大族的人口也是人口，大族的土地也是土地。你们是国家的枝叶，从大族手中争取人口土地是你们该做的事情，不拘什么手段。人都送上门来了你不要？这是洪水猛兽啊？小傻瓜们，这是资源。”
阿生换了一支沾朱砂的小笔。“还有要禀报的事情没有？”
村官们之间眼神乱飘。最后，到底是派了个领头的出来问：“那程昱……”
阿生放下笔，转过身，郑重地问道：“他违背了兖州哪一条律法了吗？”
村官代表咬了咬牙。“兖州就没有律法。孟德公令程昱征粮，程昱就是法。哪怕杀百姓当肉干，也是法。”
曹操大惊，一个杯盏落在地上，幸好地面是竹席，这才没有碎，只是洒了一片水渍。他朝那个小官拜了个大礼：“君之言，让操羞愧了。”
阿生闭上眼睛：“你说的都对，乱世无律法，仁者守法反而自取灭亡，就像泓水之战【1】的故事一样。都去吧，整理整理行装，明天启程送你们回该回的地方。”
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像曹操一样拜了个大礼。“我送诸位的，依旧是当初那句话：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小年轻们抹了抹泛红的眼睛：“主公知道我们的辛苦，我们就知足了。若贪图安逸太平，当初就不来中原了。”
他们起身，鱼贯而出。有几个面软的，路过门口的时候还朝郭嘉行礼。
屋里空了下来，阿生继续画图，曹操也不煮茶了，走到她身后一边给她按太阳穴，一边看图。
“不是说痊愈了吗？华旉怎么治的？我看你写字比以前慢了不少。”
“一边想一边写，所以才慢。我眼神好得很。”
曹操嗤笑一声，凑到阿生耳边低声说：“骗子。”
阿生笔尖刷刷地写。“阿兄若是抽得出身，就花个半月走访各地，咱们把兖州安定下来。虽说乱世用重典，但一直用重典，百姓心中未免不安定。”
“半个月稍微长了些，”曹操犹豫，“我让人去司隶接废帝陛下。半个月，人该到鄄城了。这还什么都没有呢。”
“兖州穷困，百姓相食，难道还要建宫室？”
“我准备先将曹府让给陛下居住。再选一处好地，慢慢营造，总归汉帝临城，大族要出资，不会太过伤民。”
“阿兄、阿兄。”曹生打断他，“协议，我带来了一份协议。你给我半个月，我们把这份协议签了。”
“这……”
“主公。”郭嘉在这个时候开口，“我曾见过府衙中的《青州协定》，因此书而青州平定，三年没有祸患。今日既然仲华公这般恳切，想必是得在汉帝到来前定策，不可拖延。”
曹操蹲下身，小声说：“程昱那事一出，我想你是要往我这里派农官的了，我也想靠他们增产。还有律法，必须在汉帝到来之前修订，不然到时候处处掣肘。我都心里有数。”
阿生也压低了声音：“汉帝来，必有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腐儒整天吵吵，你想过怎么应对？”
曹操眼珠子转了两圈：“你想干什么？”
“我要在兖州建学宫，重开百家。”
曹操瞪大了眼睛。
“陛下年幼，还不到建后宫的年纪，为什么不让他住学宫中？汉帝住学宫，不愿投靠阿兄的大族儒生必将挤破了头往学宫中来。若有可塑之才，我教导好了就送他们为官。那些沽名钓誉风花雪月的，就在学宫里吵一辈子吧。”
“你——”曹操踱步，“这是天下从未有过的事情。”
“汉帝一路乞讨度日，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双胞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高了音量，站起来对视了。两双眼睛眨巴眨巴三下，就建立了共识。
“劳累阿生要替我牵制那些人了。”
“阿兄放心打仗去。”
郭嘉心中一叹，这位仲华公，远比他所想的要理智得多，格局也大得多。程昱，根本就不需要谁给他求情。

第137章 许昌路
夫秋，刑官也。
对于兖州的许多人来说，这一年的秋天不是一个好季节。曹操率大军巡视全境，虽然带来了赈济的粮食，但同时也带来了武力镇压。
上到聚啸山林的山贼土匪，下到张村李村争夺水源的械斗，都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被一一摆平。曹军控制了以大野泽和大河为中心的兖州水网，召集流民疏通河道修建水渠，以此换取口粮。
修水渠是个大工程，富裕人家也不能闲着。商户要帮忙运粮；寒门要出刀笔小吏。就连陈氏家族，都将沿河的一千亩良田贱卖给了曹操，才压下了旁支子弟买菜人的丑事。
陈宫羞愧欲死，就差没提剑杀人了。“家门不幸！我陈家又不是吃不上饭的人家，畜生！畜生！”他虽然脾气暴躁点，但是个真有操守的，躲在帐篷里几天不肯见人，还是到陈留又摊上大事，才沉着脸跑出来。
陈留，兖州大郡，名士聚集。
其中有个叫边让的，诗赋周易样样精通，还曾经受过大将军何进的礼遇。要不是何进早早被袁绍坑死了，估计边让还能进中央当九卿。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边让长成了个狂士。边家没有水路要地的农田，本来曹操要整人也整不到他头上。但谁叫边让是个狂士呢？不骂骂阉党后人怎么体现他是个狂士？
“曹阿瞒阉宦之后，强买强卖，小人嘴脸！”边让挡在他的世家朋友们跟前，“以你的门第，也配和我们说话吗？”
旁边请曹操进城宴饮的世家家主们欲哭无泪。
而曹操本人，都快被气笑了。挥挥手，自有典韦、曹仁等人一拥而上，将边让连同朋友们都绑了，直接压入军中。
边让被绑住了双手的时候还要继续破口大骂，直到嘴里被塞了东西，世界才清净了。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白发苍苍的边家家主想扑上来抓曹操的手，但又不敢，“不是老夫要偏袒家中子弟，但边让好歹是名士，曹府君若要处置他，恐怕兖州士人就要人人自危了。”
“老大人快请起。”曹操抬手虚扶了一把，等场面上的骚动停息了，才环顾四周，“我曹操是宦官之后，这本是事实，你们骂了也就骂了，我只当是耳旁风。但如今旱灾未退，百姓易子而食，四周诸侯虎视眈眈，兖州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救灾练兵乃第一大事！谁有功夫去跟你们掰扯出身名望之类的陈年旧故？”
曹操找了块城门口的石头踩上去，居高临下，大声道：“当初你们请我入主兖州，不就是看我能够保一方太平吗？今日我曹某人话就放这里了，大家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同心协力将眼前的灾祸度了则皆大欢喜；若有人装疯卖傻，跟我玩声东击西的那一套，那——兖州百姓得不了好，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一番话说下来，大义凛然气势逼人。任陈留大族有再多的小心思，明面上也无法拒绝。
“诺诺。正是应该共度时艰。”家主们纷纷点头，非常熟练地开始提议捐粮。三千石，五千石，因家中子弟刚刚被抓进去了，这次开出的价码可以说是格外有诚意了。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左右各地诸侯找到世家头上，都是要求捐粮。世家心里也苦啊，感觉自己就是被割毛的肥羊。
无奈曹操不按套路出牌啊。只见曹阿瞒“呵呵”笑了两声：“自我入兖州，得了诸位不少接济。想必诸位也腹诽我许久了。我也觉得不能这样长久下去。我，要担心怎么还人情，你们家的小子女眷犯法还得网开一面；你们，见我上门就愁眉苦脸的，仿佛见了破财瘟神。”
这话说得诛心了，但偏偏这就是各地诸侯和世家之间的相处方式。
话说明白到了这种地步，由不得陈宫不出面。他本来就是兖州世家和曹营之间的联络人。
“主公意欲何为啊？”
“交税吧。”
短短三个字仿佛在油锅中滴入冰水，炸得人胆战心惊。几乎所有人心里都觉得曹操在痴人说梦。世家大族明面上也是交税的，我说我家只有五亩田五口人，交的也就指甲缝大小的税。但事实上，每家有多少田，只怕家主自己都算不清。
曹操这里说的“交税”，就是指将所有的税给交齐了。真交齐，那可就肉痛了。但眼下恐怕是不得不将一些隐田隐户吐出来报官府备案。关键是：吐多少。
“我不多要。”曹操像是没看见家主们乱飘的眼神，自顾自地说，“我同胞兄弟在威海的果园，十税一。夏侯惇、夏侯渊，在平原郡的农庄，也是十税一。我与诸位约定，田亩十税一，人头税和杂捐免除。往后若有借粮，我打欠条，十年内奉还。文若、仲德。”
早就准备好了的荀彧和程昱应声而出，将一份份文书分发到各家家主手上。每家多少田地，肥沃程度如何，种植了什么作物，最后合计该交多少税，荒年如何，丰年如何，每一笔都明明白白的。
别说家族出面办置的隐田隐户了，连各家小妾私底下购置的田产都被查出来了，看得人胆战心惊。
最后的最后，是一份《临时税法》，白纸黑字，贴在城门口。相比粗略的口头说法，纸上的就详细多了。谁收税，什么日期收税，印信为何物，桑麻怎么收，谷粒怎么收，马草怎么收，测量用的工具是什么标准，若有税收官吏贪污该去何处举报，细节面面俱到。
“每年，是多少，就交多少。凡事有定数，你们心安，我也心安。”曹操露出一个森森的笑，指着胶痕未干的《税法》说道，“时局艰难，逃户众多，人头税名存实亡，只能从田亩上征税。免除苛捐杂税后，十税一可不算太刻薄。我这里有农官三十人，谁家同意，就领一个回家收税吧。今年大旱，产量低税也少，你们都是有往年存粮的，哭穷就不必了。”
清查隐田、核算税赋、制定税法，乃至于今日携威势逼压，竟然没有一件是让陈宫参与的。
被疏远了。
因为是世家子弟，所以被疏远了。
不对，荀彧也是世家子弟，难道荀家也交税了？等到散场后，烦躁不安的陈宫第一个找到荀彧。他还没开口，荀彧就猜到了他要问什么，抬起手比了个数：“十税一。”
陈宫愕然：“你家也是十税一？”
荀彧点头：“主公自己的屯田可是三税二的重税。曹氏自己尚且交税，公台，你可能挑出错处来？”
陈宫沉默不语。
“你们当初是为了什么邀请主公入兖的？是为了平安，还是为了一个明主？”
陈宫长叹一声：“总归我和他们还有些交情，我去劝劝吧。”
有人带头，有人斡旋，后面的人接受起来就更容易一些。终于，铁桶一般的隐田村庄也朝曹氏打开了一道口子。村口的破房子里建起了简陋的学塾和医堂，这次，还多了指导农耕丈量田亩的农官。
阶级矛盾在阿生心里泾渭分明，但对于大多数士族来说，他们看不了那么透彻也看不了那么远，稍微看得清楚些的如陈宫、荀彧，也会在中央集权和世家分权之间摇摆。加入地下党的还有大量资产阶级家的公子小姐呢，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可是读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成长起来的。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阿生在薄薄的生宣上写下这么一句大白话，然后又将纸张放入火盆中，焚烧殆尽。
他们行到了单父县，这趟旅程的终点。已入深秋，更寒露重，蛐蛐的叫声都绝迹了。
学官范明驻守在这里三年，招收学子上百，修建了一条运粮大路，从世家手中购买了良田无数。偏这样，整个单父县，不分贵贱都传扬他的名声。
兖州基层官员中最成功的一个，曹操都欣赏得不行。
“我请他去鄄城当幕僚。嘿，不肯去。”他跟妹妹半真半假地抱怨，“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让我想起当年的廿七。”
阿生抱着手炉，蹲曹操身边，望着火堆里的烤栗子。“让他挪窝。干得好就得高升。”
曹操心满意足，搅了搅火堆。“我让他管农税，给程昱当副手，也好缓和两方的关系。”程昱没被重罚，基层官员们心里就一直有疙瘩。放一个南岛系的在上面压着，防止他们工作不配合。
“阿兄想到都周到。”
曹操从火堆里把烤熟的栗子扒出来，一边吹手一边剥。“欸，范明是你那里的第几届了？我都算不清了。”
阿生从曹操手中接过栗子肉，扔进嘴里，然后含含混混地嘟哝：“我其实……也算不清了。回去查……查档案……我就记得他父母都是一届生。”
“一届生？”曹操诧异，“这么说来还是熟人啊。”
阿生已经将栗子肉咽下去了，擦擦嘴。“范大胖、女曲，都是资质平平，恪尽职守罢了。不想却生出范明这样的政治动物来。”
“哈哈。”曹操乐了，“政治动物，你这什么用词？”
阿生拍拍手，岔开话题：“总归他小，要当三公也是下一辈的事情了。你我恐怕看不到。”
曹操还想再说话，陈宫却已经闯进了营帐。“主公，边家已经交税，为何还扣押着边让不放？难道就因为言语间得罪了主公，就要招惹杀生之祸吗？”
“我……”曹操刚张嘴就被陈宫的话打断了。
“主公以救灾大义为名，我才劝说各家叔伯让步。如今这样，要我怎么交代呢？”陈宫转头，看向阿生，“仲华公也在这里，您是名满海内的大儒，为什么不劝阻主公？”
这么个炮仗脾气连阿生见了都头疼。“边让干扰了救灾大事，虽不至罪，但到底有错。你去劝他给阿兄认个错罢。”
陈宫：……边让要是能认错，那边字就该倒过来写了。
“他一直叫骂，有损阿兄的威信。我们不杀他，但从单父县往南一百里就是四世三公的袁术的豫州，门第显贵，远胜阉宦之后，想来边让是能和袁仲氏帝相处愉快的。”
能相处愉快就有鬼了。陈宫一脸呆滞。
曹操一锤定音：“我已经派人送他去寿春了，估计在袁术那里能骂我骂得很痛快吧。公台，你安心吧，以边让的活泼劲，马上就有事迹传来了。”
曹家兄妹两个将地上毛茸茸的栗子壳拾掇干净。嘿呀，屋子打扫干净了，该迎客了。
少帝六年十月，曹操在百废待兴的许县修建学舍二百余间，令胞弟、名士曹生重修百家经典，号为许昌学宫。七年正月，迁汉帝至学宫居住，公开授学。
从此，许县日渐昌盛，连曹操的府衙都在许县大考、选拔学子为官。后世所说的“许昌路”，就是比喻布衣一跃成官的捷径，也是科举最早的雏形之一。

第138章 拜先贤
许县，在曹操地盘的西侧，与荒废的司隶地区遥遥相望。但严格说起来，这里曾经是颍川郡的辖境。以荀氏为首的颍川世家带头缴纳赋税，甚至出面劝服了兖州世家，所换来的利益，就是学宫的新址落户在颍川。
不是荀氏的老家颍阴，也不是钟氏所在的长社，或者韩氏的舞阳，但许县也好啊。许县陈寔，也曾是“颍川四长”之一。
“总归能够落在颍川，便是我们占了便宜。”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荀攸如是说，“虽然多年未见，仲华依旧是那个仲华。但凡是她真心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算学如此，医学如此，重开百家，亦如此。”
至于曹操为什么答应选陈家的许县，这里面也是有门道的。陈寔本人起于寒门，硬生生靠才名和运气得到举荐进入太学，但最高只当到县令。他知道仕途走不顺畅，索性辞官刷起声望来，广开师门，经营田产，再加上会做人交友广，渐渐陈家就兴旺起来，一屋子都是饱读诗书的子孙。
世家以陈家为名门，曹氏以陈家为寒门。
这就是一个平衡点。
陈寔老先生已经在几年前的天灾人祸中过世了，子孙纷纷逃离了破碎的许县。直到学宫的地基打完了，陈寔的长子陈纪才在阿生的多次邀请下返回许县，担任儒学博士。
上有颍川世家的鼎力相助，下有被救济粮吸引而来的劳力无数，不过四个月学宫就建造完成，速度堪称时代奇迹。
青灰色的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廊柱上的棕红色漆料，在呼啸的北风中快速风干。学堂、回廊、藏书馆、水榭、辟雍，建筑物层层叠叠，从端庄的石阶到雅致的木楼，洋溢着朴素大气的美。
学宫正殿前的广场，可以容纳上千人听讲。而广场四周，竖有一百零二块石碑，均高三米，宽一米。
其中三十一块，是雒阳“熹平石经”的残碑，被曹氏从雒阳废墟中运回，修补完全。熹平石经涵盖了儒学最主要的七部经典，是两汉以来独尊儒术的最终成果，曾经立在雒阳太学之前，一共有四十六碑二十万字。如今仅存相对完整的三十一块，剩余十五块尚在收集和寻找之中。
蔡邕、荀爽等老一辈的大儒，都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熹平石经的修复工作中。加上陈纪等儒学博士，构成了学宫底蕴最深厚的一派——儒门。
能与儒学相抗衡的，就是同样在汉朝历史上扮演重要角色的法与道。
《商君书》、《管子》、《韩非子》、《法论》等法家著作，早就经阿生和学子们编辑校对，在威海雕刻成碑，由水路运到许县。共计二十六块碑文，称得上一部小型石经了。因为内容完整，且经过阿生梳理后逻辑完整、贴合现实，一时间竟然风头大盛。
乱世用重典。频繁的战乱本就让法家的思想抬头，有了曹氏官方背书，更是让人趋之若鹜。中原谋士，加上南岛系学子，构成学宫第一显学——法家。
东汉末年是道家发展出道教的重要时间点。黄巾信奉的太平道，以及在汉中兴起的五斗米道，都已经染上了宗教的色彩。
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刻薄道家。《老子》、《庄子》、《黄帝四经》、《文帝本纪》……共十九碑。阿生甚至引用了《太平经》的句子，来书写《伪道之争》一章。
与保存相对完整的儒、法、道相比，仿佛直接从四百多年前穿越来的墨家、医家、农家、纵横家、名家、兵家等等，都在学宫广场石碑上占有一席之地。虽然大多数石碑估计还要刻上七、八年，但仅从已经完成的部分来看，已经足够让人震撼的了。
为了安抚兖州士族，陈宫被阿生带在身边。因此他也是第一个见证学宫石碑群的外人。“百、百家衰落已久，近乎湮灭，竟然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吗？”陈宫差点跪在巍峨肃穆的石碑前。天地良心，曹操的大军都没能让他陈公台颤抖过，只有曹仲华一遍遍蹂躏他的认知。
阿生摸摸大道旁伫立的不规则大圆石：“我只怕学子不乐意。”圆石正面刻着“许县学宫”四个巨大的隶书，被金粉描过的笔画是整座建筑群最亮眼的色彩。
事实证明，阿生没有杞人忧天。
汉帝一行百二十余人，停留在学宫前配殿狭小的室内，不肯入住。
正月的寒风呼呼吹，为了营救汉帝而根本没过个好年的曹洪手握在刀柄上，盔甲上还覆盖着冰渣子。“大家伙忙了一个冬天，才盖起来这处排场，现在你说不住？”曹洪的声音如铜钟一般，仿佛能把人脚底都震麻了。
“此处不合礼制。”跳出来跟曹洪对喷的是王允，“自两汉以来，凡帝皇居所，必以四方为制，坐北朝南。朱雀门外有宗庙，内有议政大殿，至于长乐、未央、后宫诸殿，皆有定制。如今这里，就是一处重建的太学，格局参错，高台上皆为学堂，既无主殿，又无后宫，更没有宗庙，让皇帝怎么居住？”
“后宫？陛下这个年纪，也没有后宫啊。”曹洪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你们就根本没有奉陛下为主的意思！”
“我们兖州历经战火，最好的房舍就是这里了。曹州牧还住在商贾的旧宅里呢。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在雒阳住草庐，有片瓦遮雨就算好了，怎么如今还挑三拣四的？”
“你住嘴！你们这些鲁莽军汉，一路上走来就处处对陛下无礼。礼仪不全、尊称错误也就罢了。陛下没有动筷，就有人敢自行饱餐；陛下没有薄被，也没有一人让出自己的帐篷。分明就是目无尊长！曹操何在？让他出来，我要质问于他！”
小皇帝缩在座位上，一脸麻木地看大人们争吵。又开始了，自从哥哥死去，他当上了所谓的皇帝，日子就生活在有关帝王尊严的争吵中。
董卓穿鞋子上朝了，是大不敬。
董卓当他的面杀人了，是大不敬。
郭汜克扣了他的食物，是大不敬。
李傕睡了宫女，是大不敬。
好不容易逃出了长安，来到兖州，曹操依旧是大不敬。
吵着吵着，日子就过去了；吵着吵着，刘协就长到了十岁。但除了帝王尊严，和帝王尊严屁都不是外，他什么都没有学到。
曹操进来了，带进来一大群陌生的文武，威风赫赫地与太尉杨彪、司徒王允等人对峙。尚书丁宫在两边不停和稀泥。但刘协已经神游天外，压根没听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他此时甚至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一直以来周围人所说的皇帝，其实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刘协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人在看我，”这个念头闪过刘协的心头，“所有人都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有人在看我。”
这是一个穿男装的女人，明眸皓齿，端庄威严。她站在男子们中间，从容得像一棵树。在刘协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问出声来：“你是谁？”
糯糯的童音在成年人响亮的争执声中几乎被淹没，但对方听见了。
“我是曹生。”
“我听说过你，你是曹孟德的胞弟，海内名儒。”小皇帝的话都说了一长串了，王允、曹洪等人才注意到，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听刘协说话。
“你是名士，却没有向朕行君臣大礼，也是觉得朕德不配位吗？”小孩子强撑着皇帝的架子，但言语间却还是能听出委屈。
阿生叹了一口气。“陛下有想过将来如何吗？”
“啊？”
“大汉吏治败坏多年，黄巾祸乱八州的时候先帝驾崩，使得各地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收复。以至于后来诸侯林立，谁能平定贼乱就可以得一州民心自立州牧。到如今，称王称帝者不知凡几，说难听些，他们也都是自己打下的土地。陛下年幼，从前没有功绩不是您的过错，但往后几十年，您难道就准备找一位愿意接纳您的诸侯，整天与他撕扯宫殿封号衣裳的事情吗？这样就可以平天下了吗？”
她的神色太过冷冽，言语太过尖刻，让追随汉帝而来的官员都纷纷面如土色。
杨彪此时也顾不上说话的是一位女子了，肃然地问道：“依仲华公的意思呢？”
刘协也慌张地探出身子：“仲华公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吗？”
“从前天下太平的时候，皇帝自然可以稳居中央，垂拱而治。但如今局势糜烂，不是英明神武的君王不足以服人。陛下当向学啊。”阿生拖长了语气，“我听说逃亡途中，陛下不通骑术，需要小黄门同骑一马？”
刘协脸红了，脑袋微微下垂。
“骑术，剑术，是乱世中保命用的，不求陛下以一敌十，但会还是要会的。”
王允还不忿，但杨彪已经点头了。“仲华公的话在理。”
“另外，陛下将来是要批阅奏章的。识字、习文不可荒废。海内受灾，各地大事不过是粮草与用兵。这农桑、账册、地理、军事、用人、平衡，哪一条不是需要花大力气去学习的？陛下这个岁数，已经耽误很久了。这才是我等让陛下在学宫居住的用意，也是我重开百家的用意。”
曹生一步步向汉帝走去。
“陛下总有一日要亲政，势必引起兖州官员的不安。与其到时候一团乱象兵戎相见，不如从现在开始接触兖州的子弟，学习兖州的政法。”
她已经离刘协很近了，强大的气势几乎将小皇帝死死压住。但她突然停下，侧身从袖中掏出两张白纸，递给小黄门，示意小黄门将这两页纸交给刘协翻看。
“第一页，是课程表。每日文课三个时辰，武课一个时辰。算学、农桑百工、政法我都可以任教，至于礼仪、历史、书法三课，我想委托给杨太尉。”
杨彪连忙称不敢，但神色上还是明显意动的。
“第二页，是我们为陛下安排的同窗。既有曹氏、夏侯氏、丁氏的孩子，也有颍川世家、兖州世家的子弟。他们将在学宫内，与陛下同吃同住，这既是陛下的机会，也是我们想要保全孩子的心意。”
这几乎是将整个曹氏集团的下一代送到皇帝身边了，这些人要是被刘协收服了，将来兖州也就坐稳了。诚意不可谓不大。
王允到这个时候才真正变了脸色。“仲华公是真心要教导陛下，不是推诿？”
阿生冷脸：“你们一来就要夺权，处处压我们一头，这怎么可能呢？我自会拿官府的文书掰碎了讲给陛下听，使他明道理，通政史。凡是我给陛下授课，就在高台正堂之上，世人都可旁听，便知道我有没有藏私了。”
“陛下。”她缓和了一下语气，注视刘协，“古者二十加冠，王侯应该更早。十七、或者十八，就该大婚亲政，算起来也不过七、八年的时间。您若是虚心向学，就请称我一句‘曹师’，也好安兖州官员的心啊。”
曹家要将小皇帝的思想牢牢地握在手心里，这可比董卓、郭汜等人高明多了。不过话说回来，董卓也没有一个学富五车的妹妹可以给皇帝做老师啊。
保皇党们意识到了对手的用心，但想反驳又站不住道理，文官纷纷陷入了沉默。而只有皇帝的表舅董承大喊：“陛下三思，学宫中尽是曹营子弟，必有重兵把守。陛下入学宫就像脱掉了铠甲，一旦他们起了歹意，我们连像逃离长安一样逃脱都不可得了。”
曹洪等人直接上去架住董承。
董承奋力挣扎。“陛下的权柄在于号令诸侯，读书是普通人该做的事情，陛下该做的是分封群臣制衡曹操！陛下三思啊陛下。”
董承是个粗人，但有些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阿生微微眯起眼，但依旧微笑着注视刘协。
小男孩因为担惊受怕，长得比同龄人还要瘦小，让她想起先天不良的曹铄。刘协站起来，在华服的磕磕绊绊下跑到她跟前，冕旒呼啦啦乱晃。他抓住阿生的衣袖，仰头的姿势和普通的孩子一般无二。
“我想跟曹子学书。我……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他突然跪下来行了个大礼。“曹子请受学生一拜。”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阿生突然觉得，命运对这个孩子太过苛刻了。

第139章 桃李花
学宫东面的住宿区，梅冰阁是为数不多的宫殿规格的建筑。而小皇帝和他的宦官，就迁居在这里。
梅冰，也叫冰片、龙脑，醒脑提神，驱淤散火，亦治小儿受惊昏厥。梅冰阁之所以叫梅冰阁，是因为院子里栽种着一颗极其稀有、号称百药之冠的龙脑樟。树高三十尺，两人方能合抱，是一颗老树了。
“陛下是否觉得，这梅冰阁的朝向有些偏移？”一位看上去四十余岁的妇人关上窗户，标标准准地行了个礼。她是曹家唯一派到刘协身边的下人，但言语间一点都没有下人的拘谨。
小皇帝依旧穿着全套的正装，矜持地点头：“是偏了些。”
“这是为了迁就院中的那颗古树。当初建造学宫的时候，原本长在这里的树木被尽数砍去。唯有这颗龙脑樟，是中原罕见。仲华公感慨它生长不易，特意改了图纸，以此树为中心建阁，这才导致梅冰阁的朝向与别处不同。”
刘协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见那树普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典故。”他朝窗户边走了两步，“我能再看看吗？”
“这……”小黄门连忙劝阻，“陛下，外头风大。”
刘协不理他，扭过头，只看那名妇人：“你……”
“奴婢名洛迟。”
“洛媪，我就看一眼。”
洛迟于是先取了一件皮裘，给刘协裹上，才带他到窗边赏景。太阳已经落山，连晚霞都褪干净了，只有一些昏暗的光线落在庭院里。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却盖不住底下的绿色。
“陛下，樟树多产于南方湿热之地，冬季也不落叶。但樟树不耐寒，到了长江以北就难以见到了。这株龙脑樟，活过了上百个寒冷的冬季，才长到我们如今见到的模样。仲华公说，愿住在这院里的孩子们，无论遭受怎么的苦难，都能像樟树一样心有绿意，四季常青。”妇人温和的声音，娓娓阐述，像是温水一样熨烫着人心。
刘协忍不住喃喃出声：“心有绿意，四季常青……”他转身抹了抹眼眶。“二位曹公的深情厚谊，刘协知晓了。”
洛迟关上窗，将冬季的空气挡在外面。“天色已晚，陛下该更衣了。学宫备好了热水，等陛下用完晚膳后就去泡泡？一路奔波劳累，回到自己的寝室里，还是松快一些的好。”
刘协：“好。赏……”赏什么没说出来，他能拿出来赏人的东西都留在长安了。
“奴婢奉命行事，不是没有赏钱就会刻薄陛下的人。”洛迟微笑，假装没有看到刘协窘迫的小脸。
总归，来日方长。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一过，学宫的高干子弟特训班就开课了。主角是刘协，陪读是一大群官二代。马上要开始新生活了，要说刘协心里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
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刘协连上元节的晚宴都没有好好吃。而王允、董承等人又在席上说些有的没的，更让他的小脑瓜涨得晕晕乎乎的。
“洛媪。”经过几天时间，洛迟已经得到了小皇帝的初步信任，此时他下意识地就拿求助的目光看向这位爽朗干练的女官，“洛媪，你与我说说，仲华公是何等人？是严厉，还是宽厚？我听说她是神童，生而知之。”
洛迟动作麻利地替小皇帝脱去层层累赘的天子朝服。“仲华公确实比常人聪慧。我服侍她的时候，也有幸听她讲课。我记得一次她讲‘地圆说’，六、七十号人，只有孔师和颜夫人听明白了。如今那两位都是开山立派的人物了，只有我还是个不成器的。”
“啊。”刘协捂住了嘴巴，因为他这时只穿了常服，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天真。
偏偏这个时候门外响起曹生的声音：“那是你没有长算学的那根筋，可不要编排我。”
屋里服侍的宦官都打了个激灵，只有被抓了个正着的洛迟泰然自若，蹲身行礼而已。
“陛下。”门外的声音继续说，“我方便进来吗？”
刘协连忙整了整衣服，跑坐具上跪坐好，轻咳两声：“曹子请进来吧。”
这才有小黄门打开殿门，迎进来一个裹白色大氅的女子，她已经不年轻了，但依旧肤色胜雪，气质绝尘，竟然将年龄也模糊掉了。
主客见礼完毕，才接上刚刚的话头。
“我今夜来，是给陛下送明日的书籍笔墨。头两个月的功课不难，陛下不必担忧。”
书册是薄薄的四本纸装书，《初等算学》、《九州地理》、《农耕水利通识》、《少儿读史》，都加了大量插画，彩绘的，看着就有趣。这个大部分人都看竹简的年代，哪里有图画书看，刘协翻开就舍不得放下了。
洛迟见他看入迷了，只得小声劝：“陛下，夜读伤眼。且仲华公还等着您呢。”
“曹子……”刘协抬手，“学生……”
“陛下喜欢就好，也不枉编书画图的孩子们一番辛苦。”阿生将刘协的手按下，“除了课本，还有笔墨，相比从前雒阳宫中的不算名贵，但胜在耐用。再就是，这里有一个书包和一个笔袋。”
书包和笔袋都是麻布缝制的，和精美的书册放在一起显得粗糙了，但放书本放笔墨，尺寸又刚刚好。
“从前我在辽东开办学堂的时候，有学子家贫，书包笔袋只好由母亲姊妹亲手缝制。那名学子学成出名后，这个风俗就保留下来，就连我那几个侄儿，都用的阿嫂手缝的麻布包。学子们之间攀比母亲、姊妹的手艺，也是常有的事。此次陛下入学，虽然与以往的规制不同，但阿嫂说，无论陛下用不用得上，别人有的，陛下也不能缺。”
洛迟主动将那些麻布料子接过来，来回翻看：“还真是丁夫人的手艺，好几年没见到了。”
她这么一说，本来一脸嫌弃的小黄门也只好把到喉咙口的难听话咽下去，改为小声嘀咕：“这么寒酸的东西，怕有失陛下的身份。”
刘协瞪了小黄门一眼：“曹公正妻的心意，哪里容得你胡说？你又是什么身份的人？还不好好收起来？”
阿生的目光闪了闪，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凡是与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草长莺飞的三月。天气暖和了，阿生授课的地点就改到了采光最好的南堂，课堂周围的帘子都拉起来，外面就是竖有石经碑林的广场。
杨彪、蔡邕、荀爽、种拂……如今在学宫担虚职的大佬们都坐在南堂下听讲。更远一些广场上，则挤满了求学的士子，甚至还有商贾之家混迹其中。
“昨日，我们学习的征兵上限的计量方式。结论，陛下，您还记得吗？”阿生和颜悦色地询问道。
刘协站起来，先拜曹生，然后面向夏侯充、荀恽等一众同学。“征兵所限，一曰人口，二曰粮草。若青、兖二州青壮尽出，可得六十万人；然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要使得田地有人耕种，来年没有饥荒，最多只能抽调十万人。如今二州却有常备军十五万人有余，所以百姓生活困苦。”
“昨日可没有说兖、青二州共有多少军队，陛下回去做功课了，甚好。”
小皇帝被夸奖，忍不住笑起来，美滋滋地坐下了。
“如今诸位年幼，我们只说粗略的算法。真正涉及到政务，事情还要复杂得多：屯田兵和铁甲兵不同；民夫和正规军又不同；各城各县土地肥沃程度有差，对于征兵的承受能力也不同。所得的数值，也没有那么恰好就是整数，得细致再细致，荀彧、郭嘉、戏志才、程昱等先生在孟德公帐下，做的就是这些繁琐的工作，不可小视。”
孩子们上到十二、三岁，下到七、八岁，都异口同声地答道：“谨受教。”
刘协也收了得意的神色，面上显得更加郑重。
阿生转头宽慰他：“陛下学了不到三月，能够知道粮草供给乃征兵的短板，知道兖州目前武备过重的困境，便算是达到我的预期了。等到把《农耕水利通识》学完，我们学习《屯田》一册，陛下就能对眼下的局势有更清醒的认识了。
“到那时，刚好春耕也已经结束。我们到东边的屯田村去，也让诸位辨识辨识五谷。”
夏侯充是个好动的孩子，一听可以出去就坐不住了：“二叔，听说去田间的时候可以吃烤蝗虫。我们还能打野兔呢。”
阿生合眼，语气轻飘飘的：“若是中期测试没有合格，阿充就不许去，罚抄书。”
夏侯充脸色一下子就垮了，惹来同学们一阵哄笑。连刘协都笑得露出了牙。
“昨日算课辛苦了，今日便与诸位讲些通俗的，我抛出一个议题，大家畅所欲言。只一条，等到三炷香燃尽了，未曾发言的要罚大字一页。”曹生的话语立马让孩子们打起精神来。
“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从来都言秦始皇暴虐，才有秦朝二世而亡。今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来议始皇之功绩……”
这题不算难，荀恽第一个回答“统四海，分郡县”之后，诸如“修郑国渠”、“北击匈奴”等等答案一一冒出来。最后，在阿生强调了“统一度量衡”和“统一文字”对民族国家的塑造性意义后，这节议论课落下帷幕。
孩子们三两成群地去后头用午膳，准备下午的骑射课。
广场上旁听的人群这个时候才慢慢散去，虽然对于坐得远的人来说，只能听见模糊的几个字而已，还要前面的人转述。但他们依旧坚持到课程结束。
笑话，一个是先帝遗孤，一个是名士大儒，放在别的时候，见一面都难的人物。
阿生留在最后，收拾好教学用具，才慢悠悠地从高台上走下来。阳光有些刺眼，不过今年的眼神却比去年好，不再是一阵白一阵黑的状况了。
教书育人，算是比较轻松的日子。
迎面遇上杨彪，在台阶底下给她行礼，腰弯得很低。阿生连忙将手中杂物扔给侍卫，双手向前将杨彪扶起：“太尉这是何意？”
“老夫听仲华公授课已二月有余，亲眼见着陛下从惊慌失措到如今大方自信又慎思明辨的模样。这一拜是我欠仲华公的。”他不顾阻拦，将大礼行完，然后用无比认真的神情盯着阿生的脸：“若汉室得以复兴，必是贤兄弟的功绩。”
阿生退后半步，回以大礼：“我惶恐。”
荀爽捋着已经全白的胡须，脸上笑容欣慰：“仲华授课，深入浅出，层层递进，胜过枯燥的说教百倍，倒让我惭愧了。我觉得——以前教你不够用心呀。”
“荀师打趣我呢。我教他们的总归急功近利了些，不如荀师当年的教导那般养气度。”
“唉。”荀爽叹气，“时移世易，乱世还是实在些的能活命。如今沉迷琴棋书画，号称狂生的，与家国有什么用呢？”
几个老臣又相对叹了一回，最后挥挥手。
“不提这些糟心的事了。去城中喝碗凉茶去。”
随着学宫的名气渐渐扩大，开始有其他州郡的名士豪杰慕名而来。许县县城也一扩再扩，酒肆、客栈、商铺，一派繁荣景象。只说最外围的新墙高度和驻军人数，都达到了郡首府的规模。
刘备以及关羽、张飞，就是在这个春天，牵着马走进了许县高大的新城门。

第140章 尊亲
刘协上完骑射课，满头大汗跑到药庐找阿生的时候，她正在给戏志才诊脉。
戏志才的身上已经长肉了。除了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咳，以及，面色稍显枯黄外，看上去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春暖花开，大约是今年有了救济粮的缘故，屋外多了鸟儿的鸣叫。它们中的大部分总算是从人类的锅碗中逃过一劫，有了在树梢上唱求偶曲的余地。
阿生穿着医学院的青白色外袍，看上去清爽极了，像是自带薄荷香味似的。“戏先生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这回也不必输液，用草药汤巩固就可以了。其实先生大可相信鄄城那些医官的话，左不过杏仁、桔梗等化痰；枇杷、川贝等止咳；黄芪、三七等清火，合以蜂蜜。我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毛氏侧身行了个礼：“医官们也是尽心看护了。但还是仲华公的用药比别人要更精准一些。且夫君如今多有空闲，往来许县就当散心了。”
阿生微微笑了一下，提笔写药方，还没有写完就听见刘协身边小黄门的声音。“陛下，陛下，您跑慢些。”
接下来就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长乐未央。”毛氏连忙俯身行礼，就连靠在榻上的戏志才也不能幸免。
小皇帝还穿着骑装里头的白色单衣，满头大汗。他跟个大人似的挥挥手：“都平身吧。”
阿生坐在位子上没动，继续将药方写完，交给药僮去煎药，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刘协：“药庐不是陛下该来的地方，过了病气就不好了——陛下的手怎么了？”
刘协连忙将双手藏到身后，嘿嘿尬笑。
“来，我看看。”她轻声说，但语气却沉重了，容不得人拒绝，即便对面是皇帝。
小皇帝这才委屈地将自己的小嫩手拿出来：“曹子，可疼了。”
“这是弓弦割出来的伤口啊。”她诧异地看了一眼刘协，“陛下也不是第一天练习射箭了，怎么会被弓弦割伤？”
刘协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小黄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今日陛下多练了二十箭，最后力竭，没控住弦，这才受伤的。”
“你这孩子。”阿生黑脸，命人取来清水和金疮药，亲自给小刘协处理伤口。
大约是她的表情实在严肃，戏志才都开口说了句好话：“陛下用功，也是好事。”
“再用功，也得以不伤害身体为底线啊。”阿生叹气，摸摸刘协的头，“你平日里也不喜欢射箭，怎么今天还加练了？可是与同窗赌气了？”
“没有。”刘协嚅嗫两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今日在射场遇上荀攸荀太守，我召他说了两句话。”
阿生往小男孩手上涂药，即便他手疼得直抽抽也不放。“说了两句话，然后呢？”
“我听说，曹子年少时极为善射。我，朕也不能给曹子丢脸呀。”
原来是这样。阿生失笑：“我是在射箭上有天赋的。骑马、剑术就只是平平了。人各有所长，陛下何必用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呢？”
刘协皱着小脸：“朕是天子，理应比同窗们更加出彩才是。”
这孩子哪里来的偶像包袱？是他自己心思重，还是有谁说了什么？是保皇党挑拨还是自己人捣鬼？阿生心里已经打出了一连串问号，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哄孩子。许诺了一块上品松烟墨，并烘焙糕点无数，才让刘协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望着刘协的背影，戏志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仲华公倒是喜欢小孩子。自从鄄城有了环夫人，主公膝下的公子倒是多了起来，不如仲华公抱养一个？将来也有个依靠。”
“你这又是什么馊主意？你知道我是不能抱养阿兄的孩子的。”
“那仲华公如今这样就妥当了吗？那位毕竟是天子，您将他教得太好，那将来我们可就被动了。”
阿生闭上眼，右手已经握成拳：“当初是你们将他接来的，我反对也没用，反而惹了阿兄不快。先前恭敬如今提防，又是什么道理？”
戏志才苦笑：“事有轻重缓急。兖州四战之地，主公想征讨袁术，还要提防陶谦、李傕背后偷袭。迎奉天子，至少东西两边没称帝的诸侯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不是腹背受敌，主公争取了时间，就能够各个击破。”
“我也是知道你们的难处，这才费心建立学宫，帮助阿兄把控清议、监视旧臣。杨彪等人未必就不知道这些了，但因为我们待天子真诚在先，双方才能维持一个和睦。”她冷哼一声，“如今你是要我将许诺过的话再吞回去吗？”
话聊到这里就是死局了。阿生见屋里沉默了好几分钟，主动扯开话题。“怎么荀公达也来了？”
戏志才咳了两声，从妻子手中接过温水连灌好几口，才止住。“因为蔡邕之女的婚事。仲华公没有听说吗？如今许县聚集这么多大族子弟，其中三分之一是为了庆贺蔡公嫁女才来的。荀攸，他毕竟在颍川世家子中算是官位最高的。”
日头偏西，炽烈的阳光照满室。阿生往香炉上加了一勺薄荷，一勺冰片，顿时略带凉意的香味充斥鼻尖，才将热浪压下去。
“昭姬要嫁，我是知道的。可惜陛下的音律课，得找新教师了。”
“仲华公就在意这个？”戏志才感觉这个主公的胞妹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河东卫氏跟袁家眉来眼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主公可是极力反对这桩婚事的！”
“蔡、卫两家定下婚事是先帝在时的事了。蔡邕坚持诺言，没法说他错啊。”
戏志才蹭的一下站起来：“仲华公竟然不肯与我说一句真心话吗？”
阿生勾了勾嘴角，慢悠悠地开口：“蔡公虽然年长、才名盛，但政治素养，太差。”
说得粗鄙一些，叫缺心眼。
蔡昭姬的父亲蔡邕，确实是个缺心眼。就比如，与他共患难过的荀爽亲自去劝，他也坚持己见。
“我与孟德也是多年的交情，他知道我的为人，绝对不是通敌之辈。”蔡邕说。
荀爽叹气：“但卫氏态度暧昧，即便曹公这里点头，你就不怕昭姬过去受苦？”荀爽已经是六十多的老人了，要不是阿生好吃好药供养着，只怕寿数就在这几年。然而老都老了，还要为这群老朋友操心。
蔡邕拍着手：“那里就到这种地步了。全国这么多世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说孟德和袁本初亲厚，就说你家，不也有个友若在袁绍帐中当军师吗？我不过是将女儿嫁给了和袁家友善的卫家，她是女子，本就与这些不相干，哪里就到了你说的地步了。”
“阿谌，”荀爽张了张嘴，大约是因为提到了荀谌，他也激动起来，“阿谌在袁绍帐中哪里就好过了。他虽然不及阿彧、阿攸出色，当个一郡是值得的，可现在呢，在袁绍面前连句话都要说得小心翼翼的。伯喈你，你想给女儿留条后路，也要看看这条后路好不好走！”
蔡邕立马嚷起来：“天地可鉴，我哪里是想留后路了！我是看卫家儿郎翩翩君子，才华斐然，堪为良配。昭姬十八岁了，不能再拖了。若毁了卫家的婚约，另找孟德帐下的，都是一溜粗鄙武夫，哪里能和我儿说到一块儿去？我膝下无子，就这一个女儿，养得通诗书、善音律的，不让她嫁入书香世家，我这心里……”
荀爽：“告辞。”
等到荀爽走了，待客桌案上的茶汤都凉了，蔡邕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也被周围人的态度弄得有些忐忑，愁眉苦脸地绕到后头找女儿蔡昭姬。
昭姬正在抚琴。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身段优美，姿态高雅，配上悠悠的琴音，真如仙子一般。即便她的长相只是中上，扑面而来的书卷气也完全将七分的美貌提升到十分。
蔡邕绕着女儿抚琴的台子转圈。“曹公只派了荀攸和郭嘉来贺礼，荀爽说卫氏不妥，就连曹生也说可以再留你几年。为父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其实我每每看到曹生，便觉得你即便不出嫁，在许县也能过得衣食无忧。你毕竟教过陛下和诸公子抚琴作诗，随便哪家来都得敬着你，我们自家又不缺银钱……等到年纪大了，你看曹生那样的，出有护卫，入有弟子，人人都得称一声仲华公，也是当门立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昭姬，你自己想呢？”
蔡昭姬一曲奏毕，微微蹙起罥烟眉：“如仲华公那样的女子，千年来也就出了仲华公一人而已。我们只看到她的风光，焉知她的不易呢？”
“这话从何说起啊？”
昭姬朝着学宫的方向拜了拜，才小声说：“父亲，仲华公确实是名声、权势、金钱样样不缺，胜过男儿百倍。但女儿非议上位者一句，她到底膝下空虚，无所寄托，不然也不必将一腔心血投注在陛下身上。朝中大臣只以为仲华公是忠心为上，却不知陛下朝仲华公撒娇的时候……我从未见仲华公那般笑过。”
蔡昭姬坐正，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女儿还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的。”

第141章 刘备
说到刘备的发家史，就不得不提卢植和公孙瓒。
卢植是师傅，公孙瓒是师兄。这就是刘备作为小商贩家庭的孩子能够步入官场的最初的依仗。
黄巾作乱的时候，刘备跟着卢植老师捞了点军功，被封了个县尉当。不过灵帝死后，中央有刘辩、刘协小兄弟俩的废立之争，地方上有野心家自立门户，嗅觉敏锐的刘备立马就意识到想安安稳稳从副县级往上爬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当机立断弃官北逃，回辽西老家投靠师兄公孙瓒了。
公孙瓒比刘备混得好，是因为除了打黄巾之外，他还打了鲜卑，当然了，公孙瓒出身也比刘备高。总之，无论是何进得意日，还是董卓掌权时，都对公孙瓒进行了军功上的嘉奖。刘备投奔他的时候，公孙瓒已经封校尉、亭侯，兼领辽西属国的乌桓部落，妥妥的封疆大吏。
说公孙瓒待刘备不好那是昧良心的，毕竟是在公孙瓒的支持下，刘备才拉扯起了第一支属于自己的部队，其中甚至有不少骁勇善战的乌桓骑兵。
但要说公孙瓒和刘备肝胆相照？恐怕也不见得，不然刘备也不会被派到徐州陶谦那里当交换干部了。可能是公孙瓒想打发了这个同门师弟，也可能是刘备想要一块自己当家做主的地盘，总归两人的上下级关系在去年就名存实亡。
刘备现在管陶谦叫主公，带着他的几千部队，在兖、青、徐三州交界处挣扎。之前曹营中所说的，徐州陶谦派人侵扰泰山郡，其实指的就是刘备。
他麾下的张飞、关羽都勇猛，兵士们也用命，给曹操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所以这次汉帝入驻，曹操第一个就是往徐州送信，让刘备来许县朝拜天子。
其实朝不朝拜还在其次，曹操真正想说的是：你看你还打泰山郡不？你打泰山郡就是打天子。
已经吞下泰山郡三个县的刘备心里有一万句MMP要说。但真让他扯破脸去打刘家的皇帝，那是不可能的。刘备要名声，于是只得从泰山郡撤兵，退回到小沛。
撤兵归撤兵，朝拜？不敢不敢，自己的性命还是要珍惜的。直到许县学宫的名声传遍八州，又有蔡邕嫁女的盛事，刘璋、刘表、袁术、李傕、郭汜的部下都去友好交流了一圈，屁事没有地回来了，刘备这才收拾收拾行装，带着关羽、张飞两个好兄弟千里迢迢奔赴许县而来。
虽然希望渺茫，但若是能得汉帝封一郡太守呢？徐州的郡也好，兖州的郡也罢，他只求小皇帝的空头支票，地盘可以自己去打。
暮春阳光下的许县，如同一座盛世雄城。流民绝迹，也不见破屋，只有高高低低的建筑物井井有条地分布在街道两侧。它们或精巧或古朴，构成一幅被文气晕染的工笔画。
时间临近中午，日头越发猛烈，刘备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二位贤弟，我们去酒肆避避日头罢。”
关羽、张飞自然是称好。张飞更是埋怨：“在城门口提心吊胆半日，总算是入城了，是该找个地方歇脚。阿兄，这许县规矩也忒大了。”
“天子之地，应该的。”刘备不以为忤，“我们在泰山郡打了许久，人家不捉拿我们就是大度了。盘查严苛些算什么呢？只要能见到天子。”
刘备一边说着一边在街上观察，最后挑中了一个正带着孙子们在树下乘凉的老人。“老人家，请问许县的市集是在哪个方向？”
话一问出口，就有小孩嘻嘻笑道：“又是外来客，许县哪有什么市集？”
“这……”刘备和兄弟们对视一眼。
“客人有所不知。”老人呵呵笑道，“许县除了南面的学宫区外，别处共有九街十六道，每条路上都有客栈、书铺、酒肆、茶楼，并各式商铺，与民居混杂，不分彼此。”
刘备不由惊讶地问：“商户居然和民居不用墙分隔吗？”
老人吹胡子瞪眼：“若像从前那样，我给孙儿买块糕点都要跨半个城！自然是如今更方便。且稍微有些手艺的人家都可以在自家售卖点木工针线吃食贴补家用，不用受市集官吏的盘剥。曹公许诺了，许县五年之内不收商税，这才能够将连年亏损的家底补回来一些。多少人家靠着这活着呢？！你，你……”
刘备被老人说得脸红：“如此说来，这是曹公的德政啊。”
“你是要住客栈吗？去去，往南走。我们城北小门小户多，你去学宫附近瞧瞧，临街家家户户都经商，房价都快翻上天了。要不是有官府压着，保不齐有豪族强买的。”
虽然挨了一顿埋汰，但好歹是问到了路。刘备一行辞别了相对平静的城北居民区，往城南学宫而去。半个时辰后，他们就坐在了梅花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上。
几案上是冒着热气的白面包子，羊肉、鸡肉、鱼肉、三蔬四种口味的。张飞一口一个吃得停不下来，嘴里还要嗷嗷叫好。
“翼德，慢些，小心噎着。”
“不碍事的，阿兄。”张飞咕嘟咕嘟灌下一碗冰酒酿，然后继续往嘴里塞包子。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笑着摇摇头，也慢条斯理地吃包子喝冰酒。“这梅花楼好手艺，难怪生意兴隆，食客云集。”刘备吃了八分饱，停下筷子赞叹道。
“能不好吗？这可是从曹府出来的大厨开设的酒肆。”旁边马上有一桌士子打扮的青年人接腔，“你们是新来的罢，连梅花楼的大名都没听过吗？”
刘备微微笑：“愿闻其详。”
青年士子带着几分卖弄地捋了捋他尚且还短的胡须：“梅花楼只卖白面蒸饼，号称‘饼中十八味’。据说最早是先费亭侯闲居家中时所创，与曹公兄弟分食，是公府的秘方。后因这梅花楼的大厨随军立有军功，被曹公特许脱离奴籍，自立门户。不光能将白面蒸饼卖与四方客，还得了曹师亲笔的题字呢。”
刘备：“倒也是一件逸闻了。”
关羽却将筷子搁下了：“原来是宦官做的吃食，不吃也罢。”
张飞一嘴的包子差点没噎在气管里，好不容易吞下去了。“管他谁做的，好吃不就完了。你又瞎讲究。”
关羽瞥了一眼这个有些神经大条的兄弟，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你就吃你的吧。”
刘备笑呵呵的，给关羽夹了一个羊肉包。“哎呀，走了一路饿了一路，不养足了精神，怎么面圣，是吧。”说完，自己找个了三蔬口味的，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关羽：二对一，完败。委委屈屈。
有关食物的话题就此打住，旁边的几桌士子们见刘备三人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于是便说起他们日常的话题：陛下上的什么课。
“六日前论用人那一节诸位可听了？曹师真真好气度、好胸襟。”一人开口，声音清脆洪亮，“从前我是不服她一个……今后，叫曹师也好，叫仲华公也好，我陈某心服口服。”
另一个矮个子的士子捶胸顿足：“四处都在谈论那一节，可恨我当日起晚了，没抢到前面的位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听清。”
还有刚刚从外地赶来的，好奇地打听那一节究竟讲了什么。
“一开始评论的是蔡邕。陛下问，蔡邕在士人中声望极高，与曹氏也亲厚，为什么不能担任司空。”听完全程的大嗓门娓娓道来。
“是啊是啊，为什么呢？”
“曹师回答说，蔡邕耿直，没有城府，从前在河平小县担任长官的时候就没有水利营造方面的建树，后来在中央多年，做的大都是编书、问答、礼仪之类的事物。这类官员，长处是清贵，短处是优柔寡断，为太常、司徒都是可以的，但太尉、司空就不合适了。”
另外还有人七嘴八舌地补充：
“仲华公说，从前李斯、赵高私德有亏，但始皇用他们得天下；商鞅酷烈不知变通，但秦国因此强盛；张良修道，轻易不开尊口，可以说傲慢，但高祖依旧敬重他。帝王用人不能只看品德就一味提拔，也不能因为缺点就弃之不用。权衡利弊，把最适合的人放到最适合的位置上，才是为人主者的用人之道。这也是贾谊那样的贤人终身不得重用，而前汉多用酷吏，后汉多用宦官的原因。不是先帝们各个不懂得贤明卑劣，而是遇上了小人比贤人更合适的时候。”
“帝王用人，与我们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只要评论得失、品行就可以，帝王却是以权衡利弊为重，不论对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从此不敢贸然评论帝王心术了。”
“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压着嗓子，硬生生将热烈的气氛弄得神秘了。“陛下后来问，曹公如今以兖州牧的身份统领二州军政大权，是因为他比杨彪、王允更合适吗？要把他提到什么爵位才是最合理的呢？”
“天啊，这也太大胆了！”
“你快说，仲华公是怎么回答的？”
“仲华公说，陛下能够思考这个问题，才算是真的入门了。眼下，曹公确实是最适合掌二州实权的人，但权臣与帝王的相处之道，是天大的难题。自古以来即便是英明神武的君王，也不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她和曹公愿意与陛下共探索之。”
“霍——”人群中爆发一阵感慨。
关羽听了一耳朵。“能够将话说得如此坦荡，曹仲华还真是拿陛下当亲生的孩子看了。阿兄，你觉得呢？”
刘备凝视着窗外学宫巍峨的外墙和青灰色的琉璃瓦。“她能教皇帝帝王之术，那她自己岂不是就有帝王的本事？我若是陛下，会担忧第二个吕后而夜不能寐，只有除之才能安心。”最后半句轻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第142章 劝武
刘备一行在客栈一直迁延到五月，都没能见到小皇帝一面。
不，严格来说，小皇帝的尊容他们是远远望见过的。几乎天天都在学宫正殿的高台上公开授课呢。但台下有卫士把守，再加上听课的士子实在太多，便是皇帝偶尔会在课后朝台下喊上几句抚恤意味的话，那也不能算是真正拜见了天子。
真正朝拜天子，是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的大朝会。由曹操派遣官员向天子汇报当月的工作，然后是学宫弟子的选拔工作与人事调动，最后才是接见四方来客。
每次名额有限。
刘备是自己跑来的，没和曹操知会过，对许县的一切制度两眼一抹黑。去学宫那儿碰了壁才知道要朝拜要提前预约这事。结果，可不就排到六月十五了吗？
立夏已过，天越发热起来。在广场上听课的人相比春季要少了一些，但依旧是蔚为壮观的场面。这日讲的是《中庸》一章。本来经史是太尉杨彪的课，但因为杨彪有些轻微中暑，所以由蔡邕代课。
蔡邕的讲课也算是经典，但实在是内容不及曹生的实务课来得新鲜有趣，再加上太阳晒人，所以张飞就开始昏昏欲睡，昏着昏着头就搁在了刘备的肩膀上。
关羽比他稍好些，闭着眼睛脊背挺直，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养神还是瞌睡。
反倒是年轻时厌学的刘备，面带微笑听完了全程。不过他听的也不是《中庸》就是了。
“今日课毕。”小黄门尖利的声音穿透闷热的空气，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张飞抖了抖肩膀，关羽也睁开了眼睛。
“行礼——”
连同刘协在内，所有人朝蔡邕行弟子礼。“谢蔡师。”蔡邕侧开半身，朝刘协回礼。
小黄门哒哒哒地跑到刘协身边：“陛下今日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小皇帝点点头：“天气日渐炎热，诸生在烈日下听课殊为不易。曹子已经命墨家子弟赶制机关大伞六百，明日便可使用，望诸位广而告之。”
马上就有五名嗓音洪亮的宦官在广场前依次复述皇帝的话，换来震天的谢恩声。随后，又有一圈绿豆汤发下来。刘备三兄弟也各领了一碗，咕嘟咕嘟喝了。
“嘿，还是甜的。”张飞说，“皇帝陛下过得阔气呀。”
刘备瞪他一眼：“这是圣恩。”
张飞就嘿嘿笑。关羽却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大兄，我们天天来此听课也不是个事。人这么多，陛下压根不认识我们兄弟是哪里的人物。”
“你也说了，陛下不认识我们，那就不会有特召，只能走曹府的路子。人家要拿乔，我们也没办法。总归有个号码牌，再等等吧。”刘备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将碗还给小宫女。
关羽急了：“那真等六月十五啊？大兄，咱们的部曲可大多留在徐州啊。这时间一长，天知道陶谦会做什么。”
三人愁了一路。新建的许县自然是千好万好，街道宽敞干净、房舍坚固、百姓安居乐业，但他们与许县来说终究是外人。这座城市越是繁荣，就越衬得失意人落魄。
但不得不说刘备的运气是极好的，他们刚刚回到客栈，就听见一群士子在大堂激动地谈论什么。
“听说颍川士子也组了蹴鞠队，我看啊，专门是冲着咱们陈留蹴鞠队来的。”
“怕什么？便是蹴鞠不如他们，咱们边兄可是骑射的好手。”
“再好，你能好得过那些骑兵出身的武士？如今聚集在许县的并州、幽州人也不少。他们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话提到了幽州人，刘备和张飞就是幽州人，关羽算半个。这就不得不让三兄弟上心了。刘备拉了一个争辩的士子出来，请他喝酒，这才套到准确的消息。
“五月初十，也就是七日后，在城西马场要举办骑射、蹴鞠、摔跤三场大赛，优胜者可以出席当晚天子的宴席。运气好，入了贵人的眼，直接授官也不是不可能啊！”
刘备一喜，但还要把情绪往下压一压：“不是说不是初一十五，天子不接见外臣吗？”
“谁说的？杨彪董承还不是三天两头往梅冰阁递帖子？仲华公也没说什么，还请他们一道吃饭。不过这种待遇，不是太守以上的高官，是不可得的。”
要太守啊。刘备三人相顾叹息，当初若能吞下泰山郡，如今也是太守了，可惜可惜。
“如此看来，这五月初十的大赛，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可不是，多少见不到圣颜的寒门子弟憋着劲呢！不同地域之间的大族也互相较劲。”那名士子压低声音，脸上因为醉意显得有些猥琐，“这可是陛下自己的主意。”
刘备又给他满上一杯：“愿闻其详。”
那人哈哈大笑：“你刘玄德来许县也有月余了，怎么消息还是闭塞？你们多去梅花楼、茶味阁坐坐，就能将前因后果听个明白了。
“陛下半月前所作的那篇《劝武》，诶，就那啥，‘乱世武功，盛世文治，今天下大乱，武功第一，世家子当投身军伍，方为报效家国之首。’”
关羽插嘴：“这等大事我等自然是没有错过的。陛下的原稿还在学宫前张贴了三日呢。”
“那你还听不听？”醉醺醺的士子说。
关羽闭嘴，刘备连忙又给他劝酒。“您讲，您讲。”
“仲华公说陛下文采尚缺，但已经得到了道理，不如试行。于是就有了这次大赛，听说项目也是陛下钦定。陛下首倡，又有重赏，则上到世家下到黔首都有尚武之心。”
刘备低头想了想：“若是办得好，只怕以后年年都会有武赛，成为定制。”
“正是如此啊！”那士子已经喝高了，发出一声古怪的大喝，“生在兖州治下，是此生幸事。”然后，他扑通一下就栽倒在几案上，昏睡过去。
刘备喊了店铺中的奴仆来料理这个醉汉，自己则带着关羽、张飞回了房间。
“我去摔跤。”门一关上张飞就嚷，“这回总不需要那什么劳什子预约了吧。”
刘备自然没什么不应的。“可惜我们三人都不善射箭，不然还能多一重保障，如今只能依靠二位兄弟的勇武了。我也与兄弟们一同报名摔跤，但只怕进不了决赛。”
“哈哈哈，大兄，你看我张翼德的吧！云长兄弟，你……你不行，你放不开。”
关羽冷哼一声：“赛场上见真招。”
“哈哈哈。”张飞又是一阵笑，“痛快痛快，在这里憋屈了一个月了，第一次有这么痛快的时候。”
三人自去准备参赛不提，转眼就到了比赛当天。白云飘在蓝天上，马场的泥土为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但因为今日有风，倒也是体感适宜的天气。
帝王的车队驾临此地，精锐的护卫队举起红黑黄三色的彩旗，整齐分布在马场周围。而正面看台上早就搭建起天子华盖，供皇帝和贵人们遮阳。
杨彪、王允、董承、丁宫、曹生、郭嘉……甚至还有曹操正妻丁夫人，列席都是重量级人物，激得参赛者们嗷嗷直叫。
相比占地广阔的骑射比赛和蹴鞠比赛，摔跤是场面最小的。一排十个擂台，两两上去对决，败者淘汰。最后八强的比赛将被挪到离看台最近的红色大擂台上。
被大场面吓到腿软的人自然是第一批就被筛下去了，比如刘备的第一个对手，身高八尺的汉子却几乎是一推就倒。
这是紧张到站不稳了吧？刘备笑了笑，下台子披上单衣，遮住赤裸的胸膛。
隔壁台子上的张飞索性连件衣服都没带，袒露胸膛在台上蹦跶，高喝：“一个个来太慢了，戊辰组的人呢，一起上吧，反正最后出线决赛的只有你祖父我。”
谁是谁祖父？你说清楚。一群人抖着肌肉凶狠地冲上擂台，然后被张飞挨个扔下来，给扔沙袋似的。“嘿呀！”“喝！”“还没有肉猪重的家伙，也来摔跤？”“哈哈哈，你可是自己绊倒的，祖父送你一程。”
相比嘴上拉仇恨的张飞，关羽就安静多了。拳拳到肉而已，文明人打法。
刘备自然是骄傲的，有兄弟这般勇猛，实在是他刘备之幸。即便他自己在第三轮败下阵来，也无法阻挡他的好心情。
“除了甲子组的许褚，没有人能和两位贤弟一战。许褚是曹公的人，只求扬名，恐怕不会争夺陛下的宴席。”刘备一边分析着，一边退到休息区，只是目光还时不时朝正面看台飘去。
阿生这次坐得离皇帝远，比往常多了两个座位。她左边是吊儿郎当的郭嘉，右边是正襟危坐的丁氏。
“阿姊不必端着。”阿生劝解道，“本就与民同乐的活动。”
丁氏这才取了面前的酒水吃了。“没能劝住蔡公之女远嫁，我总感觉在你阿兄面前抬不起头。”
“嗤，阿兄自己也劝不住。他知道劝不动，还派阿姊来，用心大大的坏。”
这话引得郭嘉频频侧目。
丁氏用衣袖捂住嘴角，笑成了一朵花：“哎呦，如今也就你还能跟我说几句孟德的玩笑话。鄄城府中无趣得很，卞氏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阿环好看归好看但我又不懂她那些伤春悲秋的小女儿心思，连个面上的奉承都话不投机。”
“哼。阿兄纳环夫人的时候也不曾跟我说一声。阿节都生了，我才知道多了个这么个人。”她给丁氏递了个白桃，“阿姊想那些困在内宅中的妾室做什么，您就大大方方地站外头的天空下，军属老弱、马赛集会、嫁娶迎送、祭祀农桑，还不够你过得充实的？”
“这些也是我分内事，但我总要操心那几个孩子，渐渐也立住了。你看是不是到了开蒙的时候，也送辽东去？但我总觉着给陛下伴读更好，想叫阿昂、阿铄来许县呢。”
“阿姊是他们的母亲，自然阿姊做主。”阿生喝了口凉茶，“我这不起眼的小课堂，还成美玉了？人人都抢着要送子侄过来。”
“瞧你说的，哪里不起眼了？天子同窗，曹师弟子——”
姑嫂两个说着孩子们的话题，不时跟郭嘉搭一句话。而赛场上也是一片火热。从朝露消失到太阳偏西，小皇帝都派人送了三圈羹汤了，才有第一个项目决出胜负——骑射场的前三甲都是并州人士，弓马娴熟的少年郎，但天然带着胡人的桀骜不驯。

第143章 武赛
最先是赛道旁的靶场那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接着就传来边地口音的赞美。“武、武、武。连、连、连。”愈来愈整齐的男人的吼声像汇聚成浪潮，拍打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地上，像是能拍出波纹来。
小黄门从靶场，穿过重重台阶，来到贵人们的所在。他脸上带着笑：“陛下，是骑射的决赛分了胜负。”
“这就分了？”小皇帝站起来，鼻翼两旁还有薄薄的汗水，“朕还没看仔细呢。”他绕过几案：“走，去瞧瞧。”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于是将目光投向曹生和杨彪。
杨彪虎着脸，抢先说道：“骑射场的监官何在？获胜者何人，怎么如此散漫？”
他这么问，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小黄门脸上就挂不住，委委屈屈地跑下去叫人，不一会儿就有穿官服的小吏卑躬屈膝地跑看台上来。
“陛下明鉴，本次骑射入围前三甲的具是并州人。他们本就相识，彼此间早就有胜负共识……因此，没经决赛便排出名次了。”
“从前的胜负那是从前，”阿生开口道，“如今是陛下举办的赛事，那就要在赛场上光明正大地赛上一场，给天下人看。不然，人人都学他们，咱们也别比什么武力了，凭嘴认旧识便是了。”
大臣们闻言皆哄笑：“到底是并州边远地界，有股子莽劲。”说难听点就是乡下人没眼光不懂事。
只有杨彪等几个为数不多的明白人露出严肃的表情：“仲华公说得在理，别管在并州怎么样，到了天子脚下，自然要守天子的规矩，哪容得他们挑衅？这前三甲是何人，姓甚名谁，祖上出过什么官位？”
“回太尉的话，首甲姓刘，乃挛鞮氏之后，高祖外孙一脉。”那名马场监官的腰越发弯了。这话什么意思呢？两汉数百年，有多位公主与匈奴和亲，所生的后代就以刘为汉姓。挛鞮氏，是大名鼎鼎的冒顿单于的姓氏，而所谓高祖，便是指刘邦。
祖上是冒顿单于和刘邦的和亲公主，虽然过去许多年，曾经一统草原的匈奴分崩离析，北匈奴西迁，南匈奴汉化，但毕竟论起来还是个异族加皇亲国戚的棘手身份。
小皇帝有些麻爪，他走到曹生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如今该怎么做，还请曹子教我。”
“陛下是想要如何呢？不妨畅所欲言。”
“有胡人来，朕也是高兴的，总归有本事、愿意为我所用，便是人才。但他们太过桀骜，朕想让他们决赛比试一场，他们却自顾自地定了名次，这不是让朕没脸面吗？但朕又不能训斥英雄，该怎么做呢？”
阿生笑着敲敲桌子：“陛下，上位者想让人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事，无非两种手段。其一，责罚不顺从者。其二，奖赏顺从者。”
刘协眼神亮晶晶的：“曹子的意思是……第一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第二条路……”
阿生笑着点点头。
要不是要在百官面前注意形象，小皇帝只怕会一蹦三尺高：“曹公进献给朕的那把神弓呢？取弓来，加黄金千两，用作决赛的彩头。”
他意气风发，带着一众文武百官声势浩大地朝着靶场的方向去了。便是姓刘的匈奴人不服管，重赏之下，那排第二第三的未必不敢争上一争。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比赛是一定得比的。
中央看台上马上空了，曹生推拒了皇帝的邀请，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羹汤。丁氏带着一众婢女也跟着去瞧热闹了，只郭嘉懒散地靠在侧后方的几案上，一副快睡着的模样。
“陛下半年前还在乞讨度日，如今也能一掷千金了。他聪慧，又不吝惜财宝，是明君之相。奉孝觉得呢？”
郭奉孝抬了抬眼皮：“与其说陛下皇帝当得好，不如说仲华公教得好。你把道理都掰碎了，便是个傻子都能坐得安安稳稳。等到那位羽翼丰满了，我们这些人就该告老还乡了，这还是运气好的。”他打了个哈欠，往杯里倒酒，没到一半，酒壶就空了。
“可是戏志才与你说了什么？”阿生轻飘飘地笑了笑，仿佛这是类似小狗撒娇、盆栽开花之类让人开心的小事。
“他有说吗？哦，他还真有说。”郭嘉捏住嗓子学戏志才的腔调，“‘咳，咳咳，仲华公别处都好，就是在孩子上拎不清。咳，还不如送一位主公的公子给她，咳咳，好歹，咳咳，肥水不流外人田’。”
阿生挑眉，把装了葡萄汁的酒爵放到郭嘉的桌子上：“咳得辛苦了，喝点润润嗓子。”
郭嘉捧起来就一饮而尽。这位女主确实是平易近人又学富五车，放在诸侯中间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但她抛下了自己的辽东，跑中原来，就为了当帝师？这又不合逻辑了。要不是女人当家做主本身就不合逻辑，还不知道多少人要头疼得睡不着觉了。
“嘉困惑，若仲华公真的是淡薄名利、仁厚忠善之人，又怎么能掌控住辽东一地呢？边关荒野苦寒，民风彪悍、异族桀骜、大族聚兵，可不是靠淡薄、靠仁厚就能占下来的。”他依旧是没有坐相地斜靠在几案上，但目光却锐利得吓人。
阿生看了眼依旧湛蓝的天空。自她接手了小皇帝，来自曹操心腹的试探就没有停止过。但直到目前为止，她最中意的，还是郭嘉。
于此同时，热火朝天的摔跤场上也在进行着八进四的轮次。比赛到了八强，就不再是单方面虐菜了，就连张飞也是出了一身臭汗，才将对手——一个身高近十尺的怪物撂倒的。
“痛快，哈哈，痛快。”张飞从擂台上跳下来，拿了水桶旁边的葫芦瓢，舀了一勺就往嘴里灌，一半喝了，另一半就洒在光裸的胸膛上。水滴混着汗水往下流，连裤子都打湿了。
正好这时关羽也过来舀水喝，脸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张飞先喜后忧：“二兄败了？哈哈哈，还是我张翼德更能打——不对，哪个混账敢赢我二兄，看我不揍死他。”
关羽冷冰冰地擦掉人中上的血迹：“不劳三弟出手，我进四甲了。”
“啊？哦，那好事啊。二兄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关羽不说话，心疼地顺着自己的一把长胡须。这般美髯，竟然被个小人扯掉了六根。他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张飞没注意到关羽的伤心事，刘备却是不会错过的。他拍拍关羽的肩膀：“云长莫急，外面看不出来。”
关羽：呜哇，大兄，委委屈屈。
三兄弟正在叙话，讨论另外进入四强的两名对手，就听见场地另一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然后，就见到平日里衣冠整齐的士子们来回奔走相告。“是骑射的决赛终了，陛下赏赐第一神弓一张，并黄金五百两；第二宝马一匹，黄金三百两；第三精钢箭一桶，黄金二百两。前十具入名册，封羽林校官。”
刘备与关羽、张飞交换了眼神。
“这新羽林卫乃董承所率，天子心腹。果真是一步登天。”
刘备颔首：“陛下初来许县，就连学宫驻守的都是曹操的部队。董将军、杨太尉、王司徒都为此不安，此次借比武大赛的名义，选拔良家子入羽林卫，正是制衡之道啊。”
张飞此时却叫嚷起来：“不对。我和二兄都入了前四，岂不是也要去那劳什子羽林卫？不去不去。我是不会离开大兄麾下的。”他将标志比赛身份的蓝色头巾摔地上。“不比了不比了，回客栈喝酒去。”
“翼德，回来。”刘备喝止他，语气稍微有些强硬。他俯身捡起张飞的蓝色头巾，拍掉上面的尘土，递回给他。“陛下问对的时候，你将我们是陶使君麾下的事如实奏来便可。同进前四的许褚可是曹操帐下的亲卫，难不成陛下还会一并夺去不成？”
张飞这才闷闷地应了，重新将头巾绑好，等着蹴鞠场那边的比赛结束，才轮到他们摔跤的决赛。还有老长一段时间要等呢。
他大喇喇地坐在地面上，伸胳膊伸腿转关节。关节发出充满威胁的“咔、咔”的声音，胆小一些的士人根本不敢正眼看他。
进了摔跤四强的，都是满身肌肉的猛汉。除了张飞、关羽、许褚外，还有从荆州来的魏延。魏延的主公是刘表，刘表面上听命于仲氏帝袁术，所以这家伙跟其他三人一样，是来给小皇帝添堵的。
天边布满了红色的晚霞，而关羽和魏延在台上进行着三、四名的角逐。相比张飞和许褚之间的胶着，这场比赛结束得很快。
只见关羽撩起胡须，晃了个假动作，实际上动的却是下盘——一脚踢在魏延的右侧小腿肚上。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在捋胡须的手就已经架住了魏延的肩膀，借着巧劲往前推去，就要将人绊倒。
魏延也不是菜鸡，这时已经反应过来，转向用力，一拳击向关羽的眼窝，虽然重心不稳导致打偏了，但总算是脱开身，晃两步才站定。
关羽哈哈一笑，下一招就接了上来。这次是魏延的左侧小腿肚中招。魏延又是一拳击出，这次结结实实打在了关羽胸口。然后——因为反作用力他反而自己后退了两步。
双腿都发颤，那比赛也就不用再比下去了。
魏延干脆利落地认输。“关兄弟神力，延不及。”
关羽板着一张脸：“承让。魏兄弟刚正。”不像许褚，也是个爱扯人胡须的小人，不然他怎么会输？
他输给了许褚，许褚输给了张飞，这不是说他不如张飞吗？关羽自尊心有些受伤。

第144章 惊魂
晚上的宴会在学宫西侧的流水轩举办，一道长长的人工小溪在庭院里盘旋，溪水两旁就是客人的桌案。头上是缠着紫藤萝的游廊顶棚，身后是漂浮暗香的栀子花丛。宫灯装点，照亮了咯吱咯吱运转的小水车，以及顺流而下的杯杯盏盏。
初夏的夜晚吹拂着凉风，配上美景美食，实在让人心醉。
如果其后的事情不让人扫兴的话，那对于小皇帝来说这个夜晚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完美了。
“俺叫张飞，字翼德，是徐州陶州牧手下的军侯。”
小皇帝皱眉：你啥意思啊？
“许褚，见过天子，今次行赏本与我无关，我是曹公派来给陛下撑场面的。”
撑场面？张口闭口是曹操，砸场面还差不多。
“曹公说，万一来的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得了陛下的赏，岂不是贻笑大方。这才让我挡块试……试……磨刀石，看看他们的分量。”
小皇帝：呵呵，下一个。
“关羽，字云长，乃徐州牧麾下军侯。特来朝拜天子。”
又……又来？
“魏延，荆州牧刘表麾下军侯。”
你们TM的都是商量好了的吧？！局面陷入尴尬。刘协不安地来回转了两圈。“你们得了名次，就该有赏，朕不能言而无信。”他语气稍显得低落。
如果是曹操在这里，大约会哈哈大笑，再令厚赏，然后拉着手谈心，从刘表、陶谦的祖上开始攀交情，最后推杯换盏与人惺惺相惜。
总之，只要脸皮厚，没有撬不动的墙角。即便是最后没撬动，也要表现一个豁达的人设。
小皇帝，到底还太嫩，把不开心挂在了脸上。
阿生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陛下，这几位英雄本该授官的。”
刘协转身：“你们可愿意来许县为官？”
关羽、张飞、许褚、魏延：……
刘协：“……”
这孩子偶尔还是会掉链子，阿生叹了口气：“陛下，他们如今的军职可不比羽林郎低，虽然不能到许县来，但可以有别的封赏呀。不妨问问他们自己，可有什么难处？”
刘协这才反应过来。人家一个个都带兵的，还自降身份来参加什么武赛，那肯定是有所求啊。许褚是为了给没到场的曹操刷存在感，那其他几个呢？
他先走向拿冠军的张飞：“张将军此来，可是带了陶州牧的信件一类？”
张飞很光棍：“没有。我有一个兄长，屯住在小沛……”
话才起了一个头，就听见铜质的沉香炉翻到在地的一声巨响。胆小的婢女已经尖叫起来。文武百官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端菜侍从打扮的人影，像看见猎物的猛禽一般，朝着小皇帝飞扑过来。冷兵器的光芒一闪而过。
太近了！
这个距离守在外面的甲士根本反应不过来！
阿生当机立断，一脚踢在几案上，杯盏油渍洒了一地，让那名刺客的身影为之一滞。“护驾！”她喊，身体已经扑出去抱住了小皇帝，在地上一滚，才堪堪避过第一剑，只是宽大的衣袖被削掉了一片。
“都愣着干嘛？护驾！”
张飞嘴巴还张着，衣襟上挂着一片菜叶。变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还是全世界都在阻止刘备出人头地？他突然暴起，一手抓住刺客的一只脚，就往地上狠狠一砸。
木质地面破裂，刺客半个身体都陷入其中。
张飞趁势抓住他两只脚，提起，在空中转了半个大圈，再次狠狠一砸。这次，是刺客后脑勺着地，他抽搐一下，彻底昏过去了。
外间的卫士们冲进来，十多根寒光闪闪的武器对准了昏迷的刺客的脖子。
阿生这时候已经把小皇帝扶了起来，退到皇帝的几案旁。“陛下莫怕，将餐匕拿到手里。”
小皇帝哆哆嗦嗦，站立不稳，但还是听话地拾起匕首。
杨彪、王允等人也趁势聚过来。董承带几个心腹，也纷纷拿餐匕，将皇帝护在中间。
“先让儿郎们搜查一番，再令厨房备下压惊汤。将冰窖里的雪蛤木瓜取出来，赏给女眷。”阿生将皇帝交给董承，这才出来主持大局，“都肃静！诸位都是文武全才，高门显贵，被一个宵小之辈吓到动弹不得，也不怕被人笑话？”
场面瞬间安静了，只有卫士们铠甲兵器摩擦的声音，以及偶尔传出来的压抑的哭声。
“将人带下去审问，务必问清楚有没有同党。”她站在夏夜的庭院中央，像一根定海神针，“等搜查结束，自会令诸位更衣、用餐。在此之前，还请诸位配合卫士的搜查。”
卫士大多是曹家训练出来的嫡系，工作效率不是一般的高。不到半个时辰，庭院就搜完了，找到了两个服毒自尽的帮工。随后审讯那边的来报：“人犯死活不肯开口，但从南门查到了他的肖像，是两个月前借了荆州的文书，才得以入城的。”
魏延的面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杨彪当即就抢过卫士腰间的佩剑，拔掉剑鞘就扔地上，然后指着魏延：“刘表什么意思？”
“延不知。”他跪地上磕头，“陛下明察，刘州牧只说让延率人来此抄录石经。参与武赛全是延一时兴起，绝无谋逆之意啊！”
杨彪左脸写着怀疑，右脸写着不信。阿生拦住他握剑的右手：“太尉，当务之急是清查荆州使团。只凭入城的记录定人生死未免武断。”
“仲华公太过仁慈了，只会纵容了心怀鬼胎之人。”王允露出一个笑，飞起一剑就砍掉了魏延的脑袋，血溅当场。
小皇帝“啊”一声，扑阿生怀里闭上眼，不敢看了。
“荆州可没有姓魏的豪族，谅刘表也不敢为个寒门子弟朝我们翻脸。”王允提着沾血的剑，往常温文尔雅的面孔显出几分森然，“把城中的荆州人都抓起来，一个不留！”
“王司徒！”阿生是真的发怒了，“你太过火了。陛下还在这里，你是要屠城吗？”
“仲华公是要包庇刺客吗？朝廷将陛下的安危托付给你，如今竟出了这种事，你难辞其咎。要我说，学宫卫士，也要一并责罚。”
阿生将小皇帝揽在怀里，冷冷的看着王允。如果说她和杨彪、董承还有和平共处的可能，王允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
“王司徒慎言。”杨彪喝止他，“撤了学宫卫士，谁来护卫陛下的安全，你我亲自站在殿外提刀吗？”
“这不是还有董将军手下的羽林卫吗？”
杨彪都快气笑了：“羽林卫新建，不过寥寥三百余人。且都是新兵，哪里比得上曹军的精锐。”
王允梗着脖子，一点都不是像被说服的模样。“我敬你德高望重，门第显赫，今日不与你争辩。只这荆州人行刺陛下，不能不给一个说法。陛下，陛下，您说话！”
小皇帝从阿生的衣服里露出半张脸：“朕是天子，荆州人也是朕的子民。若今日荆州有人行刺，我们便……便杀荆州人。那明日徐州人来呢？后日冀州人来呢？那将人都杀光算了，还开什么学宫，建什么城？”
随着小皇帝的说话声，王允的表情越来越凶残，阿生却是露出了微笑。杨彪收剑入鞘：“陛下是仁德之君啊，天下之幸。”
刘协仰头，阿生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陛下很好，陛下不必害怕。”
小皇帝破涕为笑，又恢复了小大人般的强行威严模样：“传朕旨意，只诛首恶，不牵连无辜之人。”
席间众人，从小黄门婢女到学子都松了口气，伏地大礼：“陛下圣明。”
王允犹自不甘心，继续攀咬：“刺客自然是该杀的，但守卫失职，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我知道了。”阿生冷漠地看着他的脸，“我将今日负责守卫学宫的那些人发回鄄城，空缺的名额就由董将军派人补上。”
董承闻言大喜：“必不辱使命。”
保皇党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开始宣布宴席继续进行。席上又是笙歌曼舞，其乐融融的模样了。
小皇帝喝了一碗汤，又来了兴致，将张飞召到跟前，给他在皇帝的位置旁边添了一张几案，然后亲自敬酒：“今日多亏张将军相救，才保住了朕和曹子的性命。张将军刚刚有何难处，尽管说来。”
张飞于是趁势说了刘备带部曲征战多年，至今没有一块地盘的窘境。
小皇帝也很给面子，将关羽、刘备都叫到跟前来喝酒。说到刘备还是刘姓宗室，言语间愈发感慨。
他转头问阿生：“曹子，刘玄德是宗室，且手下有护驾的功劳，朕想封他一个亭侯，让他领一县，应该不会让曹公不快吧。”
“陛下处事日渐稳妥了。”阿生笑着点头，“不过一县之地是委屈了玄德。阿兄马上要南下攻打袁术，不若几位豪杰带着部曲随阿兄出征，只要立下军功，就领郡太守。”
小皇帝眨眨眼：“我是觉得上来就领一郡，太过宠幸了，还是曹子更周到。玄德公，你觉得呢？”
刘备欣喜：“凭军功服众，正和我意。只是备与曹公有所过节……”
“我替玄德公周旋一二，如何？”阿生微笑，“我书信一封，邀请阿兄来许，与玄德公兄弟一道饮酒。”
刘备连忙行了个大礼：“仲华公大恩，备感恩戴德。”
“过了过了。”阿生连忙摆手避开，“玄德公攻打泰山郡，本就是各为其主，当时陛下还没到兖州，玄德公为陶州牧做事，何错之有？若是为此跟玄德公过不去，就是我曹氏小气了。”
刘备还没起身，张飞就笑起来：“大气明理，难怪能当帝师。佩服佩服。”
关羽也一脸欣喜：“那便全托付给仲华了。”
于是刘备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总归他是踏出了在兖州的第一步。

