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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狐狸
作者：二百
内容简介
 佛系笨蛋狐狸受醋精偏执罪神攻 松晏小时候遇到过一个上山找狐狸的人，那人冷着脸说他只有一条尾巴而且长得太丑，不是他要找的狐狸。 十年后，这个人抱着松晏的大尾巴，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睡过。 松晏不相信，直到再次与他滚到了一处，才如梦初醒。 - 天神观御违抗天道被罚入世已有一千年，这一千年太长，长到他忘记了很多事很多人，只记得要去找一只有九条尾巴的狐狸，他答应过要带这只狐狸去没有冬天的地方。 一千年，沈万霄独自一人走过日升月落，走过春夏秋冬，那只狐狸却藏了起来不肯见他。 - 你找谁？ 找一只有九条尾巴的狐狸。 哦，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你只有一条尾巴。 ...... 我们睡过，但你忘了，我也忘了。 不可能！ 你体内有龙息。 那、那世上这么多龙，又不一定是你。 试一试就知道了。 ...... 沈万霄，对不起。 - 你啊，你低估了一个天神对你的爱。 【食用指南】 1.副CP有bg、gl，多为be 2.受前期弱（哭包），后期强 3.随榜，基本隔日更 4.私设如山，涉及神鬼皆为杜撰，时代架空，考据党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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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城
四月春时，碧空如洗，轻风拂面。姻缘山下白玉城中满城桃花尽数绽放，芳菲之景如烟如霞，将这座繁华的城池浸得温软。
时值日暮，金乌西垂，余晖照城。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终于赶在太阳彻底落山前匆匆抵达城门。
马车上，牵着缰绳的马夫在和煦的晚风里眯起一双细长浑浊的眼睛，扫视四周后偏头朝车厢中高声喊道：“小晏啊，咱们到白玉城了，今个儿就先在此处歇脚，你看如何？”
“魏叔您决定就好。”马车里的人应声，同时伸手掀开窗帘一角。那只搭在帘子上的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宽大的青绿色衣袖微微滑落，露出白皙的腕骨，以及其上碧绿的珠串。
他说话时掺着微微上挑的尾音，于是听起来像是含着笑意，“我都可以。”
不待话音散尽，魏平便粗着嗓子大笑起来：“成！那咱们就近找个客栈，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
“嗯。”松晏应声。
撩着窗帘的手还未放下，一道清脆响亮的少年嗓音便伴着马蹄声越空而来：“松晏！”
松晏在这道声音里微微垂眸，随后将身后的狐狸尾巴收起来，倾身撩开车帘下车。
“小晏，这是？”魏平见他出来，难免不悦地皱眉。
松晏只当作没察觉到他的不满，随口答道：“我朋友。”
魏平眉头顿时拧的更紧：“小晏，大人他身患恶疾，时日无多，这才差我前来请你回去相聚。依我看，我们还是早些赶路吧，至于旁人，以后再见也不迟。”
松晏敷衍他几句，目光落在打着赤膊驾马奔来的少年身上。
少年肤色虽黑，五官却格外精致立体，英气逼人。他梳着满头长辫，辫子尾坠着饱满盈润的红石珠子，额前两指宽的抹带镶着白玉，赤裸的胳膊上缠着数道金环，打眼看去像是打异域而来的天之骄子。
马蹄扬起满地尘土，少年的眉眼在飞灰之中更显侬丽，眼尾微微上勾，纵使迎面而来的疾风吹乱了发髻，他也依旧明艳照人，身上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看清他的面容，魏平顿时愣在原地。中原人少有这般打扮的，叫他难免看痴了眼。
直到少年郎在马车前勒马，利索地翻身下马，他才倏然回神，惊觉眼前这人只是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面容。少年其实比一般人高大，朝他走来时影子压在地上，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
松晏偏头瞧见魏平那一脸震惊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转而叫了声少年的名字：“步重。”
步重斜乜他，看起来并不是很情愿与他说话，语气凶神恶煞的：“跟我回去。”
量是“回去”二字唤回魏平的神，他连忙挡在松晏身前，瞪着步重道：“小晏今日是随我回京的，你这小子，若有事要找小晏，也过几日再来！”
步重并不理会他，只朝着松晏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选。
松晏顶着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理理袖袍，抹平衣上褶皱：“我……”
可他尚未来得及将话说完，魏平见自己被一毛头小子无视，便顿然先怒道：“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刚才和你说了小晏是要与我回京的，你、啊——”
话说一半，一条长鞭忽的径直朝着面门打来。
魏平登时被吓得尖叫连连，连滚带爬躲到松晏身后。
步重失去耐心，提着鞭子随意地一甩，语气愤愤：“关你屁事！你个糟老头子，竟敢瞒着小爷把松晏带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今天小爷我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姓步！”
魏平眼睁睁瞅着那条指头粗细的长鞭如蛇一般绕过松晏，继而从自己面前甩过，当即受惊摔了个四仰八叉，末了也不敢爬起身子，匍匐在地上全然没了先前的嚣张：“少侠、少侠饶命！小的、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是有意要为难小、噢不不不，为难李、李公子！”
步重“呸”声，他最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家伙，是以扬着鞭子就要往魏平身上打去，却被松晏及时喝止：“财宝。”
“喂，松晏，”步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鞭子，双手抱在胸前，佯怒道，“说了多少遍了小爷有名字！”
松晏眼角微弯，步重是金翅大鹏鸟，虽然毛还没长齐，但一羽值千金，本来就是“财宝”。
他弯腰将魏平扶起，转头问：“你怎么跟来了？”
“我若是不来，我看你当真要丢下小爷跟他走！”步重瞪着魏平，“他们当初将你送到骆山，摆明了就是嫌你是灾星，要和你断绝关系。怎么，人家只是传个口信来你就巴巴地凑上去啊？”
“不不不，少侠误会了，”魏平偷瞄步重，又瞧瞧身旁揣着手的松晏，讨饶似的，“大、大人当年送走公子也是逼不得已的事，不是要和公子断绝关系。”
“我呸！”步重大步上前，鞭柄用力抵在魏平胸口，“你们家将军不就是觉得松晏晦气，不想养么？现如今受了伤，要松晏的血作药引，这才来请他回去，你们怎么还有脸口口声声说当年是逼不得已？我看你们简直猪狗不如！”
刻意藏着掖着的事情被不留情面的揭穿，魏平顿时惶恐不安，觉得那鞭子杵在胸膛就像是一柄利剑，随时会刺穿身体。
他不敢多说，抬头见松晏懒洋洋的倚在马车上笑而不语，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最终只好哆嗦着辩解道：“少、少侠说笑了，大人请公子回去，是因为、因为大人寿辰将近，心里又一直挂念公子，并没有、没有药引一事。”
“你他娘的还要胡说！”见他还要争辩，步重怒不可遏，伸脚踹他。
熟料松晏忽然挡在魏平身前，步重只好极其别扭滑稽地原地转了个圈，遂阴沉着脸看向松晏没有吱声。
松晏捏捏耳垂，料想两人再争吵下去魏平必要遭殃，而步重也会因此受罚，便抬头看了看天色，微眯起眼，十分生硬地移开话题：“......天快黑了，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歇息吧。”
“是是是，公子说得对！”魏平担心自己小命不保，赶忙附和起来。
步重一肚子闷气没处撒，忍无可忍恶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而那颗石子不偏不倚打在了魏平屁股上。
魏平立时捂着屁股哀嚎起来，又跳又叫地往四下找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袭击自己的人。
松晏颇为无语，扭头只见步重将双手枕在脑后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天色愈见暗淡，缓缓入夜后城中四下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松晏幼时被养在深府，未见过闹市，日夜相伴的只有娘亲与阿姐。后来阿姐贪玩溜出府被狼妖分食，娘亲离奇失踪，再过不久，他便被父亲送到骆山。
骆山地处偏僻，穷山恶水，山野间多精怪，整座山头除了师父扶缈与他，外加步重这只金翅鸟以外，剩下的都是些修为低浅的小妖精。是以头一次下山进城，瞧见那么多人，他难免好奇地走走停停，四处奔看。
入城后魏平借口说自己屁股痛，不便走动，而步重更是转眼间就不见踪影，寻着酒水的味道离他而去，因而他只好自己一个人瞎转悠。
夜市里摊子挨着摊子，面人、脂粉、珠钗、木剑......制作精良的小玩意琳琅满目，松晏挤过人群，袖口沾到糖霜也浑不在意，一心扑在那些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上，在每一个摊位前逗留许久。
摇着拨浪鼓的间隙里，松晏忽然心生感慨，若非前不久扶缈升神阶，被天庭召到九重天上任职，不能再插手人间的事宜，只怕他与步重还真没机会下山。
他们二人此番下山，是师命所托。
扶缈临走前观星象，见荧惑现形，魔骨异动，担心易生事端，故临走前特意嘱咐他们下山找四散的灵玉，镇压邪魔。
两人下山刚到山脚蒲月镇时，松晏那久未联系的亲爹李凌寒便差人送信来，信中说自己时日无多，临终前唯一的愿望便是见一见松晏，让他抓紧时间回京相见。
步重瞪着送信的青鸟，一把火就将那封书信烧了个干净。
大周李将军李凌寒病危，那是人尽皆知的事，国师说李凌寒用亲儿子的心头血作药引便可痊愈，那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当年他嫌松晏是凶煞命格，担心会招霉运，害他丢了乌纱帽，才会在妻女下落不详后将松晏扔到不生一物的骆山，让他自生自灭。
若不是刚巧遇到扶缈千里迢迢前来任山神的职，辟骆山为仙府，捡到松晏，松晏恐已成了酆都城里只知吸人血吃人肉的鬼娃娃。
后来的骆山虽在扶缈的护持下集孕天地灵气，万物生长。但初时鬼魅横行，百里不生一物。松晏被扔在骆山时不过五岁，加之凶煞命格本就易招邪祟，是以九死一生。
扶缈心疼他，每日用名贵的仙药温养着，又求来长生莲子珠为他护佑心脉，这才捡回他一条命。但他身子骨根基已坏，恶疾缠身，终还是活不过二十二岁。
如今他刚满十九，还剩下三年。
松晏搁下拨浪鼓，往前走出几步，随后在卖糖人的小摊前驻足，只见那一个个巴掌大的小人或喜或悲，神情各异，各个都长得不一样。
“啊！”卖糖人的老妇人仔细将糖人摆放整齐，抬头瞧见松晏，忍不住一惊，险些以为是遇上了鬼。
再定睛一看，见松晏脸色苍白，唇色浅淡，拢在一袭青衣下的身子瘦削单薄，看起来病气沉沉，仿佛将死之人。但他脸上却不见半点悲色，眼角眉梢反而浸润在浅淡的笑意中，气质温柔。
就像他手腕上带着的那串碧绿的莲子形状的珠子，映照出满城摇曳的灯火，温暖热闹。
“这些东西能吃么？”松晏问。
老妇人愣愣点头：“能，公子要尝一个吗？”
松晏摆手，笑容有些惭愧：“我与兄弟二人刚下山不久，囊中羞涩，还是不……”
他正说着，余光里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近，便不自禁地扭头多看几眼。
那人身形颀长，松晏暗自比划几下，发现他比步重还要高出几分，而自己顶多到他的肩头，是以讪讪收回视线。
但这人身形实在是惹眼，松晏忍不住再次偷摸打量他，见他着一身玄衣，手里拎着一把剑，修长的五指搭在剑鞘上，雪白的绷带绕在指间，只露出手指上半部分。
他脸上戴着一张朱红的狐狸面具，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颔，以及一张紧抿着的唇，叫人难窥全貌，却又难以自拔。
摇晃掩映的灯影里，那人似是察觉到松晏的目光，微微侧目，眸中沉静如一潭死水。
只一眼，松晏倏地呼吸急促起来，心口一阵发疼。
他常梦见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海，沉寂如坟墓的眼睛。
那人将一锭金子放到摊子上，斟酌片刻拿走摊子上唯一一个捏成狐狸模样的糖人。
老妇人见状，顿时乐不可支，两眼放光地捧起金子：“这位公子，您这金子都够买咱家摊子了！”
松晏在此时回神，怔然抬头时见那人已一言不发地离开，而老妇人咬着金子一角，喜笑颜开，张手招呼着过路的行人：“诸位！今日的糖人你们随便挑便是！不收钱！全都不收钱！”
众人一拥而上，松晏被挤到一边，垂眼看着转瞬间空空如也的摊子，藏在袖里的手指微微屈起——他也想要。

第2章 撞煞
没得到糖人，松晏颇为失魂落魄，兜兜转转在街巷里闲逛许久，才终于在一家酒楼前瞧见拎着酒叼着鸡腿的步重，于是连忙小跑上前：“财宝！”
步重闻声望去，见他两手空空，脸上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抬脚大步朝他走去：“怎么垂头丧脑的，逛那么久都没买到想要的？”
松晏摇头，想说之前遇到的那个一掷千金的贵公子，转念一想说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便又作罢。
步重将酒递给他：“刚才我听卖酒的人说再有一炷香的功夫便闭市了，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想要什么与说我便是。”
松晏斜睨他一眼，拍开他搭上来的手，神情恹恹：“不买了……若不是你打伤魏叔，我也不必赔他药钱。”
闻言，步重登时大叫大跳起来：“松晏！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你你居然给那个老头钱！？你等着，小爷我这就去把钱要回来！”
“步重！”松晏叫住他，被点名道姓的人一愣。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父……李凌寒叫我回去，必然不会只是想见我，但也不至于如你所说一般难堪。用血作药引，本来就是无稽之谈，想他一介将军，又在战场出生入死多年，是不会信这些胡话的。”
步重猛然转身，火冒三丈：“你他娘是扶缈那老家伙一点点拉扯大的！你和李凌寒那个王八蛋很熟吗！？外人三言两语，你便信得过他了是么！？师父提醒你的——”
“如是下山，不可轻信，不可执着，不可强求。”
松晏眉头轻皱，低声接过他的话。
“师父的话我都记着，可是财宝，我大半身子已经埋进了土里，如今除却找齐灵玉成全师父心愿，唯一想的，便是亲眼看一看、亲口问一问，这么些年来，他寻欢作乐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起过我，哪怕只是一念之间。”
闻言，步重“噌”地站起身来，身上金银首饰玛瑙珠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你爹早就不要你了你还看不清楚是吗？”
见他怒意更盛，松晏不由得叹气：“可他终归是我爹爹，财宝，他于我有生......”
他正说着，一旁买簪子的摊子忽然闪出一抹猩红。
步重余光瞥见，霎时变了脸色：“恶鬼相！？”
“恶鬼相？”松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守在摊子前的胖子脸上闪着明灭的光，时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时是憨厚老实的摊主，不禁纳闷道，“此地人气旺盛，四方又有神将看守，鬼怪应当不会轻易现身才对，他怎么......”
“管他因何现身，”步重盯着恶鬼相，“敢在小爷面前露面，小爷就叫他有来无回！”
“财宝！”松晏连忙出声欲加以制止，但步重已然将手里长鞭挥出。
凤羽鞭将铺满珠钗的摊子打作两半，众人见状纷纷抱头逃窜。
恶鬼相猝然显出原身，庞大的身躯将粗布衣裳撑破，脊上尖刺林立。它咆哮着扑向步重，尖牙上腥臭发黑的黏液甩溅一地。
步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扑来。
松晏惊叫一声，抓起一旁伞摊上的纸伞胡乱撑开堪堪挡住那些恶心的液体，而后举着纸伞拔腿就跑，奔逃间还不忘朝着步重大喊：“我回客栈等你！”
步重闻声朝他扫去一眼，眸中鄙夷嫌弃毫不加以掩饰：“行行行，快滚！”
松晏不在乎他的眼神，踉跄着奔入逃窜的人群，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炸裂开：“妖！妖怪啊——”
这声音实在太吵，松晏索性丢了纸伞捂住耳朵，回头只见天际赤金羽翼将暗夜照亮，那恶鬼相不战而逃，竟转身跃上房顶直冲着夜色奔去。
步重不屑地仰首，旋即扑扇羽翼追着它而去。
“财宝！”松晏被人潮推着走，连转身都艰难，“步重！”
步重无甚反应，赤金双翼自房顶掠过，洒下点点金光。
混乱中，松晏被人推搡着，趔趄几步摔倒在穿城而过的念河边。
他喘着粗气，咳嗽几声撑着身子爬起来，胸腔里阵阵剧痛难忍，再抬头时见步重已经追着恶鬼相离开，连尾羽的影子都已瞧不见。
他紧紧捂着胸口，抬手胡乱抹去嘴角咳出的鲜血，正欲往回走，一阵寒意忽然穿体而过，似是数九寒冬的朔风，更似一种冬雨刺入骨髓的阴冷。
在这寒意里，他不禁打起寒颤，脑中一片混沌，抬头忽见一队送亲的行伍浩浩荡荡而来，锣鼓喧天，唢呐声却悲怆凄凉，震耳欲聋。
怎么会有人这时候送葬？
松晏用力摇头，想从这幻象里抽离，却无济于事。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跑，双腿不听使唤地驱使他逆着人流直往城外走，眼前闪过人声鼎沸的白玉城热闹之景，又闪过满天黄纸飞舞的萧瑟之景。
城中摇曳生姿的灯光越来越黯淡，满天翻飞的黄色纸钱也乘风飘远。
浓郁的香火味扑鼻而来，松晏茫然睁眼，复又闭眼，眼前皆是一片白惨惨的大雾。
而那雾中有一个被猩红大雾缠绕着的女子半转回身，她指尖拈花，双目紧闭。
“你是谁？”松晏拨开云雾朝她走去，但无论如何往前，她始终站在雾气正中，看得见却无法接近。
“珞珈山无烟子。”
松晏驻足，珞珈山是观音的居处，可她周身怨气缭绕，并不是观音。
思及此，松晏环视四周，见周围除了雾还是雾，脚边却有深不见底的水池，池中荷花怒放，香气扑鼻，便心知是在无烟子识海之中，便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无烟子沉默不语，眉心朱砂痣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
她不作回答，松晏犹豫片刻，蹲下身将手伸进脚边冰凉的池水中：“你不回答，那我只能自己看了。”
“请君......”无烟子紧蹙着眉开口。
松晏缩回手，胸口衣裳下那只长命锁隐约发烫。
无烟子神情挣扎，似是陷入无边梦魇，声音沙哑干涩：“请君送奴上喜轿，唢呐响，白骨碎，魂无归。”
松晏心下大惊，这无烟子竟是鬼娘！
传闻道，世上有一厉鬼，名叫“鬼娘”，生前往往是未出阁的女子，因死于非命心有怨恨而魂化鬼娘，每月十五嫁鬼王，借鬼王之名行凶杀人，报仇雪恨，阴曹地府若无神令，便奈何不得。
鬼娘常会找人“送亲”——借活人之身还魂，行喜礼，杀仇家。而被借身之人，少有能逃一死的。
松晏默默退后，不知无烟子为何找上自己，照理说鬼娘所寻借身之人都是穷凶恶极之徒，不然天界不会坐视不管。
“那、那什么，”松晏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你许是找错人了。”
无烟子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木讷地重复着：“请君送奴上喜轿，唢呐响，白骨碎，魂不归。”
松晏紧张地咽咽口水，他虽然命不久矣，但也不愿死的这般冤枉，是以转身就跑。
可他刚一动身，还没跑出多远，苍茫大雾里便伸出无数只手，牢牢扣住他，捂住他的口鼻将尖叫声掐死在嗓子里，拖着他直往大雾深处去。
无烟子嘴角浮起笑意，轻声呢喃：“请君送奴上喜轿，唢呐响，白骨碎，魂不归……”
……魂不归……
松晏于一片混沌迷蒙之中辗转而醒，睁眼即见一片如血的红。
他茫然环视四周，见是在一栋雕梁画栋的楼宇之中，四下里红纱掩映，楼中婢女家仆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眼看着一队婢女低着头匆匆忙忙迎面赶来，松晏急忙往旁边挪开为她们让路，半倚在墙上缓慢回神后长长叹气：“看来今日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无烟子还是借了他的身子，等无烟子大仇得报，怨气消散，他便也跟着魂飞魄散。
也罢，死了也好，省得走哪儿哪儿出事，遇谁谁倒霉。
松晏摇头，心说唯一不好的就是死的有些突然，没能完成师命，没来得及和财宝好好告别，也没来得及问一问李凌寒这些年来可曾有记挂过他。
他徘徊在廊间，楼宇之中来来往往过路的婢女纷纷从他身上穿过，他不免发笑，想了想还是挪到墙边让开路，嘀咕起来：“没想到做人时拦在路上会遭人唾骂，而今成了鬼躺在路上睡觉都不会有人来打扰……也好，也好。”
这时，楼里忽然响起尖利刺耳的声音——
“吉时已到！”
“起轿——”
“送新娘——”
喜乐声乍然震天而响，震耳发聩。
松晏久居山中，少遇此嘈杂吵闹，此时忍不住伸手去捂耳朵，随后又想起来自己已是孤魂野鬼，只好讪讪地放下手。
在他身边，乐声刚起，匆忙来往的婢女家仆便全部驻足。
松晏顿了一顿，纠结片刻终还是正正衣襟跟着垂首驻足。
嫁鬼王结阴亲，生人自是不可参与其中。
松晏琢磨片刻，探头往身边低着头的婢女脸上一瞧，随后僵着脖子缓缓眨眼——她们还真都是纸人。
浓墨重彩，半哭半笑。
松晏默默后挪，虽说他如今只是一具魂魄，这些纸人伤他不得，但看着总归是渗人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离远点好。
然而不等他退至墙边，腕骨上长生莲子珠忽地发亮，在那奇异的亮光中，他只感到天旋地转，再回神时人已至山林间，四下漆黑无光，残月高悬。
蜿蜒的山路上，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队伍前头纸人提着的红灯笼，猩红的灯光破开浓重的夜色，像蛰伏在黑暗中嗜血的妖兽可怖的眸子。
欢天喜地的唢呐声、锣鼓声热闹非凡，被惊动的飞鸟扑棱着羽翅成群结队从头顶飞过，乌鸦却立在树梢吱哇乱叫。
松晏苦着脸捏捏耳垂，猜测此处便是姻缘山。
不远处阵阵乐声传来，如泣如诉，令人闻之潸然泪下，它与热闹的大喜之乐大相庭径，是悲乐。
松晏手上动作一滞，循声看去，只见另一边蜿蜒绵亘的山路之上，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这队人马不是大喜的红，而是大悲的白，宛如一条银蛇游于山间，又似一行清泪落在青山之上。
树梢的乌鸦“嘎嘎”乱叫一气，松晏有些许无语，喜鹊报喜乌鸦报丧，它此时却冲着喜轿一顿乱叫，也不知是不是认错了队伍。
“别叫了，”松晏朝着乌鸦道，“红白撞煞而已，你别那么躁动。”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瞬间睁大双眼，心说完了——红白撞煞，大凶。

第3章 鬼娘
松晏大惊失色，慌慌张张躲到树后，扒拉着树叶挡住自己，祈求千万别被红白双煞注意到。
姻缘山山路狭窄，树木苍郁，两队人马迎面相遇，是时乌云蔽月，狂风大作，大悲大喜的乐声戛然而止。
松晏悄悄探头去看，只见那支送葬的队伍，与送亲的一般无二，皆是纸人纸马，就连脸上的表情，甚至双颊上两团红火的腮红也如出一辙。
乌云被风一点点吹散，扯着月亮的皮肉发出阵阵呜咽。
红煞白煞于空中相撞，震开强劲的气道，撕裂了满山绿树的枝桠，刹那间引得山间厉鬼哀哭，精怪呜咽。
难怪说红白撞煞，大凶。
松晏看着红白双煞打斗，心道看这架势，将姻缘山掀了都不过为。
白煞突然一口咬上红煞，后者凄厉嚎叫着回身，猛然冲向喜轿。
喜轿倏然一动，守在轿前的纸人纷纷跪地吟唱起来。
松晏在这哀婉凄绝的吟哦声中摇头，揪着树叶缩起身子。
轿子里是厉鬼无烟子，红煞若附她身，她必将修为大涨，到时莫说是寻仇，若是她想，屠了白玉城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思及此，松晏更显犹豫。他无修为，贸然上前阻挠只会死得更加难看，但只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他又觉过意不去，毕竟无烟子借的是他的身子，往后若是杀人，顶着的也是他的脸，他的名。
正踟躇着，红煞倏然发出凄厉的叫声，松晏随之一惊，抬头只见一把利剑自里而外骤然劈开乌木棺椁，径直穿透红煞身体，棺椁破裂，四溅的木屑化作手掌大小的利刃，将纸人钉入树干。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自棺中飞出，如疾风般眨眼间便至轿前，手中长剑直指鬼娘心脏。
松晏暗道不好，这一剑刺得可不只是鬼娘，还有他的身体。眼看着剑刃即将没入身体，松晏顿时张皇地喊出声：“等等！”
话音未落，他愣一愣，而后苦笑起来，他如今只是个魂魄，连鬼都算不上，又怎么能叫他人察觉到？
但出乎意料的，那人竟然一字不差地听见了，是以持剑的手手腕一转，在距鬼娘心口不过一厘的地方收回长剑，微微侧身朝着他望过来。
松晏诧异，正欲开口，白煞陡然长啸，被木屑钉入树干的纸人在这声音里躁动起来，挣脱木屑，嘻嘻哈哈笑着尽数围向喜轿前站着的人。
见状，松晏忙道：“小心！”
沈万霄反应迅速，抬起一脚踢开喜轿轿顶，继而转身一剑斩杀龇牙咧嘴扑上前的纸人，青绿火焰自剑身燃起，有如凶神饕餮，刹那间吞食污浊。
四溅的火舌舔的松晏手腕刺痛，他微微一惊，急忙后退——九天业火！这是专门用来烧妖魔鬼怪的神火，传闻中只有天神才能驱策这种神火。
这人竟是九重天上的神仙！
喜轿轿顶落地，轿身也跟着摇摇晃晃地散开，“嘭”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满地黄土。
若是换作平常，轿中新娘早已惊慌失措仓惶逃命，如今她却端坐轿中岿然不动，连那红盖头也是稳稳当当地盖在头上，不受风动影响。
红煞盘亘于空，猩红雾气张牙舞爪，作势欲撕碎加以阻拦的人。
但沈万霄反手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掷出，纸人落地时竟然刹那间变得巨大，泛着金光的双手猛然摁住红白双煞，随后咧开嘴将它们提起囫囵吞进肚里。
狂风将树叶吹散，松晏目瞪口呆，扭头只见沈万霄掌着火已经快将送亲抬棺的纸人烧干净，而最后剩下的几个纸人抱作一团瑟瑟发抖，在惨白的月色下呜咽不已。
好厉害的招式。
松晏惊叹不已，不由好奇地打量起持剑立于轿子前的人来，见他墨发高束，发髻上插着一支青玉簪子，玄衣拢身，身形颀长，脸上戴着只面具，有几分眼熟。
他浅浅皱眉，犹豫着挨近了些，发现这人果真是先前摊子前一掷千金的人，再一瞧见他喉结左下那颗如血一般鲜红的小痣，呼吸不由一窒。
九重天纪律森严，违者受天罚，贬为罪神，颈生朱砂红痣，那是神剑聚浪穿颈而过留下的罪证。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郎君，”不待松晏细想，鬼娘忽然开口，用的是他的声音，故而听起来十分怪异，“何不待嫁入家门，再迎妾身出轿？”
松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紧接着便感觉到一阵冷意。他一怔，抬眼正好撞上沈万霄冷如寒潭的目光。
偌大的纸人顷刻间缩小，打着嗝扑腾着爬进沈万霄袖子里。
松晏捏着耳朵笑笑，正欲开口，冰凉的剑刃已抵到喉咙上。
“……嗯，”松晏缓缓眨眼，斟酌道，“你别害怕，我不是鬼……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个魂魄，我还没死……”
他说话颠三倒四，自己都理不清楚，便也就不指望沈万霄能听懂，无奈地耸肩叹气。
“借身嫁鬼王。”
松晏抬眸，眼中流露些许欣喜：“你看出来了？我真的不是鬼——”
剑刃朝前一分，微微压进他的肌肤。轻微的痛意让他不由皱眉，两指抵着剑刃想将它推开：“你先听我解释。”
沈万霄逼近他，目光森寒：“借身者无恶不作，死不足惜。”
“我不是坏人，”松晏略有些尴尬，身子后仰避开剑锋，身后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生来就魂魄不稳，也没有三盏魂火，所以她才辨认不清，阴差阳错地找上我！”
沈万霄睨他，正欲开口，忽听新娘道：“郎君，为何迟迟不挑盖头？”
她的语气有些急切，沈万霄迟迟没有动作。
松晏趁机将剑刃推开：“鬼娘只会让仇家挑盖头，好趁仇家松懈时复仇……”他偷瞄沈万霄，“你与她有仇么？”
沈万霄并未回答，松晏便当他是默认，心下难免唏嘘。
没想到，这无烟子的仇家，不仅功法了得，还是个不死不灭的罪神……看来无烟子这仇是报不了了，那我岂不是也不用因此而丧命？
想到这儿，松晏眉眼都舒展不少，正欲同沈万霄打个商量，啼叫声突然破空而至。
他循声抬头，只见头顶黑压压一片飞鸟叽叽喳喳振翅而过，其后一只身缚铁链爪擒婴儿的巨鸟紧紧追随。
姑获鸟！？
他及时矮身，躲开姑获鸟横扫而来的尾羽。
传闻里姑获鸟是死去的产妇的执念所化，抱着婴儿在夜里行走，婴儿啼哭便是她的叫声，又名钩星。
而今姑获鸟归入鬼族，受鬼王统领，常被安排在丧葬嫁娶之礼上，一山一鸟，专门负责盯视红事白事。
想来是刚才九天业火冲天，将姻缘山上的姑获鸟吸引过来。
松晏“哎呀”一声，连道不好：“钩星来了，咱们赶紧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万霄立在原地，看着半空中一团模糊的影子飘来飘去，犹犹豫豫不知要往哪儿躲，有些无奈：“你不是人，无需害怕。”
松晏经他提醒，才回想起如今自己是鬼不是人。而姑获鸟隶属于鬼族，他不必惧怕同为鬼族的姑获鸟。
可是——
“我不是人，你是啊！”
他飘到沈万霄身前：“而且你还是个神仙，鬼族最恨的就是神族。”
沈万霄没接话，他想了想，接着说：“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
话说一半，松晏忽然整个人都向前倾去，他十分错愕地睁大眼，沈万霄居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下！
余光之中，一片红色衣角飞快掠过。
电光火石间，沈万霄松开手，折身一剑挡开扑过来的鬼娘。银白的剑刃与猩红的指甲相撞，溅起点点星火。
松晏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扭头就见沈万霄与鬼娘扭打在一处，四面八方涌来的风被他的剑气劈开，掀起万丈尘土。
他不曾见过这般景象，便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心说这人真不愧是神仙，能抓魂魄就算了，还这么能打。但无烟子怨气极重，也绝非好对付的。
但两人斗法，他帮不上忙，便只好半捂着眼睛提心吊胆地看着，倏然间瞧见鬼娘袖子里一片金红羽毛飘落，并且很快就被剑气斩作两半。
“等——”他如鲠在喉，那是步重留给他的金翅鸟羽，价值连城，竟就这么轻易地毁了。
沈万霄动作飞快，一招一式毫不迟疑，找准时机举剑刺穿鬼娘左肩。一方红嫁衣刹那间被染成深红，如衣襟上织绘着的那朵红莲。
松晏忍不住“啊”了一声，虽只是魂魄，感受不到疼，但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流血，总归还是觉得肩膀有些发疼。
“郎君……”鬼娘痛吟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肩上的伤口，遂面目狰狞，“承妄剑！”
倏地，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卷起满地纸钱落叶扑乱人眼，让人难以视物。
乱象之中，姑获鸟嘶哑地啼叫着奔入长夜。
松晏瞳孔微缩，姑获鸟在召阴兵！
“让开！”鬼娘露出本声，犹如云烟一般缥缈空远，“我不阻你寻人，你也别挡我的路！”
沈万霄瞥向松晏，语气平淡，未有起伏：“你不该让无辜之人陪你送死。”
“我等不了！”鬼娘骤然飞身而起，眨眼间与沈万霄扭打在一处。
她绝眦欲裂，周身红雾缭绕，双眸变得猩红，显然已有入魔的征兆。
鬼娘一旦入魔，便能久据人身，用别人的身份存活于世。而失去原先身体的人没有躯体寄魂，便只能沦落为孤魂野鬼，不日后散于人世。
松晏皱起眉头，他虽不怕死，甚至有几分轻生的念头，但若就这么窝囊地魂飞魄散，临走前还要无奈地看着夺走自己身体的人享受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这未免也太过悲惨了。
“大侠，”权衡之下，松晏鼓起勇气飘到沈万霄身边，“能不能帮忙解了这咒法？来日必当重金酬谢。”
沈万霄忙于应付鬼新娘，长剑挡开她抓向喉咙的指甲，侧身逼近时目光落在她胸口坠着的长命锁上。
这只长命锁是银质的，其上花纹繁杂，似是雕绘着瑶池盛宴之景，再一看，又是杂乱无章不成样式的凌乱纹路。
他抽空瞥一眼松晏，语气平淡：“五万两。”
松晏：！
“......这也太贵了些，”松晏愁眉不展，心说我即便是把自己卖了也不值五万两，“要不你打个折，五两如何？”
沈万霄没搭理他，长剑堪堪擦着鬼新娘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然而锋利的剑刃即便是划破了肌肤，也没能割断那条系着长命锁的红绳。
松晏紧张起来，连忙摆手：“大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眼看着剑刃越来越深地压进肌肤，他一咬牙：“五万两就五万两，成交！”
反正等回了身体找到财宝，那只鸟定不会让他吃这个亏。

第4章 入梦
沈万霄斜他一眼，其实他并非真心实意要那五万两，只是看中了鬼新娘身上佩戴着的长命锁，若没看错，它应当是传闻中能带人进入梦境的长命锁。
千年以来，他找遍千山万水，都没能找到那只想找的狐狸。而这长命锁能带人入梦境，那么兴许能带他到梦里找到它，带它去没有冬天的地方。
沈万霄不爱打架，不爱威逼利诱，但也并非正人君子，趁人之危的事他没少干，譬如眼下，松晏如若拿不出五万两，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要松晏拿长命锁抵债。
“成交。”他如是道。
松晏蹙眉颔首：“行吧，成交。”
他正为自己痛失压根儿不存在的五万两而悲痛，青白剑芒忽然劈开大地，地底尸骨受惊而起，慌里慌张地逃跑，有一个甚至跑掉了裤子。
“......”
见状，松晏哑然无言，合着这些玩意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敢吓唬吓唬偶尔过路的寻常百姓。
沈万霄并不在意这些尸骨，他捏诀设阵，衣袂翻飞，八条碗口粗的铁链像蟒蛇一般自地底爬出，链子上挂满破败的符咒。
松晏好奇地看着一切，只见沈万霄一剑割破手掌。
他口中念念有词，在鬼娘尖叫着扑上来时反手将掌中凝聚的血珠子掷了出去。
血滴没入眉心，松晏周身一热，再睁眼时已回到体内。但因失去鬼娘的法力，他无法御风而行，正疾速下坠。
大红嫁衣翻飞如霞似火，红盖头乘风坠地，凤冠被风刮落，散开了他满头如霜似雪的白发。
长发任风抓着裹上嫁衣，缠上脸颊。
他微微偏头，还没惊叫出声，便被人稳稳当当地接住。
松晏离开身体太久，一时半会儿有些喘不上气来，求生的本能让他紧紧抱住沈万霄，就连肩上伤口钻心的疼也没让他松手。
沈万霄垂眸，见他眉心红莲花钿若隐若现，目光不由一滞，张口想说什么，面色却又骤然一凛，猛然将松晏推开，鬼娘尖利的指甲险擦过两人衣襟。
但凡动作再晚半分，他与松晏必死无疑。
他方才顾念着鬼娘占人身躯没下杀手，此时再无顾忌，手中长剑剑光大盛：“缚！”
随着一声喝令，八条铁链齐声而动，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电光火石间已将鬼娘牢牢锁住。铁链上符纸尽数化作狰狞的小鬼，手脚并用死死抱住铁链，压制住鬼娘法力。
松晏踉跄几步，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抬眸见此情形，不由骇然。
缚魔阵他只在禁书中见过，是以恶制恶的大凶阵法，召地底缚鬼灵，除恶鬼魔煞之气，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鬼娘竭力挣扎，身上缠绕着的怨气一缕缕抽离，露出苍白瘦削的脸庞。
“放开我！”她嘶吼出声，双眼布满血丝。
沈万霄不应，她便更为猛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因此在她身上刻下一道道红痕。
两相僵持之下，盘旋于空的姑获鸟忽然长啸一声猛冲而下，直冲着沈万霄袭去。
而沈万霄驱策着缚鬼灵，一时间难以分神应付。
“当心！”
眼看着姑获鸟的尖嘴即将刺穿他的后背，松晏猛地握紧坠在胸口的长命锁，竭力奔向他，仅剩无几的气力耗尽前指尖堪堪擦过他持剑的手。
……天命如此，罢了。
他原想拽着沈万霄一道进入梦境，如此便可避开姑获鸟一击。但他没抓住沈万霄，是以自暴自弃地想，总归是灾星，但凡与他扯上关系的都得倒霉，最后非死即伤。
然而下一秒，手腕上一片温热。
沈万霄动作极快，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掌心被那串莲子形状的佛珠硌得生疼。
-
梦境中正值阳春三月，但由于山上气温偏低，漫山遍野的桃花便未胜放，独有山下白玉城中满城粉霞似云。
松晏呻.吟一声，从剧痛之中辗转醒来，睁眼只见花影斑驳，树影摇曳。
他如同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好一阵子才从浑身上下的疼痛里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坐起身子。
这是哪？
他极其缓慢地回忆起先前种种，而后长叹一口气，扶着树干想站起来，却虚弱无力。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伸到眼前，松晏顺着手腕往上看去，只见沈万霄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脸上的面具不知被扔去了何处，面色有些苍白。
看清他的面容，松晏顿然一怔，原来是他——那个说他相貌丑，嫌弃他只有一条尾巴的天神。
想起旧事，松晏沉默片刻，赶蚊子似的挥开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只好靠在树干上，声音有些悲凉：“这应该是鬼娘的梦境。”
沈万霄收回手，抱着剑垂眸看他胸前的长命锁，若有所思。
松晏察觉到他的目光，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散乱的长发缠在长命锁上，有如白雪垂枝。
他哼声道：“你找到那只九条尾巴的狐狸了么？”
闻言，沈万霄抬眼看他：“没有。”
松晏又轻哼一声。
十年前，这人只身一人寻上骆山，一路上谁挡伤谁，步重以为他是来找扶缈打架的，撸起袖子就冲到他面前骂他不知尊老爱幼。
哪想他一言不发，直到步重骂累了坐下休息，他才说明来意：“你见过一只九条尾巴的狐狸吗？”
步重一伸腿：“嗯。”
沈万霄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情绪：“它在哪儿？”
“你去山下，给我买一只、不，十只烧鸡，我就告诉你！”
松晏便是这时候来找步重的，他看着沈万霄傻乎乎地信了，转身要下山去买烧鸡，急忙窜了出去，狐狸爪子扒上他的衣角：“他骗你的，骆山只有我一只狐狸。”
沈万霄低头看他，他与兔子精在泥地里挖萝卜扑了一身泥，脏兮兮的还没来得及洗。
“你是来找我的吗？”松晏问。
那时他还期许着，李凌寒会接他回家。
“不是，”沈万霄打量着他，弯腰将他的狐狸爪子从自己身上拿开，“你只有一条尾巴，而且很脏......丑。”
想起这事儿，松晏就来气，再加上这人刚趁人之危诓他五万两，松晏更是连话都不想与他多说。
“你认识我。”沈万霄语气太冷，以至于疑问句被他念得毫无感情，变成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松晏肩上的伤口太疼，他无暇顾及沈万霄，呼吸急促，满头大汗。
后者略一迟疑，继而伸手按上他的肩骨。
松晏下意识地想躲，却听见他说：“伤口很深，但我只能先帮你止血。”
说完，也不管松晏答不答应，便捏诀封了他的心脉。
末了，松晏方才闷声道：“我不用你管。”
“是我伤的你，”沈万霄说，“我会负责。”
松晏倏地抬头看他，有些郁闷：“谁要你负责了？”
但不等沈万霄回答，他便伸手朝着不远处一指：“那是温家么？”
沈万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门口匾额上“温府”两个大字金灿灿的。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迫使松晏微微眯起眼睛：“无烟子说她自珞珈山而来，那她投胎转世后是成了温家的人？”
“不一定，先去看看。”
沈万霄说着便往温府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觉松晏并未跟上。
他回身，只见松晏扶着花树神情有些惭愧：“我身子弱，眼下恐怕是走不了路。”
话音未落，沈万霄眼前一晃，方才还好好地站在那儿的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毛狐狸，左前爪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松晏端坐树下，讷讷道：“不好意思，我一受伤就会——”
话音戛然而止，沈万霄折回来将他提溜起来抱进怀中。
松晏浅浅挣扎几下，未果，索性寻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要是你找的狐狸知道你抱着其他狐狸，它肯定伤心死了。”
“你受伤了。”沈万霄未觉不妥。他弄伤松晏，以至于松晏化作原形，一瘸一跛的行走不便，所以加以照顾也是情理之中。
闻言，松晏将尾巴搭在他胳膊上，嘟囔起来：“难怪你找不到它，真是个呆子，要换作是我我也躲起来。”
沈万霄垂眸，他立马闭嘴，别开脸不与他对视。
在梦境之中，两人皆是外人，是以身似游魂，畅行无阻。除了松晏不安分，总是动来动去外，他们还算是轻松地进了温府。
温府远比外面看上去气派，丹楹刻桷，飞阁流丹，画栋飞甍。
松晏趴在他怀中，摇头晃脑啧啧称奇，活然一副未见过世面的样子，盯着后院里的水塘惊呼出声：“好大的池子！”
沈万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水池并不似平常人家那般假山假石堆积，松林绿叶掩映，而是格外空阔，池中种满荷花，池水清澈透明，锦鲤摇尾，追逐嬉闹。
“过去瞧瞧。”松晏使唤他。
但两人刚一挨近池子，松晏立马便闷头叫唤起来：“这味道也太难闻了些，你别往前走了。”
闻言，沈万霄脚步顿住，他并未闻到任何味道。
“我们狐狸天生鼻子好，”松晏见他略有疑惑，不禁得意起来，“你们神仙闻不到也正常。”
沈万霄睨他一眼，未作理会，抬脚朝着池子走去，全然不顾怀里扑腾起来的毛狐狸：“别过去了！”
又凑近了些，沈万霄果然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腥气。
他垂眼，望着满池怒放的荷花，多有不解：“此地古怪。”
松晏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整只狐狸都蔫了：“这不用你说......你就不能站远点吗？真的好难闻。”
他正说着，头顶两只狐狸耳朵忽然动了动，听见细碎的声音，便警惕起来，悄声提醒道：“有人来了。”
沈万霄抱着他闪身躲到假山后面。

第5章 弃女
自廊下走来的是两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木盆，抱着衣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听说，三娘这回怀的也是个女儿！”
“啊？那怎么办，老太太先前可发过话了，说要是三娘再不添子嗣，便要将她逐出家门！”
“哪儿能啊，咱们也无需操这份心，你也不看看老爷有多疼爱三娘，成日衣裳珠宝的往三娘房里送，别的姨娘可都没她那么好的待遇。”
她们正聊得欢，旁侧的房门忽地敞开，一个老妪阴沉着脸急步而出：“原来是你们两个小丫头嘴碎，吵了三娘歇息。老身我今日便替三娘撕烂你们的嘴，看你们以后再敢胡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两人。
可怜那两个小丫头吓白了脸，双双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自己掌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还求姥姥轻些责罚！”
松晏看的目瞪口呆，纳闷道：“凡人好生奇怪。”
“嗯。”
“你也这般觉得么？”松晏抬起头，“她们明明都是凡人，却非要分个高低贵贱。哪像我们骆山，虽然妖多，但大家都和平相处，压根儿没有像她们这般仗势欺人的，你说是么？”
沈万霄未应声。
其实不管是妖是人，向来都是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道理连未开智的野兽都懂，偏偏这只笨狐狸被保护得太好，只瞧得见表面的和睦。
“绣姑。”一阵虚弱的声音自房中传来。
老妪连忙应声，继而听见屋里的人有气无力地喊道：“让她们走吧！”
说话的人正是被称作“三娘”的女子，松晏同沈万霄一道往屋子里望去，见她躺在榻上，面色发青，已有将死之相。
在她的身边，襁褓里的女娃娃咬着手指，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亮闪闪的，璀璨如天上的星辰。
松晏探头仔细打量一番：“那小孩好像就是无烟子。”
沈万霄颔首：“无烟子投身于此，爱恨痴嗔便始于此。”
两人正说着，那边三娘偏头，将手指伸到无烟子眼前，无烟子便笑着握住那根手指。
于是三娘也跟着笑，目光温柔似水。
“婳儿，”三娘轻轻拍着她，抱着她犹如抱着价值连城的玉石，语气里满是珍视，“我的婳儿，阿娘不会抛下你的，婳儿，乖婳儿。”
松晏望着三娘出神，须臾，他扒拉下沈万霄袖子，说：“我娘以前也对我说过这话，但她还是走了……是不是不论是人是妖，都喜欢说些做不到的事来哄人开心？”
沈万霄沉默须臾，答：“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是不知？”松晏觉得无趣，玩起自己的尾巴，“这种时候，你就应该安慰我，与我说‘你娘说这些话都是真心的，只是后来事与愿违，无可奈何才离开你’，这样也好哄我开心开心。”
“为何？”
松晏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沈万霄盯着他的尾巴，缓声问：“为什么要我哄你？”
松晏一噎。
这话说的，听着便好生奇怪，什么叫“要我哄你”，那不是见着有人伤心，正常人都会去安慰几句么？
这个问题他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一群人忽然闹烘烘地挤进屋来，而为首的是个正值青年的男子。
“温世昌。”沈万霄蹙眉，看样子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温世昌是谁？”松晏疑惑发问，沈万霄耐着性子与他解释一番，他方知沈万霄那日躺在棺材里便是受温世昌所骗。
十四年前，沈万霄在南海之滨遇到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神仙，老神仙与他说：“年轻人，你的狐狸在白玉城。”
他相信了，此后四年，自南往北，跋山涉水，途径骆山，一路找到白玉城。他在此地找了三年，逢人就问狐狸的事。
前日温世昌找到他，笑眯眯道：“我知道你要找的狐狸在哪儿。”
但沈万霄只分了一丝眼神给他，因为每日借此事诓他的人太多。
温世昌却不介意，依旧笑呵呵地说：“你要找的狐狸啊，就在那姻缘山上。”
“你骗我。”沈万霄倾身，冷漠的眼神让人心惊。
姻缘山他去过，那里的妖精山神都说没见过有九条尾巴的狐狸。
“你先别急，”温世昌给他斟茶，“狐狸确实在姻缘山上，山里的精怪见不到他，那是因为……”
沈万霄抬眼。
“那是因为狐狸不在此间，”温世昌止住笑，正襟危坐，“你只有死了，才能瞧见你的小狐狸。”
松晏哈哈大笑：“你好呆啊，这话你竟也相信？”
沈万霄冷冷一瞥，他立马住口，尾巴却摇的飞快。
“我找了他很久，”沈万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若有机会，自当一试。”
松晏抬起爪子拍到他身上：“要我说啊，你有那时间听人胡说八道，还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哪里得罪了它。”
沈万霄未接话，松晏叹气，话锋一转：“温世昌总不可能是觉着骗你有趣，才来诓你……那他想要你死，又能是为了什么？”
“不知。”
“……下次若还是不知你就别回答了，”松晏思索片刻，问，“温家可是出过什么事？”
沈万霄沉吟片刻，一一道来，松晏方知温家老管家赵允礼死后，温家祖宅便闹起了鬼。
据说先是家中莫名其妙地多出几只空棺椁，接着便有巡夜的下人看到池子边有水鬼抬轿，而那轿子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温家小女温婳。
隔日，温婳失足掉入池中，溺亡。
若是先前种种只是巧合，那温婳头七之日温家摆满棺椁，棺中全是温家列祖列宗，便再难以“巧合”一说敷衍而过。
温家家主温世昌为此事大伤脑筋，重金请来捉妖抓鬼界的名门望派，但前来捉鬼的道士和尚皆无故枉死池中，人们都说那池子里养的是被天神所杀的恶鬼，只有天神献祭，才能平息恶鬼怒火。
松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般说来，那温世昌不知从何处得知你是天神，所以才掐准你的软肋，不费吹灰之力哄得你自尽。只是他没想到，你是罪神，天道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不死。”
沈万霄抬脚跟在人群后面进屋：“嗯。”
“诶，那你说他要是知道你死而复生，会不会被吓疯了？”
“不至如此。”
人群又吵闹起来，两人一道望向处在人群中心的温世昌。
只见他满脸怒意，将尚在襁褓之中的温婳抱起，高举过头顶：“女娃！又是女娃！可叹我温世昌房中十二妾，膝下竟无一子！”
见此情形，松晏一颗心顿时揪紧。
围在温世昌身边的妾室们亦是将心提到嗓子眼，叽叽喳喳地叫着“老爷”，慌乱着伸手去接温婳，生怕这个小家伙被自己亲爹给摔死了。
病倒在榻的三娘更是焦急，挣扎着想起身，却撑不住身子瘫倒在床，心急之下剧烈地呛咳起来。
“主子！主子！”
“诶诶诶，三娘！三娘！”
“三娘！”
屋里乱作一团粥，温婳不知人事，只觉得热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旋即便有人咒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娘都快不行了，你还笑！”
但三娘丝毫不在意旁人，好似并未听见这些话，一心只放在温婳身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婳儿……”
遽然，温婳伸手抓住温世昌的衣襟。
温世昌浑身一僵，铁青着脸将人递给随行的侍卫，语气生硬：“把她带走！”
“不要！”三娘脸上登时一丝血色也无，声音嘶哑地哀求着，“不要带走我的婳儿！”
分明是将死之人，此时偏生出一股蛮力来，她猛然起身将温婳从侍卫手里夺回来，抱着温婳跌坐在地，又哭又笑：“婳儿，我的婳儿，娘亲不会丢下你的，婳儿。”
温世昌眼神阴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
侍卫顿时蜂拥而上，全然不顾三娘的哀求挣扎，强行将温婳从她怀中夺走。
她徒劳地挣扎着，满头青丝彻底散开，额角青筋暴起，竟生出几分恐怖之态。
眼看着侍卫带着温婳离去，她乌黑的瞳孔逐渐涣散，一瞬间似是被抽干力气，扭头便呕出血来，摔倒在地哭叫起来：“婳儿，我的婳儿——”
温世昌见她半死不活，再无力气挣扎，这才叫人放开她，冷哼出声：“我会给她找个好去处，你就放心吧。”
闻言，众多妻妾面面相觑，不由觉得心酸。
她们之中，大多数都历过着骨肉分离之苦，而温世昌所谓的“好去处”，她们更是心知肚明。
一个小女娃，除了那些肮脏地，还有谁愿意收养？
温世昌在她渐渐微弱下去的哭嚎声里甩袖离开，她神情悲痛地躺在地上，无力起身，勉力朝着虚空伸手：“婳儿，我的孩子，我的婳儿……”
须臾，那只染血的手终于还是无力地垂落，手背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沈万霄望着众人慌慌张张去扶三娘，眼中没什么情绪：“虎毒尚不食子，他却将女儿送去了青楼。”
“......嗯，”松晏点头，终还是忍不住问，“青楼是什么地方？温世昌为什么要将她送去那儿？”
“你……”沈万霄顿了一顿，哑然无语。
他不知道要如何与一只狐狸解释青楼，奈何松晏一直追问，便面无表情道：“剥狐狸皮做衣裳的地方。”
松晏一抖：“那你一直要找的狐狸指不定也是被卖去了青楼，你没去找过么？”
沈万霄：……