第145章 暗刺
因已经入夏，梅冰阁中悬挂起与季节相称的红色帷幔，华贵是华贵，但看着更加热了。需要起出冰盆来，才能将暑气压下去。
小皇帝刘协垂膝坐在榻边，任凭小黄门给他脱袜袋。而床头站着的，就是一脸严肃的曹生。
“陛下扭伤了腿？怎么方才在宴上不早说？”
“倒不是扭伤。”小皇帝低垂着脑袋，“是从前的旧伤，就，就有些酸，不疼的。且我若是提前退了，岂不是怕了刺客了？有，有损天威。”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消失不见。又要挨骂了，他心里哀叹，平日里就算是功课上有所欠缺，曹子都是和颜悦色的，唯有伤了身体，最会惹得她伤心难过。
果然，头顶上传来意料之中的回答：“什么样的旧伤，我看看。”
下裳拉起，露出两条瘦弱的小腿，即便是这半年营养条件好了，依旧可以看出曾经艰难生活的痕迹。尤其是左腿上一道长长的黑色疤痕，从胫骨下端一直划到膝盖骨，几乎把整条小腿的形状都破坏了。
刘协抽了抽鼻子：“这是当初文陵大火，留下的伤口。”
阿生闭上了眼睛：“可怜的孩子。”
刘协突然扑进曹生的怀里。“曹子，我愿意刻苦勤俭，广纳善言，但我怕天命仍不在我。如许褚、关张那样的英雄，对旧主忠心耿耿而不愿意要我；如王允那般的重臣，虽然一路追随，但看中的是权势，根本看不起我；我都过得这般艰难了，还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呜——曹子——呜——”
“陛下，陛下。”阿生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小皇帝的后背，“哭吧。哭够了，明天早上起来，看看东边的晨光，就会觉得啊，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帝王之路，本就是世间最难走的一条路。
相比小皇帝的后怕彷徨，同样姓氏的刘备可谓是春风得意。他终于不用住学宫旁边的客栈了，带着朝廷封官封爵的文书，正大光明回徐州去将自己的部曲带出来。
他们一行背着包袱从客栈里出来的时候，同住一家客栈的士子们纷纷前来送别，出了客栈还不算，还要跟着往城门口去，大有相送十里，依依不舍的意思。刘备只好一路走，一路辞谢。
最后，不熟的人好歹都散了，迎面又走过来两位重量级人物——太尉杨彪和太常种拂。
这回换刘备主动上去打招呼了：“杨太尉，种太常。”
杨彪露出一个笑：“这不是我们的护驾功臣刘玄德兄弟吗？怎么？这就急着走？”
刘备笑呵呵的：“领了官职，不敢留恋许县的繁华。且备尚有家人部曲在徐州，这才急着回转。”
“好，好，早日团聚。”杨彪拍拍刘备的肩膀，“今日陛下停课，左右无事，不如我们送玄德一程？”
刘备喜出望外：“幸甚，幸甚。”
繁华的商路绵延不绝，都能远远望见青龙门了，两边的茶楼酒肆中，依旧有着鼎沸的人声。
“你今日还跑学宫去了？怎么，停课的事你不知道？”
“停课？昨日武赛，陛下就已经停课一日了？怎么今日还歇？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
“慎言！咱们陛下向来是勤奋的，那是昨日晚宴上遇到了刺客。”
“东皇太一哦，许县天子之地，竟然会有刺客？！”
“你就是少见多怪。便是天子没来之前，刺杀二位曹公的人就少了？不过是没被声张出来罢了。”
“看到今日城中多的那些青衣人没？那是鄄城的谍部，专门抓刺客的部队，这许县的风怕是要紧喽。”
“听说王允当着天子的面，斩杀了摔跤第四的那位勇士，可是真的？”
“那还有假，我跟我叔父就在席上，看得真真的。不就是刺客是混在荆州使团中入城的吗？这一查就出来的事怎么看怎么假。要我说，人魏延未必就知情呢。结果，咔嚓一下，就被斩了，这上哪说理去？”
“王允这性子也太狂妄了吧。也就欺负仲华公是个心宽的，要是孟德公在许县，那才是有好戏看了。”
“哼，不就是陛下想亲近寒门豪杰，他太原王氏不乐意了呗。我们这些人就是学富五车又如何，勇冠三军又如何，还不是世家眼里的一条狗，说杀就杀。”
说到世家，还有比弘农杨氏更大的世家吗？八卦听到这里，刘备等人表情都不自在起来，小心翼翼地去看杨彪。
杨彪表情有些无奈：“昨日王允做得过了，仲华公反击一二，也是我们该受的。”
刘备：“怎么？您是说这满城风雨的消息，还是仲华公放出来的？”
“这种事情，本该压下的。要一夕之间传得人尽皆知，除了仲华公出手，还能有谁呢？如今风评一边倒，王允恐怕不得不休息几个月了，几个月后，曹孟德会不会塞人，朝中还有没有他王氏的位置，就都不好说了。”杨彪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种拂是个五官平淡的，笑起来也淡：“仲华公以女子之身做到万人师表，岂是好欺负的。她没有顺势将刺客栽到王允头上，就已经是她厚道。说实话，昨日众人都在担忧陛下安危的时候，王允第一个跳出来争权夺利，连我都有几分怀疑他了。”
杨彪拍了种拂一下：“你有怀疑也无可厚非，但不可说出来，有污蔑他人的嫌疑。”
刘备跟在后面低头琢磨：“既然仲华公不说，那刺客恐怕还真与王司徒无关了。那究竟是何人要行刺陛下？”
杨彪冷笑一声：“刘表一个州牧，行刺陛下自然是没好处，但你也不想想刘表头上的是谁。”
“啊！难道说，是袁术？”
“陛下从前被董卓欺压的时候，年幼无名，自然没被袁氏放在心上。如今到了许县，一日比一日有明君之相，聪明绝伦又勤俭爱民，有些人可就坐不住喽。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最想要陛下性命的，不是南边那个自立的，就是北边那个另立的。汝南袁氏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两个玩意儿来。”
说袁绍、袁术是“玩意儿”，也就弘农杨氏有底气敢这么骂，看看南北小朝廷里的人数，就可以知道乐意让袁氏当皇帝的人还不在少数。
曹家最后公布的调查结果跟杨彪说的差相仿佛。“从荆州查到的消息说，刺客本是袁术安插在刘表身边的密探。此次刘表派人朝拜天子，抄录石经，此人混迹其中趁机行刺，用意就是挑起曹操和刘表之间的争斗。”
可惜魏延，做了冤魂。
天子命人将魏延的尸首用贵重的楠木装裹，连同一幅“忠义之士”的天子亲笔一起送回给刘表。刘表正忙着脱离袁术独立，有这么个台阶，也就顺势下来了。
反正都是袁术的错。
袁术，袁术在后宫里摔了一套金染琉璃器。“都是一群废物！”他骂，一拂袖子将楚楚可怜的宫妃甩地上，然后大踏步走到传信宦官身边，提起对方衣领，“我往许县派了多少人？嗯？当初跟我说许县学宫不设防，人人都能进的是哪个？嗯？杀一个小娃娃都杀不成，要你们何用？”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废物！都是废物！”
与此同时，接到消息的袁绍就显得比暴躁的袁术好上太多了。他当初不会傻乎乎地称帝，现在也不会傻乎乎地大发雷霆。本来刺杀就是难得成功的事情，刺杀由谍部守卫的曹氏，更是难上加难。
“可惜了。”袁绍跟幕僚们叹道，“若是此次伪帝丧命，我令曹操投降也是可能的。等再过几年，刘协成婚生子，那就不得不跟曹操打过一场了。曹操宿将，戎马一生，罕有败绩；曹生宿儒，治农有方，名满天下。这兄弟两个可不好对付。”
田丰、沮授纷纷劝道：“主公，暗杀毕竟兵行险招，不可有侥幸心理啊。”
袁绍摆摆手：“我自然知道。但如今是袁术出头，我们不过推波助澜罢了，曹家要查也查不到我头上。我忙着打公孙瓒呢。”
他打发走了谋士们，转身入后宅，绕过精美的花园，回旋的游廊，最后来到一处偏院中。院中有几个一看就是游侠的在打拳练武。
“荆先生在吗？”袁绍开门就问。
草庐里走出一个戴斗笠的瘦高个儿。“主公叫我？”
“荆先生。”袁绍行了个礼，“荆先生此前说，袁术行刺，只有两成的胜算，若是派你去，就能将把握增加到四成，可是当真的？”
那瘦高个儿闻言就笑了：“呵呵。如今不成了。武赛算是个好机会了，人多手杂。如今么，刘协缩学宫里轻易不出来，出门也是前三百后三百，荆轲老祖宗都没办法。”
袁绍叹气：“真的不成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若是能将刘协骗出许县，就能成。”
“曹操怎么会让他离开许县呢？”
“今年有蝗灾。”那人说。
“嗯？”袁绍急切地上去拉住那死士的手，“先生这般多智谋的武士实在罕有，还请详说。”
“曹仲华是个极重治灾的人，从前我在青州的时候，就亲眼见她到济北治灾。等到今年八月，蝗虫漫天的时候，便让兖、司重灾地上奏，请刘协亲临祭天。曹仲华必定支持，主公若再指示大族使劲，曹操反对也没用。大灾掩护，流民作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妙啊！”袁绍击掌，“那我们这几个月就偃旗息鼓，麻痹他们，八月里刘协才好放心出来啊！”
“荆先生”勾起嘴角：“不光要偃旗息鼓，还要让各地大族多多邀请刘协临幸。他也到了游学的年纪了，多出来几次平平安安的，到了八月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荆先生真是人才！”袁绍夸奖词跟不要钱似的吐。
“别。”那人侧身，“我不懂你们那些漂亮话，我也不懂打仗，我就会杀人。”
袁绍大笑，笑完又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就仰仗荆先生了。”
“荆先生”压了压斗笠，将一双寒星般的眼睛藏在凌乱的头发和脸上伪造的伤疤中。啧，袁绍这里倒是有些意思，只怕是他刺杀完刘协，后头就有人把他灭口了。危险危险，得想个脱身的法子。

第146章 天灾
伴随着公元191年逐渐进入盛夏，在草丛里蹦跶的蝗虫也越发多了起来。然而这已经算是闲适了，铺天盖地的飞蝗大军尚且没有到来。
“天灾将起，防大于治，防先于治。如今，幼虫已经开始蜕壳成长，便该责使各地广蓄鸡鸭，捕杀蝗虫。陛下也应该祷告天地，为百姓祈福。”七月初一，许县大朝会，往日里除了皇帝问询就不会发表自己看法的曹生，破天荒地第一个上奏。
朝会之上立马爆发出一阵“嗡嗡”声。
“即便是帝师，也不可危言耸听！”马上有人开口，“陛下仁德，上顺天意，下顺民心。没有失德之处，哪里来的天灾降世？”
话音未落，角落里就有人小声嘀咕：“如今兖州不是曹操做主？要失德，也是曹操失德，跟我们没关系。”
曹操如今可坐在最中央的几案后面准备述职呢，什么声音听不见？他猛一转头，锐利的目光就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扫过去，看得那角落里的几个官员面色灰白，两股战战，就差从坐具上摔下来了。
他这才嗤笑一声，回过身来给小皇帝一礼：“陛下。也不是第一年遇到蝗灾了。三年一小虫，五年一大虫，自臣幼时便是如此。几年前青州就早有定制，拉网、挖沟坑杀、火烧、募集民众捕虫、官府收购虫卵、蓄养鸡鸭食虫……只要上下齐心，保住三成的收成还是能做到的。”
小皇帝面色煞白。
阿生这个时候无条件站哥哥：“陛下，今年有新墨的弟子制作了捕虫袋、捕虫网，以牲畜拉动便可捕虫。又有医家的子弟，发现蝗虫入药可治肺痨，准备大肆收购。”
兄妹两个一唱一和，连各郡各县能收多少蝗虫、吃多久、出栏多少鸡鸭、价值多少钱都算出来了——若不捕捉，就是血亏；捉了，只是小亏损。
这哪里是在说天灾啊，简直是在讲生意。
杨彪问：“两位竟然一点都不在意‘失德’之事吗？既有天灾，不修德自省，可以吗？”
“天下大乱，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上天发怒也不是不能理解。”阿生摆摆手，“但总不能让老百姓乖乖受死吧，我也不管上天是朝谁发怒，我总是要为百姓谋生路的。便是到了天地诸神面前，我也问心无愧。”
“好！”曹操击掌喝道，“今有恶神来，食我五谷，伤我吏民。诸位与我持剑共斩之，岂不快哉！”
这一刻的曹操是如此豪情万丈，浑身的气势竟将王座上的小皇帝死死地压了下去。
有了这一出，大朝会上也就没再议旁的事情，全是应对蝗灾的细则。不能只有曹家操心啊，大家族田产佃户众多，帮忙发动群众是应该的吧。
杨彪带头，替弘农杨氏领了一千石的抓虫任务，不要奖励。阿生算是真的对这位杨家家主刮目相看了，当初为了帮小皇帝东逃，弘农杨氏死伤无数，其实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这上交一千石蝗虫，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同样是顶级世家，看看在扬州奢侈享乐的袁术，再看看五十岁就须发全白的杨彪。
曹操抓着杨彪的手，热泪盈眶：“杨公深情厚谊，操铭记在心。此次若能度过灾难，杨公当以首功，美名惠及后人。”什么叫“惠及后人”？你家有哪个小子聪明的？这就让他当官。
这话一说出来，其他人纷纷变了脸色。难怪曹家兄弟要将治灾的事放许县来说，这是要关中各大家族递投名状啊。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这次蝗灾出力，家里的年轻人就可以进鄄城曹操的府衙，比他们困在许县强多了。
小皇帝、曹操，两头下注，干不干？当然是干呀。
第二个站出来的就是与曹家有旧的种氏，接着什么卫氏、裴氏、贾氏、郑氏也都纷纷自领任务，就连没怎么看懂门道的董承，也说要帮皇帝募集三千石，引得阿生频频侧目。
但总归，蝗虫成了抢手货，在阿生看来就是皆大欢喜。
散朝了，曹操跑到妹妹跟前得意洋洋地邀功：“如何，还是大兄我能帮你心想事成吧？”
当着小皇帝的面，阿生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瘟疫、旱涝、蝗虫那样的大灾祸，我也不当这个出头鸟，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是是是，”曹操连忙顺毛，“阿生心系百姓，最是无私。”
小皇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原来曹公与曹子私底下是这样的。”
两人连忙抬手：“让陛下见笑了。”
刘协摇摇头，满脸羡慕：“还是有兄弟好啊。我阿兄在时，其实对我也挺好的……”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连忙抬手用袖子擦掉眼泪。
当年跟刘协抢皇位的刘辩？这恐怕不是一个好话题。阿生于是开口打断他的情绪：“陛下，虫灾愈演愈烈，我准备带领一部分学宫子弟，前往各县督查治灾进程。陛下的课怕是得先由他人暂代了。”
小皇帝抓住阿生的衣袖：“曹子说过，上位者若要亲身犯险，要下面的官员有何用呢？此次灾祸虽大，但朕听着，所依赖无非各地上下一心，大力捕虫。曹子就算是亲自到地头，也挖不了几个虫卵，何必要走这一趟呢？”
“若是别的灾祸，分派下去，再令人监管，也就罢了。但蝗灾不一样。”阿生皱眉，“百姓愚昧，拜蝗神成风。不到快饿死的地步是不敢食虫的。没有身份尊贵的人扫除邪神杂祀，即便是有厚利引诱，也效果堪忧。阿兄忙着整军南下击打袁术，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我去了。”
“那朕与曹子同去。朕是天子，朕不拜蝗神。皇威之下，看谁敢？”小皇帝眼睛发亮。
“陛下请爱惜羽毛。”
“不可，外出太过危险。”
双胞胎同时开口拒绝。
小皇帝撅起嘴：“行刺曹公的人未必就比朕少了，但曹公还不是各处跑。朕现在还小，能够缩在屋子里不出来，难道长大后也这般不成，那还算什么皇帝？朕跟着曹子，便什么都不怕。”
曹操还想反驳，刘协就又说：“我跟曹子学了半年，一直在想，先帝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才到了如今的地步。如今看来，就是因为困在深宫，才会被小人蒙蔽。四州灾害连年，百姓流离失所聚集成太平道，人数达六十万之多，而先帝在宫中茫然无知。宦官大臣，或者怕惹怒先帝，或者收了贿赂银两，都隐瞒不报。若是先帝平日里肯到雒阳郊外找老农说上两句，也就没有后面发生的事了。”
他擦擦眼泪：“高祖、光武，皆起于草莽而得天下，历经多少危险。朕如今若想让四海臣服，和打天下有什么区别呢？难道是缩在宫里发发诏书就能做到的吗？”
曹操脸色变了又变：“陛下这般说就让我惶恐了。用兵出征是臣的本分。陛下是先帝血脉，持大义名分，什么叫‘发发诏书’，陛下可知道您的一道诏书有多少分量，胜过雄兵百万！快别说任性的话了，您的性命可比蝗灾重要多了。”
刘协不甘心，站起来大声说：“朕的身份若真有用，当初也就不会在外乞讨度日了。当时就有农家子骂朕说‘灾祸起来的时候不见你出头，只有要粮的时候从不缺席’，朕心里跟刀刮一样。现在正是百姓需要看到朕的时候，朕，朕……朕也是想为天下做实事的。”
说完，就哭着跑进屏风后头，往寝室方向去了。只留下曹操一脸呆滞。
好久，他才神色复杂地看向阿生：“不过数月，陛下就今非昔比了。”
“你们这些自诩忠心的大臣做事，还没有一个孩子明白呢。”
曹操咬了咬牙：“你可知道，若是陛下这次出行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就是跳大河都洗不干净身上的污泥。”
“我不会让陛下有事的。”
“……”曹操挣扎了许久，才勉强同意了一半，“先从许县周围的田庄开始吧。不要离开许县的辖境。”
“好。”
“我派夏侯惇带五百人来护驾，你把陛下身边的婢女都换成谍部的人，还有董承的羽林卫，世家的家兵，一个都不许跑。”
“好。”
阿生的态度惹得他发急。“你，唉，你，就一个蝗灾，至于吗？我就算没有辽东接济，一年的存粮还是有的，大不了今年不打袁术！”
“治灾还在其次，重要的是陛下要立起来。再过两年朝上就要给陛下议婚了。他自己立起来，比受制于外戚好多了。我们家，没有适龄的女郎。”
曹榛年纪太大，且已经订婚；曹节年纪太小，才刚会走路。找亲戚家的，又不太合适。
这么一说曹操也只能发愁：“从前觉得这么些孩子够闹腾的了，临到头了才发现不够用。”
然而阿生还是高估了有些人的下限。小皇帝才十一岁呢，各大家族就在盘算他的后宫了。太原王氏、河东卫氏，都有夫人带着小姑娘跑许县来采风。也不知道这蝗虫满天飞的季节，有什么好采风的。
阿生见势不妙，连忙拉着弟子们往城外农庄上跑。“我宁可让夏侯充那个皮猴子天天烤虫子吃。”
七月过去了，八月过去了，小皇帝安然无恙，只是晒黑了一圈，脸上的笑影反而更多了。
刺客自然是有的，但在严密的防卫下被一一击退。经得多了，刘协也就没那么怕了，他贴身带着小匕首，跟卫士学了一套匕首操，危机时候还能捅人。
夏季即将过去，他们踏遍了兖州司隶共十三个郡，拜访了大小世家十六家。不光控制住了蝗灾，还将声望刷满满的，最后回到许县。
九月，学宫开学，刘协的同窗增加到了四十余人，都是这次巡查各县带回来的小伙伴。相比那些各怀鬼胎的老狐狸，这些人才更有可能成为他将来的左膀右臂。

第147章 用毒
一场秋雨一场寒。
河东郡一间不起眼的用树枝搭建的破屋里，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靠在摇摇欲坠的窗户旁边。除了窗口吹进来的风，还有屋顶漏下的雨。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男子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似的。
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砰一声，落下好几块木头碎片。“荆先生也失败了吗？你准备怎么跟主公交代？”来人趾高气扬，“平日里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结果还不是跟我们兄弟差不了多少？就是逃命的本事不一般。”
男子摸摸大腿上的新刀疤，冷哼一声：“我若是真想杀人，还没有谁能拦得住我。不过是不想造太多杀孽罢了。”
“哦？呵呵。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从上千人的包围中刺杀小皇帝？”袁家的刺客蹲下来，目光中却全是嘲弄。
“我伤了腿，想用武力是不成了。”“荆先生”靠墙上，慢慢取出一个瓷瓶，“但想要杀人，还有比刀子更猛烈的办法。”
“用毒？”刺客们相视大笑起来，“我们也不是门外汉，轮得到你来提醒？但曹家的厨房守得跟铁桶一样，再说了，皇帝吃东西前可是有专人试吃的。”
“哈，这必须吃下去才能生效的，都是人间之毒。”“荆先生”晃了晃那个小瓷瓶，“碰到了就要人性命的，才是天毒。”
袁家刺客们不说话了，半信半疑地开口：“你最好不是自吹自擂。”说罢，领头的就伸手来抢。
“荆先生”眼疾手快地将小瓷瓶塞回怀里。“你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天毒。开了这个瓶塞，这屋里的一个都逃不掉。”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您想要什么？”
“给我准备一个蠢货，一个能够接近刘协的世家子弟。我看这河东卫家五房的那个傻子就不错，暗地里还跟袁术眉来眼去的，别告诉我袁绍舍不得。”
“这……我得上报主公。”
“呵，去吧去吧，别让我等太久。我可是在用性命做这个差事。”他说，眼睛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发生在191年秋季的“刺驾案”，是震惊了全国十三州的世纪大案。
九月末，在当年的蝗灾中受害最轻的曹操整齐兵马，带领八万大军挥师南下，剑指袁术的都城寿春。一路上，军粮不接的郡县望风而降。出征不到一个月，就打下豫州全境和扬州两个郡，对寿春形成包围之势。
一时间，海内诸侯如惊弓之鸟，纷纷上书纳贡。就连袁绍，都派出使节往许县送交年礼，大有说和之意。许县各大臣家中门庭若市，故旧亲朋往来不绝。
小皇帝这里更甚。从各地来邀请他赏景、狩猎的帖子如雪花一样。其中的九成九都被推拒了。但就偏偏是剩下的百分之一里，出了问题。
十月，汉帝巡视河东，安抚关中屯民。当时有富家子弟携部曲袭击山夷，抓获俘虏百余人，于猎场中射杀取乐。汉帝喝止了这种暴行，并从内库出资赎买幸存者。其中有患虏疮的共八个，突然暴起伤人。汉帝因此染病，高烧不退。
当时曹生在颍川为前线转运粮草，闻信骑马日夜奔驰，赶到河东也已是五日之后，染病者已多达十数人。
十月二十一日，河东全境封锁，许进不许出。
皇帝感染了瘟疫，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沉迷盛景中的人们脑浆迸裂。跟随皇帝巡视关中的杨彪就差以死谢罪了。
“仲华公奔赴颍川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将陛下托付给我。却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老臣羞愧万分。”他跪在刘协的住所外一遍遍磕头，把皮都磕破了。
东汉不是明清，这么惨烈的磕头法，上次见还是二十年前士人们求桓帝解除党锢的时候。
寝殿周围站着的都是穿青白色制服的医官和医女，脸色肃然得跟雕像似的，只有眼神中偶尔流露出两分同情。
“杨公，您请起吧。”终于，有小医女跑来劝他，“曹师说她遇到过虏疮。”
“寝殿、宅邸、郡城、边境，一共设立了七层封锁，许县医官倾巢而出，还要从青州调人。便是肺痨、痢疾，也没见仲华公这般如临大敌的。”杨彪抓住小医女，“你实话告诉我，虏疮究竟是什么病？”
“白粉神药都不管用，到底是什么病？”
“死者十之八、九，活下来的也满面疮疤，这到底是什么病？”
小医女快哭了，挣又挣不开。
“杨公何必为难她，她还是个学徒。”旁边一个约莫三十岁的青年劝道，“虏疮，也叫天花。因最早是在夷人身上发现的，所以中原多叫虏疮。仲华公曾说，幸好汉人瘟疫中没有天花疫，否则连她也救不了这么多人。一旦患病，只能靠病人的底子熬过去。”
杨彪通红着眼，一把提起那名医官的领口。
青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仲华公亲自在里面照顾陛下，也是冒了染病的风险。我等把封锁的工作做到了，不让疫病出河东，往兖州、青州去，才算是帮了她的。”
杨彪颓然松开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这个时候屋子里面有医女推开门，露出一道门缝。全副武装的白色口罩和白色手套，将全身上下过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还算灵动的双眼。
“煎药。”她说，“任栢听药方。”
刚刚跟杨彪说话的青年卷起衣袖，在廊下的几案上坐下，提起毛笔。
“柴胡二两、金银花一两半、升麻六钱、葛根一两……”【1】写完，又对照了两遍，这才由医官任栢亲自去抓药。
杨彪要跟着去，被里头的女医叫住了。“杨公。仲华公说，虏疮鲜少出现在大江以北，这事出得蹊跷。只怕是有人将病患送入河东，专为陛下而来。”
杨彪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只听见门缝里远远地传来曹生的声音：“我如今要照顾两个孩子，脱不开身，此事就交给杨太尉了。”
“以疫病行刺，真乃古今第一狠毒之举。”杨彪恶狠狠的，像是要从谁身上咬下肉来，“彪定彻查此事，绝不留情。”
门缝合上，屋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巨大的榻上躺着刘协，旁边的小床上还有一个，是夏侯惇家的夏侯充。两个孩子都是面色发红，胸前背后一片丘疹。
“曹子，痒，呜呜。”刘协在梦里哭，迷迷糊糊的。阿生不得不让人按住他的手，才能避免他去挠身上的脓包。
至于夏侯充，力气更大，要三个人才能按住这个熊孩子。
“这是我的错。”阿生说，然后亲自用冷水搓了毛巾，盖在两个孩子额头上。
“怎么能说是主人的错呢？”旁边的医官接道，“罪责一在刺客，二在羽林卫守护不周，三在河东世家骄纵妄为。与主人无干。”
“第一个带皇帝出城的是我，自然是我的错。”阿生垂着眼睛，注视小皇帝满是脓包的面孔，仿佛压抑着无尽的黑暗，“我自诩医术天下第二，却没能料敌先机，也是我的错。”
“主人，就算是陛下呆在许县，这虏疮也会混进学宫。有心算无心，哪能防得住他们这么下作？且人力有时尽，就算是华师，也有救不了的病治不了的人。”
阿生抬头：“有这说话的功夫，不如去煮些甜粥来。孩子们如今靠自己熬，能吃药都比不上能吃饭管用。”
“诺。”
于此同时，在寿春前线，曹操正在城下叫门。对面袁术在城楼上摆桌子喝酒唱曲。
“曹阿瞒，你跑得太急，现在粮食跟不上了吧。朕的寿春城中可有十年存粮，城高二十尺。耗，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曹操哈哈大笑：“袁公路，你把周围几个郡都搜刮一空，自然是有十年存粮。我曹操也奈何不了你，只能在扬州住下不走了。咱们耗，耗啊。等十年后，庐江郡、丹阳郡、会稽郡都忘了你是谁，你再从寿春城里出来不迟。”
“你——”
“我已经上奏陛下，让陛下选派扬州五郡的太守人选，不日即将到任。你就守着寿春这座孤城，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虽然知道曹操想越过寿春直接统治扬州是狠话，但袁术还是上头了。“我呸，就刘协那个病恹恹的小子，早年在关外不知道受了多少暗伤，保不准什么时候一场大病就没了呢。”
曹操脸色一变：“你竟敢诅咒天子。”
袁术：“谁还不是天子了？朕也是天子，我就说了，他活不到成童，你能奈我何？”称帝都称了，还避讳刘家皇帝，笑话！
就在这个时候，信使骑马飞奔到阵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到曹操脚边。“大郎，许县急报。”
是谍部的老人，他从前见过的。谍部人员的面部管理没有问题，但曹操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恐怕是一个坏消息。“走，回营再说。”
袁术见曹操这边没声音了，更加得意。“你看着吧，等刘协那个福薄到皇陵都崩塌的小东西死了，你还是得来给我赔礼道歉。”

第148章 六角
曹军大营，泥泞的地面上还带着秋雨的寒气。
从前打黄巾、打董卓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的天气。阴寒、湿冷。想也是当然的，总要等士兵们收了当年的粮食，才好发兵，可不就是到了深秋了？
帐中的火盆里跳动着一团团黄色的火焰，能驱走身上的冷，却驱不走心头的寒。
“陛下染疫……陛下染疫……”曹操握紧了拳头，“阿生自己就是做医的，这能不能治，会没有一句准话？”
谍部的传信郎目光漂移了一下：“卑职离开河东的时候，陛下已经退烧，想来能够保住性命。但主人说……说，怕是脸上要留疤……”
曹操一拳砸桌案上：“怎么个留疤法？”
“就……脸上几百个麻点子……”
谋士武将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最口无遮拦的夏侯惇当即就说：“他原本就威望不高，如今刚有点起色，就得了这般怪病。叫袁家兄弟知道了，又说他被先祖厌弃了。”
“闭嘴！”
小皇帝腿上的伤疤都得遮遮掩掩，这脸上的疤，却是遮都遮不住的。一上朝，谁都看见了。你让一个人顶着一脸麻子去祭祀天地，恐怕是最忠心的汉臣心肝都要发颤。
“大郎，还有，”信使站得离夏侯惇远一些，“陛下的同窗，与他共往河东的有二十余人……”
这下所有人脸上都绷不住了，对哦，自家的娃儿也陷在疫区里呢，摔！其中还有好几个嫡长子呢！
曹操嘴唇都抖了：“病了几个？”
“就……一个。是元让将军家的阿充。”
夏侯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在夏侯渊的搀扶下站稳了，伸手就要打人。
信使一个闪身避开了。
夏侯惇再打。
信使再躲。
两人绕着兵器架兜起圈子来。信使一边绕，一边求饶：“主……主人说，夏侯公……公子底子好……比陛下……好得快，所……所以，不让声张。”
终于，典韦、曹洪几个上去抱住夏侯惇。夏侯惇两只胳膊都被架住，只能往信使的方向提出一脚，恶狠狠的，踢到了空气。
说起来算是搞笑的场面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
“主公，”郭嘉第一个反应过来，“如今上策是封锁消息。正逢两军对垒，后方失火，最动摇军心。”
曹操经人一提醒，也立马目光精明起来：“你说得对。然后呢？是速战速决比较好，还是偷偷撤兵更加妥当？”
郭嘉还没有张嘴回应，外面就跑进来一个小兵。“报——主公，大事不好了。张邈、张绣、刘表等部不见了。”
“什么？”曹操一惊，亲自带人上了营中最高的攻城车。果然，西北方向小丘上驻扎的刘表部队，以及东边水边驻扎的张绣部，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南方的青山绿水，在深秋的小雨中摇晃着深绿色。
青色的天，青色的景，青色的妖魔鬼怪。
说好的一起打袁术呢？友军你们跑得有些快啊。
唯有同样住兖州的张邈，跟曹操交情深厚些，临走前还往曹操军营里跑了一趟。
“孟德，你不厚道。”张邈进了寨门就说，“这般大事竟然隐瞒不说。”
曹操几乎是用跳的从攻城车上下来，拉住张邈就进了帐篷。“什么事？请孟卓细细说来。”
“嘿呀。”张邈嫌弃地甩开曹操的爪子，“你还给我装糊涂？天子在河东染了瘟疫，这么大的事，你……你……你这是要坑死我们啊。”
“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孟卓是怎么知道的？”
“袁术的劝降信射到我营中……”
“袁术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面面相觑。张邈摸摸脑袋：“对啊，袁术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不对啊，这瘟疫还能听人指挥不成？”
曹操咬牙：“我胞弟来信说，有人知道陛下巡视河东，故意买了带疫病的夷人，在陛下跟前射杀取乐。我就说，谁能指使得动司州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不是他袁术还能有谁？”
张邈都快震惊了，慢动作般地找了个坐具坐下来：“袁公路好本事啊。那我们现在还是快撤兵吧。”
“不能撤。”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喊出这句话。
一个是郭嘉，另一个就是匆匆进来的刘备。
郭嘉：MMP，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断我话？
“孟德公也是收到了陛下染疫的消息了吧。”刘备气都没喘匀就开口说道，“且不说后方有仲华公坐镇，陛下定然无恙，我们这些人不通医术，回去也帮不上忙呀。寿春城中藏兵十万，若是我们仓皇而逃，袁术趁机追击，就是死伤惨重的大败啊！孟德公三思。”
“玄德公真知灼见。”虽然提防刘备很久了，但郭嘉这个时候一点都不吝啬赞美。
张邈瞪眼：“你们还想打一仗再走？军心动摇，援兵尽退，怎么打？”
郭嘉不和张邈争辩，只在曹操这边下功夫。“主公，哀兵必胜。且眼下这局势——”他压低声音，凑到曹操耳边，“可有马陵减灶的先机？”
春秋战国时期，孙膑率领的齐军用假装灶火减少的方法示弱，让魏军误以为其部队不断有人逃亡，实则埋伏道旁伺机而动，最终大败魏国十万大军，俘虏魏太子，魏军主帅庞涓自杀，史称马陵之战。
教科书一般的示弱伏击战。
曹操秒懂，盯着郭嘉就笑起来。这是自收到皇帝患病的消息以来他第一次笑。张邈、刘备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孟德公？”
“打，玄德，打。”曹操拉过刘备，“你带领部众，如此这般……”
后来据《魏书》记载，汉献帝七年十月，袁术阴刺汉帝于河东，意图动摇太祖军心，解救寿春的困局。太祖听从郭嘉的计谋，撤兵到豫州汝南郡内，在慎县附近的森林中伏击追兵，斩获二万。袁术不敢再追，双方在豫、扬边境对峙，直到十二月大雪封路，才各自罢兵。
入冬了，许县学宫被初雪覆盖上一层白色。空旷的广场上白茫茫一片，只有黑色的石经无声伫立着，不被人事的变迁所打扰。
小皇帝刚刚迁回许县的时候，许县也着实戒严过一阵。对瘟疫的恐慌，是人类群体记忆最深处的伤疤之一。但随着时间进到十二月，从城中到乡村都没有发现新的虏疮病患，这才渐渐让人放下心来。
“皇帝是真的痊愈了。”茶楼酒肆中又有了出来闲谈的士子，只是比起夏季的盛景，萧条得不是一点两点。
“还是仲华公本事。我可听说，她没去河东之前，那里得虏疮的是病一个死一个，杨太尉他们就差给天子准备棺木了。”
“别说天子了吧，那一位能不能继续当天子还不知道呢。”
“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你没见整个十一月，皇帝连面都没露吗？皇帝没露面，可夏侯充的脸可是有人见过的，吓得人当场就吐了。”
“非议天子，你还反了不成？小心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事实如此，我说与不说，也阻挡不了那些高门显贵出了梅冰阁就跑路啊。学宫周围的客栈都关了几十家了。”
“唉，汉帝来许县也不过一年时间，怎么就急转直下到这种地步了？以后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哦。”
“要我说，袁术能出毒计，也是个做大事的人。”
“怎么，你不会准备南下投奔袁术吧？袁公路可是被曹公压着打啊，你找他？还不如找袁绍。”
“你们——曹氏也好，朝廷也好，都对你们不薄啊！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就要抛弃故主吗？”
“这……这……天子有所不测，也是曹家护卫不周嘛……没准是曹家自己下手……”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天子如今不过是略有缺陷，孟德公差点死在寿春城下，仲华公的学宫也人走茶凉。你不相信仲华公对待陛下的一片真心，也要信他们不是蠢货吧。”
流言甚嚣尘上，许县处于巨大的变动之中。有人留下，更多的人离开。宽敞的街道上被泥泞的车辙印划出一道道伤痕，只有沉默的居民，会用竹枝做成的扫帚将它们慢慢清扫干净。
阿生更加忙碌了。
外聘的客座教师跑了不少，她想让名家、墨家这些小门派的学子们不失学，就只能亲自上阵。一天六个时辰的课，讲得喉咙都哑了，如今便只能以笔代纸。
“年底了，南岛又该有一批人毕业了。”她在小婢女川潭的搀扶下从墨家的庭院里出来，声音轻得如同羽毛一般，“调人来，还有印刷机。”
“诺，诺。主人您不要再说话了，保护嗓子。”
阿生于是住嘴，慢慢地走在布满积雪的广场上。夕阳洒下来，将雪地的一半照成橘红色，有一种温暖的美感，让人联想起火炉上热烘烘的烤番薯和冻柿子。
幼童们的说话声，从学宫外的大街上传来。
“你够得到吗？”
“你把我抬高些就够得到了。”
叽叽喳喳的，像雏鸟一样清脆。阿生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川潭从大门往外望了望：“主人你看，是孩子们在树上挂绳结，给陛下祈福呢。”
我看见了，浮华和泡沫散去后，只有最朴素的人心还留在这里。

第149章 堕落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深灰色的台阶，厚重地盘旋向上。两边墙壁上烧着蜡烛，不是蜂蜡，是最近才被开发出来的石蜡烛，明亮无味不说，还比蜂蜡要便宜。……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从地面到角楼的高台，也不过五十层阶梯。
眼前豁然开朗，是被白雪覆盖的学宫青瓦，在脚下一路铺展开去。更远方，是街道、城墙与护城河。
刘协揉了揉左眼，不小心揉到了太阳穴上的天花痘疤，粗糙的手感是那样清晰。他吃吃地笑起来。
角楼下有人声，越来越多。有人在喊他，有人在哭，有人在哀求。但刘协什么都没听见。总归是没有去年那般多的，他想，来拜年的使者总归是没有去年年底那般多的。
即便那时候他才刚刚结束流亡生涯，也是有些许诸侯买账的；如今，只怕是看笑话的人更多。
刘协一拳砸在栏杆上，手指上的皮破了，猩红的液体滴在积雪上，仿佛发出“滋滋”的声音。他的内心从没有这么滚烫过，也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刘协翻出了栏杆。
再往前一步，就是生死边缘。
底下一片惊呼声。开始有人磕头，有人砸塔楼的大门，还有往他脚下死命堆积雪扔被褥的。
刘协笑了笑，他耳中嗡嗡响，其实什么喊话都听不进去。但他不用看也知道，跪得真心实意的是杨彪，砸门的是董承，推雪积被褥的是曹生。
只有曹子，会考虑最坏的结局，然后把下限填高。
人越来越多。一侧墙内是贵人，一侧墙外是百姓。乌泱泱的两大片。
“陛下，三思啊。”
“陛下，请不要抛弃我们啊。”
“陛下，陛下……”
刘协看了眼灰色的天空，眼前仿佛糊了一层白翳，大约是又开始下雪了。
“汉室倾没——”他声嘶力竭地喊，男童尚且没有变声的音色在极端情绪下是如此尖利，几乎刺穿人的耳膜，“朕与兄长皆为袁氏所害——此亡国灭家仇——今与天下人约，”
“灭袁氏者王之。”
“灭袁氏者王之！”
“灭袁氏者，王之——”
随着最后一声破音，小小的身影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仿佛扑向故乡的飞鸟。
“阿协——”
然而因为那紧急推起来的雪堆和被褥的缘故，刘协没能死成。三天后，还能在榻上苟延残喘。
他不肯吃东西，但架不住有人拿糖水参汤往他嘴里灌。
“你放我走吧。”威严繁华的寝宫深处，男孩在重伤高热中喃喃地说。
“陛下会好起来的。”那人说。
“你放我走吧，阿母。”
按在榻边的那只手猛烈颤抖起来。 “阿协，容貌算什么呢。哪怕不当皇帝，过普通人的日子……我能护住你……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能做的，都做了。现在走了，还能给四百年大汉留点尊严。世人能记住我的不易，而不是天长日久后，丑陋的样子。你就放我去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
191年冬十二月，汉怀帝刘协自戕于许，年仅十一岁。
曹操赶到许县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一，头七都过了。一群惶惶没了主心骨的大臣，和一座惶惶失了生气的城市。
见到曹操的时候，就连杨彪的忍不住红了眼眶。“孟德……”
“先容我祭拜陛下吧。”
“好，”杨彪抹了把眼泪，“来。”
梅冰阁中一片素裹，比外面的雪地还要惨淡。宦官呜呜的哭声，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死亡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曹操披麻戴孝，祭过一回，安抚了百官。又披白甲，带军队巡视城郊。忙完一天，他才回过神来：“阿生呢？”
许县本地的官员回禀：“自汉帝去后，仲华公就闭门不出，茶饭不思，已有十日了。”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既如此，我过两日再去请她。”
刘协死在许县，曹操自然是气的。小皇帝握手里刚一年，大义名分还没发挥作用呢，就又要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了。
我还没找她问责呢，她自己就撂挑子了！曹操磨磨后槽牙：“虽说这一心求死的拦不住，但陛下只是个孩子，她将人绑了，也就出不了跳高台的事了。”
但到底是亲骨肉，眼看着快一个月了，妹妹还关屋里不出来，曹操自己就先帮她找好了借口。
“你也别太伤心，事先谁能料到陛下有自戕的念头呢？”昏暗冰冷的室内，曹操伸手去拉阿生的衣袖，“多少喝口热粥吧。”
阿生消瘦了不少，冬衣都显得空荡荡的。她闭着眼睛，一手按在太阳穴上：“放着吧，我等会儿喝。总还是要活下去的。”
“我方才在外面，见到了几个墨家的弟子，说你的水利那节还没有讲完，盼着学宫早日复课。”曹操拍拍阿生的手背，“做到咱们这个地步的人，被人叫一声‘公’，那即便是死了亲儿子，也得含着眼泪把分内之事做好了，不然千万人跟着没着落。”
阿生双眼睁开一条缝：“嗯。”
“你想通就好。”曹操起身，“天子驾崩，雒阳河东那片就要乱，我得借着虏疮杀鸡敬猴。且陛下既然留下‘灭袁氏者王’的话，那今年还得再打袁术，才能占据先机。等大葬后就得出征，粮食转运、安定后方，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啊。”
“嗯。”
曹操走了，屋子里又陷入了冰冷和死寂。外面的雪光透过窗户照在几案上，粥碗上的热气氤氲，越来越淡。
阿生披着黑衣，仿佛一座深色的雕像。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多了一个人。他单膝跪地，就出现在阿生的几案前。
“谍部001，秦六，向主人复命。”
“神乎其技。”阿生正色，注视着眼前这个渐渐被岁月侵蚀的男子，“孤身在外却能理解我的意图，被袁绍和杨彪两路人马追查还能全身而退，世界上大概就只有一个秦六了。”
“先装腿伤不便，再放火假死而已。不是多高明的主意。”秦六面上淡淡的，“至于您的意图——”
“我听说您待小皇帝视若己出，衣食住行、诗书骑射皆亲力亲为。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主人动了杀心。”
阿生沉默地看着他，只有眼珠子动了动。
“从前在辽东，您别说教沓安念书了，连抱都不曾抱过他一下。那才是真的想保全他。”
阿生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们遇到我，都是不幸的。”
“谁说不是呢，”秦六勾起嘴角，声音轻得如同鬼怪的耳语，“一开始我不理解，读书识字也就罢了，为何还教他用人之道，帝王心术，任由他结交世家大族。后来，我又不理解，为何您要呕心沥血，屡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甚至是那道‘令其毁容或残疾，栽赃袁术’的命令都古怪。”
秦六舔了舔嘴唇。 “‘灭袁氏者王’，您煞费苦心，为他积累信心，为他描绘无比光明的未来，最后再将一切亲手摔碎，就是为了这句话。当初汉代秦为正统，除了武力战胜了项羽外，还因为刘邦率先攻入咸阳，完成了楚怀王‘率先攻入咸阳者称王’的约定。主公的谋划真是深远。要不是为了嫁祸袁术，稍微仓促了些，连累大郎征战辛苦，简直可以说是完美了。”
“你错了。是必须赶在阿兄第一场胜利之前完成此事。”阿生站起来，俯视秦六，“协天子令诸侯，原本的敌人成为盟友主动投靠，地盘极速扩大，怎么看都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但这个世界上，走捷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眉眼冷酷，仿佛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岭南王、辽东主，而不是平易近人、以德服人的帝师：“只有亲手打下来的，才是自家的土地；只有跪过曹字旗的，才是自家的子民。革命，不是贵族间请客吃饭，不是叙旧套交情，不是喊口号举大旗。借着汉帝名义打下天下又如何，想不受制于世家大族，还要再打两遍三遍，稍有不慎就九州动乱。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曹家打天下的觉悟，那就索性别开始，省的祸及子孙。
“你看许县城中，哪怕是鄄城，汉室忠臣多才俊。但现在，到了阿兄抉择的时候了，也到了他们抉择的时候了。”
阿生闭上眼：“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秦六朝向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属下私自采集天花脓液，牵连无辜，愿意接受主人责罚。”
阿生站立在空旷的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像一座黑色的山。“法无明文规定不成罪，说到底还是我的疏忽，我的罪孽。你将‘禁止擅自使用瘟疫类武器’一条写入谍部通则，再将相关权限拟一个章程出来。”
秦六惊讶地抬起头。
“怎么？你觉得我会说‘疫病乃人类公敌，无论如何不可动用’吗？”
“呃……”
“走到我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对错，只有抉择了。”
秦六突然笑起来：“主人若真有这么像帝王，就该将我灭口才是。”
“这倒也是一种做法。”
秦六笑得更加舒畅： “我这次回许县，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哦。秦六，藏书楼禁闭一年，不得外出。”阿生一脸冷漠。有些人真是反了天了，生在福中不知福。
春雷乍响，开始了新的一年。曹操将政治中心迁回到鄄城。许县学宫在经历了一年的小朝廷时期后，正式走上了以学术为主的道路。
随后，荀彧上书，请曹氏诸公子到兖州团聚；杨彪同意让医官、农官进驻弘农。
这就是他们给出的答案。

第150章 防疫
繁花似锦四月天，风调雨顺，麦苗青青。这是几十年来难得的好年景，只看这一个顺畅的开头，就仿佛能见到年末满仓的谷粱。
天公作美，而人祸未止。
司隶，河东。
立在封锁线上的焚尸炉高高的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烟灰。在一片青葱的田野上，仿佛一个灼热的死亡标记一般令人胆怯。焚尸炉外一百米，就是全副武装的黑色军队，在栅栏后拉满了弓弦，随时准备将从隔离区中跑出来的人射杀当场。
“我们没有虏疮。”身穿长袍大袖的世家子弟在焚尸炉前与曹军争执。他面红耳赤地喊道，“家父德高望重，我文家也是累世高门，你们，你们竟敢挫骨扬灰，苍天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紧接着，就是一群女眷扑在棺材上痛哭流涕。
“啪！”还没等一群老老少少哭几声，就一道鞭影甩在棺材跟前。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当即让几个养尊处优的闭了嘴。
迎面走过来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穿一身看不出封建等级的黑色劲装，但模样就威严。“不是虏疮？”他冷笑一声，一刀挑开棺材盖，露出尸体满是痘疤的面孔，“不是虏疮，这是什么？正好乡亲父老都在，都来瞧瞧，可是我们冤枉了文家？”
谁人敢靠近啊？
别的大族也有试图突破封锁线的在旁边看热闹，但这棺材盖一打开，就都纷纷后退了三步。就连原本围在棺材周围的孝子贤孙，也有侧身躲避的。
“无知蠢货！现在知道怕了？”男子拔刀，“你们文家是当到头了。本来下阳境内虏疮已经绝迹，结果上个月，在三石村、大林村、湖东村接连爆发病案，感染数十人。谍部的呢？念！”
随着一声苍劲有力的“念”字，就有一名穿青衣的短胡须上前来，从文家隐瞒家主染疫，将贴身奴仆沉水灭口，再到秘密发丧，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清清楚楚。
“沉水的奴仆中有人感染了虏疮，病毒随水而走，这才导致临水的三个村庄几十条人命，硬生生断送在你们文家的自作聪明上了！”黑衣男子将刀恶狠狠地往地上劈，竟将一块大岩石劈成两半。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本来那几个村庄的村民领着骨灰号丧着，这个时候也不哭了，都拿要吃人的目光盯着文家人。这是突然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
“好啊，原来是你们这杀千刀的黑心肠！”
“阿父，阿父，我可怜的阿父啊，给文家当牛做马一辈子，落得个虏疮而死的下场！各位贤人，各位公子，你们都评评理，评评理。”
卫家的，裴家的，往日里跟文家一起担忧曹家势大，这个时候却也只能以袖掩面：“这次是文家老大人做的不对。”
卫觊是卫家的亲曹派，此时说话更是直接：“我家三房的五郎也是染疾的，生前物品连同尸首一律焚化了。曹氏母族以医起家，照着他们吩咐的做，家人都平平安安。怎么就你们文家不听劝，自作聪明！”
见舆论引导得差不多了，那名黑衣男子趁机引出主题：“觉得自家染疫是自家的事，嗯？为了全你的狗屁孝心不顾他人死活，藐视王法，嗯？就你姓文的聪明可以瞒天过海，嗯？今日我赵奇话就放在这里，河东郡，疫区，医官治世，军法统郡！”
他逼视着河东诸大族：“什么叫军法统郡？军令如山，执法判决一体，掌生杀大权。只要大疫一日不除，我带领的这支黑衣军就一日不撤！现在，焚尸！”
四个从头包到脚的医疗志愿者走上前来，抬起棺木，架上铁板，推进焚尸炉里。红色的火焰将尸身淹没，而刚刚还叫嚣的文家人，此时连个屁都不敢放。
“文家，从上到下，统统隔离，等你们家该病的都病死了，再跟你们算总账！不服管是不是？那就别从我们这里买药材！等死吧！小莲湖水道封锁，通晓沿岸各村，禁止靠近湖边百步之内，以井水替代湖水，直到我们将湖中病人的尸体衣物清理干净。”赵奇一气说完，目光转向周围的围观群众，“我说的这些，你们可有不服的？”
连在曹操面前有些薄面的卫觊都抹了把汗，这四月的天也太热了些吧。
“不敢不敢。”世家子弟们纷纷说，“连天子都避不了虏疮，我们不敢托大。”
“医官要到各位的田庄上驻守，挨个清查庄户，若有染疫，就地隔离。你们可有不服？”
妈的，清查人口。就知道你们曹家阴得很。但有文家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面前，周围又是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拒绝，那一家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不……不敢不敢。”河东世家相顾叹气，“不敢有所隐瞒，一定全力配合将军。”只怕是过了这一遭，河东就彻底姓曹了。加上原本就被董卓霍霍过的雒阳，以及同样进驻了医官和农官的弘农，半个司隶三个郡算是被稳定下来了。
“我名赵奇，字重乐。由曹孟德公、曹仲华公联合任命为河东太守，任期至疫区解封为止。”赵奇收刀入鞘，“我知道你们心急，想离了这个鬼地方到别处找前程去。家中子弟也耽误不得……”
“是啊是啊。”一群穿宽袖的富裕阶层都激动起来，“都封了半年了，连许县都去不了，就虏疮零零散散地冒出来，我们这心里……”
“你们急，我何尝不是拿命在做这份差事？”赵奇喝道，“大家齐心协力，将病患都找出来，隔离；病患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能烧的烧了，不能烧的拿滚水烫个八圈九圈。防疫条例上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我们曹家也不是见了病患就将人宰了的，该治治，治不好，将尸身火化了算是给宗族积德，不然祖坟里病毒缭绕，也是祸害子孙。是不是这么个理？”
卫觊行了个大礼：“赵府君，但何时可以解封，还请给个明示。”
赵奇挥挥手：“我也不说虚的。第一，将人口查完。第二，将已经发病的都处理好。然后，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在册人口无新病例，河东就解封。你们家中子弟怕耽误前程的，到了年底的时候可以参加太守府的考评，优异者可先在河东郡任职，待到疫区解封，再行升迁。”
“喔。”被强行清查人口土地的怨气总算是平复了一些。贵族们一边相扶叹气，一边慢慢散去。
世家散了，百姓也散了。虽然他们原本是被世家大族鼓动来冲击封锁线的，被文家的大案一冲击，此时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还是听曹家的吧。”老农枯瘦的身体在正午的阳光下健步如飞，“活人比死人要紧。好歹还剩个骨头架子能够拿去安放，那些军士也没收取贿赂……”
他虽然跑得快，但还是被赵奇给听见了。“老人家，要是有人收受贿赂私放病患，别管是白衣、青衣还是黑衣，尽管来告诉我，我第一个宰了他。”
老农跟脚底抹油似的，跑得越发快了。别的农夫农妇见领头的老人跑了，也跟着跑，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赵奇露出一个浅笑，摇摇头，然后走到封锁线前五十步的地方。他已经进入弓箭射程范围了。
赵奇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铜喇叭：“大郎，孟德公，河东就交给我，您回去吧。”
曹操站在营寨上，没有进入疫区，只隔空喊话：“重乐，连累你辛苦。需不需要我留几个兵给你？”
“但凡我杀了人，您替我在仲华公跟前兜着，就比什么都强！”
曹操大笑起来：“成！必然给你兜着！”笑完了，他还是正色说：“我将荀攸留河东当长史，他对世家的弯弯绕绕更熟悉些，你不要拒绝。”
赵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就多谢大郎体恤我了。”曹操就放了荀攸一颗钉子，这已经很信任了，再推拒就过分了。
于是曹操率兵离开河东封锁线的时候，黑色的检部、青色的谍部和白色的医部三色队伍中，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穿文士服的荀攸。
“公达，许久未见了。”赵奇拉着他一路往疫区中心走，一边叙旧，“从前我给主人送物件，有幸在荀家听过半天课。”
“哦——这可真是——”荀攸拖长了声调，但当年阿生的仆役来来去去的太多，他最终是没想起来赵奇是哪个。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赵奇曾经是跪在荀家走廊下侍奉的仆人之一。
赵奇自然也是知道荀攸认不出自己，笑笑不在意，只是目光中隐隐透出两分寒气：“您监督我，若我有什么不好的，只管到主人面前说去。不过这防疫法，您还是要遵守的。”
荀攸一凛，对方可是“军法治郡”的持有者。“那是自然，攸不敢违背军法。”
赵奇将目光从荀攸身上收回，转向前方。下阳城是一座大城，在地平线上露出巍峨的土灰色的轮廓，被春季的骄阳一晒，又仿佛被染上几丝绿色。
“司州也是多灾多难，先是被董卓烧了雒阳，然后又有羌人和西凉兵劫掠。天子在此得了虏疮，仅存的大族又被杨彪犁了一遍，如今我们又来——”赵奇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这真是被烧光荆棘的土地，最适合新的制度发展了。他们南岛体系，也不能总占着边边角角，是时候往中原探探路了。
唯一令他忧虑的是，河东缺判决执行机关。从前检部只有查案和检举功能，如今在河东的这些人，因“军法替代行政”的大旗，集检察、判法、执法于一体，权力太过庞大是不利于组织长久发展的。
南方有曹玉，辽东有曹嵩，青州直接移交给曹生自己，司隶有谁呢？就算只是个盖印章的，这里面的制衡意义可大了。
赵奇眉毛皱成一团疙瘩，要不是有瘟疫在河东，他都想把曹操的儿子抢一个过来了。曹昂、曹铄，都是半个成人了，曹玉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掌印了。
差点被酷吏头子抓去疫区干活的曹昂、曹铄，此时正一无所知地奔驰在兖州的土地上，朝着鄄城而去。

第151章 子嗣
“阿姊，阿姊，你跑慢些——”少年依旧软糯的嗓音在田野上回响。伴随着他的呼喊，只见一个穿劲装的少女纵马越过一道浅沟。四只马蹄稳稳地落在狭窄的田埂上，还能调转马头180度。
曹榛三年前就及笄了，所有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一股，只以一根铜簪子固定，看着就干净利落。“伯符，我跨过来了，你——”
话音未落，孙策的马蹄就紧随其后，也越过了那道引水沟，就落在少女的枣红马后面。但因为骑兵战马的躯体太过庞大，其中一只后蹄踩进了田地里，顿时压坏了三颗麦苗。
曹榛立马笑得眉眼弯弯。“一筹。”她竖起一根纤细但带着薄茧的食指，“现在是五比六了。”
已经是成年人身量的孙小帅哥抿了抿嘴唇，拍拍马屁股，连人带马就窜出去，在半空中截住了曹榛的马缰。“哗啦”、“哗啦”，八只马蹄前后踏入清澈的浅沟，溅起水花两片。等到晶莹的水珠落下，只见曹家的女郎已经被劫到了孙策的马背上了。
阿榛趴在马鞍上，一边挣扎一边锤孙策的大腿，“孙伯符，你耍诈。”
孙策拿左手压住她，右手拉着枣红马的缰绳，一人控双骑踩着水渠向前奔跑。如此精湛的骑术，引发了后头亲兵队伍中一片喝彩声。
曹榛脸上臊得慌：“孙伯符！”
孙策终于憋不住了，嘴角勾起一个笑。“阿榛，”他说，“你随我去寿春，我输你百筹。”
曹榛瞬间忘了挣扎：“当真？”但旋即她又反应过来，瘪瘪嘴。“本就答应你的，一起打袁术。便是没有筹码，我也是要跟去的。”
这便相当于是一个许诺了，曹家允许孙策带兵出征。虽然鄄城曹操的态度尚不明朗，但有曹榛的态度摆在这里，劝服曹操的概率便又上升不少。
于是孙策长舒一口气，双腿夹了夹马肚子。“走，给农夫赔钱去。”
随着马匹加速，少女又狠狠锤了下少年的大腿：“孙伯符，你先放我起来，趴着成什么样子，我又不是沙袋。”
“哈哈。”
“你，你。救命啊，强抢民女了——”
“哈哈哈哈。”
笑声和说话声逐渐远去，一开始喊“阿姊”的那个人显得多余极了。曹铄委屈巴巴：“阿兄，你看她。”
曹昂牵着马，慢悠悠地在车边走，生怕离前头两个太近被恋爱的酸臭味熏到似的。他长相只是中等，但气质却四平八稳，笑起来尤其让人觉得亲切：“阿姊和伯符琴瑟相合，甚好甚好。”
曹铄都快震惊了：“你管这叫琴瑟相合？天天跑马，哪来的琴，哪来的瑟？”
曹昂从善如流：“阿姊和伯符弓马相合，甚好甚好。”
“噗。”周瑜没忍住，发出一声笑。
曹昂转头看了他一眼：“公瑾心情开阔，甚好甚好。”
周瑜：……我有什么可以心情不开阔的？你敢不敢把话说清楚！敢不敢！
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东风像轻柔的羽毛，从万千生灵的躯体上刮过。暖风熏得游人醉，但偏偏队伍中还有年纪小到不解风情的。
“大兄，大兄。”小小一只的曹丕站在马车上，“啪啪啪”拍扶栏，“孙权将外套脱了，他还想脱软甲。”
“孙权也是你叫的？叫权兄。”曹铄瞪他。
小曹丕嘟起嘴：“他凶我，我才不——”话还没说完呢，原本胡坐在车辕上的孙小权就连滚带爬地扑他身上捂住嘴，连带着后面的话音都堵住了。
两个小人在车板上滚作一团，没两下就“铛”一声磕在矮桌桌脚上。曹丕“哇”一声就哭了。孙权看看哭得面红耳赤的小伙伴，再看看脸色大变的周瑜哥，连忙也“哇”地一声哭了。
曹昂和周瑜两个手忙脚乱地翻下马，跑车边一人一个哄起来，后头还有乳母婢女，呼啦啦五六个，也都围上来，跟出大事似的。
曹铄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姐姐姐夫只顾着秀恩爱，底下的小弟弟们一个赛一个有心机，把曹昂和周瑜吃得死死的。只有他一个明白人孤独地面对阳光。
等到随队的军医来看过一圈，确认了两个小屁孩啥事没有，如临大敌的仆妇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她们的位置上。孙权躲帘子后头生闷气，曹丕还在哥哥怀里撒娇。
“我以后不带你玩了。”孙权说，“今年冬天你过生辰我也不送你礼物了，你喜欢的那套画笔，没有了，哼。”
曹丕：“呜，呜，我要大兄。”
曹昂连忙给他顺毛，又许诺到了鄄城定给他找一套画笔。
孙权气急：“难道就你有大兄不成？”
曹丕打出一个哭嗝：“我大兄宠我，你大兄，不管你。”
这下是真踩了孙权的痛脚了，他扯过一块帕子，狠狠擤鼻涕，然后朝曹丕的方向一扔：“绝交。”
曹丕：“呜。”
小孩吵架，大人就尴尬了，比如不是家长胜似家长的周瑜。“阿昂，这……实在是对不住。”
曹昂摇头：“阿权有主见，甚好甚好。”
“呃……”
听到哥哥夸“仇人”，曹丕张嘴欲哭，就被曹昂举到空中来了个拋高高。
“阿丕哪儿都好。”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拋高高。
“阿丕哪儿哪儿都好。”
曹丕已经被失重感弄得什么都忘了。“大兄，再一个再一个。”
“好好好，再一个。一，二，三，飞喽飞喽。”
春天的原野上，顿时充满了孩童愉快的笑声。
曹铄拉着脸，扭头去扯周瑜的衣袖：“我阿兄友爱兄弟，是不是甚好甚好？”
周瑜：“这是你们曹家的家事……”
曹铄拿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抽路边半人高的蒿草。“我有话就说了，卞夫人也太精明了。从前丢下阿丕独自在辽东的时候，阿丕还没断奶呢。如今呢？见到二叔生病，又巴巴地要阿丕跟我们跑中原来。阿丕一个五岁的小人，是他侍疾啊，还是疾侍他啊？不就是看上了二叔的家产，当别人都是傻子呢！”
自打小皇帝死后，曹生就在许县深居简出。日子过得阴郁，自然会影响健康，这不，才刚刚开春，就得了一场风寒。好不容易把风寒治好了，眼疾又开始反复，就这么折腾了两个月，到底是惊动了在鄄城练兵的曹操。
曹操心疼坏了，当时就放话：他的孩子，阿生看上哪个就过继哪个。
曹操的孩子如今已经可以组一支篮球队了。前头早亡的刘夫人生了曹榛、曹昂、曹铄姐弟三个自然是不用说，如今在鄄城的卞夫人和环夫人，又先后生下了曹彰、曹植、曹节、曹冲，都是四岁以下的小团团。曹生不比其他人，女孩子的曹榛、曹节也在挑选之列，加上生在辽东的曹丕，足足有八个候选。
卞夫人陷入了短暂的焦虑。她如今宠爱渐渐淡了，心思就转移到了几个孩子的前程上。但曹彰鲁直，曹植太小，去了几次许县，都没有环夫人生的曹节小姑娘得到的赏赐多。
曹冲才六个月大，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就拆了学宫送的一套小连环，因此得了那一位“有天分”的评价，喜得曹操连夸环夫人会生孩子。这只生了一儿一女的叫会生，连生三子的却什么好话都没得到，岂不是脸都丢一里地外去了？
再加上征讨袁术在即，曹昂、曹铄、曹榛都跟着援军往兖州来。他们年长，与曹家的二公一起度过了早年颠沛流离的时光，感情深厚不是后面几个奶娃娃可相比的。
你看，刘夫人一脉的孩子立足稳固，环夫人一脉的孩子早慧喜人，只有卞夫人一脉的，在对比之下显得乏善可陈了。
这才是驱使卞夫人将曹丕从辽东召来的原因。必须刷存在感，曹丕比曹彰聪明太多了，在曹植的资质还没有显露之前，曹丕是最让卞夫人骄傲的孩子。
“我知道到了鄄城，阿丕身边的自己人就会全部被主母打发回来，但那又怎样？”卞夫人在给娘家兄弟的信中说，“养在夫人膝下，才是对阿丕好。只有养在夫人膝下，他才能出门结交夏侯家和丁家的表兄弟；只有养在夫人膝下，他才能进学宫拜谒仲华公；也只有养在夫人膝下，他才和别的兄弟姊妹是一样的，将来不会形单影只。从前中原动乱，我冒着必死的决心随郎君奔赴兖州，只好托你们照顾阿丕；但如今局势不同了，你们继续将他留在辽东，是真为了他好，还是有自己的企图呢？我们是依靠歌舞俚曲谋生的人家，一不懂打仗，二不懂诗书，是最不该托大的。”
严格来说，卞夫人的头脑是清醒的，没有恶意，走的也是正路。但盘绕在曹操子嗣头上名为争夺的阴云，还是渐渐显露出了灰黑色的面容。
这朵时隐时现的阴云，将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持续影响着曹家势力之下的每一个人。而最先感知到它的到来的，就是曹四代和曹四代的朋友们。
比如周瑜。
“曹丕公子若是得了辽东主的青眼，与阿昂来说，是不是也是‘甚好甚好’？”晚饭过后，找了个空旷处，周少年单刀直入，尖锐地问道。
曹昂一怔。
“若是继承辽东，进，是继承兖、青的筹码，退，是海外安逸之地。百利而无一害。内宅妇人都看明白的道理，我不信你不知道。”周瑜目光炯炯，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其实他说这话已经是越过雷池，有怂恿曹昂争夺家产的嫌疑了。曹昂完全能以此为由和他绝交。但无论是从孙策的婚事还是三年的同窗情谊上出发，他们江东流浪小分队，都已经进了曹昂的队伍。
“公瑾。”曹昂坐地上抬起头，“我是真觉得阿丕好，他像他生母，都很聪明。”
周瑜气得拔剑斩了一片杂草：“你比伯符还不让人省心。”他收剑入鞘，半蹲到曹昂身边，恶狠狠地压着声音：“我是拿你当朋友，能不能有句真话？”
曹昂这才收了脸上憨厚的笑容，肃容敛神，朝周瑜拜了拜。“阿丕很聪明，八月能言，一岁能诵，三岁学诗，四岁学射，五岁上马。我从前也嫉妒过，也一度觉得，只有在学堂更用功些，待人接物更小心谨慎些，服侍长辈更勤勉些，才能将阿丕比下去，将来才能护住阿姊和阿铄。但这是不对的。”
他站起来，面向田野。“杨柳飞絮漫天，未必能成树林；游鱼产子千万，尚有灭种之险。我如今十七岁，正是建立功业、守卫家国的时候，怎么可以和幼弟比赛在长辈跟前撒娇呢？”
“公瑾，母亲曾给我写信说，父亲和二叔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远离家乡四处闯荡，没有三叔在祖父跟前得宠。如今兖州的这些人，是被父亲和二叔的功业压得毫无志气了，才会执着于窝里斗，玩弄语言上的功夫自鸣得意，叫我不必学他们。”
周瑜悚然，连忙朝鄄城的方向拜了拜：“从前是我小看了阿昂，也慢待了丁夫人。等到了鄄城，阿昂取字加冠，可以引我去拜见长辈吗？”
正式结交，成通家之好，从此休戚与共，守望相助。
曹昂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憨笑：“跟周郎做挚友，甚好甚好。”

第152章 小聚
鄄城高大的青灰色城墙下，是绵延的油菜花田。此时盛花期已过，放眼望去是一片金色和绿色夹杂着的斑驳地毯，而农夫带着镰刀从田中走过，将为数不多的黄色收割而去。更有那连菜带籽一起收的，在广袤的平原上制造出一片片裸露的褐色土地。
割完油菜的田再种小麦已经赶不上趟了，但播种黍米正值季节。不过这一片区域属试验田，今年是要种红薯的。去年城墙根下要种油菜的时候，遭到兖州父老联合抵制，最后还是曹操本人出面作保，这才让鄄城用上了植物油；但到了今年试种红薯的命令传达各村的时候，便是无人出面，也没听到反抗的声音。
无他，尝到甜头了。
而身穿官服的陈宫，就带人站在被割了一半的油菜花田旁，手里拿着把羽毛扇死命扇自己。
南岛系的基层官员不断往中原渗透，带来了令人目眩的新制度和新技术。这必然让兖州世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作为世家在曹营里的牵头人，陈宫自然也在想办法不让自己被边缘化。
迎接大公子好啊。汉帝死了，曹操再征袁术的时候非要带上辽东来的大公子，这其中的意味稍微有些政治敏感性的人都看出来了。
未来的继承人，怎么都值得提前投资了。便是在官道上晒着太阳等，也值得！
率先沿着官道策马而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甩开后面的队伍七、八十米。
陈宫上前两步：“来人可是曹昂公子？”
英俊非凡的少年郎勒住马缰：“我是江东孙策。”
笑声清脆的少女也收敛神色：“你是何人？打听曹昂公子作甚？”还没等陈宫答话，她又露出恍然的神色，喃喃道：“衣冠是一千石的官员，且身高八尺有余，威严方正，眉梢一点黑痣，不会是陈宫叔父吧？”
“正是陈某，奉主公之令，在此迎接大公子一行。”
曹榛和孙策对视一眼，然后连最后的那点骄纵都收了起来。“陈叔父，我曹榛。”少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方才是我怠慢了您，回头见了父亲，可不要说我又纵马胡闹呀。”
曹榛的态度充分满足了陈宫的虚荣心。他微不可见地挺了挺腰杆：“原来是女郎和孙公子，虽说鄄城较别处安泰，但离开护卫太远，到底不是身份尊贵的人该做的。”
曹榛继续笑：“您说得对。”
“昂、铄、丕三位公子，可是在后方的车队中？”
“在，在的。还有孙二郎，也跟我们一起来了。”
“即如此，还请女郎替我引见大公子。”
曹榛笑得眯起了眼，下马牵绳，装作不经意般地感叹道：“哎呀。父亲真是看中阿昂，竟然特意让陈叔父这样的心腹来接。只可怜我们这些个兄弟姊妹，都是没人疼没人爱的。”
这支队伍里贵人多了，曹家的子孙四个，孙家的儿郎两个，你单单只在乎一个曹昂，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孙策虽然性子直，但也不是傻子，此时听见未婚妻跟人打机锋，自然是要帮腔的。怎么帮？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加上他高大的身形，威胁感扑面而来。
陈宫一凛，暗道不好。他只见两个年轻人一副大大咧咧跑马的样子，便当他们是傲慢无脑的二世祖了，他怎么就忘了，姓曹的女人，简直是世上最不省油的灯！“女郎哪里话？公子、公女，都是主公心爱的。便是孙文台的后人，主公言语间也是当自家孩子看的。”
曹榛转头看他，露出一口小白牙。天真无邪的笑容差点让陈宫以为刚刚的威胁是自己的错觉了。“知道陈叔父是哄我的，我也高兴。”曹榛蹦跳两步，“我不求父亲有多宠爱，别训斥我就成——您可要替我说好话呀。”说着，就朝前跑去，不一会儿就混入后方的车流中。
孙策对陈宫没什么好感，抱抱拳，也跟着曹榛溜之大吉。
只留下陈宫叹息一声，跟左右说道：“若是主公的子嗣愚钝，那真是受气还不得善终；但是公子、公女太过聪慧，又让人心中忐忑了。”
陈宫眼中已经够厉害的曹榛，放到曹操跟前还是被说了一通：“你又何必去招惹陈宫？他不过是孤傲一些，眼光头脑都是好的，性子也刚正。就你这眼里掺不得沙子的性子，那世上没几个人可用了。马上要嫁人了，还是不让人省心。”
阿榛躲丁夫人后头嗷嗷叫唤：“我知道陈宫是人才，才与他多说两句。换成别的，腐儒骗子之流，我早一马鞭抽过去了。”
曹操吹胡子，眼睛已经在转着找皮鞭了。
曹榛又探出半个脑袋：“且凭父亲怎么说他好话，他瞧不起孙郎，咱们这梁子就是结下了。”
“嘿——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曹操被长女气笑了，脸红得吓人。他没找到皮鞭，顺手就掰了院子里一截拳头粗的树枝，朝曹榛喊：“还不过来挨打？反了天了，哪家的女郎跟你似的大胆？温婉淑德，半个字都不沾！”
“我不过去！”曹榛抱着丁夫人的腰步步后退，“哪家说女德都轮不到我家，上梁在许县顶着呢。”
“闭嘴！”曹操真怒了，“你拿什么跟她比？”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曹昂、曹铄立马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连忙一左一右抱住父亲的胳膊。“阿姊失言了，快道歉。”
曹榛“哇”一声，眼泪跟串珠似的往下掉。她卷起衣袖露出左臂上的箭伤：“我也是从军营里拼出来的骨气，阿昂见过的死人都没我多呢。阿父不妨去许县讲讲理，我一没有仗势欺人，二没有搬弄是非，有什么话是我说不得的。还温婉淑德，呸，温婉淑德的都被抢去生鲜卑崽子了。”
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丁夫人先心疼上了，一边搂着曹榛拍背一边瞪曹操：“阿榛性子烈，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如今已经懂事不少了，外头大面上都挑不出错，在家里拌两句嘴，是跟你撒娇呢，偏你这个当父亲的不知情识趣。”
方才曹榛说那段话的时候，曹操就已经后悔了。这会儿丁夫人递了台阶，也就顺势将粗树枝一扔。“她就是来气我的。”
丁夫人笑了笑：“咱们家的儿女，比起隔壁，已经强不少了。”
曹操在心里盘了盘：徐州陶谦的儿子，不行不行；袁绍宠到天上去的儿子，不行不行；袁术的独子，啊，还是不如我家阿昂，没准还不如我家阿榛呢。于是他心里平衡了，只要子女出息，哪怕气老子呢，也比小猫两三只强。“都是夫人教得好。”
丁夫人：“有一半的功劳是我的，另一半归二郎。只有你万事不管。”
曹操摸摸鼻子，扭头一看三个讨债鬼还在睁大眼睛看好戏，他一吹胡子：“还不快滚？”
曹榛带头，三个大孩子一溜烟就跑没了。
曹操连忙在后头喊：“阿榛去换身衣服，阿昂去领几个小的，晚上煮狗肉，都来正院。”
“知道了——”
“啧，阿姊你瞧。”曹操一屁股坐到花园的岩石上，跟丁夫人吐槽，“孩子大了，又只剩下你我了。”
丁夫人优雅地挪两步，也坐到岩石上：“孩子大了，得给阿榛和阿昂取个字。阿昂的婚事，不是我特意拖延，只是兖州的这些大族被打压得狠了，且要看今年。”
“还是阿姊懂我，若是今年能打下袁术，阿昂的婚事就往寿春找。”新地盘要靠联姻巩固，毕竟对扬州各家族来说，曹操是完全陌生的；自己人要蚕食新土地，也有数不清的变数。除了拿长子婚事当安定一地的筹码，也想不出更有效的办法了。
“阿昂的字我已经想好了，子修。至于阿榛的字，”曹操鼻子里哼气，“让伯符那小子去取吧，我是管不到了。替她绞尽脑汁，没准她还嫌弃。”
你怎么这么幼稚呢？丁表姐废了好大力气，才按捺住去拍曹操狗头的手。她抽抽嘴角，继续下一个议题：“等你出兵了，把阿昂、阿榛带走，我就领底下几个小的到许县去看二郎。陛下安葬了，百官也都散去，二郎又不管事，我怕许县萧条。到底是废了大力气建起来的学宫，太可惜了。”
“应该的，应该的。”曹操搓着手，“时局动荡，连累夫人抛头露面，我心里愧疚。我把卫兹留下保护你们，他天赋不佳，但胜在忠心耿耿。他是兖州陈留人，夫人也是熟识的。”
“也好。那些会打仗的都随郎君出去吧。陈宫这些兖州大族，也随郎君出去吧。曹家的死活，只怕就在这一仗了。”
曹操紧紧抓住丁夫人的手。“我必胜。”
迎着盛春的阳光，丁成姬微微翘起嘴角：“郎君必胜。”
厨房里飘来肉香，池塘中荷苞初露，短暂的团聚，是如此安宁。

第153章 铜球
曹家上演鸡飞狗跳的时候，另一家人在上演温情脉脉。
“父亲！”周瑜冲进院子就跪下了，眼泪夺眶而出，“不孝子给您行礼。”说着结结实实拜倒在地。
周异越发苍老。他本就是老来得子，算起来可是曹嵩那一辈人，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动作也迟缓。“孩子，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抓住周瑜的胳膊，老泪纵横，“起来，让我看看。”
周瑜不敢抵抗他的力气，顺从地站起。
“好好好，高了，壮了，气色也好。曹家没有亏待我儿。”
周瑜破涕为笑：“我在辽东，将仲华公和康成公的著作读了个遍。还有《孙子》、《吴子》、《六韬》，都是别处的绝本。我如今能拉开两石的硬弓，骑马奔驰八百里。”
“好啊，好！孙郎一家也都好吧？”
“都好，都好。我们与曹昂一处念书，衣食住行都不差。孙权闹着要来兖州，也来去自由。只是吴夫人带着孙翊留在了辽东。”周瑜扶着老父，一步步往临时安排的小院里走。
“吴夫人做得对。”周异评价，“为人处世，要知报恩，识进退。”
周瑜连声应下，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孩子气的兴奋。他将父亲扶到榻边坐下，然后跟个小陀螺似的招呼仆役整理房屋。这里的架子挡着光了，那里缺一个花瓶，等等。
老父亲就坐在榻上笑得露出开始松动的牙齿：“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了，哪里就有那么多不妥？”
“下人们做得再敬业，也不如亲儿子来得贴心。”周瑜说，转到榻边给父亲脱鞋，“您怎么来的兖州？袁术也没有为难您吗？”
“自然是曹家的人来接的。可不光周家，还有钱塘吴夫人的娘家，曹公手下也有江东出身的，大大小小，总共有七、八家吧，都接到鄄城了。就怕你们与袁术决战，有后顾之忧。”
周瑜略一思索：“谍部？”
“进城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
周瑜沉默，然后笑起来：“即便仲华公在许县隐居不出，谍部也是如此周到。果然是以法立国，不以上位者的喜怒相转移。”他搓了块面巾，双手呈上。“父亲，你看谍部如何？”
周异诧异地抬头看儿子：“怎么？你想投曹仲华门下当间谍？不随孙郎去江东了？我们家也是出过两任三公的，明明有更平坦的前程，你——”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周瑜连忙说，“且我想去，仲华公未必就能看上我。换我是仲华公，不是心腹之人，是不会放谍部的。”
众人口中高高在上的仲华公，一直到四月底五月初，都被牛痘所困扰着。
暮春的许县同样艳阳高照，但这暖烘烘的温度，到了牛棚里就又是另一回事了。牛粪的味道在热气种盘旋上升，仿佛能将空气染色。
鼻尖都快被这味道整麻木了，但医学生们丝毫不敢喊停。
“四号牛、十八号牛，确认为水痘，移入丙号棚。二十三号牛、十六号牛，确认为口蹄疫，移入庚号棚隔离。”额头上冒汗的小医女跑到阿生跟前，急冲冲地说道。她和她的同僚们一样，口罩手套齐备，只露出半张脸。
阿生在口罩后面点点头，亲自去照看最有可能是牛痘的八号、九号和二十一号。
灭天花，种牛痘。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一切技术都缺乏的条件下，如何确定哪头牛得的是牛痘。能够让牛得疱疹的微生物可不在少数。更可怕的是，即便阿生将许县周边的病牛收集一空，依旧不能保证其中有得牛痘的牛。
要知道，琴纳发现牛痘，可是在英国的奶牛身上。中国离英国可是远隔重洋，且中国本土没有奶牛！
巨大的心理压力压迫着她，牛痘这种古老得早在她祖父母出生之前就已经消失的传奇疫苗，现在成了她最大的执念。
我需要安全的、稳定的，能够让人体免疫天花病毒的牛痘苗。她甚至想起了被她遗忘许久的空间，朝着水柱许愿。然而像是要惩罚她的傲慢一般，神明没有回应。
在弥补自身过失的荆棘路上，除了手脚并用血流成河，没有捷径可走。
“若是到了六月，还是没有进展，我就去疫区。”她跟负责牛痘保密事宜的季和说道。
季和是个娃娃脸的青年，看着远比他真实年龄要小。在所有谍部人员中，他的长相可以排进“最无害”的前三。劝说起人来，也是格外具有感染力：“主人大病初愈，还是虚弱的时候。万一在疫区染病，我们要怎么办呢？且六月正是大郎同袁术决战的时候，您怕是要在兖州坐镇。”
“应急有荀彧、程昱，地方上日常工作有范明那批学管、医官，联络消息，防范于未然有你们，不需要我。”
季和苦哈哈地：“主人你不要开玩笑。我们头儿还关藏书楼里吃灰呢，赵管事陷在疫区出不来。三条腿缺了两，你跟我说没问题……”
“没一届生就不干活了？还真当自己长不大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季和的诉苦，迎面走来一个国字脸的青年。
他朝阿生行了个仿佛能听见铠甲撞击声的硬朗军礼：“谍部045，齐进，向主人复命。豫州、荆州、扬州，敌占区内营救目标，共939人。其中801人已到鄄城，携带额外人口415人。另有138人拒绝离开，名单在此，请主人过目。”
阿生双手接过名单，虚扶了一把：“辛苦了。这长达十五个月的工作，没有韧劲和拼劲，做不下来。”
齐进激动地抬起头：“得主人夸奖，再多的辛苦，也不值一提。”
“我给你和你的属下放假一个月，稍作修整吧。伤亡者的抚恤，要落实到位，你亲自去盯着。”
“诺！”齐进以手击胸，但仍目光炯炯地盯着阿生，像是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五秒钟，十秒钟，然而阿生什么都没说。
齐进的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转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动力满满地离开了。
季和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阿生冷冰冰的目光在这两个谍部头目的身上挨个扫过。“你笑什么？”
季和摸摸后脑勺，修饰修饰用语，才说：“秦头儿那个位置，是要有天赋的人才能坐的。”
阿生慢悠悠地往空旷处走。“继续。”
季和心里暗暗叫苦，面上还要挂着笑，跟着她往前走。“主人，我不行。我没秦头儿那么六亲不认，我还习惯性依赖别人。”
饶是最近心理压力过大，阿生还是被眼前这个活宝逗乐了。她嘴角勾起：“自我认知挺准确。”
“但他齐进也不行啊。他只会照着章程办事，秦头儿到底干了什么事被罚的，他都没猜出来。就这还敢说‘彼可取而代之’呢。”
阿生找了个树墩，坐下来捶捶大腿。“勤奋，守纪，有上进心。世界上九成九的职务，都能够胜任了。但为政、为间，都不行。”她目光幽幽地看着远方，“秦六这个年纪，是该慢慢从一线退下来了，你们心思有浮动，都是可以谅解的。别影响正事。”
季和低头：“诺。”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加了一句：“主人，哪怕是来个小我二十岁的，我也不要头上顶着个蠢货。”
阿生又勾了勾嘴角。日前她收到了周瑜的来信，少年郎谈了谈本次对袁术作战时可以用间的地方，将袁术朝廷里一千石以上官员的性格扒拉了一遍，最后列出来二十多个可以收买的人员的名单。
这倒是个有些天赋的，可惜是大族出身，和孙家的牵扯又太深了，不适合脏活。
再找找吧，她对自己说，其实齐进也不是全无希望，或者想开窍，或者进死路。未来，一切都有可能。
五月初五，端午节。
丁夫人带着一串小孩子，再一次踏上了许县的土地。最大的是孙权，快满十岁了。接着往下就是五岁的曹丕，三岁的曹彰，两岁的曹节，和还不会走路的曹植、曹冲。
曹铄已经算半个大人了，有模有样地骑在马上，给丁夫人护驾。
“一去经年，阿铄也能骑马提剑了。”丁夫人感慨。曹铄十二岁上才学会骑马，比哥哥姐姐都晚。小少年羞红了脸：“母亲，小弟小妹们在这里，您给儿子留些脸面吧。”
丁夫人含笑应了。
人小鬼大的曹丕则是朝二哥扮了个鬼脸。“画笔。”他比了个口型。
卧槽，这小鬼头威胁我。曹铄心里嘤嘤嘤，可惜他只能吃了这记威胁，屈辱地点点头。
曹丕更乐了。“我要颜记的。”他继续无声地说道。
妈的，狮子大开口。所谓颜记，可是女画家颜夫人买画具的颜料铺，顶尖的牌子，价格更是不菲。
曹铄现在觉得曹昂真是一个坑弟的哥，他自己许诺了小魔星的画笔，结果受苦的是他曹铄的压岁钱。这上哪说理去？
“给你买——”曹铄咬牙切齿。
于是曹丕满意了，一屁股坐牛车上，往孙权的方向蹭了蹭。相比从没见过面的曹彰，孙权才是他认识的兄弟。至于吵架什么的，我们有吵过架吗？不存在的。小屁孩的世界观就是这么直接。
随着卫兹的引路，宽敞整洁的许县街道和巍峨的学宫渐渐展露在孩子们眼前。
“阿彰、阿节都是来过的。阿铄、阿丕是第一次见吧，许县是不是很雄伟？”
“学宫是挺大。”曹丕大声回道，“但城市没有大连港好看。”
丁夫人摸摸五岁小屁孩的脑袋：“大连港是平地立起的新城，一草一木都是仲华亲自设计的，自然是浑然一体。许县则不同，从前就有城池，修修补补，几经扩建，格局上有不协调的地方，也是在所难免。”
随着丁夫人柔声诉说，车队驶入学宫前的大街，两旁的行道树下放满了艾草盆栽，而街边摆铺子的，竟都是学士：道家算命、农家卖种子、墨家展示水车模型、名家找人辩论、兵家摆沙盘，甚至于剃光头的和尚这种新鲜事物，都应有尽有。
这立马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
带路的卫兹解释道：“如今仲华公隐居，不开大课。学宫祭酒蔡邕无法，只得命人轮流在广场上讲课。如今各家各派都争课次，争不到课次的就在这条学宫路上试讲，天天闹到日暮时分才散场。”
“哦。”曹铄好奇地问，“那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吗？”
“被当场揭穿打出去的也有……”卫兹还没说完，就见到有学子气势汹汹地掀了一个神棍的摊子。
“诸位请看，这是朝颜花的花汁，遇酸变红，遇火碱则变蓝。此人先用笔沾花汁写在蓝色布帛上，喷以醋汁，自然显现红色。所谓鬼神写字，就是这么来的！”
曹铄只觉得一股亲切感扑面而来：“啊，酸碱变色，我记得小时候二叔给我讲过……”
孙权拍手：“那是大连中等学堂三年级的课程，我阿兄也学过。”
卫兹：“是……是嘛……”他有些晃神，绕过那个正在被学子们威逼利诱加入“化学怪人黑恶势力”的假道士。
一直到走出好远了，卫兹才反应过来该接什么话。“其实也有过轰动全城的发现。”他清清嗓子，“几位小公子，若是将一颗铜球和一颗木球从西塔塔顶同时扔下，哪颗球会先落地？”
曹铄、孙权、曹丕：“同时落地。”
卫兹大叔：……没办法和你们一起愉快玩耍好吧。

第154章 桃树
“二叔，二叔。二——叔——”小姑娘糯糯的声音在曹府前响着。一路上曹节都闷声不响的，看见曹宅的影子就活泼起来，跟到家了似的。一看就是在许县受宠的孩子。
然而这一次，连曹节都吃了闭门羹。
“公子、女公子都请回吧。主人说她怕过了病气给幼儿，就先不见了。”
曹铄领着弟弟妹妹们朝着闭锁的院门大礼叩拜。“二叔，阿铄带着阿丕回来了。您何时好了，就出来见一见我们吧。还有孙权，您年年送他帆船模型的，他也到许县了，就与我们住在一起。阿彰、阿节、阿植、阿冲都小，出一趟远门不容易。入夏了，天气又热，您屋子里最凉快。母亲也特别想念你……”
这个小话唠，愣是说了一长串。最后连鄄城的狗都被搬了出来，因为思念阿生以至于深夜狂吠了，他还没停下的意思。
传话的医官，脸上的笑容逐渐呆滞。
最后，还是丁夫人开口，打断了曹铄的滔滔不绝。“请问这位贤士，仲华她可还无恙？”
医官长出一口气：“夫人容禀，仲华公不知从哪本古籍上见到说牛的虏疮，可以克制人的虏疮，便圈了曹府后头的一块草皮，用来收集全县的病牛。这在许县也差不多是人人知晓的事了。”
丁夫人轻叹。小皇帝的死，到底成了曹生心里的一道坎，只有死命踏过去了，才能继续后面的人生。
“如今正是采脓液的关键时候。仲华公天天跟病牛呆在一起，也是怕把病气过给小公子们，这才——”
“你不必说了，我都知晓了。”丁夫人打断医官的话，抱起哭成小花猫的曹节，“我们在许县停留，总归能等到她的。”
小曹节第一次吃闭门羹，委屈极了：“母亲，是不是竹竹不乖，所以二叔不要我了？呜，竹竹想见二叔。”曹节，小名叫竹竹，名字和人一样可爱。
因为见不到曹生而着急上火的，远不止两岁的曹小姑娘一个人。
“丁夫人，哎呀，夫人你来了真是太好了。”一行人回到住所的时候，就遇到了学宫祭酒蔡邕。这位大儒此时也顾不上男女大防，跑到丁夫人跟前纳头就拜。若不是丁夫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只怕蔡邕要给她演一出“执手相看泪眼”了。
“夫人，求您救救小女吧。”
“蔡祭酒，这话怎么说？”丁夫人被蔡邕吓了一跳，连忙命人将他引到正屋。
虽然说临时居所，但这处宅邸也是好几进院落的大宅子，庭院里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从小门出去拐两个角就是学宫路，若不是朝向是朝东而非朝南，给郡守当府邸也是值得的。
领路的管家右胳膊不自然地下垂。他叫曹新，是早年跟随曹操在战场上受的伤，退伍后就帮曹生走商送货，瓷器铺子开到了袁绍的邺城和公孙瓒的渔阳。因为久经风霜和暗伤积累，这两年衰老得格外快，于是曹新就不再四处奔波，留在许县阿生的眼皮子底下养老，表面上看起来是只管着一个空宅，但这里其实是谍部的一个备用落脚点呢。
不过如今丁夫人要带着小主人们来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院子都是收拾好的，这便叫他们将箱笼搬进去。”曹新鬓角有两缕显眼的白发，但别处依旧是油黑发亮，此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就和气，“夫人与蔡祭酒请往这边走。因着行李还没有搬好，几位小主人可以在正堂隔壁的暖阁稍作休息。”
一番话将每个人都照顾到了，但蔡邕可没心情去夸赞他的周到，只顾着抹眼泪。等到了地方落座，茶汤还没有端上来，蔡邕就举着个袖子擦起眼泪来。
“老朽年近花甲，只得了昭姬一个骨肉。千挑万选，盼她有个好归宿……”他说到这里就呜咽起来。
丁夫人长叹一声，蔡昭姬嫁到河东不到一年，河东就被封锁成了疫区，这事在上流圈子里已经被人感叹过好几回了。但能怎么办呢？面对伤心欲绝的老父亲，外人只能不痛不痒地劝两句：“河东爆发虏疮，连天子都因此驾崩。这是天灾，不是凡人事先可以料到的。”
蔡邕更加难过：“若只是陷里面出不来，还算好的！卫氏大族，总比黔首好过多了。”
“那是那是。”
“可我哪知道，他们竟然族大欺人！”
丁夫人微微朝前倾身：“这话从何说起？”
蔡邕睁大眼睛，直直盯着丁夫人：“卫仲道染疫的时候，是照着《防疫条例》做的隔离，可不是我家昭姬的错吧。”
“啊。”
“衣袜吃食，草药熏香，样样都替他张罗，不是我家昭姬懈怠吧。”
“那是自然。”
蔡邕一拍桌子：“那他卫家凭什么说是昭姬没有贴身侍奉，才致使卫仲道亡故的呢？如今我那孩子就住破草棚里给个骨灰盒子守孝，抬头见星辰，朝起闻风声……昭姬啊，我的孩子，何时吃过这种苦……”
丁夫人在蔡老大人的哭声种沉默了。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是卫氏欺凌许县的女儿，藐视曹家；往小了说，为夫守孝该怎么个守法，也是别人家的规矩，清官难断家务事。
刚好这个时候曹新带着厨娘送茶汤上来了，丁夫人这才找到一个打破冷场的借口。“来，蔡翁，先喝口茶润润喉咙。”
蔡邕端起茶碗就灌，下一个瞬间就被烫了个激灵，一碗茶全撒身上了。好好的一个文豪，瞬间成了落汤鸡，就连隔壁暖阁里都传出一声笑。
“蔡翁，哎呀，快带蔡祭酒去更衣。”
“更什么衣？”蔡邕也意识到了丁夫人想打哈哈，甩开上前来的婢女。就两脚踩在坐具上，仿佛一只停在鹦鹉架子上的公鸡。“我知道卫觊在曹公跟前得力，便是卫家五房跟袁术通信，清查先帝遇刺时都没有牵扯他们家。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将昭姬捞出来！这世上肯在这件事上出头还能做成的，除了闭门不出的仲华公，就只有丁夫人您了。”
他站在高处，却近乎哀求地看着丁夫人：“从前夫人劝我说卫氏不是良配，如今实在没脸来求您。但我这把年纪了，只要子女少受点磨难，脸面有什么重要的呢？”
丁夫人的面容平静得像一座神像，带着高高在上不偏不倚的端庄。“这件事，我应下了。我去与仲华说，在河东为蔡琰准备一间院落，让她从卫家搬出来。等到疫区解禁，就接回许县。”
蔡邕喜极而泣，膝盖一软，差点从坐具上栽下来，被人扶了，才站回地面上。他又是道歉又是感谢，一步三回头，穿着那件湿淋淋的衣服模样滑稽地出去了。
丁夫人一直将他送出大门，回过身来召集了几个小家伙，才黑了脸，问道：“方才暖阁里发笑的，是哪个？”
孩子们一下就慌了神。最大的曹&#183;话痨&#183;铄低头不语，曹节和曹彰小脸煞白，就连几个月大的曹植和曹冲，啥事不懂，但条件反射地不敢哭了。
丁夫人身边的健妇一直是帮忙管教孩子们的，这个时候半点不虚，直言相告：“是丕公子。”
曹丕看了圈兄弟姐妹，只看到损友孙权在幸灾乐祸。他知道无从抵赖了，只得破罐子破摔：“就是我笑的。我看那老东西前……前倨后卑，才笑的。”
丁夫人嘴角勾起，鼻子里发出“哼”一声冷笑。“前倨后卑，出自哪里？”
曹丕昂首挺胸，小嘴巴巴的，张口就来：“《战国策》中讲：苏秦十说亲王不成，资用乏绝，去秦而归。形容枯槁，面目犁黑。归至家，妻不下纫，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及至受封于赵王，父母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1】这就是前倨后卑的出处。”
“你读这则典故，就只学到了要在别人有难时嘲笑他吗？”
曹丕愣住了，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放弃了跟丁夫人盘逻辑。“母亲打我吧。”他硬邦邦地说。
“就你这小身板，还没长到能禁得住打的时候。”丁夫人偏头示意，“去院子里那颗老桃树下站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吃饭。”
曹丕起身就走。
“三兄。”一母同胞的曹彰扑过来保住曹丕的脚，“你给母亲认个错，就不用罚站挨饿了。”
曹丕抽脚，但曹彰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任曹丕怎么抽都抽不动。
“母亲，”曹彰又喊，“三兄刚回来，你不要罚他好不好？”
丁夫人蹲下来轻轻按住曹彰的黄头毛：“阿彰松手。”
曹彰一哆嗦，松开了曹丕的脚。
英勇无畏的丕公子终于冲出了暖阁，来到了结青果的桃树下。
“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就养成了这么犟的脾气。”

第155章 端午
曹丕在数桃子，顶着初夏的大太阳。
第一遍，四十五个。
第二遍，四十八个。
第三遍，四十六个。
后来他终于数明白了，老桃树上一共有四十九个青桃子，恐怕不够他三天吃的。
小曹节抱着个小食盒，跌跌撞撞地躲到灌木丛里看他。她似乎很怕曹丕，想上前来又不敢的模样。她自以为躲得很好，然而后边一串乳母婢女，仿佛一条巨大而招摇的尾巴。
“哼。”曹丕用鼻子出气表达了对异母妹妹智商的不屑，乌溜溜的眼珠子往曹节藏身的地方斜。
“干嘛？！”
小丫头被吓到了，丢下东西转身就跑。“啪”一声，小食盒砸在地上，盖子都掀开了，两个圆滚滚的小包子骨碌碌滚出来，原本雪白到透明的面皮上沾了草屑，说不出的可怜。
而小曹节压根就顾不上被她抱了一路的包子们，嫩黄色的小身影在婢女们惊慌的呼喊声中，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曹丕……曹丕朝天翻了个白眼。
“哎呀，真可惜，这可是米大厨新做的水晶包，席上我想从竹竹碗里偷一个都没偷到，不想却是要巴巴地送给你的……啧啧啧。”曹铄不知道从哪里转出来，拿手绢将两个小包子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灰尘。
半开的木盒子里还剩四个完好的，曹铄就把盖子盖好，又是一个漂亮完整的食盒了。
曹丕咬牙：“你都多大了？抢奶娃娃的东西？还竹竹，叫得真亲热。”
“啊，这名字不好听吗？”
曹丕梗着脖子：“她是环夫人生的，我是我阿母生的，我们天生就不是一派。”
曹铄收了脸上的笑容：“那阿彰呢？他也是卞夫人所出。”
“他已经被养成夫人的儿子了。你们都是她养的，就我不是，我是阿母唯一的儿子了，所以她才罚我。”
“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曹铄的手高高扬起，但久久没有落下。
曹铄瞪着曹丕。
曹丕通红着眼瞪着曹铄。
瞪着瞪着，曹铄也红了眼眶。“他们卞家，也就一个卞夫人拿得出手，别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教得你什么乌七八糟的？”
“那是我舅家！”
“丁家才是我们正经舅家！”曹铄跟着抬高音量，“且母亲需要去嫉妒妾室作甚？就只有卞家那群吃饱了撑的自己吓自己。好哇，我们亲生的兄弟姐妹跟你不是一派的，反倒是姓卞的跟你一派？阶层财富、见识武力都天差地别的两家之间论起真情来了？笑话！什么时候卞家的子弟出息了，不用扒着曹家公子吸血了，再来论亲情吧！这事我定是要告诉卞夫人的，你等着吧，你生母第一个饶不了你！”
曹铄说完，拎起食盒就走。曹丕这才知道怕了，扑上去抱住曹铄大腿。曹铄自幼体弱，哪里经得住曹丕的全身重量，当即感觉腿上挂了个两百斤的秤砣，挪了两步就动不了了。
“曹阿丕——你吃的什么……重死了。你才五岁……”
“二兄别走，咱们从小一起在辽东长大的亲兄弟，你可不能害我。”
“谁跟你从小？刚你还说我跟你不是一派的。”
“二兄~”
“二你个大头鬼！”
曹铄虽然嘴上犀利，但他向来是个耳根软的，受不了弟弟妹妹的撒娇卖萌，对曹节是这样，对曹丕也这样，到底是帮他去丁夫人跟前求了情。就心志坚定这一条，他差着面子上“甚好甚好”的曹昂八条街。
然而眼下曹昂、曹榛都不在，他就是这个家里的兄长，所以丁夫人不得不照顾曹铄的颜面。等到了第二日给孩子们量体裁衣的时候，因为吃青桃子而把牙都酸倒了的曹丕也被顺道捞进了屋子。
时间已经是农历四月二十八，端午近在眼前，连从拉门外面吹进来的风都是暖的。刚刚住进了主人的偏宅在丁夫人的安排下采购了大量的箬叶与黍米。箱笼行礼还有没打开的，包粽子却是第一位的——这是汉帝过七七后第一个重节。
“如今二郎忙于医治虏疮，郎君带兵在外，这许县的节礼可就全压在夫人身上了。”曹新大管家站在廊下，笑眯眯地跟女主人说话。
丁夫人亲自给最小的曹植、曹冲量了身高，才直起身子，笑道：“许县藏龙卧虎，想把每个人才都照顾到是不可能的。除却在单子上的那几家得劳烦大管家亲自跑一趟，剩余的，不如将煮好的粽子、编好的香草放学宫门口分发，你看如何？”
曹新弯了弯腰：“二公子以为如何？”
曹铄正被一个五十多岁的高瘦老妇拉着量臂长，猝不及防被点名，脖子都差点崴了：“我？这些母亲做主就好了呀？”
丁夫人面向门外的院子端坐在坐具上，姿势优雅地煮茶、分茶。“明年你的亲事也该相看起来了，怎么还是这个玻璃样的心思？”
曹铄闹了个大红脸，只得刻意避过亲事的话题耍泼道：“打小您一直夸我好性子，如今却反而嫌弃起来了？果然是下头有了弟妹，就不疼我了。这世事无常如悲风残月，沧海桑田，人情冷暖……”
“吃茶！吃茶还堵不住你的嘴！”
一屋子的弟弟妹妹们哄堂而笑，连不懂事的两个都跟着乐起来，小手拍得通红。
曹铄瞪眼，假装凶他们：“都吃茶！吃茶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小曹植流着口水：“嘴！嘴！嘴嘴嘴嘴嘴嘴嘴……”
曹铄：……
得了，笑声更大了，连婢女仆妇都偷偷捂嘴了，何况主人家。在满屋子的欢声笑语里，以曹丕和孙权的声音最为突出。
“难道不是还该在城门口建粥棚吗？”曹丕嚷嚷，“学子吃粽子，农夫流民也得有一口荷叶粥吃。去年在辽东过节的时候祖父就是这么说的。二兄你好笨。”
孙权：虽然不好直说，但曹铄真的傻乎乎的。
丁夫人安抚地递给二儿子一碗凉茶。“阿丕倒是比你机灵，就是倔，还不服管教。”
曹铄委委屈屈地接了：“母亲……”我吃他的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小可怜模样看得丁夫人又是一阵愁。曹铄这个性子，老婆还真不好挑。挑得软和了，怕小两口子将来被外人欺负；挑得厉害了，只怕是曹铄要被媳妇欺负了。
转眼到了端午，许县像是被菖蒲和艾叶铺成了一座大森林。家家户户熏雄黄做清酒不提，街道上也是一溜的香草盆栽加人工小水渠，竹节制成的水杯飘在流水上，里面盛着各式小玩意儿：草叶编的蛐蛐、食指大小的香泥娃娃、甚至是去年晒干的山楂果、杏仁核和决明子。很多连阿生都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典故，这个城市接纳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口，也带来了数不胜数的风俗。
曹丕牵着傻二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学宫路上，东看看西摸摸。离开了府邸，他才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可爱来：“二兄，快点，快点呀。颜氏铺子还在前头呢，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买颜氏的画笔。”
曹铄心疼地握住了钱袋。“来了——你个小魔星。”
孙权也催促道：“学宫巳时要开讲坛呢，我们快快地买完，快快地去听。”
两个儿童活蹦乱跳，曹铄跟在后面大喘气：“讲坛下午也有，何必——”
“等到下午，我要去看颜夫人的端午画展。”小魔星答道，“《千里冰封图》，二兄你听说过没？”
曹铄：“没……”
曹丕双手叉腰，投过来一个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那可是颜夫人带着九大弟子，画了两年才成的。以辽东的雾凇林和冰河为灵感，绘制了冰封沙漠、都城、海洋，乃至百万生灵的奇景——二叔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这是颜夫人从写实走向幻想艺术的突破之作。”
他摇头晃脑，将一番话说得有模有样的，每次遇到这类文艺向的背诵内容，曹丕就格外有天赋。他还没有正式开蒙，除了背几则《左传》、《诗经》，就是喜欢画画。
只可惜他说了那么多，对着曹铄仿佛对牛弹琴。傻二哥面无表情，冷漠异常：“哦。”
“二兄，你除了发呆，就不能发展点有价值的爱好吗？”
“小屁孩，你懂什么叫有价值？”
“嘶——反正我比你懂。”曹丕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蹦跳两下，“我会画画，会背诗，你会什么？论吃，你饭量比不上阿彰；论睡，你睡不过阿权，真是愁死小弟我了……啊——孙权你干什么？”
“你说谁爱睡？！说谁？！曹小丕，枉费我浪费大好节日陪你看画展，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二兄救我……救我啊~”
几个孩子打闹的声音沿着长街渐渐远去，融入来来回回的人流中消失不见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后，他们将遇上一个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和他们三国鼎立的人物——刘备。

第156章 锋初露
先秦稷下，汉末许昌，百家云集相争鸣，不任职而论国事。
这是文化史上的奇观，在千年之后都被读书人所向往的理想大学。而拉开这一盛景的标志性人物，却既不出自繁盛的儒家，也不是曹学浸养出的子弟。在他同时代的人看来，他只是学宫路上拿着歪门邪说卖弄的狂生之一，或者说，是个疯子。
郑辍，字当止。冀州人，少时随家人迁往徐州。郑氏本就小有资财，后又托庇于陈氏、糜氏等大族，贩售米粮柴炭，日渐富裕，得以供养子孙治学。
郑辍的兄弟都学《五经》，每日诵读不止，其中也有因才思敏捷在徐州小有名气的。可郑辍呢？一打开儒家经典就“昏昏然”，与师长应答的时候就“茫茫然”，实在看不出是个读书的料。
郑辍成年后，父亲让他跟着经商，第一次做生意就被人骗走了一石豆，像这样的事情在之后十几年里不断发生。乃至于家中晚辈都以郑辍为蠢笨。
郑辍向往法家的学说，但一直没有得到学习的机会。直到三十岁那年，他走商到青州东莱，偶然间得到一本完整的《韩非子》，顿时如获至宝。从此他就连在外奔波，露宿荒野的时候，都不忘借着火光读书。如此又过了七、八年，郑辍已经是“韩非思想”的专家了。
但父亲仍旧不看好郑辍，说：“我纵观历史，以法显能的人，无一不是聪明绝伦之辈，反倒是儒、道，守拙也有成为名士的。你的智慧连《论语》都驾驭不了，又怎么可能靠法家的权术出人头地呢？”
郑辍痴心不改，一边四处行商，一边试图与人讨论他的所学，但遭人奚落的时候多，受到礼遇的时候少。
后来天下大乱，先有黄巾、后有董卓，袁氏兄弟南北对峙，大小诸侯纷纷自立。郑辍在家中躲了两年，听说曹生在许县设立学宫重开百家，就让妻子烙了五十张粗麦饼，用麻布卷了，又提一小罐豆酱，就靠着这点口粮偷跑到了许县。
因他能默写全本的《韩非子》，很顺利地通过了学宫第四等的学子测，有稀粥杂粮糊口，有片瓦遮身。只是要再往上考，考入学宫宿舍，或者是更进一步当先生，那可就为难郑辍的智商了。
哪怕是在法家的小团体中，他也不是个受欢迎的。反应慢，脾气倔，没师承，想法还匪夷所思，怎么可能会有朋友啊？也就是在学宫路上坐冷板凳的命。
所以当郑辍得知自己能够上鹿鸣台讲学，且还是端午这样的大日子的时候，整个人都被震傻了。“鹿……鹿鸣台可是曹子为先帝讲学的地方……”郑辍讲话都磕巴了，“真……真是抽签啊……我……我我我……”
“就是抽签抽中了你，你小子走运了。”前来报信的学子一拳锤在郑辍背上，“到了鹿鸣台上，可别再讲什么‘生子伤国’了，否则丢了咱们法家的脸，小心我揍你。”
然而郑辍是谁啊？郑辍可是出了名的榆木脑瓜，等真到了那个场合，被上万双眼睛盯着，他一抹汗，张口就是在学宫路上说了上百遍的开头：
“韩非子曰：‘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注【1】）
背完了这一段书，郑辍才长出一口气，大腿不抖了，说话也顺溜了。跪坐在厚重朴实的高台上，俯视学宫广场上乌压压的人群，郑辍心里升起一股豪情，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让这么多人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虽然才疏学浅，但相信韩子的学说。以我行走各地多年的观点来看，国家由盛转衰，以至于天下动荡的原因，是在于人口繁殖过多。”
“嗡”一声，人群就炸了。当即有人认出他来，在台下喊道：“郑生，又是你那套‘生子祸国’的歪论吗？早就闻名已久。今日我等便要驳倒你！”
大约是进入端午后气温就升高了，郑辍背上全是涔涔的冷汗。但他的脾气已经被这座城市的氛围养起来了，没有在老家时那般怯懦了。于是他继续开口说道：“假使章帝时有一老农，拥百亩土地，能够过得富足。经过几代繁衍，到了桓帝时，老农已作古，留下五十个曾孙，每人只能分两亩土地，要怎么养活家人呢？所以才有人饿死，有人当流民，甚至于聚为黄巾乱贼，为祸一方。”
曹铄、曹丕和孙权三个小公子，属于教育特权人士，在鹿鸣台附属建筑里占据了一个不到10平米的小亭子，有帘子有几案有香炉，算是个高级包厢，不用跟寒门子弟一起在广场上晒太阳。
此时曹铄正刷刷刷地记笔记，而曹丕则大拉拉地盘腿坐着，小嘴里葡萄嚼个不停。“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曹丕一手托腮，“我们家的兄弟姊妹太多了，将来家产不好分。”
曹铄直接一核桃砸曹丕脑门上。曹丕还没有蓄发，光脑壳挨了这一下竟然啥事没有。他倒是扁扁嘴，做了一个要哭的起手式，然而环顾四周——一个冷漠无情的曹铄，一个幸灾乐祸的孙权，好吧，收眼泪。大兄不在真的是委屈死阿丕宝宝了。
而此时高台之上，仿佛被打了鸡血似的郑辍还在慷慨激昂地继续他的演讲：
“——且不止是农夫之家为多子所困，官宦之家亦然。父亲一人的余荫，要恩泽十几个兄弟，这怎么可能呢？所以免不了有旁支子弟走歪门邪道，靠阿谀奉承、蝇营狗苟、欺压乡邻来维持父亲在世时的优渥生活。
“农夫比田多，多出来的就成了流民；纨绔比官位多，就会挤压贤人的位置。假使每家每代所生不超过两个儿子，又何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呢？！”
“简直是一派胡言！”台下的学子们还没有开始驳斥，就听见一声怒吼伴随着兵刃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所有人扭头望去，只见学宫大门外站着个身高八尺的武将，手握一根沉重的长矛，矛身敲在青石地面上，竟使得三尺见方的巨大石面龟裂开来。
正是在颍川郡任校尉的张飞，张翼德。
“要是每家只生两个儿子，那我等都不用活了。”张飞朝着郑辍怒目而视，“今早大兄就收到密告，有人在学宫妖言惑众，该当死罪。果真遇上你个妖人，卫士何在，还不随我上前诛杀此贼？”说罢，就带着人要往学宫里闯。
“住手！”已经头发花白的蔡邕一个箭步挡在大门口，“稷下两百年，没有下狱的先生；太学四百年，没有断首的学子。许县学宫因太学，望稷下，自仲华公开坛讲课以来，还没有那支部队敢持兵刃跨过此门。老夫忝为学宫祭酒，就不能使文人傲骨折断在此！你想要在学宫中杀人，就先从老夫尸身上跨过去！”
张飞对待郑辍不屑一顾，但蔡邕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儒，他还是很尊敬的。经蔡邕这么一说，连忙后退两步，让兵器离蔡邕远一些。但张飞心里是不服的，瞪大眼嚷嚷，神情还颇有几分委屈：“蔡太傅，那你就任由他妖言惑众啊？曹公正月才下令鼓励治下百姓多生子嗣，这大军一走就打脸，不合适吧。”
“郑生所言，再不合适，也该由学宫士子驳倒。不然以后大家用兵刃定道理就成了，还要学问做什么呢？”蔡邕义正言辞地说。
方才被铁甲兵吓到的学生们这才纷纷回神，站到蔡邕身后。
“蔡公所言甚是，这是我们学宫内部的事，还不劳将军费心。”
“张将军，郑某狂生罢了，且看我让他羞愧而逃。”
……
眼看着场面被控制住了，激动的曹丕也跳回到坐具上。“蔡邕那老儿迂腐归迂腐，但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他往嘴里丢了一颗硕大的紫葡萄，“这张将军是谁人的部下？敢在二叔的学宫撒野？”
曹铄和孙权对视一眼，纷纷眯起眼。都是权贵家的孩子，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但以他们两个的年纪阅历，还没能凭蛛丝马迹看清重重迷障。曹铄将两颗核桃捏得死紧，手指关节白了红，红了白。
要不要告诉二叔呢？可是二叔在潜心钻研虏疮的解药。
就在三个少年犹豫的当口，广场上的局势再生变化——颍川太守刘备出现了。“备替曹公驻守颍川，便不敢玩忽懈怠。”中年男子语气陈恳，谦谦有礼，让人平白生出几分好感来，“此人趁曹公出兵之际扰乱后方，有奸细的嫌疑，备不敢轻易放过。”
蔡邕眉头皱起，嘴角下拉：“学宫——”
“学宫是先帝的寝宫，备自然不敢持兵擅闯。”
这话说得奇怪，刘协墓道都封死了，还提寝宫作什么？但蔡邕来不及去细想，他只求刘备不闯进来杀人。蔡邕后退一步：“刘太守能明理，自然是最好的。”
刘备长揖一礼：“此人来历不明，着实可疑。且先让诸生与他辩过一场，只散场后，还是要将人抓捕起来，等待曹公归来发落。若是让他跑了，借着学宫的名义去别处宣讲些‘生子祸国’的谬论，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将曹操搬出来，又往学宫头上扔了一口大锅，一下子把学子们给懵了。当即就有人打退堂鼓，小声嘀咕：“等散场，人出了学宫，就与我们没干系了吧。他与我又不沾亲带故。”
蔡邕也是犹豫不决，眼看就要答应刘备了。
郑辍急了：“蔡太傅，我是诚心在许县求学，可不是什么奸细啊！我祖籍冀州巨鹿，如今家人都住在徐州小沛，我在家中行四，人称郑丁童，一查便知。”
蔡邕：“这……”
刘备冷笑：“又是冀州，又是徐州，还真得好好盘查一番了。”
郑辍差点从鹿鸣台上滚下来，拍着台阶哀嚎：“还请蔡公救我。自我来许县，您所讲授的大课共计七次十四个时辰，我一次都不曾拉下。也算您半个学生了。”
这局面，正着似乎有理，反着似乎也有理。一时间广场上几乎被“嗡嗡”的讨论声淹没了。说什么的都有。出乎意料的是，法家学子支持抓人的多，几乎与儒家不相上下，反倒是墨家和外来学子是极力想保人的。
蔡邕：……你们让老夫静静。
曹铄、曹丕、孙权三个已经完全粘在栏杆上了，也顾不得形象，只想将局面看得更清晰一些。曹丕小声嘟囔：“这谁啊？绝地翻盘，好生厉害。”
孙权垂眼：“幽州刘玄德，这几个月名声突然响亮了起来，都说是个英雄。”
曹铄急得直跺脚：“这不成，蔡邕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学宫门口的士兵还没撤呢，刀架脖子上的谈判，有什么可谈的？二叔，对了，我得找二叔……”他目光乱飘，飘过乱糟糟的人群，飘过华美大气的建筑群，飘过整齐肃穆的百家石碑，然后，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彷如定海神针一般的身影。
“二叔！”曹铄情不自禁地高呼一声。
就像是一个口令，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拉到了学宫的东角门上。曹生带着黑衣的护卫队，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燥热的空气触碰到她身周半米就自动沉静下来。她消瘦了，洗得发白的青袍披在身上有些空荡，但眼睛越发深邃，不怒自威。
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一秒，然后化作一声整齐的山呼海啸般的问礼：“问曹师安。”

第157章 风轻祷
五月是恶月，阳光中都充满百虫初生的毒辣；刘备所带的是他的亲兵，兵刃里都浸透了久经沙场的冷漠。自然界和人为的威胁相互叠加，编织成一张巨网，隐隐逼迫着许县学宫这座诞生不久的知识殿堂。
只是，所有的威胁在遇见那个人的瞬间偃旗息鼓。
“安。”阿生微微一笑，“听说今日有士子讲学？”
蔡邕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她跟前：“正是。今日午前第三场掷签，抽中了郑辍，他是法家门下的四等学子。”
“嗯。”阿生点头，顺着蔡邕的步伐，走到最靠近大门的一张席子上坐下，“打扰了你们是我的不是。你们继续，不必在意我。”仿佛真就是她突然出现才打断了郑辍讲学似的。
“哦，啊？”蔡老先生一头雾水。
阿生黑白分明的眸子弯了弯，里面全是不动如山的平静。
“哦——”蔡邕这才反应过来：管刘备在门外做什么呢？没人规定他必须要立马就给刘备答复嘛。本该是“鹿鸣台讲学”的时间，结果变成了学宫祭酒跟太守扯皮，主讲人反而在台上屁滚尿流地求饶，那“鹿鸣台”的尊严何在？学术的尊严何在？
蔡邕狠狠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然后大袖子一挥，宣布道：“今日因刘太守和仲华公先后到访，致使听课秩序混乱，耽误了郑生的时间，便补偿你两刻钟，到午时一刻再散场。郑生，你意下如何？”
郑辍的脑子已经被反复变化的局势变成豆腐花了，他迷迷糊糊地从台阶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
蔡邕长出一口气：“既如此，我们继续吧。方才郑生一轮讲授已毕，可有要反驳的？”
以学宫如今的规模，反应快的文化人也不在少数。当即就有一个儒学谷梁派的学子举臂高呼：“我先来。敢问郑生，若是生子误国，为何齐桓、勾践鼓励生育而霸天下？（注【1】）”
类似的问题，郑辍早在坐冷板凳的时候，就被人诘问过许多遍了。要是轻易能够被问倒，他也就不是出名的狂生了。“齐、越，以一国之地霸天下，穷兵黩武，举国力竭。即便鼓励生产，男子战死沙场前能留下一儿半女已是幸事，哪里又有百子千孙的隐患呢？”
“既如此……”
就这样，偏离轨道的讨论再度热烈起来，台上台下激扬文字，宛如刀剑逼门就没有发生过一般。士兵们在外头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飞忐忑不安，蹭到刘备跟前：“大兄？”
刘备知道今日再无可为了，且他似乎将曹生惹恼了，从前哪里见过她这般行事。“真傲慢啊……”他轻声叹。然而感叹词才起了个头，就见一名身穿黑衣的护卫长过来传话了。
“刘太守，张将军。主公问二位是否也是来听讲的，她给二位留了几案。”
得，硬邦邦的台阶递跟前了。
刘备看看茫然无措的士兵们，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既然仲华公来请，那就走吧。只是我这些兵士……将军您看……”
“诸位也是忠于职守，辛苦跑了一趟，”黑衣护卫不亢不卑，“主公令学宫门房给诸位备了凉茶解暑，今日端午，待会儿分发豆粽，人人有份。”
“呼——”大家伙儿这才长出一口气，纷纷眼巴巴地去看刘备。甚至有人小声议论道：“若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主公与仲华公说开了也就没事了。”“是啊是啊，一个寒门士子，何必兴师动众地抓他，也就主公实诚。”
刘备：……“你们去吧。”气到肝疼，一群头脑简单的莽夫，快走快走。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感叹自己麾下缺人了。缺谋士。具有高度政治敏感性，能和他打配合的那种。单打独斗遇上曹家兄弟这样的妖孽是真的折寿。
然而现在，刘备还得强打起精神去见那个让他折寿的人。
曹生比他年长，今年三十七岁了。她保养得宜，乍一眼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只是脸颊上所有的婴儿肥都削下去了，相比初见时的慈爱，美得更加凌然也更加具有侵略性，竟让刘备都生出了一丝不敢直视的感觉。
“仲华公……”刘备双手交替在前，深深一揖。
隔着两张小几，女子微笑回礼，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刘备只好闭嘴，顺着她的目光一并看向争辩激烈的鹿鸣台。
诘问郑辍的人前赴后继，从历史到道德，从辩论派到实干派。就比如现在说话的这个医学生：“郑生可知，桓帝在位时的两场大疫，死了多少人吗？饥荒、水旱、虫灾，又饿死了多少人？所谓一人生五子，五子生二十五孙，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现实中的小农能有几家做到的？我是学瘟疫防治出身的，入门第一天就被教导了一句话，今日送给郑生：抛开数据说人口，都是耍流氓。”
听到这里，阿生发出一声轻笑。
张飞不屑地撇撇嘴：“本就是谬论邪说，我用拳头就能让他闭嘴了，哪里用得到仲华公的高徒？”
“给张将军弄些果脯肉干解闷。”穿青衣的女子转头命令侍卫，然后面向刘备，“我不理俗务三月有余，这次见到刘太守，才知道你受委屈了。”
灭袁氏者王，稍微有点能力野心的都跑去打袁术了，只有刘备被一个颍川太守的职位强留在大后方，看上去是委以重任，其实是压根儿没给机会啊。更何况，关羽被曹操带前线去了，曹操这一手牵制别提让刘备有多难受了。跑吧，兄弟还压人手上；乖乖呆着，又不甘心。
一句“委屈”可说到人心坎上了，张飞听了都眼眶发热：“还是仲华公明理。”
刘备热泪盈眶，一副感动到家的模样：“仲华，我心里苦闷……”
“今日中午我做东。正好南方来了一批香料，请玄德一道品评。”她说完这句承诺，就不再开口，专心听台上的辩论。正反方的争论渐渐进入尾声。郑辍已经立了flag，说要去普查人口，几年后再战；反方的士子们欢欣鼓舞，扬眉吐气，仿佛打赢了一场大胜仗。不过私底下还是有些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若是在没有战争和瘟疫的太平年份，是不是就得控制一下人口呢？地少人多确实是个问题。
身穿祭酒官服的蔡邕手持毛笔和竹板，仪态恭敬地走到阿生的座位前。“今日第三场已论毕，仲华公对郑生的学说可有什么评价吗？”
霎时间，方才还几家忧愁几家欢的学子们都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面朝这个方向侧耳倾听。
阿生站起来，先向四周致意，清瘦的身影被接近正午的阳光所笼罩，白得有些不真切。“我否认，不能使真理变成谬误；我承认，也不能使谬误变成真理。去伪存真，求同存异，是诸君的思索和交流，不是我一个人的言论。我能为诸君做的，”她停顿一下，环顾四周，“从前我请蔡公出任祭酒之时，曾向他许诺，学宫之内，不以言获罪。今日重申此言，与诸君共勉。”
人群迷惑，人群沉默，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郑辍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从何等残酷的命运里逃过一劫。他快步跑下鹿鸣台，朝阿生的方向不断叩首，眼泪糊满了笑容。
刘备闭了闭眼，跟着人群一起笑，苦笑。他似乎是打了个助攻，帮曹生将声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站在五月的烈日下轻笑的女子给人的压迫感是如此强烈，自她出现后，事态就完全偏离了掌控。
命运对他刘备总是苛刻，这就是现实。好在，上天也不是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中午还有一次品香会呢，落了颍川太守的面子，即便是曹生，也不得不补偿一二。

第158章 奇楠香
阳光融融的午后，许久不曾开门的曹府再次热闹起来。门口台阶上的枯枝落叶被穿短褐的老仆清扫，水榭的桐木地板被小婢女擦拭。从厨房到茶室，训练有素的下人们端着杯盏托盘往来不绝。
他们看上去与从集市上买来的仆役没有什么不同，但能在曹生身边工作的，有一半都是谍部编制下的人员：或者是伤病退伍的老人，或者是做伪装训练的学生。比如那个在刘备路过身边时露出不屑神色的小姑娘，回头就该被教官扣分了。
洛迟总觉得阿生委屈，好不容易将身边服侍的人调教顺手了，就得送走去别处，或者是某世族的内宅，或者是冀州的商铺，或者是南方十万大山里的妇医堂。来来往往好几代了，留下的贴心人一个巴掌的数都没到。
但阿生自己却不以为然：“他们忠心、我安全，就可以了。何必过得太精致呢？”
“主人幼时非细麻不穿，非细麦不食。”洛迟闷闷不乐地替她脱下发白的旧衣，换上一件崭新的云中白鹤暗纹锦袍，又用手持香炉来来回回熏，“如今拼了几十年，家业增加了百倍不止，却过得还不如牙牙学语的时候。这可真是……是……是我们这个人间委屈了神仙娃。”
阿生被她逗乐了：“你都快是祖母辈的人了，怎么还说小气话？”
洛迟抬眼，手上系腰带的动作不停：“我即便是到了太祖母的岁数，在二郎面前也是无话不说。”
更衣到这里就结束了，该去见客了。
整理一新的临水茶室里，曹铄正和刘备友好交流。刘备是当过地方官的，从县尉、县令，一直往上爬到大郡太守。这在还没有完成学业的曹铄看来，就是了不起的成功人士了。且他早就听二叔说了，他将来也是要下到地方上做基层工作的，因此曹铄对于刘备的早年经历格外感兴趣。
曹二公子愿意听，刘备就乐意讲。
“县中人祸无非有二：刁民与劣绅。刁民易管，重兵压境、杀鸡儆猴而已。然劣绅难服，稍有不慎就牵连广泛。备当初在安喜县尉任上，就是得罪了当地豪强才丢官。”
曹铄朝前倾身：“那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以我父亲的威望他们也不驯服吗？”
“二公子虽然出身优渥，但到了县中，也要向名门世家借力才好打击豪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世间的事大多是这样的，即便是令尊，内有曹、夏侯、丁三家宗族，外有荀、杨、陈、卫外援，哪里是单打独斗呢？”刘备说。
曹铄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玄德公所说的话，也太现实了吧。”
刘备正色：“我恭维公子，与您没有好处呀。”
于是两人相视笑起来。
阿生就是在氛围正好的时候进来的，午后的微风带进艾草和菖蒲的香气，连斜斜照入室内的阳光都有一种慵懒的静谧。“玄德公拨冗前来，让我这小室蓬荜生辉了。”她开场就说。
刘备连称不敢。
双方寒暄两句，就分主客落座。曹铄乖乖地把坐垫搬阿生侧后方，闭嘴听大人说话。
“年后南方的五弟送了一盒子奇楠，还没有拆封，此香难得，独赏未免可惜。”伴随着她的话音，婢女们替她搬上几案、香炉、碳灰、灰压、银片……一眨眼，全套的品香工具就齐全了，最后是洛迟送上来一个一尺见方的木雕盒。阿生动作如行云流水，烧炭、埋炭、压灰、切取香料，不到十五分钟，一股奇特的甜香就在室内弥漫开来，甜中带有丝丝入骨的凉意，在这个初夏的午后都让人仿佛看见了漫天冰雪。
“是沉香中的极品了。”刘备感叹，“只有从前在先帝宫中所闻到的能与之相提并论。”
说得好像你跟先帝很熟似的。
阿生笑了笑：“从前进献给先帝的多是绿棋，如今这块是糖结。糖结本不如绿棋珍贵，但万中挑一，历经沉淀，达到这般品质，当得起一句奇香，竟是比绿棋还要罕见一些了。”
刘备一时捉摸不透她是话里有话，还是单纯只是说香料，不由暗暗攥起了拳头。下一个瞬间，他又将手松开，改为取了茶碗，将里面的剩茶一饮而尽。
对面的女子仿佛没看见刘备的紧张，又切了几颗香料，分作四炉，交由婢女传递。
品香到了这个层次，同一品种不同原料的味道也大为不同。金丝结、莺歌绿、兰花棋，香味层层浸染，盘窗不绝。
阿生闭眼，吸气，慢慢品尝在鼻腔里翻滚的味道，然后慢慢吐出来。他们就这样静坐了大约十分钟，而奇楠的香气依旧浓郁，丝毫没有变淡的趋势。
阿生命人开窗通风。“香虽好，但与我们只是陶冶性情，偶尔忙里偷闲尝个鲜罢了。平日里还是公事要紧。”
刘备睁开精光闪闪的双眼，正头戏来了。他躬身拜了拜：“此前仲华公闭门不出，曹公担忧颍川无人理事，才命我驻扎在此。如今公既已出关，备自请南下，与曹公分忧。”
阿生抬手做了个虚扶的动作，然后用略带歉意的声音说道：“从前我说过，帮玄德公与阿兄冰释前嫌，也许诺了一郡之地。这后者我是做到了，前者却是我没有做到的。”
“不敢不敢，我刘备与您没有旧交，只是在先帝的宴席上有一面之缘，就得到您这般相助，已经很知足了。”
他都这样提醒了，阿生也懒得兜圈子：“说到宴席，那时遇到刺客，多亏张将军搭救。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的。我知道玄德公是汉室宗亲，讨伐袁术为先帝报仇的心比谁都要强烈，我有意成全您对汉室的忠心，但我如今的地位，实在是不方便更改阿兄的任命，这该怎么办呢？”
“备全凭仲华公吩咐。”刘备把皮球踢回来。
曹铄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劲，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迷茫。好在阿生没有让他迷茫太久，马上就开出了条件。“再过一个月，各地的夏粮就该陆续下来了。十万大军在外，秋冬的粮草都依赖这份收成，但袁绍、陶谦都对青州虎视眈眈，山中又有盗匪未清，随时可能偷袭粮道，玄德公可愿意替我去运粮？”
青州，那可是比颍川还要大后方的地方，离着曹操所在的前线十万八千里。曹生这话说出来，就是不肯放他去为“灭袁氏者王”搏一把了。
刘备失手打翻了空茶碗。表面光滑的瓷器在几案上一边滑动一边转圈，差点飞出去摔个粉碎。刘备连忙一把抓住茶碗，苦笑道：“备无话可说。”不就是一条路没走通嘛，再找机会就是了。
阿生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笑，她慢慢抬起眼睛：“刚刚我是说笑的。玄德公大才，哪里能真去青州当收粮官？”
刘备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震惊，眨眨眼看她。
“但运粮是真的。”阿生肃然，“您是颍川太守，除了运粮外，还有什么名义离开许县呢？等到六月筹措到第一批夏粮，就由玄德公送往前线吧。我能帮您的也就到这里了。”
什么叫从地狱到天堂？刘备喜出望外：“仲华公多次提携的恩义，备铭记在心。”
阿生拍拍手，不一会儿就送进来一张高度超过六尺，用五彩颜色绘制的交通图来。地图范围北起青、冀交接处的平原郡，南至袁术所在的寿春，城池、官道、河流，乃至于紧急避难的小路，路边经过的村庄，都详尽得令人发指。
饶是刘备见多识广，也张大了嘴巴。他的目光近乎黏在这幅地图上，似乎是想将上面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阿生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这是我门下的学徒所绘制的。怎样？还不错吧？”
“早就听说仲华门下多奇人，今日一见，果真是神乎其技。”某大汉宗室的彩虹屁拍得飞起。
阿生笑笑，拉刘备到地图前，给他指点：“这里是许县。这里是阿兄放粮的竹邑。玄德公送粮，要带着颍川的粮食从许县出发，路经陈、梁，抵达谯县。谯县是曹家的故乡，也是各州粮食的转运点，青州的夏粮也会运到此处。只是谯县往南往东，就都是袁术的地盘了。玄德公自谯县往竹邑，这最后一段路程，还请多多小心。”
信息量爆炸使得刘备久久没说话，只顾着在地图上比来画去。
“回头我命人拓印一份简单的舆图给玄德公。”阿生笑着说，“将可能劫粮的路径都给玄德公标上。”
刘备虽觉得对方做得太过，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于是拜谢道：“仲华恩义，备感激不尽。”
“距离夏收还有一月，我命人将陈、梁之间的粮道修整一番。总归是要用的，晚修不如早修。玄德公也可派人将粮道沿途的盗匪清一清，届时也好走得顺畅些。”
品香会到了这里算是皆大欢喜。阿生带着二侄子，一路将刘备送出去。到了门房，就看见等大哥的张飞。
还有曹彰和曹节两个小娃娃。
曹彰将近四岁，长得虎头虎脑，头顶上一撮桃心状毛发色泽极浅，就连瞳孔都是浅棕色的，一看就是个黑色素缺乏的娃。
此时，曹彰正在张飞的指挥下打拳。小拳头一下一下，锤在张飞宽大的掌心里。
张飞蹲地上，笑得声如洪钟，几十米外都能听到：“十八、十九，哎呀，阿彰好大劲。再来！二十、二十一……”得了，连四公子都不叫，直接叫上阿彰了。
刘备目瞪口呆：“翼德，你这是在干什么？”
张飞看到大哥来了，连忙站起来，然后被曹彰一拳锤小腿上，顿时龇了龇牙。“大兄，我收了个弟子。”张飞一边痛一边得意，表情怪异得没法看。
原本被张飞吓得躲一边的曹节小姑娘，看见阿生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奶声奶气地哭喊：“二叔——”呲溜一下钻阿生怀里，抱着不撒手了。
“竹竹，宝贝啊，怎么了？”
曹节的语言组织能力还在发育中：“四兄，坏坏。”
“四兄吓到我们竹竹了是不是？”
曹节拼命点头：“对。”
曹彰一脸委屈，但他是当哥哥的，不能撒娇，只好说：“二叔，我拜了个师傅。二叔，我要跟张将军学武。”
得了，大的小的都没有半点政治敏感性。
阿生跟刘备对视一眼，一瞬间生出同病相怜的无奈来。“玄德今日便请回吧。明日我同阿嫂亲自去给张将军送束脩。”

第159章 短1
农历盛夏六月，酷烈的阳光晒得空气都有些扭曲了。曹铄形象全无，捋起袖子蹲在工地草棚里，左手拿一把超大号的蒲扇疯狂扇动，但还是无法拯救二公子的满头大汗。
在曹铄面前一路铺展出去的，是修筑到一半的陈梁新道，仿佛一条暴露在空气里的巨大血管。地面下挖六十公分，先初步夯实，再一层砂砾，一层平石，一层煤灰河沙地往上铺，最顶上的路面一半是青石，一半是水泥浇出的块面。道旁要做出排水，预留好行道树的位置。
经过辽东、岭南、青州的实践，到了兖州境内，曹氏的道路设计已经可以称得上成熟。最初在南岛上直接浇整块水泥的蠢事是再也不会发生了。曹铄眼前这种层层铺就、防水防冻又持久承重的道路，才配得上“新道”这个称呼。
天太热，不光人受不了，汉末版的水泥也受不了，因此正午的两个时辰是不得不停工的。民夫聚集在树荫下纳凉，有不少人光着膀子往地上一躺就睡，身上沾了尘土，竟比修建中的新道还要脏。
就这样，他们还觉得曹家仁义，因为工地包饭，那种一吃就放屁的黄豆和红薯。早饭的豆浆里偶尔还能尝出几乎微不可辨的甜味呢。
家里名声好，曹铄也受益。看到他热得汗流浃背，做饭的大娘已经给他送了好几碗茶水了。曹铄每次都是一饮而尽，然后将它们尽数化成汗。
“真是骄阳似火啊。”曹二公子委屈极了，但还是得隔一个时辰去民夫中间转一圈，扯着他发育后依旧清脆的声音喊“曹家来人，有冤伸冤，有难救难”。
最后连满身臭汗的民夫们都不怕他了，纷纷起哄道：“小郎君，你这细皮嫩肉的也不怕中暑喽，还是歇着去罢。”
曹铄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这不成，我要是偷懒，回家也是要挨罚的。”他都被晒褪两层皮了，这要是还不能在二叔那里讨个好，那简直是血亏到底了。
话说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还要从端午那天说起。
那日晚间，曹二叔往曹彰的拜师礼中添了两罐辣豆酱、三斤槐花蜜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曹铄叫到跟前，问他“刘玄德是什么样的人”。
曹铄老老实实答道：“刘玄德战常胜、治长安。我一个少年向他请教，他也推心置腹没有轻视，颍上传言他仁义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闻言，曹生沉默好久，然后突然笑了，是曹铄完全看不懂的那种笑。“你要是学会刘玄德的三分，这辈子也就够用了。”她说。
曹铄连忙点头。其实小纯洁的直觉已经拉起红色警报了。
然而二叔并没有因为他的殷勤而对他网开一面。“你去修路吧，课业结了，老大不小了，没有功绩不好议亲啊。”
你不要看我年纪小就驴我！我们曹家的男人什么时候要先修路才能娶媳妇的啊？！我父亲难道不是娃娃亲？！
但是许县曹生最大，所以曹铄还是被打包成球，扔到了修粮道的工地上，连个声儿都不带响的。如今时间也不过过去一个月，他已经跑了三段工地了，眼看又要去下一段。
曹铄一路跑，一路喊，终于在嗓子喷火之前做完了今日中午的工作，回到棚子里，挑了个管事身边的小凳子直接胡坐。他接过侍卫递上来的水袋，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完后一抹嘴巴：“李管事，咱们下午再对个账。”
李管事连忙肃然：“二公子随意。”
“爽快人！”曹铄击掌，“你这武平段，伙食丰盛，材料精良，账目就坏不到哪儿去。”曹二公子发挥话唠技能，彩虹屁一通吹，直将管事哄得满面红光。
然而一转头，他就找了曹生送他的一个冷面侍卫：“我没看漏什么吧？”
冷面侍卫毫无表情，连眉毛丝都没动一下：“二公子觉得此处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曹铄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们不是谍部吗？消息最灵通的，嗯？”
“谍部是谍部，监管‘陈梁新道修建’的是二公子。”某侍卫瘫着他的帅脸，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不是谍部。”
“放屁。叶叶，你一没军籍，二没身契，这要不是谍部，我曹字倒过来写。”
“叶叶”：……“我不叫叶叶。”
曹铄撅起嘴唇，踢踏踢踏将一颗石子踢来踢去。“我就知道，因着我在家中行二，所以什么都没有。我大兄那里已经跟随了好几个谍部的管事了，我这里只有监视的。”
“谍部只听从一人的指示。在曹师正式将职权移交给大公子之前，你所说的跟随，是不可能的。”
“哈哈，被我抓到了吧。你还说你不是谍部！”曹铄蹦起来，哪有半点失落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小计策得逞的得意。
“叶叶”：……告辞，是我瞎了眼。
曹铄哪里会让他走，早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上去了。“叶叶，叶叶，李管事那人没贪腐吧？你们在武平有没有查到什么恶霸土匪？那群民夫里有没有混入什么奸细啊？叶叶，叶叶，你们谍部是怎么训练的啊？我听说要学易容，胸口碎大石，飞檐走壁，是真的吗？叶叶，叶叶，我二叔给你交代了什么秘密任务啊？啊，是不是袁术老贼要害聪明绝伦的二公子我……”
“闭嘴！”
“叶叶，你凶我。就算你是谍部，我可是我二叔的侄子，你以下犯上。”
“……”
“叶叶，不到七天就是我生日了，你不表示一下？咱们可是至交好友。”
“叶叶无德无才，可不敢给二公子当朋友。”你走开行不行啊！
……
就在曹铄愉快地纠缠新小伙伴的时候，许县已经炸锅了。孙权和曹丕两个身份尊贵的小娃不见了！

第160章 短2
曹丕的乳母已经六神无主了。她是卞家的人，平时只在曹丕屋里负责衣食住行、冬季加炭、夏季用冰之类的琐事，看着也算周到，但到了危急时刻就显得什么能力都不够用了。
“夫人，夫人。奴婢求您了，一定要找到三公子呀。只要您能找回三公子，便是要奴婢的命……”
丁夫人眼皮都不动：“拖下去。”
真是操蛋了，她丁成姬在兖州，郡守见了都是得停车行礼的，要个奴隶的命还要先帮她找到三公子？且不说曹丕本就是她的儿子，找人还用得着她求？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将阿丕和孙二郎屋里的下人挨个清点一边，看有没有人失踪的，再问问今日跟着他们的是哪个，最后见着人是在哪里。一个一个给我审问清楚了！”丁夫人稳坐正屋，语速明显快了一倍，“再分一拨人去请郡守刘玄德和二叔，看能不能封城。”
“再有，为防止是歹人作恶，将阿彰、阿节、阿植、阿冲都放我跟前来。今儿就在这屋子里等了！”
她的镇定使得心慌不安的下人们也跟着冷静下来，不断有人领命离开。宅邸戒严，仿佛一个密封的高速运转的芯片。
消息传得很快，马上就陆续有大人物登门了。第一个到的竟然不是阿生，而是张飞。曹彰一脸茫然地被师父夹在腋下进了家门。
“听说三公子不见了？”张飞进门就问。
丁夫人亲自站起身去迎：“不光是我家那皮猴，还有孙文台的二郎。”
“丕公子和孙二郎天天在街上玩耍，我也见过多次了。”张飞将小曹彰在空中转了二百七十度，才放地上，“他们这岁数最是贪玩，别不是又出门耍去了吧？”
曹彰迷迷瞪瞪的，被人领到正午角落的一堆软垫子上跟弟弟妹妹们坐一起，抓起乳饼干开始磨牙。
丁夫人将目光从曹彰身上收回，朝着张飞苦笑一声：“若真如此就好了。今日上午我忙着给阿铄备生辰礼，人多手杂，特别约束了几个小的不许出门。没成想这头刚忙完，还没喘口气，那边就来报说两个孩子不见了。我派人去他们常玩的铺子、茶楼找，又查了今日的画展、诗会，可一个时辰了，还是半点消息没有。我现在只能祈求真是那两个小子道行高了，在街上玩到连谍部都没找着。”
听丁夫人这么一说，张飞也感觉不妙：“要不我也带人去找？”
阿生跟刘备就是这个时候前后脚进来的。刘备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进来了：“丁夫人，我已命令四城门关闭。您还请宽心，只要两位小公子还在许县城内，定能找到。”
丁夫人先拦住要起身的张飞，又谢过刘备，最后将目光转向阿生：“仲华，这不会是南边来的人祸吧？”最后几个字轻微地颤抖，微不可查。
阿生今日穿的也是一套旧衣，所有头发在在头顶盘成学士髻，插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乌木簪固定。浅青色的外套披她在身上，偶尔被风吹起，显得不动如山的身躯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嫡长宠，三郎都不占。以袁术的傲慢，怕是看不上他。”
丁夫人松了半口气。
“阿姊都妥当。我就在一旁听听。”她找了张席子坐下，面朝孩子们的方向，但目光空洞，没有多少情绪。
剩下的几个孩子里面，曹彰最大，又皮实又好动，自打跟随张飞练拳后，更是显出几分武将的天分来。就看他现在咔嚓咔嚓咬碎硬饼干的模样，就像个狠角色。
跟在曹彰后头的就是小娇娇的曹节。时隔多年家里又有了个女儿，从曹操到丁夫人再到阿生，都对她多有宽容。不过曹节生性文静，这时候也不过是眼巴巴地看向阿生，想要抱抱。
再往后是曹植和曹冲，都才十一个月，能双腿叉开坐软垫上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曹冲抓着个鲁班锁，毫无章法地乱拆，连一个结构都没拆下来。但他是个耐心宝宝，从不想着用牙咬或者用摔的这样暴力破除的手段，就用小爪子怼，一怼一个月也不见腻的。
曹植抓着乳母的衣襟练说话：“出，吃，吃。”口水流了一下巴。
这时审问也有了结果。曹丕和孙权上午是在花园里玩耍的，这部分多个下人的口径一致。小郎君跑得快，乳母婢女都跟不上，曹丕他们又不乐意身边有人管着，这太脏那太危险咋咋呼呼的，于是将人都赶跑了。
唯有的两个侍卫，中途被曹丕打发去取饮用水和点心。当时两个小公子玩累了，在树荫下乘凉。侍卫见小主人短时间内也没有上房摘瓦的力气，再加上他催得急，就先后离开了。回来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可怜那两个侍卫端着四个大盘子在院子里找了四五圈，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了。慌慌张张找了院门外值守的谍部小管事，管事立马上报，前后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事。
“将擅离职守的侍卫、婢女、乳母都关押起来。看有没有人露出异常的。”丁夫人说。
“还有谍部的管事。”阿生补充，铁面无情。
丁夫人瞟了她一眼，点点头。
张飞跟着站起：“那我带兵去城外找。”
刘备：“我让巡捕、县尉在城中挖地三尺。定不放过可疑之人。”
成年人们神色郑重，新一轮的战争即将打响。曹植却挣开乳母，往这个方向爬过来：“吃、吃。”
“哎呦，我的小公子，现在可不能打扰夫人。奴婢给您整点吃的，求您乖乖呆着。”
曹植仰着小脸：“噗，次，吃。”肉爪子挥舞，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
丁夫人抬手按住太阳穴。这已经是一个不悦的信号了，乳母不敢再迟疑，死死将曹植拽回怀中。她用的力气大了，不满周岁的小娃娃立马嚎啕大哭起来。
“今儿上午的时候，五郎在哪里？”阿生突然问。
乳母愣了愣，又被曹植挣脱了。“吃！”他滚地上吐出一个泡泡。
“回仲华公的话，今日上午五公子在小荷花池旁喂鱼。直到午时夫人来喊人，我们就直接来正屋了。”
小荷花池，离曹丕孙权玩耍的大花园只有一墙之隔。墙上多有装饰用的窗洞。
“阿植。”阿生轻声问，“你可看见你三兄去了哪里？”
曹植将食指含进嘴里：“吃，吃，吃。”
丁夫人叹气：“五郎还没学说话呢，便是他看见了什么，也说不清。小孩子忘性大，能做几分准呢？一整天了，吃吃吃的。”
“不是‘吃’，”阿生抬眼，“倒像是‘车’。”
一语惊醒梦中人。丁夫人眼睛都睁大了，手掌拍在几案上：“是我大意了！今日上午刚刚给阿铄送去了三车生辰礼，并五车粮草麻布。五郎，你三兄是上了车是吗？”
曹植：“车车。”然后翻身滚进乳母的怀里，打了个小哈欠。
曹生起身，衣袍带起风：“沿新道去找，限你们六个时辰追回车队。”
“诺。”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声音，几个黑衣侍卫迅速消失。
曹家在兖州已有五年，修建新道八条，沿路设驿站、烽火，有专人驻守，这要是还抓不到两个熊孩子，她曹生也就不用混了。

第161章 短3
曹铄自幼体弱，虽然如今能跑能跳，表面上看着跟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但底子还是薄。他第一次到外面吃苦，到底是让丁夫人担忧了。于是向来治家清严的她这次格外奢侈了一把，车队里不光有全面的药材、凉爽的丝绸，还有两大箱的新鲜蔬果，用冰封了，再盖上厚厚的稻草，上面覆篷布用以隔热。
曹丕和孙权，就惬意地躺在稻草堆里，丝丝凉气从身旁传来，偶尔还有花果的香味，简直舒服得要睡过去。而他们也真的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早就过了午饭时间。曹丕揉揉“咕咕”叫的肚子，在草堆上翻了个身。“饿了。”他咕哝道。
孙权比他个头大，在稻草堆里没他这么惬意，此时不过扒拉两下眼屎，闷声闷气地说：“要不去箱子里偷点？”
“那是给我二兄的。”曹丕神色挣扎。
孙权翻了个白眼：“但是你饿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吃的去？下车会被发现的。”
曹丕三个字堵住了他：“我内急。”
“我……”孙权差点骂脏话，“我……”
小恶魔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我也不想尿车上。”
孙权压低了声音：“曹阿丕，你是我祖宗。”然后他认命地往前挪动几步，到了稻草堆的边缘，偷偷掀开篷布的一角。
车轮不停滚动，灰黑色的石浆碎砂地面匀速后退，伴随着行道树的影子一丛又一丛。偶尔到了没树的地方，就能看见远方广袤的田野与村庄，一番让人心生希望的绿色，即便在骄阳下也生机勃勃。沿新道两侧都是有人烟的熟地，与几年前的赤地千里相比仿佛沧海桑田。
“车在动呢，怎么下啊？”孙权自言自语，“讲道理，说要跑出来的明明是你。小孩子的话真不能信。”就算曹丕再怎么早熟，也策划不起离家出走这样的大事。
“你们去听听，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突然，护卫家丁的声音响起，吓得孙权一个激灵，赶忙放下篷布钻回草堆里。
家丁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两个小朋友互相捂着嘴巴趴在冰块旁，仿佛两只瑟瑟发抖的小老鼠。至少有三匹马绕着他们所在的这辆车兜了两圈，“笃笃”，“笃笃笃”，马蹄铁和硬路面撞击的脆响是如此清晰，好像透过耳膜敲到人心上似的。
熊孩子们在黑暗中睁大的双眼。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在光线突然变亮的瞬间达到顶峰。
有人揭开了篷布！
“有异常吗？”男人的声音就在头顶上方。
接下来是一阵捣稻草的响动。“似乎稻草乱了。”
“稻草本就乱，被你一搅就更乱了。”
孙权还没因这话松口气，就见一把长刀连刀带鞘从上而下，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子扎进草堆中。“救命”两个字瞬间蹦到了嗓子眼。他怎么忘了，曹家的护卫中可掺了不少狠角色。这一下要是扎身上，就算是没出鞘的刀，也能把小孩的肋骨砸碎了。
“刷！”又是第二下，这次刀鞘落在孙权的腋下。命和面子，那必须是命更重要啊！孙家二郎几乎是立马作出了决定，正准备起身，就听见外头那个男声喝止道：
“你疯了！这里面是给二公子的生辰礼，扎坏了怎么办？”
“……是属下考虑不周。”
“快走快走。既然没问题就去下一辆。”
沉重的骑兵马蹄声渐渐远去，孙权趴在黑暗里久久不能回神。等反应过来一抹额头，好家伙，头上全是汗。
曹丕蠕动着往冰块的方向靠了靠。“那咱们还下车吗？”
孙权一边往稻草上擦手汗，一边回答道：“你再忍忍，再3里地就是新汲第二驿站了，车队必定要修整的。”
“阿权，你会看里程碑啊？”
孙权上手捏了把曹丕的小脸：“叫权兄。我可是在辽东学完了《交通论》的男人。”
曹丕不服：“你不是只学了造船？”
“船舶道路，殊途同归。本质上都是能够让物资、人口、文化进行传播的物理途径。”孙权棒读道。
这句话超过了曹五岁的理解能力，所以他乖乖闭嘴了。
又过去大半个时辰，自上午开始就转动不止的车轮终于“嘎吱”一声停下了。已经饿过头了的曹丕在孙权的掩护下蹑手蹑脚地从铺满草堆的车板上翻下来。两小只趁着护卫们喂马的空档，麻溜跑进驿站后头的茅房。
驿站是新建的，即便是旱厕，也比农村用了几十年的粪坑强不少。出门后还有个洗手的池子，能够让两个小公子松口气。
“阿权，你看，是玉米地。”曹丕突然说。
孙权抬头，可不是嘛，围绕着驿站后院，种着两亩玉米，这个时候都长出苞谷了，嫩绿嫩绿的，剥开叶子就能生吃。正好这个时候有人往茅厕的方向来，两个小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钻进了玉米地里。
等到太阳又偏转过一个角度的时候，曹丕扔下第五个啃干净的青玉米棒，打了个饱嗝。地面上已是一片狼藉，秸秆、杂草和玉米叶混在一起，好不可怜。即便是十岁的孙权，也没法摘到植株顶上的玉米，所以他们采用的是靠身体重量将玉米杆整个压倒，再暴力分尸的做法。但这一压往往受害的就不止是一株这么简单了。到最后，吃进嘴里的还没有祸祸的多。
孙权挠挠头：“好像得付铜钱，你带钱了吗？”
曹丕一脸懵逼：“……没。这是驿站的玉米地吧。驿站的，不就是我家的吗？”
“得付钱。”孙权说，“公共交通不是家族私产。”
两人面面相觑，临时起意跑出来的，谁会带钱啊？
曹丕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这个成吗？”
“你真是个贵公子，就这玉，够买五十车玉米了。”孙权翻了个白眼。
于是两人将身上所有的装饰品都摘了下来，零零碎碎摆了一地，其中还有两支画笔。
“你怎么还带笔出来？”孙权伸手去拽那两支画风不对的东西，“就这个最便宜了。”
“胡说！这这这，这可是颜夫人铺子的画笔，价值百金的。不如用这颗小金桃。”
“行行行。咦，这是什么？彩色的卵石？”
曹丕顺着孙权的目光看去，就见到一块漂亮的深蓝色扁圆石，点缀有紫色和深红色的仿佛火焰般的纹路，摸上去油光水华，仔细看蓝色中仿佛还有星辰闪烁。“这还是二叔送我的呢。”曹丕恋恋不舍，“大约是石头吧，但我还没见过比它更漂亮的石头。”
孙权锤了一下曹小丕的脑袋：“这个时候只能选最廉价的东西了吧。”
“……那好吧。”
于是曹丕放弃了他的“卵石”，为此他被曹铄嘲笑了整整一年。当然这是后话了。
回到眼下，曹丕和孙权正面临着他们出逃以来最大的危机。
车队不见了！
就在他们祸害玉米和挑选抵价物的时候，运送曹铄生辰礼的车队，已经离开了新汲2号驿站。
太阳西沉，晚霞漫天。两个孩子站在干干净净的大路上茫然远眺。他们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来时的方向，哪里会通向曹铄所在的位置。孙权年长，所以曹丕看向孙权。少年孙仲谋只感觉肩上突然有了千斤重担：“总之，先找个地方睡觉吧。”

第162章 番外 窑变
尊敬的各位游客，欢迎来到国家瓷器博物馆。自从汉末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瓷器问世以来，我国的陶瓷文化已经走过了辉煌而灿烂的两千年。
在这两千年里，诞生了无数珍品。一些即便是在科技发达的今日都无法复制，而另一些则蕴含着超过其本身价值千倍的文化价值，堪称国宝。
在国瓷博物馆中，就保存着二百八十余件国宝级的珍品，仅从瓷器文物的方面来说，即便是与故宫博物馆相比也毫不逊色。
现在，就请大家跟随我的脚步，开启一场丰盛的视觉之旅吧。
……
接下来我们将前往三楼中央展厅，参观本馆的镇馆之宝。对，刚刚这位先生说得没错，就是大名鼎鼎的窑变石，或者叫曹子窑变石。
众所周知，虽然在东汉开始出现了一些原始的青瓷，但真正将陶瓷技术推向成熟化、规模化、艺术化的人是曹生。
早在曹生少年时代，他就明确指出了“炉温”在冶铁、烧瓷、熔砂上的重要作用。作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富三代，曹生招募了一批工匠为他制作耐火砖和高温炉，其中就包括被称为“瓷器之父”的匠艾。
很快，曹家的青瓷就通行海内，为将来曹氏兄弟的扩张事业积累了巨额财富。等到这对史上有名的双胞胎成年的时候，曹家就有了质量稳定的白瓷和玻璃。
但曹生依旧不满足。公元174年，他带领船队南下交州，在当时最大的鹦窑试验彩釉和窑变。据说，曹生试验了交州全境五百多处陶土，烧制一掌大小的圆形瓷石二万九千余枚，最终只保留了三枚，真正的万里挑一——
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三枚“曹子窑变”。
曜日、重瓣、星河，即便是在两千年后的今日，它们的美丽依旧是无法复制的奇迹。
曜日石呈现出热烈明快的黄釉、红釉，即便是在以出产彩釉著称的鹦窑中都算罕见。更难得的是它所具有的的正反两面对称的同心圆构型，在听凭天意产生的窑变中如同上天的宠儿。
据说，曜日石出炉的时候金光耀眼，一下子将同炉的其他窑变石照得黯然失色。赤红、橙红、橙黄、金黄交相辉映，使得这件瓷器仿佛真的太阳。可惜的是，曹生认为它的色彩太过张扬，于是没有佩戴过它，也没有送给曹操佩戴。
曜日石就这样一直留在鹦窑中，作为镇窑之宝被工匠们代代膜拜。直到进入现代化社会，博物馆行业成熟稳定之后，曜日石才被捐献出来供游客参观。
后来鹦窑出产的黄红色小型彩瓷自成一派，多是历代匠人对曜日的致敬之作，其中以魏末的双彩窑变百花迷你瓶最为出色，那也是一件国宝了。稍微次一些的有红蹄八骏大肚盏、火烧葫芦藤等，这两年在拍卖会上也是拍出了几千万的高价。
接下来说说曜日左手边的这块粉白相间的窑变石“重瓣”。一路走下来，大家应该发现了，古代粉釉罕见，窑变产生的粉釉更罕见，像“重瓣石”这样浓淡渐变，纹理清晰，仿佛花瓣一样层层舒展的粉釉窑变那更是可遇不可求，用千年一遇来形容都是小看了它。
各地用铜矿作为釉料的瓷窑努力了一千五百多年，都没有诞生第二件形成花瓣纹路的粉色釉变。在重瓣石还没有被发掘出来之前，国内一度出现了这块窑变石是史料夸大，或者纯属虚构的质疑声。直到燕朝桓帝举全国之力研发粉釉，耗资无数，才在当时的官窑中获得了一件二百二十个花瓣的粉釉窑变长颈瓶，消除了国内对于重瓣石真实性的大部分质疑。
重瓣，这块有着三百六十一个花瓣的粉色曹子窑变，最早被保存在沉香岛的曹氏坞堡中。公元189年，曹玉长女、流火公主曹荧诞生在交州。重瓣窑变石作为礼物，被赠送给了这位曹氏家族的新成员。
曹荧极为喜爱这块窑变石，将它制成项链、挂饰、头饰，“重瓣”上有三个大小不一的钻孔，就是当时留下的。曹荧死后，“重瓣”作为陪葬埋入流火墓中，一千九百余年不见天日。
八十多年前，湛江市修建地铁二号线，挖到一座魏初古墓。经确认为流火墓后，中央直接指示湛江地铁停工，文物总局局长坐直升机亲临湛江指挥抢救性发掘。幸运的是，“重瓣石”被放置在厚实的棺椁内，没有像其他陪葬品一样遭到地铁工程的破坏，这才有了如今“三变齐聚”的盛景。
最后，是我们经历最为传奇的“星河石”。
如果说，曜日是象征意义最重，重瓣是工艺难度最大，那星河就是文化价值最高。
它所具有的深蓝色釉彩是鹦窑的标志。胎底的细砂则在光线下折射出点点微光，仿佛星空一般深邃迷人。一抹紫红色的窑变恰到好处融入其中，形成星云状的旋涡。成像的和谐完美让“星河石”从一众蓝色窑变中脱颖而出，获得了曹生的青眼。
这是“三变”中唯一被曹生贴身佩戴过的窑变石。从交州到辽东，从辽东到中原，“星河”见证了汉朝的崩溃，也见证了曹氏创业的波澜壮阔。
大约在公元190多年，“星河石”被转赠给了曹操的三儿子曹丕。在这里我们就不得不提一句，曹子败家。我们今天的国宝，在他当时看来，不过是自己烧出来的小玩意儿，送给侄子侄女的玩具罢了。
曹丕大约也不知道“星河石”的价值，这才有了后面“以石换痘”的故事。
我们都知道，汉朝末代皇帝刘协是感染了天花去世的。而自从刘协病逝后，曹生就致力于寻找天花的治疗方法。他从古书上发现了种痘法，凭借自己丰富的行医经验认定了这条路，但在寻找牛痘的道路上却屡屡受挫。
后来有一次，少年曹丕赶路，在老乡家里借宿。曹丕小时候不听话，我们现在说，熊孩子嘛，就祸祸了老乡家里的耕牛。那曹家的家教严格，也不是嘴上说说的。临走的时候，就说赔钱。赔什么？赔了一块“星河石”。
曹丕离开老乡家的时候身上就起了小疱疹，回到许县一经诊治，好家伙，牛痘！本来曹家是要追回“星河”的，这时候也顾不及了，忙着做牛痘的推广去了。等到回过神来想再追查的时候，“星河窑变”已经被老乡变卖了。
曹生当时感叹说：“舍弃一块石头，换来活人万千的牛痘，已经是一笔占尽便宜的买卖了。再想两头都拿，未免太贪心了。”所以曹家放弃了对“星河石”的追查。
直到六十多年后，魏章帝在位时，“星河”才又被辗转进献给了曹魏皇室。
“星河窑变”别名“痘仙石”，也是从这个故事衍生出来的。民间传说“星河”之美引得痘仙动容，主动用牛痘向曹氏借石观赏，五十年才归还。
但“星河石”的传奇经历还远没有结束，在之后的上千年时间里，它几经失窃，又几经出现。“落星于野有吉兆”、“握石夜读”、“塞北星泉”等诸多传说都与“星河”息息相关。在“星河石”的历代主人中，既有博古通今的大文豪，也有百战百胜的大将军，包括家喻户晓的……

第163章 短4
孙权和曹丕被找到的时候，可以说是凄惨无比。脸上腿上都是被蚊子咬出来的大包，头上顶着几根稻草，衣服上的牛粪味挥之不去。
娇惯的曹三公子看见张飞那张糙汉脸都感动得涕泗横流，仿佛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张将军，呜，是不是母亲让你来找我的，呜，我们快回去吧。”他倒是个有眼色的，知道无论是近卫还是谍部都不吃他的撒娇，专门盯着外人的张飞。
然后，他就被张飞拎起来扔到了马背上。
曹小丕知道自己犯了错，大概要因为浪费公共资源罪被丁夫人动家法了。他咬咬牙，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大不了回头多吃几块肉。他有亲娘亲爹，有兄弟姐妹，难道还能打死他不成。
大凡聪明的熊孩子都有恃无恐。
但等到挨了打，养了伤，曹丕却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因为，小伙伴孙权不见了。
“母亲，母亲，孙权到哪里去了？”曹丕跪在廊下，中气十足地喊，半点看不出他早上还在床上“哎呦哎呦”哭疼。
这么个宝贝疙瘩，让丁夫人脸黑得不行。她命婢女拉开绢门，缓步而出，红黑色混编绫绮衬得她气度高贵，即便头上只有三根发簪也不能让人感觉寒酸，只有勤俭克己的正室风范。
“孙权，”丁夫人叹气，“疑似感染了虏疮，送去你二叔那里隔离了。”
曹丕懵了。
他虽然年幼，但大名鼎鼎的虏疮还是知道的。这可是夺走了汉帝生命的疫病啊，即便勉强治好了也会留下一脸麻子，一辈子不能见人的。夏侯家的表兄就是得的虏疮，现在整天戴着面具呢。一想到孙权以后也要像夏侯充那样了，曹丕脑子里就嗡嗡的。
“这是你的错，不能以年幼来推脱。”丁夫人严肃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曹丕的小身板摇晃一下：“母亲这回不罚我吗？”
丁夫人的嘴角抽动一下，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曹丕眼中格外可怕：“我又不能打死你，回去歇着吧。且打不打你的，有用吗？”
与如丧考妣的曹丕不同，一脸懵逼的孙小权此时享受的可都是贵宾待遇，吃的冰镇西瓜，穿的冰丝绸缎，熏的绿莺歌奇楠，一应用度都快比上当初的小皇帝了。
“我没烧啊，也没满脸麻子。就手臂上长了几个痘，怎么了？”
两个漂亮的医女姐姐一边给孙权打扇子，一边笑着回答道：“孙公子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大功？”小少年仰着脖子，满眼好奇，“我这生病还生出功劳来了？那我多躺一会儿，功劳能不能再变大一些儿？”
医女们都捂着嘴笑。
可算是解脱了，牛来了，牛痘也来了。曹师的脸上又有笑影了。
话说人的气运还真是玄妙。四个月，集合全县之力收集了五十多头病牛都不是牛痘，曹三公子和孙二公子去了一趟新汲就撞上了。这上哪说理去。
阿生此时的心情是飞扬的，她可不管是谁发现的牛痘，总归最后是到了她手上。取脓液、扩散接种、人体试种、检验成效……眼前有这么多事要做呢。突然感觉日子充实了许多，连带着压在良心上的那块巨石都轻了不少。
她快步走在试验场上，听各处忙碌的医官的汇报，不断发出指示。
“曹师，十头健康黄牛已检查完毕，随时可以等待扩散接种。”
“曹师，接种牛痘的死刑犯中已有两人结痂。”
“曹师……”
“主人，三公子求见。”
突然，一个画风不同的声音打断了阿生的思绪。她擦擦额角的汗珠：“阿丕？他不是在养伤吗？这就能下地了？”
黑衣近卫走上前来，凑近阿生的耳朵：“大约是听闻了孙公子的事。”
“唉。”阿生脱下手套。
来到大门前，低头，才能看到只穿着一件浅绿色单衣的曹小丕。“二叔，我也染了虏疮，你把我也隔离吧。”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好几个小红点。
跟在阿生身后的近卫顿时慌了：“主人，这……”
阿生：……“拿点松油来。”
近卫：“啊？”难道不是马上隔离吗？
但近卫的好处就是不多话，办事快。马上就有人端上来一小盆松油。阿生拿麻布浸了油，在曹丕的胳膊上擦了两下，顿时颜料晕染开，红彤彤一片。再擦，就擦干净了，白嫩嫩的小胳膊上啥痕迹都没有。
“你这孩子，就作吧。”阿生轻声说，“教你学画，就是让你来做这个的？”
曹丕被当场揭穿，也没办法了。“二叔，我要去看孙权。”
阿生帮侄儿放下袖口，目光直视曹丕的眼睛：“要是传染了怎么办？你要想想你生母，她只有你一个贴心的儿子了，不要让她担忧。”
曹丕“嘤”一声，脸红了。“二叔，那都是我以前说的混账话。阿彰和阿植都在呢，哪里就只我一个了。”
“不止你一个，做父母的就不担忧了吗？卞夫人担忧，丁夫人担忧，你父亲也会担忧。”
“可阿权是因为我……二叔，孙权兄长在外征战，母亲远在辽东，没有人能替他操心。听说他得了虏疮，人人都避之不及。我这个时候不能陪着他，他要怎么办呢？”他这个时候又显得像个小大人了。
阿生看着小男孩黑白分明的瞳孔，没有说话。曾经她还想过，要是遇到了曹丕、曹植、曹冲这样名垂千古的厉害侄子，她该如何与之相处；但等真到了眼前了，他们在她眼里就纯粹只是晚辈而已。
“二叔——”曹丕抓住阿生的袖口，摇来摇去，“要是孙权有妻小，我一定是不进去的，我要留着命照顾他的家人。就像我父亲照顾孙家那样。但他这不是没有妻小吗？”
“噗嗤。”周围响起小医女憋不住的笑声。
阿生直起身，目光环视一圈，止住了周围的笑声。她的左手还牵着曹丕的右手。“那走吧。”
曹丕惊喜得连连点头：“嗯。我一定乖乖听话，不给二叔添麻烦。”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近卫和医官分列两侧，露出一条笔直的大道。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沿着这条路走入深深宅邸中。这种感觉很奇妙，在年少的曹丕的记忆里，他似乎是跨越了一条无形的界线，然后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六月阿生在给曹操的信件里是这样说的：“从前你说阿丕顽劣，让我多观察。我观察的结果，是他敏感早熟，聪慧仗义。但同时他感情用事，喜欢怄气，好面子，亲近朋友胜过手足，这都不适合成为一地之主。”
曹丕就此与继承人的位置无缘。

第164章 短5
七月末，又到了大火星在傍晚的时候划过天际的季节，昭告着最炎热的季节即将离开中原。
河东，一片被接连而来的巨大灾难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土地。在精疲力尽之后，是接受军事化管理的麻木。而在赵奇特色的管理之下，这种麻木竟然衍生出正常的社会生活来：
金灿灿的麦田被成片收割，夏豆、玉米被播种，沿河的水田里，甚至开始栽种水稻。农民们在田间忙碌，官兵们沿着道路巡逻。大家族的妇孺老弱闭门不出，但总有年轻人是要出来干活的——或参军、或持刀笔，等到疫区解封了，总还要有条出路。
安静、平稳，这就是如今河东的写照。所有人的脾气都在赵奇面前变成了没脾气。就比如他现在走在一条新铺的夯土路上，沿路的农民都不敢抬头看他。
这条路是通向大阳城的。在距离守城的军营半里地的地方，有一片竹林，林中有溪、有花圃、有小楼，里面住着一位特殊的女人。
荀攸与他同路，一个长袍广袖的文人，一个精干冷酷的军士，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我接到消息说，仲华昨日就已经进入大阳城了。”荀攸先开口问道，“我消息没有你来得灵通，你倒说说，这是为何啊？她如今的地位，哪里用得着以身犯险？”
赵奇“嗤”一声：“还不是牛痘推广不顺，她才亲自来的。也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改不掉的操心劲。”
“你们两万家臣，就没一个能进言的吗？”
赵奇斜眼看荀攸：“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难道公达就不是君子了吗？不还是在疫区陪我住了这几个月？”
荀攸叹气，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主人来此的原因，与公达来此的原因是一样的。大丈夫无权则无法立身，无功则无所成名。她要是能被危险劝住，那今日就只是个后宅妇人，而不是仲华公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竹林。阳光将竹叶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卵石铺成的小道上，清幽无比。随着转过几个弯，就看到一扇闭合的小巧院门，由深绿色的竹筒拼成图案，与其说是能防盗，倒不如说是展现了此间主人的才情。
悠悠的琴声从小门后面的建筑物里传来。两层楼高的小屋修得宽阔舒适。一楼的起居室是大开门，门前的走廊有三米宽，四周悬挂竹帘，拉起帘子就是个阳台。
而此时，一名身穿素衣的女子正在廊上抚琴，姿势温雅端庄，如同画中仙子，又仿佛佛山隐士。
赵奇与荀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眼前这位，才学品貌都是拔尖的，本足以惊艳一个时代，但有了曹生那种要与天比肩的伟人珠玉在前，就显得这位在“功业”二字上差得太多了。
他们在门口一直等到蔡琰一曲“高山流水”奏毕。“蔡大家。”赵奇率先跨步上前，隔着一道矮矮的院门拱手道，“不知蔡大家找我有何要事？本月令尊的书信已经送达，衣食也按照约定一分不少。奇奉主人之命安顿蔡大家，就不敢不周到。”
蔡琰放下琴，朝门外拜了拜。“赵太守，琰一切皆好。”她没有自称“妾身”，而是自称“琰”，这个称呼的转变让赵奇微微眯了眯眼。
“赵太守，此次请您过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蔡大家请畅所欲言。”赵奇抬头，露出一个笑。他是一笑就能年轻十岁的脸型，即便知道这是个六亲不认的酷吏，也很少有人能抗住他笑起来时的那种亲和力。
“赵太守，”蔡琰微不可查地搓动一下双手，“我听说，仲华公有了根治虏疮的方法，可是真的？”
赵奇正色道：“我们宣讲牛痘法也有半月了，蔡大家虽然住得偏僻了些，但也该是知道的。”
“是要先得一次牛痘，此后便不会再得人痘，对吗？”
“没错。”
“我听说，接种所门口罗雀，是真的吗？”
赵奇苦笑起来：“河东没有发现虏疮已经过去三月，只要再过三月，就能解封疫区。父老乡亲们无论贵贱，都不想主动长一次痘，宁可抱着侥幸心理拖日子。我也不瞒您，为了牛痘，主人已经亲自进入河东了。”
蔡琰抬起她温润的眼眸：“仲华公是给自己接种了牛痘，所以不畏虏疮吗？”
“不光是主人自己，曹家上下已经全数接种，连没满周岁的五公子和六公子都是一样。牛痘性温和，接种百人，才有一人发热，有药石针砭，保住性命不难……”
“您不用再说了，我信仲华公。”蔡琰打断他，“我要接种牛痘。”
赵奇：“啥……啥？”万万没想到，河东第一个想吃螃蟹的人，竟然是蔡琰。
“还请赵太守告知安邑、河北、解县、大阳、闻喜各家族，蔡琰要接种牛痘。”
赵奇眼色都变了，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隐居在竹楼中写书弹琴的女子。他深深一礼：“奇，代河东百姓，谢过蔡大家。”
蔡琰的牛痘是阿生亲自种的，就在大阳城的城墙上，底下围观着上百号群众。棉签沾酒精给胳膊消毒，然后用金属针将牛痘的胞浆打入体内。
“疼吗？”阿生轻声问她。
蔡琰摇摇头：“我已经历锥心之痛。区区针灸，无碍的。”
上次见她的时候，虽然文静，但骨子里还是个天真的少女，如今却是被现实给催熟了。
阿生忍不住想去摸摸这孩子的头，但碍于几百双眼睛盯着，只好作罢。“我在学宫，还给你留有位置。”她轻声说，然后转过身去向众人宣布接种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蔡琰都坐在城墙脚下的草棚中，接受百姓的围观。她胳膊上的伤口发红起包了，百姓就跟见了瘟疫一般跑开。然而第二天还是有人忍不住来看。第三天人更多。她的疱疹就在众目睽睽下化脓结痂，最后好全了，只剩下一个圆形的疤痕。
接下来，轰轰烈烈的河东种痘运动拉开了序幕。
“青史上会留你的名字。”蔡琰走出草棚的那日，阿生对她说，“不只是因为你的才情，更是因为你的勇气。勇气啊，在乱世中是比才情更加可贵的东西，它能让战争溃逃，让民族延续。”