第6章 污蔑
不出沈万霄所料，侍卫果然将温婳扔在怀香楼后院门口。
午时，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听见哭声，拉开门瞧见温婳，迟疑片刻后将她抱起来：“你爹娘也不要你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声响过一声的大哭。
赵可姿年纪虽小，却已有了同病相怜的感慨，是以犹豫片刻后将温婳抱进怀香楼。
怀香楼里的阿姊们被娃娃哭声吸引，纷纷前来，围在温婳身边笑嘻嘻地问道：“小可姿，你这是打哪儿捡回来个小娃娃？”
“这娃娃怎么一直在哭，她是不是饿了？”
“哎，刚巧我煮了米粥，玉儿，快，随我去取。”
“我看着娃娃生的粉雕玉琢的，日后啊，定是个美人。”
......
老鸨收到消息赶来时屋里已然站满了人，那些阿姊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闹得很。她重重咳声，屋里的姑娘女孩们才纷纷回头，瞧见她时接连噤声，一时间，屋里便只剩温婳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个个的，没见前头忙着么，都聚在这儿干什么！？”老鸨环视四周，锐利的目光落在赵可姿身上。
赵可姿缩着肩膀，听见老鸨问：“昨日玉儿教你的胡旋舞，你可都学会了？”
“回妈妈的话，”赵可姿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她，“学了，但还不太熟练。”
闻言，老鸨忽然发起怒来，猛地拍桌站起身来：“那还不快去学！我养着你们可不是吃白饭的！”
但赵可姿畏畏缩缩，并未如往常一样赶去练舞，反而支吾道：“这个孩子......”
见老鸨脸色越来越差，沈玉珍急忙拽下赵可姿胳膊，示意她别提此事。
赵可姿却执意道：“我们要是不管她，她肯定会被路边的野狗拖了去。”
“怎么？你心疼她？”老鸨脸色阴沉，“你要是想和她一起去喂野狗，我也不拦着。”
闻言，赵可姿眼圈刹那间便红了起来，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水滚落。
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是她无可奈何的，比如幼时被爹爹卖到了这里，比如相处五年之久的妈妈视她如弃履，毫不犹豫地赶她出门。
老鸨见她落泪，神色微微一滞。
这丫头是众多丫头里她最疼爱的一个，不仅仅是因为她年纪最小，还因为被卖到此处她也不成日里哭爹喊娘唉声叹气的，反而是欣然接受事实，性子乖巧，自然更讨人喜欢。
楼里的阿姊们个个都是人精，惯会察言观色，见状忙道：“妈妈，她一个小女娃娃，吃不了多少，而且我刚看了，是个美人胚子，咱们不如先留着她。”
“是啊是啊，而且外头人人都说妈妈是个大善人，收留了咱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妈妈你当真忍心让这小可姿和这小女娃一起喂狗啊？”
......
众姐妹们三言两语，又吵嚷起来。
老鸨瞪赵可姿一眼，跺脚怒道：“都给我闭嘴！”
堂内陡然鸦雀无声。老鸨扶额，疲惫摆手道：“罢了，咱们怀香楼也不多她一张嘴。”
“谢谢妈妈！”赵可姿喜极而泣，怀里抱着的温婳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此时也不哭了，揪着她垂在肩上的发髻往嘴里塞。
沈玉珍瞧见，怪叫起来：“哎呀小祖宗，你怎么什么都吃呀！？”
“看来无烟子的心魔，是在怀香楼，而非温家。”松晏仰首，拍拍沈万霄胳膊，“也不知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我朋友兴许正在找我，我们要不先出去？”
“心魔在此处，若不解开，强闯出去凶险万分。”
听他这么一说，松晏霎时打消念头：“那还是算了，我身上都还疼，可不想再受伤。”
沈万霄垂眸，指尖轻捻。他安静思量片刻，随后移开视线。
梦境里时光流逝飞快，眨眼间十五年光阴已过。
这年秋日，白玉城城郊那片枫林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照得天际晚霞如绯。
松晏趴在沈万霄怀里恹恹欲睡，他已经看明白了，这青楼是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压根儿不是沈万霄说的那样。
他看着无烟子转世为温婳，而后在赵可姿的悉心照顾下长大。
赵可姿给她取名“赵可月”，待她如同待亲妹妹一般，平日里若是得了赏钱，第一时间便托人去买她最爱吃的果子点心。
待到及笄之年，赵可月已名扬四海，被世人推崇为天下第一琴师，名号“沉鱼”。而赵可姿也没有辜负老鸨的悉心栽培，与赵可月并肩登巅，成为举世闻名的舞姬“落雁”。
怀香楼也因此摇身一变，从白玉城默默无闻的小青楼变成了天下第一花楼，其奢华之度堪比王侯将相的府邸。四海八荒闻名而来的宾客络绎不绝，老鸨捧着满怀的金子连做梦都笑出声。
松晏趴在石桌上，半耷拉着眼皮看向院子里一起抓鱼的两位姑娘：“原来她就是沉鱼，我先前听步重说沉鱼落雁每次登台时幕前都只有落雁的身影，沉鱼总是坐在幕后替她奏乐。”
沈万霄颔首。
松晏嫌石桌太凉，略作思索后一颠一跛地爬上沈万霄膝头，一不留神，身后毛茸茸的尾巴从他下巴上扫过。
“你干吗？”后颈忽然被捏住，松晏睁大眼，话音刚落整只狐狸便悬空而起，露出腹部白花花的软毛。
这样的姿势让他极其不安，挣扎道：“你松手！”
沈万霄将他提回桌上：“好好待着。”
闻言，松晏幽怨地瞥他一眼，背过身去，凉凉道：“我身上有伤，而且这石桌很凉的，你先前还说要对我负责，这才过了多久——”
说完，他忍不住偷瞄沈万霄，见他置若罔闻，便接着委屈道：“步重说的果真不错，凡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神仙也没一个好东西！难怪那只有九条尾巴的狐狸要躲——哎！”
沈万霄将他提起来，放到膝上，冷着脸一言不发。
松晏强忍着笑意，换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脑袋枕到他胳膊上：“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神仙。”
“闭嘴。”
被凶的狐狸将耳朵耷拉下去，嘟囔一句“夸你你还凶”，而后扭头看向池嬉戏的两人，终于没再折腾他。
怀香楼池子里的水澄澈明净，池底青石游鱼清晰可见。
赵可月弯腰掬起一捧水，自赵可姿身后挥洒而下，如洒下阳春三月里的一场细雨。
她在赵可姿回头时笑盈盈道：“今日我虽捞不到鱼，但有幸捞到一位美人也是极好的！”
赵可姿闻言微恼，抬手捏住温婳的脸：“你瞎说什么？咱们院子里可只有崔姐姐一个美人，当心叫她听见了来掌你的嘴！”
“嘁，”赵可月不以为然，“她哪儿比得上姐姐，要不是她攀上了薛家权贵，花魁之位哪儿轮得到唔！”
话没说完，赵可姿便急忙捂住她的嘴，满脸担忧：“嘘！这话你与我说说便也罢了，日后万万不可再提。”
赵可月不情愿，眉眼间聚起愁云。
见状，赵可姿笑着问：“说你两句你还有小脾气了，姐姐与你说的话你记着没？”
“知道了！”赵可月拍开她的手，起身就走。
“诶！”赵可姿落在她身后，无奈地摇头，弯腰匆匆捡起鱼篓，而后提起鞋子匆忙追上去，“你等等我！”
松晏望着绿荫底下两人打闹着走远的身影，又抬头望一眼面无表情的沈万霄，忽然有些心疼起他来。
他自小在骆山长大，山中虽没有活人，但精怪却是不少的，譬如洞府外那只佛甲草小妖，落霜河里的锦鲤妖，还有满山乱跑的兔子精，再加上一只金翅鸟……这些都是他的玩伴，是他的亲人，是以他从来都不觉得孤独。
但沈万霄不一样。松晏知道他独行于世，一心一意要去找那只九尾狐，漫长的岁月里他身边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松晏想的出神，于是连眼前景象如水墨般消散他也未察觉。
直到另一幅场景现于眼前，他才回神道：“她们俩人关系甚好，如若说无烟子每日都这般欢喜，那她不应生怨变成鬼娘的。”
“世事无常，”沈万霄抱着他走进怀香楼，“天命弄人。”
两人在赵可姿房前驻足。
松晏见这间厢房笼罩在黑气之下，尤其是床底下最为浓郁，便道：“怨气应当就是从此处开始生长的，但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东西，竟然长出那么多怨气。”
沈万霄沉吟片刻，道：“怨气傍物而生。”
“那也就是说，”松晏顿悟，“要想解开怨，就得先弄明白它所依之物因何而来，又因何被寄予爱恨痴嗔？”
沈万霄颔首。
松晏连连点头。这长命锁他用的不多，每每入梦都是欢喜的梦境，而像无烟子这样愁苦生怨的梦境，他还是头一回进入，因此对梦中一切并不熟悉。
所幸这次有人为伴，他才不至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在这梦境里越陷越深，无法逃脱。
房门忽然被拉开，松晏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的女子万分焦急，她远远地瞧见赵可姿端着一盆秋菊归来，急忙迎上前去：“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可姿朝她微微一笑，推开房门将手里抱着的花搁到桌上，温声问：“怎么了，出了何事，玉儿姐怎得这般着急？”
沈玉珍拉住她的手腕，急匆匆将她往后院带，语速飞快：“沉鱼那丫头出事了！”
闻言，赵可姿一愣，忙问：“她怎么了？”
“今日崔意星屋里丢了玉镯子，她仗着薛公子宠爱，便大肆搜查每位姑娘的房间。可月那丫头，硬是不肯让崔意星去查，现在薛公子怀疑是她偷的东西，正在后院里审问……诶，你跑慢点！等等我！”
沈玉珍话没说完，赵可姿便提裙奔向后院，她一路上与人相撞数次，却全然顾不上礼数。
薛百泉是出名的恶人，平日里嚣张跋扈，无恶不作，白玉城的百姓都惧他、怕他。
而薛家家大势大，金子银两成箱成箱地往官府里头搬，因此薛百泉即使是错手杀了人，官府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寻个由头将事情揭过。
官府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薛百泉便更加肆无忌惮。他平日里欺男霸女，劫掠百姓。而更为歹毒的是，他尤其喜欢钻研酷刑，越是朝廷严令废除的刑罚，他越要找人来试验，视人命如同草芥。
如今赵可月不幸落到他手里，掉层皮都是轻的。
这般想着，赵可姿心中更加焦急，一不留神踩到裙角摔倒在地，膝盖磕出血，她却未吭一声，迅速爬起身继续往后院跑去。
“那不是落雁么？她这是赶着去会哪家公子，跑这么急。”在她身后，一群纨绔子弟指指点点。
有人哼声：“这小娘们儿，平日里装得清高，但只要金子给的多，还不是照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阿眠，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人握着折扇，久久未语。

第7章 崩塌
“他是谁？”松晏打量被称作“阿眠”的人，见他腰牌上刻着“赵”字，便想是不是与赵可姿有些关系。
沈万霄一手捞着松晏，一手提着长剑，闻言也只是微微抬眼，答：“赵江眠。”
“噢，”松晏颔首，这名字他刚进城便听说过，是白玉城四大家之一赵家的二公子，“赵可姿与他同姓，这两人该不会是兄妹吧？”
沈万霄脚下步子微顿，他倒是从未想过这层关系，毕竟他们一个是赵家的公子，身份尊贵，一个是怀香楼的舞姬，世人所鄙夷的存在。
“应该不会，”不等他作答，松晏又自顾自地否认，“赵家家大业大，若真是兄妹，赵江眠又怎么会让她卖艺为生？”
话音未落，松晏不适地动动身子，腰腹被沈万霄胳膊硌的生疼，嘶气说：“你别这么提着我，怪疼的。”
沈万霄微怔，本不欲加以理会，但松晏实在能闹腾，他只好无奈地将松晏托举起：“再闹就自己走。”
“我才不要，你可是别忘了是谁弄伤我的。”松晏一口回绝，随后变脸如翻书，埋头心满意足地蹭蹭他的颈窝，“这还差不多，比刚才舒服多了。”
沈万霄身子一僵，撒手便想将他丢下去。但目光触及他前爪上的伤口，动作便倏地顿住，最终也只是将他脑袋推开些，冷声说：“别乱蹭。”
“我蹭你是因为对你满意，”松晏觉得他不知好歹，“骆山那么多妖怪想抱我摸我，我都不让碰的，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狐狸心性太过稚嫩，骆山上下都是他所熟悉之人，想亲近是在所难免，但沈万霄与他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是以听闻此言面色陡然变冷，问：“你师父可曾教过你，随意与外人亲近有失礼数？”
松晏琢磨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反驳道：“财宝平日里待人也这样。而且两人相处总得有一方主动，这样才能从萍水相逢擦肩之客到高山流水知音之谊。我这么做，既能让人觉得平易近人，又能拉近关系，有何不可？”
沈万霄不置可否。
松晏见他不说话，心以为他对此并不认同，忍不住喋喋不休地讲起来，企图说服他。
但不过须臾，沈万霄便嫌弃他太吵，暗自捏诀闭上耳识，任由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一个字也没听入耳里。
待到怀春楼后院，松晏方才闭嘴，他说得口干舌燥，再一看沈万霄无动于衷，只好放弃，扭头见院子里的水池依旧清澈，但池中荷花尽数凋零，再不复夏日令人沉醉之景。
他从沈万霄怀里探头，只见庭院中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
少顷，赵可姿匆忙奔来，她推搡着挤进人群，挽起的青丝已然凌乱：“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月儿！”
被两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扣着跪倒在地的赵可月闻声抬头。
而在她的面前，一个身着华服，满身肥肉的年轻男人翘腿而坐，身旁三四个婢女正低眉顺眼地为他捶腿捏肩。
“月儿！”赵可姿奋力挤向前，想到赵可月身边去，却被带刀的侍卫拦住。
赵可月在这声音里挣扎着回头，第一眼便瞧见乌泱泱的人群里身形最为高挑的赵可姿，见她衣冠不整，发髻松散，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后气息不稳，却仍在四目相对时露出安抚的笑容时，忽然张皇失措地别开脸。
薛百泉也瞧见了赵可姿。
他左手摸着肥油堆积的下巴，右手揽着身边崔意星那纤纤一握的细腰，而狭小的眼睛却用十分露骨的目光地盯着赵可姿，然后咂咂嘴舔了下唇。
“泉哥哥，”崔意星轻轻推了下薛百泉，摇回他的心神，垂眸瞥见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厌恶，声音却格外娇软，“月儿妹妹向来与我要好，想来是不会行那等偷鸡摸狗的事儿的。她不让查房，兴许是有其他苦衷，还请哥哥消气，饶她一命。”
薛百泉将她拉到腿上，当着众人的面不知廉耻地凑上去舔她的脖颈，眼神颇为迷离：“好，都听美人的。”
“泉哥哥，”崔意星娇嗔，伸手推搡着他，脸上浮起红云，“泉哥哥！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人群之中扫视，目光从沈玉珍脸上扫过时停留片刻。
薛百泉见她不让亲，欲拒还迎，顿然更加来劲儿，口水糊了她满脖子，嚅嗫出声：“把她放了……”
见状，赵可姿不免暗自松一口气，心想还好崔意星顾念着这些年一起长大的情分，并未多加为难。
“等等！”但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尚未来得及落回肚里，沈玉珍忽地上前道，“薛公子，崔姐姐，你们不要被她骗了，那日我……”
她稍作停顿，偏头望向赵可月。
赵可月难以置信地回视，而赵可姿也深感愕然。
在这怀香楼里，平日与赵可月走的近的除了赵可姿，便是沈玉珍，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此时发难。
薛百泉松开崔意星，他微眯起眼，双眼几乎要被堆积在脸上的肥肉淹没：“那日你怎么了？说清楚。”
“那日，”沈玉珍犹豫不定，俄顷，终还是咬牙道，“那日我瞧见可月鬼鬼祟祟地将什么东西放到了床底下的箱子里，但不知道是不是崔姐姐的玉簪子。”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赵可月望着沈玉珍，没有说话。
反而是赵可姿急忙挤出人群，怒意冲冲地拽住沈玉珍：“月儿平日里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么诬陷她！？”
沈玉珍怯怯的，不敢看赵可姿，也不敢看赵可月，只瞄了一眼崔意星：“我没有诬陷她，那天她、她确实把什么东西放进了箱子里！”
“你胡说！”赵可姿瞪着她，神情焦急，“你刚才还与我说不知是因为何事月儿被抓了起来，怎么现在又......”
“可姿妹妹，”崔意星下巴微抬，作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贸然打断她未说完的话，“大家都知道平日里玉儿与你们姐妹二人关系最好。如今她这么说，想来也不会是有意诬陷，而是真的瞧见了。”
赵可姿回身，遽然明白过来，当即怒不可遏：“崔意星！月儿只不过是与你心爱之人走得近了些，你便要这般污蔑她！你可还有半分良心！？”
一语惊起千层浪。崔意星脸色铁青，钉在赵可姿身上的目光几欲将她扎穿。
“星儿，可有此事？”薛百泉将含在嘴里的鸡骨头吐出，将信将疑地问。
崔意星转身面向他时脸上的恨意一扫而尽，眼中水光闪闪，委屈道：“泉哥哥！你怎么能听她胡说？星儿心里只有泉哥哥一个，此心此情，日月可鉴，天地可证。”
“好好好，是我不好，是我错怪星儿了，”见她落泪，薛百泉连忙将她抱至膝上，亲自拿手帕帮她擦眼泪，哄完人便问沈玉珍道，“你刚才说你瞧见她往床底下藏了东西？”
沈玉珍频频点头。
薛百泉：“既然如此，她拿没拿玉簪打开箱子一看便知。”
闻言，赵可姿立马道：“月儿向来行事坦荡，你们要开箱查验，那我这就去将箱子取来，还月儿一个清白！”
她嘴里说着，抬脚便往赵可月屋里去。但经过赵可月身旁时，胳膊却被拽住。
她脚步一顿，安慰道：“月儿，你莫怕，我这就去拿箱子来证你……”
“玉簪是我拿的。”赵可月低着头承认，不敢看她。
赵可姿陡然如遭雷轰，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赵可月五指收紧，重复道：“是我见钱眼开，偷拿了崔意星簪子。”
“月儿，你！”崔意星故作惊讶，眼中欢喜难以掩饰，却生生挤出两滴泪来，惺惺作态道，“泉哥哥，月儿一定是有其他苦衷，她、她品行一直都很端正，我不信会是她偷走了哥哥送我的玉簪。”
“不……不会是你……”赵可姿踉跄着退身，如风里摇晃的蝴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不会是你！”
赵可月收回手，缓缓抬头。她看众人，看崔意星，看沈玉珍，看薛百泉，独独不敢看赵可姿，坚定道：“沈玉珍没有看错，是我趁崔姐姐不在偷偷拿了她的簪子，藏到床底箱子里。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嗬！”薛百泉起身，伏在脚边伺候的婢女及时伸出手，他便将浓痰吐进那双手里，而后将她踢开，一步一步逼近赵可月。
赵可月直直地望着他，眼底未有畏惧。
“小贱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遽然，薛百泉抬脚踹在她的胸口，不觉得解恨，便又往她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抬脚踩上她的脸，“老子送给星儿的东西你也敢碰！”
见状，赵可姿惊骇地睁大眼，心疼不已。她想扑上前，却被侍卫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可月被薛百泉踩在脚下，眼圈霎时红透，哽咽着喊道：“月儿！”
赵可月半阖着眼，任由薛百泉肆意践踏，始终未落一滴泪。
她的眼神空洞，直勾勾望向沈玉珍时，沈玉珍浑身一凉，急忙退进人群。
“泉哥哥！”崔意星替她求情，“月儿妹妹只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有意要偷玉簪的，还请泉哥哥手下留情！”
而薛百泉用力在赵可月脸上辗了几脚，才终于愤愤地将她踢开，甩袖道：“来人，把她带回去！后日午时，城北剔骨堂，老子定要好好治一治这贱骨头！”
顿时，赵可姿脑中嗡然作响。她睁着眼，眼前景象却如同被撕碎的画卷，支离破碎，什么都看不清。
赵可月被人押着往薛家走，乌发蓬乱，唇角渗血。她径直从赵可姿面前走过，自始至终未曾看过赵可姿一眼。
“剔骨堂？”松晏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沈万霄换了只手抱他：“薛百泉的刑堂。”
“噢，”松晏郁闷，“我很沉么？”
“有一点。”
“不可能，”松晏甩甩尾巴，“肯定是你太虚了，连我都抱不动。”
沈万霄：……
“无烟子变成鬼娘，是因为她对薛百泉和崔意星怀恨在心么？但这么点恨意，连化厉鬼都艰难……”松晏喃喃自语，随后抬头，“她不想让人看见那只箱子，那这么说来，箱子里的东西便是我们先前瞧见的怨气最重的附生之物，它会是什么呢？”
沈万霄摇头：“不知。”
“......”松晏睨他，“都让你别总说‘不知’了，你换句话说一说又不会少块肉。”
沈万霄沉默须臾，遂他的愿道：“再往梦境深处看看。”
话音刚落，遽然一阵天摇地动。
松晏惜命，及时抱住沈万霄胳膊才不至于从他怀中滚出去，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沈万霄脸色微冷，他勉强稳住身子，眉头微蹙：“梦境要塌了。”
闻言，松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梦境怎么会坍塌？
不远处大地寸寸龟裂，地底成千上万的幽魂挣扎着爬上地面，如一滩又一滩晕开的黑墨，顷刻间覆满大地。这一方天地在呼啸的寒风里分崩离析，黯然失色。
如是梦境坍塌，则梦中一切皆随梦境消亡，包括入梦的人。
沈万霄眸色愈深，隐约猜到是外界有人动了手脚，想将他们二人置于死地。
“这可怎么办？”松晏愁眉不展，“我听说梦境会将人搅得粉身碎骨，那也太丑了。”
沈万霄无暇回答，捏诀带着他避开头顶滚落的碎石。
长剑斩幽魂，腥臭的血液溅了松晏满身。他抓紧沈万霄，可怜巴巴地说：“我不想死在这儿。”
沈万霄垂眸，片刻后将松晏往身后一送：“自己抓紧。”
“什么？”松晏发怔。感到沈万霄松开手，他急忙手脚并用地抓住沈万霄，趴到他背上，一双尖利的狐狸爪子勾进价值不菲的衣裳，但此时两人都无暇顾及。
沈万霄举剑，疾风灌满他的袖袍。
松晏眯着眼蹭开被风攥着胡乱往狐狸脸上抽打的长发，看清楚破碎的大地上那道偌大的金色符咒时忍不住大惊失色：“五行镇魔咒——你不要命了！？”
他的话很快就被呼啸而过的风吞噬。
沈万霄似是未听见，执意划开手掌，顺着剑刃滑下的鲜血一滴接一滴落入符咒之中，眨眼间九天业火冲天而起，火光大盛。
地动山摇，万鬼齐哭。
“沈万霄！”天旋地转间，松晏抓不住他。
围绕身旁的池水宛如利刃，一点点将松晏皮肉割开，温热的鲜血自伤口涌出，弄脏他雪白的毛发。
疼......
他哼唧着说不出话，细密的钝痛有如凌迟，切割着他仅剩不多的神智。
下一瞬，失重的身体忽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迷迷瞪瞪地抬头去看，却只看清一道锋利的下颔线。
“不会。”
松晏呜咽一声。他本就有病在身，魂魄不稳，现下受万刃剜肤之痛，魂魄几欲离体，只好有气无力喊了一句“沈万霄”，随后十分迟钝地意识到那句“不会”是在答他先前的话。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间看见一枚青绿的玉佩飘浮在半空中，四处飞扬的尘埃碎屑纷纷绕道而行。

第8章 龙息
“呃咳咳咳——”
松晏自呛咳中辗转而醒，他茫然地环视四周，只见周遭夜雾深重难以辩物。他琢磨片刻，回想起方才种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地不属梦境之中。
因清醒以来便没看见沈万霄，松晏心下难免担忧，于是沙哑着声音叫他的名字，可苍茫大雾中只有潮湿的余音一阵接一阵响起，并无人应答。
“沈万霄！”
“沈万霄——”
……
他不放弃，顾不上五脏六腑灼烧的疼，反复呼喊着。浓重的雾气爬到身上黏糊糊的，格外难受。
久未有动静，松晏未免有些泄气，心想：他不会是死了吧？
那五行镇魔咒，本就是以身饲魔的恶咒。此咒虽有滔天之力能镇梦境中数万幽魂邪魔，但施咒者借五行之力逆天而行必遭反噬，即便不死也要丢半条命，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恶咒。
先是缚魔令，后是五行镇魔咒，亏得他还是个神仙，使的却全是些穷凶恶极的法术……就他这样，即便是找到了九尾狐，迟早也要将人吓跑。
思及此，他不禁摇头叹气，拖着满身的皮肉伤一刻也不敢多耽搁，仔细分辨着血味去找这个罪神。
兀的，旁侧的草木窸窣。松晏警惕起来，放轻步子往那边去。
嗅到浓雾中掺着的浅淡似无的血味，松晏微微一愣，连忙循着血味找去，终于在一个小土坡后面的河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人——
沈万霄半倚在河岸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大半身子浸在冰凉的河水中，但就连领口都湿嗒嗒的，已然被血浸透。
见状，松晏急忙上前，咬着他的衣领，使出十成的力气才终于将他从水里拽出来。
“沈万霄？”他喘着粗气拍拍沈万霄的脸，呼吸间裹挟着裂骨般的疼痛。
而沈万霄一动不动，似乎是昏死过去。
松晏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收好指甲，用爪子抹去他脸上的血污泥垢，复又用力拍拍他的脸颊：“沈万霄，你怎么样？”
沈万霄依旧不应。
“你怎么比我还脆弱？我都醒了，你还睡着。”松晏微微叹气，趴倒在他身边，原先滑润光亮的皮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缕一缕地被血粘在一起，邋遢至极。
无人应答，松晏只好扭头环视四周，入目尽是一片白惨惨的雾气，雾中树木干枯焦黑，四下不见生灵。
“诶，你说，”他收回视线，艰难地喘了口气，喃喃自语，“你遇到我是不是特别倒霉？遇上红白撞煞也就罢了，躲进梦境竟还能遇到梦境坍塌……”
长命锁带人入梦，所去梦境不论喜悲，往往找到缘结所在便能安然无恙地脱身。
但偶尔，梦境也会在找到缘结之前崩塌，将梦中万物埋葬。
话虽如此，此番他们二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没有缺胳膊少腿已是一大幸事。松晏不敢奢求太多。
双眼倏然刺痛，松晏忍不住闭眼，眼前乍然出现一个人影——
这个人提着青灯，身后满地彼岸花怒放，万鬼俯首。他高高在上，以至于松晏瞧不清他的模样。
“你是谁？”
“我来渡你。”
这副景象，松晏在梦中见过无数次。师父说这是他的心障，是有缘无分的憾事，所以即便走过忘川，喝下孟婆汤，也难以彻底忘却，生生世世都要纠缠。
他猝然睁眼，心道不好，这雾气并非寻常白雾，而是落山雾。
相传落山雾是姑获鸟身死所化，能让万木枯死，百花凋零，亦能让人见心障。
有人杀了姑获鸟。
先前他以为梦境崩塌是因为运气不佳才遇上的，然而此时看来，却有另一种可能——梦境主人受伤将死。
先是打伤无烟子，借此摧毁梦境想让他与沈万霄两人魂飞魄散，之后又觉不够稳妥，故而杀死姑获鸟用落山雾封死这片山林不让他们走出去……这人心思竟这般歹毒。
松晏不免感到一阵恶寒。
他居骆山，师父未升神阶时看管得紧，以至于他从未下过山，自然也不会有机会与人结仇。
看样子，此人是冲着如今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这个人来的。
松晏扭头看向沈万霄，狐狸尾巴缠上他的胳膊，长叹一气道：“看来不是我让你倒霉的，是有人要取你的命。”
目光不经意间从他颈间那颗红色小痣上扫过，松晏灵光一闪。
沈万霄是罪神，身上应该有缚神链。
既然如此，他只需找到缚神链，就能牵制住沈万霄。这样一来，便再不用白搭五万两进去。
松晏思量再三，权衡之下竭力化作人形。但由于体力不支，他无力起身，斟酌片刻索性趴在沈万霄身上，独有一双手不安分地在沈万霄身上摸来摸去。
“奇怪，”他眉头轻皱，手顺着沈万霄腰腹摸索一圈，却并未触到任何类似于链子的东西，“怎么会没有？”
手腕骤疼，他仓促抬头，这才见沈万霄已经清醒，正皱着眉沙哑着声音问：“做什么？”
松晏讪讪发笑，想抽回手沈万霄却抓得极紧。几番挣扎未果，他只好放弃：“不做什么，看看你还活着没。”
“起来。”沈万霄松开手，声音格外冷淡。
松晏不动，所剩无几的力气早已在挣扎间耗尽，偏偏不愿意示弱，无赖道：“你待会儿起来不行么？我就趴一会儿。”
识海倏然发晕，他倒抽一口凉气，后背被布满细碎石子的泥地硌得生疼。
沈万霄兀自起身，冷漠地瞥一眼仰躺地上轻声嘶气的人，而后环视四周，语气格外平淡，仿佛刚才二话不说将人掀翻的人不是他：“落山雾不算浓郁，杀姑获鸟的人应该还未走远。”
“哦，”松晏有气无力地应声，勉强朝他抬起胳膊，“你拉我一把，我真的没力气了。”
沈万霄望着他伸出来的手，目光微顿——丝丝缕缕的淡青色光芒缠绕在他手腕上，像是另一串长生莲子珠。
“诶，你别那么小气成不成？我不就是趁你昏迷摸了你几把， 你怎么连扶我一下都不愿意。”松晏瞪他，心道难怪这人是个罪神，天底下哪有神如他这般冷血的？
沈万霄置若罔闻。他微微抿唇，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丝丝缕缕的青光。
松晏等了片刻，见他确实没有要拉自己起身的意思，晃晃手掌撑着地想自己起来，嘀嘀咕咕地小声骂他：“小气鬼、小气鬼，小气——”
没等他骂完，手腕再一次被攥住。
沈万霄单膝跪地，抓着他胳膊的手格外用力，他几乎能感到手骨有些错位，于是忍不住蹙紧眉头问：“你干什么？”
“你体内怎么会有龙息？”沈万霄盯着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映出他眼底的水光后，手掌稍微松开一些。
松晏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泛红的眼眶：“什么龙息，我没听说过。”
“你......”沈万霄话音顿住，心口骤然剧痛难忍，他眉头紧蹙，脸色转瞬间变得苍白。
“你先把手放开。”松晏扭头，尚未来得及看清他的神色，他便忽然直直倒下。
......重！
松晏险些没喘上气。沈万霄个高体沉，几乎将他完全拢在身下。
良久，松晏才缓过劲儿，推着他的肩膀想像刚才他对自己做的那样将他掀翻在地，却没成功。
“你起来！”挫败之下，松晏不由抬脚踹他，脸色憋得通红。
昏迷的人无所回应。
“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说晕就晕，说醒就醒！”松晏愤愤地伸手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掌心摸到的温度滚烫。
他微微愣住，复又将手掌贴到沈万霄脸上，这才意识到他浑身烧得滚烫，不禁焦急喊道：“沈万霄！”
沈万霄不应，颈间漫上血红的裂纹，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
周围的落山雾越来越浓，将天上一弯残月挡住，山间无半点光亮。
松晏将手凑到唇边，手腕上的长生莲子珠抵上唇瓣，微微泛着凉意。
沈万霄虽是罪神，与天同岁，不死不灭。但万一负伤陷入梦魇，没个百年千年只怕是无法清醒。
松晏犹豫片刻，抬唇将长生莲子珠咬住。
无论如何，梦境崩塌时沈万霄都救了他一命。此时出手相助，正好还了这份恩情。
他扯咬着珠子，但那条穿珠子的红线仿佛有自我意识，牢牢攀附在他手上，他越用力，绳子缠的越紧，很快就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血痕。
“怎么这么紧？”松晏牙缝里挤出些许气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从上面扯下一颗珠子。
余下的长生莲子珠归复原位，系着珠子的红绳断口处自行相接。
松晏含着长生莲珠不敢喘气，偏头凑近沈万霄，舌尖抵住珠子往前一推，将它送入沈万霄口中。
至此，他才喘着粗气扭头。强行剥下长生莲子珠所致的疼痛让他无所适从，双眼刹那间变得潮湿。
落山雾聚拢又散开，惨白的月色倾泻而下，照在两人身上。
松晏低头望着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发呆，痛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支撑不住，缓缓变回狐狸。
沈万霄在这时醒来，他吐出嘴里的珠子，稍稍偏头脸颊便从毛茸茸的狐狸身上蹭过。
“醒了就起来，自己几斤几两不掂量一下么？”松晏往旁边缩，避开他，不满地抱怨，“重死了。”
沈万霄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阵，终于撑地起身。目光触及到松晏爪子上血肉模糊的一圈勒痕时他心下了然，沙哑道：“抱歉。”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松晏终于解脱，艰难地翻身背对他，不太情愿地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他怕沈万霄又昏死过去，急忙转身去看，却见沈万霄朝自己伸手。
被提着前爪拎起来，松晏顿时惊叫道：“你干什么！？”
沈万霄轻易制住他的挣扎，将他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一番，最后微皱着眉咬破手指，冒着血的指腹贴到他嘴边：“张嘴。”
松晏摇头，刻意避开他的手，急切地问：“你到底想唔！”
他刚张口，沈万霄便趁机将手指塞进他嘴里，指腹上的伤口抵着他的牙尖用力剐蹭一圈，而后飞快地抽回手。
嘴里的血味腥甜浓郁，松晏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别吐，”沈万霄见他如此排斥，终于蹙眉解释，“我的血可以止疼。”
松晏微怔：“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万霄睨视他，随后起身道：“此地是姻缘山，只不过已经被落山雾毁的不成样子了。”
松晏郁闷：“这儿的雾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等不到人来救我们就死了。”
闻言，沈万霄睨他一眼。
他毫不示弱地看回去，随后缓慢意识到自己已变人身，登时欣喜起来，心道神仙的血果然是个宝贝。如今身上的伤口虽然依旧在隐隐发疼，但远不及起初那会儿疼痛难耐。
只是——
沈万霄看向他的目光属实有些不对劲。

第9章 阴兵
“你盯着我做什么？”松晏清清嗓子，被他盯得十分不自然。
沈万霄收回视线：“尾巴没收起来。”
？
松晏纳闷地低头去看，果真见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晃荡着。
“耳朵也没有。”
“这、这，”松晏急忙伸手捂住耳朵，“这、这人不人，狐狸不狐狸的，怎么会这样？”
沈万霄：“不知。”
松晏：......
两人面面相觑。少顷，沈万霄问：“能走么？”
“啊，”松晏捂着耳朵闷闷不乐，一步也不想走，身后尾巴耷拉下去，“大概吧……”
沈万霄斜他一眼，将剑鞘递给他：“扶着。”
松晏抬头看他，他面不改色：“你身上很脏。”
松晏：！
“你嫌弃我？你身上明明比我还脏！”
沈万霄冷冷看着他。
僵持片刻，松晏终于还是抓着剑鞘起身。他故意晃下身子撞到沈万霄肩上：“走走走！”
“你！”
松晏不怵他，下巴微抬：“我什么我？我都没嫌弃你，不小心碰一下怎么了？”
沈万霄懒与他计较，捏诀掌火而行。
夜色渐深，乌云蔽月。林中无光，唯有一盏九天业火照亮脚下泥地。
松晏垂着脑袋跟在沈万霄身后，神情恹恹：“我们还要走多久？”
落山雾似是掩了整座山头，两人在雾中行走已久，却始终难以走出这片浓雾。
松晏为心障所扰，时不时便停下脚步缓一缓神。
而沈万霄也好不到哪儿去，耳边一直能听到一声重过一声的叹息声，仿佛在谴责他与别的狐狸亲近。
落山雾一旦弥漫，便需七日才可自行消散。若要强行去除，不死也得脱半层皮。
是以松晏此时只希望步重那只大鸟能早些赶来救他，不然他定是要折在此地。至于沈万霄......这人若是走不出落山雾，陷在梦魇中沉睡不醒，似乎也无大碍。
“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松晏挨近些，盯着他掌心里的火焰问。
沈万霄偏头看向他。
林中忽有风动，吹得火光摇晃，重重叠叠地拨开浓雾映在松晏脸上，将那张本就生的温软似南方春日碎雨的脸相照得如同制作精良的白玉石雕。
须臾，他偏了下脸，没再看火光扑在松晏长睫上的影子：“不会。”
“哦，”松晏讷讷点头，“你这火还蛮精致好——”
遽然，沈万霄脸色微变，一把捂住松晏的嘴拽着他躲到树后。
“你发什么唔……”疯！？
松晏不满地瞪他，他却一心一意地盯着落山雾。
“唔唔唔！”松晏气不过，本来没什么血色的脸憋得通红，抬脚用力踩在他脚上，无声地抗议着。
他几不可见地皱眉，低头见松晏确实憋得难受，才松开些许，低声道：“雾里有东西。”
闻言，松晏顿然不再挣扎，只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沈万霄迟疑片刻，撤开手。
但他一松手，松晏便猛烈地喘起气来。
脚下的大地忽然震颤，两人双双低头。片刻后，松晏脸色凝重，欲哭无泪——阴兵来了。
沈万霄显然猜到来的是什么东西，他迅速封住自己的气息，捏诀时右手小指忽然被轻拽一下。
他微垂下眸子，瞧见松晏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屏气凝神。”
松晏内心挣扎片刻，小声坦白：“我不会封息之术......以前师父虽然教过，但我，呃，我学不了法术。”
他虽是半妖，承了生母的狐族血脉，但幼时遭邪祟所伤，无法修炼，就连化形之术都是磕磕碰碰学了十几年才悟出些皮毛的，不然现在也不至于收不回去尾巴和耳朵。
“要不，”松晏眼神一亮，“我出去和他们讲讲道理？”
沈万霄眼底有些无奈：“嗯。”
松晏耳朵都立了起来：“那我去了！”
“羊入虎口，”见他当真兴冲冲地要奔着阴兵而去，沈万霄将剑鞘挡在他腰身前，“不要命了？”
松晏：……
他耷拉下耳朵，可怜兮兮的：“那怎么办？再说我都这么落魄了，你还要耍我。”
沈万霄：“没耍你。”
松晏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起来：“明明就有，分明就是欺负我是山里来的，没见识。”
他琢磨着跑路，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逃跑。但现在身边还带着一个沈万霄，他确实不太有把握能带沈万霄一起逃跑，是以纠结着要不要将他丢下。
这些阴兵定是为姑获鸟而来，眼下这林子里只有他和沈万霄两个活人，若硬说钩星不是他们杀的，只怕这些阴兵也不会相信。
眼看着阴兵越来越近，松晏心一横，心想罢了，能闭气多久就闭气多久，反正早晚都是一死。
只不过，死之前他还得问清楚一件事。
“你之前说龙息，”松晏顿了一顿，“那是什么东西？”
沈万霄低头看他一眼，未作声。
松晏：？
“你不会是忘了吧？”
沈万霄避开他的问题：“他们来了，闭气。”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总是挠心挠肺。松晏难受的连头发丝都别扭起来，但为了活命，终还是顺从地屏住呼吸。
阴兵行于人世时，眼不能视，只能凭借气息来辨别敌友，毕竟死人是不会呼吸的。
松晏藏在树后，自己用力捂住口鼻，只求阴兵能走快些，他自知憋不了太长时间。
“咚”的一声，像是沉闷的鼓声，又像是天际闷雷，一声又一声，地面随之而震。
来了……
松晏不由得紧张起来，树影掩映间只见一角锈迹斑斑的盔甲刺破了落山雾现于眼前，紧接着是第二角、第三角……竟足有上千人！
见此情形，他顿时错愕地瞪大眼睛，十分怀疑酆都城的阴兵今夜都聚到了此处。
阴兵生前都是征战沙场的好男儿，即便身死也不忘规矩。他们行走归整，手中长枪虽已生绣，但挥动时依旧能带起疾风。
松晏有些缺氧，他想呼吸，但阴兵才刚自眼前而过。是以他求救似的轻拽沈万霄袖子，捂着嘴不敢出声。
沈万霄伸手捂住他的口鼻，满袖的桃花香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鼻腔，有些发痒。
落山雾缠绕在阴兵身上，如同贪婪的女妖，更加催生出他们的魔性。
松晏脸色闷得通红，眼中甚至有了水光。他心跳如擂鼓，阴兵整齐踏出的每一步都似是踩在他的心尖上，走在他的咽喉上，稍一用力就能送他去见阎王。
遽然，松晏用力扒拉开沈万霄的手，他憋不住打了个喷嚏，猛地喘出一口气，只觉再憋下去，便要魂归西天了。
沈万霄眉头微皱。
松晏以为他在怪罪自己，底气不足地辩解说：“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身上那么香，跟个姑娘家似的。”
他越说越小声，沈万霄脸色也越来越冷，余光之中阴兵齐刷刷扭头往这边看过来，举着长枪一步步逼近。
松晏心神大乱，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往后倾倒。他怂叽叽地往沈万霄身后挪，企图将他当成肉盾，背上冷汗涔涔。
“现在怎么办？你打得过么？”他捉了沈万霄的手，在那掌心里飞快地写字。
沈万霄抽出手，摇头。
阴兵越靠越近，两人不住后退，很快就被包围。
松晏不曾见过这等场面，难免露怯，呼吸也难以克制地深重起来，更引得阴兵如同黑压压的潮水一般尽数涌来。
他瞳孔微缩，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长有暗红锈迹的长矛，以及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的兵阵。
千钧一发之际，沈万霄揪住他的衣领向上一跃，堪堪避开阴兵手中锐利的长矛。
下一瞬，沈万霄踩上阴兵的脑袋，足弓紧绷，竟生生碾碎脚下的头颅，盔甲碎片四溅，内里森森白骨炸开，在雾中化为齑粉。
松晏被衣领勒的喘不过气来，不禁怀疑他这是在趁机报复。但说到底，沈万霄是为了救他，他绝不能就这么点小事同沈万霄计较，不然也太丢骆山的脸了。
阴兵被沈万霄激怒，更加疯狂地嘶吼着扑向两人。刹那间万人齐动，大地难以承受，轰隆作响，地底似有巨龙翻腾。
“对不住。”
耳边忽闻此声，松晏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无情地甩到一旁大树上，腹部撞上粗壮的树枝，他忍不住呻吟一声，蜷起身子差点从树上滚下去。
他捂着肚子硬生生挨过那一阵疼，低头只见业火连天，艳红的火光绵延数十里，烧到落山雾里眨眼间化为青绿，如荧荧鬼火。
阴兵困在这场弥天大火之中，身后黑影疯长，尖叫着自白骨之中剥离，游于空中尽数化作怨气。
尸山血海，枯骨成堆，盔甲长矛尽作飞灰，散于汹涌业火之中。
沈万霄漆黑的眸子里映出灼灼火光，四面八方涌来的疾风吻他的发梢，星星点点的灰烬啄他的眉眼。

第10章 强迫
“沈万霄——”
松晏意识到他在做什么，顿时慌了神，声嘶力竭。
但沈万霄从来不会因为他的阻止而收手，缚鬼令如此，五行阵魔咒也如此。他总是仗着自己与天同岁，行凶险之事，几乎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赌。
千万阴兵体内怨气剥离，盔甲尽碎，白骨坠地。
沈万霄猛地将承妄剑插入大地，剑身上幽幽火光霎时大盛。他割掌以血画符，金红咒印如高山巨浪兜头压下，如凶兽恶鬼自四方咬来。
长夜晦暗，却被业火燃如白昼。
咒令之下，万千凶煞之气似滚滚黑云顷刻间将沈万霄吞没。
“沈万霄！”
松晏悚然一惊，猛然跃下树梢，身化白狐，踏着满地森森白骨飞奔向怨气集聚之处。
九天业火焚万妖，诛万魔，但松晏再顾不上烈火灼身的痛。
沈万霄撑着剑单膝跪地。他半低着身子，脸色苍白，心口鲜血濡湿衣裳，缓缓滴落，落进泥土里长出了一株红莲。
红莲之下，有一个模糊不明的狐狸影子，生有九条尾巴。
人们都说濒死之时，能毫不费力地见到想见的人，看到舍不得忘记的事。
沈万霄微微睁大眼，抬起手想要去抓那片影子，手却被人握住。
电光火石间，狐狸影子如风一般消散，仿佛只是一场幻象。
狐狸……
我的狐狸……
他无措地抬头，撞进松晏眼中。
松晏化作人身，抓住他的手，指尖摸到彻骨的寒：“沈万霄，你怎么样！？”
沈万霄抬头，眼神有一瞬的茫然。然而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抱住松晏，双手用力到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松晏被他抱的一愣，耳边尽是他湿热的呼吸：“崽崽......”
话音未落，沈万霄忽然脱力地倒下。
松晏费劲儿地扶住他：“沈万霄！”
沈万霄不应声，沉沉压在他怀中。
伸手摸到满手的血，松晏难免惊慌失措。
周遭业火烧成青海。皑皑白骨被火光灼成灰烬，它们乘着风像飞花落雨。而满山的落山雾也在这片海里缓慢消退，融成细雨濡湿衣裳，渗出夺目的惨红。
“沈万霄，”即使明知他无性命之忧，松晏依旧深感揪心，“你怎么那么呆？姻缘山有山神，阴兵出境，他定不会坐视不管，你干吗非得用弑神阵，你就那么想死吗？”
弑神阵，上古凶阵，纳天地怨气于己身，除众生之悲苦，以己渡人，怨气入体，蚀骨焚心，痛不欲生，沈万霄却一声没吭。
松晏长长叹气，余光里忽然出现一只白鹿，他不由惊讶：“山神？”
白鹿在他眼前化身为人，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白衣翩跹，雪肤墨发，不染纤尘，额前两只鹿角上点点星光洒落。
他朝着松晏微微一笑：“小公子，好久不见。”
松晏疑惑地瞥向白鹿，并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个山神，疑心他认错了人。
他扯着衣袖擦去沈万霄嘴角的血，语气十分不满：“阴兵都死光了，你还来干什么？”
“呃，”云沉神情微滞，“这……阴兵受姑获鸟所召而来，能出死镜是因得了鬼王的令。小仙地位低微，不敢得罪鬼王，还请小公子海涵。”
松晏懒得搭理他。今日若不是沈万霄，他早已死在这姻缘山上，如今云沉却要他海涵。
而云沉也自知对不住两人，微微叹气，一挥手洗净二人身上血污：“殿、这位公子伤势太重，即便是不死之身，也要些时日才能醒来。小仙斗胆，请小公子到山神庙先作歇息。”
松晏思忖片刻，这荒山野岭的，他有伤在身，要带沈万霄下山确实太过艰难。他稍抬起头，眼前这山神虽胆小懦弱，但总归是个神仙，看上去也还算老实……
须臾，松晏点头答应。
云沉这才上前同他一道扶起沈万霄，一边走一边还念叨着：“得罪得罪。”
松晏不知他在得罪什么，于是只当他脑子不太好使，没有多问。
三人一路往山下走。穿过一片被火烧的光秃秃的密林，眼前便见一座破败的庙宇，蛛网密结，四处漏风。
……这还不如下山。
似是看穿松晏心中所想，云沉连忙将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推开，庙里常年积蓄的灰尘扑了他满头满脸。
他呛咳几声，脸色有些惭愧：“这庙太久无人清扫，积灰太多，让小公子见笑了。”
松晏跟在他身后进庙，沈万霄大半身子压在他身上让他举步维艰，气喘吁吁：“我说你这、咳咳、你这破庙怎么连只鬼影都没有。”
“实不相瞒，”云沉叹气，“小仙前些年随观御殿下共抗魔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这山无人看管，庙也无人照料，香火便渐渐败落了。待小仙归来时山脚百姓早已另奉新神，山神庙久未有人气滋养，一日比一日破败……”
他正说着，一根枯木忽然自房顶落下。
枯木恰恰落在松晏脚前，地上扑起的灰呛得他猛咳不止，正欲说话，身上忽然一轻。
云沉望着突然清醒的人，一时呆愣住：“殿……”
“咳咳咳！”松晏咳出眼泪来，头上两只耳朵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云沉登时瞪大眼，伸手指向松晏：“小、小公子，你什么时候变成了狐妖！？”
沈万霄垂眸，两指抵上松晏后背，送了些灵力进去。
松晏这才止住咳，正要回头，却忽然变回狐身。
“你醒了？”他绕在沈万霄脚边，“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沉咽咽口水，见沈万霄望着自己，急忙缩回手：“我、我什么都没干！”
闻言，松晏奇怪地看云沉一眼。他魂魄不稳，经常突然变成狐狸，这又不关云沉的事。
他咬着沈万霄衣摆扯了扯：“问你呢，哪里不适？”
沈万霄低头，见他前爪上的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便弯腰将他抱起来：“鹿仙云沉，可曾见是何人杀钩星。”
“啊……”云沉老实回答，“回殿下，小仙赶来的晚，不曾瞧见……”
松晏怔然，而后猛地抬头看向沈万霄——他竟是天帝之子观御！
仿佛早知答案，沈万霄垂眸，平静的目光落在松晏身上，对上他震惊的目光时欲言又止。
须臾，松晏忽然从沈万霄怀中挣脱出来跑出山神庙。
云沉愣了一愣，急忙道：“殿下，小公子他——”
话音戛然而止，身边空荡荡的，哪儿还有人影？他微微叹气，急忙跟了上去。
松晏身上带着伤，跑起来难免笨拙，但他一刻也不想再与沈万霄多待，师父说他们狐族被贬为妖，便是因为观御。
天帝生九子。观御是嫡子，承帝位，众神皆尊称他一声太子殿下。传说天神观御降世之时，凤凰涅槃，伏羲山崩，沉寂在山中千年之久的上古神剑承妄自甘归顺，认他为主。
承妄剑弑神屠魔，主杀戮，故而众神都说他是天生的武神，事实也确实如此。九天之境，幽冥之野，无论神魔皆败于承妄剑下。但观御此人性情古怪，离经叛道，说一不二，就连天帝都拿他没办法。与其说他是神，倒还不如说是魔来得贴切。
狐族便是因不小心惹恼了他，被他削去神骨，沦为妖籍，在众多妖怪邪魔中十分抬不起头。
师父曾与他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不幸遇上了观御，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不可靠近。反正现在沈万霄那家伙一心只想找九尾狐，他牢记师命趁早溜走才万事大吉。
但他不曾想到，沈万霄仗着自己手长脚长，一把抓住了他：“去哪儿？”
松晏挣扎着蹬腿踹他：“你管我去哪儿！放开我！”
沈万霄不放，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闹。
松晏闹了一阵，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便耷拉下耳朵蔫巴巴的任由他拎着，整只狐狸都不好了：“你做什么抓着我，不是要去找九尾狐吗？”
“去哪儿？”沈万霄又问了一遍。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呀，”松晏扑腾两下，未果，是以委屈起来，“就你能找九尾狐，我就不能找我朋友去吗？”
闻言，沈万霄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和你去。”
松晏：？
云沉匆匆忙忙追上两人，刚一靠近，便听到沈万霄淡淡道：“你欠我五万两。”
云沉：！！！
松晏：……
想刀人的心有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他屈腿踹在沈万霄胳膊上，“你把我的金翅鸟羽烧了我都没与你计较，你还非要我还钱！”
沈万霄一顿，沉默下来。
就在松晏以为他要放过自己时，他才缓声说：“金翅鸟羽我会还你，五万两也不可少。”
松晏震惊，九重天的太子殿下怎么着也不会是个缺钱的人，怎么就非咬这那五万两不松口了？
“可我暂时没那么多钱，”他眼巴巴地瞅着沈万霄，与他商量，“过些时日还你，行么？”
沈万霄定定看着他：“你的长命锁，可以抵债。”
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松晏有些恼怒，一爪子抓破他的手背：“你想都别想！长命锁是师父留给我的东西，我才不会把它给你......不就是五万两吗？等我找到财宝，让他还你便是。”
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背滑落，沈万霄垂眸睨了一眼，不甚在意，扬手将松晏纳入袖中。

第11章 糖人
松晏摔进他袖子里，被满袖子的桃花香熏得喷嚏连连。
云沉目睹一切，担心惹恼沈万霄，不敢出手阻拦，于是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到。
“沈万霄！”松晏气急，心道师父所言果真不错，遇上观御，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你这个无赖！王八蛋！”
“欠债还钱，”沈万霄抬脚往山下走，任由他在袖中叫嚷，“天经地义。”
“那个——”见他要走，云沉急忙追上他的步伐，“等等，殿下，小仙有一事相求。”
沈万霄驻足，五指微蜷。
袖子里松晏闷声咬上他的胳膊，但碍于体型变小，这一口别说流血，就连皮都没破开一点，反而闹的他有些发痒。
云沉见他脸色越来越冷，悄悄往后挪了挪，飞快道：“小仙有一挚友，名叫若风。前些日子他下山买酒，但直到今天都未回来。我下山找了许久，最后也只在温家门口找到了他的一只鞋子，未见他人。我想去温家找人，但他那府邸古怪，我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进去，所以小仙斗胆，请殿下帮忙进去一看。”
温家？
松晏松口，端坐袖中。无烟子的梦境便是自温家开始的，梦中悲苦尚未得解，梦境便轰然倒塌。如是想解此梦，寻灵玉踪迹，还是得去温家一趟。
沈万霄却无动静，没说要帮忙，也没说不帮忙。
云沉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小声道：“殿下，您看这事儿……”
松晏在他袖子里滚一遭，道：“那位老神仙既然让你到白玉城找狐狸，那指不定狐狸就在温世昌府上，不然他又怎知你要找的狐狸有九条尾巴，毛色如冬日覆雪，尾巴上染着墨色？”
闻言，沈万霄半垂下眼。
诚然，城中百姓都知他在找一只九尾狐，但知晓狐狸尾上垂着墨色的，温世昌却是唯一一个。正因如此，沈万霄才信了他，自刎入棺。但如今，他大抵是找到了狐狸。
尚不敢确定，是因为这只狐狸实在是蠢笨的可以。何况他只有一条尾巴，尾巴上未有墨色，唯有那一缕不算明显的、浅淡似无的龙息，护着这只狐狸的心脉。
“殿下？”
沈万霄回神：“去温家。”
云沉松了口气，心说这祖宗可算是应了。观御在天上时便喜怒无常，叫人捉摸不透，如今被罚下界，那更是得寸进尺，行事乖张，就连……强取豪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都得心应手，若是让天帝知道了，只怕要气昏过去。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万霄袖子上，更是一副牙疼的表情。
沈万霄注意到他的视线，将手往身后一背。
袖子里松晏摔了一跤，脑袋磕上一块坚硬的东西。他缩着耳朵泪眼朦胧地抬头去看，差点被吓到尖叫——
一个巨大的人偶！他的肩上趴着一只双眼狭长的狐狸，头与身体几乎差不多大，惨白的脸上晕着两团重重的腮红，而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瞪着松晏。
“啊！”看清这东西的模样后，松晏忍不住尖叫起来，退身往后险些从袖子里摔下去。
沈万霄及时兜住袖子，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沈万霄！你混蛋，找这么个丑东西吓我，你报复我！”
沈万霄：......
袖子里明明没什么东西，只有先前夜市上买的一个糖人。
若不是松晏吱声，他早就将这糖人忘了。之前买糖人，纯粹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要买，有人要是吃不到糖人，会哭鼻子。但等他买了糖人，才又一次发现那个人只存在于梦中，没有五官，不会说话，连身形也是模糊的，唯有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清晰可见。
好一阵子，松晏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糖人。只是现在他与糖人差不多大，所以看起来有些可怖。
他才不要承认自己被一个糖人吓到掉眼泪，于是在云沉好心发问时哼唧道：“没事，就这么个丑八怪，吓不到我。”
沈万霄垂眸，眼角微弯。
见状，云沉顿时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这俗话说得好，阎王一笑，生死难料。太子殿下吧，虽不是阎王爷，但一旦笑起来，那多半也是要人命的。
-
温家地处白玉城城北，距姻缘山有一段距离，需得过街市，渡念河。
松晏伏在袖中，饿得头晕眼花，经过朱雀街时嗅到阵阵肉香，肚子便咕噜噜地叫起来。他不想委屈自己的肚子，便挠挠沈万霄：“我想吃东西，你放我出去成不成？”
沈万霄脚步微顿，有些不解。
“殿下，”云沉也听见了松晏的声音，微微叹气，“小公子不会法力，想来也未辟谷，与凡人别无二致，需得进食才有力气。”
闻言，沈万霄睨了一眼云沉。
后者讪讪地摸摸鼻子，听见他问：“他吃什么？”
“啊？”云沉愣住，呆呆道，“小仙辟谷已久，并不知人间有何美食……殿下还是问问小公子想吃什么吧。”
沈万霄尚未发问，松晏先自觉道：“这是不是有卖烤鱼的？我想吃烤鱼。”
沈万霄抬眸扫一眼街市，果真见不远处有家酒楼，楼前红幡上写着一个“鱼”字。他稍作思考，而后抬脚往酒楼走去。
酒楼中人来人往，座无虚席。
沈万霄刚踏进酒楼，便有小厮笑着迎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啊！妖、妖——”
松晏从他袖中探头，将那店小二吓了一跳。
云沉急忙施法捂住店小二的嘴，脸上笑眯眯的：“小兄弟莫怕，这不是妖，是……呃，是我家公子养的灵宠，不吃人。”
小二狐疑地打量他，张嘴却说不出话，只发出些“嗬嗬”的气音。
云沉心说得罪得罪，脸上依旧笑盈盈的：“这是从西域胡人那儿重金买来的，咱们中原不常见，也难怪小兄弟你误会。”
“我家公子行事低调，不大愿意叫人注意，”他睁眼说瞎话，“毕竟这小灵宠确实容易叫人误会，在下才不得不捂你的嘴，还请海涵。”
店小二唔唔应声。
云沉见他不像是会再大喊大叫，这才解开法术，又往他手里塞了一角金子：“得罪，得罪。”
松晏愣愣地趴在袖口看向云沉，不免纳闷，这人不是没了香火供奉么，怎么还那么有钱？
云沉注意到他的目光，悄声说：“方才殿下给我的。”
松晏郁闷地缩回去：这人既然这么有钱，干吗非得逮着他要那五万两……还想要长命锁。
许是沈万霄给的钱多，店家上菜飞快。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桌上便整整齐齐地摆上全鱼宴。
云沉在厢房外划下结界，松晏这才被从袖子里放了出来。
他刚得自由，便龇牙咧嘴地朝着沈万霄胳膊咬去。
“小公子！”云沉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就连天帝都不敢轻易朝这个阴晴不定的嫡子动手，他好大胆！
“呜……”松晏咬上瓷碗，碗口硌得牙疼。
沈万霄冷冷地看着他，握着碗的手松开：“不饿了，是么？”
松晏小声哼哼：“饿。”
无人留意到，对面的雅间之中，一只红狐狸化为人身。她朝着立在窗边的男子拱手：“公子，是他。”
被称作“公子”的人唇角微勾，按在玉扳指上的手指微动：“知道了，下去吧。”
待松晏酒足饭饱，三人再动身行至温家时暮色四起，红霞弥天。
云沉在那扇朱红大门前停步，见门口空荡荡的，除了梁上挂着两只红灯笼，再无旁物，不由得疑惑起来：“奇怪，前日我来时门口还有人守着的，怎得今日一个人也没有？”
松晏跟在沈万霄身后，纵身跃上门口的石狮子：“里面似乎也没有人，我听不见任何说话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看沈万霄，见他未注意自己，偷偷摸摸就要溜走，却被云沉躬身抱了起来：“小公子，你是不是走累了？我抱着你走吧。”
听见动静，沈万霄往这边望来。
松晏瞪着云沉，压低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得罪得罪，”云沉也压低声音，十分愧疚，“小公子要是就这么走了，殿下必定也要走，那就没人救若风了，还望小公子海涵。”
两人正说着，一道剑光忽然自身侧劈来，击碎云沉身边的石狮子，碎石飞溅，却无一颗石子砸在二人身上。
云沉悚然，浑身上下汗毛直立，放开松晏。
“过来。”沈万霄道。
松晏未动，偏头见云沉也未动，纳闷道：“你家殿下叫你呢，怎么不应？”
云沉冲他眨眼，缓缓挤出气音：“殿下是在叫小公子。”
“叫我？”松晏一愣，随后转身背对着他，“他叫我过去我就过去，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云沉呆望着那碎了一地的石狮子，忍不住叹气，心说要完，硬着头皮抬脚朝沈万霄走去，装糊涂道：“殿下，有何吩咐？”
“此阵已破，可入温府。”沈万霄话是朝着云沉说，目光却落在地上那团背对着自己的雪球上。
云沉闻言看向那堆碎石，默默松了口气，原来是在破阵，还好没动怒。
阵法消除，三人便嗅到府里阵阵腥味。云沉脸色一变，大步上前推开朱红大门，眼前碎肉血沫，断肢残手，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松晏跟上去，但还未看清楚，便被沈万霄捞进怀中，只看得见他绘着暗纹的衣裳。
“怎么了？”松晏问。
沈万霄垂眸，按着狐狸脑袋的手有些僵硬。
少顷，他松开手。
松晏从他怀里跳下去，看清眼前景象，目光微滞：“这……他们怎么都……”

第12章 朱蟒
“若风！若风？”云沉缓过神来，心一横踏过门槛，白靴踩进血中被染红。
见他走远，松晏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但他前爪刚踏上门槛，沈万霄便将他抱起来，随后一脚踩进血里。
松晏不由呼吸一滞，他这是——
怕我被弄脏么？
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沈万霄道：“血海有毒，沾之即发，你没穿衣裳，最好不要接触。”
松晏：！
这说的什么话！？狐狸有毛，冬暖夏不寒，和衣服一个道理，又怎么能说是没穿衣裳？
但是——
他确实不想弄脏自己的爪子，于是决定沉默，不与沈万霄争辩。
云沉几乎翻遍整座宅子，却都未见若风的身影，不禁焦躁起来：“他到底去哪儿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山神，”松晏叫他，“你先别急，找不到他兴许是件好事，至少他不在这堆碎肉里。”
云沉有些失控地吼道：“可他不在这儿，我现在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松晏被他凶的微怔，忽然意识到若风对他而言极其重要，兴许就如步重对他十分重要那般。
现在步重找不到他，难说也与云沉这样焦急……不行，得抓紧时间去找步重。
“云沉。”沈万霄语气平淡，叫人也跟着平静下来。
云沉颇为懊恼地抓抓头发：“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松晏凑过去，蹭蹭他以示安慰。心有挂碍，由是生疾，由是生悲，这是师父教予他的道理。
夕阳西下，天色昏暗。
三人立于温家长亭之中，庭外血水浮动，残尸遍布。
遽然，满院子的血水晃了一晃，扑到亭子边缘，溅上沈万霄衣角。他微垂下眸子，见那血水之中有一条暗红的影子飞快游过，动作迅疾，搅起狂浪。
松晏也瞧见了那东西：“奇怪，这血水里怎么会有游鱼？”
“不是鱼，”沈万霄退身，面前一潭血水之中暗红鱼影越来越多，如乌云一般顷刻间聚集在一处，“招鬼令。”
缚鬼令除邪祟，招鬼令引邪祟，皆是大凶之术。但要施此二术，需得以神血为引，世上神明三千，除魔卫道，除了沈万霄这个动不动就发疯的罪神，其他神灵只有逼不得已才会以身涉险使用缚鬼令，更少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催动招鬼令。
松晏诧异抬头，瞧见亭子四角分别挂着一串金铃，红线相互纠缠，爬上亭台楼榭。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飞溅而上的鲜血。
“唰”的一声，红线尽数断裂，露出藏在线后面的黄色符纸，金铃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如同黑白双煞赶魂的阴铃声。
云沉脸色煞白，两股颤颤，哆嗦道：“这、这怎么会有招鬼令？没有神血，没有神血便无法催动此令，这、这……若风！”
他似是在这急切的铃铛声中失去理智，一脚跨出凉亭。
与此同时，血水一阵翻腾，数条足有碗口粗的红蟒自血里张口咬来。
松晏霎时惊叫起来：“云沉！”
云沉手握拂尘，划水为界，堪堪挡住红蟒一击。
见状，松晏松了口气，却听那金铃声越发急促。
下一瞬，更多蟒蛇袭向云沉。蛇身带起的血水如同落雨，溅到亭中，扭身化作细蛇，吐着红信子扑向亭中二人。
沈万霄反应极快，抬手扭断蛇身，紧接着拔刀出鞘，剑光所过之处细蛇皆被削作细泥。
松晏趴在他的肩头，双目紧闭，整只狐狸都在发抖。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连幼时被扔到荒山野岭，独睡坟地都不曾畏惧过，唯独惧怕蛇这种冰冷湿滑的东西。
打斗之下，红蟒似是生有神识，意识到云沉手里的拂尘是他的武器，便纷纷改变攻势，合力咬向他持拂尘的手。
云沉惊惶，眸子中映出缠绕在一起如同红绳相结的蟒群。尖利的蛇牙仿佛刺刀，猛然扎穿他的手臂。
“啊！”随着一声痛呼，他的手臂被齐肩扯下，断手顷刻间被蟒群吞食。如注的鲜血奔涌而出，云沉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那柄拂尘掉进蟒群之中，很快便不见踪影。
而亭子之中，沈万霄与松晏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万霄刚清醒不久，法力受限，难聚业火。而这些红蛇越杀越多，尸块甫一落地便化成新的红蛇，根本无法杀绝，他只好带着松晏尽量避开红蛇袭击，不主动攻击。
金铃不停作响，仿佛一道催命符。
云沉含了满口的血，青丝散乱，被巨蟒缠住身子，难以喘息。
忽的，承妄剑破空而来，转瞬间剑光将那条红蟒斩作两半，腥臭黏稠的黑血喷了云沉满身。他无力地下坠，“扑通”一声跌入身下血池。
被斩成两截的蟒蛇扭动着身体，伤口处迅速长出新的血肉白骨，眨眼之间已变作两条红蟒，嘶叫着低头看向亭子下的人，长尾打碎院中山石。
沈万霄挥剑在身旁划下结界，成群的细蛇仿佛自尽一般撞在结界上，头破血流，很快就将结界染的血红。
他仰头望向足有房高的巨蛇，明明身处劣势，却有着睥睨众生的矜贵。
“观御——”红蟒开口，嗓子里似乎含着一口浓痰，身上鳞片一张一合吐出无数细蛇，“当年你杀我父亲，屠我族人，今日，我便要拿你祭我悬山朱蟒一族！”
悬山朱蟒......
松晏隐约记得悬山朱蟒一族早在神魔大战时就被西山菩提子收降，压入神狱，永不见天日。只是没想到，神狱严防密守，四神兽坐镇，竟还是叫他逃了出来。
沈万霄纵身跃上房梁，夜风吹动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松晏缩成一团，悄悄睁眼去看，见那条偌大的蛇尾上爬着无数小蛇，正抬头死死盯着沈万霄与他，忍不住打起寒颤。
“沈万霄，”他抖着声，几乎要掉眼泪，“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沈万霄有片刻的晃神，好似多年以前，也曾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也许是他一直在找的狐狸，也许不是。
今夜无月，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红蟒嘶吼着，降下一场蛇雨。它张着血盆大口，猛然袭向两人。
承妄剑应召而来，青芒劈开这一片混沌，剑锋与蛇鳞相撞，擦出刺眼的火花。沈万霄眸色渐暗，余光瞥见脚下一方血池。
红蟒忽的甩尾，尾上蛇鳞直立，直砍向他的腰际。
他疾速退身，飞身而起，避开这一击，随后立马将松晏扔向血池。
身体急速下坠，松晏猝然睁眼，只见疾风骤雨之中，沈万霄飞身踹上红蟒后脑，紧接着就被蛇尾甩出数米远。
“沈——”
“松晏！”
熟悉的声音将他的话打断。
松晏转头，只见一只金色浴火的巨鸟自天际而来，偌大的羽翼遮天蔽月，顷刻间照亮四方。
沈万霄咽下口中的血，望向空中的金翅鸟，眉头微皱。
凤凰？
不等他仔细思索，红蟒迫不及待地攻向他，猩红的竖瞳里布满仇恨。
坠入血池的一刹那，步重堪堪摸到松晏湿哒哒的毛发，却没能抓住松晏。于是他想也不想，一头扎进了血池之中：“松晏！”
眼看着凤凰追着松晏落入血池，沈万霄目光微沉，九天业火自掌中烧上承妄剑，青白剑芒与金红焰光纠缠，照出盘亘在他身后的巨大龙影。
他踩在风里，垂眸望着脚下蠕动扭缠在一处的红蟒细蛇，神色浅淡，却叫人望而生畏：“悬山朱蟒付绮，私自屠戮温家上下百人，布结界遮人耳目，当诛。”
付绮决眦欲裂，身后无数蟒蛇有如箭雨，刹那齐发。他狞笑着，蛇身上鳞片尽开，无数小蛇如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奔向它脚下这座繁华的白玉城。
“观御，我要他们都为你陪葬！”
话音未落，沈万霄身形一晃，眨眼的工夫已至他跟前。
九天业火有如大雨倾盆，纷纷扬扬砸在蟒蛇身上，烧之即亡。
沈万霄握着剑，身后巨龙虚影猛然咬上付绮蛇身。
付绮尖叫一声，甩开龙影，张嘴咬向它的逆鳞，却扑了空，只咬到虚无的空气，反而还被龙影咬了一口，背脊上蛇鳞被撕开，脆弱的蛇皮被龙爪抓破，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观御！我杀了你！”付绮气急败坏，不再同龙影纠缠，转身袭向沈万霄。
后者岿然不动，直到付绮即将咬穿他喉咙的那一刹那，一只金钵从天而降，带来的劲风割断付绮尖牙。
“孽畜，休要伤人。”
沈万霄仰首，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高坐云端。他面容和蔼，下手却丝毫不留情面，金钵罩下，眨眼之间，付绮便化作血雾，尽数散于空中，天地重归于平静。
老者朝着沈万霄微微颔首：“殿下。”
沈万霄不冷不淡的应声。
清行知他脾性，便也不在意，拱手道：“殿下，此妖物三日前打伤朱雀逃出神狱，怪老夫失职，这才叫他伤人，还请殿下责罚。”
神狱是清行掌管的，现下出了事，他自当请罪。
沈万霄背着剑，抬脚踩进翻腾的池水中：“回去告知天帝，魔骨异动，万妖现世。”
清行怔住：“殿下的意思是......付绮出逃，是魔骨在暗中相助？”
“温世昌信奉邪神，以苦痛祭祀，屠杀家人，血汇成池。”沈万霄周身都泛着寒意，目光沉沉，“魔骨若想复生，人间八苦不可或缺。”
清行顿悟：“老夫明白了。殿下所言，老夫定当一字不差转告陛下。”
他顿了一顿，眼看着血水没过了沈万霄肩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殿下，一千年光阴虽不过弹指一挥间，但陛下始终挂念着您，您还是不愿意回天见他一面么？”
而回答他的，只有沸腾如涨水的满池鲜血。

第13章 鬼池
“他怎么还不醒？”
“你先别管他，过来，我帮你包扎。”
“不行，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和殿下交代？”
“他死不了，放心吧。”
“可是……”
“哥哥，听话。”
……
好吵。
松晏头痛欲裂。他仿佛死过一遭，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万霄丢下了他，然后他沉入血池，血水淹过口鼻，弄湿双眼，带来一阵又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没有力气起身，只好躺在地上缓慢地眨眼，良久，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是两个男人，一个白衣染血，断了一只胳膊，而另一个打着赤膊，赤着脚，正拧着眉将伤药往伤口上敷。
松晏挣扎着要起身，胸腔里肋骨发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忍不住痛吟一声。
“小公子！”云沉听见声音急忙叫他，声音虚弱，“你可算是醒了。”
松晏这才认出断臂的男子是云沉。他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但嗓子太疼，发不出声，只好费劲儿地摇摇尾巴算作回应。
云沉朝他微微一笑：“你没事就好，步重和若风刚去捉了鱼来烤，一会儿一起吃点吧。”
松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见状，云沉忍不住皱眉，伸脚往若风小腿上轻轻踢了下：“你不是说他不会有事么？这是怎么了？”
“你别乱动，我去看看。”若风捡了衣裳给云沉披上，而后在松晏面前蹲下，伸手探他的心脉，拧紧眉道，“许是呛了血水，嗓子被灼伤，一时半会儿说不了话。”
云沉：“那要多久能好？”
“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年，这不好说。”若风摇头，接过云沉递来的衣裳盖到狐狸身上：“你刚醒，血水入体，焚五脏六腑，难免觉得体热。但这洞穴阴寒多风，因此体内再热也得捂着，免得伤了身子。”
松晏微微抬头。
云沉琢磨他的意思，道：“你睡了快有一日半了。殿下虽还没下来，但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是啊，殿下与天同岁，不死不灭，小公子无需太过担心。”若风拥着云沉，挨近他的耳朵低声说，“你别乱动了，当心待会儿伤口又流血。”
“我不动，你先放开我，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不要，云哥哥，我冷。”
“……你！”
“我的衣裳都给你穿了，这里那么冷，你就让我抱一下嘛！”
“咳！”步重回来时重重咳声。
若风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云沉，回身瞪步重一眼。
步重只当没看见，拎着烤鱼大摇大摆地在松晏身旁坐下，顺手将大的那条鱼摆到他面前：“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养着白冰鱼，真是便宜你了。”
松晏犹疑不决地咬下一小块鱼肚。
“小爷伺候你这么多年，”步重看不下去，手里烤鱼棍子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你怎么还是不信我烤鱼的技术呢？”
话音未落，松晏张嘴便咬了一大口。
“......错怪你了。”步重想了想，将手里多出来的半条也给了他，责备地看向云沉。
这都饿成什么样了？
步重将双手枕在脑后躺下去，偏头看向一旁吃的正香的狐狸：“那日我去追恶鬼相，他一路将我引到温家，之后便没了踪迹。等小爷我回去找你，你这笨蛋却已经叫鬼附身上了姻缘山。”
松晏将鱼刺吐到他的脚边。
他笑了笑，屈起手指往狐狸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被附身也就算了，连小爷我给你的羽毛都能弄丢。那天要不是业火焚天，估计我到现在也找不到你。”
羽毛......
松晏呆了一瞬，又想起被沈万霄一剑斩毁的金翅鸟羽。
那可是值一千金的羽毛！
见松晏耷拉着脑袋又难过又失落，步重迟疑片刻，将手里剩下的那半条鱼也递给他：“我又没怪你……大不了再拔一根给你就是了。”
松晏霎时眼神一亮。
步重反应过来随即要缩回手，松晏却先他一步嗷呜一口咬住鱼。
“松晏！你他娘的，又骗我！”
松晏朝他调皮地吐舌头。
他尖叫一声，挥着拳头却下不了手，最后抓着头发愤愤然背过身：“你这只臭狐狸！我就不应该来找你！小爷我就应该让你自生自灭！”
见状，云沉不禁叹气：“二位，咱们还是先商量商量如何从这儿出去吧，一直困在此地也不是个办法。”
“此地确实古怪，我到这儿许久，一直都未找到出口，要想找法子出去恐怕不易，”若风摇头，“那天温世昌将我推下来，我原以为底下会是那红蟒的老巢，但没想到，这池子底下竟有洞穴。”
松晏三两下将鱼吃干抹净，闻言偏头往洞口处一望，见血红流水有若瀑布，直往下淌，而洞中干燥无比，不见半点潮湿，确实古怪。
“白冰鱼自上古时便只生在寒潭，世上只有极寒极冷的凝玉海才能孕育此物，”若风接着道，“但方才我与步重顺着洞穴往深处走，见有一方池子，那水池里竟也养出了白冰鱼……”
松晏跳到云沉膝上，抬起爪子在他手中写道：“传闻里只说白冰鱼生在凝玉海，但师父还与我说过，神魔一战后神器散落于世，不见踪迹。这些神器集天地灵气，至寒至纯，有神器的地方，往往都会有白冰鱼身影。”
“那这池子底下，是......”云沉皱眉，“埋着神器？”
松晏频频点头，此处既然生有白冰鱼，那应当错不了。
“哥哥，”若风见云沉抱着松晏，还乐呵呵的，不免吃味，“我们还是去池子边看一看吧，兴许能有什么新的线索。”
云沉应声，四人便一道往池子走去。
而正如步重所言，底下那一汪池子中确实养着一池子的白冰鱼。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白花花的鱼肚翻起，死的死活的活，水里全是白沫。
一想到方才吃下肚的鱼是从这儿捞上来的，松晏忍不住干呕。
步重嫌弃地捂着口鼻站远些：“你怎么那么多事儿！？我抓给你的都是活鱼！活鱼！”
云沉脸色也有些难看，若风亲亲他的脸颊：“委屈你了，哥哥，出去后我给你做好吃的。”
见状，步重连连啧声，酸溜溜地偏过头。
松晏却呆住，震惊地瞪大双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男的与男的，竟也能亲亲么？
他长在骆山，山上的妖怪都与他说长大以后一定要娶一个淑良贤惠的妻子，抱回洞里好好疼爱，却从没人与他说过“妻子”也能是男的。
只不过——
师父说只要是心上人，管他是妖是神，都是心上人。那管他是男是女，心上人也都是心上人。
云沉低头，见松晏正弯着一双狐狸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红了脸，一巴掌轻轻呼在若云凑过来讨吻的脸上：“你离我远点！”
“哥哥，”若风撒娇，“我好久没见到你了，被温世昌那个老狐狸关在这里不知昼夜的，还要饿肚子，你都不心疼我。”
松晏眯起眼睛，跳起来一爪子拍开他抱着云沉的手。
狐狸怎么了，狐狸又没惹你！
若风委屈巴巴地看向云沉，云沉微笑道：“好了，咱们还是干正事吧。”
“小心！”话音未落，步重忽然喊道。
他眼尖，一眼看到昏暗之中洞穴顶部飞奔而来的身影。
然而，那东西虽长得像人，但速度飞快，转瞬之间已经到了云沉头顶。若风手中折扇飞出，打在潮湿的石壁上溅落几块青苔，那东西早已不见踪影。
若风收回折扇，眉头紧皱：“你没事吧？”
“无碍，”云沉摇头，“小公子，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脚边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方才的狐狸身影。
“他娘的！”步重暴怒，吼的连池子里的白冰鱼都发起抖来，“你们这群臭妖怪，怎么一个个都专挑软柿子捏！有本事来搞我啊！只知道欺负傻狗......他娘的，把松晏还给小爷！”
步重的声音越来越远，松晏被那看不清脸的东西拖着走，后背擦着甬道里嶙峋尖锐的石子，磨的生疼。
那东西速度极快，他根本来不及挣扎，才刚听见步重一句“小心”就被它拖进了这里，脑袋磕在凸起的石头撞得他一阵眩晕。
四周漆黑无光，松晏遍体鳞伤，只能模糊地感受到后背鲜血洒洒涌出，弄湿毛发，让它们一绺一绺的黏在一处，狼狈至极。
许是经历过红蟒一难，此时他竟丝毫不觉害怕，甚至有些气愤：再这么磨下去，后背都要被磨秃噜皮了。

第14章 抢珠
松晏叫苦不迭，心说离开骆山后，这一路就从未顺利过。他都还没怎么瞧见灵玉的影子，就已经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好在这东西还算有点良心，见他满身都是血后动作放慢了些，一言不发地拽着他朝深处走。
它似是不会说话，又或者只是懒得说话，一路无言。
松晏张了张口想问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只好安静地任由它拖着走。一时间，甬道里便只剩下它粗重的呼吸声和沙沙的拖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停下脚步。只听“嘭”的一声，刺眼的光芒照进甬道。
松晏还没来得及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便被它十分粗暴地扔下去。流血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石桌上，痛得他忍不住蜷起身子。
“主子，人带到了。”它终于开口，声音嘲哳，不男不女，像是掐着嗓子说话。
松晏许久方才缓过神来。他环视四周，发现这是在怀香楼的院子里。而不远处就是当年赵可姿与赵可月戏水的池子。但与当年大相庭径的是，如今的的怀香楼里空无一人，丝毫不及当年半分热闹。
上次到这院中，他还与沈万霄在一处，有闲心嫌弃石桌太凉。而今日摔在地上，连嫌弃的力气都都分不出来。
他抬起头，终于勉强看清将他拖到此处的东西的样子——不人不鬼的怪物。她虽披着红纱衣，但衣下空有一副骨架，头上蒙着黑纱，严严实实地将脸遮住，看起来像是个女子。
忽地，一片藕粉色的衣角挡住他的视线。
松晏艰难地抬头，顺着这一身长裙往上望去，只见一个薄纱遮面的女子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琉璃茶盏。
她眉清目秀，肤白胜雪，确是个美人。
松晏难掩眸中的讶异：赵可姿！？她怎么会在这儿......
察觉到松晏的目光，赵可姿轻轻搁下手里的茶盏。她朝着那具白骨挥挥手，白骨轰然倒地，变作一堆碎骨，脑袋滚落到松晏面前。
松晏赫然一惊——面纱之下，白骨之上，竟是崔意星的脸！
赵可姿伸脚将头颅轻轻踢开，皱着一双细眉神情不悦：“死了还要吓人，怪晦气的，你说是么？”
嗓子灼痛，松晏无法说话，嗓子里挤出一些气音。
见状，赵可姿在松晏面前缓缓蹲下身，关心地问：“你嗓子怎么了？”
松晏偏头，她身上的莲花香气太过浓郁，惹得他有些胃里发酸。但她却浑然不知，自顾自地说：“温世昌那个混账东西，竟然连你这种没本事的小妖怪都不肯放过。”
松晏：……
“可姿，”忽听一阵闷咳，有人跌跌撞撞地走来，“不可伤人。”
松晏周身都疼，他如同散架一般躺在地上，费力地转动脑袋，余光勉强瞧见亭子外长廊里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其人披头散发，双目血红，长着一副恶鬼相，气质却温润如玉。
此人面熟，但松晏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赵可姿见他过来，急忙跑上前搀扶：“哥哥，外头风大，你怎么出来了？”
他走得近了些， 松晏才缓慢想起来，他是梦境里那位赵家公子赵江眠。但在梦境中，赵江眠面若冠玉，身姿挺拔，是怀香楼莺莺燕燕争抢着的公子，如今却变成现在这副可怖的模样。
松晏不免感到诧异，这人是赵可姿也就罢了，他更惊讶于两人关系——赵江眠竟是赵可姿哥哥。
赵江眠抬唇想说话，却按不住身体里乱窜的气息，猛地咳嗽起来。
“哥哥！”赵可姿急忙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双眉紧蹙，眸子里氤氲起水雾，“你怎么样，哥哥？”
“无碍，”赵江眠拭去唇角的血，推开她的手，“你将他绑来作甚？快些送他回去吧！”
“不成！”赵可姿连忙摇头拒绝，眼中泪光闪烁，“哥哥，长生莲珠在他身上，只有杀了他，拿到长生莲珠，你的病才——”
她话未说完，赵江眠便怒道：“住口！”
“哥哥......”赵可姿手足无措。
赵江眠低咳几声，严肃道：“可姿，生死有命。我赵江眠一生清白，断不会听信妖道鬼仙之言……更何况，杀人救己，简直荒唐！”
赵可姿怔愣住，豆大的泪珠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她哽咽起来：“可若是没有长生莲子珠，月儿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赵可月已经死了！”赵江眠声嘶力竭，刚一说完，便又重重地咳嗽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
松晏凝神听着，方知赵可姿将他绑来是为的长生莲子珠。
诚然，这珠子能护人心脉，亦能抵挡邪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但若非珠子主人自愿相赠，强抢得手也不过是一串普通的珠子。
“不、没有、没有！”赵可姿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她松开搀扶着赵江眠的手，缓缓摇着头退身，“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咳……咳咳……可姿，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但她为了救你已经……”
“她没有死！”赵可姿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决眦欲裂，“你胡说！她只是被温世昌关了起来……她没有死！”
“可姿，”赵江眠似是风中摇曳的残烛，无力虚弱，“别再执迷不悟了。”
赵可姿摇着头，眼中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不、不会的，月儿没死……只要、只要拿到长生莲珠，只要有珠子，我、我就能救她……对，珠子，珠子！”
“可姿！？”
在赵江眠惊疑不定的声音里，松晏抬头，只见赵可姿举着一把银晃晃的匕首刺来。
刀尖映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之中，格外冰冷。
松晏心中叹气，本能地闭上双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唯有鼻尖萦绕起浓郁的血腥味，其间夹杂着一股桃花的清香。
他缓缓睁眼，眼前赫然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把匕首不偏不倚刚好穿透掌心，殷红的鲜血一滴滴滑落，夺目的红。
松晏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顺着手腕往上望去，那只衣袖湿哒哒的，往下滴着血水。再往上，是喉间那颗芝麻粒大小的红痣，淹没在血痕之中，不细看难以分辨。而再往上，便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一双沉静与封冻万里的海面如出一辙的眸子。
目光相对的那一瞬，松晏呼吸急促起来。
沈万霄先一步移开视线。他冷眼注视着赵可姿，扎在掌心里的匕首顷刻间化作飞灰，只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见到他，赵可姿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记得这个人，一年前来到白玉城，逢人就问狐狸下落的怪人，但她分明听说这人死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心说见鬼了。
沈万霄神情淡漠，不答反问：“鬼仙在何处？”
“他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似是觉得他对自己没有威胁，赵可姿音量提高不少，“你要找他，尽管去找便是，别碍着我的事！”
“可姿！”
承妄剑抵上赵可姿脖颈。沈万霄神色冰冷，不难看出有些动怒：“鬼仙在何处？”
赵可姿不再敢妄动，颈上凉丝丝的，但她也不肯服输，倔犟地瞪着沈万霄：“我说了我不知道！”
剑刃割开肌肤，一阵刺痛。
沈万霄手上用力，已然动了杀念。
忽的，他动作顿住，低下头，只见松晏趴在他的脚上，轻轻摇头。
正是这片刻的迟疑，给了赵可姿反击的机会。不久前被她一脚踢开的崔意星怒目圆睁，眨眼间恢复原样，白骨直立，只剩眼白的双眼直勾勾看向沈万霄。
下一瞬，指骨径直抓进沈万霄胸膛。
“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光从眼前穿过，斩下那只手骨。
松晏眯眼，只见一片火红的羽毛扎进树干里，入木三分。
不远处的池子之中，池水翻滚成浪。浴火的金翅鸟腾空而起，落地化作少年模样，紧跟着，池水一晃一晃的，爬出来两个湿漉漉的人。
步重大步上前，看见伏在沈万霄脚边满身是血的狐狸时心中一紧，急忙赶上前：“松晏！你是死了吗！？”
但他的手尚未碰到松晏，沈万霄便先将松晏抱起，冷眼打量着他。
步重抬头，这才留意起沈万霄来：“你就是罪神观御？”
然而，不待沈万霄回答，赵可姿便发起狂来。在她的驱使下，那具骷髅咯吱作响，竟又长出新的手骨，直冲着松晏袭去。
沈万霄身形未动。而步重飞起一脚将骷髅踹散，那颗脑袋“咚”的一声坠地，面上裹缠着的黑纱脱落，露出一张被虫蚁啃食的面目全非的脸。
“珠子……把珠子给我！”赵可姿怒吼起来，如豆腐般白嫩的肌肤自脚掌一寸寸崩裂溃烂，淌出脓水，“给我珠子！”
她猛扑向松晏，电光火石间，步重先一步扼住她的脖颈，笑眯眯道：“姐姐，你们凡人不都喜欢说‘来者是客’吗？别那么凶嘛！”
赵可姿决眦欲裂，却被他掐着脖子动弹不得，一张脸憋得青紫：“珠子……给我珠子……”
“可姿！”眼看着她像是要被活活掐死，赵江眠心中焦急，连忙道，“鬼仙不在此处，你们若是要见，我带你们去便是，你们先松开她。”
闻言，步重微微松手，但不待赵可姿喘上一口气，他便再次用力地掐紧：“谁告诉你小爷我要找鬼仙了？她伤了我家的狐狸，难道不该偿还么？”
松晏一尾巴抽在他背上，力气不大，但把人气得够呛。
步重看看赵可姿，又看看松晏，最后咬咬牙松开手：“你他娘的！松晏，我就不应该管你！你死了也是自己活该！”
失去支撑，赵可姿跌坐在地，赵江眠急忙上前搀扶：“可姿，你怎么样？”

第15章 换药（1）
愤然之下，步重转身欲走。
松晏抬爪勾住他的衣裳，他只好不情不愿地驻足，遂朝着赵可姿道：“我说你一个凡人，好好地活着不愿意，非得把自己搞成现在这鬼样子，何必呢？”
赵可姿心有不甘，咳嗽几声还想再攻击步重，奈何周身乏力，掌中再聚不起法力。
“别白费力气了，”步重满目嘲讽，“你这法力本就不是自己修行得来的，也是时候该还给天地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望向沈万霄，“鬼仙是什么人，他与赵可姿有什么关系，你又找他做什么？”
沈万霄抬眸：“鬼仙借长明灯之力，授凡人法力，有违天道，该杀。”
松晏闻言怔住。
长明灯是上古神器，千年前神魔一战后遗落世间，下落不明。没想到，竟是落进了有心人手里，搅得白玉城不得安宁，也难怪那池子底下有那么多白冰鱼。
“噢，”步重点头，施施然张开双臂，“那你们去吧，这家伙伤得太重，我带他回去疗伤，就不与你们一道去寻鬼仙了。”
沈万霄垂眸望着怀里的小狐狸，没有动作。
步重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你们找你们的鬼仙，小爷我不拦着，你倒是把这臭狐狸还给我啊！”
“我带他一起。”
“不是，”步重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直跳，“观御，我说你非得带着他做什么？他都快死了！”
松晏：……这倒也不至于。
沈万霄抬眸。
步重忽然有些发怵，但气势不能输，伸手就要将松晏从他怀里抱出来，若风急忙伸手拦住他。
步重怒视着沈万霄，话却是对着若风说的：“滚开。”
若风不让，沈万霄也不松手，僵持之下步重咬着牙恨不能将两人撕碎吞进肚子里。
见此情形，云沉无奈地摇头：“步公子，依我看，我们不如一道在此地稍作歇息。刚好，殿下他略懂医术，也能帮忙照看一二。”
“哥哥说的不错，”若风应和着，“此处不比骆山，到处是神仙妖精，想来人间的大夫也治不好小公子身上的伤。”
步重扭头瞧一眼云沉，而云沉朝他微微一笑。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步重清清嗓子，将目光投向松晏：“行啊，松晏，那你自己选，是与他们去还是与我回去，小爷我不强人所难。”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纷纷落在松晏身上。
须臾，松晏微抬起脑袋，毛茸茸的尾巴缠上沈万霄胳膊。
梦境里那块玉佩，指不定就是他要找的灵玉。但说到底，无论是与不是，他都有责任让困在梦境里的人放下执念得以解脱，否则这场梦永存于世，就更容易将无辜的人卷进去，害人害己。
“你！”步重恨铁不成钢，伸手指向他。
良久，他才一抬下巴，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来：“成！”
松晏与他相识太久，是以几乎能从他眼中读出“见色忘友，好自为之”八个大字来。
我哪有见色忘友，这还不都是为了灵玉......
他这般想着，便扭过头不再搭理步重。但动作时不小心舔到了沈万霄手背上未干的鲜血。
后者身子一僵，眼睁睁看着怀里的狐狸现出人身，满头银发如同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臂弯。
他的体温偏凉，沈万霄抱着他，好似是鞠着一捧雪水。
四目相对，沈万霄率先松开手。
松晏站不稳，摇晃几步后半靠在沈万霄身上，嘴唇微动，嗓子却仍是痛的，依旧发不出声。
“哟！”步重扫他一眼，嘲讽道，“有长进啊，受这么重的伤还能维持人形。”
松晏冲他吐舌头，扮鬼脸不再理会他，心里却生出疑问。照理说，他受了伤是难以现人身的，这还是头一回，难道是因为……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沈万霄脸上。
似有所感，沈万霄微微垂眸。
相视之时，松晏朝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步重冷笑，十分不满地瞥向沈万霄，而后抬脚朝屋里走去。
眼看着步重不管自己，大步走远，松晏忍不住想追上去，结果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沈万霄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他。
他半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倚在沈万霄身上，似是有些难过。
云沉见了，微笑道：“小公子身体虚弱，受不得寒，殿下，我们也……”
话没说完，沈万霄忽然捞着松晏膝弯将他打横抱起。
松晏吓了一跳，急忙伸手环住沈万霄脖颈，无声地问：“你做什么？”
“找间厢房，”沈万霄垂眸，步履不停，“你需要休息。”
两人走远，云沉只好咽下嘴边的话，转而对赵可姿道：“赵姑娘，长明灯虽授你法力，但也吞噬你的心智。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难求成全，不如早些看开，有时执念太深，只会害人害己。”
-
自池边到一间空房里，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被放到床上时松晏却已昏昏欲睡，他困得眼皮打架，难以睁开。
这些时日，接连不断的折腾足以让他精疲力尽。如今难得片刻安宁，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昏睡过去。
沈万霄将衣袖从他手里扯出，随后拿过被子给他盖上，望着他沉睡的模样有些出神，神色晦暗不清。
“哥，这就是你说的体内有龙息的人啊？”
忽的，空中浮现出虚影。袅袅青烟缠绕在一处，勾勒出模糊的人影，只见轮廓，不见面容。
沈万霄扫视人影，并未接话。
人影满不在乎，自顾自凑近些，俯身打量着松晏，好一阵子方才直起身子道：“他长得可真俊啊，也难怪你念念不忘。”
沈万霄冷冷抬眸：“说正事。”
“噢，说正事，说正事，”虚影连连点头，“你让我查的东西我都查了，三界中能带人入梦的九尾狐族。但他们也需借菩提根之力才能入梦解梦。
至于菩提根，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上回现世还是在桑女族那边。只不过他身上的长命锁，确实是菩提根所化。”
沈万霄抬眼。
虚影斟酌片刻，接着道：“我去骆山时，山上的兔子精说松晏刚来时就戴着长命锁，但扶缈一直都说那长命锁是他给松晏的......松晏那会儿年纪尚小，想必也不清楚这长命锁到底从何而来。”
“至于他的尾巴，尾巴……嗯，”他支吾半晌，终于说，“这事一时半会儿还查不清楚。但是，哥，他体内有龙息，就算他不是你要找的九尾狐，那、那他也是和你睡过的人，你总不能始乱终弃吧！？”
沈万霄盯着松晏，他看了许久，却始终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鱼水之欢。上次相见，这狐狸分明还小，毛都没长齐，丑不拉几的，那时他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虚影在屋里左晃右晃，溜达一圈后又回到沈万霄面前，倾身说：“哥，我说你就别纠结了。这狐狸肯定是你要找的那只，不然怎么可能有龙息？眼下要紧的，还是得找到鬼仙，他偷偷放走了付绮那只大红虫子，将白玉城搞得一团糟也就罢了，只怕他贼心不死，再整出其他幺蛾子来。”
“他难以维持人身，身为狐妖却没有法力，为何？”
虚影往上一飘，看上去有些无奈：“这得问你啊，指不定是你封过他的命脉，才让他修不了法……哥，那鬼仙……”
“可有解法？”
“……哎……难怪父王要断你情根，在你身上种......”
沈万霄抬头，虚影僵在半空，吞吞吐吐：“呃，那什么，父王不是都让我们修无情道么？这也算是断了情根了……至于解法、解法，哥，你要不再渡些龙息给他，说不定龙息认主，自然而然就解开封印……”
虚影正同他说着，房门忽然被敲响：“殿下，小仙找了些伤药来，您手上的伤口——”
房门被拉开，云沉直愣愣地看向沈万霄，他的掌中干干净净，先前的伤口早已愈合。
“多谢，”沈万霄合上门，扫了一眼云沉断臂的地方，“走吧，找支新藕。”
“找新藕……殿下，是小公子想吃么？小仙早先听说长青街那家食楼炖的排骨莲藕汤味道鲜美，油而不腻，小公子若是饿了，我这就叫若风买去。”
“不必。”沈万霄拦住他，目光落在他的臂上。
云沉疑惑不解，须臾，方才顿悟沈万霄是想将新藕接成他的胳膊。
他急忙道谢，沈万霄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倏然改变主意：“排骨莲藕汤……买些回来，其他吃食，若有合适的，也可带些回来。”
这一觉睡得太沉，松晏迷迷瞪瞪从睡梦中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屋里点着的烛灯已经快要烧尽，微弱的烛光藏匿在天光之中，略显黯淡。
他赖在暖和的被褥里，许久，才挣扎着坐起身，动作间扯到肩背上的伤口又觉疼痛难忍。
“小公子，”云沉见他出来，搁下手里的鸡汤，“怎么醒这么早，可是有哪里不适？”
松晏摇头，留意到云沉的胳膊，眼里一片诧异，比划道：“你这胳膊……”
“噢，这是殿下帮我修的，”云沉摸摸鼻子，“对了，殿下今日也起得早，这会儿正在后边院子里练剑，小公子要去看看么？”
松晏懒懒地打哈欠，捂着肩膀摇头，随后无声问道：“赵可姿在哪儿？我有事要问她。”
“赵姑娘还在歇息，昨日步公子废了她法力，这会儿气虚体弱的，估计难醒。”
松晏颔首，想着既然要见的人没醒，那他回去再打个盹。不成想，推开房门，只见云沉说在练剑的人正站在屋子里，手里握着好几只小瓷瓶。
这人一大早的来这儿做什么……不会是来要债的吧？
松晏狐疑地打量他，犹豫要不要进去。
听见动静，沈万霄回头，见他衣衫单薄地站在门口，忍不住皱眉：“过来，把药换了。”

第16章 换药（2）
温热的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红肿的肌肤时，松晏微不可见的颤下身子，略有瑟缩。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虽然以前，步重也经常帮他上药，但步重总是咋咋呼呼的，很少会让他有心思落在其他地方。
不似现在，偌大的屋子里悄然无声，呼吸交错间，他甚至能感受到沈万霄潮湿发烫的气息轻洒在身上。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些坐立难安。
可不安的似乎也只有他，沈万霄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伤口上，垂着眼认真仔细地将膏药涂抹上去。
冰凉的草药抹上血肉外翻的伤口，松晏蓦地蜷着身子往后一缩。他眼底漫上水雾，在沈万霄抬头看过来时比了个唇型：“疼。”
“别动，”沈万霄挨近他，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不让他退，另一只手蘸着药往伤口上抹，“先忍一忍。”
松晏嘶气，微微挣扎却没能挣开。他咬着唇细细地打颤，只觉搭在后脖颈上的那只手手掌宽阔，掌心滚烫。
太奇怪了。
他不住地想。
沈万霄这家伙，给别人上药也是靠的这么近么，也会强势地握着后脖颈不让他退么？
兀的，伤口上传来一阵凉意，好似轻风吹拂。
松晏泪眼朦胧地偏头去看，只见沈万霄一边擦药一边轻轻吹着气，那双漆黑的眸子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晕开一片水墨清影，脸上的神情辨不出悲喜。
这也太......
他揪着沈万霄的衣袖，忽然别开脸，又往后缩缩身子，企图钻进被褥里，躲起来。
“很疼？”沈万霄察觉到他的动作，问话时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忍一忍，一会儿便不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倾身往伤口上呼气，凉丝丝的，卷起莫名其妙的痒意。
松晏怕痒，他实在忍受不住，猛然伸手将沈万霄推开，抬头对上他不解的目光时欲言又止。
而沈万霄被他推的微愣，垂下薄薄的眼皮：“抱歉，我以为吹一吹会没那么疼。”
他游荡世间多年，看到小孩受伤的时候，他的父母都会吹一吹，好像这样就能将疼痛吹走。但看松晏的反应，似乎一直是他想错了。
他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的委屈，松晏连忙低头，不再敢看他，慌里慌张地想要将衣裳穿上。
沈万霄却先按住他的手：“还没包扎。 ”
松晏被他抓着手，许久都未出声，呼吸有些急促。
“你……”沈万霄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目光微怔，“哭什么？”
太可怕了。
松晏张口说不出话来，只好在沈万霄掌心里写道：“我好像要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伤口的疼和痒让他呼吸艰难，他像是一尾被迫离水濒死的鱼。
闻言，沈万霄有片刻的沉默。他捧着松晏的脸拭去他眼角的泪水，目光落在伤口上时，终是难得的叹气。
这些伤口其实不深，都只是些皮外伤。只不过兴许是看起来太过唬人，竟将这小狐狸吓哭了。
松晏觉得丢脸，低下头扯着衣裳自己抹眼泪。泪眼朦胧间，一个糖人忽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
他微微怔住。
沈万霄将糖人放至他的掌心：“这一个放的时间有些长，颜色不太好看，但现在天色尚早，想是未有人卖......晚上再带你去买个新的。”
松晏揪着糖人胳膊，认出是那天夜里沈万霄买走的，之后又无意中吓到他的那一个。
“嘘，”沈万霄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头，声音放的轻柔，“别哭了。”
“松晏！”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踢开。
步重拎着烧鹅大步走进来，见到沈万霄捧着松晏脸时愣住，再一看松晏衣衫不整眼里带雾的，当即大叫起来：“观御！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沈万霄眸色微冷，起身避开飞来的鸟羽。下一瞬，承妄剑剑鞘抵上步重喉咙。
松晏一惊，急忙起身拦到步重身前。他扒拉开剑鞘，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沈万霄睨他一眼，收起承妄剑。
但步重本就不是甘愿受气的性子，作势还要再打。
见状，松晏急忙拉住他。
他怒不可遏，戳着松晏脑门，咬牙切齿：“这狗贼占你便宜你还护着他！”
占、占便宜……松晏哑然，心说大家不都是男子么能占什么便宜，若是照他这般说，那以往步重可也没少占便宜。
好在云沉来得及时，说赵可姿醒了。
松晏这才从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脱身，连忙拽着步重去找赵可姿。
沈万霄落在两人身后，脸色有些阴沉。
云沉摸摸鼻子，干笑两声：“殿下，小公子他年纪还小，有些事还不是很懂……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沈万霄五指微蜷，年纪小么......也是，面前这只狐狸没心没肺，连什么是情爱都不知道，也分不清心动与紧张害怕，理不清思绪就掉金豆子，确也是年纪小。
“我说他这人还真是有意思，”前头步重与松晏不知在说些什么，扯七扯八最后扯到沈万霄身上，“面上说着修无情道，却又非得找九尾狐，甚至忤逆天道被罚为罪神。就他这么自欺欺人，迟早要遭报应！你拽我干吗？我说的都是事实。”
松晏恨不能伸手捂他的嘴，他满是歉意地朝着沈万霄微微欠身，随后急匆匆拽着步重往院子去。
“你少拽我！”步重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被拖着走。
松晏飞快写着：“你怎么知道他是因九尾狐而违抗天命成为罪神的？”
“这还用问吗？”步重不屑地哼声，“小爷我好歹也是从天上下来的，要不是弄丢了镇玉珠，我早就重回神位了，谁稀罕和你一起找灵玉。”
“那——那九尾狐当真是他心上人？”
“当然，”步重顺手勾着他的脖子，小声比划起来，“我可告诉你啊，你最好离他远点。这家伙，平日里和那只狐狸关系好的不得了，但我听说，那只狐狸被拨筋抽骨时求他相见，他却连看都不愿意去看。”
乍然听此秘闻，松晏霎时瞪大眼，狐疑地回头打量起沈万霄来：“可是，他看起来虽然高冷了些，但绝不会见死不救......”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步重也跟着瞧了沈万霄一眼，悄声道，“凡间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你别看他长着一张小白脸，心黑着呢！”
云沉蹭着鼻尖，咳了几声。
但步重依旧滔滔不绝，声音还越说越大，直到松晏往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才憋屈地闭嘴。
沈万霄抱着剑，目光沉沉，落在松晏的手上。
那只手肤色白皙，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方才揪着衣领磨的指尖通红，此时扯着步重身上叮呤当啷的银饰珠串，指骨骨节不知为何微微发红，腕骨上挂着的一串碧绿珠子更衬得皮肤盈白。
俄顷，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神情多有不悦。
三人走到院中时，赵可姿已经在凉亭中坐着，遥遥的，瞧不清脸色。而若风懒懒地倚在柱子上，亭中独独不见赵江眠身影。
若风瞧见三人，便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来，径直越过松晏和步重，一把抱住云沉：“哥哥，你总算来了，我一早上都没见你。”
云沉轻拍他的背，随后将他推开，耳根子一阵发热，压低声道：“这还有人看着，你收敛点。”
“好好好，都听哥哥的，”若风黏着他，“我刚问过他们俩了，都说是温世昌将他们逼到这一步的。”
又是温世昌……
松晏轻撞步重，后者会意：“那温世昌现在在何处，可有消息？”
“暂时没有，”若风摇头，“那日我下山见温家妖气弥漫，便想着顺手将这妖怪收了。没想到，一时不防，被温世昌推下水，之后便一直被困在池底，再没见到他。”
“至于赵可姿和赵江眠，”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体内都只剩一半魂魄了。赵可姿在鬼仙的授意下练了邪术，得以续命，但赵江眠……估计撑不过三日。”
闻言，云沉忍不住叹气：“可惜了，我听说赵公子七岁成诗，九岁成赋，深受天子赏识，郎艳独绝，是举世难得的英才，可惜天妒啊，可惜。”
松晏轻捻耳垂，余光里手腕上那串碧绿珠子如琢如磨。
“生死有命，”大抵是看穿他心里的小算盘，沈万霄忽然开口道，“不可强求。”
松晏遽然抬头，正对上沈万霄望过来的目光。
他心中顿悟，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是生是死皆由天定，生死簿上朱笔一勾，凡人的一生便烟消云散，难觅旧迹。
他若是以长生莲子珠救赵江眠，命盘因此而乱，牵涉的便不止是赵江眠一人。
亭中风起，吹过池畔，拂着满池绿荷，惊起池中锦鲤。
松晏朝着沈万霄笑了一笑。
后者微怔，左胸下忽然有几分刺疼。
“诶，赵可姿，”步重大步走进凉亭，顺手将松晏拽过去，“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两个不是死就是伤的？”
赵可姿置若罔闻。她面若死灰，目光呆滞地坐在那儿，双眼红肿，眼下乌黑，额间朱红花钿也晕了色，无比狼狈、憔悴。
步重不耐烦，咋咋呼呼又问了好几遍，她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那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石桌上。
松晏抵在桌沿的指尖隐隐作痛，指缝里渗出的血顺着石桌纹路与泪水交融，红光乍现。
胸前的长命锁遽然发烫，松晏微怔，她竟知道梦境的存在。
“松晏！”
电光火石间，步重察觉出不对劲，急忙朝着松晏伸手，但也只来得及碰到他一角衣袖。
沈万霄眼疾手快，虽然及时扯住他的腰带，但也没能将他留下，反而被一道拽进石桌之中。
见状，步重更加焦急，眨眼间掐住赵可姿脖子：“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赵可姿松开扶在石桌上的手，但笑不语。
她的笑让步重怒意横生，他五指用力收紧，很快便在那白皙的脖颈上留下红紫的指痕：“你说不说？”
“呵，”赵可姿冷笑，“你不如早些杀了我。”
步重本就是个急性子的人，最受不得激，当即就要下杀手。
云沉见情形不对，急忙叫住他：“手下留情！”
但步重没有松手，若风与云沉相视一眼，只好上前强行逼迫他松手：“你冷静点！她一心寻死，你要真杀她岂不是便宜她了？”
“那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害死松晏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云沉叹气，“她将殿下与小公子送入梦境，你若在此时杀了她，那他们便要被困在梦境里出不来了......赵可姿，你说是么？”
被点名的人跌坐在地，狼狈至极。她伸手摩挲着脖颈上的掐痕，神情遗憾。