第165章 夜凉
“大兄，大兄。”张飞欢快的声音传入营帐，“河东诸事顺遂，仲华公的车驾已经回东。咱们可以走了。”
刘备身穿盔甲，正坐在一张棋盘的后面，闻言松开了握在剑上的右手。
他对面是一个穿绸缎的富贵公子，面色虚白，四肢无力，眼看着就是典型的被养废的即将淘汰的那种地方土豪。“刘太守，”他哀哀地叫唤，“我们当初说要逼曹生入河东的时候，你也是知情的，现在可不能脱身事外啊。”
刘备刷的一下站起来，咬牙道：“我难道不是劝你们接受种痘？她证明了牛痘有效，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
“刘太守！种了曹家的牛痘，就是受了曹家的救命之恩，那咱们名下最后那点隐户隐田，也要充公了！”他的声音太大，引来了本在帐篷外犹豫的张飞。
他掀开帘子跑进来：“咦，陈宝儿，又是你这厮！老子忍你很久了，你又嘀嘀咕咕地搞什么阴谋呢？你们整天作……作死，陈宫知道吗？”
陈宝不理张飞，眼巴巴地看刘备：“刘太守你要救我啊。等曹生从河东回来，一定会让兖州全州种痘的。”
刘备面红耳赤，他拿手指指着陈宝：“你们不想种痘也好，不想交税也好，与我何干？”
“你要不肯帮我们做掉曹生，我们就说你是主谋！”陈宝跟疯了一样，朝着刘备叫嚣，“是你，就是你，联络河东大族抵抗种痘，对，是你，都是你做的。你要让曹生离开许县，你才能大权独揽。”
“放你祖母的屁！”张飞一巴掌将陈宝揍飞出去，“我大兄跟曹家关系好得很。”
陈宝趴地上，吐出一口血和两颗牙：“你敢打我？一个杀猪的屠夫，你敢打我？你也跑不了，你跟刘玄德一起谋反，想取而代之。”
“真是疯了。”刘备摇摇头，然后一剑刺入陈宝的后心，将人扎了个对穿。
陈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气绝身亡。
张飞看着血流满地的大帐，皱皱鼻子：“大兄，你怎么被这么个小人给缠上了？”
“唉，别提了。”刘备懊恼地找了个小墩子坐下，“月前，哦，就是牛痘刚出来那会儿，许县到处都是质疑声。他们几个世家子弟找到我，求我出面抵制种痘。毕竟这好好的人主动去染疫病，是前所未有的事。我可怜他们也是为家小考虑，还劝了几句，谁曾想……他们胆子也太大了，想对曹仲华下手，真当那些个黑衣人是摆着好看的啊。”
“大兄，左右他们谋反，跟咱们无关。仲华公耳聪目明，绝不会冤枉咱们。”张飞笑着说。
“唉，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刘备叹气，“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拖我下水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他们找上我的时候，我就该将这几个不省心的绑了，送给仲华当礼物。如今可好，还得落个知情不报的同谋罪，不值当不值当。”
张飞：“那怎么办啊？”
刘备一分钟就做出了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功赎罪。”
于是，当阿生的车队回到许县的时候，就看见城外的刑场上列着一排人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引来了无数苍蝇，在死尸的眼洞里产卵。刘备将他象征太守身份的玄冠脱了，放在面前的地面上。
“仲华公，备等候多时了。”
阿生皱眉，看向一副请罪模样的刘备：“玄德这是何意？这些人，似乎是兖州大族旁系的子弟吧？”
刘备叩首，回道：“这些人怕仲华借种痘之名清查人口，便蓄意在半道截杀仲华。被我查获后仍负隅顽抗，因此才有死伤。备知道这次是得罪了兖州世家，无法再担任太守一职……还请……还请……”说着说着，就抽泣起来。
阿生闭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因为我的缘故，让玄德受苦了。”她说，“去通知各家家主吧，就说是我的原话。百年的老树，要不断剪去枯黄的枝丫，才能让主干保持长久的生机，谁家都有几个不肖子，这件事不追究各家嫡系的责任，但也请他们不要迁怒刘玄德。”
刘备连忙再拜：“备才疏学浅，实在当不起颍川郡的重任。且备有错，理应受罚，还请仲华成全。”
阿生看看一脸焦急的张飞，再看看虽然啥都不懂但同样一脸焦急的曹彰，叹了口气：“那玄德离了许县，准备去往何处呢？”
刘备刷一下抬起头：“备自请往寿春，为孟德公助阵。唯有军功能弥补过错。我只求立功回来，能够换一个下郡的郡守当。”
阿生沉吟片刻：“我一时半会儿，也挑不出适合当颍川太守的人选来。玄德，你看要不这样，你护送运粮队去往前线，在那里避避风头也好。颍川太守的职务，我还是给你挂上，有个官职，到了寿春也不至于被其他诸侯小瞧了去。等到你回来，是留在颍川也好，是去往别处也罢，我们再商议。”
“这好！”刘备还没有答应，张飞就已经跳起来了，眉开眼笑的，“还是仲华公考虑得周到。大兄，我就说了，仲华定是相信你我的。”
张飞这样的汉子，当你是朋友了的时候是真的掏心掏肺。阿生忍不住微笑：“玄德、翼德，当初阿丕走丢的时候，两位一宿未眠帮忙找人的情景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
张飞哈哈大笑：“好说。我在许县吃你的用你的，你也没同我计较过啊。”
刘备的表情却没有张飞这么自然，他是真的怕这交情套着套着，曹生就要往自己的亲兵中塞人了。别人送的兵，他能自信将人驯化成自己的兵，但曹生送的兵，谁带谁知道。一群除了旧主啥都不认的鬼才！
好在曹生最后都没说送兵的事，给拓了一副舆图，装载上单兵口粮和饮用水，就送他们上路了。张飞的布兜里还塞了足足两斤的麻辣牛肉干，喜得他更是美滋滋的。
“大兄，你看，仲华待人还是不错的吧。”等到上路了，张飞跟刘备说道，“她要是往我们队伍里塞人，那就是提防我们了。好在她没塞人，只是送好吃好喝的，这个朋友还能交。”
刘备自打率军离开许县，就沉着脸：“要是她送的东西都没问题的话。”
张飞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在食物饮水中下毒，她是不可能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的，就连里头加泻药都不可能。”
“我也这么想，”刘备点头，“那就只剩舆图了。”他朝张飞招招手，“你找几个骑兵，沿地图所示，每条路都去探查一遍。”
张飞有些不乐意：“这要是舆图没问题，我回去该怎么面对仲华呢？”但他最后还是被刘备说服了，带了一百个骑兵，分头侦查去了。
第一天查了三条路，都是对的。
第二天查了两条路，也都是对的。
第三天，第四天……
因为刘备的小心谨慎，所以他们的队伍行得很慢，等到了扬州境内，就迎面遇上了曹操的先头部队，咋咋呼呼，兴高采烈的先头部队。
“哎呀，弟兄们，刘太守给咱们送粮来了！”有人喊道。
“正好，正好，拿来开庆功宴。刘太守，你带酒了吗？”几个大嗓门的汉子将刘备的马头团团围住。
“刘太守，你来晚了。”一个队率打扮的人见刘备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好心替他解释，“寿春昨日刚刚被攻破，袁术带着几百人往东南方向跑了。主公说穷寇莫追，我们就先撤兵往回走了。”
刘备心里苦，然而脸上还要保持欣喜：“苍天有眼，先帝的仇总算是报了。”
大约是这回的表情管理实在艰难，就连这个队率都意识到了什么：“刘太守给我们送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放心，我这就上报主公，论功行赏的时候绝对不会拉下刘太守这份。”
“苦劳”怎么比得上“功劳”呢？
刘备失魂落魄地骑在马上往回走，就连“周郎奇谋烧谷仓，伯符悍勇挑三将”的英雄故事都在扎他的心。两个不满二十岁的童子都赶他前面去了，反观他自己，过了而立之年，辗转流亡，尝尽悲苦，可唯一的功勋是送粮，还是迟到的粮，说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
失落归失落，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晚间的时候，曹操庆功宴的请帖就送到他手上了。约在汝南和沛国交界处的山桑县。
这不是曹军第一场庆功宴。在寿春就已经庆过一次，曹操在阵前宣布了长女曹榛和孙文台长子孙策的婚事，定在这一年的冬季。孙策以功代庐江太守，曹昂以功代九江太守，婚礼过后上任。
听听，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太守。跟他刘玄德挣扎了半辈子的成就相当。但他们都有战袁术的军功在身，就算腹诽也挑不出错来。
庆功宴开始了，篝火烧起来，羊肉烤起来，美酒一坛皆一坛地上。曹操对待刘备依旧是很亲切的：“玄德公美意，操心领了。这次托玄德公照顾家小，实在是无奈之举。下次，下次出征，必定让玄德打头阵。”
但下次就不是打袁术了。刘备的眼神暗了暗。“灭之可称王”，这个正统到底是被曹操独占去了，一口汤都不给他喝。
这么想着，刘备喝下了今天的第一口酒。苦的，苦不堪言。
火光跳动。张飞在喝酒，喝得手舞足蹈。曹操在喝酒，喝得烂醉如泥。管亥、许褚、夏侯惇、夏侯渊，曹营大将一个接一个，都喝得酩酊大醉。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端着苦酒的刘备。月色如水，已经入秋了，可以感受到背上的凉意，与脸上被篝火照热的温度一起，让人毛骨悚然。他看向了自己的佩剑，若是这个时候将曹操杀了……不成，不成的，杀了曹操，那他只有逃亡了，许县坐镇着一个曹生，她完全能扶持起一个曹操的子嗣。
刘备叹息一声，将酒液尽数灌入咽喉。
那个人真是深不可测到叫人害怕。一张完整的舆图，既不是陷阱，又是陷阱。若是他心里没鬼，自然秉持着为前线着想的心思，日夜兼程将粮草送往寿春，那样自然能赶上战功的末班车；但偏偏他疑神疑鬼，在路上拖延了太长时间，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功劳，功劳捞不到；还在曹生面前将自己的野心与不满彻底暴露了。
她真是把人心全都算尽了。
帐篷昏暗的油灯下，刘备一遍遍抚摸着那张带有鲜明曹生特色的舆图，城市、道路、山川，乃至悬崖和小道，清晰无比，就像那个笑着说要帮他把所有后勤都做成最好的女子。
未来，要去哪里？

第166章 玉碎
刚刚下了第一场秋雨，这是庐江地区今年入夏以来第三十八场雨了。天阴沉沉的，仿佛有哭不尽的眼泪，淅淅沥沥地在空中飘洒。
灌浆期不见阳光，大片大片的稻谷和粟苗腐烂在田地里，黔首贫民只能以小得可怜的杏和枣勉强度日。很快的，一切能找到的野果都被吃完了，人们开始吃野菜，吃河蚌，乃至于泥鳅和蛇。再接下来，伴随着河水日渐浑浊，水肿、腹泻等怪病在各地不断爆发。
民怨沸腾。这也是夏收季节过后袁术全面溃败的主因。
到了逃难的时候，还依旧跟随在袁术身边的士兵，也是满脸冷漠。与其说他们是一支保留着最后忠诚的部队，倒不如说是一个为了增大逃命几率而不得不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然而袁术依旧缺乏自觉，或者说，出身高贵的袁家公子从来都对底层人的态度缺乏自觉。
“快！快！再加把劲啊！到了朕的庶兄那，你们都有赏赐。”伴随着袁术嘶哑的声音，断了一根车轩的马车在土路上飞快奔驰。车轮两旁飞溅起泥水，喷了车旁的士兵一脸，然后与雨水混为一体，顺着他枯黄的面孔流下。
“快！快！该死的刘繇，竟然背后捅朕刀子。无耻小人！他们姓刘的都是无耻小人！”伴随着湿透的马鞭抽出闷响，敞篷马车不断翻越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的泥土和石头。精美的涂金和红漆被污泥覆盖，再也看不出曾经光采照人的模样。车顶上的伞盖早就不知去向，袁术全靠天子的冕旒挡雨，胡子都湿透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比在泥里跋涉、渐渐掉队的士兵们好太多太多了。
雨慢慢小了，天还是如墨般晕染着灰云。前方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一个长满栗子树的小山包。
“刘繇呢？刘繇追上来了没有？”袁术扭头看去，他此时湿发黏成一团，这一扭头，险些连同摇摇欲坠的十二旒都一起甩出去。“刘繇的兵追上来了没有？啊？！”
后面上来回话的小兵看着腿都要断了，他扒着车辕：“报，呼呼，没见到有追兵。”
袁术这时候顾不上对方礼数不周，也没有称呼他“陛下”了。他拍着胸口：“没追上来就好，没追上来就好。等我离了扬州地界，就好了。徐州陶谦一向老实，我从他那里借兵……也许用不着去冀州找那庶子。”
他宝贝地从胸口取出一个包裹，看形状像是一块巨大的方形印章。解开最外层的布，里面还有一封信，是袁绍同意接纳他（和他的传国玉玺）的信。
袁术盯着那封信，脸上露出苦闷与不甘的表情。“那庶子，想不到……”他小声嘀咕，但终究没有将信扔掉。袁术又将印章和信件包起来，在这样的逃命过程中，这个布包竟然被护得严严实实，干燥得很。
“走，”袁术跟手下说，“北上，去徐州。”
“主公，还有半数人没跟上来。是不是……”
“是什么是？！我们在此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了。没来的人估计早就做了刘繇的刀下鬼。快走！”还穿着华贵正装的袁术卷起袖子，将鞭子狠狠一抽，掀起泥点无数。
于是车轮缓缓转动，再度上路。过了前方的界碑，就是徐州。而陶谦，是这次少有的没有发兵寿春的诸侯了。
“有多少人想要我的传国玉玺，你们知道吗？！九江郡内到处是想捡漏的，你们知道吗？！该死！该死的！该死的曹操！该死的刘繇！该死……”久违的太阳从乌云后露出一丝光亮，但袁术却越发暴躁，咒骂不止。士兵们低头，默默听着，连身上的泥点都懒得搭理。
就这样，这支只有一个人在唠唠而其他人沉默到诡异的队伍，跨过了界碑。
“袁公路，我等等候你多时了！”伴随着一声兴奋的大喊，小山包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部队，竟是高举着陶谦的旗号。再定睛一看，那领头的正是陶谦手下的大将臧霸。
袁术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群雄逐鹿，他是被当成那只鹿了。对面少说也有五千精兵，而自己这边呢？百来个有气无力的残兵败将。左算右算，都是一道送命题。
“哈哈哈哈。”袁术大笑，“陶谦平日里装得与世无争，结果呢？还不是觊觎传国玉玺。这是要顺应天意的宝物，怎么可能选择畏手畏脚的陶谦。”
“你闭嘴！”臧霸抽出了刀。
“呵。真要杀我？你可想好了，我袁家的门生故旧遍布徐州，杀我容易，杀了我之后还想太太平平地得到世家支持，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臧将军，你可想好了，别给你主公带去麻烦呀。”
“留你一命也不是不行。”臧霸玩味地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袁术，“把玉玺交出来，就放你们过去。”
袁术脸色铁青。
“交不交？”臧霸笑。
袁术抱紧了怀里的包裹，手开始颤抖。“天命”还是性命，这是个问题。
好在上天没有让袁术纠结这个问题太久。“袁术，你纳命来！”伴随着还带有少年清脆音的怒斥，只见一个穿黑衣红裤的骑兵从湿漉漉的草丛里窜出，伴随着马匹奔驰的冲力，长枪直接挑飞一个袁兵。
“袁术！”孙策勒住马缰，刚刚长出绒毛胡须的英俊面庞微微扭曲，但最终回归成钢铁般的严肃，“今日我就要报杀父之仇。”
话音刚落，就见越来越多的黑色骑兵从草丛里的小道钻出来，站在孙策身后，人数越来越多。最后冒出来的两个少年，一个是曹昂，一个是周瑜，看向孙策的目光都带着担忧。
“伯符，”周瑜拍马上前，轻轻按住孙策拿枪的手，“伯符冷静。为长远计，袁术只能由曹公来杀，我们之前就说好的。且你怎么今日跑出来了？也不怕曹女不乐意？”
孙策眉头都紧得快夹死苍蝇了。“我要用袁术的首级，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你TM怎么就这么犟？周瑜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曹昂：“子修快拦住他。”
曹昂，曹昂眨眨眼，一脸无辜。
你TM怎么就这个时候卖萌？周瑜都快急疯了。这真要让孙策杀了袁术，曹操心再宽恐怕都要对这个女婿有芥蒂了。
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只是缀在后面撵着袁术走，逼他去冀州，这样就有了讨伐袁绍的借口了。谁曾想袁术这么不经用，刚出扬州呢，就走投无路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袁术到底是当了好几年皇帝的，结果竟然连一支乐意效忠的部队都没有，也混得太失败了吧。
眼看着袁术要被人杀了，孙策就急了，蹦出来抢人头。但这个人头不能抢啊，不光是因为掉落物品是“谁拿谁死”的传国玉玺；这个人头也是“谁杀谁当王”的象征物。
在曹营极受重用，曹操就差把孙家的几个当自己儿子了，这情况谁乐意翻脸啊？反正周瑜是不乐意的。
袁术自打孙策一露面就心底凉透。这小子在寿春城下一连斩了他三员大将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呢，且孙伯符被杀父之仇迷了眼，什么利益关系都听不见去，哪怕是交出传国玉玺呢，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怎么办？
他眼珠子绝望地乱转，终于发现了唯一一个可以从孙策手中救下他的人——曹昂。他是孙策上司曹操的儿子，论地位比孙策高。孙策要还想在曹营中混，必须听曹昂的话。
这么一想，袁术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高声呼喊起来：“子修贤侄救我啊——我愿意将玉玺奉上。这可是自始皇帝以来的天命所在啊。”
前面的臧霸眼睛都快要凸出来了，到嘴的肥肉这就要飞了？“主公，袁术要向曹军投降，咱们快上吧，别被几个小子抢了先。”
陶谦却是怕了：“孙伯符悍勇举世皆知。曹昂所带的都是曹军精锐中的精锐，俗称飞鹰骑的，悍不畏死。曾有与西羌战至最后一人的记录。这样的军队，小打小闹是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的。抵死相搏，就是与曹操不死不休了。”
臧霸犹自不甘心，命弓箭手拉满了弓。但上面的陶谦懦弱，他也就只是让弓箭手拉满弓而已。
那边袁术还在利诱：“子修贤侄兄弟众多，只有建立功绩才能脱颖而出。有取回玉玺的功劳，必然能得令尊喜爱，将来就是傲视兄弟们的资本啊。”
曹昂笑了笑，仿佛是才听明白了袁术在说什么。
“曹子修，你今天拦我，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孙策侧头看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似的。
曹昂解下弓，将孙策的长枪往下一敲。“公瑾说得对，你做这件事不合适。”
孙策正要变脸，就见曹昂弯弓搭箭，箭尖直指袁术：“袁公路，你说的都挺好。然你视若生命的宝物，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放弦，箭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支黑色的刻有“昂”字的钢铁箭破空而去，穿透了袁术胸前的方形包裹，紧接着洞穿了袁术的胸口。
假的吧？就连孙策都呆住了，连那块害了他父亲性命的石头破碎的声音都没听见。
血花四溅，伴随着晶莹的玉石碎片在空中炸开，散落在雨后泥泞的土地上。
“所谓传国玉玺，本就是暴秦所造。五帝没有玉玺，照样万民臣服；王莽、袁术据有玉玺，照样不得善终。我读圣贤书十七年，只知道效忠仁爱的君王，安抚善良的百姓，不知道有玉玺。”说完这段话，曹昂收弓，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在状态的微笑。
“既然任务有变，公瑾，咱们是不是该回去禀报啊？伯符，你明天是大喜的日子，再不走，就赶不上吉时了。诶，对了，刚好连祭祀孙伯父的祭品都有了，这不正是甚好甚好。”
孙策呆了好一会儿，才拍马上前，挥刀斩下袁术的头颅，将那天子冕旒一扔，提着头发就走。
黑色的骑兵无声跟上，消失在树林中。然后是袁术的残兵，喊着“投降”跟随而去。只留下曹昂那依旧不在状态的声音在空中飘荡：“陶伯父，明日长姊大婚，您不如随我们一起去喝杯喜酒？”
陶谦背上全是冷汗：“不了不了。没备贺礼，还是不去了。”

第167章 送嫁
下蔡县，这座位于豫、扬边境的小县城，一直到东汉中期都默默无闻。然而从灵帝初年开始，它就日渐兴旺起来。作为曹家最初的采煤地，诸多头衔为它添加光彩——
全国第一座非露天煤矿井；
全国第一个蜂窝煤制造厂；
第一座以采矿业为支柱的曹氏别庄；
扬州境内的第一座曹氏别庄；
扬州境内第一座丁氏妇医堂的所在地；
以及，曹军攻打袁术时的后勤大本营。
再以及，魏武帝历阳公主的出嫁地。
农历九月，淮南已经在断断续续的阴雨中浸泡了半年，收成泡汤不说，就连最高的坞堡城墙上都长出了大片大片的霉菌。
然而从许县来的天象派，坚称九月初六是个晴天，同时还是个黄道吉日，请把曹榛与孙策的婚礼放在这久违的有好日子里。
虽然谁都没信，但终究，婚还是要结的。无论老天是想下雨还是下刀子，两个孩子都到了年纪了。
因着孙策封在庐江，而曹昂封在九江。所以曹大姑娘将桌板一拍，不回兖州了，就在扬州结婚。从九江郡的下蔡妇医堂出门，行三日到庐江郡的六安县。六安是交通要地，孙坚当年就是死在从寿春逃往六安的道路上。
两头都是非常具有意义的地点了。
时间到了婚礼当日的辰时，天气真的彻底放晴了。秋日的暖阳照耀在湿漉漉的县城里，让人感觉连头发丝都透了口气。
淮河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在码头的木结构栈道上。水位就停留在洪水警戒线下不到三寸的地方，但好歹，它是停住了。丰盈的河水平静得像个打呼噜的孩子，丝毫不见前几日波涛汹涌的恶意。
河道两岸，多是出来洗发霉衣物的妇女，再就是上工的挑夫，等待着往来的商船。
喜悦洋溢在人们脸上，连带着还有八卦。
“现在可比袁术的官在时好多了。”
“你瞎说啥，袁术的官也就来了半年就被赶跑了。你也不瞧瞧妇医堂上挂着什么字，下蔡从来都是姓曹的。”
“今儿怎么船只这般多？不光船多，街道都被封了两条。”
“哈哈，李翁，这回是您孤陋寡闻了。今日可是曹公送长女出门的正日子，兖州、青州、司隶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少说也来了百来人。等到了午后，还有十里红妆要从大道上过，可不是得封道。”
“曹公的长女……我听说许的是……”
“就是那个斩了袁术三员大将的少年郎，姓吴。”
“二狗，你又半桶水忽悠老人家呢。分明是姓孙，是江东孙坚的长子。孙坚据说是曹公好友，一起打黄巾时候定下的儿女婚事，后来孙坚被袁术所害，曹公也没有毁约，又是给读书，又是教武艺。再加上孙郎争气，这才从孤儿变成了少年将军。如今这是贵女得嫁英雄，也是一段佳话了。”
“还是管事的消息灵通，那您说说咱们这小小下蔡，何德何能承办曹女的婚事啊？小人心中实在惶恐。”
“呵，咱们下蔡，还没有这等脸面。有脸面的，哝，是北边那个旗子。看见没，一横一竖。”
“这不就是个‘丁’吗？”
“你们可知道为何曹家的医堂，挂着个‘丁’字吗？”
“为何呀？”
“曹公与曹师的生母，便是姓丁。这位丁老夫人虽然早亡，但乐善好施，仁慈宽厚。她生前立下遗愿，要将所有陪葬捐出，在各地设立妇医堂，医天下妇人之疾。你们去见过妇医堂前台东侧供奉的人像没，那可不是愚民传说的药仙子，而是丁老夫人的玉容。”
“喔——”
“亲祖母的亡灵所在，这才当得曹女的娘家，能从妇医堂出门。”
“您这么说老夫就明了了。咱们下蔡别的不敢说，但九江郡内第一大医堂，那绝对是稳稳的。”
“正是这么个理！”
“那，管事，卢管事，咱们今日能去医堂讨杯喜酒喝么？”
“好你个无赖的二狗，上回被人打出来的疤还没好全呢吧。医堂里的女子可不是你这游手好闲之人能肖想的，快快打住。”
“不敢不敢。冤枉啊，我真就想讨杯酒喝。”
“哼，你最好说的真话。咱们扬州受灾，今年的粮食全泡汤了，现在全靠曹公接济。这种关头，再用粮食酿酒，也太奢侈了，是袁术才干得出来的事。所以这次曹女出门，以茶代酒，城南的庄子和城东门下都分发凉茶，另有施粥，五尺以下的孩童能领一块喜糖。等正午下工，就都去领点彩头吧。”
“好嘞——”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伴随着码头管事的话音落下，四周顿时成了欢乐的海洋。而与此同时，处于众人讨论中心的曹榛，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焦急转圈。
她身穿黑色婚服，头发已经盘好，两根黑漆点金的发簪穿过发髻，显出两分额外的成熟来。红唇似火，搭配上少女灵动的双眼和白嫩的肌肤，美艳极了。
如果不是她紧锁的双眉和一点都不文雅的脚步，简直能够拉出去当汉末新妇典范。
“怎么还不回来？孙伯符，你个大——大——大猪蹄子！”曹榛两手在嘴边装成喇叭模样，一边喊一边还要蹦跶两下。
身边的婢女连忙拉住这位姑奶奶，小声劝慰：“女君还请稍安勿躁，妆都花了。”
“嘿呀，妆花了算什么？”曹榛一甩袖子，“老娘的新郎都没了，还在乎妆？！”
婢女只好退下，顺便将那句“女君不可讲粗鄙之言”的劝慰给吞回到肚子里。
“眼一闭一睁就午时了，赶不回来可是要在父亲母亲跟前露馅的！要让我知道是谁给孙伯符开的营门，回头我削死他！”曹大姑娘两手叉腰，气沉丹田，声音直冲云霄。
相隔十里的曹昂和郭嘉齐齐打了个冷颤。还真是入秋了啊，晒着大太阳都能够感受到天冷了。
曹昂抽了一下马鞭子，跟着孙策狂奔。身后黑色的骑兵汇成洪流，激荡的马蹄声让地面都震动起来。连夜赶路，要不是他们都是阔绰的一人双骑，估计马已经累死了。但想到午时没法赶到下蔡的后果，曹昂只能默默地闭嘴，再在马屁股上加一鞭子。
唉，谁叫是这么个日子呢？他阿姊最大，二叔来了都要让步。
至于郭嘉，他混在同僚们中间，等在北门的官道上晒太阳，还时不时打个哈欠，惹来陈宫阵阵白眼。远远的，前面来了一支车队，除了代表孙策母亲吴夫人和孙权孙翊的“孙”字旗，另有一面黑底红纹的花纹旗，是费亭侯的印章。
曹嵩，今年已过花甲的曹太公。
就连曹操都被亲爹突然降临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但无奈车队已经到了下蔡县外了，总不能将人赶回去吧，到底是亲爹。“您怎么来了？”曹操策马上前，将老爹从牛车上扶下来，“扬州新平定，太过危险了。阿榛胆大，又是在军营里吃惯苦的，我才由着她在扬州成婚。您这般岁数了，千里迢迢从辽东赶来，图的什么？”
“咚！”曹老太公重重地将拐杖敲击在地上：“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个黑心肠的要怎么苛待我家阿榛呢！”
曹操一脸懵逼：“这从何说起啊？”
“阿昂是阿榛的同胞兄弟，现在在哪？在追袁术！阿铄是阿榛的同胞兄弟，现在在哪？在兖州修路！如意，如意，阿榛是如意看大的孩子，现在如意在哪？在跟瘟疫作伴！你说说，我不来成吗？”
“父亲……我和成姬都在。自古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正值乱世，咱们全家分散四地是常事。能够父母一同送嫁，也不算委屈阿榛吧。”
“呸！你就是委屈她了。”曹嵩一副不听不听我就是不听的模样，雪白的胡须不住抖动，“你曹孟德心里都是你那狗屁大局：兖州必须放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若是扬州有个万一，那头就是威慑；大敌当前，军务第一，所以你的长子必须在军营中当值，连亲阿姊的婚礼都只能得半天假。你别看我老了，我越老越明白着呢。”
“是是是。”曹操笑着顺毛摸，“父亲心里都明白着呢。”
曹嵩：“哼。”他气哼哼地往前走，步伐轻快，神容矍铄，简直连拐杖都可以丢开去。曹操连忙小跑追上。
“我跟你说，阿榛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是是是。”
“这是我第一个孙女。”
“是是是。”
“我从辽东带了点添妆，全都给她补上，一件都不能少。”
“是是是，不对，您这叫一点？这是一车吧。”
“嗯哼？”
“是是是，全给她补上！”
三州之主的曹公，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了。他突然想念起那个总是作死的张氏来，只要张氏在曹嵩身边，他就能够碾压老父亲的气势——和智商。
没有“爱情debuff”的曹嵩是如此恐怖，就连今日最大的新娘子都受到了一击暴击。
“午时一刻了，怎么迎亲的还不来？阿昂也不见人，这小子不像话。”曹太公端坐在高高的榻上抱怨，吸引了大堂中以及大堂外无数宾客亲友的目光。顿时议论声响起。
曹榛内心：……凉了，我就知道。
“阿榛啊，你怎么坐立不安的？是不是瞒着什么事啊？”
曹榛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我是看到了祖父特别高兴！高兴得都快哭了，你看我眼睛！”
“阿榛啊，你从小，一撒谎就给手巾打麻花。”
曹榛连忙把手绢解开，塞进黑色婚服宽大的衣袖里。可惜已经晚了，丁夫人和曹操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阿榛，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有什么难处你就跟父亲说。”曹操开口。
丁夫人点头附和，然后张开双臂：“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来母亲这儿偷偷说。”
曹榛张张嘴：“我……”
话音刚刚起头，就听见门外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咆哮的瀑布一般让人胆寒。接着，就是街道上路人的惊呼：“是孙郎，是孙郎和大公子回来了。”
“还有周郎，天呐，发生什么事了，周郎的发髻都乱了！”
“怎么杀气腾腾的？这是迎亲？”
曹榛刷的一下就站起来。
灰尘仆仆的部队在妇医堂的“丁”字旗下骤然停驻。领头的少年翻身下马，结结实实地朝内叩首三次。他满身臭汗和血污，新郎红色的裤子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曹公，曹家夫人在上。孙策来晚了，还请恕罪，仍能将阿榛嫁给我。”
他手边一个布包，这时候散开，露出里面一个惨白的人头。腐臭和血腥味飘散开来。顿时场面骚乱，胆小的贵妇人已经有人昏厥过去了。
曹嵩死死抓住旁边侍从的手，老人家想站起半天没成功，只得目瞪口呆地望望门外的少年，再望望自己儿子：“这……这……他这是……”
曹操面色变了变，没接老父亲的话，反而是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能够斩首袁术，孙郎果然是英雄，只怕我后面的女儿，再也嫁不了比她们大姊更好了。”
孙策茫然地抬头，旋即露出一丝不甘：“袁术不是我杀的，是子修杀的。我倒是想杀来着，但公瑾和子修都拦着我。”
曹操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足足笑了有一分钟，一直到周围的谋士们都跟着笑了，才让孙策起身，说道：“是公瑾和子修的错，回头罚他们。”
后来曹操听说了袁术之死的来龙去脉，还专程将曹昂叫到跟前。“之前在战场上，我以为你不如伯符。让你与他同样领一郡，只因为你是我长子。如今看来，却是为父轻视了你，我儿的气魄是不止能领一郡的。”

第168章 银杏
曹榛和孙策抵达六安的第一天，孙策将袁术的脑袋放在了孙坚的牌位前。“毕竟我们在六安的产业都是新置办的。”孙策说，“我怕父亲找不到来这里的路。但现在好了，有仇敌的头颅在这里，一定像黑夜里的灯火那样闪亮。”
曹榛这个时候还处在新婚的降智光环里：我老公说的都对。
孙策十分感动：亲爱的么么哒。
曹榛：么么哒。
然而现实很快就让两个小年轻清醒了过来……半个月后，曹榛先受不了了。
“伯符，今天阿权和阿翊哭着喊着要回兖州。”
孙策：……
“周郎三天没登门了。”
孙策：……
“母亲天天坐着牛车在外头溜达，不到天黑不回家。”
孙策：……
“夫君，袁术脑袋里的蛆虫都长成苍蝇了！父亲的英灵只怕是要被熏跑了！”
孙策：！！！“阿榛卿卿，你是学医的，你说怎么办？”
“啊？我们一般用火烧，然后埋了。”
“我不。”孙策倔强地扭过头去，“我还要给他入土为安喽？”
曹榛也是个小公主啊：“总之你将那玩意儿送走，我感觉自己身上都是怪味，吃饭都想吐。”
“送走？送哪儿啊？送给曹公不成？”
“就送给父亲！”曹榛跟洪水找到了倾泻口似的松了一口气，“父亲总会有办法的。”
五天后收到了一个腐烂人头的曹操：这可真是亲女儿！
六安的人送礼过来的时候，服侍在曹操身边的是小白花一样的环夫人。密封的盒子一打开，环美人就跑出门吐了个稀里哗啦。曹操连忙把盖子盖上，扯着嗓子问：“怎么样？没事吧？”
环夫人：“呕。我无碍的，呕。”
据说，环夫人此后足足有半个月没吃好饭，生曹冲的时候养出来的那点脂肪全都消下去了。
回来再说说袁术的人头。曹榛说曹操有办法，曹操还真有办法。他从寿春的俘虏中找了个袁家的死忠，让他把“烂皮球”送去冀州给袁绍。
曹操回过头跟阿生说：“要说用多少礼器，做什么样的礼仪，多少金银陪葬，多少百姓披麻戴孝，这种事情我们这样底蕴的人家是不懂的。放眼天下都没有比四世三公的家族更清楚的了。”总结：他们袁家的丧葬业搞得特别专业。
阿生：“……阿兄你学坏了。”
曹操嘿嘿一笑，穿上盔甲就溜了。他忙着去练兵。攻下袁术只是一个开始，在真正的挑战来临之前，他有太多的钉子需要拔掉。
曹操忙于练兵，阿生就继续忙于种痘。一开始只是死刑犯，接下来是她自己和进入疫区的医学生，再然后是疫区的高危人群。等从河东回到兖州，就轮到曹昂、曹铄、竹竹、曹彰这些孩子，就连曹榛，都在婚礼之前补种了一针的。
兖州毕竟与疫区不同，不能强迫着只听闻过虏疮大名的百姓去种痘。这个年代的牛痘生产也没有机械化和质量监控，于是她只能宣布一切听凭自愿。
不过曹家，乃至丁家、夏侯家的孩子们都格外捧场，这着实是令她意外了。
就连最小的曹植、曹冲两个周岁宝宝，都被生母抱着送到了她跟前。
“这……是不是小了些？”阿生迟疑。
卞夫人率先就拜了下去：“妾身在医堂打听过，越是年纪小的反而越容易出痘结痂，阿植的岁数正好。且此前阿丕闯祸，妾身真是……生怕他被虏疮收了去。要是孩子们都种痘，我也能安心了。”
她如今气质越发沉淀下来，显得温柔稳重，而且极善言辞。以她的聪明是不会流露出“拿儿子支持阿生的事业”一类的意思来的，只说是自己怕孩子得虏疮而主动要求种痘。不邀功、不谄媚，就让人舒服。
卞夫人带头坚持了，一向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的环夫人也撑着一张惨白的脸，柔柔弱弱地说道：“阿冲，阿冲就劳烦仲华公了。”
阿冲在乳母怀里吐了个泡泡，然后低头数手指玩。曹植叽里咕噜地跟他说火星语，他也没搭理。
“也罢，我亲自给他们接种吧。”阿生说，“等孩子们的痘都结痂了，我就该北上青州了。”
卞夫人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外头有什么变故了？”她进曹家也有十年了，单独跟曹生谈话的机会不超过一掌之数，这次还是因为曹植种痘，才能够就天下大势问上两句。
她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刚进门时曹家兄弟谋求北上幽州的情景。昏黄的蜡烛、地图上的大海和城市、一手吃食一手挥斥方遒的曹家兄妹，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黄巾之乱、汉室衰微，都在笑谈间，这是多么可怕的前瞻性，仿佛仙人的预言。
“仲华公，袁术刚刚平定，本以为可以安定几日。可怎么听仲华公的意思，像是更加忙碌了呢？”
阿生扭头，就看见卞夫人黑白分明的眼眸，她眼角微微上挑，天然妩媚，欲语还休。阿生没有粗暴地拒绝她的试探：“正因为阿兄打赢了袁术，所以会引得各路诸侯忌惮啊。”
“啊！”两声齐齐的惊呼。
环夫人是惊慌，而卞夫人是恍然大悟。
“青州以北是袁绍的冀州，以南是陶谦的徐州，果然是腹背受敌的险地。仲华公未雨绸缪，是郎君的大幸。”卞夫人说道。
“便是我不提，阿兄手下这么多谋士，想不到就是他们失职了。不过我亲自过去，更稳妥些罢了。倒是卞夫人让我惊讶了，你将地图都背下来了？”
卞夫人不好意思地遮住半张脸：“不过是记个大概的州郡而已。鄄城和邺城还分不清呢。”
“你有志于学就是好事。”阿生感叹，“越是嫁人生子了就越要学书养德。知识充沛了，才能与孩子有共同的志趣；行为端正了，才能对儿女产生好的影响。”
卞夫人和环夫人齐齐拜下：“谨受教。”
秋季的鄄城美不胜收。银杏金黄色的叶子，为鄄城的主干道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不时有小松鼠在树间穿梭，阳光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一直落到它们的尾巴毛上，闪耀出温暖的色泽。
曹节小姑娘开蒙了，连同曹彰一起每日念《诗经》、《尔雅》。他们学习的地点在城西荀彧家的宅邸中。精致的房舍和清雅的熏香中，竹竹托着小下巴眉头紧锁。
到了中午下学的时候，就有张飞在城西酒肆旁边的大槐树下喝酒，一边喝一边等曹彰，然后师徒两个一起去军营练武。
有时关羽与刘备也会出现，这是这两位的脸上都有些苦闷，就算笑也像是有块石头压着似的。
再后来，关羽被曹操拉走去军营了，又是忙军务又是收赏赐脱不开身，于是落寞的往往就只剩下了刘备一个。一叠咸豆子，能够从日在中天吃到晚霞漫天。
“听说仲华公要去青州。”阿生走的那天刘备问道。
“是啊，来向几位告别。”
张飞第一个跳起来：“你怎么就要走了？要奔波也该别人去，你瘦瘦弱弱的，在许县教书多好，干嘛要风餐露宿受这份苦？”
阿生笑道：“非常时候，想替青州百姓求个太平罢了。”
刘备将装豆子的粗陶碟子往前推了推。“青州好。袁绍急了，青州就更好了。仲华依旧是这么算无遗漏。”
阿生取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第一感觉是咸，不过轻轻一咬，豆类的鲜香就在口中炸开，酥脆。是好豆，下酒更佳。“玄德公的兖州牧似乎当得不自在。”
“说是州牧，但不过是个空名罢了。兖州哪轮得到大兄说话了？”关羽直接说。
刘备却是又磕了个豆子：“我在寿春之战中寸功未立，却从郡守升成了州牧，心里实在是愧疚难安。”
阿生不说话。
“是备辜负了仲华公一片好意，如今也不敢开口祈求什么。不过是羡慕仲华公来去自由罢了。”
沉默，四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时还能够听到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终于，张飞第一个受不了了，站起来道：“总之，仲华要走是定局了。我去给你备些点心，你路上吃。”然后一溜烟进了酒肆就不出来了。
阿生怔神，然后笑了：“我是真的喜爱翼德这样品性的人。”
刘备弯了弯嘴角。
“就像阿兄欣赏云长一样。玄德公能够有这样两位兄弟，便是有再多的不如意，也惹得许多人羡慕了。”
酒桌上飘落金黄的树叶，这是秋季最平静的时光。
鄄城虽好，终有一别。
阿生在九月下旬抵达了青州平原郡。这里是曹操开始割据之路的起点，也是面临冀州压力的最前线。而与此同时，袁术的遗骸也送到了袁绍的邺城。头颅、残躯，以及，破碎的玉玺。

第169章 青松
“曹操你个混蛋！曹昂你个小混蛋！”袁绍咒骂。对于这位四世三公的后代来说，如今的憋屈可是平生仅见。
不，他一点都不想要给倒霉弟弟举办殡仪活动，他更在乎碎了一地的传国玉玺。原本在袁绍的计划中，他离称帝只有三步路：第一，将袁术家族除名，解决舆论问题；第二，再打下一块地盘，成为诸侯老大；第三，从袁术手中拿到传国玉玺。
如今前两条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偏偏本该是手到擒来的第三条，被曹昂一箭射了个粉碎。
邺城第一时间召集了能工巧匠，聚集到皇宫中进行玉玺的修复工作。然而这大大小小几千块碎片，在兵荒马乱中缺失不少。几十号人忙活了半个月，最后竟然愣是没复原出来。
缺块，立不住。不用粘胶剂填充就会散架。可即便用了粘胶剂吧，有些雕刻是再也无法复原的了，毕竟工匠们谁都没见过玉玺完整时候的样子。
更可怕的是，玉玺上“受命于天”的“天”字，竟然整个丢失了。大大的凶兆，这使得袁绍的心情极为恶劣，骂“曹昂”的频率直线上升。
“阉宦之后的贱种，目光短浅不识货的东西。还读圣贤书，读傻了吧。他自个儿犯傻错过了玉玺是活该，但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连累我不得正统，早晚遭到天谴！等着吧，我看他有早夭之相，活不过三十。”
袁营开会的时候，袁绍先是恶毒地咒骂了一通，唾沫横飞口干舌燥了，才停下来喝水润喉。
耿直的田丰大步上前，高声喝道：“主公，弱冠小儿都知道玉玺不及德行，主公何必执着于玉玺？眼下重要的是战局啊！曹操吞并豫州，加上司隶的雒阳和扬州的九江、庐江，已不止三州之地。反观我等，加上凉州也不过是三州而已，若是曹操趁势北上，以‘灭袁氏者称王’的口号乱我军心，怎么办？”
田丰可以说逻辑缜密，思路清晰，可惜袁绍帐下的谋士们是出了名的喜欢内斗。田丰的话音刚落，就有审配跳出来：“难道邺城只有你田丰一个聪明人吗？我早就想到这一层了。然而——曹操好言好语将袁术的尸首送来，就是相与我们媾和。他被刘表、陶谦、张绣等人包围，敢北上冀州，还不被人连老巢都踹了？这是其一。其二，主公欲登大位，名分乃诸事之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主公何等英明，难道是拘泥于死物的人吗？不过是我们受到袁术的拖累，欠缺名分，所以才需要传国玉玺威慑诸侯。”
沮授冷哼一声，小声嘀咕：“碎都碎了，哪来的威慑，梦里吗？”
他的不满写在脸上，被袁绍注意到了：“沮授，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沮授只好出列，他叹气：“主公，袁术的尸身，该如何处置啊？”
袁绍低头：“他犯了众怒了，我与他撇清干系都来不及。”
“那就那么容易呢？忠义之士历经万难才将尸身带回，无论如何主公都该表示一二。且袁术毕竟是主公的堂弟，入土为安还是要做的吧。”
只是丧礼做得薄了，是没有手足亲情；做得过了，就成了跟袁术一伙的了，这个度是真的难以把握了。袁绍只得让谋士们就此细节再度商量。
于是营帐中再次吵开了。
打曹操是不可能打曹操的，今年都不可能打曹操的。袁绍在吞并辽西的公孙瓒之前，是不可能打曹操的。最多联合陶谦，去青州打秋风。只是等到了明年，打不打曹操，怎么打，只怕还要等这群世家精英再吵过几场。
袁绍微微皱起眉头，额上的青筋都显现出明显的须根状的青紫色。他左边，是嚷着“以帝王礼减半葬之，方显玉玺之正统，亦可收南方人心”的郭图；右边，是大喝“丧家之犬焉能享太牢，草席裹身足以”的田丰。
袁主公只想砸了眼前这只盘山云雾的瓷香炉，然后回后宅去抱老婆孩子。他最喜欢的三儿子袁尚今天过十三岁生日，少年郎刚刚读完了一遍《五经》，学着做诗赋，谈吐已经很有世家公子的派头了。
谋士们依旧拿着袁术的丧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往将来的政治路线延伸开去。但袁绍已经走神了。
不知道阿尚今日写的诗赋如何了？
刘夫人早上说头晕，往日里花一样娇嫩的脸蛋都没血色了。早上已经命厨房炖了鸡羹，不知道她吃了没有？
这般想着，袁绍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又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宽容主公形象了。
事实上，袁绍阵营最大的问题就是派系杂乱。因着他自诩世家领头人，组建班底的时候对于清流名士、高门豪族来者不拒。如今每有决策，底下的人就为了一口气争吵不休。
袁绍挺烦他们的，他也懒得分辨这其中谁更忠诚一些，只觉得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谁还不是世家？谁还不是从谋士过来的？他袁本初当年就是给何进大将军当幕僚起家的，何进现在坟头的树都能结松子了，才成就了他如今的事业。
袁绍以己推人，便觉得谋士们说到底都是外人，想借着自己往上爬罢了，鬼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在心里腹诽自己，还是老婆孩子来的可爱。
有这种想法的袁绍，正应了郭嘉那句“面上礼贤下士，实则刚愎自用”。但即便鄄城的众人心里有多瞧不起袁绍，他依旧能给曹操添麻烦。就比如听闻曹榛孙策大婚，袁绍就派人往鄄城送了一份厚礼，整整一箱子古董珍玩，称“给侄女添妆”。
因为消息的滞后和路上的迁延，这箱子金光闪闪的土豪玩意儿到鄄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与阿生自青州发来的平安信前后脚。
丁夫人上一秒还捧着青州苹果乐呵呢，下一秒就变了脸。“呸，我们阿榛什么时候成了袁贼的侄女了？”她“啪”地一拍食案，朝曹操怒目而视，吓得卞夫人和环夫人都低头不敢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公务要处理。”曹操一见事态不好，起身想跑，却被丁夫人拽住了腰间的玉佩。
“呵，孟德啊——”丁夫人露出一个威胁的笑容。
曹操：……“夫人息怒，息怒。”
丁夫人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让你年轻的时候胡乱交友！”
曹操也压低了声音：“友个屁！我跟袁绍的交情早在我迎接先帝的时候就耗没了。他是被先帝临终遗言坑粪堆里了，想让我跟着一起臭！”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收，不收反而显得我们小气了。”曹操小声回答，“只可惜这些金漆玉石要麻烦夫人锁仓库里了，可不敢摆出来见人。”
丁夫人又小小地呸了一声：“大金大红的，什么俗气玩意儿，你就知道膈应我。”
“哎呦喂。”曹操夸张地叫了一声，然后抱起丁夫人转了个圈，“你这是儿女成家立业后越发过得舒懒了，竟是连半点委屈都不肯受。”
“你放我下来，下人都在，成何体统？”
“哈哈哈哈哈。”曹操不理会，抱住丁夫人转到屏风后头，又是一阵乱蹭，把成姬的衣襟都弄皱了。
丁表姐怀里抱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叹了一口气：“你呀——是不是又要去打仗？”
曹操“嗯”了一声，继续埋了会儿胸，然后突然放开她，果断转身就走。
他大踏步离开了温暖的后宅，走进开始泛起寒意的秋风里。身后，是一连串仓促不安的“恭送郎君”，但曹操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备马，先去军营。让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典韦、管亥、许褚诸将，并郭嘉、程昱、荀攸、荀彧、戏志才等，到南郊大营议事。哦，对了，晚间在黄花台设宴，备黄酒秋蟹，我要宴请刘玄德。明日，请陈宫与兖州各家家主……”
曹操中气十足的说话声渐行渐远，但似乎他的思绪与军政大事一样无穷无尽。
一直到曹操的背影都消失了，丁夫人才整理好衣服，从屏风后头转出来。
“夫人。”两个妾室带着一众婢女仆妇都低头躬身表示尊敬，一直到她做了个“抬”的手势，才稍稍直起上身。卞夫人很有眼色地上去扶住她的左手，环夫人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右侧后方。
“阿环。”
“妾身在。”环夫人小声应道。
“你看那青松幼年的时候，只知道跟蛇虫鼠蚁搏斗，虽然惊险，但恣意生长没有不快活的。等到它长成了参天巨木，所面对的就是无可战胜的罡风和摇摇欲坠的山石，便只能顺着风向去生长树枝，顺着岩缝去伸张根系，这是为什么呢？”
卞夫人微不可见地张了张嘴，但她到底不敢在丁氏面前抢话。
环夫人惨白着脸，想了好久，才慢慢地小声说：“因为青松已经长成大树了吗？”
丁夫人叹息一声：“因为青松已经长成大树了啊。”

第170章 黄花
东汉末年，人们说起“黄花台”这个带有朴素诗意的名字，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冀州馆陶县的黄花台。
光武帝刘秀和郭圣通的女儿馆陶公主就被封在这里。她最风光的时候，在封地内建起一座方形高台，台上加盖观湖楼，并以此为别府。假如一切能够顺利发展下去，嫡公主、嫡长公主、嫡大长公主，她的权势怕是能直追同样封“馆陶”的汉武帝岳母兼姑姑，成为皇帝都要敬着的大人物。
然而，在刘秀之后登上帝位的是阴丽华的儿子。再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馆陶公主与胞兄、驸马谋逆失败，自缢身亡，死后与驸马一同葬在黄花台西。而这座曾经坐拥秀美风景的高台，也因为谋逆的阴影和怨气的传说，为后来者所弃，渐渐于荒草中腐朽殆尽了。
盛名不再，但到底曾经是刘氏的皇家建筑。所以当曹操堂而皇之地将鄄城以南眺望濮水的台式建筑命名为“黄花台”的时候，还是引来了几道或深思或鄙夷的目光。甚至有个自诩渊博的世家子张口就问：“曹公怕是没听说过馆陶公主的典故吧？”
曹操毫不在意，爽朗地笑道：“本朝发生的事情，刚过百年而已，我自然是知道的。但若是要避讳乱汉的吕氏，那天下无鸡；要避讳废帝的外戚，则日月无光【注1】。我看此台之下千亩地，尽是医馆所种的菊花，秋来金黄一片，还有比黄花台更适合的名字吗？便是我不说，周围的小民也会用‘黄花台’称呼它，这就是朴素的民风。”
张狂而坦荡，天真又粗暴。
于是，菊花丛中的高台被命名为“黄花台”。在整个魏朝一千余年的历史中，人们再提起“黄花台”，第一想到的就是鄄城黄花台。毕竟，相比馆陶那个已经不辨踪迹的弃楼，鄄城黄花台的存在感要强烈得多——著名的赏菊圣地，也是每年重阳节皇室宴请百岁老人的指定场所。
乃至于魏朝消亡两百年后，黄花台的大名反而随着《汉末演义》的畅销而越发响亮起来。在这本传奇小说中，有一个章节叫“摆蟹黄花台，争锋笑谈间”。作者用他惊人的想象力，为刘备这个名声平平的汉末人物赋予了几乎和曹操同一级别的枭雄气质。
不得不说，他误打误撞到了真相。
汉少帝八年十月，菊花正是开得最旺盛的季节，即便是月淡星稀的夜里，依旧能凭借台阶两旁石灯笼的光看见团团的花影，朝着天边铺展开去。风一吹，细指般的花瓣就打上鞋履，又滚回石阶，铺成薄薄一层花毯。淡香似有似无地在夜色里打着旋涡，引人遐想。
这个时候的年号已然混乱。袁绍的傀儡有一个，刚死的袁术有一个，自杀的小皇帝有许多，再加上各种阿猫阿狗称王所用的奇葩年号，乱不可言，甚至有诸侯为求方便沿用着汉灵帝光和年号的。
但要说最有意义的，还是曹生惯用的少帝八年。黄巾起义八年了，汉灵帝死了八年了，距离汉灵帝留下的两个幼子开始被诸侯们玩弄，八年了。
终于，他们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是没有汉帝的第一个秋天。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并起。但其实目光长远的人们都已经明了，有能力统一十三州的，只有袁、曹两家。
而这其中之一的霸主，坐拥三州二地的曹操，就在这条花香熏染的石阶尽头。高台上，灯火数点，铜盏金戈。
刘备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油灯所能照到的范围。“曹公，承蒙邀请，备不胜欣喜。”
“诶，多礼了多礼了。”曹操笑容可掬，热情地虚扶了一把，“坐。”
等到刘备坐到了对面，曹操显得越发高兴，先自己干了一小盅黄酒，然后笑眯眯地咂嘴：“这秋天啊，蟹肉最为肥美。但无论何时，都是楚酒最养人。”
随着他的话音，旁边的卫士上前，掀开半球状的铜质器皿，露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螃蟹，每一只看上去都有半斤重。在炉子上咕嘟咕嘟作响的小酒壶里倒出清澈的酒液，甚至在最后还露出了一片菊花花瓣，飘在液面上，优雅可爱。
刘备小心翼翼地捧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在曹操的注视下，他又不得不取过一只蟹，拧下一条螃蟹腿，手口并用吃了个干净。
曹操这才恢复了正常的视线：“是不是好酒、好蟹？”
“好酒、好蟹，好酒、好蟹。”刘备应道。
“真有这么好？”曹操又问。
“啊？”刘备出了一身冷汗，但面上还要维持着不出错，“进贡给曹公的楚酒、秋蟹，自然是好的。”
“哈哈哈哈哈。这种恭维话就不必说了。玄德公，请。”曹操也给自己弄了只大闸蟹，上手拆起来。从蟹黄到白肉，从躯干到肢体，曹操一看就是个懂行的，双手齐上阵，吃得不亦乐乎。
相比之下刘备就谨慎多了，慢吞吞地掰蟹腿，慢吞吞地剔腿肉。等到曹操都拆完两只蟹了，他才堪堪吃了六条腿。
曹操自然不会去迁就这个放不开的人，地位交换，是他他也食不下咽。曹操拍拍手，卫士就端上来布巾和菊花水。漱口、净手，再一抬头，刘备已经跟着漱口完毕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曹操一哂，开始喝酒，喝一口，挑一丝蟹肉。酒被煎煮得温热，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涟漪。在加温的过程中，苦味和辛辣散去不少，更加凸显甘甜与醇厚。
“玄德公，你说，我杀了袁术，还将首级送到冀州，为何袁绍送回来一箱重礼？即便他与袁术再不合，总归都是袁家人吧。”
刘备一凛，连忙开口回道：“曹公，这是袁绍的缓兵之计，不可不防。”
夜风吹入高台，已经燃到油面的灯火朝着一个方向跳动起来，在人脸上照出晃动的影子。
曹操嘴角勾起：“此话怎讲？”
“当今天下，曹公与袁绍半分中原菁华之地，此必争之局。然袁绍北有公孙瓒铁骑无双，已相斗多年。袁绍欲先灭公孙瓒，平后患，合羌虏，再与公决一死战。故假意与公媾和，乃不欲腹背受敌也。”
“好，好啊。”曹操抚掌笑道，“然袁绍北有公孙瓒，我南有张绣、刘表、陶谦、刘繇等，这么算来还是我更吃亏啊。”
“曹公，南方诸侯持兵自守，非进取之辈。只要有金钱、粮食、美人，再加书信一封，就能安抚拉拢。唯有宛城张绣是需要征服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操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玄德总以为自己缺谋士，你这样的眼光，还缺谋士吗？”
风声大作，吹得周围的帷幔都猎猎作响。
“啪嗒。”刘备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大意了！为了缓解焦虑的情绪他口不择言，今日这话说得太过了！说到底，还是曹操太可怕，已经看穿了他。
刘备连忙低下头去找筷子。借着随风摇动的火光，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一直到他将两根筷子抓在手心的时候，这种颤抖才消退下去。
“曹公。”刘备再次直起身的时候面上已经充血了，他眯着眼，表情怔松，仿佛是有几分醉意的模样，“曹公，备……备酒后失言，冒昧相求……”
曹操：……“你说。”
“辽西公孙瓒与备有……有同窗之谊……实在不忍……他独面袁绍……呜呜……孤木难支……有难，备当相助，求曹公允我出兵辽西……为公孙氏援助。”他磕磕绊绊地述说旧情，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仿佛一个不懂政治的坦率老农。
“玄德是醉了。”曹操说。
“不，不曾。”刘备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拉曹操的衣袖，“曹公啊，防守真是太苦了……有心有力而无处施为……备，备请北上辽西……牵制住袁绍，对曹公也是有益处的呀。曹公啊——”
曹操反手抓住刘备的手，安抚性地拍了好几下。“玄德公醉了，还是早点安歇吧。”
刘备颓丧地坐回座位上，提起温酒的酒壶，直接将还烫人的酒液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里。还好这是隔着水浴温的酒，最高不超过六十度，否则刘玄德的喉咙怕是要烫伤。
曹操也惊了一下，连忙伸手将酒壶夺过来，然而里面已经空了。
“好酒。”刘备打出一个满是酒臭的嗝，“好酒、好蟹。哈哈哈。”然后他一头栽倒在桌案上，睡死过去。
曹操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脸，眼睛眯了眯，又眯了眯，最后到底没再说话。
夜越发深了，寒风呼呼吹动，就连月下的花海都抹消不了黑夜里的杀意与争锋。人类攻守的智慧，真情假意的交替，都在这场短短的交谈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送玄德公回去吧。”曹操最后说。他干了自己面前最后剩下的一盅酒，为这场“黄花宴”画下句号。他到底是没能下定决心在出兵张绣之前除掉这个祸患。

第171章 黑手
宛城，距离许县不过200公里，大部队行军五天就能抵达。若是换成骑兵则更快，朝发夕至不在话下的。
这种距离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安，张绣可是西凉兵出身的武将，打小就跟着叔叔在董卓的部队里混，这骑兵背景就是相比这个时空的曹操也是不虚的。
只是在董卓死后，西凉兵争相内斗，恣意称王。张绣的叔父也死在了一次劫掠中。张绣作为一个年轻人，还算是有头脑的，他带着嫡系部队离开了已成火坑的长安，往南方求食，最终被荆州刘表所接纳，安置在刘表、曹操交界处的宛城。
文质彬彬、学子云集的许县，与西凉铁骑盘踞地之间只有一天路程！
这也无怪乎张绣进入宛城的第一天，就成了扎在曹氏心口的一根刺。
必须拔掉张绣，其紧迫性远在陶谦和刘表之上。
为此，曹操发兵十万，分三路前往许县。此时正是金秋十月，秋收刚刚结束。鄄城南边的黄花海见证了这次浩大的战前动员，一车接一车的黄豆、马草、行军干粮、伤药……顺着平整的碎砂水泥大道向前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而曹操此时一身戎装，马后，是伴随他长大的虎豹骑。二十年世事变迁，最早的那批虎豹骑少年中不乏有战死或因伤退役的，而与此同时，年轻的面孔补充进来，第二代骑手，第三代骑手……新老更迭，只有军队的气质一成不变。
整整一万骑兵列队营帐前，竟然能够做到连半点不和谐的马匹嘶鸣声都没有。高超的骑术、严整的纪律、狂傲的杀气，都收敛为铁一样的沉默。
这就是虎豹骑。
入伍不满一年的临时兵和义务兵们只能向他们投去敬畏的眼神，然后努力将身板挺直。
曹操在绘有“曹”字的军旗前洒下一碗水酒。“诸位，颍川许县，乃学宫要地。先帝的遗骸葬在那里；为尔等疗伤诊病的医堂总部在那里；你们穿的军服，吃的口粮，用的兵刃，无一不是从那里出来的。咱们的子孙，最有学问的也将往那里去。诸位，此守家之战！宁死——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无数成年男子的呼喝声如同海啸般炸裂开去，仿佛火星引燃了油桶。
曹操上马，举起兵刃：“出发！”
无数马蹄铁踩上兖豫新道，伴随着步兵的脚步与长武器末端撞击地面的声音，向前奔去。
一个身穿短褐、守城士兵打扮的斥候，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手持一枚刻有“生”字的绿翡翠，直接冲入队列中，满脸烟灰血痕带来了战火的味道。
黑衣黑甲的骑兵们早就见到了这么个愣头青，本来是准备远距离射杀他的，然而等见到那块大翡翠都变了脸色。只等那名斥候到了近前，才用矛拦住了。
“你是何人？为何有这枚玉佩？”
那名穿着破破烂烂的士兵张嘴就是青州口音：“我有紧急军情，要面见孟德公。”
问话的正是曹旧，人如其名，是跟随曹操许久的老人了，亲眼见着“一期生”长起来的那种，当即觉察出什么来。“你的学号？”
“威，威海乙午，七五二九四七七。”那名士兵下意识答道。
曹旧神情一肃。这是威海学堂毕业生，七字打头的七届生，如今大都是地方父母官了。他沉声说了句“你且稍等”，就驱马来到曹操跟前。“主人，青州军情，称急报。”
曹操闻言也不敢怠慢，毕竟亲妹妹还在那里呢。“人呢？”他立马问。
两个虎豹骑收到指示，一左一右将那名威海乙午七五二九四七七带到曹操跟前。
“青州可有危急？我几日前还收到了仲华的平安信。”
那名受伤的报信人见到曹操就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孟德公，还请派一员大将北上吧。”
“阿生竟然抵挡不住袁绍的骚扰吗？她有飞鹰骑，且青州经营多年，防御工事如铁桶一般。”曹操是真的震惊了。
“曹子怎么可能挡不住骚扰？”那人怒了，激动得差点从虎豹骑士兵的手里挣脱，他拉扯到伤口，眼泪都流下来了，“日前袁绍派长子袁谭袭扰平原郡，在平原城外三十里处为曹子所击退。那毛头小子沉不住气，还想趁夜偷偷渡河，潜入高唐，又被曹子伏击，在大河中溺毙了数千人，就袁谭自个儿都差点被活捉了。”
这话说得就让人困惑了。“既然战事顺利，你的急报又从何而来？”
“徐州陶谦侵入泰山郡。”那名信使眼泪是哗啦啦地往下掉，“盖县、牟县、费国尽数沦陷，奉高、博县、梁甫告危。卑……卑职本是费国粮官，亲眼见得陶军攻破城池，将粮仓劫掠一空，又四处放火，方才离去。”
曹操怒目：“他竟是盯着泰山郡不肯放了！那尽是山区的下郡有什么好的？从前刘备在徐州的时候就天天派他骚扰泰山，如今竟自己上阵了？！”
落魄的费国粮官擦擦鼻涕眼泪，露出泛红的鼻头：“因我等驻守边境，曹子路过时曾有嘱托：若徐州有变，则凡泰山之东民众撤离，只在山间设关防御；若徐州出兵上万，则来求孟德公。如今陶军已西出梁父山，而平原城之远，远过鄄城，曹子本就积劳，又在平原水战时感染风寒，实在是分身乏术，还请孟德公赐我等一员大将，好与陶谦决一死战。”
对方说得合情合理，曹操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只是派谁去……”
“我去！”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呼，一看，来人正是刘备。
刘备拨开人潮走到近前，他脸上的坚决正气人人都能看见：“备自请支援泰山郡，理由有三：其一，我曾在徐州领兵，对陶军的排兵布阵甚是了解，知己知彼，获胜把握更大；其二，我曾多次出入泰山郡，舆图也烂熟于心，泰山地势复杂，别人未必有我熟知地形；其三，我与陶谦麾下的几位将军有旧情，劝降劝和，都更为便利。因以上三条，备自请支援泰山郡，抵抗陶谦入侵。”
诸将听了连连点头。这么说来，还真没有比刘备更合适的人选了。
曹操狐疑的小眼神闪了闪，没直接答应：“玄德公要与旧友对阵，不会为难吧？”
“有什么为难的？”关羽喝道，“曹公莫不是信不过我大兄？”
我还真就信不过你大兄，然而话不能当着关羽的面这么说，曹操只能打了个哈哈。
“走走走。打陶谦去，虎豹骑各个跟木头人似的，呆着也是憋闷。”关羽这个葫芦还没有按下去，张飞这个瓢就浮起来了，大声嚷嚷道，“曹公，我们兄弟自愿领兵去陶谦。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众目睽睽之下，曹操只得应了。实在是，他也找不到可以正大光明说出来的理由。
于是乎，还没有出鄄城，刘备就分兵北上。虽然他所带的不满两千人，其中大部分还是掺过来的钉子，曹操的探子，曹生的谍部，许多人气质就看着不一样，简直不要太欺负人。
这兵没法带。除了老老实实打陶谦，这些人一个多余的屁都不会给刘玄德放。刘备低沉着脸，心里最后一丝指望都破灭了，曹操对他的忌惮太深，留在曹营是发展不起来的。
“还好我还有两位兄弟。”等到大部队消失了，刘备叹息道。
“我也觉着曹阿瞒看大兄不顺眼。”张飞毫不客气地说，接着又羞愧地红了脸，“因着上次查舆图，和仲华生了嫌隙，不然现在还能去投奔她，平原郡可是个物阜民丰的好地方，离鄄城也远。”
“你小声点。”关羽喝止张飞，“别被后头的人听到。”
刘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兄弟一场，我也不瞒两位。我想要建功立业，只怕是要与曹公为敌了。我将东行投奔陶谦，已经与糜氏商议多时了。当初我们兄弟三人离开徐州奔赴许县，是冲着先帝；然而先帝不幸，幼龄夭折，不假天年。逝者已矣，我又不受新主重用，也就没理由再留在这里了。两位兄弟却与我不同，颇受赏识，若是你们想留在兖州……”
“大兄说得什么话？”关羽直接打断他，“我与大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理由大兄碌碌奔波，而我却加官进爵的。翼德，你怎么不说话？你——”
张飞低垂着头：“兄弟们都走，我自然也是走的。只是想起徐州，相比许县却是破败不少，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刘备叹气：“曹生内政之能，犹如天授，非人力可追。”
“罢了罢了，走了。”张飞拍了下马屁股，“等到了徐州，我再给我那小徒弟写封辞别信。”
天色昏暗下来，刘备一行驻扎在范县。
而与此同时，郭嘉正在帐中大声哀叹：“主公怎么能放刘备走呢？这犹如放虎归山，必成后患啊。”
曹操被他说得也是懊悔不已：“若是单只刘备，我自然是不会放他的。但关羽、张飞都恳切相求……”
“主公，既然已经生了嫌隙将人逼走了。还是除去祸害为好。您犹豫不决，又有谁会认你的好呢？他们只会以为这是一个逃脱的机会罢了。”郭嘉清瘦的身体里像是有某种桀骜的力量，突然迸发出来，让人难以相信他平时只是个懒散的文士。
“就听你的。”曹操终于下定决心，他这么说，等于是把关羽也一并舍弃掉了。杀了刘备，那关羽不死，也成仇人了。
“奉孝，我把刘备军的军符给你，你持军符及我亲笔，追到军中，令他们诛杀刘备。”
郭奉孝挺直了脊背，别看他经常被人弹劾说放浪形骸，但这种性命攸关的黑手，只有他去替曹操做。

第172章 杀机
范县，子时三刻，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营地内外都黑漆漆一片，只有几个零星的火把，代表着守夜的将士。旷野安静得可怕，只有驻地旁小溪流水的声音，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寒鸦的啼哭。
张飞就是在睡意最浓的时候被人推醒的，他刚想大叫，就被人捂住了口鼻，再一看，眼前的两人，不是刘备与关羽，还能有谁呢？
“大兄？二兄？”张飞懊恼地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这么晚了……”
“翼德，快起来穿衣，我们现在就走。”刘备说。
“现在就走？等到了边境，再丢下部队逃走也不迟啊。”
“既然准备叛逃，那这些兵士就成了我们的敌人。若是被他们看出了端倪，别说投奔徐州了，只怕我们的命没了，脑袋都得回鄄城。”刘备果断地说道，“夜长梦多，还是早日离开的好。我已经召集了亲信旧部十二人，备下良马三十匹，即刻就走。”
见刘备如此严肃，张飞也不好再拖延，慌慌忙忙穿上衣服，就跟着出了帐篷，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巡逻的士兵，潜出营地。果然，走了不到五十步，就看到十二张熟面孔带着马等候在小路道口。
他们骑上马，离开了精心修筑的水泥碎石大道，隐没入草丛间，只留下一地倒伏的灌木，无声昭示着离人的脚步。
郭嘉来得很快，寅时就到了，秋天的晨曦还没有升起。他虽清瘦，但意外地擅长骑马，连夜赶路毫不含糊。这一幕要是被陈宫等人看到，怕是眼珠子都会掉出来。人不可貌相，这位谋士也是拿得动刀的秦汉士大夫，不是文弱小菜鸡。
接到兵符，以及曹操要求诛杀刘备的亲笔信，营帐中立马就混乱起来。刘备不见了。
郭嘉一摸被窝，心中暗道不好。被褥是凉的，人已经走了至少一个时辰了。
“好生机警的刘玄德啊，还是低估他了。”郭嘉眼放精光，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追。新道沿途都是驿站，他必定不敢沿新道走，去查道路两侧有无草木折断倒伏的痕迹。”
有了郭嘉的明确指向，不到一刻钟，将士们就找到了刘备等人离开大路的地方。郭嘉二话不说，骑上他的千里马追了上去。这些军士们也大都是间谍出身的，自主性不用人教。马上就有善骑射、寻踪的人，自动组队跟了上来，剩余的人则推举出临时将领，继续往泰山郡方向前进，一路走，一路发布刘备叛逃的通缉令。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击战，就在黄河南岸的土地上展开了。
且不提刘备还没有入城就看到通缉令的惊悚，也不提张飞在树林中解手时撞见追兵的狼狈，光是双方就制造假脚印和识别假脚印所进行的斗智斗勇，都能写成一本精彩的小说了。
刘备几乎是压榨了他全部的脑细胞，才进入泰山山脉的范围，依靠对地形的熟悉甩开追兵。此时又是一个黑夜，上弦月正朝着西边的树木之后缓缓落下。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夜以继日地奔逃、伪装，连人带马都累得不行，然而此时还不能睡。“大家稍作休整就上路。”刘备说，“我们已经进入梁父山，前方三里就有一条古道，要穿过一段地下溶洞，那里是唯一可以绕开曹军防线进入徐州的暗道。大军无法过，与我们却是正合适。”
除了刘、关、张之外的十二人，都是从幽州起就跟随刘备的，历经战火和颠沛，曾经也有些规模的亲卫只剩了十二个老兵。但那又怎么样？刘备不嫌人少，他们都是最可靠的部下，最亲密的兄弟。
这个乱世能够依靠的东西太少了，只有兄弟们脸上充满希望的微笑能够让他感受到一丝安慰。
变故突然发生。
一个正在喂马的老兵突然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怎么了？不会是累得腿软了吧？”边上一个提着水袋的秃脑门想过去扶他，也跟着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这下，所有人都惊得跳起来，纷纷牵过马匹，翻身上马。
“噗嗤。”又一个士兵倒在马匹旁。
“噗嗤。”又一个，这次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昭示着这些人是遭遇了诡异的刺杀。
“是箭吗？”刘备一边骑马飞奔一边大喝。
“不是……”身后传来士兵惊恐的声音，“没有箭，突然眉心就破了个小洞。”
“老胡是胸口的洞，就开在护心甲上……我看清了，没有什么箭，就是突然出现了……”那个士兵的说话声骤然消失，随后传来人体从马上坠落地面的声音。
“鬼！是鬼啊！”终于有人开始承受不了了，疯狂叫嚷起来，然后叫声戛然而止。
马蹄停住了。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人再敢说话，唯恐引来了山林中的鬼魅。“扑通，扑通。”心脏的跳动声无比清晰，九颗心脏。
九颗心脏，九颗头颅。其中一颗似乎是胆怯了，稍稍后退了一些，露出一个往西边回撤的姿势。
“啪。”
九减一，是为八。
第七个死去的人仿佛是引爆了一个信号，剩余八人再度策马狂奔起来。“去地下古道。”刘备嘶声力竭地喊道，“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进了徐州境内，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在树林中飞驰，粗细不一的树枝疯狂地抽打在脸上，但谁都没有去管，只顾闷头狂奔。因为只要回头，就能看见身后的人在不断减少。
最后，刘备看见了山崖。熟悉的裸露的山石，昭示着地下溶洞的入口就在其后。一刻钟前，他还以为看到这面山石的时候他会满怀喜悦，而此时，他的心里只有绝望。
身后的道路上布满鲜血，整整十二具尸体，以诡异地姿态倒在那里。月光越发昏暗，乌鸦开始“嘎嘎”叫着扑腾翅膀。
跑不掉了。
“啪。”一声清脆的震响，这一次他们听到了，那种能够在千米之外取人性命的武器的声音。
关羽捂住胸口，栽下马。他胸口中弹，但仍不肯咽气，死死睁大眼，盯着前方岩石上，那个传来死神声音的地方。
是谁？
到底是谁？
“唉。”一声女子的轻叹。借着最后一丝月光，他们看清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纤细的身影。她穿着一件制式古怪的盔甲，将她纤长的腿型都勾勒出来了。她的眼睛前方带着一个巨大的仪器，罩住了半张脸。而双手持着一把同样古怪的武器，似乎是一根长长的金属圆棍，前方有凸起，后方有手托、肩带，底下还带有一个三脚架，结构复杂的机械之美难以言表，只看一眼就能让墨家的大师羞愧。
刘备整个身体都颤栗起来：“果然是你。”
“原来玄德公猜到了啊。”女人平缓的声音依旧有着宛如神明般的力量，只是沾染了难以忽视的杀气，“看来我掩饰得还不够好，让你从前有了不好的回忆，是我的过错。”
“为什么？！”关羽大吼，喷出一口血来。他浑身的气劲仿佛都随着这口血碰散了，撑着身体的手一点点弯曲，最后伏到土里，进气少，出气多了。
张飞被关羽的大吼声惊醒，好不容易将现实真相拼接成逻辑串，已是目眦欲裂。“仲华，你行刺客事？！”
“我诛叛军。”女人不为所动，“忍耐杀意，等候已久。”
“你这个时候本该在平原城养病的。”刘备突然说。
“我听闻玄德叛逃，特来追赶。”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格外凉，胜过秋风。
“不可能！平原距此何止百里，仲华莫非能未卜先知？”
女人抬起手里的机械，圆棍对准了刘备：“很难猜吗？我给你看过兖州的舆图，你应该能知道此处古道是绕开泰山郡防御工事的唯一道路。”
刘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备何德何能，让仲华公算计至此，又孤身赴险。我活到而立之年，却一事无成。”
“……刘备，极类高祖，又似光武，英雄之辈。我露出真容，允许你们与我一战。”
刘备抽出了剑，张飞举起了大斧。两人爆发出全身力气，朝前冲去。
月亮彻底落下去了，两声枪响在森林里炸开，惊起几只乌鸦。树林外，因为跟刘备绕地形而与他人失散的郭嘉抬起头，他似乎听到了那个方向有奇怪的响动。
是去，还是不去？
郭嘉迟疑了，他是个惜命的人，孤身一人可不该送菜。但这里已经是徐、兖边境了，真要是丢了刘备，那真是懊悔都来不及。

第173章 番外 致九天之上的你
致九天之上的你：
我想你注视我很久了，自我转世在这个世界。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能够渐渐感受到你压在我身上的重量，虽然没有指示，我不知道哪一条路才是你所期望的，我只能按照我所认为是正确的道路往前走——让这片土地上尽可能多的人获得尽可能久的幸福。
或许你可以说，我是在自我满足。没错的，我在自我满足，也在重新发现我自己。
我生在一个军人家庭，幼年的记忆被辽阔的戈壁所覆盖。很难想象，在那个虚拟现实已经普及的时代，竟然还有喂养马匹的军队。但这是真的，我父亲所在的军区，留有最后三匹战马的后代。
西北边陲在我记忆里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有戈壁滩上盛开的鲜花，有让风发出怪声的蘑菇岩，还有晒得黝黑流着鼻涕的小伙伴，以及爸爸轻松的笑脸。
我要说的事情发生在我五岁那年，陌生的士兵带走了隔壁的良叔。于是那个流鼻涕的小男孩，连同他温柔的妈妈也一起消失了。
良叔走的那天，我站在院门口，看他被人架着，一步一回头。“老杨，你要守住自己的良心。”
爸爸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我会的。”
“老杨，你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我会的。”
“老杨，帝都的路不好走，你要当心。”
“我会的。”
因为良叔一家的离开，我哥哥很生气，他骂爸爸是个冷血无情的政客。他那个时候也才八岁而已，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么高级的词汇。
那之后不久，我们一家就去了帝都，两件事情之间间隔是如此之短，就连我都能够感觉到其中的微妙。帝都是一个新世界，高楼林立，人口众多，酷炫的立体交通从百米高的天空一直延伸到漆黑的地底。轻磁太阳车坐起来如同翱翔天际，而深渊列车的车窗外，可以看见地下奔涌的河流。
我和哥哥就这样变成了帝都军区的孩子。之后的日子平平无奇，随着长大，哥哥越发叛逆，而我的学业越发沉重。
偶尔我也会从大人们说漏嘴的地方听得只言片语。比如平反，比如高层动荡，比如权力更迭。但总归，那些太遥远了。与我无关，与哥哥无关，与妈妈无关，只和那个日渐冷漠的男人有关。
我现在趴在梁父山的一块岩石上给你写信，旁边放着我哥哥的枪。认真的，我很感谢你把它带给我。秋风很凉，夜很漫长，适合讲一个没什么意思的故事。
我哥哥从小喜欢枪。十二岁的时候，他就偷了爸爸的枪去射击馆。这件事情闹得还挺大的，爸爸给自己定了一个极为严厉的处分报上去，为此，他沉寂了三年。
但似乎什么处分都无法阻止他上升，就像什么皮带抽肉都无法阻止我哥哥摸枪一样。
一直到高中毕业，哥哥除了在射击馆练了一手好枪法之外，在常人眼里不学无术。但我觉得他很渊博，从遥远的二战□□，到最新式的舰载导弹，他都能如数家珍，若是单兵就能操作的，他还能摆弄两下。
我至今记得他笑着从背后托起我的手，摆出一个八字，然后，啪。“笙笙，我教你打枪。我们可是大院长大的孩子，不会打枪怎么行呢？”你看，他再怎么痛恨爸爸，再怎么染发斗殴惹是生非，再怎么花天酒地无法无天，也都承认自己是军队的娃。
后来，就是三战。围绕着新旧能源生产国之间爆发的武装冲突，世界各国纷纷站队。
国内的氛围很浮躁，年轻人们似乎挺激动的，这大约是好几百年来，第一次有大规模出国作战的事情发生。“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争取国家利益。”他们都这么说，然后投军的人数一度爆满。
我那个时候正在医科上大五，已经确定保研了，硕博连读；保研单位是军医院下属的研究院。是的，我就像一个再正经不过的军人家的女孩儿一样，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
大约是暑假的某一天，哥哥又和爸爸爆发了争吵。
“你TM竟然不敢把自己的儿子送上战场，你TM竟然压我的参军表，这叫侵犯公民权利！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哥哥拍着桌子吼。
那个男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说真的，我从未见过那么可怕的表情。
就跟曾经经历过的许多次一样，我站在门后等待他们吵完。哥哥最终还是走了。临走前，他嬉笑着捏我的脸蛋，说他破解了军用通信频道密码，可以直接给我打视频。
我们后来确实通过很多次视频，聊些军队伙食好不好吃，X城炎热与否的琐事。但从传统意义上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战场失踪，通知家属。
妈妈当场就晕过去了，最后还是我去领回了哥哥的行李。生活用品简单到可怕，奖章却数不胜数。这把老式狙击枪就是那个时候由他的战友交给我的，许多结构都已经损坏了，包括瞄准镜和撞针，也就是说，几乎报废到无法使用。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来修好它，一点点淘零件，一点点替换。然后，我报名参加了X城的医疗队。X城是后勤大本营，永远缺医生。
我不相信他死了，直到今天我都怀抱着希望。如果他还活着，我希望他因为受伤被送到X城的时候，不会因为手术台旁缺人手而感受到绝望。
我很努力地工作，直到最后一天来临。敌军突袭了X城。
后面的事我想你大约是知道的。那是我第一次杀人，鲜血淋漓，手指都因为扣动扳机而麻木了，但好在，我还记得给自己留一枚□□。
我第一天达到X城的时候，带队的老医生这么跟我们说：“你们有些人首先是医生，然后是军人；有些人首先是军人，然后是医生。但无论你是哪一类，我希望你是医生的时候，能够恪尽职守。”
我一直恪尽职守，但我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突然明了，我首先是一个政治人物，然后才是一个医生。
我的同事们可以成为俘虏，可以接受国际法保护，可以等待交换和赎回，但我不可以。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是大院的孩子，一旦我的身份曝光，会让那些在我小时候抱过我的叔叔阿姨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会给本来就日渐低落的国内民心带去不必要的困惑。
似乎扯远了。
总之，我很感谢你把我哥哥的枪带给我，这是三十八年来最好的礼物。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够，也愿意帮我做到的话，我希望你能将我哥哥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我没有更多愿望了。
当然，奇迹不能降临我也没有怨言，我也从来没把希望寄托给神明，我只是，想到了爸爸挺直的脊背，还有增多的白发。再世为人后，我越来越像他。
我看见人像了，透过夜视仪。一共十五个，是我的目标。
那就聊到这里吧。
我现在趴在梁父山的一块山岩上，架着我哥哥的枪。我哥哥是王牌狙击手，他的手很稳的。我也是。

第174章 承运
月亮落下好一会儿了，天上的寒星才亮起来，或者说，人类的眼睛才能够习惯更黑暗的环境。郭嘉能够看见被夜风吹落的大把大把的树叶，也看清了地面上渐渐凝固起来的鲜血。
一个单薄的人影站在反光的血泊中央，身穿古怪的铠甲，用一根同样古怪的圆管对准他。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武器，但郭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汗毛倒竖，大脑中全是尖利的呼啸声。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他曾无数次在学宫神圣的高台上见过这张脸，也曾无数次在田间地头、在药铺医堂见过这张脸。这张脸永远是悲天悯人、平等包容、坦诚和善，简直是最光辉无瑕的神明在这个世界上的投影。
但现在完全不同！
那个曾经完美的神明站在荒芜的山林中，脚踏鲜血，面无表情，眸黑无光，仿佛被她注视的一切都是早就注定的死物。
我看见了神明背面的邪魔。稀疏而冰冷的星辉之下，郭嘉无法克制住自己打颤的牙齿。死亡的危机感是如此清晰，让他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然后女子的表情松动了。
“啊……是奉孝啊……”
杀意消退了，郭嘉顾不上摸头上的冷汗，先行礼：“嘉，嘉拜见——”
“能劳烦你帮我搬一下尸体吗？”
啊？
“快。”
啊？
两刻钟后，郭嘉吃力地拉着一具尸体的脚，往山岩前的空地上拖。“呼，呼——”他累得大喘气，“十五，这就是最后一具了。呼——”
总算到达了目的地，郭嘉松手，让尸体的脚直接砸在落叶上，然后一手扶着腰“哎呦哎呦”叫了两声。他抬眼看看靠在一颗枯树上不为所动的阿生，小心翼翼地试探：“您不会还要我挖坑埋了他们吧？您行行好，咱们用火烧的成不？”
阿生此时身上的戾气已经退去不少，她抱着狙击枪，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往常那种平和的感觉：“我记得很早以前在许县的时候，你就问过我，世上有活着的圣人吗。”
“嘉——”
“你是对的。在高台之上受人顶礼膜拜的，不是圣人，只是一个心怀恐惧的引路人。”阿生朝前走了两步，走到所有尸体的正中央。她似乎走得很费劲，伴随着步伐传来机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伸出手。
郭嘉眼睁睁地看着十五具尸身在星空下慢慢虚化，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再抬眼看时，地上哪还有什么尸体，要不是渗入鲜血的泥土比别处颜色更深一些，他简直要怀疑刚刚看到的修罗场是自己的一场梦境了。
郭嘉是个不信怪力乱神的，这下可吓得不轻，他跟见鬼似的指向阿生：“你，你你你……”然而紧接着他就发现，阿生的武器连同那身奇怪的盔甲都不见了。
仲华公身上就穿着一套白色的单衣单裤，风吹开她散落的黑发，露出她左肩上的一道巨大的伤口，一直向下贯穿胸口。鲜血以极为吓人的速度在白色布料上扩散开来。
“你受了重伤！”郭嘉下意识地一步跨上去，扶住女子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一直到刚才为止，是那具古怪的盔甲在支撑她。
“这是张飞的斧子留下的伤口吧？”郭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说实话，就算是在阵前面对瞬息万变的斗法，也没有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来得诡异而难以掌控。
阿生半合上眼，露出笑容，细小的气音在郭嘉耳边响起：“你是对的，我不是圣人。所以……”
郭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即将被坑的预感非常清晰，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全感，那种知晓了常人难以碰触的真相后的安全感。
“……善后就劳烦你了。”她彻底闭上眼，脱力的身体滑下去，宛如沉入泥沼。
阿生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在颠簸的马车上。晨曦从布料的缝隙中透进来，显现出一种青色与浅金的过渡色。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随着车板的颠簸，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渗出来。
头脑昏昏沉沉的，而挂在胸口的空间玉佩简直灼热得要烫伤人。就算不进去阿生也能够想象出空间里的景象：水面被尸体染红，粉色一直蔓延到天际。也许还会有一个气急败坏的机械音在空气里疯狂叫着“警告！警告！生命体征已经达到临界点！任务即将失败！任务即将失败！”
这种无厘头的中二想象让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即牵动了她的伤口，引来一阵让人眼前发麻的痛楚。
真现实。
“水……”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得要轻多了。
但伴随着她的声音，马车戛然而止。然后是“咚”的一声双脚落地的声音，再然后，帘子被掀开了，露出郭嘉带着黑眼圈的脸。
“仲……仲华公，你坚持一下。”郭嘉将一个装水的陶碗递到阿生嘴边，不过他脸上悲伤的表情让阿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嘴实在发干，只怕是昏迷有好一段时间了，但胸前的伤口又无法允许她大口喝水。于是一个最简单的“喝”的动作，比起负重越野也不差多少了。
两辈子，她还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物理伤。
“去哪里？”喝完水，阿生的声音总算是清楚一些了。虽然身体还发飘，但能够头脑冷静地交流。
郭嘉帮她掖好被毯，半低着头：“仲华公伤势过重，成县和任城的医官只是暂时止住了血。他们叫我尽快将您送回许县，一来许县的药材最齐全医术最高明，二来，若是有所不测，可以见主公最后一面。”
这孩子有时候直白到让人心梗。
阿生咳嗽一声，伤口撕裂，车中的血腥味瞬间又浓了两分。
郭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不通医术，所以只能站着，假装一切尽在掌握中。
“就你一个，没护卫？”
“旁人都没有我的马快。且赖仲华公建设之功，新道两旁民心相护，安泰得很。”
阿生将头靠到车厢壁上，合上眼：“辛苦你了。”
您老还真放心我。郭嘉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愣了片刻，还是回到驾车的位置上坐好。“仲华公，您再坚持一下，午时就能到昌邑了，换药吃饭都有着落了。”
若不是身体状况不允许，这将是一趟让人心旷神怡的旅程。五年苦心经营在此时给予她巨大的回报。从大城到大城之间，沿途的每一个驿站，每一个医堂，乃至于每一处小学堂，每一座村庄，都向她伸出热情的援助之手。
家中稍微宽裕起来的百姓在面对“曹”字旗时毫不吝啬。凡是他们稍有停留的地方，就会有闻讯而来的百姓送来姜汤、鸡蛋、豆腐、面条，甚至还有阿生完全消受不了的土酒与辣油。
最后，郭嘉推拒礼物的客套话熟练得跟转车轱辘似的。
阿生大部分时候是昏睡着的，而“仲华公受伤”的传闻已经沿着新道两侧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去。他们进入昌邑的当天夜里，就遇到了前来接应的谍部人员。他们不光调集了杀菌消炎药物，还给郭嘉更换了马匹。
越是进入富庶地带，医疗和道路条件就越发出色。等到过了定陶，阿生已经能够强打起精神说两句长句子了。
两旁都是旷野。只有郭嘉架着两匹千里马拉车，孤零零地在新道上快速奔驰。
用千里马拉车，放任何一个爱马的人来，都要说上一句丧心病狂。但郭嘉不是爱马人，他是郭嘉。相比起马匹，他更在意那些消失的尸体。他怕阿生昏迷的时候再发生什么神奇的变故，因此坚持拒绝了沿途军队跟随的好意，不惜消耗马力单独上路。
再说了，他们现在谈话的内容，也实在是不方便让第三者听到。
“您手中的谍部遍及五湖四海，哪里需要您亲自动手呢？”郭嘉一边挥马鞭，一边问，同时他心里嘀咕一句：“况且您手握神器还身受重伤，这是何苦来着？”
“你顺序问错了。”阿生披一件青灰色的外袍，半躺半坐在车厢里，为了减轻重量，这辆车就大小来说有些逼仄，无法容她躺下。“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要杀刘备。”
郭嘉从善如流：“您为什么要杀刘备？我以为您是宁死都要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那类人。您说过，您是谋道、谋国，至于谋战、谋人，是我们这些小辈的事。”
“对刘备动杀心，是他在虞县担任县令的时候。刘备亲抚农桑，伸冤解难，在虞县很得民心。”阿生长吐出一口气，“但当他离开的时候，虞县百姓只知道有刘备，不知道有律法。因为害怕继任者盘剥，哭喊着要跟随他离开的有几百家。”
郭嘉这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所以您将他调到许县担任颍川太守。明面上是高升，其实是将他同民众隔离开来。”
呼吸声在车厢里有规律地响着，好半晌，才继续有声音传出来：“与我来说，有野心，不算什么；有才华，也不算什么。但刘邦、刘秀乃至于刘备，他们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能够重燃黔首对于人治的信心。”
车厢里的人发出一声嘲弄的笑，紧接着是牵扯到伤口的闷哼。“我当然可以放他走，然后光明正大地迎战。在我和阿兄的打击下，他将像一只丧家之犬，终身无法在同一块土地上立足超过十年时间。但是，奉孝，但凡他所呆过的地方，人类将变得懒惰。
“普及知识，学习律法多辛苦啊；辩证、理智地看待仇怨多辛苦啊；自己为自己争取命运多辛苦啊。我的统治根基无比脆弱，因为再没有比相信一个英雄、一个仁慈的救世主以及跟他同一个姓氏的后代更轻松的事情了。这种影响，会随着刘备的故事代代相传，即便是一百年，一千年都无法消除。
“他在毁坏我的道。”
郭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阅读过曹学所有著作，但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被这种思想所打动。
而车厢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因为这次说话的内容实在是长，已经隐隐带上了颤音：“我动用政治暗杀，固然是在侵损自身的底线。这种事情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但对于刘备，我只能将唯二的机会留一个给他。”
“可一可二？”郭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马车继续向前奔驰，秋阳高悬，在这日渐寒冷的季节里显得无比可贵。“信仰同一个姓氏的后代……”郭嘉突然醒悟，毛骨悚然的感觉笼罩了他的全身，“难道说，汉帝……”
“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正确与否。但站在历史的分叉点上，只有我来做选择。奉孝，你适逢其会，将我的真面目记入史册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郭嘉语塞。所有的震惊皆化成无力。你TM还真是相信我。
车厢里传来最后一声叹息，几乎低不可闻，但郭嘉确实清晰地听见了。
“负万民之命，承千年之运，何其重者。”
看不见，但那个人，大约是流泪了。
于是郭嘉也叹息一声，架着马车一路向西。还没有过二十五，但郭嘉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有一千年那么老。
至于“为什么亲自前来”这个问题，已经太过肤浅了。也许是她想要用亲手沾血的方式提醒自己，也许是她想保护那些在她看来太容易受到罪恶引诱的谍部人员，也许是她想独自背负起选择的重担……
但总之，这个时空已经在大部分人的无知无觉中走过了又一个关键性的命运分叉口。