第17章 恶人
梦境之中，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松晏缓缓睁开双眼，刺眼的阳光直射进他的眼睛，逼得他忍不住再次闭上双眼。
“小贱蹄子！叫你还敢偷东西！”
“还说什么陛下亲口赞赏过的乐师，我呸！”
“偷东西也就算了，还非要勾引薛公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亏得崔姑娘还将你当作亲姐妹，处处替你求情。”
......
恶毒的咒骂声不绝于耳，松晏额角一痛，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触到黏腻的蛋液。
他怔了一怔，低头只见自己手上戴着镣铐，十指指尖上染着凤仙花的红。
这竟是女子的手。
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女子，且正坐在囚车中游行时，松晏不禁有些茫然。
周遭围观的人嘴里念着难听的话，唾沫四溅，大抵是趁此机会要将心中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只是可怜了松晏，甫一睁眼就被鸡蛋砸，被菜叶打，偏偏身体还不是自己的，使唤不了，只能随赵可月心意沉默地接受一切。
“赵可月？”
“沈万霄？”
他试着喊了几声，但赵可月无动于衷，周围的人群也无动于衷，沈万霄更是不见踪影。
至此，他才明白在这梦境里他依旧只是个外人，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但不知赵可姿对他施了什么法术，竟将他困在赵可月身体里面，切身体会着她的疼和悲伤。
良久，松晏才认命地叹气，接受这件事。
囚车行驶的缓慢，松晏仔细看着路，路过先前与沈万霄一起去的酒楼时方知这是去往剔骨堂。
松晏抬头，见行刑这日天光大好，烈阳高照。
待赵可月顶着正午的日光被赶至剔骨堂时，堂前早已经围满得水泄不通。
白玉城的百姓都赶来凑热闹，多稀奇啊，薛家薛百泉一手遮天，竟连陛下亲口赞赏过的乐师都敢动。而这事要换个说法，便成了薛百泉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千古流传的佳话。
是非对错，全在一张嘴。
松晏望着堂前人山人海，忽感不适，一瞬间明白先前步重说的“有些人比妖魔鬼怪还可怕”是怎么一回事。
渐渐地，他感到一阵悲伤涌上心头，紧接着便听见赵可月胸腔里的一声闷笑。
这是赵可月的悲伤。
忽的，耳边响起一声叹息，一声轻笑。
[多可笑啊，荣华富贵时人人巴结你，落魄时连路过的狗都要咬你。]
松晏一愣，而后意识到这是赵可月的心声。
赵可月冷眼望着前方乌泱泱的人群，任由他们将臭鸡蛋、烂白菜砸到身上，而她始终无动于衷，仿佛被砸的人不是她一样。
“可月！”
直到人群中一声哭喊响起，她才有了反应，循着声音望去——怀香楼的众姊妹们挤在人群之中，掩面而泣，伤心欲绝。
[她们都来送我了……姐姐，你却不肯见我最后一面。]
松晏心脏忽然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也罢，姐姐还是不要来的好。]
[她最爱干净，待会儿若是被血溅到了，指不定又要骂我。]
赵可月扯出一丝笑来。遥遥地，朝着诸多姊妹们，也朝着未前来相送的人。
囚车在剔骨堂前停下，赵可月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揪着头发从囚车上粗暴拽下。由于几日未进食，她刚一落地便双腿虚软无力地朝着前面摔去，但两个解差却没松开手，拽得她头皮生疼。
松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赵可月却一声不吭，大抵是因这点疼不及心上半分。
围观的人仗着自己长有一张嘴，随意对着她指指点点，字字句句令人作呕——
“我还以为天下第一的乐姬长得有多漂亮，原来不过是个歪瓜裂枣，真不知道怀香楼是怎么选上她的。”
“就这么点姿色，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去勾引薛公子的！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
松晏听着听着，不免纳闷起来，心说这些人是眼睛有毛病么？赵可月那张脸皮，要是搁在他们骆山，那是多少妖怪都争着抢着宁愿花重金购买的美人皮。
“诶，不过你可别说啊，这小妮子长得虽然丑了点，但她那姐姐生的可是叫一个水灵！那大眼睛小嘴巴的，跳起舞来更是......啧啧啧。”
赵可月的目光落在说话的男人身上，冷如刀子。
男人被她盯得一怵，不禁咽咽口水，见她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囚服，登时壮着胆子恶狠狠地瞪回去：“看什么看？臭娘们儿，再看老子挖了你眼睛！”
赵可月冷眼瞪着他：“我不许你说她。”
“嘿，你这臭婆娘，”男人用力啐了一口唾沫，“你以为你谁啊？人都要死了，还惦记着你那好姐姐呢！你以为她为什么不来送你？那是嫌你晦气，要躲着你！”
“你闭嘴！”赵可月激动起来，挣扎着要厮打他。
押着她的两个差使却也不是好惹的主，扬手就打了她两个巴掌，怒喝道：“吵什么吵！？一个死人，老子给你脸了！”
“打得好！打得好！”男人顿时拍手叫好，众人也跟着起哄。
赵可月偏头，舔去嘴角溢出来的血，再抬头时脸上两个巴掌印清晰可见。她冷笑一声，冷漠地扫视众人。
[可怜。]
确实可怜，遇到这般颠倒是非黑白不分的事只知道瞎起哄，指不定哪天被泼脏水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松晏这般想着，忍不住叹气。
但赵可月为何要主动认错，接受沈玉珍的污蔑，松晏始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少顷，原先喧哗吵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赵可月微微抬头，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薛百泉过来。
薛百泉一路上还效仿着天神下凡足下生花的传说，差人洒落满地鲜花。
拙劣。
不堪入目。
松晏哼声。他虽不曾亲眼见过天神下凡，脚下金莲绽放的景象，但好歹是个半妖，在骆山时有幸见过妖王乘云海而至。
这薛百泉，简直是东施效颦，奇丑无比。
薛百泉手里捧着半只烧鹅，时不时咬上一口。他身边虽然莺莺燕燕环绕，但还是属崔意星最为惹眼。
今日崔意星带了面纱，薄薄的一层淡紫色柔纱。比之上回，她的眼神恶毒不少，尤其是在看向赵可月时，恨不能将她盯出两个窟窿来。
松晏略感疑惑，猜想是之前赵可月被薛百泉关押的那段时日发生了其他的事，不然崔意星不会轻易撕下伪装。
“赵可月，”薛百泉将烧鹅搁到白玉盘子里，顺手揽过崔意星细腰，手上的油水都拭在她单薄的衣裳上，“今日你就当着大家的面，好好说说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若是说的让本公子高兴了，说不定能少剔你一根骨头。”
赵可月扭头，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晦气。
“贱人！”薛百泉顿时起怒，扬手将白玉盘子掀翻。盘子碎了一地，烧鹅也掉落在地，围在他脚边的人顿时哄抢起来。
这场景显然取悦了他。他眯眼发笑，忽然生出更加恶毒的念头：“诸位，这贱蹄子偷了星儿的簪子也就罢了，一根簪子只不过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不会与她计较，最多关她两日就放她回去。但她——”
“她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还故意划伤星儿的脸，害得她整日以泪洗面，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松晏讶异。
原来是赵可月划伤了崔意星的脸，这便说得通了。
崔意星敢明目张胆的恨她，自然是因为自己已经站在了看似弱势的一方，人们只会更加同情她，也更加憎恶小偷赵可月。
赵可月无从辩解，她确实用簪子划伤了崔意星的脸。
众人见她默认，顿时骂的更加来劲，不堪入耳的话越说越重。这些话如同一座大山，将赵可月压的喘不过气来。
[是她活该，是她先侮辱姐姐，不是我的错。]
松晏感到揪心。
赵可月百口莫辩，也不愿辩解。
世人只会先入为主地以为全是她的过错，他们看得到崔意星脸上的伤疤，却看不到扎在赵可月心口的尖刀利刃。
薛百泉张嘴咬下崔意星递来的葡萄，囫囵咽下。末了，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起身说：“对付这么一个毒妇，我以为就应该一人剜一刀，再砍断她的骨头炖汤喝，你们说是不是啊？”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并不敢答话。他们都只是赶着趟儿随波逐流来凑热闹的，并不是真的想成为刽子手。
薛百泉眼睛微眯，脸上堆积的肥肉颤了颤。他扫视台前的人，而后随手一指，挑中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妪：“你来说，是不是就该这么对付她这个贱奴才。”
老妪上了年纪，颤颤巍巍的弯腰：“吃、吃人骨头，要遭天——”
话音戛然而止，温热的鲜血溅上赵可月脸颊。她缓缓地眨眼，血红模糊的视线里，那老妪捂着脖子慢慢倒下，死不瞑目。
岂有此理！
松晏气极，未曾料想到竟有人恶毒到这般境地。
世上那么多妖怪，非要吃人都只吃年轻人，从不对老人小孩下手。
薛百泉才是最该伏诛的邪魔！
赵可月怒骂出声，眼中血丝密布：“薛百泉，你不得好死！唔——”
不待薛百泉发话，押着她的人便十分机灵地捡起地上的烧鹅塞进她嘴里，让她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薛百泉哄着崔意星，让她帮忙擦干净手上的血，下巴稍抬，指向另一个人：“你来说说，我拿她的骨头炖汤喝成么？”
被指到的男子战战兢兢，连忙说好话恭维他。
薛百泉这才觉得满意，他拿走崔意星手里的帕子，用力扔到赵可月脚边：“既然诸位都觉得我这法子不错，那便开始吧。”
“一人一刀，不许多也不许少。每十三刀，抽她一根骨头带回去炖汤喝。”

第18章 难言
松晏毛骨悚然，他只知薛百泉恶毒，但没想到竟狠心到这种地步。
赵可月被绑在刑架上，嘴里塞着的烧鹅十分油腻。她几欲作呕，却被人拿布条绑住嘴。
薛百泉坐回步撵之中，身边伺候的奴仆端茶送水，捏肩捶腿，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伸了伸腿，往崔意星腰上轻拍一掌：“星儿，你先来吧，也叫这贱人尝尝毁容的滋味。”
崔意星接过婢女递来的匕首，径直朝着赵可月走去。
冰凉的刀尖挑起赵可月的下巴，崔意星满眼怨恨：“赵可月，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却嫉妒我，毁我容颜。今日，我便要你仔细尝尝短匕剐肤之痛。”
赵可月半闭着眼，将头枕在刑架上，她浑不在意的模样彻底惹恼崔意星。
匕首毫不留情地割开脸颊，伤口沿着绑嘴的布条，渗出的鲜血顷刻间将布条染红。
刀刃上浸有毒汁，肌肤自伤口处一点点溃烂，疼痛如万蚁噬咬。
松晏忍不住痛呼出声，切身的疼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真身挨了这一刀。
但赵可月一声未出，只是闭紧双眼漠然承受。
她闭上眼，松晏便什么也瞧不清了，反而是刀子划开肌肤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第二刀落在赵可月锁骨处，第三刀落在肩膀上，第四刀……
骏马疾驰而来，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众人慌里慌张地避让，有几个躲闪不及摔在了马蹄下。
薛百泉扬手，当即就要叫人将擅闯者拦下。来人却武力了得，动作矫健地避开上前阻拦的侍从，策马直冲着薛百泉奔去。
薛百泉大惊失色，急忙挣扎着从步撵里起身逃走，但他身形肥胖，身上坠着的肥肉让他难以利索地站起来。
周围搀扶的人更是只顾着自己，早已经跑了个干净。
“吁——”
来人在薛百泉面前勒马，后者惊出一身冷汗。
赵可月茫然睁眼，一抬头，正对上赵江眠安抚的目光。
[赵兄，他来做什么......姐姐呢？]
“薛公子。”赵江眠翻身下马，松晏这才知晓他不仅是个才子，还是个武功超群的才子。
“薛公子，实不相瞒，这女子乃是温家的千金温婳，早些年年纪小，贪玩走丢了，这才被怀香楼捡了回去。温老爷近来事务繁忙，便打算过几日与她相认，接她回府，今日您却一声不吭地将人绑走，实在不妥。”
闻言，赵可月猛地抬头。
[赵兄在胡说八道什么？]
白玉城有四大家，温薛白李。其中，薛家最为嚣张，自以为是一手遮天。其他三家平日里行事低调，少有恃强凌弱的事儿，但也少有匡扶正义的事儿。
四大家中，要属温家最遭人眼红。温家家大业大，且有不少亲戚在朝为官，譬如温世昌的兄长温世兴，现下正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官威正盛。
得此荫庇，人人都上赶着巴结温世昌，就连薛家也不例外。
薛百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赵公子，你可不是温家的人。”
这是在质疑了。
闻言，赵江眠自腰间摸出一只令牌，上面偌大的“温”字格外显眼。
薛百泉眯着眼看清楚，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虽然浑，但也不是拎不清主次的人。他能有今日的好日子，全仰仗着家中势力，若是惹恼温家，只怕没有好果子吃……他立刻变了脸色，小狗似的笑脸相迎：“没想到，赵可……”
一旁的小厮低声提醒道：“赵可月。”
“没想到，月儿竟是温老爷膝下千金，怪我眼拙，怪我眼拙……还请公子转告一声，薛某来日必当登门赔罪！”
赵江眠将温家的令牌扔到他手里：“温老爷近来繁忙，便特意叫我来知会你一声，赔罪不必，查清楚事情原委还人清白，将人好好送回去才重要。”
这就是叫薛百泉放人了。不仅放人，还要“还人清白”。
薛百泉咬紧后槽牙，转身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赵可月，他倒是不知，这贱人竟是温世昌之女。
“星儿，”薛百泉朝崔意星招手，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如蛇蝎般恶毒，“你过来，与赵公子好好说说簪子一事。”
崔意星不情不愿走过去，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匕首。
赵江眠将目光投向那把匕首，薛百泉瞧见了，立马讪笑道：“你这傻姑娘，我叫你过来你过来就是了，还带着这玩意儿干什么？还不快叫人拿去扔了。”
匕首上的血染红崔意星指尖。她冷眼看着赵江眠，攥紧匕首一动不动。
薛百泉从她手里夺下匕首，扔到一旁：“还不快过来给赵公子赔罪！”
“崔姑娘与我未有纠葛，不必向我赔罪，”赵江眠朝崔意星颔首，将手帕递给她，“擦擦吧。”
崔意星接过帕子，她的眼神亮了几分，又很快黯淡下去，轻声朝着赵江眠道谢。
风起，吹开崔意星遮脸的薄纱。她惊慌失措，急忙低下头伸手挡住脸。
赵江眠窥见她脸上的伤疤，张口却欲言又止，有些话若在此时开口，终归是不合适。
[没想到，崔意星对赵兄竟是真心的。]
松晏微怔，不自觉地说出声：“崔意星既然喜欢赵江眠，那她为什么还要为难赵可月？”
“她并不知赵江眠与赵可姿关系，以为他们是情人。”
微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松晏循声望去，见沈万霄站在他身边，是梦境里的一道影子。
好不容易见着熟人，松晏几乎有些想哭，委屈道：“你去哪儿了？”
沈万霄看着赵可月。他知道松晏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但他看不见松晏。
“沈万霄，”松晏听不到他的回答，以为是出现了幻觉，有些慌神，“沈万霄，你还在么？”
沈万霄低低“嗯”了一声，接着道：“入梦后你都看到了什么？”
他问了，松晏便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说完了便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沈万霄微有迟疑，但还是说道：“赵可姿去求温世昌，与他做了交易，温世昌才答应救赵可月。”
“什么交易？”
“他要赵可月的血。”
赵可月的血......
松晏略一思索，有了头绪：“这便说得通了。温世昌修行妖法，他要赵可月的血，正是因为赵可月是无烟子转世，能助他修行。”
言罢，他又疑惑起来：“可知晓她前世身份的人少之又少，温世昌一个凡人，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沈万霄提醒他：“鬼仙。”
话音未落，松晏心脏忽然一阵剧烈的跳动。他微微愣神，伸手捂住心口，后知后觉那是赵可月的心跳，不是他的。
赵可月瞧见提着裙摆远远奔来的赵可姿，像以往每一次嬉笑打闹时，她总是不顾形象地奔向赵可月。
但这一次，赵可月别开了脸，并未相迎。
赵可姿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月儿，姐姐来接你了。”
可出乎意料的，赵可月未理会她，反而朝着崔意星道：“是我偷了你的簪子，还将你的脸划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月儿……”赵可姿愣住，连忙伸手去拉赵可月的手，却被她躲开。
目睹此景，崔意星不由冷笑起来。
赵可月划伤她的脸，正是因为赵可姿。
那日在牢里，她与赵可月起了争执。
提及赵可姿时，赵可月猛然变得激动无比，疯了一样抢过她手里的匕首，尖叫着划向她的脸。
饶是狱卒匆忙赶来，她的脸也被划得支离破碎。而赵可月也好不到哪儿去，满脸是血，被摁在地上时肩膀弹动了下，盯着她无声地威胁：“你敢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诶，你这、你这怎么能乱认罪呢？”乍然听见赵可月这般上赶着认罪，薛百泉抹着额头的汗，推了推崔意星，示意她说几句话。
崔意星目光发冷，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五指几乎掐进肉里。
见状，薛百泉狠狠剜她一眼，朝着赵江眠赔笑：“赵公子，您看这、赵姑娘她......”
赵江眠皱起眉：“月儿，你别害怕。今日我与你阿姐都在此处，你说实话便是。”
赵可月偏着脸，连余光都没留给赵可姿半分：“簪子确实是我偷的。崔意星的脸，也是我故意划伤的。”
松晏万分心急，恨不能替她开口。她明明一直在等赵可姿，真见到人却又要将人推远，真是奇怪。
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沈万霄道：“赵可月对赵可姿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她并不想让赵可姿知道。”
“什么念想？”
这回沈万霄没再回答，松晏自他的目光里品出些无奈来。
啪、啪。
崔意星忽然抬手鼓掌，她的嘴角挂着笑，像是见到了天大的笑话：“有趣！有趣！”
众人顿时将目光投向她。
赵江眠上前半步，挡住她打量赵可月的目光：“什么有趣？”
崔意星盯着赵江眠，疯疯癫癫地笑。良久，她才移开眼，泪水浸得伤口溃烂：“赵江眠啊赵江眠，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护着的是个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的两个好妹妹......”
“住口！”赵可月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她浑身发抖，“崔意星，住口。”
崔意星大笑，目眦欲裂：“我偏要说！我偏要让大家都看清楚你是个什么人，我偏要让你的心上人看见你——”
啪！
赵可月愤然，扬手朝她脸上招呼而去，手指都用力到发麻：“我叫你闭嘴！”
所有事她都可以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甚至连命都不在意。唯有“赵可姿”三个字，她求不得，看不得，听不得，更不敢宣之于口。
“月儿！”见她还想要动手，赵可姿急忙抱住她，哽咽起来，“月儿，别这样，月儿。”
赵可月浑身一震，她抗拒着想要推开赵可姿。但赵可姿抱得太紧，而她又担心挣扎中会小心伤到赵可姿，只好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崔意星，生怕她将事情抖落。
崔意星捂着脸抬头，读懂她的唇语：“我杀了你。”
[没有人能伤害姐姐，我也不能。
所以，你胆敢说出半个字，我都会杀了你。]

第19章 相护
松晏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不该有的心思，是指喜欢啊。”
沈万霄刚想颔首，便听见他接着说：“可是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我与财宝从小一块长大，我就很喜欢财宝。难道这是不该有的心思么？”
沈万霄：......
他沉默一瞬，道：“赵可月的喜欢，与你的喜欢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松晏想接着问，但隐隐觉得沈万霄有些不高兴，便识趣地闭嘴。
而崔意星迎着赵可月的目光笑了起来，甫一张口，薛百泉忽然先插嘴道：“赵公子，我瞧着这天快要下雨了，咱们不如先回去避避雨。”
他自是也瞧见了赵可月的唇语。如今赵可月有温家撑腰，想杀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崔意星虽只是个青楼女子，但这么些天来对他也算是尽心尽力，四处讨好，他没理由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赵江眠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才惊觉方才万里无云的天空如今已是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如此也好，”赵江眠点头，“薛公子，不如一起去温府......”
“不不不不了吧，我爹还等我回家吃饭！”薛百泉急匆匆打断他的话，现在去温府，那不是上赶着找打么？
见他怕的连爹都搬出来了，赵江眠便没再强求，总归人是救下来了，早些送出城才算安心。
见三人要走，崔意星欲加阻拦，情急之下高喊出声：“赵可月！你离经叛道，对自己的姐姐生有歹念，你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众人顿然惊骇。
赵可月与赵可姿俱是身体一震。对视之时，赵可月先将视线错开。
她对赵可姿的情感，本就是世人不允的。更遑论，赵可姿是她名义上的姐姐。
暴雨说落就落，打在满山的枫叶红花上，如珊瑚珠子镶在叶片上。
“驾！”
城外小路泥泞难行，赵江眠驾着马车，连成线的大雨将他浇透，但他丝毫不敢慢下，怕用不了多久，温世昌便会发现赵可姿的欺骗。
摇晃的马车之中，赵可姿紧紧拥着赵可月。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棉被，温热的体温爬过棉被，纠缠到一起。
无数次，从小到大无数次，赵可姿都是这样抱着她哄她入睡。
外面疾风暴雨，电闪雷鸣，而她可以安心地躲在姐姐的怀里，听她讲山南水北的故事。
松晏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正午在剔骨堂时头顶烈阳高照，他却浑身发冷。而眼下虽然暴雨倾盆，但他四肢百骸都渗着暖意。
好生奇怪。
他企图摇醒身边熟睡的沈万霄，却又被困在赵可月的身体里，不得不作罢，改出声道：“沈万霄，你别睡了，沈万霄！”
沈万霄被他吵的不得安宁，冷冷道：“闭嘴。”
“哦。”松晏失落地闭嘴，他本是想问问沈万霄，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离开赵可月身体的。
沈万霄出声：“现在我法力被封，暂时解不了这咒法。”
松晏转头看他，见他仍闭着眼，不免疑惑起来：他是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的？难不成，刚才我没闭嘴问出了口？
“那你法力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松晏没多想，歪着脑袋问。
沈万霄掀开眼皮：“想恢复的时候。”
松晏：……你这不是耍我么？
他没敢问出口，怕沈万霄一个不乐意丢下他走了。
但沈万霄很轻地叹了口气，轻到让松晏几乎以为是错觉：“没耍你，是赵可姿想让我恢复的时候。”
松晏顿时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他居然能猜到我想问什么！
沈万霄垂眸，搭在膝上的手指微蜷，继而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盘旋在松晏体内的龙息小小翻腾了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的心脉。
是先前喂给他的血，起了作用，他这才能够听见松晏心声。
既然如此，那这龙息铁定是他留下的。
可不知为何，他一点记忆也无。从降世化形之初，到如今朝代更迭，千年万年，他的记忆里都没有松晏的存在。硬要说有，那也只有他找了一千年的九尾狐能扯上点关系，九尾狐是狐狸，松晏也是狐狸。
身旁松晏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脑海里一点点冒出了鱼，烤鱼，清蒸鱼，红烧鱼，糖醋鱼，松鼠鱼，酸菜鱼，水煮鱼，豆花鱼，香煎鱼块……
好饿，好馋。
沈万霄扫他一眼，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一下：“想点正事。”
松晏：“嗯？”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壁上，疾风几乎要将马车掀翻。赵可姿掀开帘子往外望去，外头灰蒙蒙一片，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她不免担忧起来。
之前答应将赵可月的血给温世昌，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如今刚从虎口逃脱，她又怎么舍得将赵可月送入另一险境？于是便求赵江眠送她们二人出城，一路南下，去京城。
天子脚下，再不会有薛百泉那样一手遮天的混蛋来欺负人。
想到这儿，她抱着赵可月的手不禁紧了几分。
动作间她不小心压到赵可月的伤口，赵可月忍不住痛吟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忙松开手，“我不是故意要压你伤口的。”
赵可月回头，笑容微有些僵硬：“没事儿，皮外伤而已，我又不怕疼。”
“月儿......”赵可姿轻声叹息，之前崔意星说的那些事，她并非没有察觉，只是从来不敢求证。
她们本就是浮萍，水面上随意一个浪花便可肆意将她们吞噬。
坦然说爱其实不难，大方承认也不值得畏惧。但周遭那么多人，赵可月可以不顾他们的恶语相向，却不能不顾赵可姿。
身在青楼，赵可月身上已有太多污名。她不想让赵可月因为“爱”之一字，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她宁愿永不见天日，像阴暗地牢里的老鼠，偷觊所爱，偶尔有幸谋得半块蜜糖，便心满意足。
“月儿。”赵可姿忽然叫她。
她仓惶抬头，又飞快垂首，怕赵可姿下一句说出口的会是指责，说她不该动情。
但赵可姿只是摸一摸她乱糟糟的头发，笑道：“待到京城，我们找一方院子，种些瓜果蔬菜，再养些鸡鸭猫狗，你看如何？”
赵可月缓缓抬头，眸中水光潋滟：“姐姐......”
“嗯，我在这儿呢，”赵可姿探身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伸手轻掐她的脸颊，“好了，别哭了，再哭就要成小花猫了。”
赵可月鼻头发酸，猛然扑进赵可姿怀中。她笑着流泪：“那等一切都安顿好以后，我还要挖一个池子，在里面种满莲花。”
“好，”赵可姿微笑着颔首，“我与你一起种。”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一震。
“怎么了？”赵可月扶住车壁，这才不至摔倒。
赵可姿心一沉，搭在车壁上的手微微发抖，却仍旧镇静道：“兴许是下雨山路难行，碰撞上石头了。你在马车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姐姐！”见她掀开车帘，赵可月顾不上身上的疼，连忙追出去，“我与你一起。”
“先别出来。”赵江眠翻身下马，制止两人动作，抬头只见雨幕之中一个男子撑伞而立。
男子与他相隔的远，故而面容模糊，难以辨认，只隐约看得出他怀中抱着一只黑猫：“赵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听见这声音，赵可姿与赵可月皆是一惊。她们捂住嘴不敢出声，哗哗的磅礴大雨中，她们听见赵江眠镇定自若道：“我听说明日京城苏家千金招亲，便赶着去凑凑热闹。”
“哦，是吗？”温世昌压平嘴角，怀里的黑猫直勾勾地盯着赵江眠，“赵公子赶去招亲，何故带上我家小女？怎么，赵公子莫不是想叫她也跟着比试文武？”
赵江眠面不改色：“温大人说笑了，马车里的是我家妹妹。至于贵千金，我早已差人将她送回府上，她并不在此处。”
“你父亲与我交情深厚，既然如此...... ”温世昌身形一晃，眨眼间已至赵江眠跟前。
雨幕之中，赵江眠勉强看清他的面容——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皮肤焦黑，已经不成人样。
温世昌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江眠，嘴角挂着诡异的弧度：“那我更要请你妹妹到府上一叙。”
他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赵可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可月将棉被裹到她身上，脸颊蹭着她的发丝，低声呢喃：“姐姐，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我不怕，”赵可姿回身抓住她的胳膊，“月儿，与你一处，我从未怕过。”
赵可月呼吸一滞，更为用力地抱紧赵可姿。
马车外，赵江眠站的笔直，高大的身影挡住温世昌窥探的目光。
天边倏然一声惊雷，黑猫受到惊吓，扑腾着跳出温世昌的怀抱。
温世昌任由它跑出去，微笑着摇头：“它真不乖，你说是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起手，将黑猫拽回来。不等赵江眠做出反应，他便用指甲剖开黑猫的肚子，刹那间血淋淋的肠子淌了一地。
赵江眠瞳孔微缩，耳边是黑猫越来越低的呻吟。
明明雨下得那么大，雨声、雷声却盖不住一只小猫的叫声。
拉车的马受惊，它嘶叫起来，挣开缰绳欲逃。
但它刚扬起前脚，便被温世昌捏诀炸成一团血雾。
马车忽然朝前倾倒，车内两人紧紧相拥，一道撞上檀木车厢。
担心之余，赵可姿忍不住伸手微撩开车帘：“哥哥？”
“别出来！”赵江眠大声喝止她的动作。
方才掉在地上的肠子蠕动着爬上他的脚背，他还未来得及还手，便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尽量稳住心神：“温世昌，你想干什么？”
温世昌将手中血肉模糊的小猫随意扔下，而后抬手将手上的血胡乱抹在赵江眠脖颈上。他慈悲地笑着，说：“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骗我的人，我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猫肠子里长出的血藤将赵江眠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他艰难地转动目光，忽然意识到身为凡人的自己远不能与温世昌这妖道分庭抗礼，温世昌杀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思及此，他竭力自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快......跑......”
“赵可姿，”温世昌越过他往车厢里望去，笑吟吟道，“你若是现在交出赵可月，兴许我还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赵可姿心惊胆战，冷汗早已将后背浸湿。听见赵江眠嘶哑的声音，她忍不住啜泣起来。
“姐姐，”赵可月勉强维持镇定，“别怕。”
闻言，赵可姿眼圈更加的红，不停地朝她道歉。
她原以为，自己能带赵可月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未曾想，她太过软弱，最后不仅没能护住赵可月，还连累了赵江眠。
赵可月捧她的脸，眉眼像是夏日傍晚夕阳余晖下起伏连绵的山脉，缱绻、遥远。
她朝赵可姿微笑道：“姐姐，别哭。”
[我不会让温世昌伤你半分。]
赵可姿哽咽着说不话来。见赵可月起身要走出马车，她急忙拉住赵可月的胳膊，哀求地摇头：“月儿，不要......”
窗外大雨倾盆，赵可月回头，浅浅地笑着拿开赵可姿的手：“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这一次，就让我保护你吧。”

第20章 往事
赵可姿扑身想抓住赵可月，但落了空，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角。
黑雾缠上脖颈，赵可月被温世昌粗暴地拽到眼前。疾风从而耳畔呼啸而过，吹落悬在她眼眶的一滴清泪。
“月儿！”
赵可姿声嘶力竭，疯狂拍打着车厢四壁，手掌都变得通红。
但温世昌将赵可月拽出车厢的一瞬，设下了结界。她被困在车厢里，再怎么奋力挣扎也出不去。
沈万霄抱剑倚在车厢上，撩着眼皮看向温世昌。之前温世昌来找他时，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压根儿不似这般枯朽丑陋。
他吃了太多人，喝了太多血，才得以维持相貌，但身上却无妖魔气息。
“嘶，”温世昌贴近赵可月锁骨上的伤口，深深地吸气，赞叹道，“不愧是珞珈山的神。”
赵可月被他扼住喉咙，呼吸不畅，冰冷的雨珠砸在身上像是一场又一场前赴后继的自尽。她艰难地喘息着，挣扎着开口：“放了我姐姐和赵兄，我给你血。”
闻言，温世昌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呵呵笑了两声，骤然松开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摔倒在地的赵可月，不屑道：“你以为你不给，我就拿不到你的血了么？”
赵可月呛咳几声，摸着脖颈抬头看向温世昌时眼中多出几分嘲讽：“你大可以试一试，是死人的血多还是活人的多。”
“赵可月，”温世昌蹲下身，拨弄她耳边干枯焦黄如稻草的头发，轻轻地笑，“你在威胁我。”
雨越下越大，嘶吼着恨不能将此间吞没。
赵可月浑身湿透，饶是寒风刺得她牙齿打颤，她的眼神依旧无比坚毅：“放了他们。”
“行啊，”温世昌嘶一口气，斟酌道，“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保证放了赵江眠和赵可姿。”
听见此话，赵可姿顿时哭喊起来，隔着车厢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沉闷：“不要！月儿，别跟他走！月儿！”
她的挽留混在雨声里，蒙在雷声中。本来应该是模糊不清的，但太过于竭斯底里，以至于绕在耳边无比清晰。
[姐姐，等我回来。]
“你说到做到。”赵可月盯着温世昌，大滴的雨水打红她的眼眶。
温世昌颔首应声：“说到做到。”
闻言，赵可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转身朝着赵江眠一拜，脸上笑意悲凉：“赵兄，我不在的日子里，还请你替我照顾好姐姐。”
赵江眠眼珠子微动，雨水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温世昌扬手招来黑雾，随后朝着赵可月颔首：“走吧。”
赵可月伸手去摸那团雾气，指尖触到刻骨的凉意潮湿。她抬脚走进雾里，整个人都往下倒去，坠入深渊。
“月儿！”
“月儿——”
“赵可月——”
随着黑雾涌动，耳边赵可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姐姐，别哭。]
松晏与她一道下坠，眼前青光乍现，那枚玉佩再次浮现在眼前：“灵玉！”
他想抓住灵玉，但碍于被困在赵可月体内，而沈万霄并未跟进黑雾之中，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玉佩从眼前掠过。
哪想这一掠，便是半月光阴。
渐渐入了冬，白玉城朔风阵阵，寒雪纷飞。今年的冬天较往年来得早些，便更加让人觉得寒冷，连路边冻死的野狗也比往年要多。
赵可月垂手站在窗前，呆望着窗外的飞雪出神。她脖颈上系着铁链，手脚也都被锁住，踏不出房门半步。
松晏不无悲哀地想，她又在回想以前，回想那些与赵可姿一起度过的岁月。
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赵可姿先是她的长姐，后是爱人。
怀香楼是青楼，楼里的姑娘卖身卖艺，都只为求一口热饭，赵可姿也不例外。
这么些年来，赵可姿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却耗尽心神将赵可月从这肮脏的淤泥里摘了出去。
每每老鸨让赵可月去接客时，赵可姿都会挡在赵可月身前，笑嘻嘻地将老鸨劝走，独自一人替她承受着。
可是赵可月并不乐意。
年纪小时，她以为赵可姿是故意抢自己的生意，毕竟楼里的阿姊们都喜欢调笑说她是个小娃娃，长这么大了还要姐姐养着。她气不过，几次三番傻乎乎地跑去和赵可姿理论。
每当这时，赵可姿便温柔地摸她的头，笑着说：“月儿不要听旁人胡说，你练好琴，便是在自己养自己了，我又不会弹琴，怎么会抢了你的生意？”
小赵可月拍开她的手，气鼓鼓道：“你胡说！阿妈说了，姑娘们都是要接客的，姐姐不让我去接客，就是抢了我的生意！”
当时赵可姿是什么反应，赵可月早已经忘记了，也许是恼怒，也许是无奈，她说不清。
直至后来，两人第一次同台演出，伺候薛家的人，她才如梦初醒。
那天她坐在纱幕之后，为台前的舞姬赵可姿奏乐。她原先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能得到权贵的赏识是三生有幸，直到看到有人拥上台子，肆意打乱赵可姿的舞步，乱哄哄的，红纱上人影一叠又一叠，而管事的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出去，她才骤然醒悟。
她永远都记得那掩映的红纱里有一双绝望的眸子。
而那双眸子望向她时从来都是带着笑的。
赵可月缓缓闭上眼，搭在窗沿的五指用力绷紧。
她一点都不想要赵可姿抢走生意，一点都不。于是她背着赵可姿勾引来吃酒的人，三番五次，终于叫赵可姿发觉。
十几年来，赵可姿头一次动手打她，十分用力的一巴掌，但她只觉得痛快。
她不管不顾地抱住赵可姿，流着眼泪不停地道歉，为之前的很多年道歉，也为辜负她的好意而道歉，却从未后悔过。
那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两人在冰冻的池子边相拥，失声痛哭，眼泪跌落进池子中。
池塘厚重的冰层底下，锦鲤纷纷躲藏。
再后来，她们成了名动天下的“沉鱼落雁”。
看似光彩照人，其实失魂落魄。
赵可月深吸一口气，垂下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中掉下来，砸在沉重的锁链上，留下水渍。
往事不可追，不可忆。
想一回，疼一回，不死不休。
松晏心中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这阵疼不是那种来势汹汹让人窒息的剧痛，而是细水长流有如凌迟的疼，它们一点点汇成江海，凝成雪山，将他溺亡，将他埋葬。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眼睛，眼眶却是干燥的。至此，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他的疼，而是赵可月的。
碎雪乘着风涌进窗框，扑在赵可月的脸上，飞上她的发梢眉梢。
[姐姐，下辈子我们也做一阵风，做一片雪，做一滴雨。]
[我们去没有人知晓的地方，去吻山川河海。]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赵可月忍不住缩缩脖子，胳膊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温世昌又来了。
他没日没夜地索取，冰凉的刀刃一次次划开赵可月身体，温热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血管，接连落进他朽烂无牙的嘴里。
鲜血如同滚烫的涨水，将他的嗓子烫的鼓起，露出喉结上一小排牙齿，接着又讯速地瘪下去，再一看他，已与常人一般无异。
他不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又在哭什么？”他拽着铁链将赵可月拖到面前，强硬地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浑浊的双眼里倒映出她脸上的泪痕。
赵可月不出声。
但他今日心情不错，并未加以刁难，照旧取来匕首割开她的胳膊。
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温世昌倏然握着她的手腕，笑起来说：“你这双手只怕是要废了。”
“将死之人，”赵可月抽出手，“何必在意。”
“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呢？”温世昌舔干净刀尖的血，露出餍足的表情，“赵可月，你娘求着我不要伤害你，我又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呢？”
赵可月倏地抬头，脸上死气沉沉：“我无父无母，你认识的不是我娘。”
温世昌难得显露出一些平和。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赵可月平齐：“你娘当年可是白玉城第一美人......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是么？”赵可月反唇相讥，“我的脸早已溃烂，你说我娘是美人，那她还真是美的别具一格。”
话音未落，温世昌骤然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正对着自己，仔细端详起她的脸来。
久到赵可月脖颈发酸，温世昌才松开手，眼底杀意浓重：“你放心，既然是崔意星毁了你的脸，那么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赵可月微感错愕，皱眉问道：“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谁？”
温世昌明知故问，赵可月缄口不言。
须臾，温世昌冷笑道：“三娘，你在泉下若是得知自己的女儿连叫你一声娘都不愿意，必定又要怪我。”
[三娘，原来她叫三娘。]
赵可月本以为他会接着说些关于三娘的事，但他却转开话锋道：“有件事我需与你说一声，免得你以为是我害了人，说我说话不算数。”
不详的预感拢上心头。赵可月一下又一下地将指甲扣进新划开的伤口里，反反复复的疼痛让她感到自己还活在世间。
见状，温世昌背过身去，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赵可姿昨日自摘星楼跳下，兴许是摔死了。”
“你说什么！？”赵可月动作僵住，她笑着摇头，“不可能……姐姐她最怕高，她不会从摘星楼跳下来的，不会的！”

第21章 红笺
赵可月激动起来，淌着血的手抓乱满头青丝：“她不可能自尽！”
“信不信随你，”温世昌冷眼旁观，“我只是听说赵江眠已经为她备了丧事，看在你娘的面子上知会你一声而已。”
房门再度被重重关上。
赵可月蜷缩起来，呢喃低语：“不可能，不可能......姐姐还等着我回去，她不可能会丢下我......”
松晏心揪得紧，不禁重重叹气。她们二人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天命却要如此作弄。
“赵可姿死了。”
松晏闻声抬头，见沈万霄坐在窗沿。他一脚屈起一脚垂落，鹅毛大雪从他的身体里穿过，飘进屋子。
“你怎么知道？”松晏纳闷。
沈万霄跳下窗子，走到他身边：“温世昌所说如实，赵江眠已备好棺木。”
“啊，”松晏轻叫一声，“那赵可月岂不是会很难过。”
沈万霄看他一眼，并未作答，而是朝着虚空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忍着。”
“什......啊！”
不待他准备好，沈万霄忽然使劲，猛然将他从赵可月身体里拽出来。被强行带离躯体，无论是不是自己的躯体，魂魄都要受裂骨之痛。
松晏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良久，他才从剧痛之中缓过神来，双眼湿漉漉的，语气也湿漉漉的：“你就不能温柔一点么？”
沈万霄撤开扶着他的手，垂眸对上他雾蒙蒙的眸子，喉结上下一滚，将到了嘴边的“娇气”二字咽回去。
“咦？”痛意渐渐退去，松晏伸手捏自己的脸，惊奇道，“我真出来了？”
沈万霄颔首：“嗯。”
“我不仅出来了，嗓子也好了！”松晏欣喜若狂，转身扑上去抱住沈万霄脖颈，几乎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我好了！！！”
“松晏，”沈万霄怕他摔着，只好伸手虚拢着他，眉头微皱，“下去。”
松晏在他冷漠的语气里怔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慌张地撒开手，站的离他远远的，生怕他动怒一剑刺来。
毕竟他是观御，是传闻里阴晴不定的罪神太子，不是小金鸟步重。
“那什么，”他有些忸怩地低着头，莫名不敢看沈万霄，“我就是太激动了，你别、别介意。”
沈万霄扫他一眼，避开话题转而说：“赵可姿看到了赵可月藏在匣子里的小笺。”
“小笺？”
“嗯，”沈万霄的目光落到他头顶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上，深邃几分，“红纸小笺，人间女儿家们用来表露心意的一种法子。”
红纸小笺松晏听说过，以前在骆山时也有妖精写过给他，但他都没来得及看，就被步重抢走做火引子去了。
匣子里有红纸小笺，难怪赵可月宁愿认罪也不愿意让人去翻箱子。不可告人的心思，怎么敢叫人戳破？
“那看来那张红笺就是无烟子的怨所附之物，”松晏单手捏着耳朵，“只有烧了它，这梦境才会瓦解，无烟子才得解脱。”
沈万霄颔首，正欲抬脚往怀香楼走，袖子忽然被拽住。
“我们还是再等等吧，”松晏捻着他的袖子，“我还是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何事，无烟子怎么会变成鬼娘，赵可姿与赵江眠又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沈万霄没说话，松晏却知他已答应，旋即转而问：“那红笺上写的什么？”
“无非是写她对赵可姿的心意。”沈万霄轻睨他。
“我当然知道是她对赵可姿的心意，”松晏又拽他的袖子，绕到他身前站定，“那她是怎么写的？你说给我听听，日后我也好写给心上人瞧。”
沈万霄倏地抬眸看他：“你有心上人？”
松晏闻言愣住，抬头对上他乌沉沉的眸子，心里一慌，急忙别开脸，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我、我……”
见他这幅模样，沈万霄半垂下眼，收敛起太过于赤裸的目光。
不该是这样。
有过鱼水之欢又如何，总归是忘记了，成为消散于尘烟中的白雾。如今他修行无情道，最不该的，就是徒生妄念，伤人害己。
至于松晏……他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分不清情爱，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做不得数。
“我当然有心上人！”松晏底气不足，但好歹说出了口。
沈万霄却不再对此感兴趣，只说：“赵可月之所以认罪，是因为不想让旁人去翻那只箱子，也不想让赵可姿瞧见自己的心思。”
松晏探身，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就不好奇我心上人是谁么？”
沈万霄看着他，左胸下那根骨头莫名其妙地牵扯出密密麻麻的疼，但还能忍受。
见他冷下脸，松晏“嘁”了一声不再自讨没趣，松开拽在手里的袖子：“不想知道就算了，不过以后你要再问我……我可就不告诉你了。”
沈万霄语气很淡：“随便。”
松晏隐约觉得他有些生气，便识趣地闭上了嘴，绕了几步打量起屋子来，心说不想知道就不想知道，反正这人修无情道，即使有朝一日动了心，也必定会断绝念想，断然不知什么是喜欢。
只不过......这么些年来，他难道就只对那只狐狸动过心么？那狐狸也不知是生是死，倘若一直找不到，他便要千秋万代地找下去么？
那也太可怜了些......
“温世昌！温世昌！你放我出去！”
松晏正想的出神，赵可月忽然疯了一样猛扑向门口，但指尖未碰到门框，那些缠在她身上的铁链便将她牢牢缚住。
她用力挣扎着，一指宽的铁链勒进血肉之中，身上交错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染红了鹅黄衣裙，触目惊心。
门里赵可月声嘶力竭，门外侍卫却充耳不闻，连眼睛也一眨不眨。
沈万霄穿门而过，松晏急忙跟上，这才瞧清楚门口的侍卫是披着人皮的石头精，难怪能无动于衷地面对着这般泣血的哭求。
“温世昌将温家的人都变成了妖怪，”松晏顿了一顿，“那他之后又为什么把他们都杀了？”
“并非变成妖怪。”沈万霄朝后院池子走去。
此时的池塘已经不再清澈，翻腾着浑浊的血水，入目狰狞。
他在池边驻足：“而是被妖怪取而代之。”
松晏舌桥不下，经他这么一说顿时明白过来——温世昌杀死全府上下数百人，随后将尸体剥皮，沉入池中，再操纵着没有灵智的小妖披上人皮掩人耳目。
“他杀那么多人，是为了——”
邪气奔涌而来，沈万霄回望赵可月屋中：“献祭鬼仙。”
松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屋中黑雾弥漫，一只白皙瘦弱的手搭上了窗沿，指甲干净圆润，手背上一条条凸起的青色筋脉格外明显。
紧接着，模糊不清的人影现于窗前，浓重的雾气晕开他的轮廓。
他似是在看池塘，又似是在看漫天飞扬的白雪，脸上噙着笑意，遥遥地说：“好久不见。”
松晏微怔，下意识地后退，半边身子躲到沈万霄身后，语气不太肯定：“他看得见我们？”
沈万霄低头，睨一眼被他抓乱的衣袖，再抬头时窗边已是空荡荡一片，空无一人。他面色微沉，反手拽住松晏揪着他衣袖的手，眨眼间移至屋中。
屋子里四处贴满黄色符纸，每一张上面都画着抱古筝的小鬼，哭丧着脸尽数朝向赵可月，朱红笔触如鲜血流淌。
窗外汹涌如浪潮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飞雪涌进屋中，肆意掀起黄色的符纸。
松晏这才看清，符纸背面，小鬼翩然起舞，面带微笑。
而赵可月躺在满地黄纸中。她脸色青灰，唇角却带着笑意，眼中血泪缓缓滴落，挂在鬓角乌黑的发上，摇摇欲坠。
[姐姐，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姐姐，我要你再无苦痛，要你长命百岁。]
松晏半晌说不出话，他极其缓慢地眨眼，眼眶潮湿。
——赵可月居然用魂魄做筹码，从鬼仙那里求来以命换命的禁术，然后强行将赵可姿一半魂魄留在人世间。
眼看着赵可月身体一点点溃烂，露出森森白骨，松晏不禁哽咽起来：“她不知道这法子根本救不了赵可姿，一半魂魄、一半魂魄活不了的……”
沈万霄轻轻拽了下袖子，没能拽出来，犹豫片刻后终还是任由松晏拿着擦眼泪去了，面无表情道：“赵可月死后执念未散，留于人世，化鬼娘，嫁鬼王，想寻他们报仇雪恨。”
“可她还没来得及复仇，”松晏撒开手，背过身自己抹眼泪，“她还没来得及复仇就被你镇压住。”
沈万霄：“……天命如此。”
“天命？”松晏猛地转身，湿漉漉的双眼撞进沈万霄眸子里，他哽咽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命，凡间种种，不过是世人的痴嗔爱恨，贪欲妄念。”
“嗯。”沈万霄懒得同他争辩，动作稍有些粗暴地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指腹将他的眼尾蹭的发红，“是我的错，别哭了。”
松晏拍开他的手，觉得丢脸，又觉得委屈：“我没想哭......只是控制不住。”
沈万霄垂眸，他没像步重一样毫不客气地笑话松晏，而是十分贴心地移开话题：“赵可月是无烟子转世，鬼仙用她的魂魄修炼，修为必定大增。”
“但若不是赵可月心甘情愿，鬼仙哪怕是吞食她的魂魄也无济于事……所以他才逼得赵可姿自尽，让赵可月与自己做这一笔交易，叫她心甘情愿地献出魂魄，好让自己增进修为。”松晏琢磨起来，“但赵可姿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轻易就上了当？”
“心有愧疚，痛不欲生。”沈万霄心说这狐狸还不算太笨，解释道，“鬼仙造幻境，让她看赵可月与温世昌交*，之后再告知她温世昌是赵可月生父。”
沈万霄没再说下去，松晏却明白了。
赵可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可月坠入深渊，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于是更觉自己罪孽深重，故以死谢罪。
松晏难得的安静下来，但不过须臾，他抬头道：“沈万霄，出去以后，你教我法……”正说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摆手道，“还是算了，总归我没有根骨，连维持人身都难。”
“为何突然想学法术？”
松晏迟疑片刻，道：“我不想......不想有一日也如赵可姿一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好友受苦受难，却什么也做不了。”

第22章 错付
翌日，温世昌照旧推开房门，却不见赵可月身影，唯见地上一具枯骨。他眼中稍有湿润，袖中双拳紧握。
松晏无精打采地坐在窗台上，撑着脑袋，语气恹恹：“他还算有几分良心，知道赵可月是自己的亲骨肉所以一直没下杀手，可惜至今不敢与她相认。只不过，”他话锋一转，“他早在抛弃赵可月时就已经罪孽加身，如今纵有万般温情也于事无补。”
沈万霄颔首以示赞同，随后见温世昌将赵可月的尸骨沉入池中，与池底数百温家人为伴。
见此情形，松晏忍不住叹气：“难怪外界相传温婳溺水而亡，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
“但传言里管家赵允礼去世后温家才出现怪事，温婳也在他去世后才溺亡......”松晏忽然跳下窗台，皱紧眉头道，“我们在梦境里，似乎从未见过这个赵允礼。”
沈万霄倚在墙上闭目养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赵允礼无意中得知温世昌修行邪术，所以早在赵可月来温府前就已经被温世昌杀害。而温世昌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放出了消息故弄玄虚。”
“你怎么知道？”
沈万霄眼皮一抬：“不难猜。”
松晏“嘁”了一声，盯着沈万霄道：“凡事都讲求证据，若非亲眼所见，都不算数。”
沈万霄倾身：“有时眼睛也会说谎。”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沈万霄这一倾身，高挺的鼻梁几乎抵上他的侧脸。是以他怔了一瞬，忽然忘记该如何反驳，呆呆地望向近在咫尺的人，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沈万霄黑白分明的眼睛。
倏地，他退身往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嘟囔道：“你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
沈万霄似是没听见他的埋怨，正色道：“传言引来了众多修道之人，温世昌借机吸食他们的修为，再对外界说是他们道行不够被妖怪所杀，将自己摘得干净。”
“他真是阴狠，”松晏揉着发胀的眼，忽然想起些事来，“温世昌既然想要你死，那在姻缘山上，无烟子重伤，以至于梦境坍塌，这事八成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万霄见他将一双眼揉的红肿，瞳孔里渐渐流淌出血一样的红，便伸手抓住他揉着眼睛的手：“赵可姿逝世，梦境多少会受影响，你魂魄不稳，觉得难受是正常的。”
“噢。”松晏颔首，想要抽回手。
但沈万霄没有松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掌心温热：“闭眼。”
布料柔软的衣袖从松晏脸颊上蹭过，他又一次嗅到袖子里盈盈桃花香，神识难免有些恍惚。视线被遮挡，他的脑海里十分突兀地出现一片桃林，林间落英缤纷。
这片林子没能存在太久，松晏便僵住身子。
不知何时，沈万霄绕到他身后，一手捂着他的眼，一手松松搭在他的腰间。
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声音都放轻许多：“沈万霄？”
“嗯，”沈万霄应声，“你眼睛肿了，这样好一些。”
松晏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轻扫过他掌心的纹路。他手指微蜷，很轻地“啧”了一声。
松晏听着声音，倏地闭上眼：“我、我自己闭着就行。”
“嗯。”沈万霄答应着，手却没松开，人还贴近些许，鸦黑的长发缠上他白如霜雪的发丝，“去看看赵可姿。”
松晏还想挣扎，沈万霄却不轻不重地掐在了他的腰侧，他顿时往后缩了下身子，却不想，正好撞到沈万霄胸膛上。
魂魄不全，神骨却在身上。
沈万霄皱眉，照理说只有神骨被抽离，凡胎肉体固不住神魂，魂魄才会不稳。但松晏身上一百零八根神骨一根不少，魂魄却有缺失，难不成——
“你去过酆都城？”
“嗯？酆都城不是死人才去的地方吗？”松晏虽不解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诚实地摇头，“没去过。我身体不好，师父看我看得可紧了，所以我都没怎么出过骆山……不过财宝好像去过。”
沈万霄未再作声。
碍于看不到，松晏只好问：“怎么了？”
“无事。赵可月已死，赵可姿便该醒了，先去看看。”
两人朝着怀香楼走，一路上听着百姓交头接耳，才知落雁自摘星楼一跃而下摔成肉泥之事早已传遍白玉城。
半月前，乐姬沉鱼犯偷盗之罪，被薛百泉收拾，误打误撞揭开身世之谜——原是温家的千金温婳，幼时走丢被带回怀香楼。
是以沉鱼归家，享荣华富贵，而舞姬落雁香消玉殒。坠楼那日赵家公子赵江眠携棺而至，收尸入殓，众人方知这落雁原是赵家的幺女，只因幼时家中清贫，不得不卖入怀香楼。
后来赵家飞黄腾达，想再赎回幺女，赵可姿却婉拒了。且不说在怀香楼里，有她挂念之人，惦念之事，就说兄长赵江眠，眼下他正得陛下赏识，如若被发现家中曾卖儿鬻女，大好仕途难说也会毁于一旦。
赵可姿不愿拖累兄长，也不愿留下赵可月一人在这花影重重却蛇蝎遍地的楼中。
然，时至今日，她却先抛弃赵可月，独赴黄泉。可叹赵可月痴心一片，却始终难宣之于口，而今逆天而为，以命换命，护她周全。
对知情人而言，赵可姿死而复生是赵可月的护佑，但对满城百姓来说，赵可姿便是妖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唯有赵江眠与其挚友，将她视作常人。
松晏刚踏入赵家的门，远远地便听见一阵接着一阵的咳嗽声，间或夹杂着怒吼声：“滚！让那妖道滚出去！”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只见赵江眠气息不稳，抬手胡乱擦去嘴角溢出的乌血，怒目圆睁。
而在他面前，一个与他身量相当的男子负手而立，重重叹气道：“阿眠，我知你与赵姑娘感情深厚，但她不是人，每日吃人心才能活——”
“住口！”赵江眠蛮横无理地打断他，狠狠甩袖，额头青筋暴起，面无血色地说，“她不是妖怪，她是我妹妹。”
“阿眠，你……”秦期叹气，他自小与赵江眠相识，而今亲如手足，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赵江眠与妖纠缠，万劫不复？
赵江眠张口欲言，胸口却一阵闷疼。他不得不闭上了嘴，咽下嗓子里的痛吟，紧咬着的唇色隐隐泛紫，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见状，秦期连忙扑上前扶住了他，抓住他的手腕，眼中惊疑不定：“脉象错乱，热火攻心……灵玉呢！？”
赵江眠缄口不言。
秦期见状便明了，当即怒不可遏：“你疯了不成！？你明知道这世间能压制白头的只有灵玉，却将它给了赵可姿！你不想活了是吗！？”
闻言，松晏微微偏头，问沈万霄道：“白头是巫族的蛊毒，可巫族销声匿迹已久，赵江眠怎么会与巫族有牵扯？”
“崔意星手上有蛇巫印记，”沈万霄回想片刻，“她是巫族人。”
松晏恍然大悟。
相传巫族有一恶习，他们会在心上人身上种蛊。若是两情相悦，便种鸳鸯，此后哪怕相隔千万里，也能心有所感寻回所爱；若是单相思，便种白头，将相思之苦移给被相思的人，要他尝爱而不得之痛，永世煎熬。
鸳鸯易断，只要其中一方不再动情，此蛊便不再作数。但白头无解，两厢折磨到白头，除非种蛊人心死。
可叹崔意星满腔真心错付，至今却仍不死心。她要与赵江眠彼此折磨，痛不欲生。
思及此，松晏叹声：“凡人还真是奇怪，明知是错还要一错再错，死不悔改，最终害人害己……偏偏又叫人同情。”
沈万霄捂着他的眼，语气淡漠：“情之一字，最为伤神。”
“那得分人，”松晏忽然转身，额头蹭过他的唇瓣，却毫无察觉，依旧乖乖地闭着眼，“我师父和师娘之间的情就不伤人，他们日日都黏在一起，我从未见他们吵过架，更遑论像赵江眠这样受尽折磨。”
沈万霄垂眸，稍稍退开几步：“你师父是……”
“哥哥！”赵可姿从两人身体里穿过，打断他的话。
松晏睁开眼，眼皮红肿刺痛，眸子血红。他面色发白，眼前飞沙走石，尸横遍野，染血的旌旗轰然坠地。
“观御……”
“观御……”
恍惚之中，他难以辨清那是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声嘶力竭，万里哀哭。
松晏怔然，眼中渐渐湿润。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脚下尸骨成堆，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大漠之上白骨皑皑，久寻未果的焦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耳边忽响起轻叹：“松晏，闭眼。”
一只手挡在眼前，满目疮痍哀景乍然消退，不见踪影。
松晏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险些被魇住。
“你魂魄不稳，”沈万霄扫一眼他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缓声说，“身上三盏魂火也不见踪影，易招邪祟，易落幻境，以后行事需得小心。”
松晏缓慢眨眼，声线有些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我、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你，那个人……他好像很痛，很伤心……”
沈万霄神情微动：“邪祟作怪而已，你不必在意。”
但松晏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而是轻声问：“他是你要找的九尾狐么？”
沈万霄闻声抬眸，目光沉沉。
松晏迟迟未等到回答，忽然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他的双眼火烧一样刺痛难忍，本能地落下眼泪，弄湿沈万霄掌心。
“此地不宜久留，”沈万霄捏诀，掌心丝丝缕缕缠绕的青光爬上松晏眉眼，如春风细雨，缓解了些许疼痛，“我先带你出去。”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梦境分崩离析，数万幽魂齐动，扑向两人。
松晏什么也看不清，隐约听见一声龙吟，怔了一下：“沈万霄？”
“嗯。”沈万霄挨近些，偌大的龙影护在两人身旁，抵挡着梦中的纷至沓来的煞气和厉鬼。
他倾身，一手扶上松晏后颈，在他下意识推拒时叫他的名字：“松晏。”
松晏迷茫地“啊”了一声，后颈被捏住的感觉着实让他不安。
沈万霄闭了闭眼，身上多出一道又一道伤口，血染衣裳，他却不觉得疼，语气依旧平静：“睡会儿。”
“我不困，我......”
仿佛下了咒一般，松晏忽觉得一阵疲乏，话说一半便朝后倒去。
沈万霄及时接住他，侧目时神色狠厉：“出来。”
格外突兀地，哭嚎声中传来一声轻笑。鬼仙远远地望向两人，苍白修长的手指朝着虚空中轻轻一点，薄唇轻启：“太子殿下，小仙此番来得匆忙，这份见面礼虽准备得不全，但也是一番心意，还请笑纳。”
沈万霄回头，见一枚玉佩浮于空中。在之前的梦境中，他也曾见过这块玉佩。
如此看来，梦境是早已设好的局。鬼仙有意引松晏入梦，才会让鬼娘占他身躯，好让他魂魄离体，借机逼他入梦。只是他没料到，入梦的不止是松晏。
可他引松晏入梦又是为了什么？
红笺是梦境里的怨，而这玉佩是梦境的根，只要毁了这块玉佩，梦境就能得解，梦中冤魂亦得解脱。
沈万霄眸色微沉，承妄剑破空而至，剑锋堪堪抵住玉石。
“太子殿下，”鬼仙出声阻止，语气里掺着笑，“恕我多言，这灵玉虽不值钱，却是小公子眼巴巴想要的东西。”

第23章 始末
梦中时光流逝飞快，纵有半月之余，于现实中不过半日光阴。
沈万霄强行劈开梦境，浑身是血地抱着松晏在石桌前现身时众人吓了一跳。尤其是步重，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松晏！”
强出梦境，无论是造梦者还是入梦者，皆遭反噬。沈万霄遍体鳞伤，赵可姿也好不到哪儿去，当即呕血昏厥。
唯有松晏，被人护在怀中安然无恙。只是被沈万霄施以法术，一时半会儿难以清醒。
“殿下，”云沉迎上去，“小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无碍。”
话音未落，沈万霄忽然身子一僵。
——松晏睡不安分，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还埋头在他胸前蹭了蹭，哼哼唧唧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随着动作，松晏额前的碎发自他下巴上擦过，一阵酥麻发痒。
见此情形，步重不禁叉腰捂脸，被“丢人”二字砸了个晕头转向。
他与松晏自小一起长大，早就知道这人睡相不好。但没想到，能不好到瞎勾引人，也不看看这人是谁，惹上了丢条命都是小事，就怕心如死灰万劫不复。
云沉与若风面面相觑，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没看见。
沈万霄无视步重阻拦，将人抱回房间。他刚一松手，松晏便抓住他的袖子，翻身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猫儿似的蹭了蹭。
沈万霄眉头轻皱，想要将手抽出。他手上依旧缠着白布带子，质感粗糙，现下还沾着血，很脏。
但他一动，松晏立马就抓紧了，一双好看的长眉紧紧拧在一起，嘟囔起来：“别走。”
松晏又在梦境里看见了那个提灯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松晏，面容虽然依旧是模糊不清，松晏却格外清楚地察觉到他无比悲伤。
“你是谁？”
“我来渡你。”
魔障一样与以往毫无差别的对话，松晏忽然失去耐心，在他即将消失前大着胆子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别走。”
那人迟疑一阵，手里青灯忽明忽暗，照在松晏脸上映出碎纹。
最终他还是走了，化成一阵风，一阵云雾，从松晏指尖消逝。
松晏忽然捂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却生长着无数刺藤，摩擦着弄伤血肉，疼得他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还说要渡我，骗子。”
沈万霄正思索着如何抽身，松晏忽然松开手，蜷缩起身子一动不动。
如此倒好，省得再费心。
他站起身，拿过一旁的被子给松晏盖上，转身时见他眼角有些湿润，难免动作一顿，紧接着，便听见他喃喃道：“……混账。”
沈万霄：……
待沈万霄沐浴完再次返回亭中，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受天罚，不老不死，不伤不灭。虽与常人一样能感到疼，但伤口愈合得快，也不算太过折磨。只除了一些致命的伤，足以让他死亡，而后重生，永世轮回，无所消停。
云沉与若风早早便等在房外，见沈万霄披衣出来，急忙迎上前去：“殿下，赵江眠快死了。”
沈万霄系着腰带，闻言手上动作一停，只感唏嘘。
赵江眠身上有白头蛊，如今崔意星已死，蛊毒再无人能解。灵玉虽能压制毒性，但也不过是延缓些时日，终归是凡人，生老病死，在所难免。
“将此物给他。”沈万霄思量片刻，将灵玉递给云沉。
云沉接过玉佩，神色微惊：“灵玉？”
沈万霄颔首。
“千年前邪魔涟绛被镇压在无妄海中，神识尽散，”云沉握着灵玉，情不自禁地感慨，“他亲手磨制的灵玉早先生出灵识，因感念旧主，自毁身躯，碎成七瓣，此后千年失散人间，再无踪迹。没想到，今日竟有缘在此处见到其中一瓣。”
“涟绛。”
沈万霄垂眸，“涟绛”二字念在口中格外熟稔，以至于他有片刻的失神。
“当年涟绛弑神屠仙，血洗九重天，惹怒诸天神佛，”云沉神色有些痛苦，似是不愿回想当日情景，“彼时殿下带兵亲征魔界，未曾见此惨状，后来又身负重伤，记忆有所失，不知道此事也是情有可原。”
沈万霄抱剑的手手指微蜷，关于征战魔界的事，他脑海中尚有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尸山血海，白骨成山，万里哀哭。
但也只限于此，再多的事他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灵玉是邪魔涟绛的东西，其上的法力是涟绛修习的邪术。沈万霄目光沉了下去，松晏要这玉石做什么？
那边云沉将灵玉放到赵江眠掌中，丝丝缕缕的白光有如流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叫那颗垂死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他面色发灰，眼下一片乌黑，眸子猩红如血。
见他醒来，云沉松了口气。
“咳，咳咳......”赵江眠咳嗽着，费力地看清眼前的人，“沈公子。”
沈万霄睨他一眼，见他苦笑着解释道：“原先温世昌说公子是天神，我还将信将疑，如今来看，是我眼拙。”
“不算天神。”沈万霄淡淡道。
不过罪神罢了，岂能与九重天那些天神一并而论。
天神都是没有心的，他们永远对众生疾苦视而不见，永远隔岸观火。只要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他们就不会出手相救，一道又一道天规、戒律，重如枷锁。
赵江眠微微笑道：“沈公子说笑了。死而复生，不入轮回，不受生老病死之苦；无情无欲，不动凡心，不受爱别离求不得之苦......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却只有你们神仙能做到。”
不等沈万霄回答，他紧接着又咳了几声，气息不稳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闻言，云沉与若风相视一眼。
后者道：“既然如此，你直说便是，也省的我们再拐弯抹角地试探。”
赵江眠半阖上眼：“白玉城里的百姓叩拜鬼仙已久，可姿也不例外。”
“起初，人们拜的是诸天神佛，拜山神拜庙神，祈求平安顺遂，喜乐圆满。但后来，温世昌将鬼仙的雕像运入城中，城中庙里神像佛像俱碎，就连附近几座山头的山神庙也未能幸免，人们便听信温世昌的话，跟着跪拜鬼仙。
我不信神佛之说，但可姿深信不疑。那时她与月儿成日被锁在怀香楼里，无法出来，便求我带着她二人的生辰八字去鬼仙面前祈福，希望有朝一日能脱离苦海，与月儿远走高飞......山山水水，四处为家。”
赵江眠闭上眼，眉头紧皱。
“鬼仙便是在那时盯上月儿。他托梦给温世昌，教温世昌邪术，要一众信徒以血肉之躯献祭自己，助长功力，所以后来几个月，城中百姓死于非命的越来越多。
城主差我暗中调查此事，我也正因此得以知晓全部事情。但终究是我疏忽大意，等我意识到鬼仙将手里长剑指向可姿与月儿时为时已晚......我没能救她们......我怎么当得上她一声‘哥哥’！？”
他忽然激动起来，颈部青筋暴起，脸上充血终于有些红润，紧接着呛咳起来，吐出的血弄脏了衣襟，“怎么当得上她一声‘哥哥’......”
“赵公子！”云沉急忙扶住他，与若风一道施法稳住他的心神，“赵公子，此事并不是你的错，切勿因此生有执念。”
赵江眠痛不欲生，挣扎着喘息，余光瞥见沈万霄面无表情地抱剑立在一旁，登时疯魔一般大笑起来：“天道无情，天道当真无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推开云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向沈万霄，眼中滴血：“天道无情也就罢了，连你们天神都无情！”
见状，云沉与若风急忙要上前拉他，沈万霄却抬手制止，任由他揪住衣领神色凄然道：“神仙、妖魔，行事都只为满足一己之私，全然不顾旁人死活，你们二者又有何区别！？”
沈万霄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易拂开赵江眠的手，神色平静：“赵可月与赵可姿心有执念，落此下场，在所难免。”
“执念，”赵江眠仰天大笑，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沈公子，你难道没有执念么？怎么？因执念落此下场，便是罪有应得吗！？”
沈万霄波澜不惊，只一抬眼皮，冷冷地看向赵江眠。
赵江眠在他的目光里无声地笑，抬袖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眼中痴狂缓缓散去，脸色颓败：“鬼仙与温世昌害得月儿身死，却仍不放过她，将她制成傀儡，夜以继日地供血。”
“温世昌尚还有些做父亲的不忍，放月儿与可姿相见。可姿便一心以为月儿没死，她自己虽也活不长，心中有愧，但未生邪念，只想趁还在人世时多陪她几日……”
赵江眠猛然发起抖来，浑身一阵恶寒，“可我没想到，崔意星居然、居然指使沈玉珍，当着她的面刺死月儿！”
闻言，云沉与若风顿时汗毛直立。
众人之中，唯有沈万霄面不改色。他行走世间多年，向来是不惮以最深沉的恶意揣测旁人的，无论是人是妖，亦或是神是魔。
欲望，从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邪祟。
云沉满是同情地看向赵江眠，踌躇良久，还是出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赵江眠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一片虚无，双目无神，“后来可姿瞒着我求拜鬼仙，修习邪术。她扒下崔意星的皮，将崔意星制成骨妖，听从自己差遣……
再后来，鬼仙将我用灵玉为她续命的事告诉她。她求着我，让我杀了她......可我下不了手。赵家从来都亏欠她，我这个做哥哥的，绝不能再对不起她。
可姿试过自刎，但那邪术始终吊着她的命，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这漫长的折磨里，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因月儿的死落泪，反而执拗地相信月儿没死，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求鬼仙救月儿，救我……
鬼仙、鬼仙、”赵江眠几度哽咽，难以说下去，“鬼仙与她说起长生莲子珠，谈及松晏，她才生出害人的心思，故意指使恶鬼相引开那只鸟，想朝松晏下手，可......”
“鬼仙先一步让鬼娘抢走松晏身体，逼他入梦。”沈万霄接过他的话，脸色阴沉。
闻言，云沉与若风皆是一惊。
这鬼仙大费周折地借赵可姿与赵可月之手打造梦境，请君入瓮，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万霄少见地动怒，神色阴郁的叫人不敢直视。

第24章 起意
松晏醒来时天色将晚，暮色四合。屋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这多少让他有些惆怅。他起身找了一圈也没瞧见沈万霄，便以为还身在梦中。
直到步重端着饭菜叫叫嚷嚷地推开房门，他才恍然明白已出梦境。
“我说你可真能睡，”步重将手里托盘往桌上搁，半倚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道，“你要再不醒，我还真就要一拳把你揍醒了。”
松晏这才瞧见托盘里除了饭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他不想喝，便先一步问：“他们人呢？”
“谁们？”步重明知故问：“不是我说你，松晏，你到底是与谁亲近啊？小爷我一宿没睡就守着你，你倒好，一醒来就要找那些不相干的人，个小没良心的。”
“我睡了一天一夜？”松晏讶异，随后又转为纳闷，“不过话说回来，你守着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步重大着嗓门，叫门外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你这臭狐狸一天天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没点真本事，我要不看着你，指不定你睡到一半就被什么妖魔鬼怪叼去吃了！”
松晏未搭理他，自顾自拉开门。一抬头瞧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赵可姿，他怔愣片刻后反应过来步重刚才是有意说给赵可姿听的，当即转头狠狠瞪了步重一眼。
后者头一扭，咬着点心一言不发。
“赵姑娘，”松晏让开几步，“天色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可姿眼中含泪，有愧有悔。
但她还未开口，步重便咬着果子走过来，冷笑道：“她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求你救赵江眠一命。”
松晏脸上挂着笑，悄悄伸脚不轻不重地朝步重小腿上踢一脚。
“松晏！”步重顿时惊跳起来，“你他娘的！”
松晏不顾他的怒意，只朝着赵可姿道：“家兄性子暴躁了些，还请赵姑娘莫要介怀。”
“松晏，你！”步重本要与他争执几句，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是“家兄”，顿时神清气爽，宽宏大量地不再与他计较。
赵可姿轻轻摇头，看上去有些虚弱，眼中已无半分当年风采，好似行尸走肉：“是我先对不住公子。公子要打要罚，也是我应受的。”
“你来找我，”松晏摸摸耳垂，“是为了救赵公子么？”
赵可姿又一次摇头。她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低眉细语：“这里面是莲花种子。种起来虽有些费力劳神，但我还是斗胆，请公子将这些莲种撒进城南那间茅草房后边的池子里。”
松晏犹豫不决，他一只狐狸，确实不懂得凡人的耕种之术，只怕还没长出苗来，这些种子就已经在他的爪子底下被折腾得奄奄一息。
看出他的纠结，赵可姿捧着锦囊往前递了递：“公子，我曾答允月儿，要与她同种一方莲池。但如今斯人已逝，我也即将消亡，此事再无可能……
世上既有神鬼，便有轮回。下一世，她若是能瞧见这莲池，我便也不算辜负，求公子成全！”
“我......”松晏欲言又止，他总是心软，赵可姿的眼神让他想起骆山那只小兔子，每回求他帮忙挖萝卜时也是这样的神情，柔软、可怜。
赵可姿不愿强求，见他不愿答应，不禁失落地缩回手，苦笑起来：“无妨，公子若是不方便，我去找沈公子......”
“方便方便，”松晏急匆匆从她手里拿过锦囊，小声嘟囔起来，“你去求他能有什么用？那人冷巴巴的，还没我好说话。”
赵可姿没听清他后半句说的什么，见他答应，不胜感激，湿红的眼眶再承不住泪水，叫它们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彻底模糊了视线。
她哽咽道：“多谢公子。”
头一回有人朝着松晏掉眼泪，他未免有些手足无措，干巴巴地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步重见状，嗤笑一声，将手搭到他肩上：“你要真的想谢，今晚不如多煮些鸡鸭鱼肉。你看我们松晏，都被你折腾的瘦了一圈。”
松晏抬起胳膊肘撞到他肚子上，没怎么收着力。
他痛苦地叫了一声，指责起来：“你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啊？松晏，你个怂蛋，也就只敢窝里横！”
“......哪有！？”松晏底气不足。
他只是一只弱小无辜的小狐狸，没有法力，打架必输，又没人护着，怎么敢朝别人动手？也就只敢朝着步重亮亮爪子，毕竟只有步重这小鸟不会还手。
“怎么没有？”步重瞪着他，“你要不是怂蛋，你现在去打沈万霄试试看呗！”
“不去。”
“诶——我就说你是怂蛋吧，你还不承认！”
松晏捏着耳垂，气鼓鼓地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步重还想再气他一气，但刚张口，余光里瞥见廊下走来的人，顿时失去兴致，懒懒道：“沈万霄来了。”
松晏闻声回头，正对上沈万霄沉沉的目光。他微微一怔，隐隐察觉出沈万霄心情并不好，却不知是谁惹恼了他。
“沈公子。”赵可姿也跟着回头，朝着沈万霄微微颔首。
“嗯。”沈万霄敷衍着应声，目光落在松晏身上。
松晏还穿着先前的衣裳，身上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衣角泥点未除，满头银发也是随意半绾着，很是邋遢，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叫他嫌弃不起来。
而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衣裳都换了新的，松晏瞧见，顿时有些不满，皱着一张小脸问：“你怎么来了？”
沈万霄眼皮微抬，大抵猜到他不开心的缘故，未免失笑，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说：“醒了便先把药喝了，这几日最好也不要食荤腥之物。”
松晏皱眉，他都好几天没能吃一顿好的了，上回还是在酒楼里提心吊胆吃的。
他还没说话，步重先笑了起来：“吃两条鱼又不会怎么样，反而还能补补身子。你说是吧，松晏？”
“嗯嗯！”松晏连忙点头，触及沈万霄目光时心微微一抖，忽然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他挺直腰板，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沈万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软一遭，退让道：“先把药喝了。”
“哦。”松晏心知躲不过，即便沈万霄不说，待步重反应过来，肯定也要逼他喝药，于是乖乖端起药碗，皱着眉将汤药咽下，苦的只吐舌头，“这也太苦了！”
步重剥开油纸，将蜜饯塞进他嘴里：“得了吧你，药哪有儿不苦的？少矫情。”
“你管我矫不矫情。”松晏含着蜜饯，声音含糊。他稍微偏头，见沈万霄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收进袖中，不禁好奇道：“你手里是什么？”
沈万霄抬眸，不愿多说：“没什么。”
沈万霄不想说，他也不好再问。他静默片刻，往步重身边蹭了蹭，刚要开口说等此事了结找个花精将莲花种子种下，沈万霄便抢先道：“我在梦境里捡到一枚玉佩，应该是赵江眠的灵玉，你若有兴趣，可随我看一看。”
听见“灵玉”二字时松晏眼神明显亮了亮。他猛地抬起头，扑到沈万霄身边：“这是能捡到的吗？快给我看看！”
……这他娘的，真好收买。
步重看破不说破，扶额叹气，无语望天。
待松晏草草扒完几口饭，赵可姿便带三人去往池边，到时云沉与若风早已等在池边亭子里。两人面前，赵江眠坐在轮椅之中，身上盖着厚重的袄子，四月的春风抚弄着袄子上的细软毛发。
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周身都弥漫着死气，仿佛一阵风便能轻易将他带去黄泉。若不是唇间尚有血色，当真会叫人以为是已死之人。
见四人自廊里走来，云沉推着赵江眠上前几步，朝着赵可姿微微颔首：“赵姑娘。”
“云公子。”赵可姿回礼，垂眸见赵江眠虚弱无力的模样，眼眶不由发酸，“哥哥。”
赵江眠闻声抬眸，艰难地朝着她扯出一个笑，气若游丝：“可姿。”
“哥哥，”赵可姿满目泪光，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低声呢喃，“是我错了，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赵江眠轻轻笑着摇头，将手搭在她的发髻上，恍惚之中，他似是回到儿时。那会儿家中虽然贫寒，但温情脉脉。他与赵可姿常常伏在爹爹膝头，听他讲古老的传说。
彼时赵可姿不过三岁，不识字，不识物，却喜欢缠着哥哥，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与他分享。当时人们都说，赵家的小女儿日日黏着哥哥，长大了要嫁不出去。
每到这时，七岁的赵江眠就会作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将妹妹护在身后，用小小的身躯挡住那些闲言碎语：“我妹妹不用嫁，我会养她，让她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
可是他食言了。
第二年秋天，赵可姿四岁，赵江眠八岁。战乱如同洪水猛兽，冲散哥哥和妹妹，也冲散了无数像他们一样和美的家。
为了全家人的生计，赵可姿被父亲卖给富商。她几经辗转，流落到怀香楼中，自此万劫不复。而赵江眠，以及赵家，他们拿着卖女儿得来的钱，在白玉城安家落户。
赵江眠一天天长大，成了白玉城有名的赵家公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而赵可姿，无奈地成为权贵的掌中物，笼中雀。她再不是有爹娘疼爱的赵家小女赵可姿，而是舞姬落雁。
赵江眠和赵家都亏欠她太多，太想偿还，却无能为力。
“是哥哥对不起你。”
赵可姿闻声摇头，而后将头枕到他膝上，神色怆然：“哥哥，若真的下辈子，我还与你是一家人。”
“好，”赵江眠轻声答应，“下辈子，哥哥一定会早些找到可姿，带可姿回家，谁也不能欺负她。”
赵可姿仰头笑了，泪眼朦胧，晕开赵江眠的面容：“还有月儿……我们一起带她回家。”
“嗯，哥哥答应你。”
此时风动，吹起池中层层涟漪，吹乱满眼水雾。
赵可姿安静地伏在赵江眠的膝头，她渐渐化成星星点点的灰烬，乘着风去往远方。
赵江眠抓不住她，任由她从指缝里溜走，颤抖着双手握紧一片虚无，紧紧闭上双眼，神色痛苦不堪。
微风拂面而过，松晏耷拉着脑袋，半垂下眼，薄薄的眼皮遮住他潮红的眼眶，却挡不住长睫上一片潮湿。
沈万霄抬起他的下巴，向来清冷的眸中有一丝动容，但那抹情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最终，他克制着翻滚的心绪，屈起手指轻碰松晏眼角。
松晏半睁开眼，鼻音浓重：“你干吗呀”
亭子周围的绿荫柔和了沈万霄冷如大雪的神色。他神情认真，语气放得轻，仿佛怕惊动天上神明：“别难过。”
松晏心跳一滞，略显仓皇地别开脸。
他怎么……怎么这么会哄人？
松晏心跳尚未平复，忽听步重一声嗤笑，毫不留情道：“看吧，我就说你哭起来很丑的，还动不动就掉眼泪，这不，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你话真多。”松晏垮起脸，一掌拍在步重背上。

第25章 摸尾
赵可姿死后，赵江眠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病倒在榻中奄奄一息，却还是强撑着身子摆出宴席向松晏等人道谢。
他特意去厨房吩咐下人备好佳肴，回身往屋里走时瞧见门口的秦期，不免一愣，随后微笑道：“你来了。”
秦期将怀里抱着的狐裘披到他身上。沉默须臾，终还是问：“你当真要如此吗？”
赵江眠眸光微暗。他微仰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你曾经在这树下说，你会永远都站在我这一边。”
“阿眠……”秦期抬手，想碰他的肩膀却被他避开。
“我有些乏了，”赵江眠盯着自己的脚尖，“你若是没什么事，便先回去吧。”
秦期不禁叹气，转身离开时脚步微顿，朝着赵江眠微微偏头：“以前说的话，如今依旧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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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眠设宴以表感激一事，步重本欲推脱，劝说着松晏拿了灵玉就快些离开此地。奈何松晏可怜他，愣是要等他逝世才肯拿灵玉离开。为此，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终不欢而散。
吵完后步重实在气不过，便自行离开。
松晏找不着他人，于是自顾自地喝酒。白皙的脸上晕出两抹酡红，眼神也有些飘忽。
但云沉来时，他仍旧能与云沉交流自如，不像是醉了。
“小公子，等找到温世昌，将他绳之以法，你便要赶回京城给李将军祝寿吗？”
“嗯，”松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爹爹寿辰将近，请帖递到了我这儿，我无论如何也该回去看一看。”
云沉笑眯眯的：“小公子所言极是。”
松晏又倒了杯酒，遥遥地朝着坐在对面的沈万霄举杯。他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挑衅似的朝沈万霄挑眉。
可沈万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忽然觉得无趣，搁下酒杯杵着脑袋问云沉道：“你呢？白玉城百姓拜的鬼仙，一时半会儿难以信奉你这山神，你还要回姻缘山那破庙里住么？”
云沉浅浅一笑：“我既然是山神，就该守着这一方百姓。他们信与不信，我都在这儿，只不过没有香火供奉，修为要比其他山神弱些，人也更穷些罢了。”
“哥哥，”若风在这时端着酒杯寻来，刚巧听到他说的话，眉头微蹙，“他们不拜正神，利欲熏心，你又何必相护？不如与我东去，天大地大，逍遥自在。”
松晏一愣：“你要去东边？”
“兴许去兴许不去，总归是要跟着哥哥的。”若风在云沉身边落座，将手里的酒递给他，“白堕春醪，人间极其有名的酒，尝尝看。”
云沉接过酒放至鼻前细嗅，酒香扑鼻，确实是白堕春醪。他纳闷道：“如今这酒可不好找，你从哪儿寻来的？”
“赵公子给的。”若风给他添上一杯，倾身给松晏也倒上一杯，“小公子，你也尝尝。”
松晏笑吟吟地接过犀角杯，神识混沌不清却仍不忘道谢，随后低头琢磨起手里的酒来。
白堕春醪色如冰清，蜜香清雅，叫他忍不住仰头吞了一大口，顿时便如饮下一团沸火，烫得他喉咙微颤，周身经脉里腾起阵阵热意，蒸得他醺醺然不识东南西北。
“他都快醉了，怎么还喂他酒？”
“没事的，哥哥，一杯酒而已，惹不出什么事。再说了，殿下也在此处，有他看着，小公子不会有事的。”
迷糊中，松晏似乎听见云沉与若风争执几句，但迟来的浓重酒意让他无从思考，只是捧着犀牛杯傻乎乎地冲两人笑。
见状，云沉只好无奈地摇头。一口气叹了一半，转头见沈万霄朝着这边走来，便摸摸鼻子让开路：“殿下，小公子吃了些酒，看起来似乎不太清醒。”
沈万霄在松晏面前站定，这笨狐狸双眼失焦，偏偏要抬头呆呆地望过来，头顶两只狐狸耳朵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将一旁端茶送水的家丁吓得吱哇乱叫：“妖、妖唔！”
沈万霄手指微动，及时封住他的嘴，这才免去一场恐慌。
“殿下，”云沉见沈万霄定定地望着松晏，便识趣地找了借口溜走，“赵公子卧病在床，小仙与若风且去看他一看。”
沈万霄颔首，两人便架着那家丁离开。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灯火辉煌，欢声笑语，沈万霄眼中却只映出面前抬着头鼓着腮帮子的小狐妖。
沈万霄迟迟未语。
松晏一直仰着头，脖子难免发酸，于是本能地伸手揉揉脖子，缓缓低下头。他的发上插着一支玉簪，簪子质地温润，偏生缠着一丝血气。
罗刹簪？
沈万霄眼神微暗，伸手要摘下那支簪子。
“唔，”松晏捂着耳朵往后一倒，避开他的手，嘟囔起来，“别碰我耳朵。”
怕他摔着，沈万霄没再伸手。他弯下腰用指弯轻碰松晏绯红的脸颊，触感滚烫如涨水，浇在空荡荡的肋骨下，略有痛感。
“松晏！”步重吃喝尽兴，提着路边随手摘的草来寻松晏，见到沈万霄时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没好气道，“你不去找赵江眠，杵在这儿做什么？”
沈万霄看向他，眼中清明，无半分情绪。
步重并不指望他能回答，低头见松晏捂着耳朵迷迷瞪瞪地看向自己，顿时皱起眉，伸脚往他小腿肚上轻轻一踢：“今晚偷喝了多少？也不怕师父他老人家知道来揍你。”
许是“师父”二字触动了松晏神经，他呆怔片刻，忽然躲到沈万霄身后，小声道：“我不怕师父。”
“……醉成这样，还能好好站着，也算有些本事。”步重难免嫌弃。
他知道松晏胆子大的没边，虽然身子骨不太好，成日靠法器续命，但小小年纪就敢在骆山称大王，仗着师父的名气上蹿下跳胡作非为，丝毫不怕那些一口就能将他吞了的大妖怪。若真要说怕，也只怕滑溜溜的蛇，以及板着脸训人的师父。
没成想，师父这才登仙没多久，松晏就揭房上瓦了，一点儿不把他这个“师兄”放在眼里。
步重越想越气，伸手便要将松晏从沈万霄身后拉出来，但不料他竟死活扒着沈万霄不松手，不禁怒道：“松晏！你要点脸！”
“我不跟你走。”松晏贴着沈万霄的肩背摇头，两只手紧紧抓在他腰上，手背上的青筋都挣起来，腕骨上那串碧绿珠子更是将那一片雪白的肌肤磨得发红。
“松晏！”步重拖不出他，气得头发直竖，几近咆哮，“你他娘的，这都谁教你的？遇到点事儿就躲人家身后，你是乌龟吗！？”
松晏抖了一下，咬着唇不说话，将脸贴上沈万霄后背磨蹭着。
沈万霄浑身一僵，默许他的动作。
见状，步重狠狠一甩袖，将手里编好的草环扔到地上，然后退身离去：“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天边金光乍破，金翅鸟翱翔于空，长啼一声，匿于云中。
众人纷纷仰首以望，那道金芒却转瞬即逝，叫他们以为是看花了眼。
沈万霄伸手接住一支尾羽，眼前几行小字缓缓浮现：天神观御，一朝情动，生妄念贪欲，罚入人间，永世不入轮回。
情动么？
沈万霄握着那支尾羽一动不动。
原是犯了情戒，被罚下界。
可他修无情道千年万年，早已无心，无情魂，而今肋骨下原本应该长有心脏的地方空空如也，何来情动？何来痴嗔爱恨？
不过看步重这般担忧，想来是真心实意地对松晏好。这样也好，他不在时，还有人能保护这只傻狐狸。
沈万霄垂眸，目光落在松晏身上，心想：如今他自在、逍遥，千年前的事既已相忘，便无需再提，自讨烦扰。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松晏迷迷糊糊地抬头，歪歪扭扭地站直身子，盯着沈万霄看了半晌，张口说话。
他的声音实在是小，沈万霄想得出神，没留意听，便将他扶正了，问：“说的什么？”
松晏嘀嘀咕咕重复好几遍，沈万霄才终于听清，不由失笑：“嗯，不是乌龟，是狐狸。”
“我真的不是乌龟。”仿佛怕他不相信，松晏来来回回念叨好几回。
沈万霄认真地看着他：“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松晏这才消停一会儿，但不出两分钟，又嘟囔起来，还抱着尾巴眼巴巴地凑到沈万霄面前，悄声说，“我真的是狐狸，不信你看，我还有大尾巴！”
沈万霄：......
见他没什么反应，松晏低着头抱着尾巴站了好一会儿，看上去隐隐有些难过。
沈万霄微怔。他刚要开口，松晏忽然蹭过来，闭着眼将尾巴塞到他手里，语气颤颤，十分羞怯：“我真的有尾巴，你、你要是不信，那我给你、给你......”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摸摸”二字，狐狸的尾巴和耳朵都是极其敏感的，一般不会让人碰。
沈万霄握着他的尾巴，仔细感受着掌心的柔软，眼里亦是一片柔软，明知故问：“给我什么？”
松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尾巴被人攥在掌心里，虽然那人没什么逾矩的动作，但掌心里温热的体温已经足够让他忍不住发抖，几乎要掉眼泪：“给、给你......”
见人要被欺负得哭了，沈万霄大发慈悲地松开手，扣住他的肩将人按回座里，捏诀将那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收回去，认真道：“松晏不是乌龟，是小狐狸。”
松晏醉醺醺的，也跟着重复：“松晏不是小乌龟，是狐狸。”
“嗯。”
这么傻，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谁……
沈万霄遽然沉下脸色，起身离开，将那只醉得不省人事的狐狸抛在身后。
松晏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隐约察觉出这个人不高兴，但脑中一片昏沉，叫他难以思考，不一会儿便伏在桌上咂咂嘴闭上眼，手肘撞落了桌角那只犀牛杯。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接住杯子。杯中剩下的半杯白堕春醪摇摇晃晃溅出几滴，落在深绿衣袖上晕成了一团绿云。
沈万霄将犀牛杯搁下，扶着松晏起身：“天凉，回去再睡。”

第26章 不看
夜渐渐深了。松晏刚睡下不久便被渴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找水喝。
屋子里点着一盏灯。想是怕他夜里醒来黑漆漆的看不清路把自己摔了，故特意留了一支烛火，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刚好能视物。
他摸到水杯，一口气饮下许多，才稍稍缓解些渴意，后知后觉地感到头痛，支离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纵横，看不真切，听不清楚，只隐约记得步重很生气地离开，后来的事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便也懒得再琢磨，总归知道自己不会借酒发疯，顶多是反应迟钝些，惹不出什么大事。
外头的月色皎洁明亮，星子如碎银，铺在天上迷乱人眼。
松晏头痛欲裂，毫无睡意，便赤着脚披衣推开门，想去院子里走一走，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方才席上光顾着吃酒，饱腹的东西反而没吃多少。
但他尚未走出几步，院中便喧哗起来，有人张皇大叫：“鬼！有鬼！”
他循声望去，只见院子里树影之下乌泱泱一片竟全是人头！
松晏愣了一瞬，紧接着再不敢耽搁，拔腿便朝着院中奔去。走进院子时头顶交错的枝桠刮落发上的玉簪子，满头白发霎时散开，如大雪覆肩。
“这是怎么回事？”他拦住一个被吓得两股颤颤的家仆。
家仆脸色苍白，满头虚汗，俨然受到巨大的惊吓：“鬼、鬼，他们报仇来了！”
报仇？
松晏还想再问，那家仆却惨叫着直直昏死过去。他呼吸一静，只见一支羽箭射穿家仆身体，鲜血如泉涌，溅上他的脸颊。
“小公子！”云沉听着动静赶来，刚一拐进院子，就见松晏呆立在那儿。而房顶之上，温世昌挽弓而立，烈风阵阵，乱他衣袍。
温世昌眯起左眼，扯着弓弦的手指骤然松开。“咻”的一声，毒箭穿云裂石，刺破月色直奔向松晏胸膛。
“小心！”云沉大惊失色。
松晏闻声抬头，眸中映出尖锐的箭头。
下一瞬，承妄剑横空挡来，箭尖与白刃相撞，擦出点点星火。
沈万霄飞身而至，只听剑身一阵嗡鸣，眨眼间凌厉的剑气将毒箭碾作齑粉，顷刻间随风消散。他拭去松晏脸上的血，见人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我还道骆山山神扶缈门下的弟子有多大能耐，”见状，温世昌将长弓负于身后，纵身自屋顶跃下，“原来也不过是个不会法术的废物。”
乍然听见“扶缈”二字，松晏抬眸：“你认识我师父？”
温世昌嘴角勾起笑意，宽大的兜帽挡住他只剩一张干皱焦黑的皮包裹着的脸骨，仿佛阴曹地府里游行的鬼魅：“山神扶缈，七岁求道，十岁化神，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闻言，松晏瞳孔微缩……师父在骆山化神顺便将他捡回去的那年，分明已有百岁。
“松晏，”温世昌缓缓抬头，伸手朝着他一指，“你今日所见所感，皆是报应。”
松晏怔住，耳边忽听一阵轻笑，紧接着是温润如玉石叮当、泉水淙淙的声音：“一份见面礼罢了，还请笑纳。”
青白剑光自身侧斩过，沈万霄侧目望过来，剑上挑着一缕黑发。
松晏见他皱着眉将那缕黑发烧成灰烬，脸色难免发白：“是鬼仙......这些人，都是他杀的......”
沈万霄颔首。
天际惨白的月色铺满庭院，松晏一眼便能瞧见脚下满地白骨。院中树上密密麻麻挂着人头，他们怒目圆瞪，神情可怖，死不瞑目。腥臭的鲜血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在树根处聚成一汪血水。
一滴血不偏不倚落在他赤裸的脚尖，他愣了片刻，退后些许。
温世昌沉醉地深深吸气。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体内的妖兽蠢蠢欲动，身体里纵横交错的血管里鼓起一只又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手，它们仿佛蛆虫似的蠕动、抓挠。
“他不是温世昌。”沈万霄侧身，将松晏挡在身后。
闻言，松晏又是一惊。再看向“温世昌”时，只见他狞笑着撕下身上的人皮，紧接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他身上的骨头一节接一节地舒展开，骨上爬满无数焦黑干枯的人手。
“千手观音！”云沉与若风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
这就是鬼仙送的见面礼，松晏不禁一阵反胃。
他仰头望向面前足有三人高的妖怪，见她绿莹莹的瞳孔在倒映出满院子的尸首以后，渐渐染上诡异的猩红，继而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目光怨毒。
松晏透过她眼中深重的恶毒窥见别的东西——
那个说要渡他的人，白衣赛雪，青丝如墨，唯独被茫茫白雾遮住面容。
他端坐白莲之中，身旁白鹤衔白花环绕。那盏青灯被他搁在脚边，成为苍茫大雾里唯一的艳色。
松晏平白无故地想，他看莲花，看白鹤，看山，看水，看观音，唯独不肯看我。
思及此，他心中大恸，本能地朝着潮湿的雾气伸手，好似这般就能抓住莲中的人。
“松晏。”
手腕一痛，松晏抬起头，眼中已有水雾，眼圈微红。
沈万霄怔然，片刻后松开手。
他还未开口，便听松晏委屈道：“你干吗呀？我都快要......”快要抓住他了。
沈万霄见他哑声，问：“要如何？”
“没什么。”松晏不肯再说。他缄口不言，转头见千手观音神智全无，流淌着脓液的双手如同利刃，割下树上挂着的人头，胡乱往长满尖牙的嘴里送去，红彤彤的血，白花花的脑浆......碎肉横飞。
他往沈万霄身后躲，借他的身子挡着碎肉血沫：“鬼仙杀这些人，是想献祭观音恶相......他是想要我们死在这儿。”
云沉与若风闪身躲到假石后面，吼声问：“可是观音不是神吗！？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松晏被问的愣住，轻拽下沈万霄袖子疑惑地望向他，毕竟他是九重天的人，此事问他再合适不过。
“千手观音生两相，一相善，一相恶，”沈万霄在身旁撑开结界，仰头望向千手观音，淡淡道，“善相居于天境，信徒千万；恶相被镇死界，神魔诛之。”
“既然得诛，为何她还会现于此处？”
沈万霄神色晦暗，答：“善相不灭，恶相不死。千年前，善相封印恶相，神骨碎裂，其中一块落于人世，集人间怨气，生三魂七魄。”
他停顿片刻，眸中映出千手观音幽绿色的瞳孔，其间隐有悲悯：“魂散复重聚，杀无尽。”
松晏骇然，气息不稳地求证：“你是说——赵可姿，是观音神骨所化！？”
“难怪，难怪......”云沉嘀咕起来，却没说出个所以然。
千手观音一举击碎他与若风藏身的石头，弓起的脊背上无数小手张合，恨不能将夜色撕碎。她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哭声，干瘦如猴爪的手疾速抓向两人。
松晏忙不迭喊道：“小心！”
若风手中折扇飞出，堪堪抵挡住这一击，正欲开口，忽见廊下赵江眠拖着病躯喘咳而来，身上只着单衣，更显单薄。
“赵公子！”云沉眼尖，于腥风血雨里瞧见他，顿时顾不上其他赶去相护。
千手观音见没伤到人，嘶吼一声，重新扑来。
若风凌空跃起，一脚蹬在柱子上，震得房梁晃了几晃，而后转身与她扭打在一处。
“这是、这是……咳咳咳！”赵江眠震惊不已，夜半他听见动静，屋子里没人守着，便只好挣扎着从榻上起身，甫一踏出房门，便见满目猩红。
地上躺着的，都是无头尸。好一阵子，他才缓过些来，借着月色认出这些尸体身上都是赵家的衣裳，而这些人，都是赵家的人。
见此情形，他潸然泪下，滔天的恨意与悲意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未曾料到，跌跌撞撞行至院中，见到的却是如此可怖的怪物。而温世昌的皮，被剥下扔到地上，成了一块破抹布。
“温世昌——”赵江眠手背青筋暴起，额头亦是如此。
他疯了似的扑向地上的人皮，颤抖着双手想要将它撕碎，猩红的眸子里已满是病态的恨意：“温世昌，我杀了你！”
云沉见状忙说“不好”，急匆匆追上前去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赵公子，温世昌已经死了，你冷静些！”
可赵江眠什么都听不进去。
温世昌害死他的妹妹，害死自己的亲女儿，害死温家上下那么多人，害死无数前往温家降妖除魔的道士和尚，今日更是害死赵家数百人，他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赵江眠无法原谅，也不能原谅。可他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身边亲人好友一个接一个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血雨腥风里，秦期躲在柱子后，望着赵江眠瘦削单薄的身影，痛苦地捂住双眼。

第27章 垂泪
若风奋力打出一掌，掌风迅疾，折断院中桂树，却未伤到千手观音分毫。
千手观音彻底失去耐心，不愿再与若风纠缠。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小手在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里渐渐长大，皮肤渐渐变得盈润，同时新生出粉嫩的指甲，若只瞧其中一只，不免叫人误以为是哪家千金的柔荑。
若风捏着扇子怔愣住，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她的意思。
刹那间风停树静，浓郁醉人的香气如同虫蚁，飞快地爬上所有人身体。
“好香。”松晏动动鼻子，这股腻人的香味让他神魂颠倒，飘飘欲仙。
若风皱眉，这股香气太过于浓烈，以至于他有些头昏脑胀，神智恍惚间似乎回到初见云沉那日——二月十二，冬雪初霁，上林仙山山神喜宴，醉里看花，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哥哥。”
他低声呢喃着，手中扇子咣当落地，缓缓挪步朝着千手观音走去。
除了若风，云沉也在这阵香气里沉醉不醒，仿佛牵线的傀儡一般一步一步走向千手观音。
见状，松晏脸色骤变。他转过身，见赵江眠也将手里捏着的人皮扔下，缓步行向千手观音，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
但等待他们的，是千手观音无数手掌掌心里血淋淋的裂口，裂口里一只眼珠飞快地转动着，眼神无比贪婪邪恶。
“不好!”松晏飞身扑向云沉，企图拦住他，“小山神！”
但云沉不为所动，松晏压根拦不住他，只好求救地看向沈万霄：“你快帮帮忙啊！”
沈万霄反手拽住他的胳膊，镇定道：“先别急。”
松晏心急如焚，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抬头瞪他：“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急，再不急是要白白看着他们死在眼前吗！？”
“有赵江眠在，”沈万霄摇头，“不会有事。”
“赵江眠？赵江眠又不会法力，千手观音你都不一定打得过，他更是——”松晏反驳他，但话未说完，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注意力。
——指尖碰到赵江眠的脸颊时，观音动作倏然一顿。她缓缓低下头，眸中猩红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苍翠碧绿的颜色。
那抹绿色中掺入水雾，须臾，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啪嗒坠地。
观音垂泪。
无情无欲的天神，迟早会动心动情，此后万劫不复。
赵江眠小心翼翼地向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温凉：“可姿......”
千手观音仿佛一瞬间抽离所有气力，跌坐在地。饶是如此，她依旧堪比楼高，便只好低下头，妄想将脸颊贴上赵江眠的掌心，清澈的嗓音沙哑干涩：“哥哥。”
“是我，可姿，是我......”赵江眠泣不成声，暗中将那滴眼泪纳入袖中，低头时眼角扯起不明显的笑意。
赵可姿哽咽着，抬手想帮他擦眼泪，奈何身体里忽然叫嚣的恶意逼得她头痛欲裂。她尖叫一声，身子猛一翻滚，压倒旁侧的厢房。
厚重的房板重重砸在地上，掀起满天灰尘。
赵可姿伸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窥见血流成河的赵家院子。她怔了一瞬，缓缓扭头，只见那浓重凄凉的夜色里，有无数头颅如同熄灭的灯笼，摇摇晃晃地挂在树梢。
这些都是她造的孽，是她难以抵偿的业障。
她的眼眶酸胀，连成线的眼泪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地上生出了白莲，遍地惨白。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赵可姿双手抱头，痛不欲生。
观音的恶在她身体里猛烈地挣扎着，如同张牙舞爪的困兽，随时准备冲破牢笼，一次又一次企图磨灭她的心智：“杀了他，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你！杀了他！”
“不、不，他是我哥哥，我不能杀他。”
“哥哥，呵，”恶相纠缠在她身侧，低声耳语，“你的爹娘将你卖了换钱，好养活你的哥哥......他们这般冷血无情，你却还要护着他们。”
“赵可姿，你不要忘了——”
赵可姿捂着耳朵的双手猛地打颤，她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若不是他不许你抢长生莲珠，赵可月也不会死！赵可姿，他害死了你的月儿，害死了你，他难道不该死吗！？”
赵可姿倏地抬头，碧绿的眸子里冻结起比寒冬腊月的大雪还要冰凉的冷漠。
她一字一顿道：“该、死。”
松晏尚未从三人得救的欣喜中回过神来，眼前沈万霄身形骤然一晃，他猛然将赵江眠推开，紧接着便是长指没入血肉的“噗呲”声。
刹那间，松晏错愕地睁大眼——千手观音的左手，穿透沈万霄的胸膛，带出血肉。
沈万霄.....
松晏愣在原地，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沈万霄平静的面容。
“沈公子！”
“殿下！”
直到旁人惊呼，松晏才如梦初醒，一瞬间血流倒涌，几乎要站不住脚：“沈万霄——”
那边千手观音缩回手，手上鲜血淋漓。她的表情震惊，且带有丝丝缕缕的惊恐：“你竟然没有心！？”
无心者，无悲无喜，不死不灭。
非神非人，非妖非鬼，向来不属三界之内。
沈万霄冷眼看向千手观音，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吹动他的长裳，撩起满头青丝。下一瞬，他凌空腾起一脚踹上千手观音胸膛，持剑劈向她的脊骨。
青绿业火自剑柄而起，火光灼着长剑。疾风自天际呼啸而过，剑光之下，千手观音一分为二。
一半落地化为赵可姿，伏地呕血。而另一半，大红嫁衣翩跹。
见状，松晏讶异不已：“无烟子！？”
没想到，赵可姿是观音善相魂魄所化。而无烟子，竟是观音恶相。
赵可姿在剧痛之中回头，看清无烟子面容时顿然大惊，眼底欣喜难以掩饰：“月儿！”
她一面喊着，一面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奔着无烟子而去。
“她不是赵可月。”松晏拉住她，语气多有不忍。
赵可姿茫然驻足：“怎、怎么会不是月儿？她明明……”
“赵可月是无烟子转世，而无烟子，”松晏叹气，“是观音恶相。”
赵可姿浑身一震，如遇五雷轰顶。她呆望着不远处红衣裹身的人，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她是月儿，她一定是月儿！”
话音未落，她倏然瞧见飞灰，于是无措地看向自己一点点消散的手掌：“我……我怎么……”
“回去吧，”无烟子在这时朝她走来，眼底微红，“回珞珈山，问问观音，近来可还安好。”
赵可姿朝她伸手，灰烬拂过她的发梢：“月儿，我……”
未说完的话消散在风里。无烟子抬手，抓不住纷飞的灰烬。她看着赵可姿消散，化作飞灰携风去往天际。
在那点点余烬里，无烟子眼里渐渐染上猩红。她合掌捏诀，身前猩红的裂隙现于半空，裂隙之中数万万银白的镜面碎片晃眼，镜中恶鬼哭嚎，鬼魅横行。
“不好！”见状，步重面色凝重，“无烟子身上杀孽太重，堕魔了！”
松晏眯眼看清，脸色顿然间变得煞白：“烂柯镜！”
烂柯镜是上古邪物，向来是观音看管着。据说能叫人参天意，窥未来。
世上有无数人心甘情愿地进入烂柯镜，想看自己的以后。也正因如此，数以万计的生灵折于镜中。因为他们在烂柯镜中所见以后，并不是满心盼望着的以后。
镜光强烈刺眼，其间鬼怪裹着血雾而来，尖叫着扑向众人。
弥漫的血雾里，松晏胸口骤疼。他缓缓低头，只见胸前一掌长的剑柄之上，繁复的咒文闪出金灿灿的光芒，恍若满天星辰。暗红剑穗随风摇晃，如同泣血。
承妄剑？
松晏茫然仰头。
云端之上，沈万霄负手而立。他半阖着的眸子里无悲无喜，唯余胜过冬日飘雪的冰冷。
-
松晏、松晏！
刺耳的叫喊声几乎穿透鼓膜，震耳欲聋。
松晏紧皱着眉茫然睁眼，眼前赫然是步重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孔。
他呆愣片刻，强烈的日光刺得他双眼发痛。俄顷，他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只见残砖破瓦，杂草丛生。而四下空无一人，只余满目凄凉。
“这是哪？”他挣扎着站起身，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沈万霄......沈万霄呢？云沉他们人呢？”
步重伸手扶他：“你先别急。我来时你们都着了无烟子的道，被她带入了烂柯镜里，只有沈万霄一个人还清醒着。
他先救了你，让我带你离开。自己跟着云沉他们进了烂柯镜。”
闻言，松晏心下一紧：“那他们何时能出来？”
“放心吧，”步重拍去他肩上的枯草，“观御虽然混蛋了些，但修为还是值得相信的。有他在，云沉他们不会有事的。”
听他这么说，松晏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正想问些什么，将要开口时忽然先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里毫无异样，却又空落落的——
以后。
烂柯镜是与他说，沈万霄最终会杀死他么？
“松晏？”见他失魂落魄，步重不禁好奇问道，“你在那破镜子里都瞧见什么了？”
“没什么，”松晏摇头，不知是出于什么，他并不想让步重知晓此事，转而问，“前不久无烟子刚被沈万霄以缚魔咒镇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那缚魔咒他又没弄好，反正我去找你时无烟子就已经跑了，”步重耸肩，“估计是你拽着他入梦，打断了他施法，这才让无烟子逃到赵可姿身体里休养。”
松晏抿唇，无力地辩解：“那、那当时是情况紧急，我要不拽着他一起入梦，姑获鸟肯定就把他咬死了。”
步重长长地“嗯”声。
“……那也不对啊，”松晏琢磨着，“后来梦境崩塌，是因为无烟子被人所伤。她若是躲到了赵可姿体内，又怎么会受伤？”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步重将胳膊肘杵到他肩上，“那赵可姿听信温世昌的胡言乱语，修习邪术，而无烟子又是观音恶相，是神，那必定会被邪气所伤。”
松晏恍然大悟，转头瞥见不远处干涸的池子与池子里枯萎凋亡的荷花，不由皱眉：“你带我来怀香楼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步重斜乜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我说你要是听小爷我的，拿了灵玉就走，咱们也不至于被一个凡人算计。”
他这话模棱两可，松晏思索半晌，终于隐约明白过来：“你是说……这是一场鸿门宴？”
步重斜他一眼：“是啊，我们都被他赵江眠给骗了，以为他被迫卷入这场恩怨，以至于连命都丢了。但没想到，他才是始作俑者，为了登仙成佛，长生不老，连手足至亲都不肯放过。”
松晏愣住：“……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步重的话掷地有声。
松晏顿时如遭五雷轰顶，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步重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他一把，他这才免于一难。
见他难以置信，步重摇着头叹气道：“赵江眠知道自己被崔意星种蛊，即使找来灵玉也活不长，便把算盘打到赵可月和赵可姿身上。”
松晏脸色苍白：“传闻里观音泪能让人长生不老，羽化登仙……他早就知道赵可月是千手观音神骨所化，所以才要将她们二人逼到这等地步，至悲至苦，身死魂消，得见观音……”
“世人皆知观音善相将恶相封印之时，神骨碎裂，碎骨落入人间，享八苦，世代轮回。但鲜有人知，神骨是恶相自己亲手剖下的骨，而非善相负伤遗落的骨。”
松晏倏地抬头。
步重不紧不慢接着道：“神器聚浪可分魂魄。五百年前，恶相借聚浪之力，与善相分离，此后观音双相不再同生，不再同死。
彼时诸神百妖都说善相是无心之人，但恶相偏不信善相四大皆空，于是强行剜下神骨扔到人间，自己却身消魂散。”
“可她既已身消魂散，那这般试探，即便是有了结果，她也无从得知。”