第175章 宛城
张绣没到而立之年，还是个年轻人。他头上戴一顶近乎白色的狼皮帽，明显的凉州风格，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锐气和张扬。
曹操曾经说过，张绣是最好的那一种西凉军人，悍勇健壮，但悍勇健壮还没有湮灭他的心智与操守。这种人容易在乱世活下来。
而贾诩明显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抛下当时如日中天的李傕、郭汜等人，举家跟着这么个年轻将军一路辗转。
时间证明了贾诩的眼光，在称王的李傕和称帝的郭汜先后被部下杀死之后，张绣依旧顽强地活着。甚至，自他的部队在宛城安定下来之后，已经逐渐脱去了西凉兵的劫掠脾性，能够和南城的百姓相安无事了。
这样子再发展个几年，没准宛城也能逐步实现屯田也不一定。那就是真的扎下根，轻易不可撼动了。
可惜的是，周边格局不允许张绣发展。刘表把张绣当成北方屏障，而曹操也真的率兵南下了。
望着护城河外如星子般望不到尽头的敌营，张绣头皮发麻。他要是有刘备那样精明的头脑，此刻就会意识到刘表的不厚道：
曹操的兖、青、豫都是州，他张绣的宛城可是城。
什么叫做拿着县令的地盘打着州牧的仗？眼下这就是。双方兵力太过悬殊了，以至于曹操帐下的谋士们没一个到前线来的。
“这种仗主公自己就能搞定的呀。”这是跑去追刘备的郭嘉。
“五万对五千，只要主公稳扎稳打，没有不胜利的道理。”这是同样说话大胆的陈宫。
剩下的几个不是谨慎就是君子，嘴上是不会瞎咧咧“主公你这都要能输就别回来见人了”之类的话的，但从行动上，一个个留守北方重要城市防备袁绍呢。
离前线最近的老实人是荀攸，许县，转运粮草中。
由此可见张绣的艰难。
不过张绣还算是实诚的孩子，到了帐中议事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还是想打。“敌方十倍于我，围而困之。无奇袭无以致胜，还请诸位教我。”
然而西凉军的风格摆在这里，拿得出手的军师实在是少得可怜。综合下来，除了提议跑路投奔刘表的，就是提议打劫许县的。跑也好，打劫也好，首先我们要能突围呀！张绣深深感觉到了谋士的重要性，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保命小能手贾诩。
贾诩：“主公，其实我们还能投降曹操。”
张绣犹豫道：“打都没打过就投降了，不会被人看不起吧？万一死得不明不白，岂不是愧对了兄弟们？”
贾诩：“不会，曹操接下来和袁绍有一场恶战，正是缺兵马的时候。您这五千铁骑，对他来说是个缺口。现在投降，保你有个官职。”
张绣：“那我投降袁绍不也是一样？”
贾诩：“你傻啊，你是世家子弟出身吗？”
张绣：“哦。那我再想想。”
贾诩：“你看曹军如今的营帐布局，像是有破绽的样子吗？要打也得先投降一次。”
张绣：“投了投了。”
于是，就跟另一条时间线上一样，迫于实力的差距，张绣投降了曹操。但因为几乎是不战而降，所以当看着曹军兴高采烈地开进宛城的时候，张绣的部队普遍情绪低落，甚至压抑着隐隐的不甘。
这种不甘在曹军的庆功宴上达到了顶峰。
宛城的酒、宛城的牛，宛城的美人在宴席上翩翩起舞，火光中一片醉生梦死的迷醉景象。曹操倒是还知道要做正事，拉着张绣的部下一个个扯家常，顺带吹牛皮。
“啊，你是武威人啊。我小时候也在武威住过，城东沙子山上的红色大岩石还是我跟虎豹骑的兄弟们一起搬上去的。”
“令尊竟然是然明公麾下吗？哎呀，这可真是缘分啊！打了，打了，东羌那一战我也在呢。那叫一个惨烈！我那个时候还小，躲在营帐中放暗箭，放倒了一个光头的羌人，哈哈哈。”
“哎呀，胡将军的英名我是听过的。当初打黄巾的时候，你在北路卢植军中吧。唉，谁说不是呢，卢将军忠义之辈，当真可惜了。”
“董卓，后来是成了逆贼了。但咱们有一说一，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豪爽人物。”
因为少年时跟随张奂的缘故，曹操在某种程度上有着凉州背景，说起话来尤其摸得准这些凉州将士的脉，偏巧他所经历的又是凉州系最辉煌的年代，张奂、段颎、皇甫规，凉州三明是所有凉州人的骄傲，追忆着追忆着就有不少人落下泪来。当初的英雄部队，对比如今的丧家之犬，是何等心酸啊。
“唉，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干！”
“干！”
然而曹操开心了，张绣就不开心了。眼看着曹操有些喝高了，张绣就回头去找贾诩：“曹操这个人太会拉家常了，我担心他把我的部下都拉拢过去，然后把我一脚踢了。”
贾诩：“不急，再等等。继续灌他酒。”
如此宴饮了三天，曹军还真有些飘起来，守备也没刚开始那般森严了。最飘的是曹操的保镖头子典韦，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吓唬降兵，得罪了张绣麾下的几个将领。
于是张绣又去找贾诩：“你看我担心的事情应验了吧。不战而降遭人看不起。以后要怎么办呢？”
贾诩：“不急，再等等。”
于是又一天宴席上，曹操喝醉了，问张绣道：“我听说你叔父是个人物，留下了遗孀也是绝色，可是真的？”
张绣强压着怒气：“你啥意思？”张绣可是叔父一手带大的，婶婶对他来说就跟半个亲娘一样。草泥马只是骂人的脏话，你曹操还真想给我当爹喽？
曹操“哈哈”笑：“寡妇再嫁多正常啊，可没有不尊重。”
这回，张绣回去后就掀了桌子，贾诩都劝不住：“反了反了，他要搞我叔母。”
帘子后面，张绣的婶婶邹氏却是默默下定了决心。往常她在宛城，是地位最高的寡妇，没人能娶也没人敢娶。如今来了个曹操，邹氏自己也是动心的，这是一种混杂在自我牺牲式悲怆中隐秘的期望。尤其是，她想要缓和侄子与曹操之间的关系，再没有比联姻更合适的了。
于是第二日，邹氏主动到了曹营中求见曹操。
曹操刚刚从宿醉中醒过来，就见到迎面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走进营帐。她也不嫌弃曹操身上的酒臭味，动手替他绞了块巾帕，就盈盈坐到了榻边。
曹操眯起眼，然后勾起一个痞笑：“邹夫人？”
邹夫人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正眼对视过去：“妾身邹氏，见过曹州牧。”美人眉梢带愁，粉腮鹅颈，眸似春水，唇若樱果，既有妇人的妩媚，又有少女的娇羞。
曹操笑容越来越大，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与脖子：“邹夫人倒是知情识趣……”
邹夫人长舒一口气，看曹操的态度，这事算是成了一半。于是她向前探身，递上一个漱口陶杯：“听说茶解酒，妾身替曹公点茶可好？”
“哦豁，张济一个武将，还让你学点茶？”
“非也非也，是妾身自己学的。妾身幼时……向往中原繁华。”
“哈哈哈哈，好，那就……”
曹操正要应承下来，就被帐外焦急的通报声给打断了。“报——主公，大事不好了！主公，许县荀长史来信，仲华公身受重伤，意识不清。请主公即刻回军。”
曹操大惊失色，漱口杯直接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通传的信使惊动了左右帐中的人，夏侯惇、曹洪、典韦、管亥……一个接一个地从醉梦中惊醒过来，草草穿了内甲，就往曹操帐中来。
夏侯惇来得最急。别看他往日里聚会躲阿生跟老鼠躲猫似的，但感情是真的好，此时眼泪都出来了。“大兄！有个狗日的咒二兄死。你给一句话，看我不剁了他。”
“住手。”曹操低沉的声音仿佛青铜编钟，哪里还有刚刚调戏妇女的轻浮。他站起来，缓缓环顾眼皮浮肿的众人，目光如鹰隼：“整军，一个时辰后拔营。虎豹骑开道、掠阵，元让殿后，管亥左翼，曹洪右翼。”
众将领都神情一肃，只有夏侯惇表示反对：“大兄，你让我跑前面吧。”
曹操脸更黑：“元让，你沉不住气了。要是仲华在这里，你讨不得好。”
夏侯惇愣了愣神，然后眼泪就从独眼里流了下来。他抹了把脸，把泪水抹开：“末将领命。”然后他转身欲走。
“元让。”曹操喊住他。
夏侯惇扭头，还抽了抽鼻子。
“我们走得仓促，殿后尤为重要。”
夏侯惇微微低头，眼神悲哀中带着股狠劲：“我知道了。”
各自领了任务的将军们鱼贯而出，离开大帐。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了曹操与邹氏这一对孤男寡女，只是方才暧昧的氛围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邹夫人。”曹操低沉的声音让妇人浑身一个哆嗦，但她只能弯下脖子小心聆听。
“操家有一妻二妾，六子二女，弟妹数十，已经很拥挤了，怕是不能照顾好你。”
邹夫人的眼眶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
“夫人一番美意操心领了，定给你找个妥当的归处。”
啪嗒，一滴泪珠滴到泥土里。而美人优雅的脖颈，依旧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我最小的几个儿女，与张将军的儿女年纪差相仿佛，可以结儿女亲家。”
邹氏这才身躯一颤，拜下去又直起身来：“阿绣脾性耿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曹公多包含。”
邹夫人一语成谶，张绣还真没按捺住搞事的手。

第176章 伏击
宛城是一个盆地，其东北六十里，就进入七峰山山区。七峰山，以有七座排成一字型的山峰而著名，远远望去连绵不绝，如同笔架一般。这座被森林所覆盖的青山，不光是多条溪流的发源地，更是古来兵家险地。
早在先秦时期，楚国就在七峰山区内修建长城，史称楚长城。这些古老的城墙，因为位于内陆地区，没能成为北方长城的一部分而逐年废弃。经过两汉近四百年的寂寞时光，烽火台和守城房都无迹可寻，只剩下最坚固的母墙，依旧屹立在原始森林中，成为埋伏的绝佳地点。
暮色已经降临，本该已经奔回许县的曹操却蹲在一座石墙背后，漆黑的眼珠盯着下方的山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人敢去催促他上路，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直到斥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破沉静。
“主公，果真如主公所料，张绣追来了。”
曹操“嗯”一声。
“主……主公？”
曹操突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笑：“张绣倒是个贴心孩子，让我明早就能够看到阿生了。”话虽如此说，但曹操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酒醒过来之后，他就想明白了张绣不对劲的地方。要不是阿生重伤的消息及时传了过来，只怕他就要稀里糊涂败在宛城了。
不光是不战而降让人心里没底，不战而来的胜利一样根基不稳。西凉兵凭实力说话，到底是得打过一场才能服人。
夏侯渊就是这个时候摸过来的。“大兄，”他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的焦急，“元让兄长殿后，怕是抵挡不住张绣。张绣有备而来，元让手下的兵却各个喝得脚步发飘……”
曹操眯着眼眺望，仿佛南方会再次亮起晚霞似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侯渊急得跳脚，盔甲的甲片都快被他抠破了。曹操终于松口：“也罢，你带两百人，去接应元让。”
“才两百人？！”
曹操一个眼风飞过去：“记住，接到人，不要恋战，往这里撤。”
夏侯渊眨了好几下眼睛，望望地形望望曹操：“哦——明白明白，我们一定装作混乱的样子。”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曹操叹气，这要不是自家兄弟，就被他当炮灰用了。只是夏侯惇到底是不一样的，冒着被识破埋伏的风险也要接回来。不过话说回来，真被识破了就打遭遇战，他的目的是和张绣打过一场，而不是要全歼张绣部。
人多，正面刚不虚。不过阴谋诡计使成功的话，他就能早日去见阿生了。想到阿生，曹操的眉头就皱成一个疙瘩，荀攸送来的消息上说得十分清楚，阿生是被张飞一斧子砍过胸口，要不是被前去追赶的郭嘉发现，只怕现在已经天人永隔了。
刘备竟然这么大胆！曹操心里惊涛骇浪，连同“阿生为什么会出现在徐州边界”、“发生了什么张飞竟然朝阿生动手”这种种疑问一起翻涌上来，几乎把他的头脑撑爆。大约是双胞胎血脉相连，他竟然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四肢都是冷的，要不是身为主帅的理智在支撑他，他现在除了杀人泄愤什么都不想做。
天色彻底黑透，南边隐隐传来的火光与喊杀声在漆黑的山林间是如此瞩目。曹操合上眼，吞咽一口唾沫，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去，再睁眼时，瞳孔里只剩下了摄人的寒光。“传令众军，喊！”
“救命啊，有人打过来了！”
“是张绣，是张绣啊——”
“反了反了，快找主公。”
“保护主公，保护主公！”
“三队，随我列阵，支援后军！杀啊！”
“我的刀，我的刀找不到了！”
“啊——”
……
曹操握住刀，眼看着南边的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铃，终于显现出第一个跑过楚城墙下的人影，是一身血污的夏侯惇。紧随其后的是一群残兵败将，原本有六七千人的后军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旗帜东倒西歪的。
这回，醉得最厉害，飘得最高的那些货色，全都被曹操放后军了。除了迷惑张绣，就是拿去送。“在敌营中醉酒的兵该死，这对于你我来说是侥幸，也是个教训。”曹操跟典韦说，“十倍于人又如何？轻敌必败。”
典韦的酒已经彻底醒了，接近两米高的大汉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是末将的错。”
曹操摇摇头：“是我的错。阿生又救了我一命。”
就这说两句话的功夫，张绣的前军已经追着夏侯兄弟的残兵，来到了楚城墙之下。
虽然前方尽是曹军慌乱的喊声，但不见火光也不见人影。张绣心里“咯噔”一下，正打算收束部队，只听见两旁山坡上齐齐亮起火把，弓箭拉弦的“咯吱咯吱”声，磨得人牙酸。
“张将军，别来无恙啊。”
张绣认出了这个声音，当即大喊：“曹操，你侮辱我叔母，竟然还敢留下！”
曹操“啧啧”两声：“张将军慎言，寡妇家的名声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张绣目眦欲裂，还准备说话，就被一支箭射穿帽檐。
“我是真心欣赏张将军，但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做过一场吧。”
黑夜的七峰山，喊杀震天，鲜血飞扬。就连高悬在天空中的月亮都无法照亮人间地狱，反而被死亡的嚎叫声逼得一摇三晃，躲进了乌云背后。
时间到了后半夜的丑时一刻，宛城官署。
贾诩正在书房里令人收拾地图和文书。蜡烛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木头地板上。因为光线来源太过纷杂，影子显得比真人干瘦不少，仿佛一个亢奋的幽灵。
“快，把这个收起来。还有那个。哎呀，怎么笨手笨脚的，字画都不要了。”贾诩的声音一会儿响在这头，一会儿响在那头。
乱世之中，有计划如贾诩是不会结婚的，即便他如今已经过了四十五岁了，依旧无儿无女，长久陪伴的只有一个几个仆从。然而这些仆从们也从来看不懂贾诩的行为。
“主人，您这是要搬家吗？”
“搬家？唉，可不是搬家嘛。”贾诩盖上藤箱的盖子。
“搬家也不急在一时啊。”
“你懂什么？”贾诩站起身，又搬过来一个火盆，挑出一些纸页竹简绢帛，一点一定地烧干净。烧的同时他解释道：“将军走了有五个时辰了，到了夜深的时候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说明是遇到了伏击了。我早就说了，曹操虽心系许县，但只要他是醒着的，能够从他手中讨到便宜的概率就不到五成。”
这话说得仆人们都慌了：“若是张将军败了，宛城怎么办？”
贾诩揉揉脸：“宛城怎么办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给张绣的建议从没有错过啊。接下来，我只要看鄄城和江陵哪个更宜居就可以了。”
仆人们面面相觑，但他们大约也习惯了主人明哲保身的作风：“那主人是想投降曹操去鄄城呢，还是去江陵投奔刘表呢？”
贾诩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从美酒温柔乡里瞬间抽身，即便是同胞手足的噩耗也不能动摇他的判断力，这样的人不得天下，难道要指望袁本初吗？我只怕兖州才俊太多，显不出我的能耐来。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总比在别处丢了性命强啊。”
于是，当曹操压着张绣部回到宛城墙下的时候，遇到的就是开门献城的贾诩。
启明星已经高高升起，东方的鱼肚白却还没有出现。随着北半球逐渐步入冬季，破晓的时间越来越晚。而凌晨三四点，正是一个夜晚最寒冷也最黑暗的时候。即便是连营的火把也驱不散寒意。
火光中，曹操的轮廓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凶恶。“好一个诈降之计。贾文和，除非你现在说自己是段公的外孙【注1】，不然我是一定要取你脑袋的。”
贾文和：“我虽然不是段公的外孙，但我是宛城的谋士，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而已。且天下都看着你对待降士的态度，你不能杀我。”
曹操哈哈大笑，很难想象前一秒他还是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等笑完了，他从马上跳下，亲自给张绣与贾诩解绑。“有小人刺伤了我的兄弟，我现在要去讨伐他们，想要借助张将军的武力和贾文和的智谋，可以吗？”
这气度也是绝了。贾诩忙不迭就应了，要求在鄄城能有一套宅子。张绣扭捏一下身体，然后就被贾诩戳了腰窝：“您倒是回个话啊。”
张绣抿了抿嘴唇：“那我叔母怎么办？”
感情你还真对你那妩媚的叔母情深义重啊，不是趁机找借口打我。曹操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道：“你叔母为你打算，特地来找我商议，想把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以后你我就是兄弟了，你叔母自然也是我叔母。至于叔母自己，国家罹难，许县有许多缺主母的大儒武将，只要你们看着合适的，我亲自去说媒。”
“你没……”
曹操脸不红心不跳地举手发誓：“我要是做了任何违背礼节的事情，就让我天打雷劈。”
张绣这才跪倒行礼，看着很羞愧的样子：“曹公大度，是我心思龌龊了。”
曹操……曹操偷偷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但旋即他心中又被另一件事给占满了：阿生。传言中生死一线的阿生。
彻夜未眠的曹操分出部分兵马留守宛城后，就带着张绣、贾诩等人就踏上了回程。快马在南阳的山道上奔驰，这种土路与兖、青、豫三州的新道无法相比，颠簸破损，随时都有人仰马翻的风险。
但曹操骑马的速度可以说是飙到了极限。大量的汗水随着马鞭声滴落在泥土里，能够将曹操坐骑的绝影逼到这种地步，可谓是前所未有。没有了追兵的威胁，也没有了劝降俘虏的政治要求，曹操的情绪在这种疯狂的奔驰中渐渐释放开来。
距离收到消息八个时辰，他的眼眶才开始慢慢发红。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大的冰块，只有许县的阳光才能将这块巨冰融化。
【注1】：贾诩年轻的时候曾经遭到叛乱的少数民族绑架。他情急之下宣称外公是段颎，凉州少民畏惧段颎的凶名，将贾诩释放，而贾诩同行的数人全部被杀。

第177章 动兵
“阿生——阿生——”上午巳时，许县见证了他们的主公嚎得跟个孩子似的，毫无风度地自朱雀门狂奔进城，沿着学宫路一直奔到曹府跟前。
随着曹操勒紧马缰，素有千里马之称的绝影轰然倒地，连同曹操也一同摔在地上。但他浑然不顾，只管爬起来往里面冲。
探病的人本就多，无一不穿着官服，见到曹操进来，纷纷让开行礼。
“阿生，阿生呢？”曹操抓过一个婢女，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他眼里布满血丝，将人吓得不轻，小婢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荀攸将手搭在曹操胳膊上，阻止了他进一步对小婢女施压。“仲华在听涛阁，丁夫人亲自照料着。”
曹操闻言，将人一丢，扭头就往右跑。同样的场景继续上演，但在曹操眼里就是一个个模糊的人脸让开而已，一直到他跑进室内，见到躺在榻上的那张熟悉的脸，感知才终于落地。
“阿生——阿生——阿——”他突然停住了叫喊，连脚步都放轻了。
室内明亮而干净，阳光照在打磨光滑的木头地板上，有些地方还有反光。暖炉上煮着梨汤，咕嘟咕嘟响，让曹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祖父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煮梨汤。阿生从小喜欢吃梨。
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抓住妹妹的手。
太好了，手是温热的。仔细看，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边上，她端着一铜盆冰水，神色柔和中带着哀伤。丁夫人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软弱的表情了。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就交换了无数信息。
曹操放下妹妹的手，替她掖好被子，然后起身，拍拍妻子的肩膀。
丁夫人点点头，就继续手上的工作：替阿生的额头换一块冰毛巾。
而另一边，曹操已经走出了听涛阁的房门。院子里有一眼温泉，升起淼淼的水汽。许县城中泉眼罕见，当初掘出这眼泉，才建起听涛阁，围绕泉水的黑石壁上，刻着诗经与楚辞。
“我以泉见海，以海为泉。天地立庭院，唯千年诗篇配作墙。【注1】”
言犹在耳。阿生一辈子没写过诗，但偶尔文艺起来，那豪情与曹操一样一样的。
曹操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但旋即笑容就消失了。他朝庭园里望去。泉边的桂花树下坐着一个人，此时缓缓站起，朝曹操做了一个揖。
正是郭嘉。
曹操踏步，沿着大块卵石铺成的小径走过去，擦过郭嘉身边的时候小声问：
“说说，怎么回事？”
郭嘉乖觉地跟上：“胸口中了一击。仲华公福大命大（外挂强力），不曾伤到脏器，好歹保住了性命。之前已经能起身了，不幸前日突发高烧，一直昏睡到现在。”
“她先天不足，靠几十年精心调养才和常人一样。偶尔风餐露宿能受得了，但遇上危及性命的伤势，自然是原形毕露。”曹操露出苦涩的表情。
郭嘉低头陪他沉默，绕着温泉池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阿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成县？成县距离平原郡可不止四百里啊。”曹操突然问。
“刘备一行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仲华公一直称赞刘备兄弟的才能，想效仿萧何追韩信【注2】的佳话，才会孤身前往泰山郡寻找。”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郭嘉说这段话的时候格外流利，连个磕巴都不打的。
曹操狐疑地盯着他。
一秒，两秒。
“刘备一行去了哪里？”
郭嘉恭敬地回复道：“向东南方向逃窜而去，泰山郡已经向南方诸侯田楷、陶谦、刘繇等发去书函，要求协助搜捕刘备一行。尤其是与泰山郡相邻的陶谦，我听说泰山郡各县县令的联合署名信件上写了，陶谦抢走的粮食他们可以不计较，但若是陶谦窝藏刘备，曹学弟子与他不死不休。”
曹操继续盯着他家的小年轻军师。
一秒，两秒。
郭嘉不为所动。笑话，他都想清楚了，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会改口。
“奉孝啊——”曹操话只说到一半，就听见屋子的方向骚动起来。
“醒了醒了，仲华公醒了。”
“水，传水来。”
“命厨房将热着的米粥端上来。”
……
曹操和郭嘉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大步往房门方向走，还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小医女。
“曹公，曹公，您来得正好。仲华公要见您。”
“那快走。”曹操的脚步更加快，像生风一样。
那个人依旧躺在床上，苍白的脸色像最上等的熟纸一样，显得细麻制成的里衣颜色粗糙无比。相比曹操刚刚所见，她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露出更多的黑发。而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有些迷蒙的美丽的杏眼微微泛着水光。
曹操的心软得像蒸饼似的，他蹲下来看妹妹。“阿生，阿生啊。”曹操一抹眼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听话啊，什么都别操心，外头有阿兄呢。”
“阿……兄……”床上的女人伸出右手，这个姿态显得她格外脆弱。
曹操连忙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在。”
“阿……兄……”她似乎有很强烈的想说话的欲望，但声音实在是太轻，即便曹操几乎把耳朵贴上去了也没听清。
丁夫人站起来，挥退屋子里的下人。然后自己走到门口守着。
阿生将曹操的衣袖拽得死紧，几乎拧成一团。“阿兄……刘备……死了……”
曹操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四目相对，同样是比常人偏黑的色泽。
“关……关羽……张飞……也……没有活口。”说完这句，阿生放开曹操的衣袖，手无力地垂到榻上。
“阿生，你——”
回答曹操的是一串急促的呼吸。可能是因为刚刚说话的时候使力的缘故，阿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她眼皮子打架，但就是不肯合上。
曹操花了大约两秒钟来接受这个消息，然后他将宽厚的手掌盖在阿生的眼睑上：“睡吧。后面的事有我。”
手掌底下的眼睫毛不再颤动了，呼吸声也慢慢恢复了平稳。
曹操在榻边又呆坐了一会儿，才出门去叫医士和婢女们进屋。
郭嘉依旧站在庭院里，只不过换成了两手交替在前行礼的样子，任凭人流来来往往我自岿然不动。
“奉孝。”曹操走到郭嘉身边，“传令各州各郡，通缉刘备一行十五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郭嘉眼睛一亮，我和我家主公的阴谋频道同步了啊。“主公，事不宜迟。”
曹操点头：“传令三军，即刻发兵徐州，让陶谦交出刘备。”
主公要杀人，郭嘉忙不迭地递刀：“刘备击伤仲华公的地方距离陶谦偷袭泰山郡时的驻地不到五十里。说刘备不是逃到了陶谦营中，谁信？且刘备本是陶谦属下，刘备叛逃前与徐州糜氏通信多达十四次，已经由谍部证实了。”
两只成精的狐狸对视一眼。
很好，徐州惨了。
是年十月底，曹氏大军越过泰山郡的兖、徐边境，包围琅琊郡临沂。
消息传到郯城，陶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要不是为了传说中的神种，他也不至于一大把年纪了还去打劫什么泰山郡。本以为有袁绍这么个大仇恨顶在前面，自己小打小闹的怎么也该往后靠，没想到天降一个屎盆子，扣他头上了。
更糟糕的是，他还真跟刘备通过气。
刘备号称有兖州舆图，求陶谦收留。陶谦没经得住糜家的游说，就答应了。这事，徐州高层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一个个堵在门外就求他交出刘备呢。
但刘备这不是最后没来嘛！
他陶谦还能变个大活人出来不成？
“我没见过刘备！没——见——过——咳咳，咳咳咳。”陶谦在屋里大喊，老年人喉咙嘶哑，不小心就呛到口水咳嗽起来，听着格外狼狈。
“那刘备还能去哪儿啊？”徐州诸将表示不信，“主公，都这个时候了，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叛逃的小人得罪曹操吗？”
“呸，咳咳，你们怕得罪曹操？抢泰山郡的时候一个个都冲得那么靠前？”陶谦捂着胸口坐在地上，气得胡子打颤。
“主公，您就不要跟我们怄气了。抢泰山郡至少能得到粮食，藏匿刘备能有什么好处呀？且这不只是得罪曹操的问题，徐州学曹学的子弟可也不在少数，如今都聚集到郯城，要求您给个说法呢。”
陶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忤逆犯上的东西，知道什么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吗？”
“陶州牧，”外头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仲华公帝师之尊，谦谦君子，学富五车，名满海内。这等德高望重的人物，就因为劝阻刘备出逃而惹来血光之灾，至今生死未卜，您也是读书人，听闻此事就没有丝毫触动吗？”
“我——”
陶谦还没说出第二个字，就有更多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呢！”
“若是曹军宣扬是陶公指使刘备砍伤仲华公，您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啊？”
“陶公，此事已传遍徐州各郡，百姓迷茫不知如何自处，还请您早作决断。”
……
陶谦简直要疯：“老，子，真，没，见，过，刘，备！”
注1:化用自歌曲《天地鉴》。
注2：楚汉争霸的时候，韩信投奔刘邦却不得重用。所以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韩信就逃跑了。当时刘邦的军师萧何很赏识韩信，听说韩信逃跑，就孤身前去追赶。此后，萧何多次向刘邦保举韩信，说他是能帮刘邦称霸天下的人才。于是刘邦拜韩信为大将。

第178章 彭徐
因为受到重伤，仲华公从许县的政治舞台上消失了。
在这个漫长的冬季里，她只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十一月，彼时天上降下初雪，而曹军接连攻克临沂、开阳、昌虑、兰陵，直逼陶谦所在的郯城。
刘备迟迟没有现身，而郯城强高粮足，城门一闭就成了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峰。曹操吃饱了这一波红利，开始考虑与陶谦媾和。
“我看你也交不出刘备。”曹操在送进郯城的信件中写道，“我信刘备不在你手上了，但他跟你密谋之后才叛逃也是事实。没有你们密谋在先，也就没有我阿弟受伤的事了。这样，你把在这次事件中牵头的糜氏交出来，我对兄弟有个交代了，这次就到此为止。”
糜氏的家主是糜竺，此时也不过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闻言痛哭不止，但还是让家人绑了自己，徒步走到州牧府。“竺受徐州生养的恩情三十余年，”他哭着说，“不忍因我一人而连累徐州父老，就请明公用我的头颅去平息曹操的怒气吧。”
雪花安静地飘落在黑色的石阶上，街道两旁有民居，民居的门缝里露出百姓惶恐的眼睛，绝望而死寂。
隐隐约约的，好像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密密麻麻的民居里飘荡：
“你听到外面曹军的喊话了没有？”
“你还去城墙上了？好生胆大，我看见黑甲骑兵就腿软了。”
“所以到底喊的什么？”
“要是陶谦不肯交出糜氏，等到郯城城破，曹军就要屠城。”
“啊——”
“这可怎么办啊？”
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陶谦拖着老寒腿，一步一步走到糜竺跟前。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都是皱纹和老人斑，看着比七十岁还要老。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抱住糜竺就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糜竺也跟着流泪。
昔日繁华的大街上空旷无比，只有两个嘶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一直传到灰暗的飘雪的天空上。
“子仲，字仲啊——”陶谦的声音如同破掉的风箱，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被弹压到极点之后的坚决，“我是老了，不如年轻的时候刚强了。看到曹昂射杀袁术，我就怕到发抖；何论曹操的虎豹之师压到城墙底下呢？但是，子仲啊，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假如我要用属下的性命去苟且偷生，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坚持的呢？”
糜竺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吃了一嘴雪花，但生的希望和感动笼罩着他，让他浑身感受到火热。“主公……”糜竺失声，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陶谦的肩膀上。“主公……是竺的不是，我与刘备相交好，忽视了主公的处境……都是我的过错，能得到主公回护的心意，我死而无憾。”
陶谦一下一下拍着糜竺的肩膀。他已经是走到人生暮年了，而糜竺的年纪不过是与他最小的儿子相当罢了。
“你胡说什么傻话？要说与刘备通信，那也是我这个徐州州牧。曹操信口开河将责任推到你身上，不过是见郯城坚固，久攻不下而采用的诈术罢了。”陶谦突然站起来，苍老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雪中屹立不倒，“我据守雄城，有十年存粮，带甲十万，难道打不过曹操的五万人马吗？”
一支箭从城中射出，射到曹营跟前的冻土里。血红血红的箭枝，上面只刻有一个“战”字。
局势很严峻，但曹操却笑了，极冰冷的那种笑。“我被天下人小看了。”他望着郯城灰扑扑的城墙，“因为有阿生供应后勤，搞得他们都以为我只会打顺风顺水、以多胜少的那种仗。”
夏侯惇第一个跟着应和着大笑起来。笑完了，他杀气森森地说道：“等攻破郯城，砍下陶谦老儿的脑袋，给二兄当痰盂。”这实诚孩子至今相信刘备是陶谦指使的。
荀攸、荀彧、郭嘉、程昱、贾诩，谋士团全面出动，加上从主帅到士兵，从伙夫到军医都洋溢着悲愤的队伍，想要以少胜多还真不是难以登天。
背水一战，与哀兵必胜。
这场仗大约是曹操近年来打得最为惨烈的一场仗了。鲜血染红了积雪，然后化作潺潺的血色的溪流。雪一直下，一直化，仿佛是太阳和雪片之间的拉锯战，在这片冷兵器挥舞的土地上永不停歇。
阿生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残破的郯城。城门已破，巨大的木门竟然是被硬生生撞断了门轴。城门内外插满了残刀断戟，每一把武器都在诉说一个血和火的故事。
她拖曳着厚实的大氅，小步穿过门洞，然后看到了悬挂在城门上的陶谦的头颅。这位年老的州牧，是在府邸中自尽的。因此，头颅闭着眼，看着竟然有几分安详。
“你，去把陶恭祖的首级放下来吧。”阿生叫住一个巡逻的百夫长。
百夫长本来以为她是那个徐州大族的成员，拿着长戈走过来要抓她，但等看到阿生惨白的脸，顿时吓得不敢动弹。“仲……仲仲仲华公，您怎么会来郯城？”
他的喊声引来一阵骚动，几乎是一分钟，周围就围满了士兵。他们或带着兴奋，或带着庆幸，或带着崇拜。
“仲华公，您可大好了？”
“仲华公，再没有看到您平安更好的事了。我家是许县人，家中两位阿弟都喜欢听您讲学。”
“仲华公，主公去州牧府收拾文牍了，我们这就把他喊来。”
“你们都让让，仲华公重伤未愈，怎么能在这种天气里久站？”
“就是就是，还不快给仲华公拿个炭盆过来。”
“还有热水，小人这就去找伙头兵。”
……
阿生被人群围在中央，因为跟强壮的士兵们对比，而显得越发虚弱，但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怜悯。“来个人，将陶恭祖的首级取下来吧。”
“这……”将士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讪笑道，“仲华公，这是主公亲手挂上去的。”
“唉，阿兄亲手挂上去的，那只有我去亲自解下来了。”她说，作势就要往城墙上走。
“哎哎哎，您还拖着病体呢，可不敢让您吹风。”士兵们慌了，马上就有一个虎豹骑的老兵，跑到城楼上，不一会儿，就拎着陶谦的头发下来了。
阿生接过那个头颅，朝着欲言又止的将士们笑了笑，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到大街中央陶谦无头的尸体前。她蹲下，将头颅与身体拼接在一起，又将尸体的手放到腹部。
天冷，尸体早就冻僵了，所以她做得很费劲，最后不得不是士兵们来帮助她，才将陶谦的尸体收拾妥当了。
“好歹，是一州长者。”阿生一边动作，一边说道，“逝者已矣，给彼此都留些颜面吧。”
将士们眼中嗜血的狂热都已经退去，此时一个个低头聆听她的话。“是，仲华公心善。”
阿生摇摇头，但也没有反驳什么。
她大氅的下摆已经被血水所沾染，加上污泥，看上去黑乎乎一片。阿生让人用草席将陶谦的尸身裹起来，放到附近一间废弃的商铺里，这才拖着她依旧缓慢的步伐，朝着州牧府的方向走。
她来到这座城市的消息，像是被飘舞的雪片所承载着，不一会儿就飘进了千家万户。原本巷战的，劫掠的，抄家的，都不由停下脚步，顺着大街小巷来到主干道两侧，遥望这位引发了这场战争的传奇人物。
她艰难地走着，在无数双敌我的目光中。似乎是牵动了伤口，连她原本被冻得嫣红的嘴唇都渐渐失去了血色。
“阿生——”曹操在州牧府中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听闻了这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忙不迭地跑出来，连人带大氅抱住自己这个搞事的妹妹。“你胡闹！半个月前还躺床上动不了呢，别告诉我你已经好全了，我不信！”
阿生直挺挺地跪下了：“求曹公收回成命。”
曹操大脑当机了一秒：“什么成命？”
“屠城的成命。”阿生闭了闭眼，她说不了太响亮的声音，但在这个万众瞩目的环境中，所有人都听见了她在说什么。“我听说阿兄与陶恭祖赌咒，说要屠郯城，就寝食难安。我虽说生死一线，但到底是活过来了。因为我还活着的事，就让无辜百姓真的死去，我无法接受，只怕是以后的几十年都要无脸见天下人了，所以请阿兄收回成命。”
曹操低头，沉默。
“阿兄，我们幼时谈论过律法。你我都以为连坐是世间一等一的暴法，当为后世所废弃。你还记得吗？”她黝黑的眼珠，照映着天空，里面有雪片摇摇摆摆，仿佛能照出六角形的晶体模样。
“阿生，”曹操叹气，伸手扶她，“起，起来。都听你的，不屠城。”
“百姓无辜。”
曹操看了一眼街道旁边挂着“糜”字样子的旗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顺着妹妹的话往下讲：“百姓无辜。”
这天晚上，雪突然下大了，不再是要积不积的模样了。第二天，郯城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地面上的血迹，连同城楼上烧焦的痕迹，都被积雪所覆盖。
血腥到底是离开了。
三天后，陶谦及其家人的尸体被葬入了郯城外的一座还算良好的坟冢。阿生没去参加葬礼，她坐在曾经陶府的一个暖榻上，望着外头晶莹一片的世界，在心里给那个老人说了句抱歉。
他是个好主公，也是个有骨气的群雄。
伴随着这场雪，冬季降临了。
这是个不错的冬天，雪的厚度刚刚好，既能冻死田地里的虫卵，又不至于造成雪灾。
因为一趟徐州之行导致的病情加重，阿生的身影再度从众人眼前消失了。就连曹操调集南岛一系的基层官员前往徐州各郡县的时候，她都没有露面。
一开始兖州的官员们颇不习惯，但马上他们发现那些来自南岛的同僚们比他们淡定多了。
“难道仲华公不在，你们就无法工作了吗？”
“现在正是我们替仲华公分忧的时候，哪里有空迷茫呢？”
渐渐的，兖州就习惯了没有曹仲华的日子，许县学宫也习惯了没有曹师的日子。一个月，足够所有的一切步上正轨。世界不会缺了谁就停止转动，而一个成熟的政体，不会缺了谁就停止运行。
阿生就坐在窗边的榻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被白雪包裹的午后。香炉上有烤不完的橘子皮和龙眼壳，这样的生活就很好，安逸得仿佛她是一个普通人。
眨眼，元日就到了。
新的一年，也是汉帝死去的一周年。曹操带领百官去陵寝祭拜了刘协，然后就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年号要怎么办？官职要怎么取名？甚至，曹操要不要称帝？
曹操拒绝了，“我要替先帝守孝三年。”然后他借口要家宴，逃也似的跑回家关上了大门，留下一群想要从龙之功
的臣子在外头面面相觑。
“走吧。”郭嘉率先哈哈大笑，提着个酒壶溜之大吉。“出头的椽子先烂，孩子都懂的道理。天下未平，何必自找麻烦？”
接着一脸轻松地离开的是荀氏的几位，再接着是贾诩。
阵营中最聪明的几位谋士都是这样的态度，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还不到称帝的时候。于是人群都纷纷散了。
曹操听到外面没有声音了，才偷偷拉开一条门缝往外张望。见确实没人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将门栓取下，甩甩手，扶正跑歪了的帽冠。
“这些人是要拿火烤我啊。”他摇摇头，而后踩着轻佻的步伐往后宅走去。他准备找个机会再挨个找人通通气。
若是问曹操有没有称帝的心思，那肯定是有那么一些小火苗的，毕竟他现在有四州之地，相比没有拿下幽州的袁绍还要更广博一些。但称帝这个念头也只是小火苗而已，毕竟他的出身摆在这里，阻力可想而知。
至少，袁绍不灭，他不会称帝。
甚至，曹操想，他这辈子都不会称帝的，他是做过汉朝的臣子的，受过汉灵帝提拔的恩典和托孤的嘱咐。也许只有阿昂去称帝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周围亲近的人私底下讲了，引起郭嘉等人的拍手赞成。荀攸也是赞成的，说曹操的主意正，不需要他操心了。倒是荀彧有些沉默，但眼下的大势，还有谁能看不明白呢。他最后还是在酒席上给曹操敬了酒。
这天是正月十四，宴席整得相当盛大，除了这些个亲近的谋士与武将，连重伤初愈的阿生都在上煮菜的时候出来了。曹操将妹妹的席位设在自己身边，然后十分热情地替她倒上一碗热乎乎的热米浆。
曹操的子女们，从阿榛与孙策开始，曹昂、曹铄、曹丕、曹彰、曹节、曹植、曹冲，一个接一个给她敬酒。阿生就以米汤代酒，一一受了。
酒过三巡，上来的是烤肉和梨膏。曹操跟个孩子似的，挑了最满的一碗梨膏，放到妹妹跟前，又帮她片了好几片里脊，沾上蜂蜜放盘子里。巴巴地看她吃了，曹操才高兴了，取了一条羊腿，洒上孜然与辣，有滋有味地啃起来。
面前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阿生也很放松。三十多年了，他们从宦官之后的小屁孩，一路长成富有一方的大诸侯。但曹操待她依旧赤诚，这就非常可贵了。也许是贯穿历史都少有的可贵。
“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曹操拿自己的酒杯和妹妹的米汤碗碰了一下。
阿生抿了一口热乎乎的甜米汤，回答道：“准备继续养病。”
“啊，我不信！”曹操露出一个“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你闲不住。”
阿生差点笑倒在食案上，她慵懒地用手撑着脑袋：“我答应学子们要写一本《光学》的。且《兖、青、豫、徐四州通法》起草只做了一半。”
曹操拿手指敲敲桌面，突然问道：“阿生，你有没有想收养个孩子？我家这几个，最小的也都断奶了，你看上哪个，就抱哪个走，我绝无二话！”

第179章 宴饮
曹操话音刚落，席上诸多成年人的脸色就变了。
“主公，不可。”谋士中最为彪悍的程昱和陈宫同时发声。他们两个因彼此的声音楞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又相看两厌地移开目光，一起急切地看向曹操。
理由十分明显。
曹生的家底太过深不可测。抛开无孔不入的谍部不提，也暂且不说她在学坛上的巨大影响，就那从海上运来的粮食和官吏就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而曹生对此竟从没有表现出有任何压力的迹象，这就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嘴巴不那么严实的曹铄曾经说过，海外有阡陌连田，海外有民众万千。这份藏在水面之下的财产都不是豪富的级别了，这是能动摇统治、发动战争的力量。
曹操集团能与曹生的势力保持友善，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没有子嗣。这就意味着曹昂将会同时继承父亲和二叔的遗产，实现曹家所有政治力量的大整合。
可一旦曹生名下有了自己的继承人……谁都不愿意去想象一个兄弟阋墙的惨烈未来。
“是大公子不够好吗？”陈宫直接捅破窗户纸，“竟然让主公生出了别样的想法。”
曹操的脸色沉了沉，他的目光看似在瞪着陈宫，实际上余光已经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但凡是谋士，都普遍流露出抗拒的态度，不过是各人的表情管理有差异罢了。城府深的比如贾诩，头脑清奇的比如郭嘉，能够面色如常，而最沉不住气的两个就差直接跳到食案上了。
武将的政治意识没有这么强，大部分人还处在懵逼状态。但位高权重的如夏侯兄弟、管亥这种，也都感受到了哪里不对，嘴角不自觉地耷拉下来了。
到了女人和孩子这边，就成了一副众生相。
卞夫人和环夫人都是忐忑不安为主，不过一个是忐忑中夹杂着期盼，另一个是忐忑中夹杂着不舍。
最神奇的是丁夫人和曹昂，眉毛都没抬一下。明明处在风暴中心，却是岁月静好。
曹铄这个活宝已经半个身子躲在了桌案后面，曹操一点都不怀疑若是现场有纸笔，他能把“别选我”三个大字贴脑门上。
曹丕小小年纪，却能明白“过继”的意义，他看看曹生，又看看母亲卞夫人，目光在期盼和不舍间来回变换。
曹彰叼着鸡腿，迷茫抬头，大约是疑惑为什么好多陌生人在看他。曹彰往下就太小了，神经发育和知识水平都不足以支撑他们意识到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目光巡视了一圈再度转回到陈宫和程昱身上，曹操冷笑一声，丢了筷子。“你们所操心的事情难道我会不清楚？只是我不仅是个当主公的，还是个当兄长的。”他用手指指向阿生，言语中竟然带了点气愤，“她为了你们口中的大业操劳半生，如今又是病又是伤，膝下却连个侍奉汤药的人都没有！我不过是刚刚起了个头，你们想的却都是什么？欺人太甚！”
伴随着砸桌案的声音，原本歌舞升平的广间中鸦雀无声。吹拉弹唱的早在曹操起话头的时候就退下去了，曹植“啊啊”了两声表达不满，转而就乖觉地闭上了嘴。
现在场地中间唯有的焦点，就是进退不得的陈宫。
这种场面下，能够打圆场的就只有与双胞胎都交好的荀攸了。这位阿生的老同学在同僚们期盼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站起来，拱手：“仲华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荀攸早年的时候容貌只能算中等，但他涵养好有气度，所以一点都不显老，反而越是随着时间的增长，就越发显得赏心悦目。然而往日里好言好语的曹操今天完全不吃这套，抬手挡在阿生跟前：“你别拿大义去逼迫她——阿昂，诸位先生都担忧你，你怎么说？”
假装吃瓜群众失败的曹昂无奈站起：“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说清楚。”曹操吹胡子，这个长子不知道怎么的养成了张口说好的毛病，就连当父母的听他嘴里吐出“好”字都发虚。
曹昂笑得一脸无害：“我们八个兄弟姊妹，不能除了承祀者全都养成白吃国家的废物吧。总归他们是要各自有一份成就的，如今就严防死守不让他们与二叔亲近，将来入学了，交友了，理事了，岂不是要让人夜不能寐了？”
“大公子此言差矣。”程昱说，“诸公子各有建树归各有建树，但有建树到了仲华公这样能与日月争辉的地步，是不能不让人担忧的。”
曹昂拍拍手，说出来的话越发骇人：“先生们知道的事情，二叔自然是比谁都清楚。以二叔的为人，即便是过继了某个弟妹，只怕大部分的产业还是要留给父亲的继承人的，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
就差当面谈遗产分配了。曹操生气了：“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你二叔还活得好好的呢！”
曹昂闭嘴回座，一脸无辜。这是您让我说的啊。
曹操看懂了他的眼神，越发气结，是丁夫人及时张口，打断了曹操的怒气。“阿丕曾在仲华处住了月余，很是融洽；阿冲算学墨工的天赋是最好的，能够继承二郎的学问；阿植开口早，看着也是个聪明孩子；论起贴心乖顺，阿节无人能比；但若是选阿彰也是合理的，阿彰直率好武，将来必定不是先生们所担忧的心思诡谲之辈。”
丁夫人朝曹操笑了笑：“这么看来，我们家的几个孩子各有各的优点。哪怕是最大的孙郎与阿榛夫妇，让他们将仲华接到庐江去奉养，也不会不答应。”
“那是自然。”孙策精神一震，拍着胸脯保证道，“庐江山清水秀，二叔喜欢的稻米、竹笋与鳜鱼，四季常有。彭泽【注1】烟波浩渺，水天相接，与大野泽相比别有一番朦胧好风光……”
毛脚女婿嘴上跑马一样，几乎是把毕生的文采都拿出来了，惹得阿榛不停拿手指戳他。“你差不多停了啊，别露馅。”
孙小策不服：“我也是读过《诗经》的。”
曹操哈哈大笑，方才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谋士们彼此间交换了几个眼神。目前曹家最有分量的，还是羽翼已丰的大公子一脉，这就很稳了，只求头上两个不要犯浑。
曹操像是没有听到众人心声似的，仍然没打消让阿生收养一个的念头。他拉着妹妹的手，轻声说：“阿生，咱们只谈家事。我也是见你伤了两次心的：沓氏那回，是我年轻气盛处事不周，连累了你；陛下四面楚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也是天命。我思来想去，大约因为都不是自家的孩子，牵连太广所致。如今我子嗣不算少，过继一两个给无子的兄弟也是应当的。便是夭折的四弟，将来也得有人继承香火。”
阿生抱着温暖的酒盏。“阿兄和阿姊一片好意。然而……”她叹息一声，“阿昂姊弟三个已经成人，暂且不说，剩余几个小的——将竹竹抱过来。”
话一出，环夫人就满脸焦急，而卞夫人则是掩不住的失落。
曹节被乳母抱到二叔跟前，就“咯咯”笑了。她年纪尚小，穿得是相对简单的短衣和小裙子，粉嫩粉嫩的棉布衬得她玉雪可爱。
阿生张开双臂，小丫头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扑进她怀里。“阿父，凶凶。”
曹操：……
“阿父凶凶，那我们不要他了好不好？竹竹给二叔当女儿好不好？”
小姑娘惊呆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那阿母和母亲呢？”
“竹竹给二叔当女儿了，那母亲就不是母亲了，是大伯母；阿母就不能当阿母了，要叫环夫人；阿父……”
“不要不要。”阿生的话还没用说完，小丫头就哭了，呜呜咽咽地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竹竹听话，父亲母亲不要不要我，呜呜呜。”
曹操脸黑了，这被闺女打脸的滋味真的够酸爽。“臭竹竹，白心疼你了。你就忍心你二叔孤零零一个人？”
小姑娘清鼻涕都流到上嘴唇了，眼泪更是糊了一脸。“二叔才不是一个人！竹竹的糖糖都给二叔吃……兄兄和弟弟的糖糖也都给二叔吃……呜……父亲坏，但父亲就是父亲，不是大伯……呜……”
曹操没话说了，他大约也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跟个面团似的小女儿会这么倔。他只觉得在给阿生过继香火这件事情上，从老到小，是个人都在跟他作对。
“阿生……”
阿生却是笑了，一下又一下拍着曹节的后背。“阿兄，你看，剩下几个小的，都是父母俱在，做了什么孽要让他们骨肉分离。收养一事，你们又是谈利益又是挑资质，但在我看来，这最重要的还是孩子的心意。毕竟我已经走完半辈子了，事业有成，膝下空虚与否不过是小患，与他们来讲却是一生的变数。”
“仲华公高义。”陈宫忙不迭地高声颂道。
曹操眉头一抽，他是真有些烦这个二五仔了。忒不会看上位者的脸色。
当爹的又脸黑了，小曹节越发害怕，缩阿生怀里不肯出来。“我……我没有说错话。”她抖得像一只冬季里的雏鸟，“二叔，我没有说错话，对不对？”
“竹竹没有说错话。”阿生摸摸她的小脑袋，“竹竹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就算阿父凶，也不曾想要丢弃他。”
“嗯！”小姑娘获得了偶像的肯定，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趁着她开心的当口，乳母将她抱走，送回到环夫人身边。环夫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就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大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种眷恋却是从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的。
被女儿和妹妹接连埋汰的曹操讪讪地开口：“她小，不懂事。你还来劲了。”
阿生将酒壶往前一推，曹操就主动替她满上热乎乎的米浆。阿生心满意足地将酒壶抱怀里暖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若是想收养，必定是要挑父母俱亡的。也不必让人过继改姓，当亲传弟子带在身边就好。”
曹操片了几片肉放到妹妹盘子里。“你决定了，我也没什么话说。天下征战多年，孤儿总是不缺的。挑几个聪明良善的还不简单？你多到乡县里走走，就有了。”
阿生侧头：“我如今养伤，时间是足够的。虽说收养之事，要看缘法与天意。但我将先往徐州去，好叫诸位知晓。”
徐州是用极其粗暴的手段攻克下来的，前后不到两个月时间。而原本的统治者陶谦又不是个昏庸的，自然民间怀念他的人不在少数。这就使得曹氏在徐州的统治根基极为不稳。
但如果仲华公将在徐州收亲传弟子呢？
陈宫这次是真的心服了，又是一声高呼：“仲华公高义。”
曹操：……我是真想让这个二五仔闭嘴。且不提曹老板在小本本上狠狠记了陈宫两笔，眼下他却是伤感居多。妹妹受了一次重伤，肩膀越发瘦削，骨头的形状都能隐约看见了。
“你可真是操心的命啊。”我偶尔还会想放纵一下自我，你却连收养个孩子都要考虑政治影响。
“我只说先往徐州去看看，若是没有合适的，我也不强求。总不至于给自己添堵。”
曹操敲敲桌板，突然说：“那阿昂，你回到九江郡之后，就在当地或者周围郡县相看个适婚女子吧。不是世家出身的也不打紧。”
徐州是新攻下的，扬州就很安稳了吗？扬州六郡，曹家只占了最北面的两郡，只有曹昂和孙策两个年轻小辈驻守，周围豪强林立，极度排外。所以只有曹操长子娶了扬州当地人，这才是对这桩婚姻的利益最大化。而时值与袁绍决战之际，□□第一，即便兖州和雒阳的世家对曹昂的正妻之位有什么想法，此时都不敢出来搞事。
曹操要想功利主义起来，那可不比任何人都看得远？所以，昂宝宝，你的正妻就在南方挑吧。
以为事情过去了，能够继续伪装成吃瓜群众的丁夫人和曹昂齐齐摔了筷子。
曹昂：？？？
曹操朝儿子挑挑眉：“多看看而已。若是没有合适的，不用强求，别给自己添堵。”
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注1：彭泽，鄱阳湖古称之一。

第180章 番外 典故二则
《虑小人者》
从前，陈宫常劝说曹操和曹昂不要过分将权力分给兄弟，因此遭到魏武父子厌恶。但陈宫依旧我行我素。彼时曹生还活着，他就敢在新春宴上当着他的面大放厥词、言语逼迫，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曹操找了个借口免除了官职。
节后，曹昂前往九江太守任上之前，在长亭拜别曹生，问：“我将要独自远行，二叔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曹生说：“你觉得陈宫为什么会遭到贬谪？”
曹昂答道：“陈宫总是以为世上的人都是小人，考虑事情都是从恶意出发。这样的人在君主身侧，会让君主变得多疑狭隘，所以父亲才疏远他。”
曹生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学君子的准则，不随意怀疑自己的兄弟，就比陈宫高明了？”
曹昂连忙离开座位站起来，垂手而立。
曹生感叹道：“你觉得父亲和叔父都是君子，面对权力的诱惑能同心协力，是赤子之心；你觉得自己和弟弟们都是君子，面对权力的诱惑能同心协力，那是长兄风范；但你要是觉得子子孙孙都能做如君子一般，那就是愚蠢了。治理国家，本来就是不忧虑君子，反而忧虑小人的事。我们费心书写律法，建立制度，难道是为了提防君子吗？不是的，是为了管理小人啊。防范、应对可能发生的灾难，是统治者义不容辞的职责，而不是被道德束缚因而羞于去谈论它。
“所以陈宫能忧虑小人的事，恰恰是他作为臣子的价值所在啊。只看君主如何使用他了。”
于是曹昂特地转道陈宫的家乡东武阳，邀请他出山。曹昂在东武阳等待了整整五天，才打动了因为免官而心灰意冷的陈宫。
陈宫跟随曹昂到九江太守任上，处理当地氏族之间的关系没有不妥当的。南方豪族排外，多次阴谋陷害曹昂，都被陈宫一一识破。
陈宫一直活到七十多岁。他临死前曹昂亲自去探望他，感谢他早年保护的功绩。陈宫躺在榻上，拉着曹昂的手痛哭流涕地说：“哪里轮得到陛下来感谢我呢？应该是我感谢陛下才对。我因为脾气暴躁，恃才傲物，又自诩清高，得罪了许多人。本以为此生一定会枉死了，全赖太宗和陛下的正直才能善终。”
在这个故事中，曹生称陈宫为“虑小人者”，这本来是个中性词，在漫长的君主制时光中用来形容像陈宫一样说话直接、得罪了很多人的纯臣、孤臣。到了魏朝后期和燕朝前期，虑小人者也常常用来特指情报机构的首脑。进入现代社会后，这个成语的词义再次发生偏移，现在我们常用“虑小人者”来讽刺阴谋论者。尤其是网络时代到来之后，“虑小人者”已经彻底变成一个贬义词了。
《白罴之愚》
孙策是魏武的女婿，魏宣的姐夫。
孙策自少年时就生得英俊好看，性格又旷达爱笑，很是受人欢迎。但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孙坚因为率先攻入雒阳发现传国玉玺而受到各方追杀，最后死在袁术的地盘上。
为了替父亲报仇，孙策投奔了未婚妻的父亲、当时占据青州平原郡的曹操。曹操很欣赏孙策的胆识，不光信守婚约将长女嫁给他，还供他读书习武。
后来曹操征讨袁术的时候，孙策为前锋，作战悍勇，立下汗马功劳，因此年纪轻轻就成了庐江太守，所拥有的权力和信任甚至一度能和曹昂比肩——曹昂那个时候也才是九江太守而已。
孙策虽然擅长作战，但在当时被人称作鲁直。
追击袁术的时候，他报仇心切，差点抢了曹昂“杀袁术者王”的功绩，这是其一。
曹操询问他想要哪块封地的时候，他直言想要离老家最近的庐江，这是其二。
曹生过继风波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曹操的诸多儿女都不敢与曹生亲近，只有孙策格外殷勤地给他送礼，还邀请他到庐江小住，这是其三。
后来孙策又攻克了扬州两个郡。有人劝他自立，他不听，有人劝他将城池献给曹氏，他也不听，反而沉迷于收集湖石，在富春给母亲修建园林。结果动工不到半月，他就因为侵占了当地世家的隐田而与人交恶，还要曹昂和周瑜替他善后。这是其四。
如此种种，列举不尽。
但曹操和曹昂都喜爱他，就算他偶尔犯了忌讳，也不曾责罚。
曹昂在位的时候，有人拍皇帝的马屁，在曹昂跟前贬低孙策，说他“空有匹夫之勇，为政愚钝不堪”。
曹昂回答说：“我多想要孙郎的愚钝啊，然而却没有那样的天赋。孙郎的愚钝，就像白罴，平日里横冲直撞，但真正有危险的山崖，他是不会靠近的；真正需要搏命的时候，他是不会有半点迟疑的。这种愚钝就像春天的桃花和夏季的萤火，永远恰到好处，惹人喜爱，我要通过后天的思考才能做到，而伯符天生就会，这是多么让人羡慕啊。”
孙策在江东三十年，权力很大，每年都有弹劾他的奏章，但全都被曹昂压下了。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他果然将江东的政务主动归还给了曹昂，成就了一段佳话。
朝廷的官员清查江东的账簿，发现孙策在任期内竟然一件触犯律法的事情都没有做，他的几个儿子虽然出身高贵，也全都自律清廉，这就很让人称奇了。
这个故事衍生出了一个成语，叫做“白罴之愚”，常用来比喻小事糊涂大事清醒，或者看似行事出格但其实非常有底线的人。早期也有用来形容人直觉敏锐的，但这种用法已经不多见了。
另一个出自这则故事的成语是“春花夏萤”，比喻让人心生喜爱的事物。
注：白罴，就是大熊猫。

第181章 少年
徐州西面是山，东面是海。
如果你站在沂河的冲积平原上，向西北的方向望去，就能够看到沟壑延绵的泰山余脉，宛如一个个高耸的青绿色的平台。去年冬天，黑色的铁甲军就是从那高台上如瀑布般涌下，冲垮了徐州的防线。
那一天，徐州终于想起了，南征北战的曹操主力，是怎样一支千锤百炼的军队。
与他们可以肆意打劫的泰山郡兵不同，与自由散漫的山匪贼寇不同，甚至，与世家豪族最精英的部曲也不同。他们攻占、征服，无论是文质彬彬的求和、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是高大坚固的城墙，都无法引来一个动摇的眼神。
东安、阳都、临沂，首当其冲，无一幸免。
眨眼又是春季，沂水化冰，泛起墨绿的江潮，涓涓流淌。两岸田野中长出青青豆苗，柳絮飘飞。但这片土地已经换了主人。沿着河道南岸，翻新的夯土路延伸开去，一直通入陌生的军营里。
青州兵，最早是张角时代的黄巾。他们中也涌现出了一些优秀的将领，比如管亥，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只是普通的农民。自从被曹操收编后，最眷恋土地的那批人已经在兖州屯田数年了，剩下的这些却是被乱世养野了心，更喜欢四处奔走的日子。
那就修路。
道基营设立已有七年，永远奔赴在曹操新占领的土地上。从青州到兖州，从河东到九江，如今他们来到了徐州。克服山地的海拔是一个障碍，但出了莽莽群山来到沂水平原上，一切就进入了他们熟悉的节奏。
十里一驿站，入县建医堂。
只可惜来到徐州的基层官员，比别处少得多。
这对于道基营的宣传官彭弧来说，是一件有些麻烦的事——他向当地孩子许诺的事情，只怕是短时间内无法兑现了。数了数坛子中仅剩的番薯糖，这名宽脸的汉子叹了一口气，将这些糖块尽数装入布兜中，然后走出了营门。
春风拂面，身穿麻布短衣头扎朝天辫的小儿在道路两旁嬉戏，看到彭弧的身影，纷纷抛弃了飞舞的蝴蝶，如同见了磁铁的小铁珠一样聚拢过来。
“彭头。”他们学着官话喊他，惟妙惟肖的。
“今儿的糖不多了。”彭弧蹲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护住布兜的开口，“答出题来的才有糖吃。”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奶声奶气地回应他。
“那第一，五加五是几？”
“十！”
“好嘞，柱子，接住。第二，咱们道基营的头儿是谁？”
“是李将军。”
“不对不对，是独眼的夏侯惇。”
“你才不对，夏侯惇是领着黑色的兵的。”
“是曹操。”
“是彭头，是彭头。”最小的孩子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彭——头——儿——”
童言童语引来笑声一片，就连在村口远远望着的妇人们，都露出些微轻松的表情。
彭弧当了一会儿散糖使者，又讲了几个许县的故事，才算是完成了上午的工作。他朝着在大树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们点头致意，也不管那些复杂的目光，沿着夯土路朝工地的方向走去。
像他这样的宣传兵，每个营地里都有。仿佛无孔不入的白蚁，在徐州这座荒芜的堤坝上侵蚀，一分一厘。
从彭弧所在的建筑营地顺流而下，第一座城市是阳都。
阳都还没有小学，只有一座糜氏的仓房，被改建成了中学堂，延请了几个亲曹的儒生，带着少年们读诗写赋。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时间接近正午，明媚的阳光照入房檐下的角落，不知寂寞了多久的青苔显露出苍翠的颜色。而青苔上方三尺就是被支起的窗户，整齐的读书声从里面飘出来，盘旋不去。
但却有一个披散头发的小少年蹲在篱笆旁边，拿一小截断树枝，一下一下地戳泥土。地面上都戳出一个深五公分的小洞了，他才百无聊赖地丢开树枝，站起来。
方一站起来，少年就和一个壮汉打了个照面。
“小娃娃，你怎么不去念书？逃学啊？”
少年“哼”一声：“那种腐朽的书籍，我几年前就看过了。”
“哦？”第二个成熟的男声响起，“那我考考你，‘嘉我未老’下一句是什么？”
小少年这才注意到，篱笆外的道路旁，停驻着一队牛车，大约五六辆的样子，而与他搭话的这些人，就是从车队那边过来的。“我为什么要给你背书？”少年像一只受到威胁的炸毛猫一样，“我不接，你就要打我吗？”
“倒不至于打你嘞。”第二个过来的侍卫挠挠脸，然后露出一个坏笑，“但我会告诉你的夫子，让夫子罚你。”
“他不会罚我的。”少年脸上露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讥讽，“你以为这是你们兖州的学堂吗？那些个腐儒只想把我们教蠢罢了，哪里会管人上进？”
他高亢的少年音吸引了更多目光。又有两个侍卫打扮的人走过来，调笑道：“我们只听说过读书使人明智，这把人教蠢又是怎么个说法？”
少年倨傲地把脖子一梗：“我与你们说不清楚。”
“那与我能说清楚吗？”在重重叠叠的男人后面，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宛如黄莺破空。
侍卫们的脸色齐齐一变。“主公。”他们低头，分开一条道路，让少年能够看到女子的模样。
她长着一张能够模糊年龄的苍白的脸，虽然眼角能够看出几条浅浅的皱纹，但眼睛里依旧闪着灵动的光芒。美人，位高权重的美人。少年的心头狠狠一跳，下意识捋了捋披散的头发。
女子被妇人搀扶着，已经开春两个多月了，她却还披着一条双层的棉披风。青色拖曳过尘土，步步朝少年靠近，最后停在四米开外的地方。
“说吗？”她在浅笑，仿佛漫不经心，但在少年感受到的就是不容拒绝的压力。
“兖州和青州的学堂，中学生开堂第一课就是《法之精神》。”少年吞咽了一口口水，“随后又有百家宣讲，道、法、儒、墨为基，缺一不可。名、工、农、算归入理科，必修其二，诗、赋、史、政归入文科，亦必修其二，方算入门。”
大约是被愤怒的情绪所驱动，他越说越顺畅：“我读过仲华公的《百家论》。‘偏信使人愚昧，思辨方成学问，故凡初学者，不能不晓百家。’这是刻在学宫第一块石碑上的话。可徐州学堂呢？听不到半句《曹法》的言语，更不要说百家的学问了。这难道不是愚民之学吗？不过是要让我们学会顺从罢了。”
女子微微侧头，看向一个官员打扮的人：“是这样吗？”
那名官吏满头大汗：“徐州毕竟是新占，民心不服。本地的大儒不肯来讲学，学官那边，因着刘备还没抓到，也都不肯来……只说让他们多读读五经。”
“好大的架子！学官不肯来，医官呢？是不是也不肯来？”女子冷了脸。
“不不不。医堂却是没有克扣的。”那名官员连声否认，“医者仁心，临时搭个帐子也给看诊，百姓都夸赞呢。”
“呵。拿纸笔来。咳，咳咳。”她转身的时候牵动了伤口，一个站立不稳就朝旁边的妇人身上靠去。妇人连忙搀住她。女子就伏在仆妇肩上咳嗽，她眉心皱到一起，像微微起伏的丘陵。
“主公！”侍卫们急了，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回到车上，留下少年一脸懵逼。
这个时候，学堂下课了，加上外面的骚动，中学生们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甚至连夫子都跟出来看热闹。自然，他们第一眼就看见了手足无措的少年。
“阿亮，你又惹事了。”当即就有眼尖的人喊，“逃课还不够，还冲撞官员。”
夫子也吹胡子瞪眼：“那位是阳都新来的县丞，你做了什么？若是违法乱纪的事，我就只能把你送官了。如今你叔父自个儿都麻烦缠身，可帮不上你。”
老师都表态了，学生们越发幸灾乐祸：
“他总仗着祖上的出身，比我们多读过几本书，就瞧不起人了。”
“瞧不起我们也就罢了，还瞧不起夫子。该。”
“陈家的公子都没有他这么傲，我就说他这样早晚会惹祸的。”
“阿亮，你听同窗一句劝，去给贵人陪个礼，别给你叔父添麻烦。”
……
少年刚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了铺天盖地的谴责声。他叉腰冷笑道：“其一，你们看不惯我，是因为夏虫不知道结冰的季节，燕雀不可以论鸿鹄的高远，不是我的过错。”
“哗啦。”人群中炸开锅。能入中学堂的子弟，怎么会不知道“夏虫不可语冰”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出典，当即被羞辱得面红耳赤，撸袖子的人都有。
“其二！”少年高声盖过人群的喧哗，“我有没有冲撞贵人，可没经过官府宣判。是你们迫不及待地给我定罪，还假言同窗情谊？小人嘴脸！”
“你——你莫要不知好歹。”大约是那名叫陈公子的，鼻子都快被气歪了。
几个同学围住少年，眨眼就推搡起来。虽然少年长得不算瘦小，但毕竟寡不敌众，要不是侍卫们及时将几个孩子拉开，只怕少年要吃亏。
“都干什么干什么？这就是你们徐州的民风吗？”长着络腮胡的侍卫将少年从人堆里拉出来，拍了拍他衣襟上的褶皱，“你，主公有话跟你说。”
那位女主人已经止住了咳嗽，抱着一个铜水壶坐在牛车上。“方才没来得及解答你的疑惑。”她声音更加轻，像一只受伤的翠鸟，“你说的，都是理想的道理。但迄今为止，能够学到百家学问的学堂，不过四处罢了。且徐州还没有完全承认曹氏的统治，乃至连赋税都没有交过一次。若学官一系以‘徐州需要三年驯化才能获得政治地位’向我提出议案，我也无法责备他们。”
这段话中涉及到的政治概念已经超出了中学生的知识范畴，但少年只是睁大眼睛听她说。
女子将手搭在栏杆上：“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所谓最好的教育，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从前的黔首没有机会识字，今日的徐州排在其余三州之后，都是政策倾斜的缘故。我奋斗半生，想让每个孩子童年都能够识百家的学问，但至今没能做到，所以我还在路上。也许我这辈子都看不到那一日了，但我有弟子，弟子还有弟子，只要有人愿意去做，那总有一天能够实现的。”
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疲倦似的合上眼。她身边的妇人拿出好几个包裹的书册，摆到少年眼前。
“这都是百家的学说，主人亲自批注整理的，比市面上能找的所谓古本、孤本都要适合学习。你可以挑走三卷，作为你直言进谏的奖赏。”

第182章 雨季
春雨如酥，淅沥飘落。三月的阳都被笼罩在一片烟雨中。从窗户望出去，远方青郁的山和墨绿的水之上仿佛裹着一层似有似无的白纱。而雨水顺着瓦片滑落，如串珠一般敲打在青石台阶上，打出一首听不厌的曲调。
阿生就倚靠在滴水的窗沿下，望着外头的水汽。她今日没有加帽冠，只用青布将头发一包，看着就是普通农民的发式。
洛迟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袍。“今日有些倒春寒，主人身体虚弱，还是要当心。”她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的样子，帮阿生披完衣服之后就坐到了旁边一张矮凳上，开始做针线。
“徐州说是富庶，但我看也不过就是太平了几年，饿不死罢了。”洛迟一边行针一边唠叨，“就比如这阳都县城，就跟当初的沓县似的，要破不破的。”
阿生不说话，只偏着头微微笑。
“大连三年没回去了，如今只怕更好看。上次徐荣来信说，主公栽下的白山樱都开了，坞堡之下雪海一般。”洛迟抬头露出一个稍带讨好的笑，“等主公忙完了徐州这个烂摊子，咱们回大连看看好不好？大连中等学堂的学子们可是说了，主公自打建了许县学宫，心就长偏了。”
养伤中的阿生非常好说话：“好。”
“还有交州的五郎，也请主人去养伤呢。南岛采矿，掘出了一个新温泉。流火女君很喜欢，整日泡在南岛不愿意离开。她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五郎想请主人拿个章程。”
女儿开蒙，要当件大事来做？这要放在十多年前的东汉，怕是匪夷所思吧。
“阿玉也慢慢地……政治成熟了。”
“谁说不是呢。”洛迟将线头打了个结，然后剪短。布料上已经露出了一条鲤鱼，流光似的红鳞片，虽然小，却很传神。“五郎虽然平庸了些，但还真没出过错。”
阿生的眼珠子动了动，目光从窗外的雨珠上移开了：“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五郎说，若是主人不给提示，他就将流火姐弟几个塞南岛小学堂去和黎族的孩子一起念。五郎说，他是三届生，那时候，同窗都还是名义上的奴隶；如今的学子好歹都是自由民，所学课程也比当年完善不少，南岛学堂师资完备，全国前三，怎么都不算委屈了他们。”洛迟跟阿生学舌道，语中带笑，令人莞尔。
“他说的有道理啊。”阿生抬手，洛迟就会意地放下手里的针线，给她递了个热茶壶。阿生抱着壶喝了一口热水，然后长出一口气：“大连学堂有怨言，南岛学堂从第一掉到了前三，没有怨言吗？”
“南岛学堂的山长是郑公，他的脾气主人也是知道的，最看不起这些学问外的意气之争。不过郑公说了，或者明年，或者后年，他要带着学生来许县交流学习。”
阿生放松地闭上眼：“南岛学堂有郑公，真的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啊。只要蔡邕和郑玄能够多活几年，我就能够轻松不少啊。相比之下，大连学堂还是缺一位学术开放、人格正直的长者。”
洛迟将布料和针线放入篮子里，然后郑重地站起来。“迟要推举人。”
阿生于是也睁开眼，坐直身体。“请讲。”
“青州人士邴原、王烈和管宁在大连客座讲学已有四年，他们的品格声望都没有问题。是否需要从中选拔祭酒的备选？”
阿生沉默了大约三秒，才慢慢开口：“这三个都是有名气的人。王烈劝盗、管宁割席都是清流之间的典故，但我不喜欢王烈凭人情行事的做派【注1】，管宁隐居避事的倾向太过严重，只怕都不是合适的人选，邴原虽然与管宁并称品格高尚，但他没有具体的事迹，我也不能单凭传言作这么重大的决定啊。”
洛迟拜了一拜：“人事调动是主人的权力。没有举荐了就一定会任用的道理。”
“任命官员不能单听名声，也不能单靠我的偏见。”阿生伸手虚扶了一把，“我会令人调查的。”
举荐的讨论告一段落，洛迟才再度坐下来与阿生说话。
“说到大连学堂，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与主人提。”
阿生喝口水压压惊，然后长叹一声：“你就是见不得我轻松自在。”
“主人若是不爱听，我就不提了。”洛迟回答道，她依旧是轻松地笑着的，但可以明显看出紧张。
“说说吧。”阿生扭头看向窗外，“与我不过是听一个消息，于有些人，却是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洛迟低下头去缝了两针，才找到开口的声调：“安郎……十四岁了。正月统考的时候考到了大连学堂地质绘图班的分数线，但是……他的背景……学堂给他调剂到文学班……小孩子不服，提出申诉呢。”
室内寂静无声。
相比许县和鄄城，这间阳都的房舍显得简陋了。没有地暖也没有墙暖，所以雨季的寒意就顺着地面往上冒出来，绕骨缠绵。雨声越发大了，原本顺着屋檐坠下的珠帘成了银线。
“好啊，好。”阿生抹了下眼角，“是个出息孩子。”她明显是在笑，却捂住嘴，鼻子泛红。好一会儿，她才将手放下，抽了抽鼻子：“拿信纸来，我给他批个条。”
洛迟声音都像发光一样：“诺。”然后忙不迭地将笔墨纸砚都送了上来。
两个人斟酌了三次用词，才将一封看上去公事公办的申诉裁决书写完。印有仲华公水印的纸张被折叠两次，封入牛皮纸信封里，加上蜡戳，最后再放入金属扣的信盒，由侍卫送出去了。
因为下雨，天色黑得尤其快。才刚到申时，屋子里就不得不点起蜡烛了。
阿生命人摆饭，她从榻上下来，坐到食案后头，然后问洛迟道：“阿迟，你可还有要同我说的？”
“没……”
“唉，这么大的雨，那可怜的孩子怕是要饿着肚子冒雨回去了。”
洛迟跪下来：“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主人的眼睛。”
阿生的嘴角下撇，眼睛半眯：“查过了吗？”
“是。诸葛亮，阳都本地人，出身琅琊诸葛氏。琅琊诸葛，是西汉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人，一郡望族。他父亲诸葛珪只能算家族旁支，但依旧做到了六百石的郡丞，可惜早亡了，留下三子二女。诸葛亮在兄弟中行二。”
阿生笑了笑，举起了筷子：“这种家世我们就不考虑了吧，大家族的孩子，就算没了父母，但有家族照应，也能过得比一般人强。你拿点吃的给他，让人送他回去吧。”
“主人都这么说了，也罢也罢，我是瞧那位小郎君着实聪慧。但确实十二岁也不小了。”洛迟嘴里念叨着，拿了一碟子枣糕，并几个小笼包，放进食盒中，才撑伞走入雨中。
院子里老大一丛芭蕉树，在雨珠的敲打下悠闲摇摆。很难想象在淮河以北能有长得如此好的芭蕉，这得益于阳都的气候，靠近河流又有群山环抱，山脉阻挡了海上来的南风，在此处形成降雨，烟波升腾不亚于江南。
洛迟绕过巨大的芭蕉树丛，来到门房简陋的木头房里。
守门的侍卫正在烤火，火炉里躺着两个烤到皮焦的红薯，这种食物还是小诸葛亮第一次见的，于是他的眼神时不时地就向火炉的方向飘去。不过，这都是洛迟进来之前了，自打洛迟进入到这个屋子里，他的目光就灼灼地盯着洛迟，没有片刻移开。
“诸葛小郎君，已到晡时。主人让我给小郎君送食物。”
诸葛少年没有接食盒，反而是坐得更端正了：“我不挑书，我想要跟随曹子学习作为奖励，她同意了吗？”
侍卫大哥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小郎君，这不是同一级别的事。主人心胸宽广，赠送几本书可以当做随手施为，但这当弟子，可是要负责任的。”
诸葛亮抿了抿嘴：“能不能让曹子收下我是看我的本事，若是今天不行我就明天再来，明天不行还有后天，若是雨停了，我就跟在车驾后面走，你不要劝我了。”
“小郎君何必如此？”洛迟都有些费解了，“主人每有论述，就整理成册送到许县。你想学曹学，或想见识百家争鸣的盛景，去许县学宫就成了。学宫兼容并包，以小郎君的家世也是付得起路费的，何必跟着主人呢？”
“我听说曹氏以做瓷器起家，就以瓷器作比。”诸葛少年昂着头，“寻常碗碟、杯筷，都是模具做胚，入窑烧制的时候一层叠着一层，要叠一人多高。这样烧成的瓷器，千百个都是一个样。但若是想做流传百世的绝品、精品，那必须得由最好的工匠亲手塑形，单独烧制，才能保证毫无瑕疵。我就是那能够成为名品的瓷胚，在次等的学堂中与其他人一起烧制，不是我损坏，就是他们损坏，所以我来找寻能成就我的工匠。”
“原来我是工匠啊。”阿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撑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站在门外，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了。
“主人。”
“曹子。”
屋里的几个人同时开口，躬身行礼。
“我费心成就你，于我有什么好处吗？”
少年诸葛亮站起来，他长得高，已经到阿生的肩膀了。虽然身形还单薄，但这样的孩子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看了。“我能够发扬你的学说，绝不会堕了曹子的名声。”斩钉截铁。
有些历史留名的人，真的不是凭运气。就算时代变动，就算身处逆境，就算被偏见所拖累，他一样能够脱颖而出。
注1: 王烈劝盗。从前乡里有个偷牛贼，被抓到后说：“刑罚都愿意接受，只求不让王烈知道我是个贼。”王烈听说后，给偷牛贼送去布匹劝他向善。后来偷牛贼果然洗心革面成了个好人。阿生在这里说他“凭人情行事”就是指这件事。

第183章 地牢
诸葛玄，是孤儿诸葛亮的监护人，或者换用阿亮同学们的说法，叔父。但他甚至不是亲叔父，而是一位堂叔。而开枝散叶的诸葛家族里，这样的堂叔两只手掌都数不完。
公元187年，董卓还活蹦乱跳地劫持着小皇帝；袁绍强行拥立刘虞失败；孙坚战死，袁术称帝；同时，《青州协定》签署生效。
在如此风起云涌的年份里，一个小小的泰山郡丞死于疫病，那是再不起眼的一件事了。但对于已经失去母亲的诸葛亮兄弟来说，不亚于天塌地陷。
就在虚岁十五的诸葛瑾决定挑起家庭重任、养活底下四个嗷嗷待哺的弟妹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在荆州刘表那里当属官的堂叔父玄，抛弃了大好前程与老上司，千里迢迢返回阳都，就为了照顾他们几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这位叔父，不光是名字玄，做事也玄妙得很。
而如今，这位玄妙的叔父，就被软禁在开阳城的一座地牢中。琅琊从前是封国，刘氏的琅琊王修建的王宫里，有一座庞大的地下牢房，如今重新被起了出来投入使用。
说实话，当诸葛玄被黑甲武士的刀锋逼迫进入地牢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毕竟，作为土生土长的琅琊人，他都不知道开阳城中竟然还真有这种出现在玄奇故事里的地点。
曹氏的间谍好生厉害。
我们徐州怕是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的了吧。
就这样，诸葛玄在这里住了下来。平心而论，待遇比他想象的要好，饭没馊，被褥没臭，每天可以到地面上去倒两次马桶，还能给家里写信要衣服。就是照明不好，只有从高处投下来的可怜巴巴的一点天光；再就是，落雪下雨之后，牢房里免不了潮湿，用再多的炭盆都烤不干。
诸葛玄隔壁住着的，是糜氏家主糜竺。没错，就是刘备的好基友，陶谦用命保下来的那位。当初曹操让陶谦用糜竺的头颅换取和平来着，如今陶谦死了，糜竺却还活着，这就有些讽刺了。
“我和重犯糜竺关在一起。”这个认知一度让诸葛玄都有些慌了手脚，但随即，他注意到自己隔壁的隔壁，是名士张昭。这位可是对陶谦的官印不屑一顾的主儿。再看过去，似乎各个大族都有人进里面来了。
于是，这个监狱的性质，又迷离起来了。
“我本来是要死的。”哭了几天“主公”后，糜竺跟狱友们说道，“清者自清，我是真没见到过刘备。他们将我家中都翻烂了，仆人、伙计、掌柜一个个审问了遍，但没有就是没有。最后，家族交了一半的地契赎我，我就被挪到这里来了。”
糜竺的遭遇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因刘备事被牵连，他是徐州独一份。
其他人有因为隐藏户口土地被关的，逃税漏税被关的，或者家里人不听从征召被关的，不一而足。用一个娃娃脸的监狱官的话说，他们不是“经济犯”就是“政治犯”，所以要好吃好喝养着，不能动刑罚。
快被潮湿的稻草逼出风湿病的世家大佬们：……可去你的吧。
一开始，大家还天天聚集在一起骂曹操，但管监狱的那个娃娃脸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乐呵呵地拿笔作记录。诸葛玄好奇，借过来一看。好家伙，人家在学徐州方言。
诸葛玄一阵无语：“主公被侮辱，你就没有表示吗？”
娃娃脸：“语言上的愤怒都是没有用的。我关着你们，才有用。”
牢里一阵沉默，然后才有人说：“你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只做一个狱卒的。”
娃娃脸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姓季，叫季和。以后你们或许会听到，算了，你们出去后是不会听到我的名字的。”
跟通常的狱卒不一样，季和喜欢说笑。他从来没有显得自己很渊博的样子，但无论“政治犯”们使用多么生僻的典故，他都能听懂。
每到逢年过节的日子，季和就提着大食盒进来分美食，或者是一条扎肉，或者是一个糖饼，再或者是一锅汤圆。
确实如季和所说，言语上的暴力在这里是没用的，甚至连身体上的暴力也没用，坐牢之所以是坐牢，最本质的惩罚就是失去自由这件事。
渐渐就有人妥协了，或者交出部分土地，或者让家中子弟去学堂读书。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
每当有释放的命令下来的时候，季和就会踩着轻松的步伐去开牢门。狱卒们抬来热水和巾帕，供被释者擦身，再然后就是一套洁净干燥的新衣。待到囚犯穿戴一新后，季和会郑重地朝他作揖，说一句：“祝君康安长寿，愿此生你我不复相见。”
他是认真地在表达善意，作为一个埋藏在黑暗里的有趣的灵魂。
随着时间的推移，季和越发受人尊重，被释者也越来越多。最后，就连糜竺都离开了。整个地牢里就剩下了诸葛玄和张昭两个狱友。
“季狱首，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谍部吧。”一天送早饭的时候，张昭突然问道。
季和取馒头的手一瞬都没停下。“你猜啊。”他笑着说。
“我们两个何德何能？”诸葛玄感叹道，“竟劳动季狱首这样的豪杰来做分食送衣的工作。”
“啊，我以为你们是知道的呢。”季和将装了粗面馒头和豆浆的餐盘从送餐口推进诸葛玄的牢房。“两位都是在携带家人南逃的路上被拦下来的。”
张昭没动面前的食物。“昭不曾通敌，只是觉得徐州动荡，想往南方求生罢了。想来诸葛兄也是同样。”
这话说得特别可怜，但要说他们两个世家子弟在南方没有亲朋关系，大街上的小孩子都不会信。
季和抱胸，靠在一根粗壮的顶梁柱上：“我是听命令办事，让两位吃好睡好，爱上咱们宽敞的琅琊地宫，就是我的使命啊。”
他摆出一脸“我就是在睁眼说瞎话”的表情，特别欠揍。
张昭、诸葛玄：……
又过了几日，天又下雨了，这次的春雨格外绵长，加上气温回升，整个地牢都飘着若有若无的放线菌的味道。张昭终于忍不住摔了碗：“季将军就准备与我们两个在此天荒地老吗？”
季和捏住鼻子，嘴里跑马车：“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你说我一个大好青年，要不是为了不良于行的兄长，做什么要来这黑漆漆的地牢里当个打扫碎片的仆役？苍天啊~你没眼啊~派了个张昭~摔我碗啊~”
“狗屁的兄长！前天你还说你是孤儿！”文明人张昭骂了一句脏话。
季&#183;戏精&#183;和不理会暴走的张先生，依旧抱着个柱子唱哀怨曲，徐州方言一句接着一句地绕，魔性一般。
就在这时，外边进来一个身穿蓝色谍部制服的少女，交给季和一个蜡丸。季大师一秒钟内停止了表演，他坐到桌案跟前，接着油灯化开了那颗蜡丸，取出里面的纸条。
随着阅读，季和的表情越发凝重。这让张昭和诸葛玄都紧张起来。
平日里嬉笑怒骂归嬉笑怒骂，因为他们知道季和不能伤害到他们；但现在呢？他到底是传说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杀的谍部，不是真的傻呵呵的乐天青年。
季和站了起来，他的硬底靴子踩在地面的金属钉上，发出让人心肝发颤的砰砰声。一下，两下，脚步声最后停在了诸葛玄的牢房门口。
“刚刚收到消息。你的侄子诸葛亮，请求拜曹子为师。”
闪电划过天际，就连阴暗的地牢都被它照亮了一瞬。诸葛玄的脸色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显得苍白无比。
“轰隆。”雷声在外面响起，隔着厚厚的墙砖和泥土，显得遥远不可触摸。雨又下大了，天花板上稀里哗啦地响。
“诸葛兄。”张昭急切地抓住了栏杆，试图探出头去看诸葛玄牢房的景象。
“曹子说，要问过长辈的态度，她才能收下孩子。”
“我……”诸葛玄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得说不动第二个字。
“除却不幸夭折的先帝，曹子还没有收过弟子。我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步跨入曹魏政治集团的中心，意味着他苦心谋划却不得实现的诸葛家的崛起将唾手可得，也意味着所有三心二意的尝试将被严格禁止，意味着为了避嫌，他这个叔父的政治生涯必须提前终止。
他在刘表那里的苦心建立起来的人脉将无法使用。他投资在诸葛兄弟身上的一切将化作泡影。
家族走向，个人前程，全在一念之间。
拒绝？能拒绝吗？
“我的侄儿，诸葛瑾，两年前去江东投奔刘勋了。”他慢慢开口，“我会写信叫他回来。”
他这么说，季和就知道他懂了。
“诸葛兄啊。”张昭长叹一声，不知道是在哀叹什么。
季和站正，朝头发凌乱，汗味沉重的诸葛玄躬身作揖。“你是值得佩服的那种大家子。”甘愿为家族的前途牺牲自我。正是因为有诸葛玄这样的人，才会有一个个大小世家的崛起，才会有所谓的“龙”、“虎”、“狗”【1】在历史上绽放他们的光彩。