第28章 烂柯
步重笑了笑：“一场豪赌罢了。善相若真无情，早该焚了那截骨头，叫这世上再无恶相。
可她偏偏瞒过诸天神佛，叫所有人都以为恶相被封印在菩提山下。除此之外，她还抽出自己一缕魂魄送到人间，让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守着恶相……直到今日，人间的爱恨太浓烈，痴嗔也太浓烈，才叫恶相重新聚魂化形。”
松晏缓缓眨眼：“这么说来，赵可月是恶相神骨，也就是无烟子的神骨。而赵可姿，她是善相的一缕魂魄……
若非赵江眠从中作梗，这一世，善相兴许就能了却无烟子的爱恨痴嗔怨，送她去往极乐。”
步重点头：“嗯。”
“赵江眠还真是摆了好大一盘棋。”
彻底弄明白事情来由后，松晏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刻意接近赵可月，利用崔意星的嫉妒，借她的手让赵可月备受折磨。而后与鬼仙勾结，逼得赵可姿自尽。这样一来，不仅鬼仙从赵可月那里拿到了魂魄，而他也让赵可月心里的怨气恨意更加浓重。
那之后，他再让赵可姿与温世昌接触，修炼邪术，引导她报仇，并装模作样地把保命的灵玉交给赵可姿，以至于赵可姿香消玉殒，无烟子借机现身以后，得知自己错失与观音的又一世，不由落泪。”
“嗯……”步重摸着下巴，“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想起件事儿来。”
松晏抬眸。
步重接着道：“温世昌是鬼仙的信徒。他帮鬼仙做事，引诱沈万霄自尽，是想借天神献祭之法，增进修为。
但他没想到，沈万霄不仅没死，还误打误撞与你一起进入梦境。因为担心事情败露，所以他借长明灯授予赵可姿邪术，让无烟子受伤，以此摧毁梦境，并且杀死姑获鸟，想害死你们二人。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若风进如温宅，便想杀人灭口，趁他不备将若风推入池中，但他并不知晓，云沉一直在找若风。
那……悬山朱蟒是谁找来的？”
松晏沉吟片刻，道：“应该是鬼仙，你还记不记得，那池子里全是白冰鱼。既然有白冰鱼，那神器应该就在不远处，悬山朱蟒应该是他找来看守神器的。
只是他起初并没想到，我与沈万霄会找去温家，等他意识到后为时已晚，只好弃了付绮。他为此元气大伤，才会与赵江眠联手，要取恶相魂魄助长修为。”
步重纳闷：“他既然知道神器在那里，那为何不自己拿着？”
松晏无奈地摇头，心道这些人心机深沉，他实在算不明白。
若是师父还在，指不定此时已解开所有谜团，根本不用他在这儿费心费神地瞎猜。
“先前的一切都说得通，”他皱紧眉：“但赵可姿重生，为何要披着温世昌的皮？”
“耀武扬威呗，”步重解释说，“就好比猎人杀死猎物以后，总要留下些东西，比如虎皮，或者狼牙……总之就是要向别人炫耀，这猎物是死在我手里的。
鬼仙既已得到魂魄，便不再需要温世昌那点微薄的献祭。于他而言，温世昌不过是一颗弃子。
赵江眠正是看穿这一点，所以毫无顾忌地杀死温世昌，然后将他的皮扒下交给恶相，这样也好在我们面前上演一出撕皮复仇的好戏。”
“原来是这样。”松晏不胜唏嘘，“难怪你总说凡人心思歹毒，防不胜防……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步重嗤笑：“总之你离那些人远些，凡人也好，神仙也罢，总归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稍作停顿，回头望向松晏，接着说，“还有观御，你最好也别和他走得太近。”
“可是我……”松晏犹豫着，摸到袖子里的糖人。他知道步重并不喜欢沈万霄，甚至有几分讨厌，于是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说。
步重瞧出他的异样，索性以一种调侃的语气问：“你喜欢上他了？”
“没有！”松晏矢口否认，心却跳的飞快。
他慌张地松开袖里的糖人，神情微恼：“你没事瞎说什么？虽然、虽然他人挺好的，不像传闻里那般脾性恶劣，但他也不会……不会是我喜欢的人。”
步重听出他后半句话里的迟疑，心下不由叹气，小声嘀咕道：“真不知道他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
“什么？”
“没什么，”步重踏出几步，又折回来问，“先前观御说将灵玉给你，你拿到了么？”
松晏摇头：“没来得及。”
闻言，步重点头，之后扯着他便往怀香楼外走：“你先去客栈等我。”
松晏不肯，猜他是要找观御拿灵玉，更加不愿意先走：“你要去烂柯镜里吗？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还是带我去吧！”
“你能出什么力？”
“沈万霄不好说话的。若是你一个人去，他肯定不会将灵玉给你。”
“……”
两人僵持良久，步重终于妥协：“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松晏笑弯了眼：“莫说一件事，三件我都答应。”
“拿到灵玉，就随我往南边去，不再在此地逗留。”
这事简单，松晏却无法一口答应。
他还惦记着沈万霄说的，入夜后带他去新捏的糖人。
“这天色都已经这么晚了，从烂柯镜里出来兴许都是明日傍晚了，要不……”他与步重商量道，“要不后天再走？”
步重断然回绝。
“好吧。”见他不肯再退让，松晏只好答应。
他无不可惜的想，终究是与那个新的糖人无缘。
-
烂柯镜中。
四下里藤蔓疯长，遮天蔽日。繁茂的绿丛中不见日光，举目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漂浮着黏腻潮湿的雾气，它们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然缠上脖颈，缚住身子，让人寸步难行。
浓郁凝滞的雾气中，一点微弱的火光荡开林间浓重的墨色，晕出一圈青白。
持火的人着一身鸦青衣裳，三千墨发高束。他身形颀长，气质清冷，饶是污血溅到脸上，也难挡周身矜贵之气。
周遭密林中半点动静也无，万籁俱寂，便是连飞鸟也毫无影踪，死气沉沉。
沈万霄一手掌着火，一手紧抓着被那枚血浸透的长命锁。他缓缓前行，被洞穿的胸口鲜血簌簌，将鸦青长衫染成作乌紫，触目惊心。
先前无烟子召出烂柯镜时，那傻狐狸不管不顾地挡到他身前时，系着长命锁的红绳被镜中厉鬼强行扯断，随后叮呤当啷地碎成两半。
这长命锁乃是菩提根所制，能引人入梦，亦能抵挡邪祟侵扰。当时长命锁碎裂，失去庇佑之能，天地煞气便尽数涌向松晏，若非步重及时赶来，舍身相护，只怕此时松晏已魂飞魄散。
思及此，沈万霄长指微蜷。
如今没了长命锁，只怕那些妖魔要扰得松晏不得安眠。
沈万霄脚步稍顿。先前他曾听说章尾山有一老神仙，其人鹤发童颜，身高不过三尺，生来便瘸着一条腿，他生有一双巧手，能修复世间万物。无论是凡间俗物，还是天界神器，亦或是妖魔界的邪物，只要经由他手，都能完好如初。
等事情结束，便往章尾山去一趟。
倏地，沈万霄微微偏头。一把浅金色的、薄如蝉翼的刀刃飞快从颈侧划过，斩下他的发丝。几乎只差一厘，便能取人性命。
他攥着长命锁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两指夹住刀刃，用力往前一拽。力度之大，几乎要将刀刃折断。
而赵江眠借力往上一跃。他双目猩红，自沈万霄手里抽出那把短匕，怒气冲冲地径直朝着沈万霄面门刺去：“沈万霄，受死吧！”
电光火石间，沈万霄单手擒住他持刀的手。只见那短匕刀刃极薄，透明如冰，唯独沾到血的地方泛起金光。它玄色的刀柄上雕刻着奔腾的山海，山峦海浪间漆着朱砂，宛若渗血。
聚浪。
沈万霄微微分神。赵江眠手里的，竟然是天界行刑时用的神匕聚浪。
一千多年前，掌刑的神便是用这把剑刺穿他的喉咙，此后神识尽散，坠入人间。
罪神与天同岁，寻常物什难以令他受伤，或者死亡。独有神匕聚浪，诛罪神，斩恶佛。
见未得手，赵江眠身形一转，飞身抬脚踹向他的胸口。
沈万霄反应迅速，立马抬手格挡。
对方旋即弯腰往下，手里聚浪横向划过沈万霄精瘦的腰腹。
见状，沈万霄眸色一暗。他疾速后退，脚尖擦过地面，扬起满地落叶。须臾之间，承妄剑于他手中显形，剑上九天业火熊熊燃烧着，照亮一方天地。
“沈万霄，”赵江眠却不惧他，反而是一步步逼近，眼里的邪念愈深，“你不要忘了，九天业火烧世间一切浊念，所有鬼神皆惧。”
剑光划破黏稠的空气。眨眼间沈万霄已至赵江眠身前，承妄剑与聚浪相撞，震开浓雾，擦出点点碎火。
纷飞的碎火之中，赵江眠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腥红的眸子里流淌出浓重的贪婪自私。他旋身避开承妄剑剑气，手中聚浪堪堪从沈万霄肩上擦过：“烂柯镜里，可不止你我二人。”
闻言，沈万霄脸色骤冷，身周萦绕的雾气仿佛活物一般蚕食着剑上烈火。与此同时，密林中传出一声又一声惨叫。
赵江眠双眼微眯，笑道：“忘了告诉你，烂柯镜里有朱雀血妖，它最是喜欢九天业火。”
朱雀以九天业火为食，是看守神狱的四兽之一，受世人尊敬。而朱雀的血，得九天业火滋养，只会长出恶念，如饕餮一般吞食世间万物，世人便称它为朱雀血妖。
“哥哥！”火舌燎过脸颊，若风骤然惊醒，眼前赫然是滔天的火海。
云沉被卷在弥天的火光之中。他双目紧闭，神识尚被困在幻境之中，故而对若风焦急的呼喊置若罔闻，不省人事。
眼看着那火越烧越烈，蒸腾的热气几乎要将人烫熟，若风来不及多想，飞身直扑向那片火海。
沈万霄抬眸，眸子里映出裹在雾里的团团火焰，神情冷漠。
“沈万霄，天道无情，它从来不会救这世上疾苦，你又何必效忠于它？以你的本事，去妖魔道自当称帝，何苦屈居于天界？”
赵江眠浅笑起来，似乎对如今的情景很是满意，火光将他苍白的脸色映照的更加可怖。
“你不是人。”沈万霄定定望着他。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赵江眠仰天长笑，良久，他才缓声说：“人......如今这世道，做人有什么好？身份低微，猪狗不如，就为了一口吃的，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得不卖给别人做奴才，做人有什么好！？”
他额上青筋暴起，满怀恨意：“比起做人，还不如去做妖，做鬼，至少不用成日与野狗抢食！”
沈万霄沉默着，眼底一片寒凉。独行世间这么多年，他已见过太多赵江眠这样的人，恨天道不公，恨天道寡情，最终一步步走进深渊，泥足深陷，无药可救。
恨意让赵江眠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沈万霄，天神早就该死，你也是！”
他跳起身来，聚浪自上而下刺下，不偏不倚扎向沈万霄流血的伤口。
沈万霄一动不动，他看着聚浪落下，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阿眠！”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黑影自林间疾速奔来，挡在沈万霄身前。
在这一声亲昵的呼唤声里，聚浪没入血肉，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
赵江眠紧紧抓着刀柄，睫毛上坠着血珠，难掩满目错愕。

第29章 初醒
秦期费力地抓住赵江眠手腕。
由于常年抚琴弄剑，他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平日里赵江眠最喜欢摸这些茧，因为他觉得这些茧子是与秦期一道长大的，他抚摸着它们，便是在触碰他与秦期之间未能相伴的那些少年时光。
但今日，这些茧子磨得赵江眠生疼，以至于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秦兄。”
秦期含糊应声，口中鲜血直流。聚浪穿身而过，疼痛万分，但他脸上的神情却非痛苦，而是哀求。
他断断续续地说：“阿眠，不要......一错、再......错。”
这些话无疑刺痛了赵江眠。他猛地抽出手，任由那把短匕扎在秦期胸口。
在秦期逐渐涣散的眼睛里，赵江眠的神色变得格外冷漠。
他居高临下道：“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
疼痛让秦期止不住地痉挛。聚浪上沾着天神的血，凝着千万年来神明的恶意。这些东西，并非是他凡胎肉体所能承受的。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变得模糊，却仍执拗地仰头，固执地劝他：“阿眠，收......手罢！”
赵江眠不敢低头看他。他的十指隐隐发颤，藏匿在一片漆黑里的神色也隐有动容。
但他最终也只是含恨望向沈万霄：“你早知道！”
沈万霄抱剑而立，冷眼旁观。
“阿眠，别再做错事...”秦期苦苦哀求。
他抓着聚浪的手手背上显出裂纹。它们一寸又一寸，缓慢却片刻不停地爬满手臂、胳膊......最后爬上肩颈脖颈，如同细蛇一般往他脸上爬去。
赵江眠咬紧牙，腮帮子都在发酸。他紧攥着拳头，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纹爬满秦期的身体，说出的话格外无情：“这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闻言，秦期发出一声轻笑。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感受着体内的经脉一寸寸断裂，眼前已是一片漆黑，再不能视物。周遭的浓雾争先恐后地灌入他的口鼻，让四肢百骸都发僵。
“阿眠，”他强撑着一口气，半哄半劝，“我不怨你......是我、我没照顾好你，是我错了......阿眠，跟我回去吧...我们回京城。”
赵江眠稍稍抬头，仿佛害怕猩红的眸子里水珠会不听使唤地滚落。
“聚浪杀人不留魂，”沈万霄在此时出声，语气尤为淡漠，“此后一别，再无相见。”
赵江眠气息不稳。他强行咽下嗓子里的酸涩：“不见最好，也省得我费心作戏。”
这些话犹如刀山火海，直教人肝肠寸断，肠穿肚烂。
“阿眠......”秦期在这冷血的言语里缓缓阖上双眼。
恍惚中，他又一次瞧见寒冬腊月里趴在地上与野狗抢食的赵江眠。
七八岁的赵江眠，身形瘦小如猴。他蓬头垢面地缩在角落里，干瘦如柴的手里捧着两个脏兮兮的、被人啃过的包子。数九寒冬，大雪纷飞，他却只穿着薄薄一件衣裳，手脚被冻得发僵。
他瞪着对面凶狠的野狗，眼里有不合年纪的狠毒，也有刻意掩饰过的恐惧。
而野狗也不惧他。它们直勾勾盯着他，挂在嘴角的涎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不知是更想吃人还是吃干瘪发硬的包子。
小秦期在这时赶来。
他挥着棍子赶走那两只虎视眈眈的野狗，朝着小赵江眠伸手：“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那只伸出来的手十分干净。小赵江眠缩了缩身子，默默将手藏起来，嚅嗫着道谢：“谢谢。”
“你......”小秦期上下打量他，随后弯下腰抬起脚。
小赵江眠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架，于是捏起拳头就往他脸上招呼过去。但还没碰到人，他就被两个大人架了起来。
那两个人身形高大，小赵江眠脚不着地，急忙用力挣扎起来。害怕地以为自己要像妹妹一样，因为不听话而被抓去做奴隶。
“诶诶诶，你们干吗呢！？把人给我松开！”见状，小秦期立马拉下脸，故作生气。
提着小赵江眠的侍从面露难色：“可是他刚刚差点......”
小秦期打断他的话，伸手拽住小赵江眠的胳膊，一把将人拉到眼前：“他都还没我年纪大，就算打我一下我也不会少块肉！你们不用那么紧张。”
闻言，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小秦期自顾自地脱下长靴放到一边。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难以控制地哆嗦起来，搓着手道：“这天这么冷，你的脚都冻出血来了。但我也没带多余的鞋子，就这双，你先凑合着穿吧。”
小赵江眠愣住，捧着两只包子呆呆地看向小秦期。
后者长长叹气，蹲下身抓起他的脚将靴子给他套上，左右摇一摇，晃一晃，琢磨说：“嗯......好像是大了一点，你姑且将就将就。”
自从战乱开始，小赵江眠再也没有穿过一双完好的靴子，这是第一双。
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脚上被冻裂的地方格外的疼。
“你这都吃的什么？”小秦期连啧两声，抢走他手里那两只肉包子。
小赵江眠倏然回神。他伸手正想抢回包子时，小秦期先一步将用油纸包好的烧鸡塞进他怀里：“喏，吃吧！”
似乎从那天起，赵江眠再也没吃过烧鸡。
他会永远记得小秦期递给他的烧鸡的味道。千秋万代，永不遗忘，永无替代。
窸窣的声响里，秦期如巍峨高山一般崩裂，如苍茫巨浪一般粉碎。他化成一阵血雾，缱绻地涌向赵江眠，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有悔。悔没能做赵江眠的回头岸，悔没能渡赵江眠过苦海。
而他从来不悔的，是此生相遇，是大寒那日送出去的靴子。
那日相见后，小秦期便随父母离开，前往北地。往后再遇，赵江眠已是非生非死的傀儡。
赵江眠一直都记得那个大雪天里送他靴子的人，尽管不知姓名，不知籍贯。
兴许是上苍垂怜，以傀儡之身苟活于世的赵江眠终于得见心心念念，牵肠挂肚之人。
那是昭璧13年的大寒。
赵江眠撑伞从桥上匆匆走过。他刚得知赵可姿是舞姬落雁不久，是以三天两头往怀香楼跑，踩着寒风也要去见她。
而这一日，在见到赵可姿之前，他先见到了秦期。
少年鲜衣怒马，倚栏听风，十指弄琴。琴音袅袅，融化满城的寒冷冰雪，惹红河边姑娘家的脸，更扰乱七分心绪。
引路的小厮见赵江眠驻足，仰首望向楼上抚琴的男子，便笑道：“赵公子有所不知，此人名叫秦期，是秦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才到城中。因着听说咱们楼里琴师沉鱼姑娘琴艺高超，便前来切磋。他们二人约好比三场，今日刚巧是第二场，比的是谁能先用琴音逗来燕雀。”
“琴音逗燕雀，”赵江眠目不转睛，“燕雀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寻着琴音而来？”
小厮嘿嘿一笑：“赵公子且看。”
赵江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人提着笼子过来，笼中燕雀叽叽喳喳。而与寻常鸟类不同的是，它们都生有蓝色尾羽。
“那是咱们楼里养的听音雀，”小厮脸上满是自豪之情，“掌柜的特意请了神仙施法，让它们能听懂乐声。它们若是听得高兴了，便会衔花送人。”
瞧着那些人打开笼子，赵江眠眼底平添笑意。
笼里的听音雀展翅飞出，蓝色尾羽在明媚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洒落点点星尘。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水，或是玉石叮当。抚琴的人略低着头，长指压在弦上，神色清明，眼神明亮，一如当年弯腰为他穿上棉靴之时。
在这悠扬的琴声里，听音雀啄起早先备好的花枝，纷纷飞向秦期。
花影交错，星尘如雪，燕雀似云，琴音绕梁。
赵江眠看痴了眼，直到那人抬眸望来，他才顿然回神。
秦期眼底笑意盈盈，遥遥道：“好看吗？”
饶是明知他问的是座下数人，赵江眠依旧心跳飞快，仿佛这话是说在他的耳畔，是说与他一人的轻声细语。
那时就起了妄念，生了痴心。
又或是更早，从他脱下靴子的那一刻起，懵懂无知的人便已铭记于心。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秦期携着听音雀衔来的鲜花，起身朝他走来，满目笑意：“公子听得这般入迷，想来也是位爱琴如爱己者，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得与公子相识？”
赵江眠胸腔里翻腾起一阵又一阵的欣喜、酸涩。
喜的是多年后还能再见，涩的是如今已非故人。
他早已不是活人，这副身躯不过是鬼仙的傀儡。因为心有不甘，心有怨恨，所以在十四岁那年，敌军入境手里长枪将他的腹部挑穿时，他苦苦哀求上天。终于在漫漫长夜里从鬼仙那里换来苟活于世的资格，而代价便是自由。
赵江眠苦笑，他本不愿回答秦期的话，相见已是幸事，他又怎敢奢求其他？
可是在秦期温柔的目光里，他节节败退，最终还是报上姓名：“赵家赵江眠，敢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秦，单字一个期。”
往后的年岁里，赵江眠既痛苦又欢愉。
他曾想过要带赵可姿远走高飞，此后便与秦期再无瓜葛，生生世世再不相见。但是赵可姿不愿意，他便心存侥幸，偷来一场好梦。
可是梦总该有清醒的时候。
崔意星在他身上种下的蛊成了拴住他脖子的细线，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让他毙命。
秦期便是在那时意识到他一直苦苦隐瞒的事情，得知他是死而复生，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妖鬼，四肢密密麻麻被丝线缠住，一举一动都受鬼仙裹挟。
赵江眠本以为，秦期会因此疏远他，甚至和那些无意得知他身份的人一样喊来一群道士将他捉拿。可是秦期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反而是一如既往地拎着酒扣响他的房门。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不要将秦期卷入这场浪潮。可是他贪心不足，守财奴似的抱着秦期给的温暖不肯撒手，不肯远去。
不久后，秦期撞破他杀人。
他是温世昌的帮凶，屠杀温家数百人，用他们的血来祭祀鬼仙，为自己续命。
他憎恶温世昌，更憎恶自己。
他原以为，这场祭祀过后一切就会风平浪静，他能陪着秦期安稳度过余生。可他终究是错了，人的贪婪从来都是永无止境的。
他爱秦期，但他更爱自己。是以在得知观音泪能助他长生不老，羽化登仙时，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取得此物。
他要长生，要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要如诸天神佛一般受人跪拜，而不是被鬼仙捏在手里如同捏一只蚂蚁。
但秦期是何等聪明，抽丝剥茧察觉到他的意图，妄想加以阻拦。
抚琴的手终于还是拿起剑，而剑尖指向爱人的胸膛。
赵江眠在笑，秦期也在笑。
若是共赴黄泉，也不枉此生。
可惜赵江眠并非寻常人。他是鬼仙制成的傀儡，此后无论天上人间，都受制于鬼仙。
他走不了黄泉路，过不了奈何桥，他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秦期杀他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自此万劫不复。
“我想救他，可是我无能为力。”
赵江眠静静地站在那儿，他眼睁睁看着秦期烟消云散，什么都没能留下。
终于，在最后一点雾气消散前，他恍若大梦初醒，疯了一样的拼命去抓那一点薄雾。但留在掌心里的却只有冰冷刺骨的血珠。

第30章 观音（1）
赵江眠什么也没能留住。
他怔愣着，掌心里的血珠缓慢蒸发，扑进眼中时将眼眶染红，晕出潮湿。
沈万霄垂眸看向浸在血泊之中的聚浪。
——它出现在此处，断不会是偶然。看来九重天上，有人在暗中帮助鬼仙。
与此同时，松晏在厢房里埋头苦寻。良久，他才终于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出一掌长的梨木匣子。
他捧着匣子，指腹抹去匣子上的蛛网，扭头朝着步重道：“你来瞧瞧，这匣子是不是赵可月藏在床下那只？”
“嗯，”步重接过匣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应该就是它了，先打开看看。”
“沈万霄让你带我来怀香楼，便是想要我们找红笺。”松晏凑过去，看着他拨弄匣子上挂着的锁，“我们还是动作快些吧，他们在烂柯镜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支撑不住才最好，”步重扯动锁扣，眉头紧蹙，“折在里面更好。”
闻言，松晏忍不住抬手拍在他肩上：“你又瞎说！”
“我没瞎说。观御就算是死了，那也是他应得的！”
“你怎么就不能盼他点好？”松晏心说奇怪。
他从未见过这只金翅鸟对谁展露过这么明显的恶意，沈万霄无疑是个例外。
步重哼声，抓着锁扣的手用力往外一掰，竟然硬生生将它扯断。
他将打开的匣子递给松晏，提及沈万霄时语气多为不满：“反正他就是该死。”
“哦，”松晏颔首。他拿出匣子里的红笺，不想再与步重说下去，于是移开话题道，“既然拿到了红笺，那我们快些走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红笺揣进怀里，快步往厢房外走。
步重擦净手紧跟上去，思来想去终还是拧着眉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松晏，你别看观御长得人模狗样的，他的心剖开可真的是黑的。以后你见着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总之别与他走的太近......”
“知道了知道了！”松晏不想听，捂着耳朵巴不得将他的嘴缝上，“你都念叨好几百遍了，我以后见着他我撒腿就跑，不与他搭话，不接近他，行了吧？”
步重满意点头，这才消停一会儿。
两人抄近道往赵家走，小路鲜有人至，周遭妖气环绕。附近山野间的邪祟纷至沓来，眨眼间遮去日光。
见状，松晏稍有心悸地摸摸胸口，才突然意识到长命锁不知掉哪儿去了。
——难怪这些妖魔闻着味来得如此之快。
好在步重是金翅鸟，他在此处，那些妖魔便忌惮他，不敢贸然上前。
松晏抿唇，扭头见一只蛤蟆精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便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往步重身边挪去：“财宝......”
他吞吞吐吐，犹豫着没往下说。
“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步重回头。
松晏静默一瞬，捏着耳垂小声说：“我的长命锁好像......”丢了。
话还没说完，步重便斜眼看了过来。
松晏顿时语塞。
“我说你是榆木脑袋吗？”步重脸色不太好看，“现在才意识到长命锁丢了。”
“啊，”松晏松了口气，“原来你早就知道啊，我还担心——”
“担心我骂你？”步重抢他的话，不屑道，“我说你可长点心吧！那千手观音又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没本事还要一个劲儿地往她跟前凑。要不是有长命锁，你这会儿早就看不见太阳了。”
松晏又捏耳垂：“反正、反正你又不会让我受伤。”
天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总之回神时人已经挡在沈万霄身前，距烂柯镜中的厉鬼仅有毫厘。
“你还知道有我？”步重简直被他气笑，咬牙切齿，“小爷我还以为你眼里只瞧得见观御那个王八蛋呢！”
“他不是......”松晏底气不足。
好吧，沈万霄冷着脸时确实挺王八蛋的，但有时又格外戳心。
至少他以前从未见过有人如沈万霄这般痴情，为了一只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九尾狐，独自一人在这世上找了那么多年......虽说修的是无情道，可瞧起来也不像是个绝情的人。
步重恨得牙痒痒，脱口而出道：“我看你是一点没变，无论什么时候都只知道护着他。”
“哪有？”松晏反驳。
这回步重没与他争，先住了口，神情有些哀伤。
松晏愣住，以为是方才的话让他伤心。他正想着怎么补救，忽然听步重道：“松晏，方才我与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别与他走得太近。他本就是个没有心的人，日后若是......总归伤心难过的只会是你。”
“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松晏觉得他莫名其妙。
沈万霄有没有心与他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反正等拿到灵玉，他就要赶去京城拜寿，以后与沈万霄指不定是老死不相往来。
步重欲言又止，俄顷，憋出一句：“你最好是。”
莫名其妙。
松晏瞪着他：“走了，我们再晚一些，小山神都要被朱雀血妖吃得渣都不剩了。”
-
烂柯镜中，火海茫茫。
沈万霄与赵江眠打得不可开交。
前者受限于镜中朱雀血，无法使用九天业火。后者自秦期死后更加癫狂，招招致命，将所有恨意都倾泻在沈万霄身上。
疾风吹动火光，掀起万丈火浪，刹那间吞噬黑夜。
若风紧紧抱着云沉，热浪从四面八方扑来，将两人的衣裳烧成灰烬。火舌舔过脊背，烫出一颗又一颗水泡，又在顷刻间将它们烧破，留下焦红的印记。
他不停地呼喊着云沉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扶云沉起身，眯起眼寻着火小的地方奔去，额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接一滴地滚落，间或糅杂着滚烫的鲜血。
“哥哥，我一定会带你出去。”他咬紧牙，一步一踉跄，脚步却一刻不停。
云沉深陷梦中，大抵是梦见愉快的事，他的唇角微扬。
隐约间，若风似是瞧见不远处有人迎风而战，刀光剑影，衣袂翻飞。他面露喜色，当即高声喊道：“殿下！”
沈万霄侧目，承妄剑险划过赵江眠的胸膛。
他接着赵江眠的杀招，目光扫向苍茫火海，只见若风抱着人摇摇晃晃地走来，身后树枝一枝又一枝地掉落，好几次险些落在身上。
朱雀血妖被困在烂柯镜里已久，早已饥肠辘辘，现今尝到九天业火的甜头，便愈加狂躁，似是要彻底将天神激怒，好降下更多业火，让它们得以饱腹。
火势渐大。赵江眠脸上露出嗜血的笑，双眸几欲滴血：“沈万霄，我要你们都为他殉葬。”
沈万霄闪身避开他手里的聚浪，旋身面下，身后承妄剑挽出剑花，抵挡住聚浪滔天的杀气。
“哥哥！”身后若风尖叫起来。
沈万霄扭头望去，只见若风一手捏着折扇，一手扶住云沉，费力地往后退去。而他的脚下，烈焰凝成利爪，随风而动，尽数抓向两人。
须臾间，云沉的脚踝被抓伤，血痕深可见骨。
沈万霄分神之际，赵江眠攥着聚浪直刺向他的后背。
见状，若风顿时惊呼出声：“殿下，小心！”
沈万霄反应迅速，当即举剑相迎。奈何身侧数十只火手抓来，左右两相夹击之下，他躲闪不及，终还是被聚浪划开胳膊。
而若风修为不及沈万霄，加之先前去找云沉，已耗尽太多心神，是以此时面对弥天大火里伸出的无数利爪，难免力不从心。
眼看着他们二人就要被火海吞噬，沈万霄神色一凛。他将手中承妄剑掷出，剑光顷刻间荡开咆哮着跳跃的火光。
赵江眠等的就是这时。他眼神一暗，嘴角勾起邪笑，疾速挥刀朝着沈万霄打去。
沈万霄连连后退，身后长发飞扬。后背抵上发烫的树干时，他猛然发力，抬脚踹上赵江眠胸膛，紧接着捏拳砸向他的面门，招式狠厉，毫不留情。
赵江眠堪堪挡住他的攻势，冷笑起来：“天界太子，竟也用这些不入流的招式。”
沈万霄不与他废话，眼神森冷，两人再次扭打在一处。
遽然间，天光大盛，黑夜消退。
赵江眠被这道强光刺得难以睁眼。沈万霄亦是抬手轻挡一下，抬头只见云端有神踏花而来，其人身形姣好，白齿红唇，乌发白衣。她手中拈花，面色沉静，端的一副慈悲相。
“千手观音！？”赵江眠瞳孔骤缩，面前的人长着一张与赵可姿如出一辙的脸，堪称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唯有一双眼睛大相庭径。
赵可姿眼里尚有人世的繁华、苍凉。而观音眼中，无悲无喜，四大皆空。
她并未理会赵江眠，只是朝着沈万霄微微颔首，而后抬脚走向烂柯镜角落里的那一尊石像。
或是畏惧，朱雀血妖收敛起戾气。它们避开观音，缩在树影下蠢蠢欲动。
这时，一道清脆的嗓音自天际传来：“沈万霄！”
沈万霄闻声回头。
“沈万霄。”松晏从金翅鸟身上爬下来，他等不及步重变为人身，便急匆匆撒手朝着沈万霄奔来。
长风烈烈，日光耀耀。
他朝着沈万霄奔去时身后白发摇动如浪，一袭青衣恍若松涛阵阵，叫天地间万物在刹那间失色黯淡。
“沈......”他在沈万霄跟前一个踉跄，被脚下密密匝匝的树枝藤条绊倒，一头栽进沈万霄胸膛。
沈万霄扶住他，心口牵扯出轻微的痛感。
“你没受伤吧？”松晏尚未站稳，便急切地抬头问道。
沈万霄垂眸。他本欲说“无碍”，但见步重一脸恨恨地走来，便改口道：“胳膊被划了一下。”
“胳膊？”松晏忙不迭抓他的手，果然见他胳膊上一指长的伤口在不停地往外冒血，于是连语气都变得心疼，“这么大一条口子，肯定很疼......”
步重闻言也跟着看了一眼，看清沈万霄袖子上那一点点血迹时没忍住冲天翻眼：“就芝麻大点的伤，你至于吗？”
“又不是你受伤，”松晏瞪他，“你当然觉得不至于。”
“我、我......”步重气结，敢情先前叨叨半天都白说了。
他恨恨咬牙，最后甩袖离开，“我他娘的就不该带你来！”
而在他身后，松晏捧着沈万霄的手，生怕再磕到碰到：“你别理他，他就那臭脾气。如果很疼的话，你就......”
松晏抬头，不偏不倚撞进沈万霄含笑的眼里。
那份笑意不算明显，甚至转瞬即逝，可他偏偏叫他撞见。他的心跳在这笑意里倏地一停，紧接着更加猛烈地冲撞起来，仿佛随时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沈万霄半晌等不到下文，便微微低下头，问：“就如何？”
“就、就......”松晏支吾起来，早已将先前要说的话抛之脑后。他狂烈的心跳难以平息，是以慌张地松开手，追着步重的步子而去，“我先过去看看！”
但在他抬脚前，沈万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猛然一颤，僵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沈万霄上前半步，半推着他往前走，几乎要将他拥进怀里，声音低沉：“一起。”

第31章 观音（2）
那尊石像雕刻的是千手观音。与寻常的千手观音像别无二致，这尊石像低眉敛目，神情平静，可松晏偏偏从这座石雕里看出难言的悲伤，于是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
观音在石像面前驻足，斑驳的树影投照在她的身上，宛如大大小小的伤口。然而即使这石像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她望向石像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无风无浪。
松晏环视四周，见此地与镜中其他地界并无不同。四下里树木受尽朱雀血妖的摧残，焦黑干枯，独有这一尊石像明净如新，丝毫不受烈火焚烧影响。
“这是她刻的我。”观音敛目，语气淡如云烟，辨不清喜怒哀乐。
闻言，松晏仔细打量那尊石像。
——刀工精细，技艺精湛，不像是初次雕刻，应是烂熟于心的技艺。
“若我没记错，此处曾全是你的石像。”步重半是嘲讽，半是愤懑，“你们都说她是恶相，祸害苍生。可她只不过是在此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石头上凿刻自己的心上人，并未碍着别人的事，更遑论是伤人害人。”
观音低眉不语。
松晏不禁讶异，悄声问：“你怎么知道？”
步重扫他一眼，又睨视沈万霄一眼，鼻腔里哼出声来：“小爷我好歹比你多活几年。我知道的事可远远不止这些。”
松晏迷茫不解，他记得幼时随师父捡回步重时，步重分明是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鸟。
“金翅鸟修行千年化形，”若风倚在树上，有气无力，“若真算起来，小公子年纪确实不及他的零头。”
闻言，松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这么说来，步重岂不是活得比师父还久？
约莫是心有灵犀，步重哼笑一声：“师父他老人家自创世便在天地间，小爷我活得再久也没他年纪大。”
谈及师父，松晏心下难免落寞。他听人说，地仙升神阶后位列神位，人间事便要忘得一干二净，无牵无挂，想来如今师父已将他与步重都给忘了，骆山的岁月也忘了。待日后步重修为精进，与师父一般升神阶，那这些事便只有他一人会永远记得。
大抵是看出他情绪低落，步重胳膊肘搭上他的肩，嬉皮笑脸地说：“不过要我说啊，神仙有什么好？除了长生不老，哪儿还有什么好处？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想的......依我看，还是做妖怪有意思，你说是不？”
松晏拿开他的手：“那不一样。妖怪虽然自由，但世人都避之不及。神仙.....”
他瞄了一眼沈万霄，又扭头看看观音，凑近步重耳边低声说：“神仙虽然无情，但他们受人敬仰，人人趋之若鹜。”
步重挑眉：“不过叶公好龙罢了。”
松晏顿然沉默。他刚要反驳，便听观音道：“妖怪有妖怪的规矩，神仙有神仙的规矩。”
观音一面说着，一面转过身来。她不再看那尊拈花落泪的石像，而是将目光落落沈万霄身上，意有所指地说：“忤逆天规者，其心可诛，其罪亦然。”
沈万霄冷冷地回望过去，但他尚未开口，松晏便抢在他前头道：“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你们神仙随意定人生死，压根不管其中缘由，难道这就不算是罪过吗？”
观音抬眼，望向松晏时目光微滞，手里握着的那枝花轻晃一下，险些滑落。她微微抬唇，但终是欲言又止，睨向沈万霄时心下了然。
“你瞎凑什么热闹？”步重一把将松晏拽回身边，不着痕迹地挡住观音探询的视线。
“分明是她先说话伤人的！”松晏用力挣了挣。
平日里与步重打闹时他总是能不费力地挣脱，哪想这回怎么也挣不开。
步重：“她伤谁了？沈万霄？人家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好激动的。”
松晏哑然：“我……”
“身为天神，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沈万霄忽然开口。
松晏闻言怔然，心里隐隐烧起的愤懑在他一句“起心动念，无不是罪”中偃旗息鼓。
他睨向沈万霄，试图从沈万霄表情里找出一丝一毫其他东西。但那张英俊的脸上，只有无休止的、参不透的冷漠。
见状，步重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气。他缓缓松开抓着松晏的手，说话时挑着刀子偏往松晏心上扎，盼着他早些断了念想：“人家都说了，爱恨痴嗔都是罪，这回你听见了吧？”
松晏一步未动，垂首缓缓收回视线。
是了，在天神眼里，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所以是恶相自讨苦吃，是无烟子罪孽深重。
连沈万霄也这么想。
松晏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竟还以为，沈万霄找那只狐狸找了千年万年，是与其他神仙不一样的。
他眨了眨眼，鼻子有些发酸。可是明明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沈万霄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与他们不一样，是他胡思乱想，先入为主地以为沈万霄会有所不同。
沈万霄见他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皱眉，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蜷。
须臾，松晏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愁绪压下：“这石像好生奇怪。”
他伸手轻碰石像，这才留意到指尖沾着血，料想是方才抓着沈万霄胳膊时不小心蹭到他伤口留下的。
步重跟上前。他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石像，随后挑眉：“确实有些奇怪，我记得以前那些石像都没画脸，但这一尊却雕刻得如此细致，连额角的小痣都点了上去。”
话音未落，那石像忽然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其上渐渐显出裂纹。
“小心！”步重面色一凝，抬手抚上腰间系着的鞭柄。
因不知石像里是什么东西，众人难免提心吊胆。
只听“咯嚓”一声，石像上又多添一道裂隙，裂隙周围石块剥落，露出玉瓷般的一片白。
松晏略微有些紧张地咽咽口水，往旁边挪了又挪，无意识地揪紧沈万霄衣袖。
沈万霄察觉到动静，偏头时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继而稍微往旁边迈出半步，半边身子抵上松晏后背。
“松晏，”步重余光瞥见这一幕，顿时咬牙狠狠剜沈万霄一眼，紧接着伸手将松晏拽到身边，“你过来，站这儿。”
松晏被他扯得趔趄，不满道：“你干吗？”
“不干嘛。你站这儿就行，万一出事，离我近些我也好护着你。”步重收回视线，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沈万霄不对劲。
莫非他已经……
步重瞪大眼，扭头朝着沈万霄看去。
不能吧……观音能看出松晏前世是因她有法眼，但沈万霄又没有，他总不能平白无故地认出松晏来……
松晏摸不清他的心思，也无心多加猜测，抬头时正巧对上沈万霄的目光，便仓促地移开视线：“这到底怎么回事？”
“无烟子执念太深，她刚进入烂柯镜便被困在石像里，”观音垂目，眸中平添几分悲悯哀恸，“她若是明白，镜中万千幻境为假，所见非真，便可清醒。”
松晏微怔：“可烂柯镜不是能知天意参未来吗，又怎么会都是假象？”
“镜中所见，实乃众生所惧，”观音朝他侧目，“而众生所惧之物，便是天意。”
各人有各人的天意，各人有各人所惧。
松晏茅塞顿开，又怔然想——所以是我在害怕沈万霄杀我，而不是他终有一日会杀我。
可是......
松晏偏头看向沈万霄手里拎着的长剑。
我为什么觉得他会杀我？
“好像是有一点凶......”松晏盯着承妄剑喃喃自语，“那也难怪我会这么想。”
沈万霄耳力好，他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随即捏诀收起承妄剑。
松晏不解地抬头，而他的身前，石像寸寸龟裂，裂隙里白光晃眼。
“不好！”步重陡然惊叫。
石像彻底碎开，细碎的石子四处飞溅。
松晏扭头，刺眼的白光晃过时他连忙伸手挡脸，但还是为时稍晚，呛了满口灰，脸颊也被碎石划伤。
“无烟子竟然这么快就醒了，”风平浪静后，步重伸手摸摸胸口，脸色陡然一变，“红笺不见了！”
听此一言，众人俱惊。
沈万霄原是想用那红笺唤回无烟子神识，让她合上烂柯镜。熟料观音竟趁她现身之际于混乱中窃走红笺。
松晏蹙眉，环视四周不见无烟子和观音，顿时眉心直跳。他下意识地望向沈万霄，但沈万霄并不在原地。是以他不由得焦急问道：“沈万霄呢？”
“被朱雀血妖吃了吧。”步重本不愿回答，但见松晏竟然不管不顾地拔腿往朱雀血妖那边跑，只好拽住他，不情不愿道，“他没事，方才追着观音与无烟子去了。”
松晏这才松了口气：“你别总吓我。”
“你怎么那么在意他？”步重松开手，抱袖睨着他。
“我、”松晏微顿，稍有心虚，“也没有吧。”
闻言，步重苦恼地拍拍脑袋。他纠结良久，扭头见若风扶着云沉坐在树下，并未注意这边，终于拧着眉说：“松晏，你与我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松晏倏地瞪大眼：“我与他相识不过短短半月，怎、怎么会喜欢他？”
“真不喜欢？”
松晏被他问得愣住，犹疑不定。
“一点点也没有吗？就算只是......”步重伸手在他眼前比划，皱眉思索少顷，挑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只是像喜欢烤鱼一样的喜欢。”
松晏身子微僵，他探手摸到袖子里的糖人，眼前闪过沈万霄低头帮他抹药时认真的神情。
步重留意着他的反应，心说完了。
果不其然，松晏学着他掐着手指比划，神情颇不自然，但格外真诚：“那或许......有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

第32章 观音（3）
沈万霄追出数里，回首见身后林海翻腾，如是再往前去，便是烂柯镜的界——弑春崖。其高万丈，其下冰锥林立，冰封万里。
“观御，”观音在前方驻足，“别再插手此事。”
她手里拈着的花不知落在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一指宽的银链子。
银链的另一端，无烟子双眸泣血，嘶吼不已，显是镜中邪煞入体所致。
沈万霄收回视线：“她已堕魔。即便你不让她恢复神识，自尽于此，九重天也不会放过她。”
“幽冥界有无妄海，那是众神找不到的地方。”观音望着无烟子，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我会带她去那里。”
无妄海。
无爱无恨，无痴无怨，无秩序，无尊卑，血煞所居之处，死无葬身之地。
沈万霄眉头轻皱：“你是天神，无妄海从不为你而开。”
观音半低着头，银链缠在手腕上格外冰凉沉重。她在无烟子不休不止的嘶吼声里沙哑着声音说：“我会剔神骨，以罪人之躯，与她长相厮守。”
“你却不问她愿不愿意。”步重揪着松晏匆忙追来，尚未落地便高声道，“上一次，你偷拿她的肋骨，擅自送她去往人间，并未问她愿不愿意。这一次，你想带她去无妄海，和她一起不人不鬼地活着，也不问她愿不愿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扔麻袋似的将松晏扔下。
松晏落地不稳，好在沈万霄及时伸手搭扶，他才不至摔倒，但一颗心跳得飞快。
他仓促不已地推开沈万霄的手，被碰到的地方稍感酥麻。
沈万霄被他推得微怔，垂眸见他耳尖泛红，心下了然。
“她早该在自剖神骨时魂飞魄散，是你有痴念，非要强留她在此间！”
那边步重羽翼大张。他旋身袭向观音，意图将红笺夺回。
“我即是她，她即是我。”观音结印闪避，身形变换间脚下金莲怒放，“我一日不死，她一日不灭。”
松晏蹙眉仰头望向天际缠斗在一处的两人，只觉得那金莲看起来有些奇怪，但究竟是何处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他转念一想兴许是离得远自己看花了眼，便未太过在意，只低声嘀咕几句：“观音金莲普度众生，她这金莲上怎么会有那么重的煞气...”
他正琢磨着，赤金羽翼倏然从眼前划过。他微微一怔，扭头只见步重捂着胸口猝然摔在地上，单手撑着膝呕出血来。
“财宝！”见状，他再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搀扶。
步重的修为并不算低，这么些年来他还从未见步重输给过任何人。但不曾想，观音伤他竟这般轻易。
“她不是观音，”步重拭去嘴角的鲜血，抬眸时眼底肃杀之意浓重，“观音心系天下苍生，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将恶相送入无妄海，助长血煞之力。”
松晏恍然大悟——这人扮作观音，抢走红笺，便是不想让无烟子恢复神识。她要将无烟子带去无望海，以恶相天生的邪煞之气助长血煞之力。
而血煞之力，正是魔骨的吃食。
思及此， 松晏遽然抬头。见“观音”拖着无烟子转身欲走，他顿时急道：“不能让她带无烟子离开！”
话音未落，承妄剑陡然出鞘，剑光大盛。
“观音”神色一凛，回身踢开疾速刺来的承妄剑。她抬手抓住剑刃，掌心被割破，鲜血洒入虚空。
她的眼底杀意浓重，声色嘶哑：“观御，我不杀你，你也别拦我。”
承妄剑铮鸣，剑光如疾风，劈斩无边无际的飘渺大雾。
“观音”脸色愈沉，她举起手中的荷花灯。重重叠叠的花瓣绽开，数根银针飞快射出：“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万霄闪身躲避，银针撞上剑刃，叮呤当啷响个不停。
这人不知是何来历，打伤步重便就罢了，与沈万霄交手竟也不落下风......
见两人僵持不下，松晏难免焦急。
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仰首瞥见嘶吼嚎叫着的无烟子时灵光一闪——缚神链。
“财宝，你待会儿记得接好我！”
步重茫然抬头，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松晏不要命地冲向无烟子，回神后气得胸腔一阵阵发疼：“你给我滚回来！”
松晏当他的话是耳边风，拼尽全力扑向无烟子。
“松晏！”在步重沙哑的叫喊声里，“观音”手里的荷花灯倏然对准松晏，银针齐发。
松晏头皮发麻，心说这要是全扎身上肯定扎成刺猬。但此时他无暇顾及太多，变回人身时咬咬牙朝着银针扎来的方向抬起手。
只听“叮”的一声，针尖扎进他手腕上那串长生莲子珠里。
紧接着，强烈刺眼的青光倏然闪起。
——哗啦。
无烟子身上的银链应声而落。
缚神链解开，“观音”便再也制不住无烟子。
松晏看着无烟子嘶鸣着扑向“观音”，便知是成了。他稍微松了口气，再扭头瞧见身前无数根银针时，差点没出息地掉眼泪——看来是真要便刺猬了。
针尖将要扎入血肉之时，松晏紧张地闭眼。
然而下一瞬，疼痛未至，反而是一阵天旋地转。隐约间，他似乎听见一声闷哼。
鼻尖嗅到醉人的桃花香气，以及其间掺杂着的腥甜的血味，松晏不由得茫然睁眼。但尚未来得及看清楚，双脚便落到地上。
他向前踉跄半步，回身只见沈万霄单手撑在树干上，身体微弯。而衣下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顷刻间将他微微躬起的脊背染红。
“沈万霄......”松晏错愕地睁大眼，抬手想扶他却又不敢碰。
沈万霄捏诀逼出银针，语气稍重：“日后再敢莽撞行事...”
垂眸睨见松晏浸着红意的双眼，他再说不出半分重话。
“啧，”步重在这时出声，好似没看见松晏的眼泪，“赵可月对赵可姿还真是满腔真心，饶是神识被煞气所噬，也还惦记着那张红笺......这不， 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她只奔着那假观音去。”
松晏背过身悄悄抹眼泪，暗自琢磨着兴许不是一点点喜欢，不然怎么会宁愿此时被扎成刺猬的是自己，也不愿意看他掉半滴血，皱一下眉。
他顾不上步重劝诫的目光，踮脚朝着沈万霄倾身，正欲朝那些细细密密的伤口上吹气时，一道雷闪忽然撕裂飘渺长空。
刺眼的亮光消散后，七彩祥云铺作长阶，飞鸟衔花而至。
松晏茫然抬头，只见长阶之上，有一女子合掌而立，其人白衣加身，薄纱掩面，双目紧闭，脸上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观音？”松晏怔住。
沈万霄颔首，却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观音。
长阶下，假观音瞧见观音时亦然愣住，一时不察叫无烟子将红笺抢走。
“她竟然为了无烟子下界……”她眸色微暗，扭身消失在朱雀血妖之中，声音未散，“观御，后会有期。”
步重抬脚欲追，却被松晏拉住：“她修为不低，你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但这王八犊子，她竟然趁打架时薅了小爷七根毛！”步重气得牙痒，“七根！！！”
松晏瞟他一眼，正欲说些什么，沈万霄突然道：“凤凰羽毛多，七根而已，不值一提。”
步重：？
兴许是他说这话时太过一本正经，松晏破涕为笑：“对啊，你毛那么多，那七根她要就让她拿去算了，以后咱们再想办法加倍地讨回来。”
末了，他后知后觉地问：“财宝不是金翅鸟吗？怎么会是凤凰？”
沈万霄抬眼，这他倒是不知。
步重张口欲答，长阶下无烟子忽然仰首望着观音呢喃出声：“观音……”
她目光痴痴，朝着观音伸手时眼底有泪花在闪烁：“观音。”
观音并未睁眼：“离苦得乐，往生极乐。”
无烟子抬手的动作一顿。须臾，她缓缓垂下手，怜惜地看向观音，道：“往生极乐，好一个往生极乐......观音，你知道什么是极乐吗？”
观音不语。
“你不知道，”无烟子踩上长阶，脚下烧起烈火，“你没有心，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极乐。”
无烟子早已自断神骨，再算不上天神。是以她踏上祥云阶，每走一步，都受烈火灼身之痛，焚心之苦。
见状，松晏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步重拦住：“解铃还须系铃人，让她去吧！”
松晏只好作罢。
那边无烟子红着眼圈嘶哑地笑了起来，她赤裸的双足被烈火烧得溃烂红肿：“极乐啊，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才是极乐……你无情无欲，不动心，不生情，又怎么会知道极乐？”
“无烟子，”观音叫她的名字，神情淡漠，“莫再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无烟子愈发沙哑地笑，大滴大滴的泪珠从通红的眼眶里滑落，“你说我执迷不悟，你又何尝不是呢？”
观音并不回答，只说：“人间八苦你已历过，如今饮下孟婆汤，再入轮回路，方登极乐。”
“我若是说不呢？”无烟子敛起笑意，一步步走向观音，长阶上血迹斑驳。
“我不喝孟婆汤，不入轮回，”她似是感觉不到烈火灼身的痛，固执地不停地往上走，“我要你看着我再死一次，你看着我！”
说到最后，她声嘶力竭，甚至连颈间的青筋都挣起。
可观音闭着眼，依旧没有看她。
于是她轻笑一声，旋即止步，站在长阶中央抬头望向观音。
她捏着红笺一角，看着脚下的烈火将红笺上两行小字吞没——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满目苍凉。
“观音啊，”她格外缓慢地眨眼，“我早就放过你了，早就不念了……可你不愿意，你偷走我的肋骨，偏要让我活在这世间，受尽折磨。”
她放过了观音，自剖神骨斩断与观音的联系。她甘入阎罗殿，做厉鬼，做幽魂，做观音最虔诚的信徒。
可是观音偷拿她的肋骨，将自己与她重新绑在一处。是以她死不了，哪怕粉身碎骨，哪怕经脉尽断，也无法解脱。
除非……
“你知道弑春崖下有什么吗？”无烟子笑吟吟地问。
她不指望观音会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底下是我当年剜去的白骨。你没想到吧，涟绛没有焚了我的骨，而是将它们都放到了崖下。”
如今能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提及涟绛，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松晏身上，分外悲伤。
松晏在那目光里怔然，他能看出来无烟子欲言又止。但沈万霄上前半步，在无烟子开口前挡在了他身前。
于是松晏只听见无烟子笑着说：“你和他长得真像。”
他没看到无烟子无声的呢喃“涟绛”，也没能看到沈万霄冰冷的、警告的目光。
手里的红笺被烧成飞灰。
隔着摇晃的火光，无烟子看到观音那无爱无恨的眼神。
观音看她，从来与看芸芸众生无异。
无烟子在那道平静的目光里轻捻手指。她眼睛发酸，突然想起很多事，那些曾经被遗忘的、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活在一场荒唐大梦里。是这场梦太深，所以她迟迟未醒。
当年观音要将她封印时，她曾问过观音：“为何芸芸众生都可以爱你，我却不行？”
观音半阖着眼，未作回答。
无烟子便笑了起来。她用聚浪剖开身体，剔除神骨，含着血笑吟吟地对观音说：“无烟子不能爱观音，那我就不做无烟子。我去做幽魂、厉鬼，去做万千信徒之一，那样我总能爱观音了吧？”
白骨一块又一块地从她身体里剥离，而观音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待抽出最后一根骨头，无烟子已然浴血。她挣扎着，用尽全力去抓观音的手，满手的血抹在观音雪白的衣角上，凌乱不堪。
明明只差一厘，她就能抓住那只手。
可是观音退开了，甚至连语气都平静的像是在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无烟子自嘲地笑起来。她趴在血泊里，痴痴地望向观音。那短短半步的距离，于她而言，比千山万水还要遥远。
思及此，无烟子痛苦地闭眼。
观音偷走她的肋骨，送她到人间，许她一世情缘。她们等了千年，才等来肋骨化形，等来赵可月。
可惜天意弄人，有些人注定有缘无分。
无烟子一步步退下长阶。
观音不敢承认，不敢坦白，那她便要观音亲眼看着她寂灭。此后天上人间，再无观音恶相，唯有藏在观音体内的一根肋骨，日日夜夜诉说着这段不为人知的爱恨。
她要观音永受折磨，永世不忘。
她转身往弑春崖走，崖下呼啸而来的风吹乱她的长发，灌满她的衣袍。
“无烟子。”眼看着她逼近崖边，步重叫住她，“崖下不止有你的骨，还有……”
他迟疑着，纠结良久终开口道，“还有勾玉弓。”
千年前，涟绛因对天神动情长出第九条尾巴。在那之后不久，他自断八尾，铸成此弓。
狐尾铸弓身，神血染弓弦。
再后来，他用这张弓射杀无数神祇。天界的太子、武神观御震怒，夺走勾玉弓意图将其摧毁。但弓上怨气太重，难以消除，他只好以一半神魂将其镇压于此。
勾玉弓如若现世，三界必将大乱。无人不惧此弓，又无人不想做这把弓的主人。
更何况……
步重看向松晏，复又看了一眼沈万霄。
“三界与我何干？”无烟子回头，满眼都是嘲讽的笑，“从我诞生之日起，三界便容不下我。他们都说我是大恶之徒，是灾煞之辈，人人恨不能置我于死地，我又凭什么要顾忌他们的死活？”
步重眉头紧拧，却又无法辩驳。
三界确实难容无烟子。她什么都没做错，但世人仅凭“恶相”二字便轻易定她生死。就连观音，也曾想将她封印，关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此间唯有涟绛一人，曾朝她伸手，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小凤凰，”无烟子的目光移向松晏，话却是朝着步重说的，“若有一日，他回来了，还请你代我与他说一声谢谢。”
话音未落，赵江眠突然自丛林间追来。他握着聚浪，锋利的刀刃割裂观音来时划下的结界，朱雀血妖嗅着未燃尽九天业火而来，疯狂地撕扯着那一道裂口。
步重沉下脸色，朝着沈万霄吼道：“速战速决！”
沈万霄颔首，凌厉的掌风自松晏身侧劈过，击退裂隙里虎视眈眈的朱雀血妖。
见状，无烟子提裙朝着崖边奔去。
但沈万霄疾速上前，横飞而来的承妄剑挡住她的去路。
眨眼间，她与沈万霄扭打在一处，招式凌厉，直冲要害：“观御，别不识好歹！”
沈万霄避开她的手，长剑同臂钏相撞，震开强劲的气浪。他不得不退开几步，沉声道：“勾玉弓现世，对你而言无甚用处，对三界而言却是劫难。”
“那又如何！？”无烟子目眦欲裂，“我只求自己解脱，三界如何与我有何干系？”
松晏抬手挡住刺眼的剑光，高声质问：“你当真能解脱吗！？”
“无烟子，你想自尽，无非是想借此证明她对你动情，就像上一次那样，可是……”松晏顿了顿，“她依旧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无烟子大笑起来，劈手去夺承妄剑，眼里泪光闪烁：“我等了她千年、万年……怎么？如今我不想等了，也是错么？”
本就是无解的死局，每一步都是错，每一步都是悬崖万丈。
松晏心中一阵疼痛，世人都道神仙好，却无人知晓，千千万万条戒律加身有多沉重。
他回头看观音，可观音半分动静也无。
观音身后有万千信徒，如是神崩，有如洪水猛兽，失去信仰的人们只会迷津，此后万劫不复，是以她起心动念，不敢认。
偷藏一根肋骨，已是放纵，是离经叛道。
沈万霄同她交手：“她已许你一世。”
无烟子嗓音干哑，几近嘶吼：“那是赵可月的一世，不是我！”
沈万霄：“她抽神骨送入人间与你为伴，已是成全。”
“是她作孽！”无烟子抬眸望向观音，身心俱疲，“我早就放过她了，是她不肯结束一切。”
情根深种，贪心不足。

第33章 观音（4）
另一边，步重骤然收手，脸颊被聚浪划开，鲜血洒落在枝桠上，斑斑点点的红。
他伸手碰碰伤口，面色不虞：“你已经拿到了观音泪，还来这儿做什么？”
赵江眠眼神森寒阴冷，那滴观音泪嵌入他的眉心，化作一点朱砂。
步重倏然一惊，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他的意图，登时惊叫出声：“松晏——”
然而，不待他出手阻拦，赵江眠便猛撞向背对着两人离崖岸不过两步距离的人。
观音泪助他登仙，但凡胎肉体终会腐烂。而长生莲子珠，可护佑心脉，让他肉体不死。
松晏在这惊叫声里回头，但尚未看清眼前的人，聚浪便没入胸膛。他难以置信地抬头，见赵江眠狰狞地笑着，那张煞白的脸渐渐扭曲，模糊。
赵江眠劈手抢他手腕上那串长生莲子珠，奈何这珠子仿佛认主似的，死死缠在松晏身上，怎么用力也扯不下来。
“松晏！”沈万霄也再顾不上无烟子，疾步而来。
赵江眠未能得手，旋即冷笑着将松晏推下悬崖。
意识消失前，松晏只听见一声惨叫。殊不知，在那声惨叫里承妄剑斩断了赵江眠曾握着聚浪的那只手，紧接着剑光一闪，烈火焚烧大地，那滴观音泪被硬生生剥离。
而火光摇晃间，观音低眉顺目，眼里蓄起清泪。
无烟子痴痴望向观音，甚至朝她缓缓抬手：“你还说你四大皆空……”
遽然一阵风过，火舌将那道虚影吞噬。
无烟子猛然回神，眼前的观音依旧无悲无喜。于是她脸上浮起苍白无力的笑，解脱一般，一步步倒退着自崖边跌落。
赵江眠捂着眉心，身体以极快地速度变化着。先是身形变得矮小瘦弱，紧接着腹部显出巨大的血窟窿，再然后满头乌发散落开，变得如稻草般干枯发黄，最后，那张惹得满楼红袖招的脸也变得稚嫩，其上血迹斑驳。
观音泪将鬼仙施在他身上的法术尽数毁灭，让他不再是傀儡。而今沈万霄从他额间剜出了观音泪，他便再无任何法力护持，急速回退到死时的模样。
十四岁，数杆长枪挑破肚皮，肠子外露。
“不、不……不——”赵江眠跪倒在地，生命从他体内飞快溜走。不多时，他便再也发不出声，瘫倒在地上成了一张干枯的人皮，顷刻间便被火海吞噬。
步重竭力将朱雀血妖逼退，但补了东墙漏西墙，压根分不出心再去关照崖下的情况。他若是撒手不管，这些妖怪必定得以饱餐，法力大增，万一冲破烂柯镜闯入人间，那人间势必生灵涂炭。
两相权衡之下，他最终认命抵挡着朱雀血妖，终究是忍不住暴躁地叫骂起来：“观御，你他娘的说放火就放火！松晏要是有什么好歹，小爷我第一个扒你的皮！”
观音捏诀，挥手洒下的甘霖虽只是星星点点，却缓缓将业火扑灭。
火光消散，朱雀血妖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步重松了口气，正欲追下弑春崖，却被观音拦住。
“让开！”他不悦地皱眉。
观音侧身望向无烟子坠下去的地方，缓缓摇头：“底下有万年玄冰，你若去了，必死无疑。”
步重抬眼，他眉心直跳，强耐着性子问：“你什么意思？无烟子要跳你就随她跳，不管三界百姓的死活。我堂堂凤凰血脉，浴火而生，还会怕玄冰不成？”
“勾玉弓只认涟绛一主，”观音半垂下眼，“落到旁人手里，它也不过一张废弓罢了。”
至于无烟子……若是此番赴死能予无烟子解脱，她反而是愿意的。那些纠缠着两人的恩怨、执念，早就该散了。
说到底，醒悟太迟的人是她，而不是无烟子。
“哦。”步重听完，没好气地打量她，抬脚便往前走。
临到崖边，身后观音忽道：“牵丝傀儡，遇玄冰则亡。”
步重脚步一顿。
-
不同于弑春崖上火海连天，崖下唯有彻骨的寒冷。法力、仙法在此地毫无作用，就连九天业火也烧不起来，举目皆是惨白。
无烟子如愿坠落，结成冰锥的白骨刺穿她的身体。她仿佛察觉不到痛意，大抵是将死之时见到了想见之人，所以她痴痴地笑着，笑到落泪，才终于得救似的缓缓阖上双眼。
她化成一阵风，肆意地拂过山脉，拂过江海。这风吹拂过观音的衣角，撩过她的鬓发，吻过她的额角，分明恋恋不舍，却又未作停留，稍纵即逝。
沈万霄竭力抓住松晏。承妄剑深深地扎进山崖，剑身与青石摩擦，生出细碎的星火。它一路下坠，终于在距冰锥寥寥几厘的地方刹停。
沈万霄松开握剑的手，单手抱着松晏一跃而下，在林立的冰锥间找到间隙站稳。他刚寻到一片空地，便腾出心神察看松晏伤势——
聚浪几乎刺穿他的身体，所幸盘亘在他体内的龙息紧紧抱住他的心脉，他才不至如秦期一般被薄刃上滔天的恶意咬断经络，粉身碎骨。
但那缕龙息也因此微弱到难以察觉，聚浪若继续留在他的体内，待龙息消散，他最终的下场也只会如秦期一般。
沈万霄眉头微蹙，将他抱进怀中，胸膛抵着后背，几乎断绝所有退路。
他卷起衣袖，解开缠在小臂上的白绸，裸露在外的肌肤显出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更衬得上面那只朱笔勾勒的九尾狐鲜艳夺目。
“松晏，”沈万霄捏住他的下巴逼他张嘴，然后将胳膊伸过去，“忍一忍。”
没有丝毫犹豫的，沈万霄用力拔出聚浪。薄刃带出些许碎肉，鲜血奔涌，眨眼间将两人衣裳浸透。
松晏在这剧烈的疼痛中醒来，他本能地咬住嘴边的胳膊，整个人都难以控制地发抖，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又被身后的人牢牢钳制住，于是只好求救似的紧抓着沈万霄衣袖，连呼吸都显得困难。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汗滴弄湿鬓角，落进眼里又酸又疼，转瞬间逼出汹涌的泪水。他竭力挤出的声音发着颤：“疼……”
恍惚中，他垂眸瞧见那条胳膊上盘亘着的红纹，但没看来得及清楚，便只觉眼前一花，进而脱力地晕厥。他本就白皙的脸如今更是无甚血色，唯独唇上一点红，沾着沈万霄的血。
沈万霄顾不上其他，解开他的衣襟三两下将白绸缠上去，又飞快地封住他几处穴位，堪堪止住血。
见松晏呼吸虽然微弱，但未断绝，而那一缕极为浅淡的龙息极其缓慢地渗进他的经脉里，沈万霄这才稍微松一口气。
以往并从没有人能叫他这般紧张，甚至连拔出聚浪时手都在隐隐发抖。松晏有气无力地喊疼的时候，他本来没有心的地方犹如针扎一般，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沉默着拢起松晏散开的衣裳，遮住眼前莹白的身躯，恍然惊觉掌下的身体太过瘦削，甚至是他只需一只手便能环住那截细瘦的腰身。
他垂下眼，摸到松晏手腕上硌手的长生莲珠。
十一颗珠子，每一颗都碧绿如玉。他却倏地抬眸，指腹贴着珠子挨个儿摸了个遍。
这串珠子，有七颗是假的。
但来不及细想，耳边忽然回荡起凄厉的叫声，暴雪猛然而至，峡谷里顿时白茫茫一片，让人难以视物。
沈万霄用聚浪割开掌心，将血喂给松晏，以免他体内的龙息消散太快，心脉全断。随后撕了衣裳一角草草包扎伤口，背起松晏，迎着风雪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冰冷的雪落满他的身躯，眉梢结出细碎的冰渣子，睫上亦是覆了薄薄一层冰霜。
他面色苍白，寻了处避风的地方将松晏放下，恍然意识到此地并不在三界之中，四处无出路，是有去无回的凶险之地。
再这般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松晏必定会葬身于此。
沈万霄拭去松晏脸上结起的冰霜，脱了衣裳将他团团裹住，自己只着里衣，而后沉默地将他抱进怀里。
世上万千鬼神都说他薄情寡义，不配为九重天的太子，不配承袭帝位。他未作反驳，因为自他出现在这世上起，他便比常人少一颗心。他感受不到任何人都喜怒哀乐，没有情绪，没有爱恨。
在凡间时，他曾多次从厮杀的战场走过，目睹一场又一场离别，那些人哭得那般伤心，那般肝肠寸断，他却无法体会。
人死如灯灭。
沈万霄始终觉得生死有命，阴曹地府里鬼差手里的朱笔一勾，一条生命就此消逝，过奈何，入轮回，一条新的生命出现。这样的事已是常态，并不值得伤心落泪。
但今日，他抱着松晏，眼看着生命在自己怀里流逝，而他无能为力，他终于隐约觉出生死的意味。
他不想让松晏死。
或许是苦寻万年终于相见却无缘相认的不甘，又或许是一时疏忽大意带他入险境的愧疚……这些辨不清楚的情绪如同洪水猛兽，眨眼间将他淹没、吞噬。
左胸下没有心脏的地方空落落的疼。
松晏的身体越来越冷，沈万霄也越来越痛。他有些喘不过气，一想到松晏会死在这么冷的地方，他便浑身发疼，体内好似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冲破禁制。
难耐的疼痛爬满四肢百骸，沈万霄捂住心口，猝然呕血。
暴雪戛然而止，沈万霄缓过些许，眼前赫然是一双白净的脚，细瘦伶仃的脚腕上系着一串碧绿的珠子，与松晏手上那串如出一辙。
沈万霄抬眼，顺着那双腿往上看去，见是一位握着朱笔的神。他的皮肤是雪一般的白，唇色是朱砂般的红，鸦黑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垂在地上如蜿蜒起伏的山脉。
见沈万霄抬头，他便将那支朱笔咬在唇间，蹲下身伸出一指，轻佻地抬起沈万霄下巴，肆意端详起来，那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里始终携着笑意。
沈万霄用剑鞘打开他的手，他手腕上那块白嫩的肌肤霎时泛起红来。
咬在唇齿间的朱笔掉落在地，在雪里留下一抹红色。他揉着手腕，蹙起长眉，呢喃出声：“疼……”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面容。
沈万霄垂眸，微怔。
“你好可爱啊！”那人伸手想掐他的脸，又在他冷冰冰的目光里悻悻地缩回手，嘟囔了句“无趣”，而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朱笔。
沈万霄将松晏挡在身后，冷声问：“你是谁？”
“我？”他歪了歪头，露出懵懂的神情。
沈万霄懒得看他。
他却笑弯了眼，道：“你怎么这么胆小呀，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不敢承认。”
邪魔涟绛。
沈万霄抬眸，说出口时只剩“涟绛”二字。
涟绛满意地点头，兀自站起身来在他身旁转悠几圈，脚踝上那串珠子叮叮咚咚撞在一处。
须臾，涟绛弯下腰悄声说，“嘘，我要走了。阿御，你要是想救这只狐狸，用聚浪凿开山壁便是。只不过，”他停顿片刻，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这山里是勾玉弓，弓上有我下的咒……你若是想救他，需受万箭穿心之痛。”

第34章 欺骗
松晏倏然睁眼。刺眼的日光灼烧着眼皮，他不得不再次阖上双眼，干裂的嘴唇让他几乎无法开口，只能勉强从嗓子里挤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气音。
“哟，醒了。”步重提着热汤来，顺手将它搁在梨木八角桌上，弯腰打量着松晏。
松晏睡了许久，本就消瘦的身体如今更是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一般。
他接过步重递来的水，缓解些许不适，扯着嗓子问：“这是哪？”
他的记忆尚还停留在烂柯镜中弑春崖边，赵江眠用聚浪刺穿他的胸膛，继而将他推下弑春崖。
步重舀着汤，头也没抬：“栖霞镇。”
“栖霞镇......”松晏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栖霞镇！？”
栖霞镇往南十里，便是大周的京城。
步重将盛好鸡汤的瓷碗递给他，语气有些无奈：“是啊，你这都睡了七八日了。我想着你不是还要去给那老不死的祝寿么，就赶路来了。”
松晏小口嘬汤，闻言被呛了个面红耳赤，还未好全的伤口又在作痛：“七八日！？那沈万霄呢？还有小山神，他们怎么样了？”
“云沉一直没醒，若风便带他回姻缘山了，暂时没什么大碍。至于沈万霄……”
松晏心下一紧：“他怎么样？”
“沈万霄，”见他这般担心，步重暗暗叹气，迟疑道，“……死了。”
话音未落，松晏捏着调羹的手便猛颤一下，调羹砸进瓷碗里，溅起的鸡汤落在手背上，他却不觉得烫。
见状，步重急忙拿过手帕给他擦手。
松晏接过手帕，却没有顾得上擦拭，而是稍稍抬了下头，眼圈微红：“他……怎么死的？”
步重沉默良久，拧着眉宽慰他。
他却似是什么都没听见，低头的一瞬间猛然搁下手里的碗，着急忙慌地摸索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步重皱眉唤他：“松晏？”
他置若罔闻，只急切地抓着步重问：“糖人呢？你有没有看到他给我的糖人？”
“什么糖人？”步重茫然无措，他不记得自己见过松晏说的糖人，但见他这么着急，只好说，“你先别急，不就是一个糖人，你要是想要，待会儿我去给你找一个回来便是。”
松晏在这些话语里慢慢平静下来。他偏了下头，抬手捂住眼睛，声音哽咽：“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步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松晏之后并未回答步重，他摇着头流眼泪，不住地说“不一样”。
步重看着他，知他如今心里分外难受，但又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趁早将不该有的情愫斩断，也免得以后再受苦楚。是以纠结良久后深深吸一口气道：“那日你与他一起掉下悬崖，等我控制住朱雀血妖下去找你们时，他便已经……就连你，我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带你回来的。”
闻言，松晏一言不发地扭头望向窗外。
他说不清楚是何感受。沈万霄害得他们狐狸一族自神坛陨落，此后只能做妖，在人间苟且偷生。照理说，听闻沈万霄死讯，他应该是开心的。可偏偏怅然若失，心口发闷，就好像有东西蒙在脸上，不止挡住刺眼的阳光，也挡住新鲜的空气，缓慢而不容置喙地让他窒息、丧生。
窗外烈阳高照，微风吹拂。松晏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久到泪眼朦胧，心如刀绞。
步重见他这般难过，不禁有片刻失神，一时间恍惚起来，不知此举是对是错。他不太自然地背过身，掩唇轻咳一声：“松晏，观御那家伙活得也够久了，死了指不定是件好事，你也别太伤心......天底下比他好的人多的是，你不必一心只朝着他。”
他没骗松晏，那日在崖下，沈万霄确实死了。万箭穿心，人都快被扎成了刺猬。但他也没明说，沈万霄不是死在聚浪之下。
出于私心，他并不想让松晏再与沈万霄有任何纠葛。
重蹈覆辙，最后覆水难收，结局终还是生离死别。
刻骨铭心之痛，一次足矣。
松晏低头抹掉眼泪，再抬头时安静地注视着步重：“他没死。”
“松晏，生死有命，他的命数就到这儿，你……”
“沈万霄没死。”松晏不等他说完， 便掀开被褥下床。但他起身太快，随之而来的眩晕险些让他摔倒。
步重急忙扶住他：“小心！”
等眼前的漆黑褪色，松晏呆呆望向窗外，倏然没头没尾道：“今天天气真好。”
步重一愣，虽不知他为何这般说，但还是应声道：“最近天气确实不错，风也不大。等你伤好些，咱们就去外头逛逛，刚好这几日空闲，我教你骑马。”
松晏没说好与不好。他抬手拂开步重搀扶的手，情绪格外低落：“我记得你以前同我说过，假若天神陨灭，那么半月内，天界大雪落，人间日光绝，鬼域青灯燃。”
步重身子一僵。
松晏低下头，轻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步重欲言又止，攥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无法开口，因天道有意封存那段过往，每每提及，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久久得不到回答，松晏扶在窗沿的手有些发抖。
从小到大，无论两人争吵过多少次，他始终视步重如手足，甚至如果有人要拿他的命去换步重的命，他都会义无反顾。但现在，这个人面不改色地朝他撒谎，与他说曾救过他命的人死于非命。
“啾啾，我……”步重挣扎良久，松开紧攥着的手，勉力从嘴角牵出一丝笑来，“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们离远一点。”
松晏回头。“啾啾”是他的小名。
被扶缈捡回骆山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学山上的鸟叫。再加上“啾”音似长久的“久”，扶缈便成日叫他“啾啾”，盼个长命百岁的好兆头。
步重觉得这名字太幼稚，鲜少有这般叫他的时候。他上次将“啾啾”二字念在嘴里，是扶缈升神阶的那几日。
升神阶需剔旧骨，换新骨。扶缈剔骨时将自己锁在了屋里，任何人靠近不得，松晏便在门外守了三日，跪了三日。从不求神拜佛的他，破例求神佛保佑扶缈，平安渡过此劫。
碗里的汤药已经放凉，松晏仰头将药饮尽。但凉透的药太苦了，苦得他不争气地掉眼泪。
步重下意识地将一块蜜饯递给他，手伸到一半，又忽的停住，僵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自处。
松晏抬头扫他一眼，随后伸手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声音还带着未尽的哽咽：“我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困？你这不才刚……”步重声音顿住，须臾，道，“那你先休息，我去捞条鱼下午熬鱼片粥吃。”
房门合上，屋子里便再无其他声响，彻底清静下来。
步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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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尾山上种满了四季常开不败的鲜花。鲜花一团团，一簇簇，铺满整座山头。远远望去，只见万千青山中夹杂着一片绚丽的绯红。
山外布有一层结界，结界处云雾缭绕，犹如轻纱一般遮挡住凡人的视线，让他们只以为面前是数丈深的悬崖。而山上人烟稀少，偶有的几家农户是不小心“坠崖”，被山神收留在此处的善人。
山上多精怪，虫鱼走兽，花叶精怪，独独不见狐狸一族。
沈万霄在山顶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驻足。
一只深灰色的兔子蹲坐在他的脚边，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这位小哥，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山神大人前些日子去给九重天太子殿下送礼，今个儿还没回来，宫里没人，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沈万霄垂眸睨它，未予理会，抬脚便踏上殿前长阶。
“诶诶诶！”兔子精急匆匆抱住他的脚，“这宫里真没人！咱们就别进去了，你要是真有急事找咱们大人，我这就叫青鸟带信给他！你看如何？”
沈万霄收回脚，弯腰捏着兔子耳朵将它提离地面，全然不顾它的阻挠，径自抬脚走上台阶。
“大哥！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你放我下来！大、哎哟！”
兔子精被扔在地上，滚了两圈，摔了个四仰八叉。它麻溜地翻身，抬头见已至大殿门前，霎时警惕起来。
疏影殿前有涟绛布下的阵法，如今涟绛已死，这阵法便无人能解。是以除了当年就在宫中陪伴涟绛的老神仙绝禅，以及绝禅收养的三只兔妖，世上再无人踏上过这条长阶。
沈万霄在门前站定，眼前两扇朱红大门花纹繁复，但不难看出雕刻的是六神：青龙、朱雀、勾陈、腾蛇，白虎和玄武。
兔子精缩着脑袋，嘀嘀咕咕：“这阵法是时间太长法力消失了么？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它绕着沈万霄不停地转圈，一个劲儿地嘟囔着，目光忽然被沈万霄手里抱着的剑吸引：“咦？小兄弟，你这剑我瞧着好生眼熟，咱们是不是……”
话没来得及说完，眼前朱红大门忽然洞开，兔子精顿时噤声。
下一瞬，一个衣裳破烂，杵着拐杖的老头骤然出现在门口。他冷眼看着沈万霄，语气算不上好：“不知九重天的太子殿下，来老身这破庙里有何贵干？”
太、太子……兔子精跺跺脚，几下跳到绝禅身边。
原来这人就是太子……看来阵法并未失效。
亏它方才还找借口说绝禅去赴太子的宴。早知道，在这人上山时就该招呼全山的精怪把他赶出去。
沈万霄打量绝禅，见他鹤发童颜，身形矮小，跛着一只脚，便知是找对了人。
绝禅见沈万霄站着不动，便敲敲拐杖，鼻腔里哼出一声：“咱家老庙不待见闲人，太子殿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手就要将大门合上。
沈万霄及时上前，拦下他的动作：“大人且慢，在下有一事相求。”
“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尊贵得紧，老身哪儿担得起一个‘求’字？”
他这话满是嘲讽，沈万霄却不见有动怒的意思，只是神色平和地将手里的匣子递过去。
绝禅动动眉毛。
兔子精得令，身形一变化作身着鹅黄衣裳的少女。她扒拉开木匣，里面赫然是一颗闪闪发光的琉璃珠子。
琉璃珠子随处可见，但会发光的琉璃珠子举世无双。传闻里说是女娲见人间苦难太甚，悲痛至极而落的眼泪。
天上人间，只此一颗。

第35章 客栈
乍然瞧见这颗琉璃珠，绝禅的眼神一亮。他找这颗珠子已久，但遍寻未果，没想到，竟是在沈万霄手里。
“哼，”绝禅收回视线，侧身让开门，“有事直说，老身没那么多功夫与你瞎扯。”
少女识趣地抱起木匣，两眼放光地跑开。
沈万霄随绝禅入门，刚踏过门槛，门边一棵桃树便伸出枝桠，往他肩上送了一朵桃花。
绝禅又哼了一声：“没心肝的东西，也不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桃枝晃了晃，恋恋不舍地将那朵桃花收回去。
沈万霄倒不在意这些小东西，三言两语说清楚来意。
绝禅在长廊里驻足，朝他摊手，他便将碎成一堆的长命锁交给绝禅。
“这东西不好修，”绝禅摇头，他捏着一块碎片小心翼翼地搓了搓，面露惊喜之色，“菩提根，苍狼骨，这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玩意儿！”
沈万霄微感讶异。
菩提根他曾听耘峥说过，能引人入梦。而苍狼骨可解百毒，是世间难得的奇药。据他所知，千年前神魔交战时苍狼一族便被魔族捕杀殆尽，而苍狼骨也因此再无踪迹。
绝禅看出他的讶异，轻嗤一声，将那些碎片收拢起来装进一只小荷包里，正色道：“你既然来了，想必是信得过老身的手艺的，但老身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沈万霄还未说话，他又清清嗓子接着道：“至于那琉璃珠子，只能算是敲门礼。”
这若是换了旁人，无人不怒骂一句“奸商”。但沈万霄只是斟了一杯茶，直截了当地戳穿他：“大人想要勾玉弓。”
绝禅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支起一只脚踩上椅子边缘，双手搭在膝盖上，吊儿郎当道：“那又怎样？勾玉弓本就是咱疏影殿的东西，物归原主罢了！”
“勾玉弓只认一主，”沈万霄抿茶，眸色微暗，“你即便得到它，也无济于事。”
绝禅晃着椅子，半眯起眼说：“至少老身不会让这神器受那么多苦。不像太子殿下，说封印就封印，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曾给它。”
他这是有心借勾玉弓在说涟绛。
沈万霄抬眸：“它弑神戮仙，自当加以封印。”
“好一个弑神戮仙！”绝禅愤然而起，猛拍桌案，“若不是你们这些天神肆意屠戮九尾狐一族，他又何至于此！？”
他正动怒，廊下一道人影加快步子走来，眉头微皱：“师父。”
绝禅回头看来人一眼，甩袖咽下嘴边的斥骂。
来者朝着沈万霄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沈万霄回看他，认出是兔仙容殊。
“师父，”容殊朝着绝禅微微躬身，“依我看，勾玉弓留在观御身边，兴许比留在疏影殿要好。”
绝禅吹胡子瞪眼，不予理会。
容殊轻叹口气，解释说：“如今勾玉弓现世，三界中人必会争抢。与其留下这块烫手的山芋，不如就将它留给观御。毕竟他修为远在我们疏影殿四人之上。再者，”他稍作停顿，扭头看向沈万霄，“勾玉弓原本就是涟绛想要赠他的东西，当年没能给他，如今交给他，也算是了却涟绛一桩心事。”
沈万霄在这话语里抬眸，五指微蜷。
“好，”绝禅沉默良久，权衡之下终于颔首，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万霄：“但说无妨。”
“你若是找到涟绛，凡事不可欺他、瞒他。”绝禅瞪着沈万霄，凶神恶煞地说，“要是让我知道你还敢负他，我拼了老命也要打断你的腿！”
沈万霄微怔，继而颔首应下。
想来绝禅并不知这长命锁来由，不知他已找到涟绛，否则也不会这般交代他。
-
三日后，京城。
入城这日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发梢变成晶莹剔透的糖渣子。
松晏举着一把二十八骨纸伞随步重入城，伞面上绘着青竹丹枫。
伞下他神色疲惫，提不起精神。他的身子本来就弱，前些时日又添上许多新伤，再加上死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这副身子更是经不起折腾，受不得一点寒。
五月的天气闷热潮湿，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只着轻衣，唯有松晏一人像是从寒冬里走来的，狐裘加身，显得格外突兀。
步重无心撑伞，任由那点细雨扑洒在身上，消去大半暑气。他走在松晏前头，冷不丁问：“你真要去将军府？”
“嗯，”松晏有气无力地应声，“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爹爹。”
步重点头：“那行，不过我总觉着李凌寒没安好心……你伤还没好，这样，我们先找个客栈歇脚，等差不多开席再去他府上，省得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松晏点头应下，低下头时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明明是亲人，却互相猜忌，他难免怀念起在骆山的日子，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清晨在逐花居外头山市热闹的吆喝叫卖声里醒来，用过早膳后去书院与山里的妖精们一道学书写字。但他总坐不住，往往学到一半就悄悄溜出去玩耍，玩累了往河边的大石头上一躺，直待到金乌西垂，再匆匆赶回逐花居用膳，陪师父聊上几句，然后窝进被子里一夜好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只是重复以前的日子，却从来不会觉得枯燥乏味。
“松晏？”
“啊？”松晏回神。
步重好奇道：“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前面有家客栈，咱们住那儿如何？”
“没想什么，”松晏抬头往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见匾额上“忆迟居”三个大字，勉强撑起精神，“那就这家吧。”
忆迟居的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妇女，两鬓虽已花白，却精神焕发，红光满面。
她热情地招呼过来时，松晏掩唇轻咳几声，有几分羞愧。比起这位大婶，他更像是苍老的那一个。
来时为了不引人注意，步重施法将他满头银发染得乌黑。但这样一来，就更衬得他面容惨白，再加上这几日他整夜辗转难眠，熬得眼下两抹青黑。于是打眼望去，颇有些愁云惨淡的意味。
临娘迎接两人入店，她捏着铜镜照了又照，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得罪”。
松晏不禁纳闷道：“这是京城的风俗么？”
“不是，”步重挑起一边眉毛，“我听说最近京城闹鬼闹得厉害，城中有许多幼童失踪，若我没猜错，这镜子应该是生镜，能照人生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临娘收起巴掌大的铜镜，双手合十拜了一拜，朝柜台前梳着包子头的小姑娘招手，“这两位客人灵台清明，不是妖魔异族。十六，你来接待。”
临娘匆匆说完，便又捏着镜子去探别的客人，一刻也没闲着。
而台前，十六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闻声抽空瞥了两人一眼：“住店呐二位？”
步重将金子往桌上一撂：“两间房，住……”
“五日。”松晏接他的话。
“嗯，就住五日。”
十六笑嘻嘻地抓起金子：“得嘞，二位随我来！”
松晏踩上楼梯。他脚下黏糊糊的，于是不由得低头瞟了一眼，只见那楼梯上黑漆漆一团，许是打扫得不大干净积起的污垢。
“诶，小姑娘，掌柜那镜子真能照出妖魔啊？”前头步重漫不经心地问。
十六捏着账簿，一边算一边走，还能分心来答话：“生镜嘛，又不是照妖镜，肯定照不出妖魔，不过是人是鬼还是照得出来的。”
松晏脚步一顿，抬头正对上步重的视线。后者笑了一下，问出松晏想问的话：“我听家里老人说生镜是酆都城的玩意儿，在人间见不到的，掌柜的别是被人骗了吧？”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六推开房门，幽香扑鼻，“今时不同往日，这生镜是鬼王亲自送来人间的，还能有假不成？”
步重诧异：“鬼王？”
十六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屑，不大愿意与这没见识的家伙说话：“喏，就这两间房，你们看看可还满意。”
松晏被屋里点着的熏香熏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们不怕他吗？”
“怕谁？”十六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你说鬼王啊，他又不吃人，怕他做什么？要怕也是怕……”
她后面几个字咬得极轻，松晏没听清楚，再问时十六支支吾吾不肯再说，捏着账簿噔噔噔跑下楼。
“要小爷说啊，这鬼王恐怕不是货真价实的鬼王，”步重哈欠连连，心说真正的鬼王还不知在哪儿躺着呢，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冒充，“指不定是鬼仙。”
松晏闻言捏捏耳朵，回想起鬼仙送的见面礼，不由一阵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到底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指不定也是冲着灵玉来的。”
提起灵玉，松晏下意识往腰间摸了摸，摸到锦囊里那枚玉佩时松了口气，紧接着神情落寞下来。
步重说灵玉是在沈万霄身上找到的。
前不久，松晏还琢磨着要如何从沈万霄那儿拿到灵玉，法子想了一个又一个，哪想最后一个也没用上。
步重平日里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如发。此时见松晏苦着一张脸，便没再接着说鬼仙的事，改口道：“这一路小爷我都要累死了，先去睡了啊，你记得喝药。”
步重一走，身边便冷清下来。松晏解开大氅，拨了下香块，百无聊赖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外头不知是发生何事，吵吵嚷嚷的，绿树底下聚着一小堆人。
高大的树木挡住松晏视线，他歪了歪身子，这才勉强瞧见人群中心一抹青绿的衣角。那簇深绿在缥缈烟雨里显得雾蒙蒙的，同层层叠叠的绿叶融在一起。
十六捏着账簿一角，抬头对着那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侧了下身子，接过掌柜手里的生镜。
松晏怔然，隐约觉得他伸出的手有几分熟悉，待再回神时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
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待冲进院子，方才聚在一处的人已经散了个干净，他想找的人更是不见踪影。
十六对松晏印象颇深，见他急匆匆的，便折回来与他说了几句，松晏方知是刚才生镜里显出了鬼影。
“不过还好，再照时便没什么动静了，”十六翻看着手上的账簿，不大在意方才的事，“兴许是这镜子年头太久，冷不丁失灵了，公子你无需害怕。”
松晏无心管镜子如何，只问：“那人长什么样？”
闻言，十六“啪”的一声合上账簿，神情多有不悦：“这位公子，你进来时瞧见门上写着什么没？咱忆迟居最大的规矩便是来者不多问，留者不应答。”
松晏赧然，脸红了一遭。他确实未曾留意过门外木板上的几行小字，只好连声道歉。
客栈里人来人往，十六忙着其他事，便草草扫他几眼，没再计较。
看着十六捏着账簿走远，松晏摸摸耳垂，耷拉下眼皮，心说那人身影与沈万霄真像。但转念一想，沈万霄还没找到要找的狐狸，应该只会继续留在白玉城中，不会到京城来。

第36章 亏欠
松晏与步重在忆迟居一住便是五日，因身上伤未痊愈，便少有出客栈的时候，多半时间都窝在屋子里，抱着被子昏昏欲睡。直到昨日，天晴开了些，他才随步重一道出去逛了逛，从城北的芙蓉阁买了三颗夜明珠，当作给李凌寒祝寿的贺礼。
李凌寒战功赫赫，颇受天子赏识，但他自收降北边失地归来后便辞官欲归乡。
而天子不允他回乡，他只好一直住在京城将军府里，这么些年来虽不理政事但还是在城中布下诸多眼线耳目，是以一早便知松晏进了城。
他几次三番差人来请，但松晏都以身体不适加以婉拒。或许是近乡情怯，他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这抛妻弃子的亲人，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李凌寒面前。
近来总是下雨，昨日消停了些，但今日又是阴雨绵绵，噼里啪啦的，雨滴一滴又一滴落在窗沿，碎成千瓣万瓣。
松晏起身合上窗，将阴沉沉的云和雨挡在外头。他端起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犹豫良久，还是将它倒进了一旁的花盆里。
兴许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几日吃的药有些腥甜，比起一堆草药熬煮出来的苦味，更浓烈的是有些古怪的甜味。
花盆里养着的一株将离草颤颤悠悠的，在汤药浇下时抖了抖花瓣。
松晏手一顿，两指夹住花叶捻了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药还挺有效，前几日没人照料你都蔫巴巴的了，这才浇了两次药，就生龙活虎起来了。”
或许是听懂了他的话，将离草左右摆了摆小小的一颗花骨朵。
松晏定定地看了那花一阵，而后仰头将剩下的半碗药咽下，取下挂在架子上的大氅，推门而出。
步重早早候在了门外，见他出来，便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他：“雨天阴冷，你当心受寒。”
松晏裹紧大氅，接过汤婆子，脸色有些憔悴，语气也恹恹的：“夜明珠不是什么稀罕物，要不我还是重新备一份礼？”
步重挑眉，将手里的夜明珠高高抛起，又伸手抓住，闻言歪了下头：“备什么礼？松晏，他视你如弃履，说不要就不要，今日你来给他祝寿，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情面，他还能嫌弃你的寿礼寒酸不成？”
“可是......”
“哎呀，你别可是了，”步重将夜明珠塞进松晏怀里，“就送这几颗珠子，今夜你与他见上一见，明日一早咱们就去无花谷，找第二块灵玉。”
松晏抱着珠子，欲言又止，最后轻轻点头。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长命锁丢失，长生莲珠也只剩下四颗，最多只能再撑一年，而八块灵玉至今只找到一块，若再多加停留，只怕至死也未能完成师父嘱托之事。
步重摸索一阵，从袖里摸出一支金灿灿的羽毛，递给松晏，道：“昨日城里又有十五名孩童失踪，这妖怪太过猖獗，我得去会他一会，今日便不随你去了。若是那老不死的当真是要拿你的血做药引，你只管焚了这羽毛，小爷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万事小心。”松晏颔首，接过羽毛。
步重不待见李凌寒，说是要去抓妖怪，其实也是找了个借口不让他左右为难。
“知道了，”步重朝他笑了一笑，“这天地间能伤小爷我的还没几个。倒是你，千万要多留心。”
松晏敷衍着点头，推着他一道下楼，刚拐过楼梯角，十六便拎着账本走了过来。
步重对这人印象不深，见她挡在眼前，不由得皱了皱眉。
松晏从他身后探头，见是十六，便问：“十六姑娘，你......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二位不再多住几日么？我听临娘说最近城里不太平，那只鬼四处流窜，也不知如今是在哪里，你们出去可得小心。”十六稍稍退身，手背有些发红。
步重打量她，道：“有劳姑娘惦记，不过我听说那鬼只捉孩童，我们两个成年男子，想来是不合他的胃口的。”
松晏跟着附和，随后伸出一指指向十六的手：“姑娘，你的手可是受伤了？”
“没事，近来天干物燥的，皮肤有些不适罢了。”十六飞快将手背到身后，道，“你们出了客栈千万要多加小心。”
闻言，松晏与步重相视一眼。
片刻，松晏掏出一只小瓷瓶递到十六面前：“这是如玉膏，有滋润镇痛之效，一日三次，抹在干裂的地方，大概两三天就能好。”
十六接过瓷瓶，朝他道谢。
天色愈渐黯淡，松晏与步重便未再停留，一前一后出了忆迟居。
目送着两人离开，十六这才搁下账本转身上楼。她在一间房前停下脚步，抬手叩门。
那把绘着青竹丹枫的二十八骨纸伞很快便消失在街角处，待到两人彻底消融在雨幕里，沈万霄才缓缓收回视线。他折身打开门，见十六手里握着一只玉瓷瓶。
“七爷，”十六躬身行礼，“那两位公子今夜似乎不一起去将军府。”
沈万霄微微颔首，随后斟茶问：“今日药喝了没？”
“早上喝了。下午许是忘了，睡了一晌午，药放凉了便都倒进花盆里了。”十六如实回答。
沈万霄搁下茶杯：“步重没提醒他。”
十六一怔：“嗯......步重昨日凌晨才回的客栈，今日一觉睡到了方才，想来是一并忘了。”
“嗯。”沈万霄语气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待会儿再煎一副，等他回来再喝。”
话音刚落，他便提剑起身，抬脚往房外走去。
十六急忙追上前去：“七爷，以前他总缠着你，最后让你被贬为罪神，如今你明明可以离他远一些，怎么还是要......”
沈万霄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十六愤然：“可要不是他，你又怎会——”
“十六。”沈万霄打断她的话。
十六眼圈红了一遭，不知是想起何事，只道：“七爷，从天上到人间，甚至是阴曹地府，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若再执着下去，只怕是、只怕是覆水难收。”
沈万霄有片刻失神，随后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十六：“他身子骨差，若是离我远了容易现出原形。等他伤好，我便不会再跟着。”
“伤好......”十六闻言冷笑两声，“你自己的伤都没好，却不惜每日割手放血，助他稳住魂魄，可他呢！？他怎么做的？他宁愿那药凉透了也不想喝一口！”
沈万霄微微垂眸：“药苦，难以下咽。”
十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抬手似是想招呼他一拳，最终还是忍下了，气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善解人意？”
在她幼时的记忆里，沈万霄从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偏袒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对着四海八荒第一美人，他也冷血无情，只会冷冰冰地说“良药苦口”。哪像现在，悄悄摸摸地放血便也罢了，担心味苦，还刻意放了蜜露。
可惜人家不领情。
十六越想越气，最终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剜了沈万霄一眼，甩袖离去。
临娘来时刚巧见十六气鼓鼓地离开，虽未听见两人谈话，但隐隐也猜出了来龙去脉，是以叹气道：“小七，你为他受聚浪穿喉之苦，他亦为你受断尾之痛，这份情早该两清了，你又何苦执着？”
沈万霄抬眸，沉默良久，道：“穿喉之痛怎及断尾？若非崖下万箭穿心，只怕我到死都不知勾玉弓竟是他的八条尾巴所制。”
“小七。”
沈万霄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临娘，是我薄情寡义，是我没心没肝......如今我只想他能平安度过此生。”
临娘长长叹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几分。遥想当年，她与素姻一道长大，后来素姻嫁与天帝，众人都说这是一桩美事，唯有故事中的人知晓，天帝心有所属，素姻不过是他用来稳住帝位的棋子。
三百年后，素姻诞下观御。但好景不长，不出三个月，她失足从弑神台上跌落，魂飞魄散。
临娘便替她守着沈万霄长大，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不负众望地成了所向披靡的战神，本以为能了却旧友遗愿，却不想一念之差留了涟绛一命，自此后沈万霄万劫不复。
她无颜面对素姻，也无颜留在天界，是以在沈万霄被贬下界后自请除去神位，入世做一个散仙。
在人间，她想过去找观御，但心中有愧，不敢相认。直到五日前，沈万霄的一缕魂魄踏入忆迟居的门，被生镜照出。
十六将他当成了鬼，险些用桃枝将他打散。好在临娘及时赶来，留住那一缕魂魄。半日后，沈万霄登门，她才终于敢同观御相认。
纵然沈万霄不再是武神观御，但依旧是素姻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是她的小七，亦是十六的七爷。
但临娘没料到的是，那人不仅是观御的劫数，也是小七的劫数。天上人间，生生世世，无法逃脱的劫数。
弑春崖下万箭穿心，沈万霄在剧痛中回想起过往种种，恍然惊觉，涟绛早在那时就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所以才会任由他将勾玉弓与弓上刻骨铭心的记忆一道封在山崖里。
涟绛怨他、恨他，所以要他劈开山崖受那万箭穿心之痛，要他回想起所有的一切，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
饶是沈万霄无心，无爱，亦无恨，也痛不欲生。
他摸到袖子里那只长命锁，繁杂的纹饰磨得指腹生疼。
沈万霄在弑春崖下受万箭穿心之苦，为此走丢一缕魂魄。他在章尾山的那几日，绝禅铁青着脸一面忙着将长命锁复原，一面骂骂咧咧：“我说你还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沈万霄一言不发，待长命锁修好后，容殊送他下山，临到山门前叫住他：“观御，有些事一次就够了。涟绛现在过得挺好的，只是寿命不长。但有步重守着，他生前必定都是开开心心的，你若还有几分良心，离他远些吧！”
沈万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抬脚下山。
容殊在他身后一口气叹了又叹，高声道：“他本来就是你的劫数，你也是他的劫数，你若是一意孤行，迟早要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他怎么敢重蹈覆辙？可他终究是放不下，于是不顾众人阻拦，执意守在角落里，贪图着远远见上一面。
沈万霄攥紧承妄剑，穿堂风争先恐后地扑在他的身上，撩起他鬓角的长发。
“罢了，”临娘叹长声叹气，侧身让开路：“小七，你去吧，既然放心不下，那去看看才好安心。”
俄顷，沈万霄颔首。

第37章 小贼
将军府位于城东，府邸豪华，门前立着两只气宇轩昂的石狮子，狮子嘴里衔着明珠，在幽幽烛火中发出黄澄澄的光芒。
松晏捧着匣子的手紧了紧，这石狮子咬着的明珠与匣子里的别无二致。
他踟蹰着上前，周围络绎不绝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无一不是带了满满当当几马车的贺礼。
“诶，你们听说没，前几日薛家的小公子半夜突然猝死，等家里下人去看时他七窍流血，四肢全断，骇人得紧呐！”
“薛家的......你是说薛百泉？”
“对对对，就是他，作恶那么多年，总算是遭了报应了！”
......
松晏侧耳听着，不由唏嘘。薛百泉一生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他死在赵江眠手上，没能照律法处刑，好让世人都警醒。他转念一想，如此也好，毕竟薛百泉罪孽太过深重，若是交到天子眼前，只怕是株连九族的罪过。他一人的罪，一人担便是，无需再牵扯无辜之人。
围在一起的人们七嘴八舌，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薛百泉的罪状一条又一条地罗列出来，从一时不快斩杀农户家里的母鸡，到仗着家中势力强掳民女，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天理不容。
松晏摇头叹气，缓步上前，接礼的小厮从他手里接过匣子拜帖，高声道：“骆山松晏，赠金翅鸟羽三支，回鲛纱二匹。”
话音未落，人群便躁动起来，一个两个纷纷扭头朝着松晏看来。松晏愣住，不知是何时步重将那三颗夜明珠换成了金翅鸟羽。
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子大步上前，挤开松晏，趴在匣子前两眼放光：“金翅鸟羽！？传说中能治百病的金翅鸟羽！？”
松晏微微皱眉，解释道：“金翅鸟羽虽能治病，但也不是......”
话没说完，一个黢黑的身影忽然从他身边飞快窜过，险些将他撞倒在地。他及时扶住身旁的柱子，气息不匀，胸膛上的伤口似是重新裂开，一阵一阵难忍的疼。
紧追着那道身影，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人踩着彩绸而来，他长相秀美，吼声却中气十足：“你给我站住！”
松晏缓了缓气，抬头见匣子里空荡荡的，原先搁在里头的三支鸟羽不翼而飞，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敢在将军府众目睽睽之下偷盗的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绝世高手。
但此时他来不及细想，当即拔腿追出去。奈何那人不仅跑得飞快，还飞檐走壁，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勉强跟上，但要将他擒拿，无异于天方夜谭。
京城的道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路边楼宇林立，偶有几座高楼耸入云霄，楼间路中悬起千万只贴着福字的灯笼，乍一眼望去，大有苍茫如红霞遮天的奇景。
但松晏无心欣赏，一心留意着那贼人的去向，脚下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摔倒。
“站住！”单舟横紧跟在小贼身后，手腕一翻一转，将数十米长的七彩绫罗甩出，绸缎不偏不倚地打在街市尽头那间酒楼二楼的栏杆上，紧接着他手腕向上一勾，让绸缎缠紧栏杆，力度之大，连栏杆上漆着的红漆都被蹭落，露出斑驳的内里。
松晏仰头，数米宽的彩绸挡住头顶晦暗的夜色。
薄薄一层彩绸之上，单舟横腾身而起，自屋顶跳下，脚尖踩上彩绸，转瞬间已至贼人身前，气喘吁吁，一手叉腰，一手拽着彩绸，拦住了他的去路：“停停停！我不抓你了、不抓你了，你也别跑了，这都从哪儿跑到哪儿了，累死我了。”
应绥警惕地盯着他，黢黑的脸庞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湛蓝的眼睛格外明亮。
单舟横喘着粗气，伸头往下一看，见松晏朝着这边奔来，不禁头疼起来：“我说你抢谁不好啊？非得抢他的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着身子懒散地上前，应绥眯起眼，后退几步，作势要跳下房顶。见状，单舟横急忙止步，连连摆手：“哎哎哎！我不过去了，你别跑啊！”
见他当真停下，还往后退开几步，应绥才停下动作，但仍旧没有放松警惕，单薄的脊背微微躬起，像一只受了刺激的野猫，随时会转身跃入黑夜之中。
单舟横低头瞧了一眼脚下的绸缎，有些嫌弃脚底的灰弄脏了彩绸，是以晃了晃身子跳到一旁的灯笼上，抬着胳膊稳住身子，这才一抬下巴与应绥商量道：“诶，要不咱们做个交易。”
应绥一言不发，只跟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单舟横将双手抱在胸前，任由彩绸垂落，将松晏整个盖住，而后手指往下一指道：“这样，你将琉璃灯给我，我帮你引开他，如何？”
应绥半信半疑。
单舟横摸摸下巴，沉思片刻接着道：“嗯......不过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追的上你。”
他话锋一转：“那这样，你将琉璃灯给我，我将金翅鸟羽给你，怎么样？”
闻言，应绥顿时一惊。他的双手往腰间摸去，没找着方才拿到的金翅鸟羽，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当即纵身朝着单舟横打去：“还给我！”
单舟横侧身避开他的手，脚下灯笼摇摇晃晃的，他没站稳，险些跌落下去。
而应绥显然比他灵活许多，踩在灯笼上腰身一压，探身就往他腰间抓去。
单舟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嬉皮笑脸道：“还给你成啊，你把琉璃灯给我，我就还给你。”
应绥抬膝撞向单舟横下巴，后者骤然睁大眼，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躺倒在挂着灯笼的粗绳上，顺手拽过应绥脚踝，将他一并扯倒。
应绥挣扎着起身，单舟横却脸色一变，陡然捂住了他的口鼻：“嘘！鬼来了！”
“啊——嘶！”单舟横捂着被咬的手，硬生生将嘴边的痛呼咽了下去，扭头见应绥正恶狠狠地瞪眼，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甩了甩手，一脸嫌弃：“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恩将仇报，迟早不得好死知道不！？”
应绥不理他，翻身就要起来，耳边忽然捕捉到一声哀怨的笑。他僵住身子，低头见单舟横神情似笑非笑，双手撑在脑后用唇语道：“看吧，都和你说了鬼来了，还不相信。”
彩绸之外忽然没了打斗的动静，松晏停下挣扎的动作，任由那宽大的绸缎将自己团团围住，心下一阵蹊跷。
他犹豫片刻，稍稍站直身子。动作间，身边忽然响起令人胆寒的铁链声，他后背一阵发凉，只感觉那声音近在咫尺，几乎像是贴在耳畔。
“闭气。”单舟横勾了勾手指，让彩绸蒙住松晏的口鼻，传音给他。
松晏霎时绷紧身子。他一动也不敢动，站的好似一尊雕像。
应绥趴在灯笼上，湛蓝的眸子里映出那只鬼的模样。
那是个瘦弱的小孩，身高不及膝头，双臂却长如蛇尾，垂在地上，拖出蜿蜒的血迹。他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手指粗细的铁链，铁链一端穿过他的左肩，雪白的衣裳因此被血染红。
他赤裸着双足，宽大的衣袍像一层薄薄的雪，拢在他的身上，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如同泼墨。
单舟横“唔”了一声，一手按上应绥后背，在被他推开前传音道：“就是这东西抓小孩吃？”
应绥瞥他一眼，强忍着没将他踹开，道：“这是子鬼，不吃人。”
单舟横：“子鬼？那他在这儿，他母亲也在不远处咯！”
“......子母鬼向来同出同进，母鬼若在世上，绝不会让子鬼独自一人出来。”
“哦，那他还真可怜，生前被杀了祭河神也就罢了，这死了还不能安息。”
单舟横话一说完，便松开了手。
应绥皱着眉盯他一阵，往旁边挪了挪。
子鬼绕着松晏转了几圈，大抵是彩绸捂得紧，他没能嗅出生人气息，便拖着一身的铁链缓缓离开。
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了，松晏才缓缓松了口气。
单舟横拽着应绥一道翻身跳下来，犹豫片刻，终还是伸手扯开困住松晏的彩绸。
他笑嘻嘻的，仿佛刚才将人困住的不是他，微微倾身道：“小公子，好久不见。”
松晏大口喘着气，额上渗出些许细汗。伤口再一次崩裂，带来钻心的疼。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单公子，好久不见。”
单舟横身子一僵，眨眨眼道：“你记得我？”
松晏纳闷：“二十香单家独子单舟横，身披彩绸，足踏鲛纱，一人挡万军，守东海百年安康......我常听师父说起你，所以对你印象颇深......我们见过么？”
单舟横笑而不语，将手搭上应绥肩膀，微微用力按住，不让他离开。
应绥表情变了变，不耐烦道：“把东西还给我。”
松晏抬头，这才看清应绥的模样——
皮肤黢黑，但一张脸却生的俊秀，五官深邃，不像是大周人的长相，更像是北疆那边的民族。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窝深邃，睫毛纤长，眸子湛蓝如蓝天碧海。
有几分面熟。
松晏上前一步，气息不稳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抢金翅鸟羽？”
应绥漠然，并未作声。
单舟横懒懒地笑了起来：“他是我师弟，应绥。”
“谁是你师弟！？”应绥挣开他的手。
但单舟横重又将手搭了上去，笑嘻嘻地说：“你啊，虽然师父他老人家不承认，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师弟。”
松晏捏捏耳垂，见应绥偏开了脸，藏在发下露出一截的耳朵有些发红。
他心下了然，颔首道：“你既然是单公子的师弟，那为何还要抢夺金翅鸟羽？还有先前，我听见你们说琉璃灯，那又是何物？”