第184章 轮回
诸葛瑾回到徐州的第一天，就参加了二弟的拜师宴，同时在宴席上的宾客，几乎囊括了所有徐州的世家豪族，从陈登这样的读书门第，到糜竺这样的商贾之家，应有尽有。
一个乌发青衣的女子坐在上座，接受少年诸葛亮的束脩，以及诸葛玄的托付之语。她是做男子的打扮的，于是在场的所有人也就默契地当她是个男子，没有人敢提性别这码事。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她穿了女子的衣服，在场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这不是畏惧于强权，而是畏惧她在学坛的声望。时至今日，“仲华公”已经为《五经》、《史记》、《黄帝内经》、《法论》、《韩非子》等六十多本百家著作写注，并创作了《曹氏算术》、《曹氏药典》、《曹氏法论》、《曹氏天文地理》等二十多本曹学著作，以绝对的高屋建瓴之态，压迫整个学坛。
说得疯狂一点，从上古到现在，大约只有孔子的博学与黄帝的创造能够与她相比吧。即便是再崇尚古人的腐儒都不能不承认，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注定能成千古师。
那她是男是女，还重要吗？
宴饮完毕，世家子弟们彼此告辞。有些人前往兖州上任，有些人则留在徐州，接受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其中最为忐忑的是糜竺。
因为他这个“勾结刘备、暗害曹师”的小人，此时正坐在曹生的牛车上。那个据说胸口挨了一刀因此重伤不愈的女子，就坐在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我听说糜氏出自朐县。”阿生剥开一个橘子，分了半个果肉给糜竺，又将剩下的一半中分出一半递给新鲜出炉的小徒弟。
诸葛亮接过来就直接放进嘴里，很甜。但糜竺不敢动，捧着半个橘子，像是捧着个装硫酸的易碎品似的。
阿生也不逼他，转而跟诸葛亮说话。“从前晏子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句话在真实生活中是错误的。下邳、东海，都在淮河以北，也能生长甜橘。而枳树在淮河南北都有分布，可不是橘树转变而来的。”
诸葛亮眨眨眼：“意思是先贤也会犯错吗？”
阿生摇摇头：“这只是一方面，你再想。”
少年诸葛亮就捧着脑袋，冥思苦想起来了。他自从离开了那些与他格格不入的同窗，来到阿生身边，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至少不是整天一副“老子最厉害，你们都是傻逼”的中二模样了。
“我与你一个提示，”阿生笑着说，“所有脱离语境谈理解，都是耍流氓。”
“那我知道了。”诸葛亮说。
“哦？”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言，语出佚名的《晏子使楚》。晏子到楚国的时候，楚王绑了一个盗贼，说他是齐国人，以此来羞辱晏子。问他说：‘齐国人都喜欢偷盗吗？’晏子用‘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回应，表示齐国人在齐国的时候不偷盗，到了楚国就偷盗了，是不是说明楚国的水土不好啊。楚王因此羞愧。”
阿生点点头：“书背得不错。”
诸葛亮双眼亮晶晶的：“晏子未必就不知道淮北有橘，淮南也有枳了。但他只求一个说明水土改变草木的例子，能够用来讽刺楚国的水土就好。至于‘橘’和‘枳’的事是否完全成真就不那么重要了。”
“阿亮是真的很聪明啊。那你今天这番谈话中学到什么呢？”
少年诸葛亮伸出手：“我想再吃一个淮北的橘子，然后才能告诉曹子。”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向祖父讨要水果茶的自己。阿生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勾起一抹笑，她将手掌盖在装橘子的陶盘上方。“答对了，才能吃。”
“那好吧。”阿亮撇撇嘴，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我今日知道了，辩论中的自然道理，不能轻信。因为无论说话者是多么的贤能，道理有多么的广为人知，他当初说话的目的，就是为了驳倒别人罢了。为了驳倒别人，他们就可能篡改事实。”
阿生拍了两下手掌，就连一直装鹌鹑的糜竺也忍不住叫好道：“徐州境内有这样的才俊，我以前竟然没有听说过。”
诸葛亮的小脸上飘起得意的红晕。“曹子，你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阿生笑了笑：“你现在这个年纪，能够想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到底是失于尖刻了。”
“哦。那如果曹子用不尖刻的话说呢？”
“语言的功能，不只是描述事实而已。表达自己的观点，论证自己的观点，乃至于创造一些有意义的假话，都是语言的功能啊。也是文字最让人着迷的特点所在。”
诸葛亮低头，慢慢消化这段话的内容。
阿生摸摸孩子还没有束发的头，就任凭他去思考了。
接下来，阿生将目光转向糜竺，发现他手中的那半个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吃完了：“糜家主，吃了我的橘子，可否帮我办些事呢？”
糜竺一震，但他这个时候已经被轻松的教学氛围所感染，紧张害怕不起来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全听仲华公吩咐。”
“我听说，你是朐县人。”
“是。”
“朐县靠海，港口通商海外由来已久，所以才有大富商贾之家云集，可是真的？”
“仲华公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想往朐县去，还请糜氏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糜竺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他原本以为，有了刘备那码子事之后，他们糜家在曹操的治下是再也兴盛不起来了。没想到作为受害者的曹生竟然会主动递出橄榄枝。这对于水深火热中的糜家不亚于一根救命稻草。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这个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汉子就差热泪盈眶了。
大汉拥有广袤的海岸线，从北往南，分别是幽州、青州、徐州、扬州和交州。曹家在幽州有大连港，在青州有威海港和建设中的青岛港，扬州有舟山群岛上的秘密船坞，交州有沉港、番禺、海口，唯独徐州无法靠岸。
连云港，北煤南运的交通枢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第185章 朐县
阿生本以为，她能在徐州沿海见到一座具有海滨风情的城市，就像她自己治下的南岛海口、琉岛高雄港，或者威海、大连那样的：有阳光、沙滩，各具特色的沙地植物，以及随处可见的贩售海产的小商贩。若是海上运输更加发达一些，则还有忙碌的码头和络绎不绝的商队。
然而事实上，一直到她进入朐县境内了，阳光沙滩还没影，反而是远远看见了一座山。
山？
“仲华公请看，”糜竺自豪地指着那座县城背后的大山说道，“这便是郁州。郁州在海上，唯有渡船可达。上有花石飞瀑，恍若仙境。”
从小在内陆长大的诸葛亮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巴巴地朝那山看了好几眼。但他还记得自己是看不起糜竺这个苟且偷生的，于是又故作正经地将目光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小老头模样。
刚好这时牛车因为碾到了地面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石头而狠狠颠簸了一下，害得小诸葛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可没咬到舌头，却是磕到了牙齿。连着口腔壁上的嫩肉一起遭殃。
“小老头”一秒破功，泪眼汪汪。
糜竺没忍住，嘴里发出一声“哈”的轻笑，虽然他立马就闭上了嘴巴，但依旧收获了一个奶凶奶凶的白眼，还是闪着泪光的那种。
“阿亮是磕到哪里了吗？我看看。”女子从厚厚的软垫上起身。
少年别扭地挣扎了两下，然后还是红着脸张开了嘴。
“没有出血。”她仔细检查了一阵才下结论，“阿亮的牙齿馋肉了。中午扎营的时候用肉脯给你熬些粥。”
诸葛亮迫不及待地捂住嘴，大着舌头说道：“哪里就要这么麻烦了？我说过我很好养的。”
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就你这么多臭毛病，还敢说自己很好养？
然而某个臭毛病多的小子毫无自觉，仰着一张帅气的小脸蛋：“曹子，你知道郁州吗？”
“《秦始皇本纪》所载：‘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这里所说的朐界，就是朐县。朐县临海，是秦时疆界的东大门，海外有山，古称隅夷，即上古传说中的日出之地。后来逐渐有人登岛，神话之说毕竟缥缈不可追寻，便改称郁州，也叫都州。这两个名字都是《山海经》中所记载的。”
“曹子真是渊博。”诸葛小徒弟目光闪烁，嘴角微撇，“我是读过《史记》的，但《山海经》全本难得，兼之家中长辈以为它荒诞不经，因此我不曾读过。”
这孩子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呢？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知识少对不对？阿生叹了口气：“后头丙字号书箱第九格里装的就是了。”
诸葛亮揉揉脸，大约牙还是在疼，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掩不住的：“多谢曹子。”
“马上就要扎营了，你莫要沉迷。”阿生在他身后喊道。
“诺——”
典型的熊孩子应付式回答。阿生坐回到她的软垫上，揉揉太阳穴，然后朝糜竺歉意地一笑：“我是第一次照看这个岁数的孩子，让您见笑了。”
她越是客气，糜竺心里就越发忐忑。诸葛亮要拜曹生为师的事，此前他们徐州上层人士都纷纷猜测，总结下来无非是觉得诸葛家有意攀附的占大多数。
且曹生名义上是收弟子，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弟子跟养子也差不了多少了。是曹操为了安慰她膝下空虚令徐州各方捧场的，不然也不必特意找父母双亡的孩子了。
既然是找养子，那自然是五岁以下的最好，能养熟。但诸葛亮呢？已经十二、三岁了，眨眼就是十四成童，半个大人了，再过两年都能议婚了。这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年纪。
因此，大家伙都等着看诸葛家的笑话呢。却不想，曹生不光收下了这个孩子，看着相处还颇为融洽。
“子仲家中也有这般年纪的孩子吗？”阿生突然的发问，将糜竺的思绪拉回来。
“竺的嫡长子已经八岁了，倒是于骑射上有些天赋，却不比诸葛家的孩子通诗书，知古今。”
“我阿兄的幼子有叫彰的，也是一把子好力气，不喜欢读书。不过如今是乱世，乱世出英雄，将来未必就比喜文的孩子差了。”
“哪里敢和曹家的公子相比啊？”糜竺连忙说，“只盼他能正经有个官职，比我这连累主公的人强就成了。”
这话说出来，是有几分实诚的。糜竺没有掩饰他希望下一辈获得更高政治地位的期望。
阿生瞅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日上中天，照在泥泞的道路上。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一座名叫朐山的小山下蜿蜒绕过，通往海边的朐县县城。
因为靠近城市，道路上终于热闹起来，其中不乏挎着篮子的农妇或是挑着扁担的小贩，再就是响着铃铛声的牛车和马车。
就比如，在距离煮着诸葛亮的肉粥的篝火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有一辆陷在泥坑中的牛车。拉车的老牛年事已高，任凭鞭子抽打，就是喷着气不使力。
小亮捧着粥碗，学侍卫们的样子在篝火旁边做亚洲蹲，同时，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仍堵在路中央的那老牛车。
刚刚跟随曹生旅行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个刻板守礼的人，在野外也要建个台子焚香的那种。然而……所谓的偶像就是用来打破的。
偶像不光是用来打破的，偶像还能教坏人。曹子都随便找了个石块学胡人坐了，我蹲一下怎么了？我这叫跟群众打成一片。
诸葛同学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刚刚被牙磕到的地方还因为肉粥的温度而隐隐作痛。但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的味道淹没了那点不适，大约是心理作用吧，他觉得自己是真有些馋肉了。
一碗见底，他又给自己捞了一碗。而那头老牛还趴在泥坑里阻塞交通。
同在旁边吃饭的糜竺先看不过去了。“诸葛公子，不派人去帮忙？”
诸葛公子喝粥，稀里哗啦的，就两颗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牛旁边越聚越多的行人，以及越发气急败坏的牛主人。好一会儿，他才擦擦嘴，大发慈悲地回答糜竺的话：“糜家主为什么不派人去帮忙呢？”
“这……仲华公还在这里……”
“助人为乐的事情，且不过举手之劳，难道曹子会阻止你吗？”阿亮伸了伸腿，防止腿麻。
糜竺摇摇头：“诸葛公子真是胆大。我听说下位者不能在上位者面前过度表现，这会抢了贵人的名声。”
诸葛亮：“你第一个说这话，就已经抢了贵人的名声了，去吧。”
得，年近四十的糜竺嘴上没赢过年近十四的诸葛亮，只好带着家丁，一步三回头地往官道方向走。
“那我去了啊？”
诸葛亮站得像个的送客童子：“你去吧。”
糜竺：……我怎么感觉像是要被坑？“我真去了啊？”
诸葛亮：“你真的可以去了。”
糜竺：……
“哈哈哈哈。”这两人的互动逗得曹家的侍卫们乐不可支，“阿亮小郎君莫要捉弄他了。”他们自发分出四个人，跟随糜竺去道路上帮忙推车，这才解决了糜竺所纠结的抢功问题。
“一，二，推！”
“一，二，使劲！”
“一，二，……”
伴随着拖泥带水的“哗啦”声，老牛终于被推出了泥坑。它布满鞭痕的鼻子里发出闷长的一声“哞”，尾巴甩了甩，甩落泥点无数。
“可算是出来了，老伯，你可得谢谢糜家主。”
“到底还是糜家主和气。”
“哪里哪里？全赖仲华公的护卫相助……”
“糜家主就不要客气了。曹家再大，毕竟是外来的。没有同乡的糜家主关照，仲华公也注意不到我们这些小民小难。”
……
伴随着寒暄声，原本拥堵的人流开始移动。阳光越发好了，照在湿漉漉的绿色植被上，显得泥泞的官道仿佛大地上的一条疤。
“曹子。”诸葛亮跑到阿生的车辕旁，“你瞧他们，一些小恩小惠就满足了，朝着糜家感恩戴德呢。”
阿生拍了一下他满是促狭主意的脑袋：“那要是你呢？”
“治标不治本。地面上老大一个泥坑看不见？拉出这辆车还会有下一个陷进去的。最起码把坑填上吧。”诸葛亮捂着头说。
“哦。”
“但道路年久失修，填了这个坑还有那个坑。说到底还是曹子最有远见，修路第一。阳都、东安的人本是最幸运的，道路率先修到他们家门口，可他们对曹子的感激却还比不上对糜氏之流。”诸葛亮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世间愚昧之人太多，只识小慧不知大恩，我才生气。”
阿生看着这个别扭的孩子，再一次为他的敏锐所惊讶。“阿亮，太阳光照万物，才有草木生长，鸟兽因之活命，却很少有人会想起来去感激它。为政者做出的善绩，到了像太阳一样司空见惯而不被人想起的地步，那才是最高的褒奖啊。”
诸葛亮眼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拿袖子一抹脸：“诺。”他是徐州人，亲眼见证了曹操的铁骑从家门口奔驰而过，这种伤口要花很久才能愈合，但看到那些受了乡民冷遇却依旧嘻嘻哈哈回来收拾行装的曹家侍卫们，他的心却酸软得想要掉泪。
也许是有意岔开话题，曹生突然问道：“阿亮，你刚才看了许久，可注意到那位老伯运送的是什么？”
阿亮有些懵地抬头：“薪柴？”
“是啊，这条路上往朐县去的牛车和货郎，半数送的是薪柴。”曹生的目光望向东边的城池，仿佛没有波澜的井水，“真是……到了海边了呀。”
“什么？”
“没什么。”曹生从车上下来，“走吧，去把那个坑填上。”
“我……我我去？还是您？”
“哈哈，有事弟子服其劳。”
“……曹子，咱们干的是太阳一般的事业，不是填坑这样治标不治本的小事，对吗？”
“阿亮此言差矣，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不，我更信你在玩我。

第186章 煮盐
“哗——哗——哗——哗——”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与后世被黄河泥沙填出来的细沙海岸不同，如今的朐县海岸怪石嶙峋，有几处悬崖看着还甚是险要。
唯有的平坦处是在几条河流的入海口，零零散散的渔船占据了部分，两个破旧的木制长堤占了一块地。而在更远的礁石上，则散落着一个个烟熏火燎的盐釜。
煮盐。又咸又潮的树枝和树叶被投入火堆中，冒出一阵阵黑烟。这是最原始的煮盐方式，小锅蒸煮，效率低且结晶不够白。
诸葛亮蹲在上风处，拿湿布捂住口鼻，然后一个蒲扇拼命扇，才能维持住火堆的温度。他的一张俊俏的脸已经乌漆墨黑，看不出原来白嫩的样子了。只有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的时候，能够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阿生坐在一堆潮湿的稻草上，袖子挽到上臂，用布条绑缚，单手拿着一个铜勺，在盐锅里慢慢搅动。
“哗——哗——哗——”潮水有节奏地拍打，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突然，风向变了。烟灰朝着曹生的方向吹过来。阿生忍不住被呛到了。“咳，咳咳。”她捂着脸上的湿布，咳了两声。
“曹子，您没事吧？”诸葛亮连忙丢下手里的柴，伸手要去扶她。
阿生瑶瑶头，往嘴里扔了两颗药丸，便压住了咳嗽。她仍是坐在稻草堆上搅她的卤水。风又刮回了主流的东南风，而盐锅里面的最后一点沙粒也被她剔除干净了。
于是诸葛亮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索性也顾不得脏，盘腿就坐下了，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这个小小的盐锅加柴。世界恢复静谧，只有潮水拍岸和海风呼啸的声音，仿佛亘古不变。
太阳落下去了，蓝紫色的夜幕上挂满了星辰，海面上的郁州山仿佛一只黑色的巨兽，沉睡在红色点点的篝火旁。煮盐还在继续，而黑烟已经淹没在夜色中。
“曹子，我有些冷。”诸葛亮说。
阿生接过他手中的一小截树枝：“你去加一件外衣。”
“不想穿衣服，身上黏得慌，好像挂了一层盐。”半大孩子撒娇。
“听话，去加衣，不要着凉。”
“我想靠着曹子。”脏兮兮的小亮哼哼唧唧凑过来，撩起阿生大披风的一角裹自己身上，然后顺势往稻草堆上一坐。他们所在的这块岩石略高，浪打不着，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安逸。
阿生叹气，但没有推开他。“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怕我。”
“曹子，我饿。”诸葛亮抓着师父的胳膊，“曹子，我手好酸啊。”
“别靠过来了，我身上都是汗臭。”
“我身上也都是汗臭，我不嫌弃您。”诸葛亮抽抽鼻子，“曹子，为什么我们要亲自煮盐？”
“因为朐县不适合产盐。”
“您又糊弄我。”少年的眼皮直打架，“糜竺说了，朐县自古就煮海为盐，历史悠久不可考证。这要不适合产盐，哪里适合产盐呢？”
“气候、日照都合适，但朐县临海多礁石，港口两侧山峰林立，滩涂稀少，因此建不起大型的卤水池。不过，港倒是真的好港，海上的郁州山是天然屏风，屏风之内能容纳千帆百舸。”
“朐县不适合产盐，只适合做港……那哪里能产盐呢？”诸葛亮半睁开眼，在披风上蹭了蹭。
“徐州广陵郡的盐渎、冀州渤海郡的浮阳、幽州的渔阳、交州的珠崖……”乃至于琉岛的布袋到高雄一带，都能建立大型晒盐场。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来朐县煮盐？”诸葛亮问，他明显是困了，咬着一个问题不放，跟受了委屈似的。不过确实是受委屈了，脖子上都晒掉了一层皮。
“想坐在滩涂上听潮，想漫长地等待，想汗水烂在背上，想要手和脚的酸楚，然后才知道生民不易。”
阿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在粗糙的稻草上缩成一团。
阿生脱下披风，将孩子裹严实了，又替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然后她垂下手，看着火堆一点点熄灭下去。
第二天的朝阳将郁州山的瀑布照亮的时候，锅底析出了一层白中泛黄的晶体。“出盐了，出盐了。”黑色的礁石上全是某个傲娇孩子兴奋的叫声。
诸葛亮摊开一张勉强算得上是干燥的麻布，在曹生和一个侍卫的帮助下，将那层少得可怜的粗盐一点点刮下来。盐粒粘在布上，几乎就浪费掉了一半以上，可把他给心疼坏了，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布包收起来。
他这时候意识到自己没穿宽袖的袍服，连个放东西的口袋都没有，便只好将盐包提在手上。“曹子……洒了好多……布上也沾了好多，要等到腾罐子里，就再没有剩下多少了……”
阿生拉了他没拿盐包的手：“饿了吧？回去吃饭。”
诸葛亮早就饿过头了，但他从小底子好，饿一天照样活蹦乱跳。相比较已经没有了感觉的肚子，他更关心他的盐：“我们烧了一天一夜的火呢。”
“这是第一次煮盐，以后会更好的。”
诸葛亮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出那个“我们为什么要亲自煮盐”的灵魂拷问，就是他相比别的孩子合格的地方。
糜竺早在宅邸中准备好了宴席。昨夜的羊羹已经冷了，成了羊冻。一片片切开，沾了豆酱，就是煮盐人梦中都想象不到的美食。
除此以外，还有清水煮紫贝、油炸海螃蟹、醋拌海菜这几样就算放到两千年后都不落伍的海鲜菜。
“早上就吃这么丰盛，真叫我惭愧了。”阿生落座的时候这般说道。
糜竺热情地客套回去：“到了朐县境内的第一天，却叫仲华公在海边煮了一天的盐，什么都没吃上，才是我该惭愧的地方。”
“是我任意妄为，倒叫你难做。”阿生起身给诸葛亮盛了一碗粟米粥，叫婢女送到他的几案上，然后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继续跟糜竺说话，“可是这宅院深深，从雒阳到徐州都是一个模样，我这眼睛啊，总想看些真实的风景。”
洛迟闻弦音知雅意，跟一脸困惑的糜竺解释道：“仲华公每到一地，都要先看民间疾苦，粉饰太平是她最痛恨的。”
糜竺恍然大悟，拱手道：“仲华公仁爱之心，是天下之幸。咱们朐县靠海，虽然不至于活不下去，但也有些靠海的苦楚。只要仲华公问，竺知无不言。”
阿生笑了，摆摆手：“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回海边去。”
听到她这般说，诸葛亮伸出筷子连夹了三个蟹脚。他这才刚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只怕待会儿又要换回短褐去流汗了。
方才洗漱的时候，他从曹生那儿求了一个琉璃木塞瓶。无色透明，晶莹剔透，里面装了半瓶子粗盐，被阳光一照，盐晶的断面闪闪发光，深浅不一，说不出的好看。他将盐瓶藏在了自己的宝贝书箱里，而仲华公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诸葛亮能够知道自己的奢侈，同样是一身狼狈地煮盐，与他来说只是辛苦，煮完一锅盐还能回到宅邸中洗澡熏香吃大餐；而与盐民们来说，却是搏命，起早贪黑煮出来的成果，只能勉强果腹而已。
就比如三天后与他们混熟的一个老盐民朱翁，就是全靠这点手艺养活自己和一个孙女。
彼时阿生穿着一条素色的穷裤，坐在布满礁石和贝壳的海岸上，看朱翁往盐锅里点豆汁。
“这样，盐结得快。”朱翁黑瘦黑瘦的，透过破烂的衣服能够看到肋骨与腹部的肌肉。他一定不满四十五岁，看着却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老盐民话不多，除了必要的说明，再没有别的言辞。
而他的孙女，也是黑瘦黑瘦的一个小皮猴，皮肤黑得发亮，一笑就露出几颗小白牙。她才到大人的腰这么高，就能帮忙运水生火，在烟熏火燎的环境里安然自若。
诸葛亮站在曹生身后，看朱翁动作。“那些皂角，也是加盐水里的吗？”他突然问。
“加豆汁，加皂角，五斤柴一斤盐。若是像你那天，十斤柴烧不出半斤。”老人话不多，但却怼得诸葛亮心肌梗塞。
“我又不懂这些……”
“都这么做。”
“……”
“盐民，都这么做。”
“……”
“几百年，老方子。”
老爷子神补刀，熊孩子克星啊，阿生忍不住笑起来：“我看了一圈，就数朱翁煮的盐最白。”
“年轻的时候，去盐渎学的。”
“盐渎属广陵郡。”终于找到表现机会的糜竺趁机介绍道，“那才是海盐胜地，大小盐场星罗棋布，家家户户煮盐为业。从前朝廷在盐渎设有盐铁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盐，品质自不必说。不光县城以盐命名，就连路、河、渡口，都以盐命名。”
“糜家也贩盐？”
被阿生一语道破的糜竺承认得很痛快：“从盐渎买出来，贩往各地。家里有官盐的凭证，但偶尔也夹带点私盐。官家是官家，零散的盐户也得吃饭不是？”
“那朐县这些，就算作私盐了？”诸葛亮问。
“咱们这儿的盐，产量不高，也就小打小闹，供给周边的乡村罢了。若不是家中没有壮劳力的，谁会来吃小锅煮盐这份苦呢？朱翁从前是渔民，因儿子儿媳双双亡在海上，孙女又小离不得人，才……”
糜竺虽然在刘备一事上显得挺阴谋算计的，但真接触下来却发现是个还算实诚的商人。就从他能随口说出一介渔民的家庭状况来看，就不难理解他能在家乡受人爱戴的原因了。
言谈间，朱翁手上的盐就到了出锅的时候，新鲜竹片编成的箩中装了雪白雪白的一斤，热气中飘散开竹子的清香。就从手工生产的角度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质量与效率了。
糜竺看见这般的成色就已经喜笑颜开：“我全买了，正好给仲华公做两只腌羊腿。朱翁，你再煮两锅，凑成三斤，要快，我出往常翻倍的价。”
“不成。”老盐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两个字。
糜竺噎了一下。他算是发现了，自己位于怼人食物链的最底层。
“后日，四月十五，阿妤，回家来。”
糜竺恍然，随即脸白了。

第187章 红寇
“鬼船？糜家主莫不是在开玩笑吧？”诸葛亮惊讶的声音被吹散在海风中。
糜竺垂下惨白的脸，帽子的阴影几乎挡住他的眼睑：“鬼船。四月起雾，黑鸟悲啼，就是鬼船过境的日子。”
朱翁望着晴朗无云的天空，用手抵住他开始掉发的前额：“要起雾了。四月十五，阿妤，回家来。”他现在完全不像个熟能生巧的盐民，倒仿佛是个遥望彼岸的巫祝。
诸葛亮本以为这只是海边的迷信，却不想到了四月十五当天早上，海上竟然真起雾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越来越重，连呼吸间都可以感受到水汽在鼻腔里凝结。
整个朐县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中。从渔民到盐民，从世家到小贩，家家紧闭房门。不光海岸的礁石上不见人影，连县城大街小巷上，都没有了嬉笑打闹的孩童。就算有迫不得已出门找食的穷人，也是头缠白布，行步匆匆，不敢停下来多说一句话。
在仿若牛乳的雾气中，海边的县城仿佛死去一般。而在这个时候依旧漫步于街道上的阿生一行，显得格格不入。
糜竺的弟弟糜芳亲自带着一队家兵，护送其后。他们兄弟两个虽不至于像无知小民一样瑟瑟发抖，却也是神色凝重。
雾冷露重，因此阿生罕见地披上了一条皮毛披风。紫黑色的毛皮围在她的脖子周围，油光水滑，与她身上明显有磨损痕迹的布料形成鲜明对比。
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还穿棉布的披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雾气变得又潮又重又冷。“既然如此，也不必为了彰显所谓的节俭而故意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阿生一边给诸葛亮扫去皮帽上的水珠一边说。
诸葛亮跑开几步，又跑回来。“曹子，我看到不少民户的门前都供奉着两个黍米团和一根鲜红的桃木钗。”
他们这个时候已经出了县城，通往海边的渔村，而散落在道路两旁田地里的人家，门口也多有放贡品的。木钗上的红漆即便是隔着大雾，也依稀可辨。
“糜家主，这是怎么回事？”阿生侧头问。
糜竺微不可见地抖了抖。“曹子，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雾天阴沉沉的，不见太阳，仿佛白日还没有到来，就要再度迎来黑夜一般。
“我小的时候，朐县还是繁荣昌盛的海港。北上幽、冀，南下扬州，商队四季不绝。就连三韩、岛夷，都有贩卖货物来此的。”糜竺的声音响在寂静的空气里，伴随着卫士沉重的脚步声，清晰到诡秘，“有海路经商的，就有海路劫道的，这本也无可厚非。朐县当时拥有大船最多的高家，就经常在海上干些无本买卖，大家都是知道的。但高望位列十常侍，其家族横行无忌，不是我们寒门能够开罪得起的。”
诸葛亮闻言已是愤愤不已：“就没人将这事奏报朝廷吗？”
阿生按住这个孩子的头：“没有闹出来，那就是高家占的便宜还在大家的承受范围之内。一边冒着弱肉强食的风险，一边繁荣起来，商道新辟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生民不易，贫富皆然。”
诸葛亮“哦”一声，低下头去，然后他催道：“那鬼船是被高家打劫的船吗？”
“这倒不是。”糜竺笑了笑，转而收敛笑容，眉间染上了忧虑，“鬼船是灭了高家满门的船。”
“大约从二十年前开始，海上出现了红色的海寇船，长约六、七丈，其船首尖如鱼钩，航速快若闪电。凡是与他们遭遇的商船，就没有不落败的。一旦落败了，就会被他们逼回岸边，再收取船上的一成货作为战利品。”
“什么嘛。”诸葛亮插话道，“原来‘鬼船’是一队海寇啊。”
这么多天，糜竺已经习惯了诸葛亮的脾气。他本就是个心宽的，此时也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地纠正他：“那时候还没有鬼船这个称呼，都叫‘红寇’，只当他们是厉害的海寇。我父亲与他们在海上照过面。他老人家曾跟我说，‘红寇’最初的首领叫鱼大眼，是个独眼的老翁，大雾天气都能指挥八艘红船穿越礁石，很是厉害。”
“最初的首领是鱼大眼。”诸葛亮重复糜竺的话，将“最初”二字咬得格外重。
糜竺学阿生的样子摸摸诸葛亮的头，被小亮身手敏捷地避开了。他讪讪地收回手，继续说道：“后来变成了陈头领。中间兴许变换了几次吧，但黄巾贼搅得天下大乱的时候，也是高家灭门的时候，‘红寇’的首领姓陈。”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不见人影的渔村里。也许是因为靠近海边的缘故，雾气越发浓重。但家家户户紧闭房门，门口放一支红钗这一点，却与县城中如出一辙。
“家父说，大约是见过面的缘故，他和诸位同行都以为他们是活人。但后来回想起来，红色的海寇只在四月和十一月的雾天或暴风天才会出现，这本身就是件诡异的事。”糜芳突然接口道。
诸葛亮哆嗦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糜子方为什么要将话说得这般诡异？”
糜芳委屈：“可不是诡异，高家一家子上下百口，一夜之间睡死过去，一丝伤痕也无，连狗带鸡，甚至连高夫人养的两只鸟都没有幸免。高家的船只，大大小小四十艘，也一夜之间沉入海底。而守城的将士、城中的百姓竟然没有一人发觉，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怎么就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诸葛亮不服，“不就是高家与‘红寇’一山不容二虎，相互争斗，高家落败了吗？至于被你们传成鬼魅之事吗？”
“‘红寇’来无影去无踪，强势不可抵挡。当时的朐县各家约定，出海避开四月和十一月，如此过了几年，竟然没有一次被红寇所劫掠的。所以才有‘红船过境’的说法。”
诸葛亮托住下巴：“着实奇怪，他们不像是为了求财而来的——那既然你们都已经找到应对的办法了。高家又是怎么与‘红寇’结仇的呢？”
“这恐怕就和朱翁，以及那位阿妤有关了。”阿生突然说。
糜竺、糜芳悚然而惊，他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阿生，却见她抬手向前，在她手指的方向的雾气中，一团摇摇晃晃的橘黄色灯火在不断跳动，仿佛这片白雾牢笼里唯一的生路。
糜竺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朱翁，还请等我们一等。”
对面没有回应。
他匆匆往前十好几步，又喊了两遍：“朱翁，请留步！请留步！”
终于，灯火的方向传来朱翁沙哑的声音：“糜家主，您不该来的。海上危险。”
糜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雾气背后，他和朱翁的交谈声透过浓雾隐约传来，似乎是在交涉什么。
“曹子。”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住了阿生的衣袖，“我方才想明白了。朐县的百姓畏惧‘红寇’灭杀高家的鬼蜮手段，才将‘红寇’改称为‘鬼船’。且在鬼船过境的时候，紧闭房门，在门外放置祭品。既然祭品中有女人用的红色桃木簪子，那就说明当年高家之事与一个女人有关。再联系朱翁的异常举动来看，这个女人就是阿妤。”
“我们不过是猜测罢了。”阿生说，“还要听听糜家主和朱翁如何说法。”
师徒二人交谈的时候，糜竺已经做通了朱翁的思想工作，两个人朝这个方向走来。等走到人脸可以辨别的地方的时候，朱翁在糜竺的指引下给阿生行了一礼。
“仲华公，我找邻居借几艘船，带你们度海。”
“度海？”阿生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阿妤回家，竟然不是回到岸上来吗？”
朱翁嘴角微微下撇，这个细微的表情泄露了他内心的抗拒，但他最终还是顺从地回答道：“曹家是徐州的新主人，这事您早晚会知道的。我的女儿阿妤，每年都在郁州山外的一座小岛上见我。”
十年前，灵帝还在世。宦官家族高家在朐县一手遮天。除了偶尔出现在海上的诡异红船之外，再没有让高家感到头疼的事情了。
然而命运却在此时悄悄奏响了毁灭的序曲。
某个风暴过去后的夏天，阳光明媚，海浪一拍一退，将一个昏迷的男人送到了朐县为数不多的沙滩上。这个男人被渔民家的女儿阿妤所救。经过一个多月细心照料，他在风暴中所受的内伤才全数痊愈。
男人走了，消失在郁州山之后的大海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唯有一只青黑色的哨子被留给了他的救命恩人。
男人说，他姓陈，在一艘漂亮的红色大船上当水手。
男人走后不久，女孩进城卖鱼，不幸被高家的四公子看上了。接下来的事情俗套又人间真实，这名纨绔子弟想要霸占阿妤成为他第九十七个或是第九十八个通房丫头，于是将女孩强掳进府。女孩受尽折磨，求告无门，最后从高家靠海的窗户纵身跃下。
在坠入大海之前，她吹响了那只男人留下了哨子。略带低沉的哨音划破夜空，然后，奇迹发生了。
海上弥漫起大雾，黑色的大鸟从海上飞来，遮挡住了月亮的光辉。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红色尖头船，如同吸饱了血的幽灵，一艘接一艘出现在海面上。
接下来的故事在十多年的口耳相传中不断异化，形成好几个截然不同的版本，有说红船上的船员都是骷髅的，有说他们是口吐白雾的妖兽的，有说高家人的鲜血积了五寸高的，也有说高家人都跳入海中被淹死的……众口不一。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夜之后，再没有高家。
在正义所看顾不到的地方，凶恶只有用更深的凶恶才能消除。
第二天依旧是一个海浪轻柔、阳光明媚的日子。一支红色的桃木簪漂浮在海潮上，提醒朐县的人们红色海船会再度归来。

第188章 晴湾
郁州是一座钟灵毓秀的山峰。因为与陆地隔绝，没有猛兽侵扰，唯有一群猕猴生活在岛上，与奇花异果、飞瀑松石相伴。若是在晴朗的春日来此，看阳光照射在雪白的瀑布上，金光点点，伴随着翠鸟黄莺的鸣叫，看小猴的憨态，那自然是让人心旷神怡的，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但现在，是大雾天。
在不辨日夜的晦涩环境下，郁州就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同样黑色的海水上。
木头做的渔船在海浪上颠簸，船头架着的火把不停晃动。从陆边到达郁州山主峰，要横跨大约四公里的海峡；而去往郁州之外的岛群，则要绕过主峰所在的岛屿，再行三公里。如此便是接近一个时辰的航程。
若不是郁州山的影子和朱翁船上的火把提供了明确的方向，要想在大雾中划船这么久，哪怕是对于阿生的侍卫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他们跟随朱翁的小破船七歪八拐，最后离一座不知名的小岛越来越近，最后逆水而上，绕过两块巨大的宛如门板一般的礁石，才进入到一个海湾里。
两侧都是高度超过一百米的险峻山石，将海湾完全遮挡起来，形成了一处绝佳的藏船之所。“难怪从前没人找到了。”糜竺的感叹声从旁边传来，想要忽视都不能。
阿生瞥了他一眼，看见了他胡子上的水珠。
突然，前方另一艘船上传来糜芳惊恐的声音。“红船，是鬼船啊——”
阿生定睛看去，只见朦胧的雾气中，出现了一片浓烈的色彩。一艘红色的尖头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的小舢板。
“咕——咕——”黑色的大鸟一边叫，一边在众人头顶盘旋，仿佛死神的阴影一般。
“朱翁，这是谁呀？”只听得红船上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声音挺年轻，不会超过四十岁。
“不关老夫的事。”朱翁粗声粗气地答道，“是他们非要跟着我来。”
“呦，糜家主。稀客稀客，浩浩荡荡地带了这么多人来，是要跟我们做买卖？”他没有说半个带威胁的字眼，却依旧让人感觉到危险。
糜竺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老老实实站起来答话：“陈头领大约还不知道，徐州换了新主公。这位是曹生，曹仲华公，乃曹操胞弟，这次是来抚恤朐县的。听闻了陈头领的事迹，特来拜访。”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天上的黑鸟都掉了几片羽毛。这时候红船越发近了，几乎到了小渔船的头顶上。众人能够隐约看见一脚踩在船头的人影，是个健壮有肉的高个汉子。
“徐州换了新主公，我早就知道了。”那人笑完了，竟然直接从红船上跳下，准确落在糜竺身后的竹棚上。渔船受到冲击，上下剧烈晃动，好几个糜家的家丁站立不稳，差点落入海里。而那个姓陈的却像是黏在竹棚上一样，半分不受影响。
糜竺自然也是栽倒在地，刚好倒在阿生和竹棚之间，他也顾不上喊痛，龇牙咧嘴地转头提醒：“仲华公小心，他们海寇横行无忌惯了的。”
“哈哈哈哈。”陈头领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朝朱翁所在的小渔船喊道，“丈人翁，你怎么说？”
朱翁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糜家主和这位仲华公都是德高望重的人，不是高氏之流。”
“哈哈哈哈哈。我有这么可怕吗？你直说他们不该杀不就行了？”
他豪气冲天，将面色发白的糜家家丁完全比下去了。
糜竺趁着这个机会，连忙从甲板上爬起来，回到席子上坐好，拿出一副上层人士谈判的派头严阵以待。其实他心中是暗暗叫苦的，鬼船一年只经过两次，避开就好了，大不了大家往陆地上经商去。
可谁叫贵人非要来蹚浑水，他作为一个有前科的投降者，只能舍命陪君子，才能富贵险中求了。哪怕对面的这个海寇头子再不好惹，他都要硬着头皮上！
没错，就是这样。膝盖不要抖，要大气，不要哭丧着脸，要笑，学着仲华公那样。对了，太好了。不要怕冷，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怕什么海风……
糜竺反复地在心中给自己催眠，刚刚催眠到一半，就看见那可怕的海寇头子单膝跪地了。
？？？
“海军下辖第三护卫队队长陈无邪，拜见主人。”
“咕——咕——”黑鸟一只接一只地落在陈无邪旁边的船舷上，列成整齐的队伍，一起仰头，发出异口同声的“咕——”，仿若士兵。
竟然是五只硕大的信鸽。不光色黑，就连爪子和喙都比寻常鸽子尖锐，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鹰隼呢，但是它们的叫声出卖了它们。
阿生抬了抬手。“起来吧。你如今笑影比从前多了，是因为成家了吗？”
陈无邪站起来，对于这句调侃笑而不答：“主人坐这小木板委屈了。致远号上有高雄港出产的芒果，晚上给主人当点心。”
糜竺、糜芳、朱翁：目瞪口呆.jpg
夜幕降临，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能够看清楚四五十米外的东西了。海湾的沙滩上，燃起巨大的篝火。陈无邪的护卫队一共十艘尖嘴红船，战士兼水手约三百人。但他们所护送的致远号，可是巨无霸级别的楼船，虽然这次以载货为主，但光是船上养护花果、喂食禽畜、洗衣做饭的妇人，就有六十人之多。
糜竺嘴里塞着烤鱼和水果，眼睛忍不住往致远号的方向飘，目光都是涣散的。“我怕是在做梦，我看到了比朐县城墙还高的船。”
陈无邪一点都不想理这个徐州的乡巴佬，他忙着跟阿生解释：“我们第三护卫队值航时间不好。离开青州后经常会撞上大雾和风暴，从前余头领在的时候，就在徐州沿岸找岛礁，最后找的就是郁州外的这个小岛。我们叫它晴天湾，意思是能够在这里呆到天晴再走。
“可惜朐县早有人经营，海商还有些频繁。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将战舰涂成红色，假装海盗驱散他们，以保住主船不被发现。我们一直遵守主人的教诲，不曾主动招惹麻烦。高家那回……是个意外……不过因为徐州那时不是治下，高家没有公民权，也不受友方保护条例保护，所以军事法庭以30票对1票判我无罪，这事应该是上报过主人的。”
他拿小刀划了几下，就剥开一个芒果的皮，黄色的汁水流出来，被火光照得熠熠生辉。陈无邪取了一个干净的青釉陶碗，将去皮的芒果放在里面，递给阿生。
旁边因为没有刀子而将芒果剥得坑坑洼洼的诸葛亮气成了河豚。
阿生摇摇头，没接陈无邪的芒果：“你妻子吃了吗？”
陈大头领愣了一下：“这可是从天竺引种的新种，第一年结果。高雄送往辽东的就这么五箱，一路上用冰块伺候着，我们可不敢擅自动用。”
阿生：“哦——是送给父亲的，那我这……”
“主人仁慈，一定会给我批个条子，说路上开了一箱，不是运送者的过错。”
“我……”
“主人仁慈，糜家主和诸葛公子也有口福。”
阿生长叹一声，将碗推给陈无邪：“拿去给你妻子吧，她跟随你在海上漂泊，不容易。”
陈大头领高兴地蹦起来：“我这就喊她去。”
多年不见，陈无邪还是蔫坏又擅长套路。但不知怎的，像是开朗了不少，有些像遇到阿绿之后的赵小狗。
阿生一边心里感慨，一边从诸葛亮手中取过那个看上去满是手指印的芒果，用小刀切开，划成小块，再翻面，一块块果肉就如花朵般盛开。熟悉的形状仿佛千年后的芒果广告。
“好看吗？”
“嗯。”诸葛亮点头，“我觉得曹子切得比那陈无邪好。”他如法炮制，将芒果的另一面也划成花朵状。然后舍不得吃，就对着篝火看。
“曹子手下有一支海军，巨船遮天蔽日，快船所向披靡，曹公知道吗？”
阿生借着篝火的温度，舒适地闭上眼睛。“他是知道的。”
“真的？”
“……知道个大概。”
诸葛亮到底没忍住，将一颗芒果果肉含到嘴里，然后被甜成一脸幸福模样：“我觉得曹子越发深不可测了。有志于学的人，造巨船养海寇，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造巨船，造快船，都是常人没有的学问。”
“所以是为什么呢？”小亮凑过来，“我只听说圣人的道行不通，才要出海【注1】；没听过圣人的道通行海内，还要出海的。”
“觉得国家只有陆地，是你狭隘了。”阿生正色道，“牧海得鱼，亦可活民；煮海为盐，亦可养民；通商海外，亦可富民。海上的道路，在我看来就跟陆地上的道路一样重要。”
诸葛亮仰着头，眨眨眼，好一会儿，他才问：“曹子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如此理想远大了吗？”
“我的理想很小的。”阿生合上眼，感受着眼睑上篝火的温度。雾气好像已经消散了，她能够听见远处陈无邪和阿妤关于一个芒果的推让声，不再有潮湿的回音。
“我想要过奢侈的生活。无论身在那个城市，都能吃到南岛的荔枝、鲜卑的羊乳，穿江南的丝绸、染楚地的漆。凉州供给我棉花和蜜瓜，司州送来牡丹与陶瓷。如果我生病了，有极北的灵芝和极南的沉香可入药。
“但是啊，只有农夫和卖炭翁都能享受到这些的时候，我才能够停下脚步，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它们。
“这大约需要几千年吧。”她心满意足地露出一个笑，笑里面都是自豪的怀念。
注1：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论语&#183;公冶长》

第189章 信件
《信件一》（本件为双层防水套，外层“白兔执穗”火漆封，内层“水天一色”绵纸封。内外两种封口完整以示未拆封。自徐州朐县海路发往辽东大连，由港口货运大管事亲启。无重复发件，三年内有效。）
致大连港公立转运中心收货部：
我于少帝九年四月十五，在朐县偶遇北上值航的“致远号”。经“致远号”管事应允，预支船上部分货品。清单如下：
琉岛产芒果一箱共五十斤。
高雄产乌鱼子三盒共九斤。
沉岛产丁香八两、檀根一斤四两、水沉八两。
番禺龙眼一袋共十斤，荔枝蜜一罐约二斤三两。
新校对版《青州协定》、《二州新法》、《兖、青、豫、司、江、辽通法试行版》一套。
纸类：白纸加厚三尺斗方一百页；青玉笺五十页；纹花笺五十页；各色封套一百个。
提花机织布二尺，干棉花十斤。
清单毕，共七条十六样，约合大连物价八十三贯。请港口财务以本单为依据，前往曹氏大连坞堡支取费用。该费用计入“致远号”本年度利润，按规定分配。该清单在内务处留有副本，将在年底与大连坞堡的账目进行查对。
感谢诸君遵从律法，勤勉为民。
曹生（此处加盖“曹生印”、“辽东华公印”和“水天一色”图章）
少帝九年四月十七日
《信件二》（本件为双层牛皮纸套，经过海军通用密码本加密一次，外层“白兔松岳”火漆封，内层“鱼逐飞鸥”绵纸封。内外两种封口完整以示未拆封。自徐州朐县发往大连、威海、高雄、沉岛、海口，一式十份，由海军下辖各护卫队队长亲启，并通报海军总部。加急件，有效期十八个月或至徐州有关律法发布。）
致海军值航各部：
自少帝九年元月，徐州全境已纳入曹氏版图。然徐州尚无新律，故以行政命令暂代。我以岭南王、辽东主、曹氏海军之创始者兼最高统帅的名义，发布以下六条命令：
第一，自收到本件起，途径徐州沿海（包括琅琊、东海、广陵三郡）的部队，停止对徐州境内船只的主动劫掠行为，以及借用“护航”名义的勒索行为（获利超过对方船载货物价值的一成则视为勒索）。
第二，自收到本件起，海军与徐州沿岸居民之间的冲突将视为内部矛盾。请各军停止私下寻仇行为，脱离接触，等待各地执法官员抵达后提交公诉。
第三，自收到本件起，海军各部可视情况与徐州沿岸居民进行友好性接触。允许对徐州船只和徐州沿海居民使用“曹氏海军”的名号。但请注意，一经亮明身份，部队便对有关船只、居民、海域负有保护、巡查的义务。请诸位自觉遵循《军民相处条例》的有关规定。
第四，凡涉嫌人口贩卖、军械运输、杀人越货的船只、人员，不在以上三条保护之内，请海军各部在能力范围内继续予以打击；非徐州和我境内、而通过徐州海域的船只，不在以上三条保护之内，请海军各部在能力范围内对其进行搜查。
第五，请海军各部上报徐州沿海的地形与停靠条件，以供港口建设之用。
第六，因我境内海岸线扩大，请海军本部指挥各分部，扩大今年的海军招募人数，并组织优秀退伍老兵回军担任教官。同时，向所有在勤、轮值、休假中的海军士兵开放“转入徐州港口驻军”的申请，原籍徐州，或有配偶原籍为徐州者优先。
命令完毕，即刻生效。
感谢诸君浴血奋战，保家卫国。
曹生（此处加盖“曹生印”、“辽东华公印”、“南岛大宪印”、“华夏生我海御万敌”海军大印）
少帝九年四月十七日
《信件三》（本件为双层防水套，外层“白兔执笔”火漆封，内层“十万大山”绵纸封。内外两种封口完整以示未拆封。一式三份，自徐州朐县发往交州番禺、苍梧郡、郁林郡，由各护林组负责人和郡县长史传阅后，摹写副本张贴于告示处。本件为行政建议，有效期直至有关律法发布。）
致长江以南林区各官吏、部落和独立狩猎者：
越是长寿的动物，其数量越不容易补充。一旦过度捕杀，轻易就会导致灭绝。象就是其中之一。且我本人一向反对为了追求奢侈而进行猎杀。
本次我在旅行途中，发现有大量象牙制品从交州流出，对此，我深感担忧。希望各林区做好象群繁殖季节的禁猎工作。且我诚挚地向诸位狩猎者建议，不要捕杀带仔的母象，以维持住象群的数量。
诸位狩猎者，焚林而田，则天降干旱；竭泽而渔，则明日无鱼。山林鸟兽，乃林区子民衣食父母，非牟利之具，转瞬可拋。切切。
曹生（此处加盖“曹生印”、“南岛大宪印”、“交州南先蛮百部共认之首领印”）
少帝九年四月十七日
《信件四》（本件为双层牛皮纸套，经行政通用密码本和谍部各加密一次，外层“白兔松岳”火漆封，内层“九州寰宇”绵纸封。内外两种封口完整以示未拆封。本件一式四份，政事盒密封，加公私锁，由朐县发往辽东、南岛、威海、琉岛，当各地医、农、工、法、军五部负责人到场时共同开盒。本件为紧急调令，为今年和明年的工作重心。）
致南岛系各地行政官：
徐州已克，然而和平是短暂的。最迟到明年秋季，我们就将开始与袁绍的大决战。为了配合曹操政府完成这次决定命运的战斗，我以岭南王、辽东主的身份，发布以下四条紧急调令：
第一，请大连港、海口港、威海港、高雄港以及下辖各二级港口扩建仓库，并在港口附近十里之内囤积石灰岩、煤矿、食盐、松节油、粮草、马匹、药材等战略物资。
第二，请威海第一造船厂，沉岛第二造船厂，南岛第三造船厂，琉岛第四造船厂依据附件中的指令加产海船与河船。
第三，徐州沿海的朐县将建设第八军港，需要各地支援的物资清单和交货日期已在附件中。朐县连云港建成后，主要职责是将内陆的煤炭运往南方，以及将辽东和南岛打造的武器运入兖州。诸位，一旦与袁绍开战，青州将成为前线。考虑到最坏情况下，青州威海港通往兖州的道路被袁绍军切断，新港将成为我们与兖州联系的最重要的转运点。因此，请各地排除万难，配合徐州在冬季来临之前，完成对朐县连云港的初步建设。
第四，请威海、辽东等可能与袁绍接壤地区，汇报周围势力变化，并请有关部队做好战斗准备。
感谢诸君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曹生（此处加盖“曹生印”、“辽东华公印”、“南岛大宪印”、“华夏生我横扫千军”骑兵大印）
少帝九年四月十七日
……
四月十七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晴朗的日子，海雾已经散去，阳光照在郁州山和朐山之间的海湾，波涛起伏，一派平和。
只是，停靠在海湾里，整整齐齐的十艘红色战船，还是让朐县的百姓们露出恐惧的眼神。这种恐惧，在他们看到“致远号”六层楼高的身躯之后，都化成了敬畏。
“这是神迹啊。”他们小心翼翼地跪在门板之后，偷看那个站在海边黑色礁石上的人。
阿生披着一件新的斗篷，提花布的面，里面是软软的新棉花。她原本的那件旧棉布披风，早在煮盐的时候就被熏得不能看了。要不是“致远号”及时出现，才避免了汉末第一有钱人的曹生，穿着一件又黑又硬的披风行走各地。
陈无邪接过她送上来的一盒子信封，郑重无比地放到胸口。他没有留恋地转头，抓着一根缆绳就跳上了高高的甲板。
十一艘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海船拉起风帆，几乎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消失在郁州山亘古不变的身影之后。
阿生拉着她的小弟子，站在海边，海风轻柔地吹拂着他们额前的几根短发丝，来回晃动。
糜竺糜芳兄弟两个已经不能说是忐忑了，他们的语气和动作仿佛是在对待一个能够捏碎城池的怪物。“仲华公，您这就让他们走了？”糜竺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有他们的工作啊，不能因为我停留。”阿生转向这位糜家主，微笑。
“可是……仲华公放任雄军飘荡……”
“怎么能说是雄军呢？陈无邪所率仅三百人，不过就是跟保卫我的侍卫差不多罢了，连糜家家丁的零头都比不上。”阿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解的意思，“还请糜家主与父老乡亲们说说，谣言不可信，他们也没有那么可怕。”
糜竺闭嘴了。
当年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高家，难道就没有几千家丁了？还不是像假人似的被虐了个干净，七八百号人四十多条船，说沉就沉。活下来的都不敢下海了。
陈无邪只有三百人，他信；但他那是普通的三百吗？农民拿起锄头，和杀人不眨眼的职业老兵、潜水凿船的悍匪有本质区别好不？还跟你的护卫差不多水平，曹仲华真会开玩笑……等等，什么？
糜竺悚然而惊，看向那些黑衣侍卫的眼神都不对了。他背上全是冷汗，因为面前人漫不经心的姿态而越发感觉到僵硬。
“仲华、华公，”糜竺发出一个颤音，他到底是上前几步，拦在阿生的牛车前，“仲华公这就要走了吗？竺还没有好好尽地主之谊。”
“糜家主很照顾我了，我在朐县过得很好。”阿生拍拍他拉在车辕上的手，“我收到家中亲属的邀请，要往南边去，已经在朐县流连很久了。”
她这么说了，糜竺知道无法再挽留，只好失落地放开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那竺只能派人送您出朐县地界了。敢问仲华公，朐县今后会如何呢？”
“糜家主请放心，总不会比如今更艰难了。”

第190章 梅雨
很不幸，阿生进入庐江境内的时候赶上了梅雨季节。
长江中下游的潮气汹涌而来，完全不是号称小江南的阳都可比的。第一次离开家乡经历气候突变的诸葛亮这下可遭罪了。没有食欲不说，手臂和腿上还开始浮肿。偏偏少年郎挑食，天天吃薏米饭就跟上刑架似的。
“曹子，你给我个痛快吧。”小亮躺在庐江孙府的榻上，有气无力地哀嚎，“我要吃药，凶猛的那种，不要薏米饭。”
阿生：“……”
“是曹子煮薏米饭的手艺太差了，唔，呜呜呜呜。”诸葛亮被一勺子薏米堵住了嘴巴，眼泪都出来了。
阿生喂完这一勺子饭，就将碗重重地放在托盘里，发出“砰”的一声。“阿榛，”她随手抓了个壮丁，“你看着他，让他吃完。”然后气哼哼地走了。
原本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的阿榛只好走上来，端起还滚烫的饭碗，用天青色瓷勺子搅了搅：“很差吗？我记得二叔手艺挺好的。”
诸葛亮翻了个身，“哼哼唧唧”，表示他就是拒绝薏米饭。
阿榛穿着一件偏肉粉的内单，即便外衣是挺正式的红黑色，领口和袖口露出的粉色也显得她青春貌美。美貌的少妇就优雅地坐到诸葛亮的榻边，一边搅动碗中的薏米散热，一边说到：“小时候，但凡是二叔下厨，父亲总是特别高兴。父亲说，她立身不易，往往比男子还要忙碌百倍。二叔原本极为擅长做饭，不光能够做得好吃，还时有创新，但下厨却被军国大事挤压到角落里去了，就像她也很少唱歌跳舞，这两件事总让父亲觉得难过。”
诸葛亮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就听见他瓮声瓮气的话音：“曹子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活民万千比口腹之欲重要。”
“是啊，活民万千比口腹之欲重要，重要得多。”
曹榛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挤兑得诸葛亮难受起来，他突然翻身坐起，气鼓鼓地指责：“口腹之欲不重要，你就是想劝我吃难吃的！可是我不想吃薏米，好不容易到南方了，我要吃稻米吃到饱。”
他的孩子气激发了曹榛的母爱，她又忍不住想笑了。
“曹夫人，你与曹子求情，让我吃药吧。我底子好，扛得住，好得快。”诸葛亮睁大他泪汪汪的狗狗眼，坚持不懈地对曹榛释放攻击，“我吃了五天的薏米饭了，也就是不再长更多水泡而已。薏米这么硬，我的喉咙都被划伤了。”
“哪里就这么娇弱了？喉咙都被划伤了？可是我听你说话声音挺响的。”
诸葛亮捂住嘴。
恰好在这个时候，阿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进来了。“真是败给你了，小滑头。”她将药碗也重重地放在托盘上，发出“砰”的一声，“喝药，猛药，到时候可别哭。”
诸葛亮一骨碌爬起来，将药碗接过来一干到底：“不会的不会的。我特别好养活。”他抹干净嘴，然后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糖渍梅子，放进嘴里。
当天晚上，诸葛亮在茅房里蹲了半宿，呜嗷嚎哭的。但总算，第二天，所以湿疹的症状全部消失下去了。没有了水土不服的困扰，诸葛亮又成了那个活蹦乱跳的诸葛亮，在梅雨季节的庐江城中四处溜达，就跟任何一个第一次出省的少年郎一模一样。
就这么一溜达，他还给自己捡了个师弟回来。
这话还要从端午那天说起。五月是恶月，本来，端午该是个阳光毒辣的日子。然而因为今年的梅雨季节来得特别早，所以端午也同样被笼罩在一片阴雨连绵中。
诸葛亮戴着一顶帽檐极宽的竹斗笠，坚硬的新毛竹片上有一层密不透风的蜡，将从天而降的水珠逐一排开。雨水最终变成少年身躯周围的一道道水帘，为他圈出一方干燥的天地。
苍色的皮革长靴在青石板上轻快蹦跳，仿佛在演奏一首阳光斑驳的乐章，即便是洒上雨水、踩中泥坑也无法停歇。
这座依山傍水的城市南高北低。作为政治要塞的孙府自然占据了南面较高的位置，而全城最长的青石板道，就从孙府的门口蜿蜒而下，穿过鳞次栉比的黑瓦白墙，穿过长满青苔的老城墙，最后来到江边的水军大营外。
因为连日充足的降水，营外的校场上开始长出一丛丛的杂草，映衬着几个残破的木桩分外凄凉，像是荒废了许久似的。
雨声笼罩了天地，将许多声音隐去。乌云的灰色弥漫在空气里，让人的眼皮都抬不起来。在这种天气里还能在营寨上披着蓑衣值守的士兵，已经称得上一句尽职了。若是全军冒着大雨训练，那不叫勤奋，那叫傻——感染风寒倒下的人数绝对够统帅吃一壶的。
而诸葛亮此时所面对的，就是一个傻子。
这个一个最多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扎成鸡窝样，被汗水淋湿后碎发全糊在额头上了，半张脸都看不清。他孤身一人站在雨中的校场上，双腿拉开肩宽，腰部蓄力，气沉丹田，然后——
“喝！”
一拳挥出，重重击打在沙袋上。早就被雨水泡透了的沙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喝！喝！喝！”
少年仿佛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不断地挥动他的拳头。只有逐渐变得一声重、一声轻的呼喝声，泄露了他的疲惫和强行振作。
阿亮背着手，透过斗笠上滑下的水帘注视着这个小哥哥。他身上的粗布已经全湿透了，小腿往下一片泥褐色，裤子和鞋子的模样都看不清。
“你还打啊？”阿亮手指动了动，抓紧了手上的一小包姜片。
小哥哥摸一把脸上的水，平凡的面孔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嗯。”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与沙包死磕。一直到打完了整整两百拳，他才停下来，依旧是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雨中，跟诸葛亮解释道：“何副官说，如果我能将这个沙包打破，他就帮我跟姊夫求情，准许我随军。”
“只有笨蛋才会信何副官的鬼话。”诸葛亮几乎是立马接口，“你姊夫是军侯，他说不让小孩子打仗是为了你好，哪里是一个副官能说动的？”
小哥哥嘴拙，但是固执得很：“何副官答应我了。”
诸葛亮气得跺脚：“他一向看不起你，这是整你呢。”
少年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摇摇头，甩开一头的水珠：“我要打拳了。”
沙包又摇晃起来。衣服粘在少年的手臂上，显露出清晰的肱二头肌的形状。他就像一只被遗弃的金毛犬，在茫茫大雨中坚持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兑现的承诺。
“你——”诸葛亮咬牙，然后蹲下来，他纠结的手指几乎将装姜片的布袋抠破了。“看一个傻子打拳，我大约也是个傻子。”小亮最后叹息一声，嘀咕着自嘲道。
浩荡的沘水旁，一个少年在雨中打沙包，仿佛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头人；另一个少年头戴斗笠蹲在旁边，仿佛一块静止的顽石。漫长的雨季看不到尽头。
沙包是什么时候破的呢？
说实话很难记清了。一成不变的日子模糊了人的感官，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有一瞬。诸葛亮只记得是在一个看不见月亮的傍晚，雨停了，天空上浮现出久违的银河，被西边的余光照亮。风自江上来，竟然有几分暖意。
“喝！”
“噗嗤……哗——”
少年像往常一样挥出一拳，击破了包着沙子的厚麻布。这一组的第一百二十一下，平平无奇。乃至于他一时没收住手，又往前打了第一百二十二下，整个拳头都没入倾泻而出的黄沙中。
少年愣住了。
诸葛亮已经跳了起来：“破了破了！你把沙包打破了！”
少年收拳站定，才后知后觉地笑起来。“我做到了。”他说，“我找何副官去。”
“等——”诸葛亮想阻拦，但到底没有将阻拦的话说完整。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若是硬拉着不让他撞，那连朋友都没得做。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诸葛亮的智商，即便他只是见过那“何副官”几面。
“什么？入伍？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还真把沙包打破了啊。”何副官与同僚们拿着酒瓶，半醺地搭在一起，笑得肆无忌惮。
“你不会真信了老何的鬼话吧？”
“哈哈哈哈哈哈，他真信了，他真信了。我说什么来着？老张，愿赌服输。”
那老张愤愤地摸出半吊铜钱，“啪”地拍在何副官的手掌上，然后转过头去教训少年：“你可长点心吧。不让你随军是邓军侯拍板的事，他老何有什么脸面？”
“老张，你与他个榆木废什么口舌？”何副官眼中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他是身材特别高大？还是能通兵法？乡下人就是毫无自知之明，难怪他阿姊都差点被歌姬给挤下去了。”
“别提我阿姊！”少年再也忍不住，一拳挥在何副官的脸上。他的指关节上被沙包磨破了皮，又结成粗糙的痂，生生将何副官的脸划出三道血口子，看着就瘆人。
何副官被击倒在地，懵了，“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子并一颗牙。“好你个小兔崽子——”
少年一言不发，骑在何副官身上，连连挥拳。“砰、砰、砰。”
待到他想打第五拳的时候，被老张从身后架住了胳膊。
何副官趁机挣脱束缚，狼狈又凶狠地爬起来：“好样的，老张。个小兔崽子，别以为你跟邓军侯有裙带关系老子就不敢动你了。老子还是程军侯的母舅呢！”
“看，是孙将军来了！”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不管是正摩拳擦掌的何副官，还是架着人的张军头，都下意识张望起来。诸葛亮趁机抓住还懵逼着的少年的胳膊，撒腿就跑。
长长的青石板道，从水边的营寨出发，一路蜿蜒而上，穿过鳞次栉比的白墙黑瓦。已经亮起灯火的孙府，在坡道之上伫立着，仿佛在等待少年们回家。
很多年以后，当那份期待入伍的梦想与恨铁不成钢的心情都埋入故纸堆的时候，人们还会津津乐道起这个庐江的雨季。重要的不再是被寄托了厚望的沙包，也不再是沘水的波涛，或者春寒几许。最重要的是，他们相遇这件事，撑起了魏宣帝逝世后迷茫的十年。

第191章 虫豸
诸葛亮和小伙伴在何副官的拳头下经历大逃亡的时候，阿生正坐在食案后面等待开饭。
正是杨梅上市的季节。她面前一个乳白色花瓣状的大瓷盘上堆着满满一座杨梅山，果实红到发紫。阿生将其中颜色最深的几颗挑到一个小碗里，然后放到隔壁阿亮的食案上。不一会儿，她又发现了一颗更大的杨梅，于是就用筷子夹出来，同样搁诸葛亮的碗里。
“二叔再这样，我可要嫉妒了。”阿榛在厅堂正中的小鼎边上熬粥，她一边用大汤勺搅动锅底，一边侧头笑道，“从前我以为祖父是家里最溺爱小辈的。啧啧，不想是我走了眼，二叔宠起人来才叫做丧心病狂。”
阿生一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将手飞快收回来，放下筷子，轻轻咳了一声。
孙策忍不住笑了。
席上除了阿榛、孙策，还有阿榛的婆婆吴夫人，此时频频朝小夫妻两个使眼色。
吴夫人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这不，孙策刚刚将庐江的地盘扩大了一个县，她就主动将老二孙权和老三孙翊都送到了鄄城去陪曹家子弟读书去了。如今见到曹榛和孙策疑似开仲华公玩笑的模样，她还不得心惊肉跳。
阿生却是没往心上去，她如今越是权势重，与小辈们相处反而越发随意起来。大约是威信已经树立，不再需要别人的战战兢兢来衬托了。
“伯符，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阿生开口，面上带笑。
孙策努力将上翘的嘴角压下去，然而凭他的表情管理能力自然是失败了。“请二叔教我。”他嬉笑着。
阿生掂起一颗杨梅：“在你治下，吃一口杨梅还是一件奢侈的事。”
孙策眼睛瞪圆了几分：“哦……那还真是我的错。”他一边回味阿生的话，一边拿手掌拍大腿，不知不觉就大笑起来：“哎呀，还真是我的错——二叔，不如你让公瑾和子修来帮我吧，过几年就能吃得起杨梅了。”
阿榛这时候拿个浅碟子盛了羹汤，送到阿生跟前。“二叔莫要理会。他有时跟个孩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不如来尝尝我的鸭羹。”
阿生从善如流地低头抿了一口：“淡了。”
“有吗？”阿榛自己也抿了一口，然后果断转头，去加盐了。
媳妇这边只是转移话题，母亲大人却是冷了脸：“你好大的口气！大公子也是你能指使的吗？”
孙策委屈极了：“这不是他内政比我强吗？”
“那也是回兖州去助力曹公，作甚来这湿热难耐的庐江？还给你打下手？脸大如盆。”
母子俩你来我往，一个缺心眼，子修来子修去的；一个小心谨慎，恨不得处处捧着曹昂。真的对比再鲜明不过了。阿生坐在席上，差点没笑出声。
最后还是阿榛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果然还是二叔说得对，鸭羹宜咸，加了盐之后鲜味都出来了。”她用略有些夸张的音量说道，接着命下人取来黄铜的碗盏，挨个给席上众人盛汤。
伴随着奴仆走动，席间一下子热闹了。
孙策第一个端碗就喝，果不其然被烫了一嘴泡。吆喝凉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阿生趁乱凑到吴夫人跟前，小声说道：“咱们愁什么呢？孩子们都大了，机灵着呢。”
吴夫人连连叹息：“曹家上下待这个小子太过优厚了，我再不压着他一点，只怕将来会有祸患啊。伯符娶了阿榛，已经是一等一的富贵。我只求他能够如此善终，不要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夫人着相了。恰恰因为伯符是这样的性子，我才鼓励子修同他交好……”
正说着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诸葛亮跟一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曹子。”诸葛亮鞋子都跑掉了，左手还抓着个泥人模样的少年，“外头有人要打我。”
被诸葛亮带进来的少年，望着钟鸣鼎食的景象，一脸懵逼。
一个时辰后，诸葛亮盘腿坐在榻上跟曹生邀功：“曹子，我总想，若是曹子再收弟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阿生差点将喂姜汤的勺子塞进这淘气鬼嘴里。
“我是不想要跟我一样满肚子坏水的。你要是再找个七窍玲珑的给我做师弟，我一定咬死他。”
曹生：……
“阿蒙多好啊。不聪明，又不愚笨。而且他跟着姊夫讨生活的样子，多像我最初跟随您的时候啊——”
“死缠烂打吗？”
“我哪里有死缠烂打？！”阿亮反驳，“分明是坚韧不拔。”
“哦。”
“总之，我觉得阿蒙肖我，一看就是父母双亡的可怜人。”
阿生将见底的汤碗放下，神色郑重：“阿亮，我无意打击你，但吕蒙的母亲尚在人世。”
“诶？”
阿生点头：“尚在人世。”
“这不应该啊。我观他面相，两边额角无光……所谓日月角黑白，父母幼别离……”
阿生用食指抵住少年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学了点似是而非的假学问就到处卖弄，跟你说了，八字、星象、面相，甚至是卜算，都只是辅助手段。识人识人，听其言观其行，旁的都是虚的。把信任压在面相上？我都没有这样的胆子……”
“曹子我错了。”诸葛亮飞速认错，双手抓住阿生的衣袖，“但我是真觉得阿蒙好。阿蒙与我不同，他出身寒微，目不识丁，空有韧劲和正直却无人欣赏，世道本不该是这样的。我欣赏他，想给他进身之阶，以证明不是只有氏族子弟才能够到青云梯。”
诸葛亮难得诚恳的发言让阿生沉默了，她摸摸少年的头：“你想过没有，会有人说，你托大，自己尚且立足未稳，就拿师长作为恩惠随意与人。”
狂拽酷炫自信小天才一秒上线：“是我做的攻城弩不够大吗，是我辩哭的士子太少了吗，还是我测算星象出错了？谁给他们的勇气说我立足不稳的？我觉得我在曹子这里已经稳到九泉底下去了。
“再说吕蒙，什么叫随便与人？我哪有随便，我可是千挑万选才挑中的他！”
千挑万选挑中了一个小文盲吗？阿生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能跟着幼稚青少年的抬杠。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迷之坚持的诸葛亮，谁也没有想到她真会找个文盲当弟子。就连吕蒙自己都是一脸被纯金大馅饼砸到的表情。
同样是在一间明亮的客厅里，光滑上漆的木地板，层层卷起的竹帘让进来金色的阳光。天热了，风一吹都是夏天的味道。
阿生坐在上首，敲敲几案，面带困惑地问道：“你母亲明明很支持，为什么你不愿意跟从我学习呢？”
少年吕蒙不肯坐，直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无处安放的手脚都与这间雅致的屋子格格不入。面对上位者的目光，他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我……我……”
阿生偏了偏脑袋：“难道是淮南的民风鄙薄女子的学问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男女之别。“淮南”的太守孙策差点从座席上摔下来。“没有的事！”孙策忙不迭地喊道，“我嫡系部队出来的小孩，谁敢看不起二叔？且先帝陛下都称一句曹子，他们难道还比先帝更尊贵吗？”
一同着急到坐不住的还有诸葛亮，拼命从阿生身后给吕蒙使眼色。
吕蒙涨红了脸，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终于道出了真相：“我……我家贫，付不起曹子的束脩……”
众人：……你的重点不太对吧！
然而吕蒙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我今年十五岁了，有手有脚，该奉养母亲了，哪里能让她老人家夜以继日地织布刺绣来供养我读书呢？”说完，他就垂下头去。
阿生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早熟的孩子，深切感受到自己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万恶的统治阶级家的小公举：“我富有四海，为什么要收你的束脩？”
诸葛亮已经从吕蒙的惊人之语回过神来，张口准备嘲笑，就听见曹子说：“阿亮除了最初的礼节，吃我的，穿我的，跟我一起四处借住在亲戚朋友家。每当有完成大作业，还要我付他薪酬。”
诸葛亮：“曹子，我不要面子的啊？”
“事实如此。”
诸葛亮一下变成了被霜打过的小白菜，不甘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那也稍微修饰一下吧……好歹我是大师兄……我还跟曹子一起煮过盐……可辛苦了……”
这边的这个沉迷碎碎念不可自拔，那头的吕蒙还没接受“免费入学加奖学金”的黄金大馅饼，犹自挣扎道：“曹子富有四海，看上了我什么呢？我从来没读过书，只怕不是这块料。我可能更适合参军入伍，凭勇力养活家人。”
阿生渐渐收敛了笑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顽固的少年。记忆中模糊的“吕蒙”两个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的人：自尊、坚韧、不容易说服。
吕蒙还在绞尽脑汁地描述他的理想，也许用上了他最好的文采：“我出身不好，天生适合吃粗人饭，就像虎豹，插上漂亮的羽毛也不能变成唱歌好听的凤凰啊。”
“你错了。”阿生突然打断他，面色是自养伤以来罕见的冷酷，“出身不好怎么会是虎豹呢？用那些军汉的说法，出身不好就是虫豸，本该租田劳作一辈子，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腐烂在泥土里，连个姓氏都不会被人提及。”
吕蒙先是捏紧了拳头，听着听着就被她的描述从头冻到脚，牙齿都抖得咯咯作响。
阿生站起来，青衣曳地，如玉挺拔。“人天性无贵贱，后天锻炼体魄，就能成虎豹；后天锻炼才智，就能成凤鸟。我看你不甘心当虫豸的样子，以为你至少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不想却是我高看你了。”她微微抬起下巴，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未战而先言天赋之人，我的堂屋还没有到求你进来的地步！”
“咚。”少年跪在当场，额头全是冷汗。
“愿从曹子学。”他说。
这就是诸葛亮的大龄师弟，曹生的第二个徒弟。

第192章 风声
随着梅雨季节的彻底结束，庐江迎来了闷热的夏季，春季新鲜的菜蔬变得蔫头巴脑，就连吃鳜鱼和鸭羹的季节都悄悄过去了。虽然头一茬的莲子正当时，但阿生还是辞别了孙策曹榛这对小夫妻，带着两个弟子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而与此同时，在两千里开外的辽东，大连港依旧吹着怡人的海风。有赖于海水庞大的比热，即便阳光再猛烈，这里的最高气温仍能保持在30度以下。
没错，30度。
水结冰的温度是0度，水沸腾的温度是100度。这么基本的测量常识已经在大连学堂中得到了普及。以温度来衡量天气，对于这一代学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测绘科小院的第一进前厅的墙壁上，就挂着一个巨大的酒精温度计。包裹着酒精玻璃管的是一块硬红木，上面除了阿氏数字的刻度，还有用漂亮的隶书所镌刻的诸如“冰点”、“霜期”、“红色高温警告”、“橙色高温警告”等小字。
而此时，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学子，就站在这个大型气温计跟前。他有着冰雪般无瑕的肤色，相比中原人略深邃的面部轮廓漂亮得明明白白。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像是盛放着一盅美酒，酒香都快溢出来了，而双眼皮的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还点缀着一颗欲坠不坠的黑色泪痣。若不是长长的睫毛上压有两道阳刚气息的飞眉，这样醉人的妩媚几乎模糊性别。
他的指尖虚虚地抚过“高温警告”的“告”字，单薄的嘴唇微不可查地抿了抿。
“安郎——安郎——”友人聒噪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一名穿着白底黄纹学子服的矮胖少年匆匆跑上台阶。大约是因为跑急了的缘故，少年的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一停下来就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
“呼——呼——安郎，快，再不走，今日食堂的特供椰子汁就卖完了。”
沓安的目光里染上了几分冷意，他背手转身：“公孙稷，你的尊容影响我思美人了。”
小胖墩公孙稷：？？？
虽然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来自特供椰子汁的吸引力是如此强大，公孙稷还是上手拉住沓安的胳膊就往外头阳光底下拽。“走了走了，等吃完了午饭，你想思什么美人都成。”
小胖墩的手心又是汗又是土，在沓安的袖口上留下明显的掌印。湿热的感觉透过夏季轻薄的布料，直接印在胳膊上，沓安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但到底没有推开他，任凭自己被拉着走。只是在走出绘测科大门的时候，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她的笔迹。”
公孙稷：“啥？”
“我说，巨型气温计旁边的标注，是华公的笔迹。”沓安提高音调。
公孙稷愣了两秒，但往食堂飞奔的脚步就没停下。“学堂里到处都是华公的笔迹，你习惯就好。”
沓安跟在小伙伴身后飞奔，眼睑微微下垂：“嗯，习惯就好。”
公孙稷比沓安大两岁，硬要说的话是公孙度的亲侄子，但因为他父亲只是个低微的婢生子，因此早早从嫡支分了出去，一家人在乡下替公孙度养马。很明显，若不是公孙度一脉在乱世覆灭了，而公孙氏本家又在权力斗争中惹恼了南岛派，到大连学堂入学这样的好事也落不到农村娃公孙稷头上。
公孙稷小时候见过沓安两次，再加上从长辈那里听说的故事，算是了解沓安尴尬的身世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主动照顾起沓安这个小学弟来，不得不说一句“淳朴”了。就是外貌有些对不起观众。
在公孙胖墩的努力下，眨眼，食堂就到了。
这是一座高度超过四米的大型建筑，青瓦红墙，廊柱环绕，乍一眼看还以为是什么宫殿呢。但等到近前，被鼎沸的人声和油烟一熏，人间烟火味扑面而来。
“快，快。”公孙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奔向进门右侧的特供点。
毛竹做成的柜台油光水亮，平易近人中带着点清爽。柜台旁边立着老大一块竹板，上书“南岛冰椰汁”五个苍劲有力的隶书，最后一笔右下方还沾了两滴圆滚滚的墨水。
可惜，能够看清楚招牌，就意味着柜台前已经没有了排队的学生。
“哎呀……果然卖空了……”公孙稷大声哀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他的表情太过夸张，卖椰子汁的大叔都笑了：“小先生，你来晚了。下回还请赶早。”
沓安拍拍胖墩公孙的脊背：“听到了吗？明天赶早。”
“哪来的明日？要等下周了。”公孙稷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伤心，“只有南岛货船到港的第二日才有椰子水卖。若是海上耽搁，没准下周都没有……”
“……”沓安放下手，表示对于重度椰子控的执念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数米开外的长餐桌旁传来“救苦救难活菩萨”的声音：“安郎，阿稷，这边，给你们留了今日的特供。”
公孙稷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他以一种绝对能破个人记录的速度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沓安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坐到了坐席上，抱着一竹筒的冰饮热泪盈眶。“阿震啊——你是我救命恩人啊——”
沓安无奈地摇摇头，也走到朋友们旁边，挑了块席子坐下。
人高马大的卜震同学将属于沓安的那份午餐加饮料推过来给他。
沓安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椰子汁，就克制地放下了竹筒，改为文雅地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吃饭。
“安郎真是稳重。”卜震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学长呢。”
真&#183;学长&#183;公孙稷从椰子水中抬头，后知后觉地接上了话头，只是怎么都有些答非所问：“唉，我哪能跟安郎比，我看见阿氏数字就头晕。”他拍拍自己学子服上的浅黄色图案。“知道我当初为啥挑农学吗？简单、踏实，最重要的是，不用学高等数学。”
卜震乐不可支：“我也不用学高等数学，我是军事指挥进修科的，能数人头就行了。”
沓安看了两个幸灾乐祸的好友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他的肉汁浇饭，表情冷淡极了。
好在卜震和公孙稷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冰山画风，自顾自地聊起八卦来。
“西边的公孙瓒，被袁绍困在易京许久了，该有结果了吧。阿稷，你姓公孙，可有得到什么消息？”
“公孙稷的公孙，和公孙瓒的公孙可不是同一个公孙。”阿稷举起筷子挥了挥，“咱们小门小户，可高攀不上人幽州霸主。”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哄堂大笑，嘲笑的那种笑。
“幽州霸主哈哈哈哈。”
“连辽东现在几个郡都不知道的幽州霸主吗？”
“若是十年前辽西等于幽州我信，现在嘛，有些人怕不是活在梦里。”
“冬牧线都快修到家门口了吧。”
原本各自吃饭的学子，不管是穿哪个院校服的，都没控制住嘲讽的嘴。
公孙瓒被辽东百姓群嘲，自然是有原因的。这还要从另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说起——吕布。
前线守卫者、辽东哈士奇的吕将军，如今虽然一心奔波在漫漫追妻路上，但他年轻时也是荒唐过的。那些被解散的姬妾们为他留下了一儿一女。
吕布私心里有点宠闺女，虽然平时不管，但庶长女吕镫及笄的时候，还是想费心替她找个好婚事。吕小布举着蜡烛，在厚达半人高的简介中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公孙瓒家的次子。
理由一，当时的辽东还做着跟公孙瓒结盟一起打袁绍的美梦，所以辽西算友方。
理由二，公孙瓒自己是庶出，年轻的时候一副不以出身论人的孤傲样，吕布觉得同为庶女的吕镫过去了日子能舒坦。
结果公孙瓒张口就是：“庶女，做妾可以啊。”
吕布直接炸毛：“我玄菟太守、镇北中郎将的独女！给你家一个没继承权的二儿子做妾？！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当时曹佩刚怀了第一胎，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所以吕镫还真就是吕奉先独女。
然后经典名句闪亮登场。公孙瓒：“我乃幽州霸主，你不过是我手下偏远山区的一个小郡守而已。”
吕布：“呵。”
彼时幽州牧刘虞已经为了“不当末代皇帝”而一头撞死了，公孙瓒趁机收编了刘虞的土地军队，名正言顺地占据辽西全境，磨刀霍霍向冀州，可以说是春风得意，膨胀到不行。
总之，亲家没结成反倒成了仇家。
然而事情还没完。安安分分当了七八年战地护士的曹佩，难得发了一次大小姐脾气：“你们跟公孙瓒说，那女孩儿的母亲是谯县曹氏嫡女。”
大约是孕期激素激发了母性，吕镫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她的眼，护得跟自家小崽子似的，不光及笄做了正宾，婚事的时候都认上闺女了。
还没等吕布喜出望外，公孙瓒的第二道回复过来了：“原来是阉人的后代，怪不得让女人出来跟我说话。”光用说的还不够，公孙瓒替自家次子聘了一个算命家的姑娘。
没错，那算命的真就只是个江湖骗子，不是谋士，不是世外高人，仗着和公孙瓒年少相识，在辽西巴掌大的地盘上贪污过亿。
曹佩：“呵。”
继点炸了辽东边防部队之后，公孙瓒又点炸了妇医堂，点炸了曹生弟子居多的南岛系官僚。若不是求亲不成这事有些丢人，消息被段老爷子强压了下来，否则交州和兖州也得炸。
如今事件中心的吕大姑娘已经结婚生子了，但对于公孙瓒这么个自带“绝交buff”的宝藏男孩，多的是有人想看他楼塌。
“公孙瓒说白了，就是吕将军那一卦的，将才归将才。治理内政、结交盟友都一塌糊涂。”有人点评道。
“辱吕将军了。”周围人异口同声。
“辱吕将军了，吕将军不抢自家百姓。公孙瓒在易京屯粮三百万斛，比许县还多，你们以为粮食是哪来的？”
“要说打仗，他也没比谁强。别说吕布、徐荣，就是后起之秀通辽四将，哪个不打得鲜卑嗷嗷叫？”
“我倒觉得他刚封中郎将的时候还是不错的，不过‘幽州霸主’之后飘了。若是能吸收进辽东，未必不能成一员悍将。”凑上来讨论军事的竟然还有女孩子。十一岁的小姑娘穿着律法科的黑白相间的学子服，双丫髻、娃娃脸，挤在一群大哥哥中间显得格外可爱。
然而辩论中的单身狗们不相信可爱，当即有人驳斥她：“拉倒吧，你也说公孙瓒飘了，就他那广开后宫、贪欲不足的样子，到了辽东得判八十年。”
“那没办法了。咱们不出兵，易京挡不住袁绍。”律法科的小姑娘揉揉脸，故作老成地叹气，“公孙瓒挡在咱们和中原之间十二年，帮辽东度过了最脆弱的开荒期，结果你们用完就扔。啧，真可怜。”
卜震是认识她的，拉过来揉揉双丫髻，笑道：“赵青丫，难不成是公孙瓒发了善心，才没有打过辽东吗？咱们给他上贡了多少好东西？白虎皮、紫灵芝、鹿王茸……主家自己都一件衣服穿十年。”
赵青小姑娘慌忙捂住发髻。
公孙稷附和朋友：“没错没错，为了麻痹公孙瓒，华公可没少下本钱。除却上贡，收买乌桓又是一笔，伪装旱灾又是一笔，且辽东商队和冬牧线从来不靠近右北平边境四百里内，宁可往北边茫茫草原上去，多少谍部和军部的学长在那里奔波，烈士碑上的名字都已经超过二十了。”
“辽东战略纵深摆着。”沓安难得地在这种热闹氛围中开口，语气像清风，“公孙瓒打进来的成本太高。”
小姑娘被说服了，连连点头：“是我太年轻了。世上哪有蠢货的军阀？全靠我方英雄未雨绸缪。”
午餐时间就在说话间不知不觉过去了。随着清场的铃声响起，学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但可以想见，“如果袁绍攻下幽州，是否和袁绍开战？”、“东部鲜卑和西部鲜卑的立场分歧”、“冀州黑山军的残余势力会不会支援公孙瓒”之类的话题，够接下来一个月饭后讨论的了。
沓安走在最后，回望食堂大门上方的匾额。“民以食为天”五个粗放的狂草在正午猛烈的阳光下依旧是沉默的黑。
看着像张芝的狂草，但其实不是，“以”字中间一点连笔断开，是那个人独有的标记。他三岁那年夏天见她练字，写了一下午的“人心似水”。阳光就像这样的阳光，“似”中的“以”字就像这样的“以”字。
俊美的少年眼角划过一丝清浅的笑，但他快速收敛起表情，然后快步走入大连学堂教学区重重的院落间。

第193章 风声（下）
大连学堂的学子们虽然能在茶余饭后把战争讲得头头是道，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乱世。但那太遥远了，远在辽东的千里之外。而挡在他们之前的有易京的公孙瓒，有乌桓，有鲜卑，甚至，就算袁绍吞并了整个幽州西部，他们都不觉得大连的安全会受到威胁——袁绍得忙着南下和曹操干架。
偏居海外的地理优势，让这座城市仿佛不受乱世干扰的世外桃源。然而，这终究只是凡人的一厢情愿。
作为被谍部人员抚养长大的孩子，沓安能够感受到战争的迫近，他想过曹氏与袁氏的大决战会在他二十岁之前发生。因此为了能在这场大战中抓住机遇，他比同窗们要刻苦得多，入学不过四个月，他就自学完了两年的课程。然而，即便沓安也没有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似乎昨天还在笑着谈论公孙瓒啥时候会输，今天血淋淋的事实就到了眼前。
绘测科的礼堂，采用的是许县新墨家提供的建筑方式。厚厚的墙壁不知是采用了什么材质，隔音、隔热效果拔群。即便是烈日当空的六月正午，一脚踏进礼堂，温度与亮度同时降下，森冷肃穆得让人汗毛倒竖。如果再将大门关上，那无论屋子里发生什么事情外头都听不见。
绘测科、谍报科、尖端技术科，三个保密级别为一级的学科，都有这样一间大礼堂。相比后面两家天天关门开小会，绘测科是最不像保密单位的。在大部分人看来，一座山、一条河或者一条道路，都是普罗大众看得见的东西，除了地图成品外，实在没什么可神秘的。
但现在，以前一年用不了一次的隔音礼堂中坐满了学生。大连学堂用交领上的横道区分年级，现在这屋里的，不光有常见学制的一条道到四条道，甚至连传说中高级进修的六条道都有。
出大事了。
沓安强压住不安，四下扫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黑衣的瘦削女人，就站在右侧墙面第三根柱子的阴影里。阿石，谍部真正意义上的元老，就连秦六的武艺都是她教的。
沓安故作镇静，穿过有些凌乱的坐席与人群，慢慢朝阿石的方向靠近。他似乎看见有个高年级的男生眼眶是红的，膝盖上抱着个骨灰盒；又有窃窃私语，夹杂着“冬牧线”、“赤山”、“乌丸”等词汇飘进他的耳中。
还没等漂亮的少年走到目的地，伴随着编钟和编磬的乐声，讲台上突然灯火通明。两座鲸脂蜡烛塔的火光，照亮一张张平时难得一见的面孔。学子们一下子炸锅了：
“我没看错吧，徐荣将军？这个季节他不是该在吉林郡巡边吗？”
“助学基金会的王媪也来了，她都快八十岁了吧。”
“噗，于阎王！”
“你，你快掐我一下，我好像看到我们绘测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祭酒了。啊——我死了。”
……
还没等惊讶的嘈杂声自然消散，徐荣就将剑鞘“铛”地击在最大号的编钟上，浑厚古拙的声波让室内肃然而静。
“诸位都是经过严格政审的自家人，我就不多客套了。”徐荣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底下一张张稚嫩的面庞，“十六天前，右北平乌桓部五万人偷袭规划中的赤山县，在那里开荒打地基的两千军民无险可守，因此……尽数覆灭。”
礼堂里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就“嗡”的一声再度炸开。啜泣的，怒吼的，什么的都有。
“铛。”徐荣又是一敲编钟，将议论声压下，然后提高音量喝道：“赤山做城市规划和画舆图的，死了快两百人。全是你们绘测科出去的，夫子、学长，还有实习的小娃……”他皱了下眉头，终于还是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田旭都知道吧，十八岁，你们绘测科第一个女娃，天天戴着华公送的簪子，在大连跟个小公主似的——结果呢？赤身裸体被抛尸在荒野上！火化的时候还缺一个胳膊没找到！”
礼堂里黑暗一片，就连昂贵的鲸脂蜡烛都驱不散阴冷。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一双双泛红的眼。
“冬牧线不会停下。”打破沉默的是于阎，辽东检部的女负责人，“今天上午，法、检、军、农、工、医、商、谍八部与内附部落联盟票决，以527票赞成，62票反对，决定继续修筑赤山城，并派遣重兵把守。因为绘图计量人员短缺，我们决定在高年级学子中征集志愿者。这就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问题你们可以现在提。”
不同于凶煞的“于阎王”的名号，于阎的长相软和多了，是个清秀的小美人，就是一开口就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冷峻，不像个活人。
不过绘测科的学子们也不是吓大的，立马齐刷刷站起来四五个，都是提问者。别看年纪小脸嫩，问出来的问题一个个犀利得很：
“敢问诸位长官，这是要与乌桓单于宣战吗？祀与戎，是华公的权柄。绕过华公决定对外宣战，是否符合律法？”
“我等需要一个必须修筑赤山城的理由。”
“请问反对票中可是内附部落与商部居多？若其在战时有异动，长官们可有应急措施？”
……
于阎眼皮都不抬，对答如流：
“《大宪律》第十一章补充条例第三条，在军事行政领袖缺席或无法发布命令时，部门联合票决具有仅次于全民票决的最高效力。”
“赤山的位置，一能控制乌桓各部，二能南下幽、冀，牵制袁绍，三是冬牧线五大主城之一。极其重要、无可取代。”
“战时叛徒年年有，但这不是尔等该忧虑的事情，自有专人负责。”
……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于阎王就把所有提出异议的问题宝宝驳了个干净。头脑之清晰，思路之敏捷，用语之到位，堪称全场最佳。就连台上认识她的男同僚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没有更多人提问，礼堂中再次安静下来。于阎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退回人群中，深藏功与名。
徐荣再次接过主持的重任，开口问：“有谁主动请缨的吗？”回音在威严的梁柱间飘荡，似乎是一个拷问着灵魂的问题。
旁人还在嘟囔着要和家人商量，沓安已经第一个举手：“我。”
他长得好看已经是绘测科人尽皆知的了，这时见他发声，大部分学子都认出他来，同时发出诧异的声音。大约在大众眼里，长得精致的人一看就娇生惯养，格外惜命。
沓安迎向徐荣的目光，手不抖，音不颤：“且不说此行有徐将军的大军保驾护行，即便是有九死一生的风险，难道就可以惜命吗？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往日吃椰果、穿丝绸，比之侯爵也不差什么，如今正是家国需要我们的时候。”
他一番话说得年长者都低下头。
徐荣拍掌：“说得真好。但一年级我们不收。”今年正月入学的一年级，怕是连基础课都没学完呢。
众人轰然而笑，压抑的气氛消散，又有几个勇敢的站出来，到徐荣副官那里去报名了。
徐荣“啧啧”两声，背手跨了两步：“我知道你们这批人从小在辽东的太平里长大，有人觉得不值得千里迢迢去送死，有人觉得打袁绍与辽东有害无益。但你们都好好想想，这是曹、袁国运之战。若是曹操败了，辽东能独自苟活吗？今日赤山惨剧，就是例证。乌延【注1】凭什么敢打我们的城？不就是觉得背靠袁家将来前途无量吗？就连一直跟我们做买卖的苏仆延【注2】，这次都当了墙头草。若如今不争取，真到了袁绍得天下的那天，人人都能跑来踩我们一脚，什么律法公正，什么百家争鸣，统统扯淡……”
接下来各位大人物轮番上阵，给自发前往赤山的学子开出种种优渥的条件：无条件毕业、奖学金、家中弟妹免费入学、无论牺牲与否抚恤提前到位、全家减免三年农税、立碑扬名等等。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绘测科大佬陈朽，都憋出了几句话。这个男人皮肤黝黑，皱纹和伤口遍布双手，站在台上就像一个木讷的农民，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我，一届生，十四岁南下交州。”第一句话。
“我发现了一块石头。”第二句话。
“我规划开采了南岛铁矿。”第三句话。
“这是我的出师作。你们如果去赤山，以后赤山就是你们的出师作。”
角度很清奇，感情不到位，甚至肉眼可见地怯场，但还是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
随着散会，登记处的熙熙攘攘排起了队列，但这已经和被直言拒绝的沓安没多少关系了。他快步穿过散场的人群，在殿后拐角处逮住了阿石。
阿石的衰老伴随着消瘦。因为常年习武，皱纹不显，但颧骨已经突出来了，连同身板都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不见。
“阿石。”沓安追上去，然后站定，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姨。”
阿石点点头，寡言依旧。
“你也要去赤山吗？你……”一身的伤病。
阿石：“我给主人送信，别人没有我快。”辽东第一次使用精英投票法决定重大外交事务，必须第一时间让曹生知情。
沓安收回手，握拳，在抬头时已经带上了无奈的笑，说的是轻松的日常：“姨本来答应了要陪我过暑假的。”
阿石微微收下巴：“抱歉。”
“唉，那我之前申请见青翁……”
“曹青已经回到大连坞堡，夏收前都不会离开。你的名帖我递进去了，他说随时欢迎你去找他。”阿石罕见地说了一句长句子，虽然面上不显，但沓安能惦记幼时照顾他的老人，还是挺招她稀罕的。
历经人情冷暖，依旧能保持心底的柔软不容易。
沓安高兴得转了个圈，差点维持不住冰山帅哥的形象。他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阿石：“青翁让我随时可以去坞堡，那是不是说我的政审……”
“主人亲自批的，你放一百个心。”
沓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阿石说了什么。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我还以为……”
“主人很关注你。”
少年鼻子一酸，连忙抬袖子捂住脸。他本来想问“那她怎么不回来”的，但终究是什么都没再说。
这个夏天，有故地重游，有久别重逢，有来自南方的椰子水，就已经足够好了。
注1：乌延，乌桓三王之一，活动范围大约在右北平部。东汉末年多次反叛，劫掠青、幽、并、冀四郡。
注2：苏仆延，乌桓三王之一，活动范围大约在辽东附近。

第194章 冬牧线
夏季的草原碧色连天，尤其是靠近大兴安岭的辽东草原。得益于季风从海上带来的降雨，以及发源于山顶的河流，辽东草原几乎是北中国水草最丰美的草原之一。如果说右北平草原三年一旱，大兴安岭山麓六年里有五年是草长鹰飞。
蓝天白云下，起伏的山脉阻挡住远方的地平线。深绿中夹杂着红色的松林在那里构筑成另一种生态的风景。辽河的支流蜿蜒经过，让草原开出无数夏季的花朵。
然而，这里是冬牧场，夏季留在这里的牧民不多。除了偶尔骑在羊背上的小孩，就只有一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马队，在广袤的平原上采集药材和牧草。只看他们黑色的马鞍、马镫和马鞭，就可以辨识出来，这是隶属于通辽的打草队之一，在为通辽城储备今年过冬的物资。
如果将视野从打草队和怒放的野芍药上移开，稍微往北偏移，就能够轻易在半人高的草地里找到冬牧线的影子。
这是一条用碎沙、水泥和黑色煤渣铺成的道路，地基深入地下五十公分，路面高出地表十五公分。虽然夏季被疯长的草本植物所遮挡，但道路两旁分布着比别处更密集的黄柳与沙棘，稍微留心就能看出人工的痕迹。
如果是在凋敝的冬季，灰黑色的路面和挂满冰霜的灌木丛会更加显眼。任何一个生活在此的牧民，无论他是汉人、鲜卑人、乌桓人还是杂羌、杂胡，都知道只要上了冬牧线，走不到十里就有遮挡风雪的砖瓦房。里面存贮的炭火和干草足够迷路人度过三个严寒的夜晚。
而若是沿冬牧线继续向前，每五十里就有一个冬牧点。带暖炕的土屋整齐地排布在草料仓库之间，外面围上高高的城墙以抵挡来犯的盗贼。只要交上五张羊皮，付出些许劳役，一家人就能在那里度过一个安稳的冬天。
至于势力强大的头人们，则是往真正的大城市汇集而去。
不算上在修建过程中被袭击的赤山城，冬牧线上目前有两座经营稳固的大城市：通辽和饶乐。或者用牧民们口耳相传的话说，叫“黑色的城”和“苍色的城”。还有一座虽属于冬牧线五城之一、但其实叫夏牧场更合适的“白色的城”，立在山脉的另一头的高原之上，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先按下不提。
甚至饶乐都不是我们今天的话题，我们先说通辽。
通辽，顾名思义，是大草原往辽东郡的交通要道。作为冬牧线的核心，它北接饶乐，西连赤山，西北遥望高原上的夏牧场，东边通往农耕繁荣的辽东。仅从交通位置上看，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因为建城的时候使用了不少从抚顺矿区运出来的煤渣，使得通辽城的城墙整体呈现出黑色，无论哪个季节都俨然草原上的地标，因此被称为“黑色的城”。这就是一座真正的城池了：占地广阔，重兵把守，层楼叠瓦，商贾繁华。人口最多的冬季，仅运送粪便的环卫工就要组成一个队。
如今虽是淡季，但依旧有披头散发扎小辫的胡人土豪，戴着叮叮当当的石头首饰，穿行在通辽的街道上，拿牛羊皮给自己的部落换盐巴和茶叶。
不过，因为赤山惨案的影响，有一半店铺都已经关门大吉，所以很是让他们碰了壁。于是，就有没换到物资的小头目，站在街道上骂乌桓，叽里呱啦各种语言都有。
前来交换物资的乌桓人就更尴尬了，无论他们怎么说“我是辽东乌桓，与袭击赤山的右北平乌桓无关”，都受到来自各方的白眼。
其中就有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高大威猛，但有一张轮廓圆润的脸。他蓄了胡子，让自己看上去能够更成熟更凶狠一些，但衣服却是右衽的，脚上穿的是牛筋底的葛布靴，是辽东人夏季最喜欢的款式。胡不胡，汉不汉，看着有几分别扭。
他已经找了几家往日常去的店铺，三家关门了，两家不敢卖盐给他，只给换了茶和布。羊毛倒是都卖出去了，半口袋抚顺铜币，比往日里压一成的价。
年轻的乌桓头人皱起眉头。他一个会用汉话砍价的都过得这么凄惨，可想别的乌桓人只怕是更难。这种紧张的关系若是持续下去，那今年冬天怎么过啊？
夏季的草原不叫生活，活过了冬季才叫过活。
从前每次过冬，小部落都要死掉无数老弱病残。遇上大风雪的年份，牛羊出不了毡房吃不到枯草，可能整个部落就没了。于是就有所谓的“大人”，集合几百几千小部落，南下劫掠，或者互相劫掠。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从远古持续至今，直到冬牧线向他们展示了一种半游牧半定居的生存方式。
在那之前，谁能想到牧草可以像粟米一样大规模播种大规模收割呢？又有谁能想到牧民也能和农民一样，冬天躺在炕上煮着奶茶唱着歌呢？辽东那个女人真的有鬼神之才。
苏古川一点都不想跟她作对，也一点都不想失去眼下的生活，他可怜的只有一百勇士的新部落好不容易这几年活下来了三十八个新生儿，最大的已经能拉开小弓了。若是今年冬季不能进城，只怕……想想从前夭折的孩子他就心寒。
虽然皱眉思索着，但苏古川的脚下一点不停，顺着记忆的方向朝着最后的目的地走去。
这是一家武器铺。店门不大，墙上挂些零零散散的护甲和兵器，看着又脏又破，甚至有一把长刀的刀柄都开始生锈了。店铺朝阴，只有早晚能照到阳光，偏生店主人还不屑点灯，更显得屋子里昏沉沉的，一看就是倒闭边缘的模样。
“克翁，克翁。”苏古川进门就喊，声音荡起阵阵回声，更显得这家小店死寂一般。
好在，有个苍老的声音及时回应了他。“别喊了，就等着你呢。”
苏古川应声转头，看到一个手臂肌肉坚实的老人，穿一件无袖的交领短褐，就坐在墙角一堆煤炭中。
“克翁。”年轻的乌桓人站定抱拳，“如今可真是遇到难处了，只能来找克翁。”
克翁浑浊的眼睛在苏古川脸上扫过，好一会儿，才问：“换什么？”
“盐，铁锅。”苏古川低下头去皮袋子里扒拉两下，“茶也要。个杀千刀的换给我的茶砖是坏的。”
老头转到后面，提了两溜盐和两大包茶砖出来，又蹲到地上在一堆杂物中找铁锅。
苏古川趁机去看，只一眼就喜笑颜开：“呦，大连产的加碘精盐，南普产的红茶茶砖。还是克翁待我好。旁的都是什么奸商？连商标都不撕就以次充好，欺负人不懂汉字吗？”
“你也别怪他们。”克翁还在费劲扒拉杂物，一会儿甩出来一块盾牌，一会儿扔开一把匕首，甚至还有藤箱、木柜、人偶泥塑之类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东西。“赤山那事一出，整个辽东啊，都听不得‘乌桓’二字。我要不是自认为有几分脸面，再加上是看着你长大的，也不敢卖东西给你。”
苏古川低头：“他乌延惹事，关我们辽东乌桓什么事？且我们隔壁部落的□□，就是死在赤山的。”
“你还委屈上了？”克翁甩出一个黑色铸铁锅，“你回去问问你的好阿舅，蹋顿和乌延带着辽西乌桓投靠袁绍，他知不知情？没准还能从他的王帐里搜出乌延送的美人呢。冬牧线十年，养出这么一条白眼狼，谁气得过？”
没错，苏古川看着隐忍又识字，其实是辽东乌桓大人苏仆延的外甥。不过他命途坎坷，详细说的话，又是一个老长的故事了。
彼时鲜卑和高句丽都强盛，辽东乌桓在夹缝中求生。在一次与高句丽的战争中，苏古川的外公战败身亡，苏古川的母亲被掳为奴隶。生而为奴，其父不详，幼年丧母，长到十二岁上，还没有发育的半大孩子就又成了战场炮灰。
但他没有死，反而被辽东的巡边部队所俘虏，因为营养不良看着瘦小而进了育婴堂，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后来，听说他当年存活下来的舅舅逆袭成了辽东乌桓大人，曹生就做主销了他的奴籍，赐名“苏古川”，送回到苏仆延身边。
往日里，苏仆延对待妹妹的唯一骨肉多有补偿，只是因为经历教育的不同，两人在某些观点上会有几分冲突。
但如今——
苏古川几乎是黑着脸离开通辽城的。盛夏的阳光普照，他却敏锐地感受到了笼罩在了头顶上的乌云，如同风雨欲来。

第195章 苏古川
辽东乌桓的王帐，就扎营在通辽以南不到一百二十里的草原上。苏古川没有回自己的部落，直接往王帐去，天黑之前就抵达了目的地。
只见太阳已经有一半垂落到了西边起伏的地平线下，红色的余晖洒落在草原上，如同火焰燃烧一般。这其中，有一处在反射耀眼的光，不需多近的距离，就能看清那是王帐的金顶。
苏古川手勒缰绳，将马匹的跑速降下来。这匹黑色的良马，就一边喘粗气，一边穿过逐渐密集起来的乌桓人的帐篷。一路上，狗叫声不绝于耳，奴隶赶着牛羊匆忙躲避，而肥壮的武士与贵族则大摇大摆地向苏古川展示他们新得的首饰。
因为踩踏和牛羊的啃食，距离王帐越近，土地上的植被就越稀疏，露出砂石质地的土壤。而融合了安息香味道的膻味，则越发浓郁。
“我要见大人。”苏古川在王帐缀满红玛瑙的毡布前翻身下马。
两个妖娆的女奴屈身下拜，有些为难地解释道：“大人正在见客……”
苏古川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见一汉人厨子并老长一串奴隶走过来，人人手中端着精致的陶瓷盘盏，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只光闻味道、看形状，就知道炸烤炖炒，牛羊鸡鸭一个不缺。
就苏古川一愣神的功夫，这一串人就进了王帐，帘子一开一闭，缝隙里跑出欢声笑语和劝酒的声音。
苏古川将坐骑的缰绳绑在一根木桩上，一副不会离开的样子：“二位……”
话刚起了头，就见第二队人匆忙跑过来，却是一群浓妆艳抹的舞姬，匆匆拜过苏古川之后，就花蝴蝶一样飞进了毡房。
苏古川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张嘴。
方才进去的汉人厨子就带着送菜的奴隶们鱼贯而出，再次打断苏古川的话。
辽东乌桓大人的外甥彻底脸黑，伸手抓住了厨子的衣领。
这是个胖得看不清脖子的男人，身高不到苏古川的肩膀，比许多女人都矮。衣襟油汪汪的，蹭得苏古川一手脏污。
“豚大，里头是谁？”苏古川张口就是汉语，只他和汉人厨子听得懂。
豚大泛着贼光的小眼睛飞快躲闪起来。
苏古川另一手握住了刀柄，沉声：“实话，不然我就先宰了你再剁碎了喂狗。”
闻言，豚大鼻子里发出汽笛一般的漫长连续的“呜——”。“小王，有话好说。我就是个勉强糊口的手艺人……”
“呵。你不是在无虑城偷了吕家的东西，怕被打折腿才逃到这里的吗？”
豚大瞪大了眼睛：“你——我——”
“没空管你那些破事——快说，里头是谁？”
“是冀州袁家的使者。”豚大吐字跟小鸡啄米似的，快到不行，“封大人为王呢。这么——大的单于授印，还有金子。”
苏古川松手，无视了喘粗气的胖厨子和吓到瑟瑟发抖的女奴，掀开毡布大步跨入。
王帐里被火焰照成橘黄色。歌舞靡靡烟火中，酒香肉色熏人醉。苏仆延膀大腰圆坐于上首，满脸横肉之中的小眼睛，在看到苏古川的同时眯成一个警告的弧度。
苏古川脚步一顿，在靠门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一言不发。
见外甥没有来找麻烦，苏仆延满意了。“这是我外甥苏古川。”辽东乌桓大人跟客座上一个长衣广袖的使者说道。
使者白面美须，典型中原世家喜爱的长相。他朝苏古川行了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揖礼，道：“小王一表人材，看着就是英雄人物。”
“哈。”使者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冷笑。正是苏仆延的长子呼速。这位苏古川的大表哥在宴席上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但听到有人夸苏古川，第一个上来拆招牌：“他是奴隶生的，可当不起天使一句‘小王’。”
苏古川一拍桌面，盘子打架，洒了半碗酒：“你姑母生的，你就有脸了？”
“你，你个小小的部落头人，敢呛我？我可是将来御封的乌桓王。”
苏古川：“呵。”
他的嗤笑让大表哥掀了一桌大烤肥肉：“打架吗？来啊？谁怂谁是奴隶养的。”
呼速瞪眼看苏古川，苏古川也瞪眼看他大表哥。
使者看着瞬间紧张的场面一脸懵逼，苏仆延的脸已经彻底黑了。“都给我住手！有外人在，吵什么吵？！”
刚刚爱不释手的王印也不管了，乌桓大人抬手送客，跟使者说：“你走吧。你说的事我知道了。”
使者施施然站起来：“草原人恩怨分明。您既然接受了主公的册封，还请给个准话。”
苏仆延更加不耐烦了，大声说：“啊，啊，我知道了。我借他三千勇士。”
“三千？这未免太寒酸了吧？”使者笑得轻蔑，“三千人马，一个大头人就能做到了，可不是一个乌桓王的排场。”
苏仆延脸上的肉抽动。
使者再接再厉：“乌延大人所控部落不如您，可却是派了一万人马。更不要说蹋顿单于了。”
“那我也出一万。”苏仆延说，“再多没有了。你们汉人坏得很。”
使者笑着恭维：“您的草场从辽东蔓延到阴山，您的牛羊数之不尽，您的勇士征战四方，即便是鲜卑也不能阻挡。主公对您高看一眼，就连装印绶的盒子都是用价值千金的香木，您拿出足够的武力，也是宣扬您的威名啊。”
苏仆延面色稍霁：“你说话好听。如果不是家里小儿不懂事，我还想多留你几天。”
“只要峭王大人助主公击败曹操，什么辽东鲜卑、高句丽，什么吕布、徐荣，都得以您为尊。”
于是，袁绍的使者满脸笑容地离开了。等到收拾残羹冷炙的奴隶也匆匆退下后，王帐里只剩下了沉默的奴隶主们。
“你去通辽了？”苏仆延先开口问。
“去换盐——您是打算彻底投靠袁绍了？不做墙头草了？”
“你怎么说话的？”呼速一脚踢开桌子，再次呛声，“要不是父王收留你，你还是个奴隶呢。”
这就叫上“父王”这种汉语称呼了，苏古川冷笑一声，没有理这个已经被封王礼仪忽悠成傻子的大表哥，只看向苏仆延：“冬牧线上换不到盐铁了，因为赤山的事。今年冬天怎么过冬？自从吕布进驻玄菟，冬牧线开始修建，那边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报仇。”
“报仇就报仇，怕他了不成。”呼速跳脚，“打下通辽城，冬天收租的就是我们了。”
苏古川是努力在忽视这个大表哥，但实在是没忍住：“你有牧草种子？你会青储？你有煤炭？你会炼钢？你会盘坑？你会捕鱼？”
呼速：“有汉人奴隶，皮鞭抽着他们做就行了。”
苏古川：“现在辽东哪里还有汉人奴隶？全被飞鹰骑收走了。”
呼速：“打下通辽就有了。再不成，提高租子，有钱什么不能买。”
“别说你打不下，就算打下了，那些从前吃了冬牧线好处的鲜卑、杂胡也要跟你拼命。”
“你个辽东吹，当奴隶当出感情了吧。”
“你舔袁绍的样子就好看了？小——王——”
……
苏仆延坐在他的虎皮上，紧锁眉头，听儿子和外甥吵了好久，才说：“我到底不是乌桓单于，蹋顿是单于，他投靠了袁绍，我们就只能跟他走。”
苏古川将目光转回到舅舅身上：“您是我们的乌桓大人，您要替子民着想啊。”
苏仆延闪着精光的小眼睛注视着苏古川：“冬牧线在挤压我们的草场，勇士们吃饱喝足，就没有血性了。”
苏古川收拢表情，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舅舅完全不是被赏赐和贿赂冲昏头脑的样子。
“跟着袁绍去中原抢一次，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不然过不了几代，辽东乌桓就不存在了。”
苏古川磨了磨后槽牙：“没有后路，没有试一试。赌输了就是死。”
被父亲和表弟撇在一旁的呼速再次不甘寂寞地跳出来：“孬种，你怕了就回去找你旧主人，看她收不收你这个孬种的奴隶，给你上个辽东籍。”
苏古川站起来，挺直后背，脸带苦涩：“我能读写两千个汉字，没有半条犯罪记录。我想要辽东籍，早十年就是辽东籍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乌桓人，才到今天。”
看他的表情，苏仆延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冷酷的表情渐渐消失，变得又愤怒又悲伤：“你不跟着我了？川儿，你不跟我了？”
苏古川以拳击胸：“舅舅，我们分开下注吧。汉人大家族就是分开下注。不管哪一方胜了，乌桓都有人能活下来。”
他最后朝这个被称为辽东乌桓大人的长辈行了个本民族的礼仪，然后离开了苏仆延的王帐。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漫天晚霞。苏古川单马行在血红的草原上，马屁股上挂着他从通辽买来的盐、茶和铁锅。简单的皮革马鞍边上绑着一张硬弓，是那个女人亲手送给他的东西。
那时的苏古川还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奴籍孩子，在全辽东青少年骑射大赛中夺得第三。那个女人戴一顶草原风格的皮帽，念着官员所写的颁奖词：“……第三名是襄平人苏川……”
“我不是襄平人，我是乌桓人。”一直沉默的少年打断她，在几万人面前。
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明显的诧异。
“我母亲是乌桓人，她死前跟我说，我就是乌桓人。”
“抱歉。”她微笑了一下，“我刚刚说错了。第三名是乌桓人苏川，这是第一次有乌桓人在我的比赛上夺奖，我很高兴。”
苏古川选择了辽东，是因为那里有生存。
他相信那里有生存，而且是有尊严的生存。

第196章 襄阳（上）
苏古川的黑马踏过松林外的季节河，徐荣所率领的援建部队已经抵达了赤山的废墟。而就在这个时候，从遥远的北方吹来一股寒流，贯穿整个东亚大陆。
异常气候降临了。
北地六月飞雪不说，就连南方的长江流域，都在狂风中波涛汹涌起来。江面变成浑浊的深青色，冰冷刺骨，寸步难行。而几艘不起眼的小船，也被天气所迫，停靠在汉江与淯水交汇处的襄阳城外。
襄阳，三条河流和五条陆路交汇于此，典型战略要地。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光是留下记录的“襄阳之战”就多达一百七十多次：秦人与楚人、宋朝和蒙古、张献忠和明王朝……乃至于一九四八年的两党，都在这座城市进行了赌上命运的战斗。
而在此时此刻，襄阳属于荆州，距离北边被曹操所控制的宛城，不过300里路程。
一座位于前线的大城市，却在刘表和荆州大族的治理下，仿佛和平的大后方一般，也是一种奇观了。去年夏天的时候，刘表想效仿许县在城东的鱼梁洲上起一座学堂，以吸引名士来投，但因为水患和交通问题最终没能成功。
如今一年过去，鱼梁洲上除了多出一座猎鹰台，是刘表和亲友的游乐所外，其余地方依旧是河滩、渔鸥和芦苇构成的自然风光。
哦，对了，还住着一户隐士，户主叫庞德公。
想要形容这位隐居襄阳的名士，用《陋室铭》中的句子是最合适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以为隐居就是断绝社交，在深山老林里种菜，那就大错特错了。庞德公的社交网不光广阔，而且高级。比如，寒风停歇后渡江涉水去给他送炭火黍酒的，就是刘表的连襟黄承彦。
黄承彦是个四、五十岁，略显富态的中年人，身上穿一件棕色暗纹的绫罗，左手提一筐上好的无烟炭，右手拉着个黑瘦的小姑娘。他每次去拜访庞德公的时候都将仆从留在渡口，这也是应有的礼节了。
小姑娘大约十岁上下，帮忙拎着一小坛酒。她细瘦的胳膊在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累的。她是真的瘦弱，就连头发都是干枯的色泽，和被寒流冻死的芦苇一个颜色。
黄承彦叹气：“阿朔啊【注1】，我怎么就不能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呢？”言毕，就伸手去接那小坛子酒。
小姑娘抱住酒坛不给，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看向父亲。若不是她肤色黑，这双眼睛一定能算得上美人眼了。“我拎得动。”她说，小小声的小倔强。
“你会摔的。”
“不会。”
黄承彦没辙了，只能依她：“那你别摔啊。不然我和庞公就没酒喝了。”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继续沿着河滩卵石前进，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庞德公别居的模样——大大小小十余间木头房，错落有致，据说还是按照五行排布的。
前院很热闹。前几日的怪风刮坏了所有的茅草屋顶，刮倒了唯一的牛棚。庞德公就让人将重伤的老牛宰了，以牛肉为酬劳募集附近的百姓来修房子。响应者甚众，搬运木材的，翻晒稻草的，攀上房顶的，一片繁忙景象。
黄承彦带着女儿站在翻倒的篱笆外，喊道：“庞公贵人事忙，却是我来得不巧了。”
“黄公这么说可就折杀我了。”爽朗的笑声立马在院中回应道，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神仙似的人物，缓缓穿过忙碌的人群。他其实也就比黄承彦大了几岁而已，但不知怎的头发白得特别快。不过庞德公的隐居生活十分顺意，头发虽白，面上却带着红光，健康得很。
黄、庞两人行过礼，手就握到了一起，互相拍拍肩膀：“好啊，好！走，上后院说话。”
时间已过正午，久违的太阳从乌云背后钻出来。虽然气温依旧不高，但多少让人生出些希望。
就和许多小姑娘一样，小黄朔不爱听大人们喝醉了之后谈论天下大势。曹操袁绍谁胜谁负，公孙瓒的儿子逃向何方，汉江盆地何去何从，这些都不是黄朔所关心的，她只想低头琢磨家中那几本机巧书，若是能从舅舅家的书铺中买到墨家的新作就更好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离开了主人家饮酒的后院，来到了偏房外倒塌的牛棚处。
说倒塌也不准确，因为勤劳的百姓们已经将新牛棚搭起来了，比之前那个还要结实。就连屋顶上的茅草，都已经盖了一半，厚厚的足有十公分，上面能躺人。
“阿亮，你看那边七棵柳树，是不是就对应五行中的木，所谓东有青龙？六，三。”
“青龙归青龙，但这里还套了个八卦。六，五。”
“柳属阴，八卦，八卦是什么来着？七，五。”
“八，六，哈哈，吃你四子，不许不服。”
“等等，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八六，七六，都是我的，围上了。”
“……那我大龙是不是断了？”
“断了。”
“不下了不下了。阿亮，你讲讲这房子里的八卦。”
“没啥可讲的。”被称作阿亮的人说，“所谓风水，就是要住着舒服。所谓八卦阵，就是要住着安全。你看那柳树好看吗？”
“好看？”
“那就是好风水。你再看那柳树帮主屋遮挡外人窥视了吗？”
“这都能挡住？排布得真讲究。”
“那就是好八卦。十一，七，直杀中军。”
“……至于吗？穷寇莫追。”
一个少年音，一个变声期，都是年轻得过分的声音，但谈话内容，竟然是一边聊五行风水一边下盲棋。
黄朔抬头望去，只见牛棚上坐着两个粗布短褐的少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编稻草屋顶，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听见了他们对话的缘故，黄朔觉得光看外表就有些不凡。尤其是年纪小的那个，什么泥土汗水和补丁衣服都盖不住那张俊秀的脸。
正看着呢，那漂亮的少年突然就动了眼珠子，朝她看来：“小女郎，你瞅啥？”
黄朔的脸刷地就红了，窘迫和羞愧让本就不善交谈的她喘不过气来。她仿佛被逼到墙角的小老鼠，只剩下最本能的应激反应：“下……下盲棋吗？”
阿亮一愣，旋即笑了：“好，我跟你下。你先行。”
太阳又隐入云层背后。起风了，但黄朔感觉不到冷，如果不是肤色黑，是个人都能看见她的脸因为棋逢对手而涨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盘了。
“十三，十二。”黄朔郑重地落下最后一子。
上面的两师兄弟已经编完了屋顶，从牛棚上跳下来。
“我输你两子。”阿亮拍拍手，脸上是罕见的郑重，“明天我执先，咱们再比过。”
吕蒙是真的想翻白眼：“你至于吗？人小你好几岁，你还要执先？”
阿亮：“你不懂。她厉害，让她反而不尊重。”
黄朔是真的高兴：“明天，再比过。让你先手。”
“哈哈，好，让我让我。”阿亮踢踢脚，“明天我去编柴房的屋顶，你上东北角找我。”
注1：黄氏的名字，正史没有记载。黄月英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就起了一个单字的名。

第197章 襄阳（下）
黄承彦觉得闺女不对劲。一向不爱出门的小阿宅转了性子，大清早就抱上酒坛子，跑到父亲床头：“去庞公家喝酒。”
黄承彦睡眼朦胧中差点被吓死，他该庆幸自己昨晚喝多了一个人过夜此时怀里没小妾吗？然而全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还能怎么办？
“昨天刚刚去过庞公家。”可怜的老父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小黄朔咬着嘴唇思考了三秒：“阿母今早回来了。”
黄承彦：！！！
“这坛酒还是我昨晚偷偷拿的。”
黄承彦一骨碌爬起来披外套：“那咱们快走吧。”
小黄朔一脸严肃地跟着父亲小跑出门，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坛子“宝贵”的黍酒。
计划通。
天气依旧冷，黄承彦和女儿都穿着秋衣。他们从沔南的黄氏庄园出发，途径襄阳高大的城墙，再渡过一道宽而浅的襄渠，才来到绿野悠悠、芦花飞舞的鱼梁洲。
起点和终点都是风景秀美的世外桃源，中间的景色却差强人意：城门外的乞丐被持戈的卫士所驱赶；征兵的官吏走过汉水两岸，带走了江上的渔民。
黑皮肤的小姑娘垂下头，下巴抵在她怀中的小酒坛上。
黄承彦拍拍女儿的后背：“天气妖异，受灾也是没办法的事。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小姑娘努努嘴：“诺。”
所以说她讨厌出门。
父女俩逆光而行，离鱼梁洲越来越近，渐渐将不如意的现实抛在身后。庞德公位于沙洲上的别居依旧是雅致而脱俗，简朴中透出从容。帮忙修缮房顶的百姓们也依旧是热热闹闹、笑容满面。
临近中午日头高了，阳光洒满庭院，给冷了半个月的荆州带来一丝夏季回暖的希望。像是从什么阴影底下逃生似的，父女俩同时松了一口气。黄承彦感慨：“山中不知日月啊，我都想隐居了。”
隐者不受徭役的束缚，不在征兵之列，也没有冻饿之虞，可不是梦幻般的生活？就连那个在房顶上铺稻草的少年，笑容都像是梦里丰收的稻田。
“小女郎，你来让我了呀？”
黄朔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对，今日你先行。”
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逗得少年哈哈大笑。“昨日我想了两个精妙的局，你可要打起精神来拆啊。三，三。”
黄朔精神一震，所谓三三、五五，与星，都是起手不吉的位置。少年不是新手，上来却是三三，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略一思索，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十六，十五。”
少年几乎是接着她的话音：“五，五。”
好快！
小姑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指扣着树皮：“十、十五，十三。”
对面一笑，仍旧是不假思索，即便是轻描淡写都显得咄咄逼人：“七，七。”三三，五五，七七，组成斜对角线，一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开局。
受灾后的柴房，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木头潮腐的涩味；少年身上的衣服似乎比昨天沾染了更多的灰尘；少女也没有在一夕之间变得貌美如花，但一切都无损这场棋局的精彩。
双方都是才思敏捷之辈，在诸葛亮有意带动下，每一步棋都快如闪电，以至于躲在暗处的黄承彦都差点没跟上他们的交锋。
“是不是我赢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棋过半场，诸葛亮突然问。
已经满头大汗的黄承彦：？？？发生了什么？
黄朔咬了咬嘴唇。
“十三，十四，然后你最多吃我西南方的那堆弃子，如果你不吃，我就走三，十六，西南就活了。如果你吃了，我就南下天元。我不会失误的。”诸葛亮一摊手，“而且你父亲来找你了。”
小黄朔思绪还在棋局上：“我吃了西南，你下天元，然后……东……北，南……我输你两子。”
“对，是两子。”诸葛亮朝黄承彦拱手致意，然后飞快翻上柴房的屋顶，从当了许久布景板的吕蒙手中接过一大捧稻草，开始继续为牛肉而工作。
黄承彦看看仍皱着眉头的闺女，再看看“朴实无华”的劳动少年，不由以拳抵口，轻咳一声：“郎君好才智，不是老夫夸口，能在围棋上赢下小女的，全襄阳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吕蒙从茅草堆里抬起他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回道：“我们也一样，跟我师兄下围棋，连师长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黄承彦和吕蒙仿佛两只夸耀幼崽的老母鸡，大眼瞪小眼，然后——
“哎呀，是老夫眼拙，不识山外有山。”黄承彦拄着他装逼用的紫藤拐杖，笑容可掬。
吕蒙摸摸后脑勺，好不容易找出一句客套话：“你们襄阳人杰地灵……”
吕蒙到底隐姓埋名的经验不足，一张口就暴露他们不是襄阳人，连诸葛亮都没拦住。亏他之前还学说了荆州方言呢。这下可好，此地不可久留了。
眼见诸葛亮微微下落的嘴角，以及黄承彦越来越大的笑容，吕蒙终于反应过来，闭嘴、低头、翻稻草。他一点都不想跟这些小狐狸老狐狸玩耍好吧！
师弟的后背都汗湿了，师兄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说话间带上了两分严肃。“黄公请带女郎回转吧，柴房潮湿，人多眼杂，不宜久留。”就仿佛之前约人来的不是他。
黄朔抓着父亲的手，有些不明所以。她到底小些，心里更多是不舍：“咱们一胜一负，还没决出高下呢。”竟是还想再约战。
小姑娘清澈的眼眸望过来，连一向能言善辩的诸葛亮都语塞。幸好这个时候，庞德公的别居发生了一件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大事，及时救阿亮于两难。
荆州牧刘表，以极其浩大的声势，摆驾鱼梁洲，邀请庞德公出山。
有胆小的民众跑回家躲了起来，更多的则是围在隐士的篱笆外看热闹。即便是畏惧权势压低了声响，但异常的人群聚集依旧将角落里的黄承彦、诸葛亮等人惊动了。
只见刘表一身低调奢华的缁衣长袍，头戴皮冠。他比袁绍、曹操都要年长，已过知天命之年，奔着六十大关而去。即便是保养得再好，两鬓也染了白霜，面上也有了皱纹，就连年轻时八尺高的身躯，都有些微的佝偻。
不过刘表就算身体走下坡路了，依旧比大部分屁民来得高，往人群里一站就鹤立鸡群。他带来了五十船的礼物，抬箱子的仆役仿佛繁忙的蚁队，一路延伸到渡口。
“庞德公虽不愁衣食，但长年居住在乡野中，坐吃山空，能给子孙留下什么呢？”刘表的声音里带着被拒绝后的急躁，一听就是已经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了。
庞老神仙拄着一根还带有毛刺的树杖，面对一州之长仍不假辞色：“我想留给子孙安居乐业，而非危险的功名利禄。”
“怎么就是危险呢？！”
“禹、汤将天下传给后代，他们的子孙桀、纣却不得善终；武王伐纣，建立大周，周公兄弟却自相残杀；秦王英武，吞并六国，然二世而亡，宗族尽灭；先朝霍去病，战功赫赫，霍光之后满门抄斩。帝王将相显赫一时，却不如乡野之民平稳长久。”
刘表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庞德公一根眉毛丝都不带动摇的。
太阳隐入青灰色的云层之后。刘表终于是长叹一声，告辞离去。而那些搬着俗气钱帛箱子的仆役，又蚂蚁似的随刘表退回到渡口，模样狼狈可笑。
无论是刘表，还是他那些来时趾高气扬，走时落荒而逃的手下，都被淡泊名利的隐士对比成了丑角。
到州长官的队伍看不见了，围观的百姓就齐齐欢呼起来，虽然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为什么欢呼，但架不住庞德公拒绝高官厚禄的模样着实潇洒。
庞德公面带微笑，朝着四方百姓拱手，又命妻女熬粥。食物的香气袅袅而来，饭点也到了，围观群众这才陆续散去。男女老少一边三三两两地离开，一边还谈论着今日所见所闻。
可想而知，庞德公将刘表堵得说不出话的一番言论，必将广为流传，成为他人品高贵不落俗套的新注脚。就像庄子口中那只在烂泥里摇尾巴的乌龟一样。
但恐怕这些人做梦都不会想到，外表快要登仙的庞德公，心中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安定。刘表屡次碰壁却屡次来请，可见荆州是有多缺人才了。但也不能怪他们荆州大族名士态度暧昧，实在是刘表也好，刘表的儿子们也好，都让人看不到成事的希望。但凡这其中有一个露出枭雄姿态的，他们没准还敢赌一把运势，但如今这样……
庞德公如刘表一般长叹一声，转身欲回后院。这一转身，看到了老友黄承彦父女。他们没有随乡民散去，依旧站在黄竹皮扎成的矮篱笆外。
“黄公……”庞德公刚想打招呼，他的注意力就被两个同样没有离开的少年吸引走了。实在是，他们的眼神太特别了，多么脏的粗布短褐都遮不住：一个疑惑中藏着冷漠，一个清明中带着审视。
庞德公好不容易回想起这是渔翁何三找来帮忙修屋顶的人，就见年纪小的那个行了个标准士人礼节：“我若是没有得遇师长，必定晨昏拜榻，抛弃颜面也要向您学习在乱世中保身的学问，以求保全家人，不沦落为死在沔江两岸的民夫士卒。”
庞德公稍稍抓紧了拐杖。
“然而，没有禹乡民就要死于洪水；没有商汤和武王，乡民就要死于桀纣的残害；没有秦王一统，则世间再多四百年战乱倾轧；没有霍去病，匈奴刀下再添万千亡魂。古往今来那么多登玉阶、执犀笏的人，难道都只是贪恋那点富裕吗？
“我想要成为你口中所谓执迷愚钝的人，即便身死族灭也要为庶民蝼蚁开百年太平，这就是当仁不让！”
没等庞德公反应，他说完就走，带着少年人幼稚的叛逆与尖锐，与吕蒙一起快速消失在草丛灌木之后。
庞德公：“诶！”
小黄朔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跑着追过去。
黄承彦没拉住女儿，只得一拍大腿：“诶！”也追了上去。
前院彻底只剩下了须发飘飘的庞老神仙，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出神。
司马徽，也就是在此客居的水镜先生，也是个仙风道骨的人物，此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转出来。他走到庞德公身边，笑道：“可惜可惜。‘身死族灭也要为世间开百年太平’，怕是只有北边那一位才教得出来。她的眼光，向来是一流的。”
听到他的声音，庞德公回神，拄着糙树枝慢慢往屋子的方向走：“可惜可惜，两位小郎君今日的牛肉还没有领呢。”
另一边，黄氏父女使了吃奶的劲，才在沔水旁赶上了那俩师兄弟。
黑皮肤的小丫头气喘吁吁，语气也虚：“棋……棋呢？”
诸葛亮转身，脸上不见了轻松的嬉笑，就仿佛凭空涨了几岁似的。“最多到明年的冬至，北边战事就会终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就来此与你约第三盘围棋。”
小黄朔被他言语中的血腥味震慑住了。群雄逐鹿、天下纷争，本是她最不爱听的东西，但此时的少年却让她移不开眼。她像是被蛊惑一般，还想再跟上去，却被紧张的老父亲一把抓住了肩膀。
“女儿家名声宝贵……”黄承彦喃喃地说。
黄朔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诸葛亮和吕蒙就从她眼前消失了。这两天发生的事，就像一个奇幻的泡沫，被乍起的南风吹破。

第198章 乘风
沔水上一处浅湾，岸芷汀兰中藏着一艘小船。船上一人、一几、一书、一壶。
几是黄杨木，壶是黑陶釉，书是一册厚厚的病历。南风翻动泛黄的书页，依稀可见“冀州疫”、“水邪入体”、“鼠菌”之类的字样。
执书人侧头，望着远方的襄阳城饱经风霜的外墙，但明显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也不在襄阳城，而在朝向岸边的那一侧耳朵——船舷外的沙地上，一个单膝跪地的黑衣女子正在不绝地诉说着什么。
风声掠起水声，将她们之前大部分的话语淹没。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按时间算，徐荣所率领的援建部队七日前就已经抵达赤山。”黑衣女子终于说完最后一句话，半跪在地上等待主人的命令。她的身材干瘦有力，风吹起鬓角的一缕散发，看着有些透明。
“起风了。”阿生突然说。
阿石纹丝不动，没有对话，也没有思考。传信三十六年，一如当初。
麻布的袖口在几案上轻轻拂过，将被风翻乱的书页抚平。“你说徐荣代表军部出面，促成了精英票决一事。那么吕布呢？”吕布才是辽东军部战无不胜的门面，阿生带出来的嫡系。
“吕布曾在‘赤山事变’后第二日就请求出兵攻打乌延部落，但辽东军部拒绝了他的提案。”
辽东军部有老妖怪段颎坐镇，清醒得很。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复仇，而是争分夺秒将赤山城修建起来。同样是在辽东熏陶多年，徐荣学会了以“统治”为目的来制定军事计划，吕布却还是更多凭借本能在厮杀。
并不是说吕布不好，只是人与人的长处是不同的。吕布适合做先锋大将，而徐荣已经展现出了为帅的资质。就算徐荣是曹操的人，统军治下脱不去旧军阀的痕迹，阿生也不得不感叹他的优秀。
“如果说人治的社会有什么优点的话，那一定是极端的高效。一个有魄力的领导者，能够让整个系统的效率翻上数倍。徐荣是这样的人。我阿兄是这样的人，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在迫不得已地扮演类似的角色。”阿生闭上眼，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语，“但话说回来，就算是我那个时代，危急关头也只能依赖少数人来做决定。这就是……所谓的……‘承担了国民的信任……就要成为国民的果断’……吗……”
“主人，我没听清。”阿石刻板的声音打断了她，“我的耳力有所衰退，还请主人说清楚一些。”
阿生笑了，虚抬一手让阿石站起来：“我没什么话需要你带的，我们一起回去。”
黑衣女子这才硬邦邦地站起，刷地隐入树丛就不见了。阿生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来吹口哨将四散的侍卫叫回来。
“她这是闹脾气了吗？”阿生逮了一个谍部出身的侍卫问。
那年轻人尴尬得直搓刀柄：“怎么会呢？石老大就不是人……不不，石教官挺严格的，我是说，她没有脾气……不对，她……她不会在工作中带情绪，对，石教官不是那种幼稚的人，她对您一心一意。”
阿生：……
正好这个时候，树丛后面传来两个熊孩子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而声先至，是强压着嗓门仿佛犯了大错的语气：“曹子，曹子，咱快跑吧。”
那个倒霉的谍部出身的侍卫见状连忙溜之大吉，特地挑了个最远的位置放哨，还偷偷松了一口气。
阿生：……
然而诸葛亮和吕蒙已经跑到了跟前，迫使她将注意力送给他们。俩孩子都上气不接下气，不复黄朔和庞德公跟前那副世外高人模样。“曹子，此地不可久留。”诸葛亮说，“阿蒙不谨慎，庞德公和黄承彦都该怀疑我们身份了。”
阿蒙被小师兄坑了太多次，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黄承彦我认，庞德公那里可是师兄的锅，你还跟人小女郎约下棋。”
诸葛亮：……师弟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傻乎乎背锅的师弟了。感受到物是人非的小亮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今日刘表来了鱼梁洲，且荆州征兵急迫，我恐怕襄阳有变。”
阿生抬头打量自家故作老成的大弟子。他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麻布短衣，穷裤卷到了小腿肚也不嫌冷。自打跟随阿生旅行，他只在孙策那里过了几天偷闲的好日字，别的时候不是晒盐就是赶车，不是捕鱼就是划船，再到如今扮演难民打工，一路劳作让他手掌上长了好几个茧，就连原本白皙的肤色都有些晒黑了。但诸葛亮从没说过半个苦字，表面上依旧是个喜欢欺负师弟的熊孩子。
“那就启程吧，正好起南风了。顺风逆流，一天就能到宛城。”
“曹子今天这么好说话？”小亮跳上船，主动帮她收拾矮桌上的家伙什。
“反正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
“想见的人，是庞德公？还是黄承彦？反正我觉得不是刘表。看襄阳治下就能知道刘表如何了，不需要相看。”
“都不是。”阿生似笑非笑地瞥了诸葛亮一眼。
小亮只觉得后背一凉，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他和吕蒙一人提水壶书册，一人扛矮桌，一眨眼功夫就把船上船下的摊子收拾妥当了，还有两包没吃完的牛肉，也被扔进了甲板下面的储物柜。侍卫们汇聚起来，熄灭篝火，消灭踪迹，最后从芦苇荡中拖出之前藏好的小船，统共六、七艘的样子。
船桨划过水面，涟漪交错，直到离开浅水区，来到沔江深色的江面上。
风冷了，呼啸着，从背后推着船只逆流而上。比不得将他们吹来此处的狂风，但也已经是快得吓人的速度了。不一会儿，阿生他们就绕过河湾，远远能看到扩建中的水军大营。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是挑着担子的民夫，也是挥舞皮鞭的监工，更有可能是放哨的水军将士。
“这处军营若是修好了，整条沔江的水道都要被切断。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便是如今，也有不小的麻烦。因为已经有哨兵看到了他们的船队，正在招呼同僚。
十几双眼睛都看向阿生。“主人，怎么办？”
“挂帆，上机械桨，冲过去。”
两丈长的小木船，齐刷刷挂起船帆。瞬间风就将帆吹满，就连桅杆都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要弯折一般。太吓人了，船小风大，容易倾覆。
但同时速度上的效果立竿见影。随着机械桨入水，船队更是快得如同在水上飞。荆州水军营寨的岗哨刚把蔡瑁请来，人还没有登上望台呢，阿生的小木船就冲到了跟前。
“船上何人？”蔡瑁大喊。这位黄承彦和刘表的大舅子都已经紧张得拔出了剑。蜂拥而来的弓箭手忙乱地拉弓，瞄准江面上不起眼的民船。
阿生站在船头，呼啸的气流让衣摆一侧紧紧贴住她的脚踝，另一侧又鼓起来，像一个字母d。但她脸好看，碎发飞舞也不减风度。“我乃谯人曹仲华，因路遇寒流停靠于此。此前多有叨扰，今日南风已起，便作告辞。若有来日，必将相报。”
蔡瑁大惊：“拦下她，那是曹操的胞弟。”但转念他又犹豫了，“不，别拦，这得罪不起是要开战的。”
这两句话说完，七艘排成人字形的小木船就冲过了水军营寨的封锁线。
蔡瑁急得直跺脚：“快，快去通报主公。我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这可怎么办是好？这可怎么办是好？”
偏偏还有将士不识趣，问蔡瑁道：“将军，放箭吗？”
“放……放……放你老母！”蔡瑁大吼，吓得两个士兵一松弦，箭枝直直地弹了出去。蔡瑁只觉得心脏都停止了，我的乖乖啊，陶谦的前车之鉴可就在半年前啊，这位可是兖州的心头宝。
一支箭落入江水，另一支箭乘风势，竟然误打误撞地钉在船头。阿生踢踢那根毫无杀意的箭枝，微微一笑。她朝岸上一拱手：“承让。”
船已行过半里，无法再追了。
蔡瑁扶着亲兵的手，神色复杂地目送那些小木船消失在北方的江面上。
沔江上游，是曹操占领下的宛城；宛城以北，就是许县。
驶过疆界后，危险的船帆就被放了下来，只有机械桨仍在水中拍打，但巨大的发条组中储存的机械能已经逐渐耗尽了。没有柴油发动机，这就是个临时性用品。
吕蒙和诸葛亮从船舱里探出脑袋，望望两岸的青山绿水。“曹子，咱们接下来去何处啊？”
“见过了南方的烟雨，再陪我去看看北地的积雪，如何？”
“那感情好啊。”吕蒙没什么心眼地回答道，“我这辈子还没有到过大河呢。”
诸葛亮一如既往的敏锐：“是冀州要开战了？咱们是驻守许县，还是跟曹公的大军汇合？我觉得这时候分则两利。”
“分则两利……”阿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朝着洛迟笑道，“你看阿亮说的话。”
洛迟将烧好的手炉塞进阿生手里，又用披风将她裹了，才道：“诸葛公子良才美质，但我们不驻守许县，也不与大郎一道。”
诸葛亮闻言扭紧了眉毛：“难道是去青州？那里是与袁绍接壤的前线，之前袁绍长子袁谭还率兵攻打过平原郡。但是如果是袁、曹决战，平原的战略作用就大大降低了。我不觉得袁绍会分兵打青州，他虽然蠢，但还不至于这般南辕北辙。”
阿生看着他。
诸葛亮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是青州，不会是青州，那要去哪里？”
“阿亮，你之前说想要学习处理公文，我准许了。”
“什么？”诸葛亮从思绪中惊醒，转而脸上带了不可置信的笑，“真的？我还以为要花个几年才能得。”
“嗯。”阿生转身进了船舱，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真的天赋有些太好了。”
阿亮一直等她关上门了，才抓着吕蒙的手使劲摇晃：“你听见了吗？曹子夸我了。”
“是，是。恭喜师兄。”
于是诸葛亮的笑容更加张扬了，看得吕蒙实在内伤。他忍不住点醒自家的小师兄：“所以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
诸葛亮：？？？
“你被曹子转移视线了。”
诸葛亮：汪，曹子你又耍我。

第199章 疑云
一直到了许县的城门底下，诸葛亮都没能弄清楚曹子口中那神秘的目的地是何处。
天光再次暗淡下来，呼啸的气流聚集起乌云，在城池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灰黑色的旋涡。道路两旁的树枝疯狂摇晃，发出咔咔的仿佛关节折断的声音。与无情的自然环境相比，反而是坚硬无言的城墙更具有人情味一些，甚至连墙垛上的铁甲利箭都给人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到家了。”阿生跟孩子们说，然后指使牛车跟到长长的入城队伍之后。
吕蒙诧异：“难道不是曹子的许县？为什么还要排队？”他经过这一路，逐渐与阿生亲近，能够畅所欲言，见阿生没有立刻回答，又加了一句：“我从没见孙将军入江陵还需要排队的。”
阿生抬起左手，指向前方：“城墙根那里有座矮碑，你去看——阿亮也去。”
吕蒙不明所以，但还是拉着小师兄下了车。
矮碑就真的只是一块矮碑，连个遮雨的草顶都没有，大喇喇地暴露在路边。石料青色近黑，底部爬有苔藓，它如同城墙一般坚硬，也如同城墙一般沉默。就连上面的字体，都是古拙的模样：
“初平五年，奉二公命重建此城，以迎汉帝。外墙东西四百零二丈，南北五百四十丈，学宫九百六十亩，长街二十五条，并官府、粮仓、民居、酒舍等，至六年中竣工，十又三月而已。此旷世举，唯庶民功：担水驭土，累石采木，彻宵达旦，迎暑送寒，亹亹劼劼【注1】，逾十万人，有罹难者，二十又七。故勒石记，为无名者彰，为肉食者戒。民心似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下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是带有“鸡”、“狗”、“猪”这样的字眼，要不就是姓氏加排行，如“陈三”、“王大”，更有连姓都无法考证的，只写了“南来某”、“某村某”、“某地匠”之类描述来历的词。
草根样的名字，像是从地底发芽，穿过无数黑暗的砂砾土块，才能长到石碑表面，被后人所看见。
吕蒙的眼睛直愣愣地落在碑前的花束上，好一会儿才问：“曹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诸葛亮原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打出两个泪花。“走了。”他懒洋洋地转身，趿拉两下脚。
吕蒙被小师兄拉着往回，却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城门。那里一片热闹景象，收集军粮的车队堵在门口，而一扇崭新的包铁大门，正在整齐的号子声中被缓缓吊起，安装到门轴上。围观百姓一片叫好声，仿佛那是自家土坯房的新大门似的，与有荣焉。
“原来是在更换城门啊，难怪这老长的队半天不见动弹的。”吕蒙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发扬他揪着一个问题不放的精神，“我好像有些懂了，但又说不出来。师兄你聪明，你与我说说啊。曹子是什么意思？”
“你看那些人。”小亮学阿生的样子，左手一指，“换个城门这么高兴，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他们的许县。只有在曹子的治下，这才是他们的许县，不是曹子，那就是某人的许县了。”
“嗷！所以若是战火烧到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民心可用！”
孩子们回到车上的时候是带着微笑的，那种很多人与你站在一起的感觉，很给人力量。然而他们却拖了个小尾巴过来——诸葛亮的老朋友糜竺。
“竺拜见仲华公。”身穿锦袍面色红润的男子在牛车前给阿生见礼，“方才在城门口见到了诸葛公子。诸葛公子长高了不少，我都不敢认了，还好跟过来看了看，这才没有对仲华公失礼。”
“糜家主别来无恙？”
“都好都好。我这次从徐州出来，带了二十车昆布海带与十车精盐。学宫与医堂收了三成，沿路官府收了三成，最后四成归了鄄城来的军需官，不过眨眼功夫，生意就做完了。”糜竺眉开眼笑，“咱们以商传业的人家，赚钱还在末位，一是讲诚信，二是与国有用，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为曹军提供军需物资，以后说起来也是为对袁战役出过力的，这就是政治资本。
“那也不能让糜家主做亏本生意呀，”阿生笑道，“小子们可有胡乱压价，我替他们补上。”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糜竺连声否认，又邀请阿生晚上吃饭，却被阿生婉拒了：
“刚回到许县，要去拜见师长故旧。且战情紧急，阿兄在鄄城等我，最多在此停留三日罢了。”
糜竺大声哀叹，直到阿生许诺了北上鄄城的时候与他同行，这才告辞离开。糜竺刚走，阿生就沉了脸色，唤过一名侍卫道：“去糜家的下人那里打听打听海带和盐的收购价。有人朝糜竺压价了。”
侍卫刚点头要走，就被旁边的阿石拦住了：“脱，制服。”
侍卫大哥一脸被班主任点名的囧样：“石教官，打探消息之前要易服，小的明白。”
“脱，现在。”黑衣女子铁面无情。
侍卫大哥：……你是教官你说了算。
最后，那可怜的侍卫是穿着一件破单衣走的，背影在大风中萧瑟得分外可怜。阿石却仍旧闷闷不乐：“我想去。”自打在襄阳遇上阿生，她就彻底闲下来了。
阿生有些无语。
“他不如我。”阿石继续碎碎念。老大的人了，性格还是跟孩子时候一样。
阿生只得拍拍她的后背：“走了，都轮到我们进城门了。”
于是阿石挥鞭，牛车的轮子吱呀吱呀转动，跨过护城河，穿过城墙下能听到回声的门洞，沿着宽敞的学宫路一路往北。大约是因为天气实在是太阴沉了，不过未时就仿佛太阳已经落了山。这个季节百花凋谢，本该独占鳌头的荷花也因为阴天与寒流而垂头丧气，倒是许县唯一的和尚讲师所栽种的石蒜【注2】开了花，学宫路两旁红红白白的一片，是这昏暗的季节里最鲜明的色彩。
车队在学宫西侧的一条小道拐弯，渐渐离开了商铺繁多的学宫区，最后抵达城西一座宅邸的门口。高大的银杏树伫立在昏暗的天色里。树下一个清俊的中年男子，笑容内敛又端庄，让阿生想起第一次抵达颍阴时遇见的荀靖。
“阿悦兄长，许久未见了。”她应该喊荀悦“仲豫”的，脱口而出却是幼年时的称呼。
荀悦没有半分惶恐的情绪，依旧是温和地笑着：“刚刚收到消息说仲华要来，便给孩子们提前下学了。”他推开半掩着的大门，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竹竹就迫不及待的跑出来，一头扑进阿生怀里：“二叔二叔，你回来了。竹竹可想你了。”
她这么一打岔，驱散了阿生突然涌上来的伤感。阿生摸摸小侄女的发揪，抬眼就看到门后还站着一串高高低低的萝卜头，最大的孙权已经到了学宫招生的最低年龄，最小的曹彰伸手还够不到门锁。曹丕是老油条了，新面孔也有，被母亲强行送来许县的小孙翊。
“你们有没有给慈明公添麻烦？”
孩子们异口同声：“我们没有，我们特别乖。”
这熟练的样子连荀悦都被逗笑了。“仲华，先进屋，再慢慢叙旧。六叔备了晚宴替你接风，请了蔡祭酒与蔡大家作陪，你可不能推辞。”
阿生下车，让两个弟子与荀悦见礼，然后才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往里进。
“蔡琰回许县了？我知道河东疫区解封，却没想到她这么果断。卫家没找她麻烦吧？”
“丈夫已逝，没有子女，老人又有丈夫的兄弟奉养，卫家能找出将人留下的理由吗？就算卫家想留人，她回家孝敬父亲也是天经地义。且曹公派了一队虎豹骑去接来的……”
……
这次拜访荀家对于诸葛亮和吕蒙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他们给师祖荀爽敬了茶，与曹家子弟论了辈分排行，还去给荀靖的牌位磕了头。
“这是我和阿兄的蒙师。”阿生跟弟子们介绍说，“从前没有学宫，也找不到合适的书塾。我们八岁上，给祖父守孝毕，就到颍川求学。因为是宦官之后，被世家鄙薄，处处碰壁，只有荀师收留了我们。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可惜他过世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诸葛亮看荀靖牌位的目光带上了敬畏。“我要是有这样识人的本事就好了——从前看您不起的那些世家如今怎样了？”
阿生沉思了两秒：“大多都在执刀笔吧。”从前看不起我们的那些世家，现在不是在给我哥打工，就是在给我打工。
诸葛亮没忍住笑出了声：“所以我要是有这样识人的本事就好了。”
荀靖已经过世，但荀爽却是活着的师祖。虽然他的年纪也已经很大了，六十五岁，须发皆白，随时可能在梦中离开的年纪。宴席上，旁人的盘子里都是烤鲈鱼，荀爽是鱼肉碎豆腐汤。据他自己说，是近几日有些上火，牙齿疼得咬不了肉。
相比之下，蔡邕就硬朗多了，吃肉喝酒样样尽兴，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刚过了六十岁生日。
小亮和小蒙还见到了久负盛名的蔡昭姬。没有想象中那么美，但就气质而言确实是名不虚传。一身白底青花的常服，出尘得像朵莲花。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学宫任教了。”她给阿生敬酒的时候这样感叹。
阿生就笑：“与以前相比如何呢？”
“倒是比从前更自在些。没出阁的时候不敢与年长的学子多说话，怕有瓜田李下的嫌疑。如今看他们，都像晚辈一样。”
阿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立马舒展开来，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昭姬如今在家，说媒的人快将门槛踏破了吧？”
蔡琰迟疑了一会儿，才回道：“我是不想再嫁的，在学宫挺好。至少这几年，我想多陪陪父亲。”
蔡邕这时候已经有几分醉意，听到女儿谈到了改嫁的话题，就拍桌子道：“仲华啊，你跟孟德说，就让昭姬与我送终吧，我活不了几年了。”
这又牵扯到曹操了？
阿生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这许县的水很深啊，有人朝糜竺压价，还有人逼迫蔡昭姬改嫁，不知道是哪个小崽子想翻天了！
注1：勤勉向前，蓬勃向上的样子。
注2：红花石蒜，曼珠沙华；白花石蒜，曼陀罗华。就是俗称彼岸花的那个。作为佛教花朵传入，喜阴。

第200章 杀鸡
荀家的宴席虽然简单，但也吃到了夜晚华灯初上。
荀爽和蔡邕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年纪小的孩子们也早早打起了瞌睡，尤其是曹彰，他有早起练武的习惯，外加白天一整天的文化课，其实很吃苦。阿生试图把这个小胖墩抱回寝室，却想不到没抱动，最后还是曹彰自己醒了，牵着阿生的手走回去的。
灯笼微弱的火光照亮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又一阵夜风起了，吹得灯笼大幅度摇晃。竹竹和孙翊都在大人怀里缩了缩脖子，曹丕和孙权挤在诸葛亮和吕蒙之间，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只有曹彰，安静得跟别人格格不入。
“到了。”引路的阿悦兄长在一道小院门前停下，跟阿生说，“这是中院的东偏房，一共六间。他们一人一间还有一间多余的。”
阿生进去看了看格局，就笑了：“虽不是颍阴的老宅了，但与我当年住的是一样的。”
孙权和曹丕对视了一眼，然后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提议道：
“二叔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呗。”
“我们跟阿弟挤一挤，还能多出两间房给两位师兄。”
其实哪里需要他们挤，荀家多的是客房。但赤子之心总归是讨喜的。
然而阿生只是笑着摇摇头：“去吧，收拾收拾行装，后日启程去鄄城。”
她态度坚决，在黑夜里像一块海底的礁石，于是大的小的都噤若寒蝉，行了礼就跑回房间。木愣愣的曹彰又被留到了最后。
“有话就说。”阿生蹲下来，看这个孩子的眼睛。其实曹彰的脸对她来说有几分陌生，这个岁数的孩子总是变化很快。
曹彰抬头，眼睛里反射着橘黄色的灯笼光。“张师父是不是不回来了？”
又一阵风过，灯笼哐当哐当摇晃起来，连带着小曹彰眼里的光都在晃。沉默了好几秒，那个蹲下身的人才回答道：“不知道。但他要是回来了，得给他看一个变厉害了的阿彰。”
灯笼里的蜡烛“啪”一声爆开一个小烛花。阿彰狠狠点头，钻进了自己的屋子。
回程的车上，又只剩下了师徒三人。诸葛亮今天格外听话，坐在一边给师父师弟剥橘子，凭手感把橘子络都剔干净了。
吕蒙用胳膊撞撞小师兄，小声咬耳朵：“曹家的子弟也很厉害呀。”
小师兄：“闭嘴吧你。”
“你说她怎么把自家孩子放荀家，反而带我们呢？”
“咳。”阿生轻咳一声，吕蒙连忙闭嘴。放在往日，诸葛亮这个时候都是要取笑一二的，但今天却不同。
“曹子今天不高兴了。”
阿生在学宫路上是有一座府邸的，上次住这里，还是被张飞重伤的时候。如今虽然大半年没住了，但从门房应门的速度，到路灯亮起的数目，到厨房火上的热羊奶，再到被褥摆放的方式，都是最令她舒服的模样。诸葛亮几乎是清晰地感受到曹子身上那股紧张感松动了。
“是谁回家来了？”阿生问。
管家曹新因为右臂有伤，做不来拱手的动作，于是垂着手笑道：“您不妨一猜。”
诸葛亮和吕蒙都不由诧异，看看曹生又看看管家，却不想阿生真的侧头思考起来。“一届生就这么几个，九成九都在岗位上。战前动员如此紧张，此人竟然来给我铺床烧水，且还要是本职在许县附近的——哦，重乐，你很闲吗？”
赵奇应声出现在门口：“河东事已毕，属下确实闲得很。”
曹管家朝阿生竖起大拇指，接着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阿生朝管家点点头，然后转向赵奇问道：“既然在许县闲了许久，你可有什么跟我说的？”见赵奇还在门外，她又招招手：“进来说话，让阿亮和阿蒙见见你这位河东太守。”
“前太守。”赵奇大步踏进来，看两个少年的目光中带着审视，“我已经功成身退了。”
“我曾经有过很多次可以功成身退的错觉。”阿生叹气，“你看这许县我亲自建起来的，算是稳固了吧，然而——”
赵奇都无奈了：“您老进城才三个时辰吧，这就知道了？如今是有几只外地老鼠蹦跶得起劲，但小子们还真不方便出手。”
“鄄城来的呀。军需官？姓曹？”
赵奇嘿嘿一笑：“这是您自个儿猜的，可不是我说的。摆在明面上的就是那个什么曹安民，拿着大郎给的军需官委任状呼来喝去。迫害老百姓还谈不上，中间有我们和几个大户隔着呢，就是恶心得很。”
“只是烦吗？我怎么觉得你们想要他的命？”
“这从何说起啊？”赵奇叫屈，但表情不到位，演技堪称浮夸。
“一开始不给个下马威，反而放任人犯错，不是捧杀吗？曹安民惹你了？”
“这个……说起来……也很久远了……”赵奇的眼神时不时地往诸葛亮和吕蒙身上飘，“从根子上说，曹安民是曹德的长子，姓张的那个老女人养的，我们从来就没和他好过。”
“说真话，让他们听。”阿生打断他，“他们不小了，该长点心眼了，不然被你们吞了还不知道呢。”
赵奇张了张嘴，就见出去打探消息的谍部和侍卫已经到了门口。得，专业的来了。
随着几方人马带来的消息，事情真相渐渐被拼凑起来。
曹家的老三，也就是曹德，因为张氏和丁氏当年的那些后宅风云，一直不受曹操曹生的待见。曹德自己是个小心谨慎的，没有凑上来自找没趣，但眼见着曹洪、曹仁、曹纯，乃至于丁家、夏侯家的小辈一个个都成了将军、郡守，张氏先坐不住了。一顿操作猛如虎，曹德的长子曹安民被推上了前台。
出面的自然还是张氏如今唯一的底牌，老大人曹嵩。曹嵩找大儿子说话的时候也挺讨好：“安民比子修还年长两岁，但一直养在内宅反而没什么出息。怎么说也是咱们曹家最早成人的孙辈，你就让他跟你跑跑腿，长点见识，将来能谋生也就够了。”
当父亲的说话如此低声下气，曹操也不好直接拒绝，再加上曹安民嘴甜，就让他进了军队，专门管军中宴饮、以及联络女闾的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曹操是瞧不上曹安民的。领兵打仗？不好意思我信不过你的能力。做饭看女人吧，总不会出大乱子。
然而曹操太天真了，曹安民做饭看女人，都能惹出大乱子来。
因为张绣的婶婶，就是曹安民给曹操牵的线。要不是当时阿生重伤的消息到得及时，只怕两万大军就要埋在宛城了。事后曹操将曹安民狠批了一顿，或许是甩锅，或许是真的气了，总之曹安民被扔到地方上募集军粮去了。贬谪！贬去后勤的后勤！
然而某些人能够载入史册，就是因为即便在后勤的后勤，都能惹出事来。
曹安民的脑回路崩坏得神奇，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宛城的皮条没拉成功，那就找个新的给曹操。
蔡昭姬就因此遭了殃，什么“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丁夫人向来爱护庶子”之类的话听了一箩筐。蔡昭姬多聪明的人啊，立马就明白了：军需官把她当成了最大的军需品，随时准备打包装车往鄄城送呢。
曹安民心思没用在正地方，回到粮草工作上就急于求成，世家他不敢动，想搜刮民众吧，爪子还没伸出来就差点被乡里的粮官和军官打断腿。最后只剩下外来的商人，比如糜竺之类的，是他可以敲诈的对象。
“欺软怕硬，是有够恶心人的。”阿生勾了勾嘴角，眼底冰冷一片，“阿兄身边有小人，这种事就瞒着我吗？我从前跟你说过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无所不检，你就是这样回应我的吗？！”
她没有拍桌子，或者抬高音量，但上位者的愤怒如天色变换，不用抬头直视都能感受到。
诸葛亮和吕蒙面面相觑，已经不敢说话了。其实放在他们看来，曹安民还真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袁绍、刘表，包括以前东汉时的所谓“天使”，比他过分多了。
赵奇单膝跪下，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子，扔在地上。折页散开，上面空白一片。
阿生眯了眯眼。
“若是只给曹安民一个教训，那主公进城前便能看到一封满字的汇报书。”赵重乐的面部抽动一下，和煦的假象退去，杀气四溢，“但我们要的是，他从此消失。”
吕蒙不由自主挪动双腿，试图离这个危险人物远上两毫米。诸葛亮只觉得肋骨都在震动。
“主公重伤之时，大郎却身陷温柔乡。此仇不报，枉为人臣！”
阿生闭上眼：“我懂了，曹安民只是那只鸡，阿兄才是你们想警告的那只猴子。”
屋里静得能够听到外头的风声。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今夜！军需蛀虫，多留无益。”
阿生拿手撑住头，微微一笑：“哦。”
伴随着中原即将一统，有些矛盾将不可避免地再次浮上水面。如今有袁绍这个共同的敌人，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

第201章 收网
紫色的闪电划破天地，照亮了许县粮仓黑黝黝的轮廓。马厩里马匹们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般躁动不安。
“轰隆！”惊雷在子夜的天空中炸响。豆大的雨珠开始噼里啪啦落下。冰冷的水珠砸在地上，使得离地十厘米的地方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冻雾，屋里熟睡的市民都在被窝里不自主地瑟缩了身体。
大雨本该带来全城降温的，但不知怎的，粮仓的温度却节节攀升。随着屋顶被大风刮去，冻雨灌入仓内，粮草垛里更是升起缕缕白烟。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火舌跳蹿而出，熊熊连点成片。诡异的大火是如此迅猛，仿佛天上落下的不是雨，而是助燃的油脂。
“成……成了！”黑暗中两条人影，望着起火的粮仓欣喜若狂。“都说许县防卫严密，还不是被我们做成了，袁公必有重赏。”最后一个“赏”字的话音刚刚落下，天上就降下一张绳网将两人困了个结实。谍部的暗影在巷道中如同鬼魅横行，不发出半点声响。
桃花酒楼最顶层的雅间，检部的捕快踹门而入，将醉成烂泥的曹安民一行用水泼醒。“你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啊？”曹安民大着舌头骂骂咧咧，回应他的是一个湿冷的枷锁。
某间不起眼的民居，忐忑不安的仓库管理员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惊得跳起来，慌忙抓住枕边的匕首。门开了，他早该离开许县的妻儿老小被人绑成一串。暴雨中的官兵朝他露出森森的笑容。“哐当。”匕首落地。
……
类似的事件发生在许县的各个角落。这是一场庞大、缜密、有预谋的逮捕行动。从蛀虫到刺客都无法逃脱这只融入许县地基的巨掌。
子时了，冻雨还没有减小的意思。阿生站在城墙的角楼上，看仓库区的火焰渐渐熄灭。吕蒙替她撑伞，诸葛亮替她打灯。
“火起得蹊跷，灭得也快。”诸葛亮说，这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比读一本《左传》还要伤脑细胞。
“火起得快，是因为仓库里存了大量生石灰；灭得快，是因为粮草已经被转移走了，等顶上一层稻草烧完，自然火就灭了。”
诸葛亮啧啧叹息：“……原本只是军需贪腐，现在好了，私通外敌的帽子扣死了。”
阿生瞥了他一眼：“之前说要教你处理文书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现成的好材料，怕是得通宵。”
诸葛亮不可置信地指指还有余烟的粮仓，以及一串一串的人犯。同时牵涉到军队、学宫、各地巨贾、外来间谍、许县官吏，以及曹氏内部利益博弈的大案，上来就这么刺激的吗？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怕了？”
“不怕。”小亮咬了咬牙。
回到曹宅的书房，几案上已经堆满了文件，还有源源不断的审讯记录从各个牢狱送出来，上面的笔墨都还没有干。几十根大蜡烛将室内照得通明，提神药草在香炉上散发着清凉到刺鼻的味道。
诸葛亮拿起最上面的折页件翻了翻，满眼的术语差点没把人弄懵逼。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关键字，诸葛亮才看出来这是一封低级官员向高级官员的报告书，内容似乎是东城门发现有可疑人员入城。
“先分类，横向按照时间顺序，纵向按照职权隶属排。人犯供词另起一类，与官吏所言对照。若有不符，就摘出来，以待求证。”阿生指点他，“你初学，就先假设他们说的都是真话。”
小亮点点头：“我申请让阿蒙来帮忙。”好兄弟，要死一起死。
“如果阿蒙愿意帮你的话。”阿生不置可否，率先落座提笔。孩子们只需要看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对于她来说，任务要更加繁重——透过一个个被加工过的文字，还原事件中每个人的意图，并判断他们的动机是否会危害到她所建立的统治。
纸页翻动，笔杆与砚台碰撞作响，蜡烛逐渐变短，而外头天光已经大亮，日头高悬。
眼瞅着初步的审讯告一段落，阿生开始召见各级官吏，下到某客栈中扮小二的暗哨，上到检部大牢的管事，该敲打的敲打，该勉励的勉励，同时对文书中被模糊的细节进行摸底。
一直到接近午时，分散在地板上的文件才再次被叠成小山，只是上面已经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其中一些被分发下去用于执行，一些被烧掉，最后剩下整整齐齐的三摞，需要封档。
“主人，歇一会儿吧。”洛迟替阿生端来热腾腾的枸杞茯苓当归汤，“连轴转了六个时辰，铁打的人都扛不住。”
诸葛亮和吕蒙都已经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了，闻言抬头露出一个祈求的表情。年轻人渴睡，但一觉醒来又会是精神抖擞。不像阿生自己，受一次累眼角就长一条皱纹。
“也罢，我睡一会儿。”她接过补汤，一口干了，然后扭头吩咐近卫队，“你们守着这些纸，不能有闪失。”
“诺！”
这一觉睡到红霞漫天，冻雨已经过去，留下丝丝寒风，拍打在人脸上，醒神。阿生带着两个小徒弟，抱着装文件的竹箱，顺着被夕阳染红的台阶拾级而上。
庞大的学宫展露出它重重的青瓦屋顶，安静地伫立在浮动的红光里，仿佛点染红妆的比丘尼。
“我来替主公搬箱子。”赵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讨好地凑到阿生跟前。他此时完全看不出酷吏头子的影子了。
阿生也不客气，将竹箱甩给他。去掉了了负担，她终于可以比较从容地与弟子们说话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你们觉得是祀更重要，还是戎更重要？”
“曹子建学宫，扬百家，是祀一类的功业……”
“虽然，但是，乱世……”
“戎更重要。”阿生短短四个字打断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亮张了张嘴：“对，我就想说这个。”
“历史上只有打下来的王朝，没有靠嘴立国的奇谈。”阿生手撑膝盖，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所以当我意识到乱世将起的时候，就亲手打造了三把凶刀。他们是我能在乱世到来之后温文尔雅地讲学的保障。”
师兄弟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去看赵奇。赵奇朝两个孩子眨眨眼。
阿生带他们穿过夕阳中的游廊。“我的门人学徒建立势力，号称九部，实则更多。但刀，只有三把。人主掌握一把半，就能维持统治；臣下掌握超过一把，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阿生带他们跨过倒映晚霞的荷花池。“暴力就是权力。我以暴力铸刀，刀天然就拥有了权力。当其中两把表达共同的愿望时，就算是我也不得不为之妥协。”
诸葛亮凑到阿生身边，小声问：“两把刀，一把是赵太守，还有一把是谁？”挑起惊天大案，试图将鄄城的势力赶出许县的另一人是谁？
“还有一把，就在这里。”
他们站在一座毫无人气的塔楼跟前，匾额上三个规规矩矩的大字：“藏”。

第202章 凶刀
与对外开放的“大图书馆”不同，这座“藏”空旷而阴森。圆形的塔墙就是一个超大型的书柜，一个个格子里锁着密密麻麻的文件箱。而螺旋形的阶梯，沿着墙壁一直盘旋到塔顶，也就是天光洒下的地方。
周围空气干燥而寒冷，但都比不上黑暗中隐约传来的压迫感。
“嗖！”突然，什么东西快速飞来，钉在诸葛亮脚边。诸葛亮条件反射地踉跄一下。“哐当！”那个东西没法真正钉入硬石制成的地面，在维持了两秒斜插的模样后匡然落地。诸葛亮这才看清，那是一根铜制的硬笔，石板地面被笔尖生生打出了一个浅洞，浅洞前后是一只被拦腰碾断的蟋蟀。
“噫——收敛些，有小孩子在呢！”赵奇大声说，然后将装有文件的竹箱往铜柜台上重重一扔。
“这屋子里不留活物。”铜柜台后面有人答道，“啃纸的虫子尤其不留。”
诸葛亮使劲眨了眨眼，适应了藏中昏暗的光线，才得以看清柜台后面的人。这是一个几乎称得上清秀的男人，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偏生他又能和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一个漆黑的幽灵一般，着实怪异得很。
赵奇扭头看阿生，见她没有更多表示，于是继续与那人交涉道：“归档。曹安民案。”
“档案室管理员”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的清单和封条，连同笔墨一起推过来。“你只能填检部那一张，别的要主公代劳。”说完，他就又坐回到大铜柜台后面。
柜台上除了一些必需的文具外，就是数目可观的印石。男子随手挑出块黄绿相间的莱州玉，夹着铜笔的手指灵活翻飞，石屑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眨眼间，石头就有了印章的雏形，印章顶上还有印纽，隐约是只禽类。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有人能够在黑暗中完成这么精细的工作。
等到阿生和赵奇填完所有的表格，男子也刚好完成了这枚青玉小印的雕刻工作。
“曹安民案，归档九十三件，共计四百四十一页。确认吗？”疑似管理员的男子清点着竹箱里的文件，同时在某些页面上加盖封印。
“确认。”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管理员”就点完了所有纸张，他取了个铁箱，当面将曹安民案的文件全都锁了进去，贴上封条，放入身后的机关里，按下开关。齿轮带动机关运转，将新铁箱推入墙壁上的某个空格子里。两道小铁闸落下，将这个储物格彻底封死。只剩下小铁闸上的编号“甲辰伍贰”，在塔顶落下的清晖中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严谨的机械美。
诸葛亮将目光从那个铁闸上收回来的时候，“管理员”已经坐回到大铜柜台后面翘起二郎腿，手上掂量着第二块印石。这回是一块奶冻似的长白石，比起前一个小印要更矮胖些。“稍等我一下。”他说。
闻言，一直沉默的阿生就坐到了一个靠墙的铜墩子上，闭目养神。赵奇也乐了，斜靠在大柜台上看男子雕刻。两个半大小子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最后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看雕刻去。看白色的印石变成白色的小马驹，多有趣啊。
“所有的官署文书，都会在这里存档吗？”诸葛亮突然问。
“不是所有。”男人一心两用，立马就接上了他的问题，“归档有三种，三年、三十年和永久。这里只放永久的。”
“喔噢。那都是大案要案。”
“也可以这么说。”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平时很寂寞的。可惜这屋子里不能留活物。”
诸葛亮只觉得后背蹿上一股凉气，然而还没细想，就听见男子搁下铜笔：“成了。”他从柜台后面探身出来，将一青一白两方小印分别扔进诸葛亮和吕蒙手中。“算是见面礼。”
印章到了手上才能够看清楚，“诸葛亮印”四个篆书，顶上一只碧绿色的耀武扬威的小公鸡，与吕蒙那只乖乖巧巧的小白马一样传神。
诸葛亮生在辛酉年，属鸡。这本该是一件很贴心的礼物了，但小亮却感觉出不对来。“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和名字？”他皱起英俊的眉心，突然，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闪过。“你就是……谍……”
“秦六，我的名字。”男人冰凉的手在阿亮额头上一触即走，“见好就收吧，接下来是大人的时间了。”
他的目光中似乎突然带上了某种神采，越过阿亮和阿蒙，看向那个坐在铜墩子上的人。赵奇识趣地把两个少年往侧面带了带，但多年情谊让他忍不住多了句嘴：“元蜂，你好好说话，主公正在气头上。”
秦元蜂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这就是你死皮赖脸跟过来的原因？怕我们打起来？”
赵奇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我是疯了才担心你。”
阿生站起，平静地看向秦六因为一年禁闭而重新变得白皙的面孔。“来陪我练练剑，看你身手退步了没有。”
赵奇：“……真打啊？”主公你怎么跟着一起胡闹？
赵奇的小心肝在颤抖，秦六却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两把制式铁剑，扔了一把给阿生。两人丢了剑鞘，走到相对空旷的塔底中心。
阳光透过塔顶的琉璃，在深黑的塔底形成白色碎斑，宛如一地落霜。剑锋清冷，反光如冰。
先动的人是阿生，与大部分人认知不同的是，她起身冲刺的速度非常快。单薄的身躯逼到近前，起手就是一个大开大合的斜劈，直冲秦六的脖颈而去。
秦六以剑尖抵住剑锋，侧身滑过这一劈。
第一招落空，阿生的剑在空中变向，贴着对面的剑身一绞，变劈为刺，同样是刚猛迅捷之极。
秦六脚尖点地，退开四尺，才避过第二招最凶险的冲刺，以横推直，形成守势。然而第三招横砍已经到了腰侧。
只能使出真本事了，秦六心中叹息一声，主公体弱带伤不能久战，他料到了她会采用快剑相逼，但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地步。眼前这个人的剑术虽差，但心太稳，眼太亮，还不要命。
谍报头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移开一道虚影，再能看清的时候，他的铁剑已经打出了一击上挑，仿佛他手中拿着的不是剑，而是长矛。反守为攻，不过瞬间。
阿生提剑格挡。“当！”场间第一次响起钢铁撞击的声音，清脆如银瓶乍破。还没等塔壁储物格的回声平息下去，第二声“当”就荡漾开来，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却是两人的剑锋摩擦着削了一路。
“当，当。”“吱呀——”“当！”自打秦六开始喂招，金属哀鸣声不绝于耳。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阿生逐渐体力不支。她虽然表情上显不出来不适，但鬓角已经有了汗水，嘴唇白了几分。
秦六微微皱眉，然后挽剑成花，打出一个高速旋转的突刺，直击阿生的剑格。铁剑脱手，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一记闷响。
诸葛亮和吕蒙都张大了嘴巴。他们是第一次见到有臣下敢打飞主公的剑。
阿生似乎也有些愣神，但等到她开口说话，语气里却听不出恼怒：“一直在练习？”
“是啊。若是武力不如主公，那还需要我做什么呢？”秦六扔了剑，走到阿生近前，“主公想上战场，如方才那样抵挡住五秒即可，余下有我们。”
怎么就扯到上战场了？吕蒙和诸葛亮疑惑地看向赵奇。赵奇这时候也慢慢回过味来，阿生毫无花哨的快剑，可不是战场上的招式？就连秦六后头的喂招，也是模仿混战中的各类武器，尤其最后那一刺，像极了一支冷箭。要说了解曹生，还是秦六啊。
“不光是我去，你们也去。”阿生说，微微仰头看塔顶漏下的光辉，像是在井底仰望星空，“想要话语权，再多的小动作都比不上明面上的军功。”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您再不放我出去，冀州布局可就来不及了。小子们连袁绍的粮仓地图都没画全。”
“青黄不接确实是个问题——明早辰时出发，你有八个时辰来做交接。”阿生背着手往塔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了，转头问秦六道：“你看阿亮如何？”
秦六依旧站在如霜的光线里，闻言摇摇头：“看着淘气，其实最端正，不适合我，适合赵重乐。”
赵奇鼻子里发出一声笑，意义不明。
“阿蒙呢？”
“像七兄当年。”
阿生嘴角勾起。秦六又补了一句：“大家族出来的，都不够邪性，也不够独。”
“这是也不要周瑜了。你挑得很。”阿生背过手，摇摇头，“等到你要退了，硬塞给你个歪瓜裂枣你也得自己受着。”
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六月，曹袁大战的前夕。如何在这次战争中展现南岛派的实力，如何在战后分配政治利益，是所有南岛派高层所关注的核心。至于被拿来作筏子的曹安民，那真的是太微不足道了。只要曹生松口，允许他们接下来尽情发挥，那曹安民的性命，就是绑着缎带的小礼物，送谁都行。
“我的队伍里混进了袁绍的奸细？还烧了军粮？”
“我的属下贪污受贿上万金？”
“我……我我，二叔，信我啊，我没有逼迫蔡昭姬，我哪敢啊？我就是游说游说……”
……
醉酒醒来的曹安民只觉得脖子都是凉飕飕的，自己怕是要交代在许县了。所以当阿生说要将他送到鄄城受刑的时候，曹安民是真的喜极而泣。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一定在曹家老宅好好苟着！

第203章 论死
曹操还是简朴， 鄄城的办公台只有三层台阶， 离地大约1米。里面格局有些逼仄，典韦这样的高个儿跳一跳能撞到房梁。偏他如今手下人多了， 荀彧、贾诩、程昱等谋士， 加上守卫的武将， 就占了大半个屋子。
等到许县的囚车堵门，曹安民被五花大绑地推进来跪下的时候， 办公台就变得拥挤沉闷。
更沉闷的是氛围。
赵奇一身戎装，站在死猪样的曹安民旁边， 宣读判决书的声音铿锵有力：“……渎职、贪污、泄漏国家机密、滥用公权力， 数罪并罚， 按许县律当判有期徒刑三十年，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奇合上判决书， 表情冷得像结了一层冰，与在阿生跟前耍赖的样子判若两人。“然， 因嫌犯非许县官民，故现移交鄄城。希望鄄城方面能妥善处理。”
听上去没什么毛病，但还是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荀彧翩翩君子，未语先笑：“敢问赵太守， 若是鄄城的刑罚与许县有差， 当如何？”
曹操的人， 在曹生的地盘上犯事，到底是按照曹操的律法来，还是按照曹生的律法来？
若是鄄城真照着赵奇的说法判了曹安民三十年， 岂不是当了许县的下属执行机构，在政治意义上平白矮了一头？但反过来说，若是曹操方保了曹安民这个征粮大使，只象征性地关几天，许县也不会善罢甘休。
从许县不打招呼就抓了曹安民开始，双方就必得争个高低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即便有反应慢一些的，被荀彧一点，也都反应过来赵奇是在挖坑。一时间难言的氛围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了。
这是想把二曹的矛盾明面化？在马上要和袁绍决战的时候？赵奇站在这里是来自曹仲华的授意吗？
场间目光乱飞。
然而，曹操屈起一条腿，懒散地把玩着手里的兵符；曹生虽然正坐在客席上，却也拿右手撑着下巴。两人瞳孔里都是幽深的精光。
好嘛，两位大佬都没有下场的打算，这是非要看底下人表演了。
赵奇跨前一步：“莫要看吾主，是我自己要问个明白。王子犯法，不能与庶民同罪乎？亦或是天使犯法，不能与庶民同罪——”
“安民，我的安民啊！”尖锐的女人的哭喊打断了赵奇的话。只见一个穿花衣的圆滚滚的“球”飞速滚进来，钗环步摇丁零当啷乱撞，竟是头发都跑散了。
“安民！”女人看到曹安民被捆绑的样子就开始哭嚎，“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曹安民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之前被大佬们吓得不敢说话，现在可算是见到亲人了，当即大哭：“祖母救我！”
门外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却是老太公曹嵩在三儿子曹德的搀扶下进来了。爷爷奶奶加老爹，一家子整整齐齐的了。
张氏一见曹嵩到了，腰杆也挺直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妇骂街状：“曹家的人你们也敢绑？当老太公死了吗？谁干的？啊？我摘了他的脑袋！哪个犯上的家奴……”
曹操和阿生几乎是同时一抬眼皮：“拖下去。”语气和语调都一模一样。
张氏立马被堵了嘴，一个音节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人拉着后领拖出了房门，肥胖的身躯在门槛上粗暴地撞了好几下。
曹嵩和曹德父子齐齐打了个哆嗦。曹安民瞪大了眼，告状话生生堵在嗓子里，变成了大喘气。
赵奇嘴角勾了勾，语带嘲讽：“抓不得抓不得，赵某还珍惜这大好头颅。只要大郎一句话，以后姓曹的到了许县，我们就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就是要拿学宫当女闾，也听凭他去。”
学宫的女先生，头一个就是曹生。所有人都齐齐变了脸色。赵奇治理河东素有刚直之名，但没想到他竟什么话都敢说。这个话头起了，就算荀彧都不敢接。
曹操将兵符按在桌子上：“别跟着混淆视听。你赵重乐想要尊法，那也得先定是哪家的法。谁也没说要包庇这小子不是？”
“正是正是。”曹操诸谋士大松一口气，跟着头脑清醒的主公就是好，不会被莫名其妙插进来的人弄偏思路。按照鄄城的律法审了，该坐牢坐牢，该罚款罚款。到底如何，还不是曹操说了算。
然而赵奇却没有退让的意思。“哦？那赵某就拭目以待了。军粮被烧万担，整个颍川郡都受累，民怨沸腾，按照大郎‘乱世重典’做法，只怕一个人头祭旗跑不了。”
曹安民直接被吓哭了。“祖父——呜呜——我不想死——”他被绑着，只能拼命往曹嵩的方向蠕动。
站在曹操身后当保镖的典韦拔了刀：“你适可而止，都说了不包庇，还要怎样？”
赵奇也拿拇指弹开刀柄，露出雪白的锋刃。“不过是大郎的律法太随意罢了，说实话我信不过。我们兢兢业业按《刑法》算的刑期你们又不服，这怎么办？”
剑拔弩张。
好几个人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曹嵩腿都软了，不停喃喃自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曹操面对动刀的场面也面不改色，他手指敲敲桌面：“新法再好，也不能不声不响就管了鄄城的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瞧大郎说的，那我家主公也是要面子的呀。学宫和许县是她在中原的根基。”
根本矛盾是曹操和曹生的权力冲突，避无可避。如今能够在一个屋里吵架，已经是双方克制的结果了。否则曹安民在许县被处刑，双方决裂，没打袁绍之前就得先内战一场。
刚好被裹到二曹权力交界带的曹安民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他大约也知道这次想太平过去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连连哀求。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一定洗心革面，二伯，大伯……祖父，救命啊，我一定好好做人……”
没人听曹安民在说什么。典韦提着刀已经急了，赵奇还有一半刀锋在鞘中，双方目光噼里啪啦打架。赵奇比典韦淡定，是因为他知道解决袁绍前不可能真内讧，但该有的表态还是要有的。
接下来就该是政治交换什么的了，曹操和阿生都摩挲着手指，思量具体的交换条件。
这时候曹德却动了。
没错，那个一直当透明人，就连曹安民都没想起来去求助的曹德，竟然直接从兵器架上拔了一柄剑，一剑捅在自己儿子的肚子上。
血溅当场。
二曹都被惊醒了。老父亲更是一屁股坐到地上：“阿……阿德你……”
曹德抹了把眼泪，没了第一下的气势，他握剑的手都在抖。
曹安民杀猪一般地嚎叫起来。
曹德又砍了第二下，第三下……他第一次杀人，从头到脚抖得跟筛子似的，曹安民这么个被捆着无法逃跑的目标，都中了快十剑了还没断气。
曹家三郎满身血污，一边砍一边流泪，一直到力竭了，曹安民不动了，才停下手。他丢了剑，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
“别吵……都别吵了……”曹德的声音哆嗦得厉害，涕泗横流，“我杀了这逆子，你们别……”
秦六上去把了曹安民的颈动脉，然后朝两个上位者摇摇头。
争论中心的牺牲品死了。
赵奇张了张嘴，收刀入鞘。典韦也呆愣愣地退回原位。
“揆平，你这是何苦？”曹操沉声说。曹德，字揆平。当初为了曹德的字，也是引起了老大的家庭风波，最后是曹嵩做主，不用“仲”不用“叔”，取了一个“平”字。太平的平，平凡的平。
曹德“砰砰”磕了两个头：“大兄二兄一心，我们虽然受点挤兑但也能有太平富贵。你们要是争斗，权势动人心，兄弟子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在这上头。且如今大敌当前，就连跑妻子的娘家避难都不可得。我舍了这一个，也是为了家里的几个能活啊——”
他一边说，一边抖，最后只有抽泣声在屋里盘旋。
曹操敲了敲桌面：“按律，杀人者偿命。子有过，父杀之，减半。判你徙五百里，十年才能回来。”
这回是曹操的人在曹操地盘上犯事，曹操宣判，没毛病。
曹德反应了半天，才慢慢靠脱力的腿站起来：“好，那你们别吵了啊。”
阿生：“给父亲行个礼再去。”
曹德就给老父亲磕了个头，起身还是木愣愣的，只沉浸在他自己的想法里。“二兄，你别跟大兄吵了，大家都知道你过得艰难，大兄也知道。”
阿生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于是曹德离开的时候还带着遗憾，一步一回头，一步一个血脚印。
地面上的血开始凝固，表面结了一层血膜。曹嵩这才反应过来，狠狠地一拍大腿：“你们！唉，你们！”他本来保养得很好，这时候却像突然变成了个糟老头子，连脸上的老年斑都清晰了几分。
“你们玩你们，别让我绝后，行不行？啊？”他想抱起曹安民僵硬的尸体，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几个侍卫上来帮他，抬着血淋淋的遗体往外走。曹嵩扭头看两个孩子，他转过身来，众人可以看到他衣襟上一塌糊涂。
“给我留个后。吉利！如意！唉！你们……”老人没等他的孩子们回应，就甩甩袖子，掩着脸跟随尸体离开了。
闹到这个地步，这件事只好草草收场。双方属下一个接一个离开。阿生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曹德离开时的脚印还清晰地印在台阶上，一路向前延伸。
“唉，你说，上位者最后只能孤家寡人吗？”曹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后。
“难道不是因为想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哈。”曹操露出一个苦笑。
然而他们两个全程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君主只为功臣和人才落泪，不哭罪人。
曹安民的死还是成了曹家头顶的乌云。曹节、曹丕、曹彰都风尘仆仆跟来了鄄城，这本是大战前最后一次阖家团圆的聚餐，然而到了晚间老大人曹嵩却没有露面。
孩子们噤若寒蝉，低头吃饭，不敢浪费食物，生怕表现出丁点任性，成了堂兄那样的纨绔子弟。
丁夫人给丈夫和小姑子各倒了碗米酒，活跃气氛道：“都说两句吧，难得聚在一起，给孩子们带个好头。”
曹操端起碗一口干了，开口虽然还是沉重，但有了几分豪情：“我要是死了，一定要简葬。马革裹尸，陪葬这把剑，不封不树。等过个几千年被人挖出来，世人会说一句，曹操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长官，生前死后都没多花一分民脂民膏。”
阿生慢慢抿着酒。“我要是死了，你们把我火化，骨头磨成灰，洒在土里，上面种枣树。万一以后饥荒了，还能摘枣子充饥。这算是我最后一次照拂后人吧。”
夜雨落下。无数前线的战报朝着这座黑夜中的城市而来。亮着灯火的宴厅里传来孩子们低低的抽泣声。
明天，就是各奔东西。曹操会在黄河边迎战袁绍，而阿生将继续北上，从草原南下，攻击袁绍的后背。

第204章 赤山
从鄄城东行， 因大河， 入山东，到达极东之地的威海港， 一共一千五百里。而这一千五百里， 诸葛亮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驿站换马， 全速奔驰，日行近三百里。
饶是诸葛亮会骑马， 但每天颠上三四个时辰也让他觉得骨头架子都散了，大腿内侧更是磨破了皮， 一碰水就火辣辣疼。
更可怕的是， 因他身量没完全长大， 体重轻， 在极速奔驰下好几次差点被甩出去， 都是被个叫季和的侍卫拿软鞭救回来的。跟死神跳舞，可不要太刺激哦！
然而十二岁的小亮只能咬牙坚持着， 毕竟——重伤修养中的曹子也是每天策马三四个时辰，落脚休息的时候还能一边喝药一边看公文。简直不是人！
诸葛亮倒在威海医堂的草席上，抱着自己浮肿的小腿嘤嘤嘤。季和取了瓶银连红花膏过来，试图给这小子敷药。然而诸葛亮多鸡贼啊， 哪里肯让谍部的人服侍自己， 最后还是吕蒙接手了自家小师兄的腿。
药膏清凉， 见效极快。诸葛亮舒服得直哼哼，睁着眼睛看窗外的云。威海的天晴空万里，蓝到剔透， 这么好的天气，是寒流和冻雨席卷下的中原少有的。
早熟的冬小麦已经收割入库，坞堡下的大片田地被撒上了马草和蚕豆的种子，只需要不到一个月，这些麦田就会再次铺满绿意，开出粉色和紫色的小花。到那个时候，莱山中的万亩果林也将丰收，该有数以百计的船只追寻威海的灯塔而来，将山东的苹果运往海外：南岛、沉岛、大连、琉岛，乃至于三韩和交趾。
然而诸葛亮和吕蒙没来得及看那样的盛景。仅仅在威海医馆休整了三个时辰，都没来得及上坞堡，他们就登上了港口的威远号。起锚，扬帆，庞然大物开始在海浪中缓缓移动。
两个半大孩子站在高高的甲板上，俯视港口送行的人群。他们有扛着钉耙的农夫，有背着长弓头缠花布的山民，更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穿校服的小孩。他们一遍遍用方言重复着同一句话，排天巨浪一般，一直到船开出老远，再看不清港口了，那鼎沸的人声仿佛还响在耳边。
阿生这才拿衣袖拂了拂眼角，转身离开船尾进了船舱。
“他们在说什么？”诸葛亮问季和道。这位虽然没有秦六那么诡异阴森，还是个爱笑的娃娃脸，但谍部各个都该是语言全才。
果不其然季和知道。
“‘为家国死守威海。’”娃娃脸的青年翻译道，“一开始是太史县令说‘将为主公死守威海’，主公答：‘若不能守，可率众乘船北逃，人比土地重要。’
可百姓却不认同，他们说：‘若失了这块土地，就没有了威海人的医堂和学堂，就没有了威海人的海港和田庄，就没了威海人的公道和律法，也就没有了威海人的家国。’”
“所以就变成了‘为家国死守威海’了是吗？”
“是。”
小亮的好奇心获得了满足，拉着师弟跑舱房里找师父。“曹子很高兴？”
阿生的眼角还是红的，不知道是不是熬夜赶路看字熬的。“我是高兴。”她摸摸诸葛亮没有束起的一缕头发，“看到他们，就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什么是家国？”
“民心所向，民智所聚，即是家国。”
“许县文风鼎盛，威海富足安乐，哪个才是曹子的家国？”诸葛亮向前倾身，“还是两个都是？”
阿生慢慢勾起嘴角：“许县、威海，都只是我的国外之城。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才是我的国。”
年轻人，你见过年产五十万吨的晒盐场、亩产千斤的农屯堡，和牛羊成群的冬牧线吗？你见过彻夜灯火的铁矿城、千帆聚集的大连港，和火炕连营的长白山麓吗？
这片土地有着广袤的边境线，从海滨的大连港到茫茫草原上的赤山城，全长2000余里，比从曹操的鄄城到威海还要漫长。
等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草原已经被染成了秋天的颜色，成片成片的草本植物枯黄倒伏，树林呈现出红、黄、绿三色夹杂的斑块状，或簇拥着城外山顶裸露的岩石，或倒映着清澈冰凉的河水，仿佛一张色彩艳丽的油彩画。
徐荣所率领的援建部队早在夏天就将城墙抢修完毕。来自附近的山岩因为高含铁量而天然呈现赭红色，这些岩石被锋利的钢铁磨成大块，用水泥黏合起来，再辅以适量的三合土，最终形成的就是一座红色的“草原巨兽”的外壳。
赤山城，冬牧线上第三座大型定居城市，正在一次次流血冲突中拔地而起。
最优先被建造的是军事设施，墙垛、壕沟、箭楼，乃至于瓮城和内城，都在建成后的第一时间投入使用。然后天气转冷，火炕和砖房成为迫在眉睫的任务。
阿生骑马进城的时候，随处可见都是堆叠成小山模样的红砖，以及烧着火的小瓦窑。新建的房舍也不少，但墙上的白都没干，靠着墙内烧炭强行烘烤，水蒸气透过屋檐盘旋缭绕。
人的秩序却是井然的。巡逻的巡逻，搬砖的搬砖，登记的登记，泾渭分明。徐荣带着他的亲卫在忙碌的人群中龙行虎步。
“弟兄们，再加把劲！等今年冬天，赤山人人都住暖房、喝烧酒、吃烤肉。”
住房和饮食是各民族的通用语，顿时周围应和声一片。
徐荣又招呼几个斥候头领：“听说华公已经到了大连，正往这边来。你们带兄弟外出巡逻可警醒着点，别让那不长眼的乌桓人惊扰了她。”
阿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荣一抬头，就看到了刚才还挂在嘴上的“华公”，人正牵着马站在街对面呢。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偏偏还有傻乎乎的骑兵喊了出来：“徐将军，你看，华公已经到了，那咱还巡逻不？”
徐荣一巴掌拍那小子的头盔上，瞪眼：“该干活干活，别整天想着偷懒！去，去，都去！”
斥候小头目们一哄而散。
徐荣拍掉身上的泥灰，才往阿生这边来。“女君这速度，厉害了，”徐将军翘起大拇指，“急行军都没这么快，别不是石女侠扛着您来的吧？哟，这俩小郎君就是您新收的弟子吧，不容易不容易，哈哈，一看就是骑马骑伤了腿……”
碰上了徐荣这样热情的，少不了一番寒暄。诸葛亮和吕蒙又各收了一把匕首为见面礼。
而后就是正题。徐荣领着阿生一行在赤山城里逛圈，重要的战略点一个个看过去，重要的部落首领一个个讲过去，更有此前“赤山事变”时的烈士墓，就落在城南的市民广场上。
“抚恤是谁负责的？”
“检部的阎丫头。她向来不拖沓，五月的时候就全整完了。”
“嗯。”阿生点头，其实有关报告她早从阿石那边拿到了，但多方求证总是好的。“不是辽东籍的鲜卑、乌桓、羌胡，如果有死于赤山防卫，给他们的子女直接入籍并免税十年。”
“有的有的，都落实下去了。”徐荣连忙接道，“我的亲军都收了几个遗孤，女君可要去看看？”
阿生摆摆手：“晚饭时再见吧——你让人用火烤墙，煤炭可还够冬天时候用？”
“这……有通辽送煤，总归断不了……若真缺了，我从军需中拨出一些，也是一样的。”
“不能从军需里出。”阿生直接否决，“今冬你要跟我一起去南边城墙，也没法从军需里出。”
徐荣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就是“难道”二字，然后他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闭紧嘴巴。
“赤山的官吏已经在路上了。这些日子又是管兵又是管民，辛苦你了。”这话说出来就是要从徐将军手中收权了。
徐荣苦笑着摇头：“我是个粗人，做事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别跟我见怪就成。”
阿生侧身，北方的朔风吹起她的大氅领子上的绒毛，扑打在因为疾病和伤痛而更加瘦削的下颌线上。但她还是美，从乌发玉面美到眼角的细纹。
“你不想回繁华的中原看看吗？带着骁勇的骑兵战无不胜，就像十年前那样。”美人轻声问，好像真的不谙世事。
十年前的徐荣，在董卓麾下，一路抢到雒阳。
“哈哈哈，哈哈哈哈。”徐荣仰头大笑，笑完了，严肃了眉眼，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守在这里，看草原变繁华。中原，我已经怕了。”
那里的人心太复杂，那里的斗争太惨烈。
“你必须去。”阿生牵着马往内城的方向走，“廿七和赵奇都太直了，没有人替我打奇袭。吕布奇袭你在逗我，段公又太老了。”
“谁太老了？！嗝。”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城城墙上传来，完了还打了个酒嗝。
阿生闻言就笑了。段老爷子八十高寿，依旧是个不死的王八。
“您老有曾孙辈了。”阿生把小徒弟们拉到身前当挡箭牌，“诸葛亮，字孔明，我从琅琊诸葛家族里抢来的读书种子。吕蒙，字我准备让您老给取。这是个军伍的好苗子，您要是中意，见面礼可得给丰厚些。”
段熲扔了酒袋子，跑到城楼下对着吕蒙的肩膀胳膊一顿拍，然后就哈哈笑起来。“好，是该给丰厚些。临到老了，没想还有这乐趣，还是丫头你贴心，小子都是混球。”说完就踹了徐荣一脚。
老流氓做派把文明人诸葛亮惊了个目瞪口呆。
徐荣：……我不要面子的啊？
“乖乖去中原懂不？”段老流氓眼睛一瞥，“你以为真是指着你打仗呢？就袁绍那个把百万大军压黄河边的架势，后方就没人了。就算是吕布都能一路压过去，还奇袭？真看得起他袁本初。”
徐荣：？？？
“你叫曹操一声主公，这就是你的用处。辽东和兖州的和事佬，懂不懂？别浪费了二公子的苦心。小丫头年纪轻轻吃这么多苦容易吗？”
“段公，我都快四十了……”
“老子八十有三，怎么了？”
“没……您继续。”

第205章 雪宝
虽然之前赶路昼夜不歇， 但真到了草原上， 阿生反而停了下来。她一边督促着赤山城的过冬物资储备，一边召见各色小部落的首领。
每日里不是请东羌的勇士打猎， 就是关心扶余部幼儿的官话学习， 再就是为不同部落间裁决抢新房、抢水源的问题。就连诸葛亮、吕蒙两个半大孩子， 课余饭后都得去“赤山小学堂”帮工。
处事公正、出手大方、爱护老弱，如此不过一个月， 她就在赤山城重新树立了自己的权威。每天都有原本还在观望中的小部落闻风而来。
曹生和曹操一样，都有一种与生俱来受人信赖的领袖气质， 每每让段熲扼腕叹息。
然后吕蒙就遭了殃， 兵法课上屡次被老祖宗批得一文不值。这要是换了心高气傲的诸葛亮， 玻璃心早戳爆了， 还好是吕蒙， 不懂撂挑子走人，只会在沉默中变强。
与闭关苦学的吕蒙相比， 小亮的日子就有趣多了：头戴狼皮帽，脚踩牛皮靴，耀武扬威地陪曹子处理民族事务，仿佛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就连堆叠成山的案牍文书都无法压垮新鲜事物带来的热情。
比如赤山唯一的乌桓部落首领苏古川， 就给诸葛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苏古川很爱干净， 每五天必定要洗一次澡的习惯怎么都不像是在草原上养成的， 反而更像是汉人休沐制度下的产物。
苏古川很重视教育，为了抢到小学堂附近的房子不惜和鲜卑人刀剑相向，最后被阿生判决赔给鲜卑100头羊加20匹母马。看上去是亏大了， 但要让诸葛亮说，曹子其实暗戳戳偏心苏古川，因为小学堂隔壁的那五座大通铺，到底是归了苏古川的部落。
“近水楼台先得月。”诸葛亮记忆力很好，直接背了一句以前从曹生那里听来的七言诗，然后“啧啧”两声。
阿生自然是听懂了小弟子的意思，笑着跟下头的苏古川说：“这孩子说我偏心你。”
高大的青年原本面无表情，闻言低头，小辫遮住表情，然后肩膀耸动。再抬起头，又是一张死人脸，看不出得意大笑过的痕迹。
“察额对我一向宽容。”他认真地说。
“这次的赔偿是否负担过重？我可以借你，但利息要按公开的走。”
苏古川摇摇头，回道：“我有青壮百人，只要全数参军，补贴刚好能凑够20匹母马。100头羊让有孩子的人家摊一摊，我再补贴些金银宝石，也就够了。”话说得朴实，但格外有成算。
阿生沉吟了片刻，然后问：“参军啊……廿七和通辽四将率领的飞鹰骑五部，徐荣的步骑混编营，抑或是各部落自己组织的辅兵，你准备选……”
“我准备投吕布的守城军。”
阿生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起来，她盯着苏古川，一直到乌桓青年首领的额头上渗出汗水。“理由。”她吐出两个字。
理由不是不能理解的，苏古川的舅舅与乌桓王的大部队是曹生南下第一个扫平的目标，而只有守城部队才有可能避开亲族相残的悲剧。
苏古川抬起头，目光与辽东主漆黑的瞳孔相接触。“日久见人心，不在一时的战功。就算我亲手砍下舅舅的头颅，该猜忌我的一样会猜忌我。”
与其追寻没有根基的显赫，不如低下头去默默发展。
阿生鼓掌而笑：“看得真长远啊。又冷静又克制，是襄平学堂的学风没错了。”
此时襄平的大家族田氏和公孙氏的族长也陪坐在下首，阿生于是让小婢女给他们两个奉茶以示嘉奖。“都说襄平学堂长于武备，疏于育人，我看不然，眼下不就是现成的成才的例子吗？公等驻守北疆，推行教化，功不可没啊。”
一番话将襄平大族、襄平学堂和苏古川都夸了进去，方才僵硬的气氛立马就活跃了起来。就连因为侄女死于赤山事变而与乌延结下深仇的田氏家主，看苏古川的目光都缓和了两分，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
辽东势力认可，苏古川得以正式向阿生宣誓效忠：
“乌桓人苏古川，率领部族两百一十一人，向草原的察额、辽东的主人发誓：从此以后，在我等乌桓名之前，将先冠上辽东的名字。我们自愿遵从您的律法，为您放牧羊群，替您策马出战，向您献上毛皮、奶酪和战利品。如有背叛或隐瞒，生为瘟疫折磨，死受鬼神奴役，永世不得安宁。”
这段誓言朴实得没有任何难翻译的词汇，各族语言都能够表达，后来成了新归附部落的宣誓模版。这就是后话了。
苏古川与鲜卑一个中型部落的首领轲比能结下了仇怨，后来在平定鲜卑叛乱的战役中手刃了仇敌，这也是后话了。
眼下，苏古川只是聚集在赤山的无数小部落首领中的一个，或许因为他叛出乌桓的行为引发一些讨论，但无论如何比不上吕布到来这样的大事件来得轰动。
吕布不仅仅是自己来了，还带着抚顺城的煤铁、吉林郡的粮食、南方的棉花和原高句丽地区的两万预备役。运送物资的牛车连绵不绝，步甲兵的装束整齐划一，给捉襟见肘的赤山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而队伍的最后，是一辆用红漆黑纹装点，挂着“曹”字旗的马车。曹佩左手牵大女儿，右手抱小女儿，她迎着朔风站在车轮旁，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二兄，这个是阿治。”曹佩将怀里的大胖丫头递过来。小丫头“嗷嗷”两声，朝阿生挥了挥拳头。明明才八个月，看着有别人家两岁的娃娃那么大。
阿生抓住吕治的胖胳膊摸脉搏，结果却是健康得很，没有肥胖症常见的沉脉，也不是儿童高血压的弦脉。阿生这才放心了，给小胖妞包了块翡翠当见面礼。
曹佩的大女儿吕鹏一直在大连养病，因此是阿生熟悉的。刚满三周岁的小女孩漂亮得像个江南娃娃，肤色是不健康的透白，站在母亲身边腼腆又安静。既不像她霸气的老爹，也不像她霸气的名字。
阿生也摸了吕鹏的脉，然后心疼地抱起她：“二舅给你换个药方，好不好？”
吕鹏乖乖地点头，声音软软糯糯：“好。”
她是先天性心脏病，可能是因为曹佩怀她的时候在暴风雪中冻了两天导致的。曹昂这一辈的孩子大都活泼健康，这是自曹铄之后第一个先天不足的。长辈们怜惜她，私底下管她叫“雪宝”。
赤山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整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建筑尽数投入使用。房顶积雪的小房子里亮起万家灯火，伴随着一道道烧墙暖而升起的白烟，被吹散在暮色里。牛羊入圈，在遮风挡雪的黑暗中安逸地咀嚼青储牧草。
府衙前的街道上却很热闹，有挂满红灯笼的酒楼，有松香缭绕的书坊，有鲜卑人开的羊肉铺，也有高句丽人经营的补锅店。道路上的积雪在踩踏中融化，然后被清扫进下水口。
这就是冬牧线上的城市，越是寒冷的冬夜就越是生机勃勃，仿佛荒原上熊熊燃烧的火把，诉说着人类不屈的征途。
赤山妇医堂也悄无声息地开张了，大约是草原特色吧，她们接到的给人接生的请求还没有给牛羊接生来的多。哦，对了，马也是难产大户，以至于被派遣到冬牧线上的妇医，各个练就了一身兽医的本事，身兼双职，比起大连的同僚还要忙上几分。
就比如这个华灯初上的雪夜，依旧有半数值班医师背着药箱出诊去了。堂中安静又温暖，占据了两面墙的巨大药柜跟前，几个小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药草。
吕雪宝裹在一件兔毛滚边的羽绒披风里，小手托下巴守着草药锅。雪宝不喜欢喝药，但为了药后那点二舅牌小蛋糕，她会乖乖听话，等药熬好。
雪宝大大的眼珠子一转，好奇的小眼神就转向两个坐在几案后写作业的大哥哥。正是吕蒙和诸葛亮。
今天也是巧了，有谍部的探子给曹生送密信，师兄弟两个就被赶出来看孩子了。
诸葛亮对于旁人的视线很敏锐，吕蒙还沉浸在军事理论题里冥思苦想，他就已经迎上了小朋友的目光。“怎么了？”诸葛亮用口型问。
雪宝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然后转头继续盯着咕嘟咕嘟沸腾的草药锅看。
内向的小姑娘太难攻略，即便是诸葛小帅哥的美貌也不起作用。小亮叹了口气，他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纯粹是修养在支撑他对这个既没有才华又娇生惯养的天潢贵胄和颜悦色。
就在这时，妇医堂的门外传来毛靴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以及布料摩擦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来人是一个扎两根麻花辫的牧羊女，简陋的毛靴、冻得发红的双颊，以及若有若无的羊膻味，除却一件用三种颜色织出来的毛衣，她身上再没有光鲜亮丽的东西了。
但就连那件毛衣，也是去年冬至下发给穷人的抚恤品，胸口还印着辽东的标志呢。
牧羊女在门外台阶上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觉得把鞋底磨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跨进来。脚落在有地暖的地板上，就是一脸舒服到想哭的表情。
“女郎是买药，还是看病？”诸葛亮问。
牧羊女被吓了一跳，转身欲逃，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定住了脚，用不伦不类的汉语结结巴巴地说：“买……买药……”
负责抓药的小医女也注意到了牧羊女的动静，从高高的柜台后探出头来：“呀，是你。你还是要三七粉吗？”
牧羊女松了一口气，遇上熟人了，不用强行说汉语了。她与小医女叽里呱啦砍价，最后用两张兔子皮换走了一包药粉。
小医女合上三七的柜子，正准备继续窝起来看书，就看到诸葛亮背着手盯着那两张兔子皮，一脸苦大仇深。
“诸葛公子？”
“一箭对穿了兔子眼，好箭法啊。”
小医女一脸懵逼。
“我问你，刚刚那牧民，之前也买过三七粉？”
小医女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半月一次，快有五六回了。诸葛公子若是想知道具体的，得从管事那里拿账本。”
诸葛公子冷笑一声：“三七，清淤止血，传到塞外后民间多用于外伤。一个牧民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伤，要用去整整三斤外伤药还不见好？”

第206章 赵云
牧羊女的家在南城墙外的一座毡房里。这里原本是预留出来建养殖场的， 但因为随部落而来的奴隶数超出了预期， 而奴隶主们又不愿为这些人争取砖瓦房，所以赤山方面只能划拨了这片土地来安置他们。
好歹高大的城墙挡住了北风， 又有每日一次的稀粥可以领取， 比起以往朝不保夕的冬天已经好过太多了。
牧羊女提着药包钻进低矮的毡房， 里面烧着牛粪，把门帘捂紧了， 也算暖和。火堆旁坐着一个皮肤干瘪的妇女，她布满裂口的手抓了一把带壳的粟米， 扔进看不出油花的稀薄奶茶里， 这就是晚饭了。
牧羊女却很开心， 凑到陶锅上深嗅一口。“好香啊， 阿姆。”她用东羌语说。
老阿姆双手合十， 样子颇有几分虔诚：“今日是汉人的年节，仁慈的察额赐下了盐和茶。”
“是立冬， 年节还早。”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立冬”二字用的还是汉语。原来在这座不起眼的毡房里，竟然还铺着一张一看就不是奴隶能拥有的狼皮毯，而一个身上缠满绷带的男子， 就盘腿坐在狼皮上。
他腿上放着一个襁褓， 两只婴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 咿咿呀呀地挥动。
牧羊女凑上去，挠挠婴儿的小手心，换来一阵“咯咯咯”的笑。
男人满身的铁锈味仿佛消散不少。他今日梳洗了头发， 扎了一个汉族常见的四方髻，平添了几分文雅。只是身上的伤疤依旧触目惊心。
“立冬？”牧羊女学着他的发音。
男人的手搭在一把长枪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后背都是紧绷的，但脸上却一派淡定地跟牧羊女解释：“立冬，意思是冬天开始了。”
“立冬，立冬。”牧羊女学着男人说话，高兴得手舞足蹈。
就连刚刚学说话的小婴儿都跟着凑热闹，含含糊糊地说“日东”。简陋的帐篷里一时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阿生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壁脚，才朝诸葛亮摆摆手，踏步离开。诸葛亮还有些不甘心，但只能小跑着跟上。全副武装的黑衣卫士们将警告的目光洒开去，偶然外出撞上这种阵仗的几个牧民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走出足够远了，诸葛亮才问：“曹子这就知道不是奸细了？”
阿生脚步不停地穿过高大的城门：“不好说。但人家其乐融融，你我何必做这个恶人。且咱们这个动静，可瞒不过习武之人……他要是个聪明的，过两天就该来拜见我了。”
诸葛亮“切”一声，评价道：“原是曹子看到婴儿心软了。”
阿生笑笑，不置可否，只抬手呼撸诸葛亮桀骜不驯的头毛。
曹子一语成谶，果然到了第二天，就听到府门外有人求见。来的正是那个藏在牧羊女处养伤的男人，身缠绷带，怀抱婴儿，着实有几分狼狈。
但脸是长得真英俊，身高超过一八五，猿臂蜂腰。
“我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辽东主是个女人。”他说，有茶水客席也不入坐。
阿生在上首，拿书敲敲桌沿：“想不想得到不重要，想通才是要紧的。”
那男人抿了抿嘴：“我武力超群，自认为单打独斗不会弱于通辽四将。你给我匹马，我就能替你效力。只要——”他说到这里就停止了，低头看怀里的小婴儿。
那个孩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张嘴就要哭。
男人连忙摇了摇臂弯，又将他摇困了。
阿生见状不由莞尔，问道：“孩子是叫公孙继还是公孙纯？”
男人悚然而惊，几乎跳起来叫：“你……你真如牧民所说的那样无所不知吗？”
“作为凡人来说，我知道的的确不少。”阿生坐在几案后面的模样仿佛一只慵懒的狮子，普普通通的语气就让人汗毛倒竖，“比如你叫赵云，常山真定人。比如你隶属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公孙瓒**易京的当天，你带着他的小儿子单骑突围，被袁绍大军一路追杀，最后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青年男子瞪着她，像看一只凶兽。
“然我也有拿不准的事。”阿生笑笑，仿佛没在意赵云的表情，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公孙瓒子嗣众多，周岁上下的，究竟是公孙继还是公孙纯？”
场面一时寂静，只有茶汤上的白雾袅袅升起，却吸引不来任何人的注意。
“看来云和继公子早就是雄鹰眼中的兔子了。”青年叹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会保他周全的吧？”
“他得自己出息。”阿生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冷漠两分凉薄，“我的地盘上，可没有凭借公孙瓒的名号作威作福的特权。若是不成材，就随他的‘姊姊’放羊去。”
她这么说，反而让赵云放心。这个逃亡数月的忠勇义士露出一个苦笑，哑声道：“是我想差了，以辽东主的财富和人口，也不从一介孤儿身上图什么。”
“于我来说，你比这孩子有价值多了。”阿生单刀直入，打断赵云对故主的怀念感伤，“刚刚说要给我效力，是真心实意的吗？”
赵云将小婴儿交给上来抱孩子的婢女，附身拜她：“先主退守易京的时候我不能劝，袁绍围城的时候我不能破，大公子死于匈奴之手的时候我不能救。若您不嫌弃我空有一身武力，请让我叫您一声主公，给我一雪前耻的机会吧。”
这个时空刘备早死，赵云没能及时跳槽去找刘老板。等到公孙瓒被袁绍围了老巢，道义也不许赵云丢下公孙瓒了。到了如今，算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阿生上辈子对于大名鼎鼎的赵子龙无感，这辈子见了真人了，初始好感度却很高。没有演义吹嘘的那么神，但独自一人带着婴儿逃亡，大胆谨慎、坚韧忠诚都是没话说。
因着这份好感，阿生挑了匹上好的白马给赵云，并将他编入了廿七的直属部队当偏将。这支部队向来被委以重任，不是护卫在曹生左右，就是挑大梁当先锋，出头的机会不在少数。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眨眼就是腊月。
阿生沿冬牧线去了一趟通辽和饶乐，巡视了沿途的冬牧点，等回到赤山城的时候，时间已经迫近年关。
赵云的伤彻底好全了，提着一张白狼皮来给她拜年。“知道主公不缺这点东西，就是个意思。”
“你将红山北边松林里的那只白狼猎了？”
赵云挠挠脸。
“看来是大好了。”阿生笑。
赵云也跟着笑起来：“还没有谢过主公给阿咩母女两个赎身。城里的暖房好，继公子的新衣服也好，廿将军准了我这么久的假，我知道是主公在体恤我。”阿咩，就是之前收留赵云的牧羊女的名字。
互相唠了一会儿家常，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诸葛亮小跑着到了门外。见到赵云在，他也不过踌躇两秒，就甩了靴子进屋。
“曹子，前线急报，袁绍打下了河内郡，商丘、朝歌、山阳尽数失守，河东全郡失联。曹公亲自带兵，一直退过了大河，才算勉强挡住了攻势。”小亮气哼哼地摘了毛帽子和手套，抢过桌案上的水杯就咕嘟咕嘟灌下去。
阿生皱眉：“喝慢些，凉水伤胃。”
“慢不了！”阿亮叉腰骂道，“袁绍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乌桓还不够，竟然收买长安的董卓余孽当帮手，长安乱了几年，如今活下来的军阀哪个不是吃人肉的。他是嫌冀州司州两百万百姓不够祸祸的吗？！这种人也配当人主吗？！”
赵云也被袁大公子的骚操作惊呆了，连说了好几句“他这是在自取灭亡”、“袁绍已经势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阿亮小家伙是真被气狠了，向来不吐脏字的文明人连爆了好几句鲜卑粗口，然后才闷闷不乐地跪坐到阿生跟前，委委屈屈地说：“曹子，咱们出兵吧。抄他老窝。”
阿生不动如山：“我先看邸报。”
诸葛亮在前头府衙听了消息就跑来了，比正式的汇报快，但也没快多少。不一会儿赵奇、秦六和廿七就拿着邸报、书信连袂进了屋。南岛系三大巨头齐聚，就连一直在外活动的秦六都到了赤山。
赵云见状就有些坐不安稳，他只是个来拜年的新人将领，却似乎莫名卷入了曹生心腹的密会。赵云也是聪明人，弄清楚状况后就起身告辞。
阿生没有挽留他，转头跟诸葛亮说：“你代我送送子龙将军。”这是要撵小的走。
诸葛亮跺脚：“我恨不能多长几岁。”然而师命难违，他还是只能跟着赵云往外走。
等一大一小转过院子里的屏风，仆妇们就搬出一个长度超过六尺的大沙盘，然后迅速消失，临走前还不忘关紧了所有的门窗。
阿生和三巨头分工，对照着邸报快速动作起来，不到三分钟，标志着黄河的蓝色条带两岸就插满了各色小旗，默契得令人惊叹。
“蓝色的是大兄的军队，红色的是袁绍，黄色是西凉军，灰色的是趁火打劫的南匈奴，紫色的是乌桓。”阿生介绍完，想了想，又在冀州和幽州交界处插上一面黑色的小旗，“黑山军，他们跟袁绍有仇，曾经帮助过公孙瓒与袁绍对抗，但未必就是我们的友军。”
赵奇先绕沙盘走了半圈，然后叹道：“河东保不住了。好不容易有点人气，也不知道收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西凉军从长安出来，第一个祸害的就是河东郡，隔着一条黄河，曹操也是鞭长莫及。被抢劫钱粮还在其次，心疼的是那些南岛系的医官和粮官，只求他们够机灵，能带着百姓逃跑。但自己人自己知道，只怕死守河东的少不了。
“是我大意了。”赵奇的声音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阴沉，“本以为他会走青州平原郡、或者直接攻打鄄城，没想到他最后选了从司隶南下。也对，朝歌、雒阳、长安、封丘，哪个不是前朝王兴之地，正是他袁某人喜欢的。我本该料到，让河东官民撤退回许县的……”
秦六拍拍赵奇的肩膀。廿七也轻咳一声：“木已成舟，重要的是接下来如何。从河内渡河，到许县只有两日路程。袁绍这一下可算是打了我们要害了，他的谋士也不全是草包。”
阿生注视着沙盘，眉间投下一片阴影。
“主公，是否准备出战？”
阿生缓缓摇头，这个动作仿佛有千斤重。“如果没法把袁绍挡在大河以北，曹操坐不稳天下，也无法使你们心服。那就是天命了。”
这是阿生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的兄长，听得三人心头齐齐一跳。
阿生微微抬起下颌，黑色的眼珠盯着廿七：“你还是经历的战争太少了——碾压小部落不算战争。明天到了军事大会的时候你看就知道，无论是徐荣还是段公，都说不出‘出兵救许县’的话，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就不是战略上能实现的目标。”
廿七咬牙：“我当然知道这是战略上无法实现的。但只要我们攻打冀州，袁绍就必须回援。”
“围魏救赵难道只是围魏救赵吗？在回援的路上设伏，一举歼灭对方有生力量才是最终目标。不然就是我们把辽东的实力暴露给袁绍而已，以后再想偷袭就不可能了。”
阿生一拳砸在桌上，沙盘中震倒了几片小红旗。
“歼灭百万大军，嘴上说说这么简单吗？眼下必须等！等到南线全面接战，我们才有充足的时间。如果不能彻底咬死袁绍，丢了河东又怎样，丢了威海许县，哪怕是被欺负到祖坟跟前了，该装孙子就得装孙子。”
手臂粗的蜡烛上，火焰不安地跳动，照得人影在地板上闪烁不定。
终于，廿七艰难开口：“我听主公的。”
“我也听主公的。”赵奇也冷静下来，找了个茶壶灌自己凉水，然后一抹嘴巴，自嘲地说：“我不会打仗，这就不是我该操心的。我只能说，西凉军那些畜生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秦六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画风跟两个好兄弟都不一样。“主公的决定是正确的。说好南线归大郎，北线归主公，那就各凭本事。大郎未战先退，本身就蹊跷，我们贸然插手，反而坏了他计划。且——”秦六笑了笑，“若是大郎真能打赢袁绍百万大军，我们也得认他不是？”
赵奇闻言烦躁起来，又灌了自己一口凉水：“说到底是主公为之前许县的事耿耿于怀呢。”
“便是没有曹安民的事，我也知道你们是不服的。”阿生的声音里带着些惆怅，“我所求的，不过是民法和理工的主张能通行大地，而追随我的你们能够善终罢了。名分也好，权力也好，打仗示威也好，和谈交易也罢，甚至是暗杀、与亲人决裂、或者拱手让出利益，都仅仅是实现目标的手段，不是目标本身。所以……本就只是工具的东西……没什么不可让步的……”
赵奇沉默了，然后把茶壶里剩余的水都倒了个干净。“我就知道，要做千古的好事是没法痛痛快快过一辈子的。”他红了眼眶，小声嘟囔着，身体摇摇晃晃像是要倒下去。
廿七及时扶住赵奇的后背。
他们相互扶持快四十年了。从幼年走到了壮年的尾声。鬓角染了白发，眼尾有了细纹。接下来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出征，然而带领他们的人依旧步履坚定。
“那就说好了。”廿七举手发誓，“只要大郎正面击败袁绍百万大军，保住许县，飞鹰骑这一系的人就不会对他称帝说半个不字。”
南岛系中隐藏最深的独立派，终于松口。

第207章 官渡（上）
“官渡之战是一场教科书式的防御战、运动战、资源战。曹操在这场战争中展现了他卓越的战略眼光和军事嗅觉， 并将古典战争艺术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中国古典战争史》汉文馆修订版
“……虽然放弃河东让仲华公损失巨大， 但就连她本人都不得不在复盘时承认：当袁绍把所有兵力压在许县以北的时候，我们就锁定了五成的胜局。”
——戏志才《致曹子修书（其五十六）》新世纪通译本【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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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之战曹操的胜利， 所依靠的当然不是袁绍犯蠢（因为儿子生病而临阵旷工的主公也是活久见= =）。但从这场战争一开始的布局上， 就能看出双方战略眼光的差距。
“曹袁二人对峙多年， 袁绍在黄河北，曹操在黄河南， 边境线从黄河中游到黄河入海口，绵延数千里， 战争该在哪里打响？袁绍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甚至是袁绍的谋士团， 都无法给出一个统一的意见。
“早在徐州战争时期， 袁绍就派长子袁谭攻打平原郡， 试图在黄河下游的青州撕开一个口子。但不幸遇上了爆发状态下的曹生， 袁二代被揍得回家找爸爸。等到曹袁决战的时候，袁绍阵营的青州ptsd还没有好， 看到曹操把夏侯惇派到了平原郡就没敢进一步试探。
“随后，田丰提议从仓亭津渡河，奇袭鄄城，切断曹操后勤。这一堪称最有希望获胜的战术并没有获得袁绍的重视。究其原因， 恐怕是因为在袁军内部的派系斗争中， 田丰孤立无援。最后， 袁老板犹犹豫豫地派了几千人马去仓亭津侦查情况，这么点人自然是被曹老板亲自带队的虎豹骑砸破了狗头。同时曹军凿破了鄄城段的黄河冰，迫使田丰从仓亭渡河的计划搁浅。
“频频受挫的袁绍大手一挥， 所有人目标许县，强行渡河。到这里为止，我们不能说袁绍军毫无战术，拿脚打仗，但整个布局的犹豫、目标的模糊、内部的分裂都是肉眼可见。
“反观曹操一方则截然不同。
“战争开始之前，曹操就跟诸谋士说：‘数十万大军聚于弹丸之地，则粮草第一。’建立在这个基础上，‘青兖粮道不容有失’。为此，曹操不惜在兵力弱势的局面下，还分派夏侯惇、夏侯渊、曹洪、徐晃等人驻守各大渡口，为的就是保护曹家花费大力气建起来的‘青兖粮道’。甚至在紧要关头抛弃富饶的河东郡，选择救援仓亭津。
“当袁绍还在这试试那试试的时候，曹操已经准确意识到了这场战役的性质——资源战，并选定了己方最有利的决战地——官渡。
“官渡距离曹军最大、防御最坚固的粮仓许县不到100公里，可谓是背靠粮山。而袁绍想在官渡作战，却并没有一个坚固的粮草存贮地，这就给了后面奇袭粮仓提供了机会。
“公元195年初，袁绍麾下大将颜良率先在白马津渡河，威逼许县，双方兵力差距达到1比3。表面上看，曹操丢失了河东、河内，即将丢失许县，已经陷入绝对弱势。但事实上，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摘自“军事发烧友”论坛精品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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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水声响在青灰色的黎明，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曹操用冰水搓了把脸，然后提着他血迹斑斑的头盔从溪流边站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回营地。
满脸凶恶的典韦跟在曹操身后亦步亦趋。
立在石滩上的虎豹骑营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个残破的战场。篝火已经燃尽，最后几缕火苗在在寒风里发出垂死挣扎的毕剥声。
疲倦的士兵就穿着盔甲倚靠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然而他们的手中依旧紧握长矛。战马们也垂着头打瞌睡，只在听到曹操的脚步声的时候抬了抬眼皮。
走下碎石堆成的矮坡，树林中尸横遍野，然而这里慢慢有了生气。垂头丧气的俘虏在虎豹骑士兵的监督下，将尸体拖到大坑中掩埋起来。
这场仗打得并不惨烈，偷偷摸摸袭击宛城的荆州军队，在看到曹操的麾旗后就丧失了斗志，结果可想而知，整整两千人的军队，被虎豹骑吞噬一空。
甚至是在埋了一夜尸体后，这些被俘的荆州人还依旧搞不明白，为什么理应在和袁绍干架的曹操会这么快发现他们的偷袭。
更可怕的是他还亲自来了！！！
俘虏的主帅叫邓济，此时被卸了盔甲武器，只穿单衣跪在寒风里，跟见了鬼似的瞪曹操。“曹公跑宛城伏击我等？不怕袁绍趁机攻下许县？”
曹操抱着手臂，懒洋洋地瞅他，说：“放心，袁本初反应慢得很。等他做出决定，我早回到许县了——你是听了刘表的命令来偷袭我的？荆州世家都同意吗？”
邓济一听，脸上就有几分不自在。
曹操敏锐地捕捉到了，哈哈大笑起来，跟部将说道：“刘景升还是有几分英雄气概的，然而荆州士族只想守着自己的地盘，不想招惹是非，硬生生把他拖住了。若是荆州举兵来犯，还真有几分麻烦。”
虎豹骑士兵们虽然在马上奔驰了半个月，从仓亭津到宛城就没停下过，但此时依旧是纷纷露出笑容：“刘表，守成耳。”
邓济越发不自在起来。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为主公辩护，就见曹操拔出佩剑，刷刷两下，自己身上的麻绳应声而碎。
在邓济的目瞪口呆中，曹操已经翻身上马。“你回去跟刘表说，他从前跟益州、交州结下过仇怨，如今该小心后院起火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别整天盯着老子的宛城，裤底会掉。”
丢下这句话，曹操就拍着马屁股冲回营地。不到一刻钟时间，之前还蒙头睡觉的虎豹骑就整军完毕。马蹄声蹦腾，这支快如闪电的队伍转瞬就消失在树林中，只留几乎被扒光的俘虏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自由中缓过神来。
好半天，邓济才意识到：妈呀，这几百号人，荒郊野外没衣服没食物没武器，要怎么回荆州啊？只怕还没动呢，就得冻死一半。
且不说十天后刘表看到冻得鼻涕横流的残兵时是什么表情，曹操却是已经奔回到了黄河边上。
两个月，从许县出发奔仓亭，再从仓亭奔宛城，完了再奔回许县，曹操在兖州大地上跑出一个大大的三角形，彻底完成了第一阶段对袁绍和刘表的双线防守。
这个时代从未有过如此丧心病狂的运动战。至此，两个月前跟随他们离开许县的战马跑死近八成，因劳累落在各地驿站休整的士兵超过半数。
但曹操本人却仿佛不知道疲倦一般，一回到许县大本营，就召集谋士武将，问：“我今晚去把白马津打回来，颜良会有防备吗？”
底下的人精们一听，得，打仗打嗨了。
荀彧站起来做出头鸟：“主公……身体撑得住吗？”毕竟典韦那样的妖怪脚步都发飘了啊喂！
曹操语气一噎，试探性地“让步”：“那我喝个补汤？就阿生常喝的那什么枸杞茯苓当归？”
郭嘉贾诩荀彧荀攸程昱戏志才：……
终于知道曹仲华的拼命劲是像谁了。你们老曹家出了两只天赋异禀的工作狂！
荀攸施施然站起来，拱手：“主公若是还能奔驰，不如使用声东击西的计策，分散白马的兵力。”
于是曹操喝了两碗药睡了一觉，第二天领着兵大张旗鼓去了延津。延津在白马津的上游，一旦曹操渡河，那么就相当于绕到了袁绍大本营的背后。
已经渡河的颜良比袁绍更早得知这个消息，他不敢大意，分出一半兵力去延津阻击曹操。而曹操却是果断扔下笨重的步甲兵，轻骑简行，转头袭击空虚的白马津。
这个被曹营谋士反复推演的战术，其结果不言而喻：白马津重新回到曹操手中。若是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概是新近投奔曹操的张辽率领先锋部队斩杀了颜良，一战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拿回白马津的曹操隐隐约约觉得袁绍军有些不对劲。颜良到死了，都没展现出多少头脑来，也太对不住“河间四将”的名气了。
曹操眯眼盯着白马津旁边黑沉沉的河水，突然动手拔掉了堡垒上的“曹”字旗，命令骑兵们道：“撤退！回南！”
竟然是主动将好不容易打回来的白马津放弃了！
将士们虽不解，但还是听从了曹操的命令，带着白马津所有的存粮折返到白马以南的山林中。
“主公是担心袁军有阴谋？”刚刚立了大功的张辽胆子大了不少，主动来找曹操解惑。
曹操笑了笑：“什么样的阴谋要搭上颜良的性命？袁绍可舍不得。不过是……且再看吧，若是袁军有阴谋还好，大不了我们回许县；若是没有阴谋，那我们可以再从袁绍身上咬一口大肥肉。”
曹操在林子里足足等了十多天，才等来慢吞吞的袁军。竟然是文丑带队，重新占领了白马，而且文丑还跟个楞头小子一样派兵往南扫荡。
这……也太耿直了吧？
曹操虽然疑惑，但军事直觉让他还是按照原计划杀了个回马枪。于是，大名鼎鼎的文丑也挂了。
曹操：……假的吧。袁绍的脑子秀逗了吧。虽然我很会打仗，但袁军这也太蠢了一点啊摔！
袁绍的脑子没有秀逗，是被爱情腐蚀了。在颜良、文丑先后给曹操送人头的时候，袁绍并不在前线，他回邺城看老婆孩子去了。
看的还不是大老婆，是小老婆和庶子。深受袁绍宠爱的袁尚小朋友得了冬春季流感，高烧不退。袁绍的父爱泛滥成了大水，直言：“要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打下了天下，又要交给谁呢？”
长子袁谭气得骂爹。
谋士沮授气得骂娘。
但谁都没能阻止袁绍作死的步伐。
跟袁绍慢吞吞的节奏不同，曹家兄弟都是抓机会的好手。公元195年开春，两只传报的苍鹰从冀州升空，一只往北，一只往南，给曹家双胞胎带去了“袁绍衣不解带地照顾幼子病情”的消息。
收到消息的曹操当即决定偷袭袁军粮仓。
而收到消息的曹生也立马决定出兵。
注1：从汉帝亡故开始，曹操陆续令手下亲信给长子曹昂写信，教导近期发生的军政大事，其内容涵盖了袁术讨伐战、徐州讨伐战、官渡战争、荆州战役、江东讨贼战、汉中战争时期的经济、军事、政治、文化等，作者囊括文武重臣近六十人。曹昂即位后，将这批信件编纂成册，合称《致曹子修书》。
注2：本章开头的所有引用皆为杜撰，对官渡之战的描述相比历史有细节上的不同。

第208章 官渡（下）
草原上的春天比中原来得晚。许县的稻谷发芽的时候， 赤山的雪还没有化完。偶尔马蹄踏碎雪层， 底下露出的也是枯黄的草叶。赤山下的阴凉河却率先解冻了，碎冰夹着细碎的水流涓涓流淌。
青灰色的天上挂着一轮朦朦胧胧的太阳， 透过云层， 白光四散。仿佛头顶有一个高不可攀的蒙古包。
南风肆无忌惮地吹拂， 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在这片还没复苏的大地上，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军队”。
没错， 虽然鲜卑人的腰上挂着他们特征性的牛皮袋，乌桓人大都背弓箭头戴扭环饰品， 东羌人喜欢穿羊皮和毛靴子， 各个民族混杂在一起， 远远望去就像一张混织的杂色毛毯。但草原人全民皆兵， 此时在黑甲骑兵的指挥下进退有度的样子足可以称得上是一支军队。
被“草原军”簇拥在中间的曹生亲卫无疑是最显眼的。统一的黑衣玄甲， 上千只马蹄子整齐踏步，震得枯草上的积雪都簌簌抖落。
白兔旗在中军缓缓升起， 那只简笔画成的兔子依旧是多年前憨态可掬的模样，然而，再也没有蠢兮兮的强盗以为这是个好欺负的对象了。甚至，白兔已经成为了广阔牧场上新的神祇的象征。
“察额！察额！”随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骑马冲到白兔旗之前，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呼喊。
察额， 不管在哪个草原民族的语言中， 都是同一个意思：白色的母亲。因为她从雪片纷飞的严寒中走来，给予追随者温暖和生的希望。
阿生今天穿的衣服很有些草原风格，头上一顶镶边狼皮帽遮住了发髻， 厚实的上衣明显短于汉袍，下摆只堪堪到膝盖位置，底下是一条阔腿棉裤，能够让她在马上行动自如。
马匹仍在奔驰，阿生娴熟地挽弓、搭箭，准确命中了百米开外一只鬼头鬼脑的银狐。
“嗬！”人群欢呼。
大约是人类的声音太过嘈杂，惊动了阴凉河里的生物。一条白色的大鱼突然从碎冰中跃出来，尾巴狠狠地拍出冰冷的水花。
河边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下一个瞬间，第二支刻有“华”字的钢铁箭破空而来，贯穿了大鱼的鳃腔。残存的势能带着整条鱼又向前飞了两米，鱼身和血花一起砸在岸边的雪地上。
人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度转向他们的“察额”。
只见女子微微一笑，拉满弓弦，指向天空。青灰色的苍穹里，有一个移动的小点，几乎融化在朦胧的阳光里。
即便知道她箭法高超，大多数人都还是屏住了呼吸。空中的目标不比陆地，那只鹰太高了，要想达到那样的高度，羽箭首先要克服重力才行。
她能做到吗？就连部落里的神箭手都不敢有把握射中空中的白鹰。
箭支离弦，没有大声呼喝，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仿佛就是很自然很轻松的一件事。时间好像变慢了，在无声的静默中，箭支飞啊飞，飞啊飞，直到飞进太阳的光晕里，和那只白鹰一起模糊成点。
鲜血迸溅！
一声辽远的鹰啼，响彻天空，然后猛禽的血肉之躯就直直地落在雪地里，再也不动弹了。
人群彻底炸了。草原人可以被恩惠收复，但他们的文化中更加崇尚武力。
“察额！察额！神赐的察额！”
“是神迹！”
“万能的天神，请保佑察额长久庇护我等。”
“察额，察额，神明有所启示吗？”
……
阿生一手拉缰绳，一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等喧哗声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才从空间里取出一个便携式麦克风放到唇边。
“神有三条道理，是每个人生来就该懂得的。但你们很多人忘记了，所以才祖祖辈辈生活在贫瘠和危险中。现在我来了，把这些道理重新告诉你们：
“第一，每个儿童都要读书，读各种书，学各种本事。
“第二，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你们要尊重女人，因为你们都有母亲；要尊重老人，因为你们终将老去。
“第三，劫掠者终将被劫掠，欺骗者终将被欺骗，背叛者终将被背叛。”
透过未来的高科技，她的声音响彻四野，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现在，拔出你们的武器，随我去去践行上天的第三条道理。”
劫掠者终将被劫掠。
青黄不接的季节，草原饥饿的早春，辽东主华公亲自带兵征讨乌桓。因乌桓大部分青壮跟随袁绍在中原，故轻松就获得了胜利。乌桓留守的一万兵力几乎被屠杀一空，而俘获更是庞大：老弱妇孺逾五万人，牛羊马匹不可胜数。
然而草原文明到底不是农耕文明，攻克了一座城池就能结束战斗的。草原上各个方向都能逃跑，几乎所有的草原人都练就了一身“打不过就跑”的本事。包括乌桓。
一一追捕乌桓平民的代价太大，经验丰富的徐荣及时辨认出了蹋顿的儿子。阿生带着骑兵一路追赶这位乌桓小王子，直到他们越过长城。
阿生在墙下勒住马缰。
汉长城已经破败了。墙砖深一块浅一块，还有一个塌方的缺口，勉强用土堆了堆罢了。方才乌桓小王子带着亲信残兵，就是从这个缺口跨进去的。城墙上的守卫紧张到不行，但放过了乌桓人，拿武器对准了阿生。
呼啸的南风从关里吹来，吹乱她的鬓角。墙砖缝隙里长出来的枯枝，在风里寂寞地尖叫。
“要是没有我，再过几十年，北地门户将大开于虎狼之辈。”她轻声感慨了一句，在守卫士兵紧张的目光中调转马头，返回尚没有生机的荒原。
由于残兵败将的通风报信，乌桓王蹋顿马上接到了“老窝被抄”的噩耗，气得他当场砸了袁绍送的瓷碗。
“趁人之危，辽东人真不是英雄！”
本来袁绍就在为小儿子的病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蹋顿找不到外出作战的机会早就被憋坏了。如今一看，好家伙，那还说什么？点齐兵马，把我家的牛羊人口抢回来啊！
乌桓王带出来的全是骑兵，一溜烟跑没影了。等袁绍召开军事会议发现少了个盟友的时候，蹋顿等人已经跨过了冀州段的汉长城。
茫茫塞外，任何人类的踪迹都难以寻到。
蹋顿能够统领乌桓各个部落称王，自然是有点脑子的。他没有去跟武装到牙齿的赤山城硬碰硬，而是带领部队迂回前行，一边聚集幸存的族人，一边劫掠冬牧线沿线的零散牧民。
终于，一户被俘虏的牧马人告诉蹋顿：察额带领人马往南去了，只有徐荣的两千人马，押送浩浩荡荡的战利品往抚顺的方向走。因为乌桓人犯下重罪，只能去抚顺挖煤还债。
蹋顿心头狂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他跟部下说：“这么多人，还有老弱，是走不快的。我们全力追赶，三天之内就能追上他们。”
乌延等大头领举双手赞成：“追上去，杀了徐荣。早看他不顺眼了。”
没学过兵法大约是这些乌桓人最大的遗憾，因为他们在看到自己的亲人时遇到了伏击。
阿生曾经召集属下将领讨论过，在草原环境下许多传统战术都无法使用，草原人打不赢就跑的本能导致想要彻底消灭一个部落是无比困难的。
然而，从赤山往东到大兴安岭，植被开始拔高，形成无数森林，地形也开始起伏，为瓮中捉鳖和埋伏冲锋提供了充足条件。这才是伏击歼灭战的绝佳地点。
“但蹋顿未必会去。”
“那就用充足的理由迫使他去。”
于是就有了徐荣带领俘虏大队龟速前行的反常行为。计划很粗糙，演技很拙劣，但段公说对付没见过世面的乌桓人，足够了。
蹋顿果然上钩。
吕布率领着辽东唯一一支重骑兵，直直从山包上冲下，杀入乌桓的队伍中。沉重的玄甲和马枪携带强大的动能，将第一层迎面撞上他们的乌桓人连人带马搅得粉碎。骨肉横飞，场面血腥之极。
一波冲锋后，没有学过阵型的乌桓部队直接就被拦腰割成了两截。然而吕布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重骑兵部队冲出乌桓的队伍后，从侧翼绕了四分之一个圆弧。因为负重太高，马匹的速度在这个时候慢下来，用钢铁武装的马蹄“啪、啪”踩在土地上，光用耳朵都能听出厚重和肃杀。
重骑兵都戴着黑色的头盔和狰狞的面具，就连马匹都有少量披挂，远远望去仿佛一群长角的怪物。
有些乌桓人已经被他们的外形和血腥手段吓得两股战战，要不是首领和乌桓王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就要丢下武器跑路了。
然而吕布已经再次调整好马头的方向，对准蹋顿的王旗。“杀！”他举起长枪。
“杀！”后面的重骑兵齐声应和。
马蹄声如沸腾的江潮，再次冲入乌桓的队伍。吕布的枪尖上更是串上了三具尸体，才算到了强弩之末，无法再扎穿第四人了。
“呵呀！”吕布大喊一声，将长枪大力扔出。那第四个乌桓兵被枪尖推着倒退出四五米，才被钉死在地上，身上压了三具尸体。被同一根长兵器贯穿的四人，如同一根腐烂的烤肉串，就树在蹋顿跟前不超过十米的地方。
饶是杀人如麻的乌桓王，都有一瞬间的血液冰冷身体僵硬。
吕布已经抽出了马刀。淬成黑色的刀面上反射出漂亮的光泽，这就是蹋顿最后看到的景色。
辽东和乌桓的正面决战，因为辽东祭出了重骑兵这一大杀器，而呈现一面倒的趋势。伴随着“蹋顿已死，投降不杀”的呼声响起，战斗以乌桓全数归降而告终。
乌桓主体多达二十万人。学龄儿童被送到大连进行洗脑教育，曾经参与赤山惨案的重犯被送到抚顺挖矿，剩下的人，将成为继续往西修建冬牧线的劳动力。
“冬牧线不会停下，”阿生用马鞭指着西方，向这些俘虏许诺道，“这条路的前方，有西羌，有西凉兵，有马腾、韩遂，如果有人在保卫冬牧线的战事中立功，全家都即刻脱离奴籍，在城市里拥有房产和羊群。”
一双双原本绝望的眼睛瞬间有了光彩。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再拿块肉吊着。收服敌人无外乎这些手段。
解决了草原上的后顾之忧，便是组织队伍南下。预定跟随她攻打冀州的有廿七带领的步骑混编营，以及赵奇麾下准备接管各地行政的“武装警察部队”。
跟草原上打仗是为了尽可能消灭敌人不同，南岛系在冀州的诉求是占领城市。占领一地就治理一地，这就是还有几十个文官出现在队伍中的原因。
徐荣和吕布也嗷嗷叫着要去，但他们得先交接好手头的工作，估计就要到夏天了。
定好出征名单的当天，廿七就找了过来：“主公假意追赶乌桓残兵的时候在渔阳、上党一带徘徊许久，可有决定从何处入关？虽然长城年久失修，但很多地方依旧占据天险。”
阿生早就在地图上某个海滨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这是汉末啊，后世大名鼎鼎的山海关还没有修建。从辽东沿着渤海湾就能长驱直入，绕开长城。【注1】

第209章 终点
“……公元195年盛夏， 曹操孤军深入， 偷袭袁绍的粮仓乌巢，并在随后的战争中击败袁绍主力， 斩杀近七万。而与此同时， 曹生也从辽东攻入冀州。一路上攻城略地， 势不可挡。
“双方夹击袁绍残部，在冀州广平县境内成功会师。袁绍自知大势已去， 自刎于军中。混战中，曹操获得了袁绍首级；而曹生抓获了袁绍二子。
“当时， 曹生有精兵四万， 军容整肃。他驱马上前的时候， 无论骑兵步甲都为他让道， 口呼万岁。曹生受属下爱戴到了这样的地步。
“曹操的部将见状都变了脸色， 以为要有一场兄弟相争的内耗。只有曹操本人面不改色，主动将二弟迎入帐中， 两人交谈了三天三夜，最终商讨出了著名的‘一朝两政’政策：
“其一，六十年内，辽东、塞外和海上诸岛将维持原本的政令不变， 并具有独立任命官员的权力。
“其二， 凡在中原担任尚书和郡守以上官职者， 必须有在南岛或辽东交流两年的履历；凡在塞外、辽东和海上诸岛任副部级以上官职者，也必须有在中原的两年履历。
“其三，百年内， 曹操和曹生的历代继承人，都必须在两地各完成六年学业才能亲政。
“‘广平会盟毕，曹生邀请曹操及其文武大臣三十余人，北上辽东游览。曹操返回中原后，于196年正式公布了‘一朝两政’政策，曹操自封魏公，封曹生为魏北侯，史称二曹归魏。
“此后数年内，荆州、扬州、益州先后被攻克，曹玉率领交州官民竭力配合，完成了‘三曹归魏’的战略布局，中华大地再度一统。
“公元205年，在文武百官的劝进中，三十五岁的曹昂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魏。建国后，上皇曹操多领兵在外，皇叔曹生长居草原，就像曹昂登基之前一样。直到太公曹嵩逝世，二曹才定居国都洛阳，逐步将手中权力转交给晚辈。
“公元220年5月，曹操、曹生兄弟先后病逝在洛阳宫殿，结束了他们操劳而辉煌的一生。”
——《中学生必须知道的中国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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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已是回光返照的时候了。须发皆白的他看上去清醒得很，丝毫没有低烧三个月的模样。他的盘起一条腿坐在榻上，骨架依旧壮实，即便脸上多了老年斑。他锋利的眼神像一只垂死的虎，随便扫一扫就让整个屋子的宫女都瑟瑟发抖。
“右胳膊的旧伤又疼了。”曹操说。
卞太妃连忙跪着上前，替他擦拭腋窝。没擦两下就被曹操不耐烦地甩开了。
卞氏脸色惶恐起来，即便丁太后去后她已经是这个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了，但在曹操的怒火面前，她依旧像没有根基的浮萍。
“给我吧。”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卞氏手中的巾帕。身穿暗纹青衣的阿生坐到榻边，慢慢冷敷曹操腋下的那道伤疤。
曹操哼哼两声。他自从卧病后就越发暴躁，也只有在面对丁氏和阿生的时候会有好脸色——哦，不对，丁氏前年已经过世了，如今只剩一个阿生了。
曹操突然就悲从中来，他抓住阿生的手，说：“我本以为能照顾你从生到死的，这样到黄泉见了母亲，也能说一句不负所托。不想却是我要走在你前头了。”
这话一出，殿中的宫女哀哀抽泣，就连侍立在外间的诸大臣都红了眼眶。
“陛下驾到——”伴随着粗犷的卫士通传声，曹昂步履匆忙地奔入后殿，直接跪在曹操的榻前。头顶上的天子冕琉一阵乱晃，而一身朝服更是有些不成样子。
“父亲，不要丢下我。”四十多岁的帝王泪如雨下。
曹操叹气，又拉着阿生说：“你要看好阿昂，这山河，我终归是不放心的。”
阿生垂眼，她的头发也都白了，然而脸上却停留在二十年前，只是眼角有细细密密的鱼尾纹而已。到了人生的暮年，岁月反而格外照顾她。
“阿昂执政十五年了，该交代的你我早就交代了，他也没有做得不好过。”阿生反手握住哥哥布满皱纹的手，“且我也到这个岁数了，阿兄黄泉路上走慢点，没准我还能追上你。”
“哈哈哈，咳，咳咳，哈哈，”曹操笑到咳嗽，“好，那我走慢点。”
说了这阵子话，曹操的精神头也就渐渐下去了。卞氏服侍他躺下的时候，住在宫外的孩子们能来的也都来了，儿子、女儿、孙女、外孙等等跪了一屋子，颇为壮观。然而曹操没精力一一叮嘱过去，只拿食指指了最前头的皇帝和太子。
“好生奉养你二叔，她死后是要跟我一起享香火的。丧仪要简，不封不树，也不要扰民。”
说完这两句话，他垂下手，眼睑一搭一搭地打起瞌睡。睡了不多会儿，就没了呼吸。
阿生坐在榻边，凝望哥哥安详的面容。她没说话，谁也不敢先开口。慢慢地，宽敞的寝殿里就漫上了若有似无的寒意。挺着大肚子的泰安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旋即就被自己的行为吓住了，可怜巴巴地仰头看曹生。
阿生这才将食指搭在曹操的颈动脉上，别说脉搏了，皮肤都开始凉了。
寝殿顿时一阵兵荒马乱。曹操几个儿子带头大哭起来，“父亲”、“祖父”的呼喊此起彼伏，夹杂着年幼孩童一无所知的稚嫩的啼哭。声音传到屏风外，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大臣们也开始哭丧，哭得最惨的是夏侯惇，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形了。
阿生却是走到角落里，拉起了场内唯一一个孕妇泰安公主。
她是有先见之明的。宫女和侍卫正在手忙脚乱地撤下所有喜庆的摆件，又是挂白绸，又是发丧服。又有外姓的亲戚进来观瞻遗容，来来往往好几次差点挤到大肚子的泰安。
好不容易等曹昂收敛好情绪，红着眼睛命人将怀孕的女儿送到皇后宫中去，阿生的衣袖都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让医堂——”阿生刚起了头，就闭了嘴。因为曹昂也同时想到了。
“让医堂给诸女眷备下安神汤。”
阿生拍拍大侄子的肩膀。“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曹昂努力想扯出一个笑，但还是失败了。突然，皇帝低头“咦”了一声：“二叔，你的佩玉坏了。”
阿生低头看去，可不是坏了，白玉中间裂开老大一道口子，手一摸就彻底断成两截。
“这块玉很久了吧，听说还是二叔的长生玉。刚刚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
“是有些来历。”阿生说，“但人会死，玉会坏，不是自然之理吗？”
阿生把断成两截的空间玉塞进曹昂手中，然后踏步走出殿门。外头正是初夏的好风光，日落月升，暖风带香。而留给她的时间只够她返回自己的宫室，并换一身衣服而已。
原本准备熬夜守灵，并和大臣们就老爹丧礼的规模舌战通宵的曹昂，在收到阿生的信笺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仲华公说了什么？”老臣郭嘉第一个察觉到皇帝的脸色难看得很。
“二叔说……死者为大，父亲遗言如何……就如何办……”
大臣们松了一口气，一致拱手：“仲华公还是体恤百姓，这是老成之言。”
皇帝声音都抖了：“二叔还说……她死后要……要在大河上游挫骨扬灰……坟墓里只陪葬衣冠和书籍……也得按她遗言办……”
就连脑子转得最快的郭嘉、周瑜、诸葛亮等人，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话里隐含的意思。几个聪明人拥着皇帝，拔腿就往阿生所住的宫殿跑。
宫门已经锁上了，所有的宫女都在宫墙外跪着，惶恐不敢说话。就连亲近如洛迟、颜文都被赶了出来，也就是说里面一个人都没留。
曹昂简直要疯。
“砸门！给朕砸！二叔，二叔！我已经没了父亲，你就多陪我些时日吧……不要这么狠心！我……我一下子承受不来的呀……”
皇帝的哭喊声在砸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院中那颗巨大的枣树已经开花了，满树黄澄澄的颜色在宫灯的映照下安然而优雅。树下一个梳高髻、穿红黑色裙服的女子，正在慢吞吞地跳舞。举手投足的样子，像是最正统的《大韶》，稳重而古朴。注【1】
很久没见到她作女装打扮了，再见依旧能够惊艳时光。甚至是她头上的白发，都在无声的舞动中变回全黑，眼角的皱纹都全数褪去。
她的动作越来越轻盈，渐渐从慢动作的《大韶》变成了激烈的《大武》。红色的绣花鞋在落满枣花的青石板上踩踏，旋转。
时间进一步回溯，妇人变成少女，粉颊如花，乌发如云，美目中盛满莹莹流水。
“二叔……”曹昂喃喃，向那少女走去。枣花的香气包裹着他，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入了一个玄妙的幻境。
然而只是这一段路程，倾国倾城的少女就变成了可爱的女童，身高不及曹昂的胸口。
她舞不动了，半数裙摆拖拽在地上，衣袖太长压住了手。成年人的衣服阻碍了她的动作，像是束缚住自由的网。
于是她停下舞步，看曹昂跪下来与她平视。
“二叔……”
阿生伸出小手，按在侄子的额头：“阿昂，当皇帝要理智。如果觉得苦，就私底下善良。”
“二叔……”
按在帝王额上的小手进一步变小，慢慢滑下去。最后，锦缎华服里只剩下了一个皮肤发青的死婴。
将我向世界所借用的一切全部归还。
【正文完】
注1:大韶是舜时期的乐舞，大武相传是周武王的乐舞。

第210章 杨灿番外
“这里是医疗编号zh0801， 杨笙。”荧幕上的女生大约有二十多岁， 但因为被冰冷的合金盔甲包裹而显得格外娇小，她缩在一个巨大的铁闸门后面， 抱着□□， 嘴唇哆嗦着跟镜头说话。
“请把这段影像转接给指挥部杨广国。”她呼出一口气， 很快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这似乎是一个很冷的环境。
很快， 女孩的下一句话就应证了这一点。
“我现在在x城第三物资储备中心的一级控温仓库，x城遭受攻击已经超过72小时了。”女孩飞快地说着， 像是时间不允许她把所有已知的信息说完， “攻击者不光是我们原本以为的旧能源联军， 而有恐怖组织沙菲的成员， 我通过狙击镜头发现了三个沙菲通缉犯的脸， 资料在我的个人云盘里做了国际节点备份，一查就能查到。”
她吞了一口唾沫， 慢慢活动手脚，向仓库深处走。
“沙菲进城后在有意寻找我，因为我发现我的钛元素护甲被装了定位器，在我扔掉定位器之后他们还是跟着我进了第三物储。我很抱歉我没学过英、法之外的语言， 但我确实听见了他们说‘杨的女儿’， 而且朝我开枪， 所以……”
镜头里传来“砰”的一声，连地面都轻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用什么炸开了墙壁或者某道防火门。
女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了，语速也再次提升：“我还听到了他们说y城， 杨和y城都是音译，我有八成的把握我没有听错。好了，以上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事实，下面是我的猜测。”
她现在似乎是趴在一个操纵台上，调整着电路。一边动作一边说到：“第一，我是用假名来这里的，必然是有某种渠道导致我方的身份信息泄露了，不排除有内奸。第二，x城只是开始，敌方有针对y城的计划。”
女生来到第二个操作台前，把所有的电闸都打开，然后将显示器上的设定温度调整成了“max”，这才喘了口气，笑道：“我们的恐怖分子留给我的时间比我预料得多，那就说点别的吧。”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即便眼袋青得吓人，面上沾染血污，也能看出来是个标准线以上的美人。“我要死了。我不可能让他们抓我呀，去换个穷凶极恶的犯人出狱，或者拍些乱七八遭的视频侮辱我爸。”
她是笑着把上面这两句话说完的，但大眼睛里已经蓄上了泪水。
“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很多人的儿女了。我见过很多绝望的父母，质问为什么要有这场战争。但是，爸爸，我是自愿来这里的，哥哥也是自愿来这里的，因为我们想要未来。我不是为铱电池太阳能站街啊，我也没收那些矿主的广告费——我是说，旧能源是没有未来的，虽然它是眼下很多人的饭碗和别墅。污染啊，枯竭啊，全球变暖啊，已经都被说烂了。铱能源未必是拯救地球的法宝，但我们要不断尝试新的东西，要往前走，不然怎么办呢？跟旧能源一起死吗？”
轰炸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粗犷的说话声。
杨笙擦掉眼泪，但没用，很快又有新的从泪腺渗出来：“我曾经梦想活在蓝天白云的城市，没有随处可见的空气净化器，街道两旁的绿树下有干净能源驱动的扫地机器人。四季分明，没有旱涝。海滩洁白如雪，下海游泳的时候不会看到底下的城市废墟。我……看不见了，但还有40亿儿童可以替我看见。”
“轰隆”，温控仓库的门终于失守，连镜头里都能看到敌军的影子。
“最后，”女孩终于泣不成声，笑得像哭一样，“哥哥骗我，x城的烤蟹子，明明很好吃！”
她猛地按下操作台上红色的执行按钮。应急门在0.1秒内就彻底关上锁死，将杨笙和入侵者一起锁在仓库里。
然后，火光烧毁了镜头。
背景响起悲壮的乐声。
电影散场，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影院里出来，散落到x城的花园大道上。其中一个老人，因为腿脚不便而落在了最后。
“现在的编剧脑子都长普氏原虫了。”老人气愤地挥动拐杖，骂道，“谁家的温控台放仓库里面？啊？是准备让管理员在200度烧死，还是零下200度冻死？啊？毫无素养！毫无常识！毫无道德！”
旁边一对被电影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小情侣：……
其中那个男青年脸上有些挂不住，反驳道：“这是官方拍的片子，照着当年震动全球的那段视频拍的。”
“年轻人——”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他，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帅气，还是有些叛逆不羁的那种帅，“你看过那段视频？”
年轻人噎了一下，三战的时候他连个受精卵都不是。“那您老就看过了？”说完这话他就意识到自己又暴露智商了，以老人的年纪，必然是看过的。
果然，老人说：“我看了不下一万遍，做梦都梦到她。”
男青年长大了嘴，反倒是他的女朋友好奇地问：“那杨笙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不说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前走。他的背影不像是骨质疏松导致的行动不便，而更像是某种不可治愈的残疾。
如今的x城，就像杨笙临死前描述的那样，是座干净和平的城市，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地面铺着石头模样的太阳能电池，头顶没有密密麻麻的空气净化器。
花园大道的中央有一座1:1比例的杨笙雕像，周围环绕着小喷泉和绣球花。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女英雄穿着白大褂，怀抱病历单，优雅得像一朵一尘不染的兰花。
老人沿路走到雕像脚下，就有一个穿娃娃裙的小女孩从喷泉长椅上跳下，叉着腰奶声奶气地控诉：“爷爷你骗人！你说过，像这种粗制滥造、消费情怀的电影，你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去看的。”
爷爷连忙把小孙女抱起来，哄她：“糖糖乖，帮爷爷个忙，别告诉你爸爸妈妈和奶奶。”
糖糖嘟起嘴：“那好吧，那爷爷也不能把糖糖跑出酒店的事告诉爸爸妈妈。”
爷爷：“成交。”
小孙女这才高兴了，跟爷爷一起看那尊杨笙雕像。“那个就是姑奶奶吗？爸爸说我和姑奶奶长得像，是真的吗？”
“她在糖糖这个岁数的时候就会背人体206块骨骼了，糖糖却是个小学渣。”
糖糖不乐意了，嚷嚷道：“可是我枪法好，biubiubiu，老师说我以后可以去当运动员。”
“枪法好难道不是像你爷爷我吗？”
糖糖皱着小眉毛，苦苦思索：“对哦！难道爸爸在骗我？”
五岁的小女孩有长大的烦恼了，比如全世界都在骗她。
“哈哈哈，别想了。爷爷带你去吃烤蝎子好不好？你别看x城满大街的杨笙烤蝎子、女医生烤蝎子，都是放屁。爷爷以前吃过的那家，才是最正宗的老店。”
“好！我们去正宗老店！”
一老一少的身影，就慢慢融入来往的人流中，消失在x城花团锦簇的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