第38章 拜寿
确认应绥不会离开，单舟横这才松开手。他沉思片刻，回答道：“琉璃灯是上古时女娲补天遗落在人间的神器，据说能让人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绝禅重重搁下茶杯，“身死魂消，即便是女娲在世，起死回生也只是幻影。”
容殊连连点头。他身边的兔子精摇身一变化作少女模样，挤开他说：“我听说琉璃灯在二十香，大人，咱们要不要先把它抢回来，免得各仙家为了这灯争个头破血流？”
绝禅从座位上起身，跛着脚踱至窗边，目光落在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上：“暂时不必。如今灯芯在我手中，只那一只灯盏还掀不起风浪。”
他停顿片刻，摸到袖子里那天晚上容殊在赵家院子里捡到的罗刹簪，便问：“涟绛近来可好？”
容殊颔首，上前半步：“他虽然伤势未愈，但好歹无性命之忧，白玉城一难也算是平安度过了。”
“如此便好，”绝禅点着头转过身来，将罗刹簪递给容殊，“你去人间一趟，将此物还给涟绛。”
容殊接过簪子，颇为犹豫：“可这簪子......师父，涟绛刚从死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咱们要不还是再等等？”
绝禅微微摇头，长叹一声：“来不及了，鬼仙真身虽镇压在婆娑河中，但他如今已能操纵人心，若再等下去，只怕他会越来越强大，届时三界众生难逃一死......涟绛他，”他顿了一顿，坚定道，“他必须重回神位。”
容殊沉默须臾，而后轻轻点了下头。
临出门前，绝禅叫住他，将一袋银两塞到他手中：“放心，有凤凰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听见“凤凰”二字时，容殊有片刻失神，握着罗刹簪的手紧了又紧。
绝禅轻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此行危险，你万事小心。”
“嗯。”容殊应声，几次欲言又止。
绝禅朝他笑了一笑，看穿他心中所想：“凤凰不是以前的凤凰，你且去吧，当年种下的因，如今也该有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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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晏急匆匆赶回将军府，方知李凌寒听说有人行盗后勃然大怒，再一听说松晏追着贼人消失，更是拍案而起，当即就叫府里上下千百人出去寻找。
但他们一群凡人，没有仙法，自是看不见单舟横布下的结界里发生的一切。
松晏浅浅一笑，心道原来李凌寒还记挂着自己。他抬脚上前，见一个老妇人握着手等在府门前，因为焦急，一双手都被攥的发红。
“公子是来贺寿的吗？”妇人见他衣裳华贵，面容俊秀，便只当是谁家的小公子，随父母前来拜寿。
松晏一颗心七上八下，良久，才鼓起勇气道：“我是李、李无灾。”
“李无灾？”妇人反应一阵，许是太久未听人说起这三个字，她怔愣许久才回过神来，眼眶红了一遭：“无灾？真的是你啊，无灾！”
松晏本能地退后避开老妇人伸出的手，神情有些讷讷。
见状，老妇人急得直跺脚，眼中浊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哎哟，你看我这、我这一高兴倒忘了你这孩子不认得我了，我是姥姥啊！”
“姥、姥姥！？”松晏震惊地瞪大眼睛，他对于这个家的记忆少之又少，对眼前这位姥姥更是没什么记忆。
应绥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语气颇为不满：“姥姥！”
应柳儿抬头，这才像是瞧见了应绥，以及他身旁的大高个儿，纳闷道：“老二，不是让你在家里乖乖等着吗？怎么你也跑来了？”
“您一把年纪了，还非要来京城，我不跟着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姥姥我虽然年纪大，但年轻时好歹也是以一敌百的女将军！”
应绥哑口无言。
单舟横用胳膊肘撞他一撞，低声道：“我看你不是为了保护你姥姥吧？你到底要琉璃灯做什么？”
应绥睨他一眼，旋即绕到松晏另一边，与单舟横离得远远的，不愿意搭理他。
松晏目瞪口呆，听应柳儿解释道：“乖孙儿，你莫要害怕，你娘亲是我女儿，至于老二，他爹爹是你娘亲的大哥。”
单舟横“噗”地一声笑起来：“搞半天原来你们是兄弟啊，诶，师弟，怎么还任性到要抢自家兄弟的东西了？”
应绥瞪他一眼，他连忙噤声。
应柳儿拉着松晏胳膊仔细打量他，压根儿没留意其他两人，一心只放在松晏身上：“乖孙儿，我的乖孙儿，都是姥姥不好，让李凌寒那王八犊子把你送走......”
应柳儿太过热情，也太过激动。松晏无所适从，求救似的看向应绥。
后者扫他一眼，不大自然地搓搓胳膊，道：“姥姥，外边风凉，咱们先进去吧。”
“老二说的是，”应柳儿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挽住松晏胳膊带他进府，语气激动，“乖孙儿，你莫要害怕，有姥姥在，李凌寒那王八犊子不敢伤你一根毫毛！”
待到府中，松晏才从震惊中回过些神来。
应柳儿带三人进了大堂。他们甫一踏进屋子，原先热闹嘈杂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用眼神发问：“她怎么来了？”
松晏半边身子躲在应绥身后，悄悄打量席上的人。
这次来赴宴的人鱼龙混杂，其中他说的上名字的没几个，有印象的那些无一不是大名鼎鼎的贵客。但也不乏其中有一些人，臭名昭著。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堂正中身形挺拔，负手而立的男子身上。
或许是多年征战沙场，他看起来比常人要成熟不少。塞北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纵横的沟壑，无情的刀剑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譬如眼角下那一道狰狞的刀疤。
单舟横歪了歪身子，凑近松晏耳朵，悄声道：“他就是李凌寒，怎么样？我就说和你一点也不像吧。”
松晏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
他想过无数次与爹爹相见的场景，其中就有这一幕，在人山人海之中，远远地相视一眼，可是隔在他们中间的不止是那段从门口到堂中的距离，还有数十年的光阴。
应绥不动声色地踩在单舟横脚背上，后者顿时“嘶”了一气，抱着脚跳了几下，尖叫声打破满室寂静。
李凌寒先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朝着应柳儿躬身：“母亲怎么来了？”
应柳儿未正眼看他，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当儿子的过生日，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能俩看看了？”
李凌寒敷衍地笑了笑：“哪有的事儿？儿子只是想着母亲年纪大了，这北延城与京城又相距甚远，便不敢劳烦母亲千里迢迢跑一趟。”
“我儿贴心，”应柳儿皮笑肉不笑，“不过我虽年纪大了，身子骨倒还硬朗，还能再熬个十几年，就不劳烦你挂念了。”
李凌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然挂不住面子，但脸上依旧赔着笑：“母亲说的是。”
见他如此乖顺，应柳儿便挺直身子，指点江山似的：“老二，过来给你叔父问安。”
应绥应声鞠躬：“应绥问叔父安，祝叔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李凌寒朝他笑笑，客气着说了几句不太上心的话，而后目光落在松晏身上。
松晏也看着他，须臾，先转开了视线。
见状，单舟横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摸出一匹绫罗绸缎来，笑嘻嘻地捧给李凌寒，道：“李将军，鄙人单舟横不请自来，略备薄礼，还请笑纳。”
“单舟横”三字一出，满座皆惊。座下宾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试问天下几人不知二十香单家公子单舟横，此人素来行事嚣张，就连陛下大寿亲自相邀他都不放在心上，只在事后草草敷衍一句“忘了”，也不怕陛下动怒诛他九族。
他今日竟也来了将军府。
李凌寒也颇感吃惊，但到底是刀枪剑雨里闯出来的将军，镇得住场面，当即道：“原来是单家小公子，是鄙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认出公子。”
单舟横哈哈一笑，揽上应绥的肩，动作有些强硬：“我与应绥师出同门，听闻他要到京城来给您祝寿，我便冒昧地随他来了，还请将军莫要见怪。”
应柳儿看向应绥。
应绥动了动嘴皮子，却未发一言，只当是默认单舟横所言。
应家同单家不合已是人尽皆知的事，若要究其原因，还得追溯到三十年前。
彼时单家奉天子之令守着世间奇宝琉璃灯，在那飘摇的风雨里守了数十年，本以为能永世将此宝物守好，不让有心之人染指，却不想在一次宴会上出了事。
琉璃灯被盗，一连几个月遍寻无果。单家未尽职责难逃一死，为救家中数千人性命，单家家主去庙里求老和尚出手相救。
但那老和尚不是凡人，而是修炼千年的蛇妖。他答应了单家家主的请求，但万事万物都需付出代价，为此，单家家主暴毙而亡，四肢百骸皆被蛇妖吞食，以助长修为。
蛇妖将宴会那日发生的事做成信折子，送到单家。众人方知，是应家的小幺应不语贪玩，偷偷将琉璃灯拿走，扔进单家的池子里，故而众人久寻不见。
单家一直对琉璃灯严加看守，那日许是宴酣，轮值的人酩酊大醉，才叫应不语溜了进去，酿成大祸。
天子得知单家家主为此事身亡，哀恸不已，是以在单家众人愤而上书，要求斩杀应不语以慰家长在天之灵时应允了。
至此，单家和应家便成了世仇，血淋淋的两条人命横在他们中间。
应家有令，应氏中人，至死不得与单家人有所联系，违者杀无赦。
偏偏是天意弄人，应绥天资聪颖，年少时拜入婆娑门，在那里遇见了单舟横。
后来得知单家与应家之间的事后，应绥自请离开师门，惹得师父动怒，认为他为这凡尘俗世自毁前程，一气之下便斩断他与婆娑门的血契，此后应绥再不能入任何仙门，终身只做凡人。

第39章 宴席
应绥有时会想，若应家与单家之间没有那些恩怨，他与单舟横又会是何光景，兴许会是煮酒听茶亲如手足的师兄弟，兴许会是一场相敬如宾的萍水相逢......总归不会是如今这般落魄，有过相熟的岁月，而后形同陌路。
松晏打量着两人。从单舟横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应绥脸上倒是露出些不愉快来。
应柳儿强硬地拽着应绥胳膊，将他拽到自己一方，继而狠狠剜单舟横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单舟横却视若无睹，依旧嬉皮笑脸地说：“我听说今日将军您膝下长子会回来拜寿，不知在下可有幸与贵公子结识？”
松晏一哽，这人明知故问，摆明了拿他做缓和气氛的靶子。他望向单舟横，后者冲他满怀歉意地一笑。
比起应家与单家的陈年旧事，显然是李将军家嫡子归来一事更加引人注目。座下宾客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长子？是不是与那狐妖生下的孩子？”
“我听说当年将军得知自己娶了个妖怪，恼羞成怒，一剑斩了那狐妖......没想到，今日他竟还敢叫那妖女的儿子回来，也不怕被报复。”
“难怪他连方圆几百里的和尚道士都请了过来，原来是为的这一手。”
“莫要瞎说，将军的为人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是李将军。”
“这可说不好。”
......
“咳咳。”李凌寒轻咳几声，目光扫向众人，堂内顿时噤若寒蝉，无人再多嘴。
众人皆知这李凌寒身患恶疾，而妖血能延年益寿，此时他将与那妖女所生的儿子叫回，难免不让人怀疑其用心。
松晏听力了得，那些话无一不是落在了他的耳里，一时间难免有些失神。
单舟横用肩膀撞了撞他，悄声道：“你别听这些人瞎说，李凌寒虽然冷血，但还不至于杀妻灭子。”
松晏：......
李凌寒上前一步。松晏倏地悬起了心，只听他正色道：“以往是我对不住无灾，听信小人之言将无灾送走。如今他还肯回来看我，那便是肯原谅我了。既然如此，我便要尽到做爹爹的职责，好好弥补才是。”
单舟横一笑：“无灾，这名字好啊，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松晏僵在原地。
李凌寒一步步走近他，目光慈祥，语气柔和：“无灾。”
有那么一瞬间，松晏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他幼时常做的梦，梦里的爹爹便是这般叫他，不会过分亲昵也不会过分疏远。
在梦中，李凌寒将他抱在膝上，指着满天的星辰告诉他：“无灾，你看，阿娘在那儿看着你呢！”
小松晏天真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奶声奶气地问：“天上好多个阿娘，哪个才是我阿娘？”
李凌寒大笑起来，让他骑到自己脖子上，声音粗犷：“傻小子，最靠近月亮的那颗，就是你阿娘！”
“那阿娘会一直守着我吗？”
“当然！”
“那我还要爹爹一直陪着我！”
“好！”
“爹爹答应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松晏忽然低下头，笑了一笑。他的阿娘没有一直守着他，李凌寒也没有一直陪着他，都是骗他的。
他不说话，李凌寒也没催，只是神情有些落寞。松晏心里有些酸涩，一句“爹爹”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应绥瞥了单舟横一眼。单舟横会意，笑哈哈道：“原来是你啊，真巧，哈哈哈哈，真巧。”
无人接话。应绥抬头望天，单舟横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十分自来熟地揽上松晏的肩：“那什么，我刚不是见你带了贺礼来，快给将军送去啊！”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松晏恨不能拿针线将单舟横的嘴缝上。他抬头对上李凌寒满是期待的目光，不禁有些脸热。
哪儿还有什么礼？方才都被应绥抢走了，之后又落进了单舟横兜里。
可众目睽睽，应绥又是他的亲戚，他着实不太好将方才发生的事挑明了说。
单舟横见他犹豫，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应绥拿的那三支金翅鸟羽是松晏的贺礼。思及此，他顿时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松晏攥着袖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良久，李凌寒出声道：“无灾能回来，便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好的礼了。”
话音未落，一缕金灿灿的光芒忽然照进每个人的瞳孔。
李凌寒诧异地睁大眼：“这......”
松晏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到掌心里那支金光闪闪的羽毛上，道：“这是金翅鸟火羽。十年长一支，能治百疾，亦能挡邪祟。祝，”他顿了一顿，终还是没将“爹爹”二字说出口，“祝将军平安无忧，长命百岁。”
一语惊满座，就连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单舟横也不由惊讶。
金翅鸟羽已是难寻之物，更遑论十年生一根的金翅鸟火羽。
应绥眼神一亮，抬脚便要上前。
应柳儿及时伸手挡住他，朝他轻轻摇头。
李凌寒愣了好一阵子。直到单舟横夸张地惊呼起来，他才紧跟着回神，双手接过那支金翅鸟火羽，随后又犹豫着抬起手，大抵是想抚摸松晏发顶。但松晏退后了些，他只好作罢，转而朝松晏道谢，紧接着便招呼众人入席：“来，来，各位都别傻站着了，快先入座。”
松晏见单舟横往旁边席上坐，思量片刻便抬脚想跟过去。但李凌寒抢先叫住他，丝毫不见生分：“无灾！来，到爹爹这儿来坐。”
松晏踟躇片刻，思来想去终还是随李凌寒一道走过去。分明是短短几步的距离，在此时却显得尤为漫长。
或许是夜深露寒，他总觉得身后有些发凉。但巡视一周，又找不见那寒意的来由，便只当是天寒。
应柳儿也带着应绥入座。她见应绥神情焦躁地盯着松晏，便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不必着急，等过了今夜再说也不迟。”
“可若多拖一分钟，娘亲就多一分危险。”
应柳儿扭头看向他。
他攥紧拳头，许久，才妥协般地低下头：“知道了。”
对面单舟横饶有意味地注视着两人。他将一支金翅鸟羽夹在指间随意玩弄着，注意到松晏投来的目光时他微微弯腰，从口袋里摸出另外两只羽毛，一并抓在手里。
松晏挑挑拣拣选了块桂花糕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琢磨着待会儿过去与单舟横商量商量，将那三支羽毛要回来。毕竟这东西是长在步重身上的，由不得他随意送人。
至于单舟横和应绥之间的事，还有那盏琉璃灯，他并不愿意去搭理。
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松晏才刚落座没多久，便有人举着酒杯前来搭话。他虽不太懂人间的礼数，但还是尽可能地做到周全，来者不拒，是以不过须臾，他便被一众宾客灌得头昏脑胀，四肢发软。
恰在这时，有人抬着酒杯寻来，语气多有怨恨之意：“李、无、灾。”
松晏勉强撑着身子起身。他的眼前人影重重，已不大能看清。过量的酒水让他的脑子有些迟钝，例行公事般的朝着面前的人举杯，但还没说话，酒杯便被打翻在地，黄澄澄的酒水泼溅而出，弄脏他的衣裳。
饶是再不清醒，他也知道来者不善。
来人趾高气昂，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上下打量松晏，继而抬着下巴道：“你就是李无灾。”
松晏沉默片刻，诚实地点头。他模糊地辨认出面前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爹爹都不要你了，”少年出口伤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你还回来干什么？”
不要我了......松晏怔愣片刻，甩甩脑袋——不对，是李凌寒让我回来的，他没不要我。
大概是看他醉的不清，无法交谈，少年“嘁”声，他还想再寻别的由头加以刁难。熟料还未来得及开口，单舟横便先一步道：“李小公子，好久不见呐。”
李承昶斜眼打量他：“你是谁？”
单舟横摸着下巴：“我嘛，我叫......”
“行了，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李承昶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只瞪着松晏，丝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之情。
单舟横“哦”了一声，仿佛看不见李承昶似的杵在松晏身边。
他一直不走，李承昶忍无可忍，暴躁道：“你不去吃酒搁这儿站着当雕塑呢？”
“啧。”单舟横咂嘴。他早就听说李凌寒的幼子李承昶是个混世大魔王，今日一见，还没说几句话便察觉出所言非虚。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哼笑道：“这儿凉快，我就想搁这儿站着。怎么，难不成李小公子连这一块地方都不让客人站了？”
李承昶轻而易举地被他激怒，当即扬手就要打他，被身边的侍卫劝住，这才知道单舟横的身份。
他咬咬牙，眼神在单舟横和松晏之间来回，忽地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说呢，早就听闻单家单公子有龙阳之好，难怪你要护着他。”
单舟横同他大眼瞪小眼，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我和他！？龙阳！？”
松晏本来杵着脑袋昏昏欲睡，听见“龙”字顿时来了精神，蹭地站起来，神志不清：“沈万霄？”
单舟横冲李承昶眨眼，皮笑肉不笑：“小子，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当心有人乱喝飞醋拔了你的舌头。”
李承昶神情一滞。兴许是单舟横确实面露凶色，他往日里又欺软怕硬惯了，当即便有些害怕，好似真会有人割他舌头一般，恨恨地甩袖离去。
气走这小魔王，单舟横这才松一口气。他霸占了松晏的位置，自顾自倒了杯酒，扭头问：“诶，我说你这都醉得站不稳了，怎么还惦记着他呢？”
松晏捧着酒杯蹲下身，小声嘟囔：“我欠他钱。”
闻言，单舟横一口酒笑喷出来，毫无形象可言。他胡乱擦嘴，压下心头的诧异，笑着问道：“欠了多少啊？”
松晏如实回答：“五万两。”
“五、五万？”单舟横磕巴了下，随后连连咂嘴，摸着下巴道，“这么多啊，那我看你也不用还了，索性以身相许算了，反正他肯定乐意。”
松晏摇头，而后歪着脑袋，许久未作声。
须臾，单舟横伸了伸腿，打着哈欠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要是不乐意，我替你把钱还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融在歌舞乐声中。夜色也越来越暗，更衬得灯火璀璨。
松晏蹲在矮桌旁，嘀嘀咕咕：“他都把灵玉给我了，摆明了要和我撇清关系，你就等着帮我还钱......”
话音戛然而止，一双锦靴映入眼帘。松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震耳欲聋的乐音鼓声里，咚、咚、咚，无比清晰。
他想，一定是这酒太浓烈了，才会让他产生幻觉，不然沈万霄怎么会站在面前，站在黯然失色的天地间。

第40章 亲吻
沈万霄在松晏面前驻足，脸上的那只狐狸面具遮住他的上半张脸，也遮住他晦暗不清的神情。
松晏蹲在地上冲他眨眼，恍惚间似是回到初遇那日。在那个卖糖人的小摊前，沈万霄一掷千金，但松晏什么都没得到。
宴席之上热闹非凡，众人举杯畅饮，谈笑风生，说起一桩又一桩时下流传的趣事。大堂正中有身姿婀娜的舞女翩跹起舞，琴师鼓手在帷幕之后奏响乐章，美妙的乐声和着人们的欢笑声，交错成一出美好的戏曲。
无人顾及松晏，也无人留意到戴面具的男子，都只当他是应邀前来的宾客之一。
松晏抬手揉眼睛，今夜的月光太过明亮，照得他双眼发昏，看不清眼前的人。
“沈、”松晏迟疑不定，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沈万霄？”
“嗯。”沈万霄走近他，微凉的手背贴上他的脸颊，感受到那滚烫的热意，于是周身都开始作痛。
这些痛意让他骤然惊醒，飞快地缩回手，脚跟一动便要后退。
但松晏不想让沈万霄离开。
他茫然地伸手抓住沈万霄，紧接着整个人都像是站不稳似的靠到他身上，醉醺醺地仰头问：“你要去哪儿？”
两人挨得极近，他炽热滚烫的鼻息争先恐后扑在沈万霄脖颈之间，大胆地亲吻着明显突出的喉结。
沈万霄垂眸望着他，没有推拒也没有伸手回抱，只是纵容着他赖在自己身上。但若是细看，不难看出沈万霄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明明是想要触碰，却又畏惧着不敢逾矩。
久久得不到回答，松晏难免不悦地皱眉。他抬起双手抵在胸前将沈万霄推开，蛮横无理地使小性子：“我知道了，你要去找那只狐狸，是不是？”
沈万霄欲言又止，眼中流露出难以察觉的痛苦。
“你怎么就一点也放不下他，”松晏跌坐回座位里，“都这么多年了，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要找他。”
他神识混乱不清，想对沈万霄说“你也看看我”，但最后这些话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咬紧牙一言不发，摸索着端起桌上那只酒杯，意识不清地给自己倒酒，早已凉透的酒水一半盛进杯子里，一半洒在手背上。
他动作急切，但越着急越端不稳酒杯，杯中的酒水撒得越多，以至于到后来赌气似的将酒杯往桌上一撂，攥着袖子不住地去擦手背上辛辣冰凉的液体，眼前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松晏。”沈万霄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而后拿帕子仔细地擦去他手上的酒水。
松晏紧抿着唇看着他动作，久到沈万霄松开他的手，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一双不算清明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沈万霄，细声道：“谢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倾身去拿被沈万霄放到桌上的酒杯。
见状，沈万霄皱着眉将他的手拦回去：“烈酒伤身，你身上伤未痊愈，莫要再......”
话音戛然而止。
松晏哼哼唧唧地扑进他怀中，勾着他的脖子埋首蹭了又蹭，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擦过颈间引起一阵阵酥痒。
“难受......”松晏蹭着他，泪蒙蒙的双眼眼神迷离，无疑是醉得不轻，一举一动都像是勾引，“我就...嗯，再喝一口......求你了...”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松晏。
沈万霄也不例外。
他虚拢着松晏，探手斟酒，倒得不多，酒水仅仅没过杯底。
“一口。”
松晏半支起身子，盯着他递过来的酒杯。须臾，又去盯他骨节分明的手，最后皱紧眉头反推开他的手：“我不想喝了，你喝。”
沈万霄沉默片刻，顺他的意，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喉咙滚落进身体，冰凉如雪，辛辣如匕首，轻而易举地割开喉管。
他不常碰这些人间的吃食，尤其是这种味道浓烈的酒水。但不知何时起，九重天上他的府邸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的酒，打点杂物的下人同他说这是他特意去凡间带回来的，但从未打开喝过。
起初他找不到买酒的理由，但也任由那些酒堆在屋子里。而今终于找到答案，那些酒却成了伤人的利器，每一滴都是刀子扎在心口淌下的鲜血。
松晏呆呆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只杯子是自己曾用过的。杯口湿润，而沈万霄擦也不擦就将杯子送到嘴边。
熟透了的红一点点漫上松晏脖颈、耳根，最后烧上脸颊。
沈万霄搁下酒杯，抬眸间松晏猛地再次扑上前来。他一时不察，险些被撞倒在地，所幸眼疾手快按住矮桌，将人接了满怀。
松晏胆子比平日里要大不少。他抬起双手软绵绵地环住沈万霄脖颈，五指轻轻勾住沈万霄的发丝，继而将红透了的脸贴在沈万霄颈侧，半阖着眼意识模糊地呢喃起来：“沈万霄，沈万霄......”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反反复复地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有人在这时端着酒杯前来攀谈，窥见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时目瞪口呆。但他没来得及惊叫出声，沈万霄便捏诀抽离了他的记忆，然后挥手在身旁布下结界，挡住旁人探究的目光。
松晏对这些事浑然不觉，黏在沈万霄身上哼唧。
“沈万霄，”松晏说话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沈万霄听得一清二楚，“财宝说你死了。沈万霄，财宝他骗我说你死了。”
沈万霄想要将他扶起来的手一顿，颈间又添几分湿意：“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你都没、都没找到那只狐狸，怎么会......怎么会舍得离开？”
陡然而来的剧烈的疼痛几乎将沈万霄淹没。他颤抖着手摸上松晏鸦黑的长发，指尖碰到发丝的一瞬间，步重施在松晏身上的法术失去效力，长发刹那间变得雪白。
他抱着松晏，就像是抱着一捧雪。
随时会融化消失的雪。
松晏哽咽着说不清楚话，滚烫的眼泪尽数抹在沈万霄颈侧，烫的那条藏在肌肤下的淡青色的血管猛烈跳动。
“你别找了，沈万霄，”松晏紧紧抱着他，“别找了，别找了。”
沈万霄眼底有些潮湿发红。他听着松晏泣不成声的乞求静默许久，随后强行将松晏从身上扒拉下来。
松晏以为他要走，茫然地抓他的手，却只抓到他宽大的衣袖：“沈......”
下一瞬，唇瓣相贴。
松晏迷茫地睁大眼，睨见沈万霄近在咫尺的双眼。
双唇一触即分，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短暂、克制的吻。
松晏抿唇，尝到咸涩的泪水。他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分不清是他掉的眼泪还是沈万霄闭眼时从面具缝隙里滑落的泪水。
沈万霄捧起他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珠，乌黑的眸子里映出他眉心那朵几欲滴血的红莲。
那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是他一意孤行在松晏身上种下的咒。
九转红莲，得此咒者生生死死万世轮回，享人间八苦，受七情六欲之痛，千秋万代，死亦无止。
“崽崽，”沈万霄同他额头相抵，捏诀藏去他眉心的红莲，声音沙哑，“你永远不要记起。”
“永远不要。”
“求你了。”
松晏蓦地惊醒，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他披衣下床，隐约间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琢磨良久也只记得单舟横帮他赶走了一个前来找事的人，再往后，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便有人敲响房门，于是匆匆整理好衣裳，拉开门只见单舟横咬着一个鲜肉包子懒洋洋地倚在门口，手里还揣着几只绿油油的粽子。
瞧见他时，单舟横的表情显然呆了一瞬，迟疑道：“你......头发？”
松晏身子微僵，扭头往肩上一瞧，这才发觉头发已变回大雪一样的白。
好在单舟横自幼拜入婆娑门，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说一万也有一千，此时便也见怪不怪，只说：“你赶紧想法子遮一遮，这要叫别人瞧见了，指不定又要说你是妖女所生，也是个妖怪。”
松晏眼皮一抬：“我本来就是妖怪。”
单舟横：？
松晏慢吞吞地将头发拢到身后，回屋找了件斗篷披上，拉起兜帽：“我娘是狐妖，我也是狐妖。”
单舟横咽下包子。
松晏转过身来朝他龇牙：“会吃人的那种。”
“哦。”单舟横面无表情。
松晏郁闷：“你不害怕吗？”
单舟横耸肩：“你要是会吃人，干吗不用法术把头发变黑？还这么费力地找斗篷遮头发。”
松晏颇为无趣地扫他一眼，抬脚走出屋子。
单舟横剥开粽子，咬下一口紧追上去，声音含糊：“你知道应老婆子什么时候走么？”
“昨日我听她说是今日便回去，”松晏脚步一顿，狐疑地打量单舟横，“你问这个......不会是想跟着去吧？”
单舟横一笑：“若要跟着，我便不问了，直接跟去就行。”
松晏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便没再多问。
倒是单舟横先解释起来：“琉璃灯在应绥那儿，虽然他没明说要琉璃灯做什么，但我大致也能猜到。”
松晏走得有些急，他昨日与步重说好今日要启程去无花谷，但因着醉酒多睡了一会儿，此刻便是要赶着去给李凌寒道别的。他一面听单舟横说，一面脚步不停，闻言也只是微微偏过脸看向他：“琉璃灯只是一个空罩子，灯芯不知所踪，应绥要这灯罩做什么？”
“应绥娘亲走得早，但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她便只能日日夜夜地徘徊在忘川河边。应绥不想看她成为孤魂野鬼，便想法子要将她带回人间，但......”
松晏忽然停下脚步。
单舟横叹着气道：“她的肉身已经腐烂，若要重新回来，就需要琉璃灯的照拂，不然一具魂魄，难免会被鬼差当作厉鬼捕杀。”
松晏无甚动静，失神地握住胸前那只不知不觉间失而复得的长命锁。
单舟横絮絮叨叨接着道：“虽然说琉璃灯能让人起死回生，但也不是这么个回法。他那日抢走金翅鸟羽，便是想借羽毛上的神力催动琉璃灯，但我没让他如愿，如今便是怕他听信了那些妖道的鬼话，杀人点灯。”
“松晏，你与他是堂兄弟，你帮我劝劝他。”单舟横说完，等了好一阵子，不见松晏有什么反应，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发现他在发呆，是以提高了嗓门，“松晏？松晏！”
“啊？”松晏回神。
“你刚听见我说什么没？”
“你说琉璃灯的娘......走得早？”松晏犹疑不定。
单舟横深吸一口气，背过身气得跺脚，重新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紧接着问：“这回你没走神了吧？”
“没，”松晏缓缓摇头，“你说有人同应绥说杀人可点灯，那人是谁？”
提及此事，单舟横紧紧皱眉：“这我也不太清楚，但应绥不顾师门情谊偷走我家看守的琉璃灯，必然是受他指使。”
松晏闻言颔首，正想说些什么，便有人咋咋呼呼地跑来：“不好了！出事了！不好了！”
松晏扭头，见是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少年衣裳华丽，但满身污泥，就连脸上也满是淤泥，难以辨认。
单舟横却是一眼便认出他，当即笑道：“哟，这不是李小公子吗？怎么这是嫌院子里不好玩，跑去池子里挖泥巴玩去了？”

第41章 玉佛
李承昶见到两人，立时抹了抹脸，收起满脸的惊慌，端起少爷的架子，趾高气昂道：“你们不去用膳，杵在这儿当柱子呢？”
松晏慢慢回忆起他来，李凌寒的另一个儿子，不学无术，嚣张跋扈。
他对于李承昶没什么具体的印象，毕竟李承昶的生母嫁到将军府时松晏已经被送走，对于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而李承昶对他也一样，甚至有几分嫉妒和厌恶。
李承昶从很小的时候起，便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李凌寒总在他面前提起“李无灾”三个字，说李无灾是他的哥哥。
或许是身份使然，李凌寒从来都不太爱笑，平日里总是绷着一张脸。但每次提起李无灾，提起李无灾的母亲，李凌寒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仿佛这世上只有这两个不存在于将军府里的人才是他的家人，才能让他感到幸福。
“承昶。”
如今松晏礼貌地朝他一笑，落在他眼中却变成刻意的嘲笑。
李承昶只感到一阵恶心，尤其是在昨日夜里撞破他与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之后，顿然更觉得恶寒，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十分焦躁地说：“你别那么叫我，怪恶心的。”
松晏闻言一愣。
单舟横看不下去，出声道：“你怎么说话的啊？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亲哥哥。”
“我才没有哥哥！”李承昶当即反驳，捏紧拳头怒瞪着松晏，“就算有，也不会是他！”
松晏的心倏地一落，这般明晃晃的恶意太过刺人，让他手足无措。
单舟横有些生气，正想训斥几句，却比松晏拽住。
“你方才说出事了，”松晏朝单舟横摇头，而后问李承昶道，“是怎么回事？”
李承昶面露难色，似是不大愿意同两人细说。但他挣扎片刻，还是将手往厢房一指：“要想知道，那你们自己去看呗！”
单舟横不屑地哼声：“问你几句，你还真是稀罕死了。”
松晏微皱起眉，他未再与李承昶多说，抬脚便往李承昶手指的方向而去。
待到厢房门前，房中乌泱泱已经站满了人，几乎堵得水泄不通。
李凌寒身高出众，是以松晏一眼就看见了他。但还没踏进屋子，两人便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腥气，像是临近海岸时咸涩的气息。
松晏眉头微皱。他并不喜欢这股味道，平日里他虽然喜欢吃鱼，但大多时候都只吃河里长的，对于海里那些鱼，他向来是能避则避。
“让一让，让一让。”单舟横拨开人群走进屋子。
松晏紧跟其后，上前一段距离后，他才瞧清屋子里的其他人——
应柳儿端坐在椅上，脸上堆砌着的皱纹宛若刀凿。而在她身旁，应绥持长枪而立，面色凝重。一旁李凌寒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饱经风霜的脸上愁云密布，对眼前的景象束手无策。
松晏环视四周，随后目光落在榻上，只见床榻边两张锦帘被放下，遮住榻上的景象，但遮不住浓稠的鲜血顺着床沿滴落，在地上聚成一小滩。
满室寂静。
单舟横上前一步，正欲掀开床帘，应绥抬手拦住他。他挑眉看了看应绥，又看了看众人，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就算是死了人，也不至于把大家伙都吓成这样吧？”
松晏也深感不解，李凌寒朝他招手，他便挤到李凌寒身边，这才留意到在李凌寒身后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
这男子裹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黑纱遮住他的面容。
昨日在宴上，松晏并未见过这个人，便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兴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男子微微抬头，即便是隔着黑纱，那道锐利的目光依旧让松晏心里一慌。
太熟悉了，这样不加掩饰的凶狠的目光，他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又敢肯定，以前绝对没有见过此人。
没有人回答单舟横的话，单舟横便嗤笑一声，猛然上前掀开床帘。
应绥想要阻止，但动作不及他快，终归是晚了一步。
床帘应声而落，榻上的景象彻底暴露于众人眼前——那是四肢交缠在一起的两人，一男一女，男子大半张脸被啃食，露出了皑皑白骨，面目全非。而女子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他们赤裸着身体，上半身密密麻麻全是朱红的咒文，下半身几乎碎成肉泥。四溅的鲜血将被褥浸透，细碎的骨头渣子拼凑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摆出一个“赦”字。
只一眼，松晏忍不住背过身干呕起来。
如此惨绝人寰的杀人手法，着实令人胆寒。
就连单舟横也捂着鼻子后退数步，咋呼起来：“这他娘的是有多大的仇！？”
无人应答。松晏这才察觉出不对劲，身边的人仿佛不是活人，不然绝不可能对这幅景象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
单舟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欲甩出彩绸，应绥一个跨步上前拦住了他：“别轻举妄动。”
“这到底怎么回事？”单舟横耐心告罄，皱着眉问。
应绥斜他一眼，重又回到应柳儿身边，搀扶着她起身。
应柳儿脸色稍显惊恐，但依旧强装镇定，道：“这是玉佛的惩罚。”
“玉佛？”松晏脸色有些苍白。
李凌寒颔首，赞同应柳儿的话，紧接着道：“玉佛是看管京城的神，以前就有传言说若是妖魔作祟，玉佛会降下天罚。”
他走上前，伸手指向榻间那个血肉模糊的大字：“玉佛杀人，斩妖魔，都会留下一个‘赦’字。鬼差见此字便知此人是凶邪，会将他就地问斩，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松晏怔住：“这么说来，这玉佛应该是个好人。”
应柳儿摇头：“玉佛早已不是天神了，他被罚下界已久，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听她这么一说，松晏更加不解：“可就算被罚下界，他也曾经是守护一方的天神，应该不会滥杀无辜......”
应绥打断他的话：“天神被罚下界，必定是犯了滔天大罪。这样的神，你还能指望他当个善人吗？”
“可又不是所有的罪神都是恶神，”松晏立时反驳，“他们犯下罪孽，指不定也有自己的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应绥冷笑。
松晏抬唇，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单
见状，单舟横头疼地扶额，上前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别争了。”
应绥扭头，松晏睨他一眼，也别开脸。
单舟横无奈耸肩，望向应柳儿与李凌寒道：“话说回来，二老都无仙骨，又是从何得知玉佛一事的？”
应柳儿神情一滞，李凌寒亦是一愣。
单舟横双手抱胸，等着两人回答。
须臾，先是李凌寒苦笑着开口：“此事说来话长。”
他的目光落在松晏身上：“当年我不顾家中长辈阻拦，执意娶无灾的娘亲入门。”
松晏抬头，他便移开视线，眼中满是痛苦：“轻舟怀上无灾后，因身体虚弱露出原形，我才知道她是狐妖。但她是个好妖怪，从未害过人。我与她年少时相识，一直到她怀胎十月诞下无灾，我都从未见她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隐约的，松晏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是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天界有天界的规矩，妖魔界亦有妖魔界的规矩。”李凌寒眼中隐有泪光，“玉佛得知她与我结亲，并怀有子嗣，当日便下凡对她动刑。”
闻言，松晏险些摔倒，单舟横及时伸手扶住他。
以前他问扶缈他娘亲的下落时，扶缈只告诉他，他的娘亲是狐妖，因犯下罪过被天神带回神狱，并非有意抛弃他。
他问过成千上万次，百里轻舟是犯了什么罪，扶缈却总是缄口不言，只慈爱地抚弄他的发顶。
如今他终于得知，原来竟是这般罪过，不成文的罪过。
李凌寒微微抬头，咽下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那时无灾刚出生，轻舟甚至没能见他一面，玉佛便挖了她的双眼，打断她的双腿，将她带走。”
松晏只感一阵眩晕，他的双眼一阵发疼，膝盖也疼。
“轻舟……”李凌寒深吸一口气，“轻舟临被带走前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留了一半陪着无灾。”
松晏蓦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小时候抱着他哄他睡觉的娘亲，原来竟只是一半魂魄。
单舟横眉头紧拧：“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李凌寒稍作停顿，几度哽咽难以再往下说。
应柳儿叹气，接着他的话道：“后来那一半魂魄不知所踪，玉佛要杀无灾，李凌寒这个无能之人，便将无灾丢弃。”
李凌寒泣不成声：“无灾，对不起，对不起，是爹爹懦弱，保护不了你和轻舟，才让你们受这些罪，对不起......”
松晏脑子发昏，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难以听清他们说的话。
见松晏脸色实在是苍白，单舟横长叹一气，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余光倏然瞥见窗外有一个人影。他顿时将松晏往应绥那边一推，旋即皱着眉追出去。
应绥措不及防，但还是稳稳扶住松晏，脸色有些别扭：“你还好吧？”
松晏说不出话，一呼一吸都弥漫着痛意，好似当年百里轻舟遭受的痛苦数倍加之他身。
应柳儿眼眶也有些湿润：“轻舟是个好姑娘，是只好妖怪。若不是她，我怕是也难以撑下去。”
应绥惊讶地抬头，这才从应柳儿口中知晓真正的百里轻舟早在十四岁便因病与世长辞。而后来的百里轻舟，是狐妖取而代之。
因为百里轻舟放心不下娘亲，所以求狐仙显灵，保佑应柳儿，保佑百里一家。
而狐仙花盼儿原先并未想过要顶替百里轻舟的身份，直到瞧见应柳儿因为百里轻舟的逝世日渐憔悴，疾病缠身，整日里枯坐等死，她一时心软，便化作百里轻舟的模样，成为百里轻舟，救回应柳儿一命。
后来事发，应柳儿得知百里轻舟是花盼儿假扮的，顿然悲喜交加。
其实她早先便起过疑心。百里轻舟生性安静，大多时候都害怕与人交流，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百里轻舟便像是变了一个人，活泼好动，胆子也大了不少，与先前截然不同。
应柳儿放心不下，悄悄请道士和尚来看，也因此得知如今陪在身边的小女儿不是百里轻舟，而是一只狐妖。
她怎么会不害怕呢？成日与一只妖怪朝夕相处，她怎么会不害怕？可即便如此，在道士提出捉妖时应柳儿依旧摇头拒绝了。
她时常在想，轻舟已逝，如今的轻舟虽不知是哪儿来的妖怪，但也只是个需要人疼的小女娃，这么些年来也从没害过人，没做过一件坏事。
她有私心，甘愿沉沦在这一场美梦里，于是从未揭穿，一直都当花盼儿是轻舟。
她想念自己的小女儿轻舟，同时在数十年的相处里也已将花盼儿当成亲生女儿。只是未曾想过，丧女之痛竟还要再承受一次。

第42章 把戏
玉佛带走百里轻舟那日，应柳儿也在。
她与李凌寒苦苦相求，但玉佛置若罔闻，执意斩杀百里轻舟。应柳儿永远都记得那日，晴空万里，她却身在冰窟。
她跪拜的神佛，打伤了她的女儿。
李凌寒一生杀敌无数，唯有那一次，败得惨烈。他甚至看不见玉佛身在何处，只能徒劳地抱住百里轻舟，眼睁睁看着她的双眼从眼眶里剥落，双腿折断，痛不欲生地攥着他的衣领求他杀了自己。
那么多血，那么多眼泪。
李凌寒怎么也擦不干净。
玉佛将奄奄一息的百里轻舟带走。李凌寒追出数里，靴子底被磨破，脚掌磨在粗粝的砂石上，磨出血泡，可他浑然不觉。
直到下人抱着孩子匆匆追来，他才回过魂儿。他执意给那孩子取名无灾，不遵从家里的辈数，为此背上不孝的骂名。
天子得知此事后召见李凌寒，让他将李无灾交给国师处置，妖女之子，留不得。
他为此整宿枯坐，一夜间长满白发。翌日，他让心腹将李无灾送走，去哪儿都好，隐姓埋名，去做一个平凡人。
天子得知此事后震怒。李凌寒自请辞官，保住府中上下数百人的命，却也因此彻底失去自由——
天子怕他心有不甘，起兵造反，便将他困在京城。明面上赏他府邸，其实是赏赐一座囚牢。
好在心腹重情重义，四处打听得知骆山会有仙人化神，便将李无灾扔在骆山，自己乔装打扮，守在山下，一守便是十多年。
这些事，松晏以前都不知道。
他问李凌寒，送他去骆山那人现在在何处，李凌寒眼中有泪滚落：“他年事已高，前不久走了。”
有人忌惮李凌寒，也有人对李凌寒尽忠，从生至死。
松晏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原来他的父母是这般爱着他。
可也是因为他，百里轻舟的身份才会暴露，李凌寒才会被困在京城，大展宏图的凌云壮志就此磨灭，相濡以沫的爱就此不知归途。
而他不争气，生来便是个短命鬼，往后只怕还要叫李凌寒白发人送黑发人。
好像从一开始，他便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松晏垂着眼静静地站在那儿，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他在那浪里窒息，死了一遭，又一遭。
没人察觉他的异样。应绥扫视屋内密密麻麻站着不动的人，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应柳儿与李凌寒相视，叹气道：“应该是玉佛的信徒。”
“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四处找玉佛的下落，找......轻舟的下落。”应柳儿负手而立，“前不久我听说在南边有玉佛的踪迹。玉佛杀了人，杀人的地方便聚起很多人，人们都说玉佛恨将他捧上神位的人，所以要他们看着他杀人，他要将信奉他的人全都逼疯。”
她说了许多，松晏却只听清前半句：“你是说......我娘她、她有可能还活着？”
“无灾。”李凌寒轻揉松晏发顶。
他不想让松晏生有无望的念头，那种苦寻未果的痛苦他一人承受便已足够。
应柳儿未作声，头一次与李凌寒想到一处。
但松晏双眼潮湿，执拗地问：“她是不是有可能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答案藏起来。
松晏神情激动，声音嘶哑：“我娘她是不是还活着？你们说话啊！”
“松晏。”步重与单舟横一道回来，大步流星地上前。
单舟横脸上挂彩。
应绥见了，顿时皱起眉，警惕地看向步重。
松晏在这喊声里红着眼睛转身，看见步重时忍不住落泪。
步重脚步一顿。他陪着松晏长大，这么些年来见过松晏哭鼻子的次数数不胜数，贪玩被师父罚了要哭，和兔子精抢酒喝没抢过要哭......但松晏没有一次，是如现在这般不出声地掉眼泪。
这一回，松晏是真的疼了。
单舟横朝应绥一笑，示意他放心，而后手肘子一拐，撞在步重身上：“你哄哄呗。”
步重冷冷瞥他，心说我又不是观御那王八蛋，怎么哄的住。但即使心里这般想着，他还是朝着松晏走了过去，笨拙地将一块帕子递给他：“嗯......你擦擦眼泪。”
松晏哽着声朝他道谢。
步重想了想，迟疑着开口：“那什么，我昨夜去抓鬼，遇到了......”
他纠结起来，话虽起了头却又不大愿意往下说。
松晏擦掉脸上的泪水，用力吸吸鼻子：“沈万霄。”
“你怎么知道？”步重讶异。
松晏半低下头，胸前的长命锁隐隐有些发烫。他眨眨眼，伸手握住长命锁，道：“他一直都在。”
闻言，步重气得挑眉。观御那混蛋明明答应过他以后不纠缠松晏的。但他对着松晏撒不出气来，只好咬牙切齿道：“嗯，一直都在。”
单舟横敏锐地察觉到步重的怒气，于是两三步挪到应绥身边，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咱们还是先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些人醒过来吧，就这么搁这儿站着我老觉得瘆得慌。”
松晏点头，目光落到李凌寒身边时悚然一惊。先前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黑衣男子，此时已没了踪影。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住地摇头：“不对，不对......这儿的人呢？”
应绥跟着他上前，闻言拧紧眉头：“这儿一直都没人。”
“不可能！”松晏难以置信地抬头，“这里刚才明明就有个人，他穿着黑衣裳，就站在这儿！”
除了步重，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片刻，李凌寒道：“无灾，兴许是你看错了，我方才一直在此处，并未见到你说的那个人。”
刹那间一股凉意顺着脚跟爬上松晏的身体，他睁大眼，迷茫地看向单舟横。而单舟横一摊手，摇头道：“我也没看见。”
闻言，松晏又扭头看向应柳儿。可应柳儿与他们一样，都是摇头叹气：“无灾，那儿确实没人。”
松晏浑身发冷，他退后几步，几乎挨着步重：“可我真的看见他了。”
步重伸手扶上他的肩：“兴许是那人使了什么妖术......松晏是妖，你们几个都是凡人，说不定只有他能看见。”
单舟横和应绥颔首。松晏这才松了一口气，眉头紧皱。
步重双手撑在脑后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笑道：“雕虫小技。”
李凌寒欲言又止。
步重弯腰捻起窗边薄薄一层香灰，道：“这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怎么可能？”单舟横瞪眼，“若是障眼法，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松晏亦是不解，抬头只见步重轻轻一吹，将那层香灰吹散。
骤然间天旋地转，电光火石间屋内呆立着的人尽数消散。步重这才满意地点头，他拍干净手上的灰，道：“你凡胎肉体自然看不出来，这是天界的法术，又不是人间的法术。”
单舟横一愣，听他接着道：“玉佛被罚下界数年，天界的狱官都在找他。他施这障眼法，便是想掩盖事实。”
松晏幡然醒悟，扬手再次将床帘掀开，只见那帘子里两具枯骨并肩而卧，骨头里长满绿油油的海草。
见状，众人不由诧异。尤其是李凌寒，满目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步重挑眉：“这两人已死去多时，看来这障眼法布下的时间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你是说，”松晏皱眉道，“玉佛以前在此处杀了人，但为了不让人察觉，他设下了障眼法。直到今日，不知是什么缘故，障眼法变了样，反而显出了他杀人时的情景。”
步重颔首。
松晏紧跟着问道：“可又会是谁倒转了他的法术，让旧景重现？”
片刻的沉默后，单舟横勾唇一笑：“若我没记错，玉佛身在神位时曾与桃山一位散仙交好，当年的真相，兴许只有他知道。”
步重闻言警惕地扫视他，先前他同单舟横打过一架，探他本相却没看出端倪。但他若只是一个凡人，又怎会知晓这么多天界的事？就连玉佛曾与桃山那位交好这种鲜有人知的秘闻，他都知晓......
注意到步重怀疑的目光，单舟横心下微微叹气，出声解释说：“这些事都是我一个好友告诉我的，他虽不在神位，但好歹也是个仙，天界那些事，他知道的不一定比你少。”
“你说的朋友，”步重注视着他，问道，“是谁？”
单舟横笑道：“依我看，这人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步重蹙眉，依旧紧盯着单舟横。
单舟横只好耸肩道：“容殊，章尾山的兔仙。”
容殊，这名字有几分耳熟。
松晏仔细回想着，但他还未想起来，便见步重脸色陡然一变，继而微微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言未发。
单舟横好似早就料到步重反应，脸上神情似笑非笑，道：“早说了这人你最好是不要打听，这回你信我了吧？”
松晏猜不出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应绥也看不彻底，两人云里雾里，但谁都没多问。
步重额角的青筋跳了一跳，他攥紧拳，心里五味杂陈：“他在哪儿？”
单舟横理理衣袖：“这些年来容殊云游四海，来无影去无踪，我又怎知他会在何处？”
步重知他不会多说，便没再多问，只是脸上多出些许失落。说到底，容殊与他自相逢起便是错。
他颇为自嘲地发笑，目光流转间落在松晏身上，而后神情微变。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没有容殊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蛛丝马迹，却是容殊有意留下的。而容殊想做的事，始终与他相悖。
千年前如此，而今亦是如此。

第43章 咬吧
李凌寒差人将那两具枯骨从榻上搬下来，打算查清身份后好生安葬。
但相隔的时间太长，要找出这两具尸体的身份颇为困难。松晏思来想去，终还是决定同单舟横去一趟桃山，去找当年与玉佛交好的神仙，将当年发生的事问个清楚。
步重原先不打算让松晏跟去，但拗不过松晏，再加上单舟横一个劲儿地捣乱，便只好妥协着随他一起前去。心想至少人在眼前，容殊也不会那么快就朝他下手。
顾念着松晏旧伤未愈，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三日后，方至桃山脚下。
桃山，顾名思义是一座种满桃树的仙山。
松晏等人在山门前驻足，仰首只见眼前的山岳高耸入云，怪石嶙峋。
山上确实种着不少桃树，但大多已经枯死腐朽，满地枯枝败叶。夏风一吹，便胡乱裹着黄土往脸上扑，呛得松晏直咳嗽。
山间天地灵气尽散，无生灵，无人迹。
单舟横彩绸一挥，在三人身旁画下结界，挡住扑面而来的煞气怨灵，语气不算轻松：“看来桃山出事了。”
松晏接过步重递来的水，缓过些许，抬头只见结界外尘土飞扬，一团又一团黑雾接二连三地撞在结界上，随后散成黑漆漆的墨，又在眨眼间消散。
他忍着嗓子里的痒，沙哑道：“这些都是邪灵......桃山死了不少人。”
步重颔首，捏诀在结界上又添一层神力：“这山脚下有封印，将这些邪灵困在山上，这才没让它们下山祸害人。”
“封印还没消失，那这么说来，”松晏眸光一闪，“桃山上的神仙应该还在这儿。”
步重：“嗯，上去看看。”
语罢，三人便顺着狭小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头顶枯枝交错在一起，间或掉下些枯黄的叶子，但脚下的泥土却松软潮湿，丝毫不像是缺水的样子。
“崽崽......”
松晏忽然驻足，耳边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呼唤。这声音夹杂在穿林而过的风声里，十分模糊。他顿了顿，只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但再想细听时周遭已没了声响。
步重回头，见他站在原地发愣，便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神，疾走两步追上两人的步伐。
“在想什么？”步重咬着不知从何捡来的狗尾巴草，斜斜扫他一眼。
“我刚才好像......”松晏思索片刻，慢吞吞道，“听到有人在喊‘崽崽’。”
闻言，步重甩着狗尾巴草的手动作一停。他咬着狗尾巴草末端，含糊不清地说：“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人到这儿来找小孩，你肯定是听错了。”
松晏怔怔地发呆，想反驳几句但最终没说出口，因为那声音实在像是......沈万霄。
单舟横走在最前头，他这一路似乎没留意身后两人的对话，只是招招手让两人上前。
步重往松晏肩上一拍，推着松晏便往前走：“别想那么多了，先过去看看。”
待两人走近，单舟横皱着眉不满地抱怨起来：“怎么磨磨蹭蹭的，这鬼地方可不好多待，咱们还是快去快回吧。”
松晏应声，步重咬着狗尾巴草不屑于看他。
单舟横倒也没计较步重的无礼，只是伸手往面前一棵枯树上一指，下巴稍抬：“喏，你们看，这树被烧过。”
闻言，步重吐出狗尾巴草，与松晏一起凑上前去。果真见那树上乌漆嘛黑的一团，但又不像是整棵树都被烧过，而是只有那一块地方曾受过灼烧。
“奇怪，”步重兀自嘟囔，纳闷不已，“这树怎么长得这么奇怪，像是......”
他退后几步，将那棵树全部纳入眼底：“吊死的人？”
松晏打量着焦痕，指尖碰到被烧得发黑的树皮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挺直腰板：“这是裂——”
“裂云树——不好！快过来！”步重猛然想起，这歪脖子树是长在生死两界边缘的裂云树，会将人拖进上一个死在树下的人的记忆里，直到记忆终止，一切烟消云散。
但他记起来的太晚，是以即便是马上朝着松晏伸手，也没来得及抓住松晏。只好眼睁睁看着松晏与单舟横被树干里长出的漩涡吞噬。
“松晏！”没拉住松晏，步重抬脚愤愤踹在裂云树上，火冒三丈，“你这王八羔子！一个个都欺软怕硬的！有种来拖小爷啊！非逮着他不放......”
裂云树被他踹的东倒西歪，却没倒下，甚至冲他摇动干枯的树干，仿佛在挑衅他。
他怒意更甚，当即朝着裂云树挥鞭子：“你他娘的！”
凤羽鞭忽然被攥住。
步重抬眸，见是沈万霄，脸色顿时更差：“你来干什么？”
沈万霄扫他一眼，捏诀使业火烧上裂云树。
火舌舔舐过焦黑的树皮，裂云树顿时呜咽不已，颤着枝条遁地欲逃。
沈万霄却先一步划下火圈拦住它的去路，声音发冷：“打开。”
“你疯了吧？”步重见他与裂云树说话，不由瞪大双眼，“这家伙连灵智都未长全，怎么可能会听......”
步重讪讪闭嘴，蓦地想起业火是天河里真佛的尸骨所化，而这裂云树是真佛剥离的七情六欲所化，两者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果不其然，面前的裂云树嚎啕大哭，树干上张开一个又一个巴掌大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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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脑袋磕到何处，松晏只感到后脑勺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拖进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他咬牙挨过脑后的疼，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像是海浪，将他扑倒在起伏的海水之中。他奋力蹬腿，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耳边寒冷的风呼啸而过，吹乱他的发髻。
大抵是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松晏在强风里勉强睁开眼睛，但目光所及皆是黑暗。
“单舟横！”下坠中，松晏竭力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却只有虚无缥缈的回声，单舟横不知是落到了何处。
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恍惚间，松晏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劲风刮在脸上的刺痛又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一炷香的功夫，又或者是一眨眼的功夫，再或者是一个时辰、一天、三天......松晏在飞鸟不知所云的叫声里醒来，咸涩的海水几乎没过他的胸膛。
松晏呛了几口水，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头顶白灿灿的日光几乎要将大地吞噬。
——这是一片乌黑的海，压抑、阴暗。而海边雪白的沙粒之中开满鲜红的花，夺目、绚烂。
花香浓郁，扑面而来时熏得他只想打喷嚏。
身上的衣裳已然湿透，胸前还未好全的伤口浸入咸水，钻心的疼。
松晏捂着伤口摇摇晃晃地往岸上走。他的双唇干裂，面色苍白，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而疯狂渗出的冷汗，还是那片乌黑的海里冰凉的海水。
“松晏！”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松晏转头，见单舟横不知从何处找了件布衣穿上，而原先的锦衣不见踪影。
“松晏！”单舟横大步冲他跑来，踩碎一地艳红如血的花。
松晏如释重负般地朝他笑了笑，趔趄着朝他走去：“单舟横。”
单舟横急忙扶住他，被他胸前一滩血迹吓了一跳，连忙问：“你怎么样？能撑住吗？”
松晏粗声喘着气，周身冰凉。他浑身都在发抖，五脏六腑又疼又冷，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惨白如雪。不等单舟横再开口，他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松晏又梦见了那个手持青灯的人。
他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一如既往地睥睨苍生。
眼看着他徐徐走来，松晏听见自己清晰无比的心跳声，混杂着难以忍受的哽咽啜泣。
一步、两步.......
他在松晏面前驻足，停顿数秒后缓缓蹲下身。他青绿的衣角铺在地上，仿若那日佛前莲池里的一片绿叶。
松晏泪眼朦胧，甚至不敢抬头望他。
“......我会剜去你的神骨，送你去人间......”
他说了很多话，但松晏什么都听不清楚。
泪眼朦胧中，松晏只知道那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满怀的桃花香刹那间充斥鼻腔。
下意识的，松晏回抱他。但下一瞬，身后脊骨里炸裂开的疼痛逼他不得不松开手。
在这疼痛里，松晏仿佛窥见匕首刺进后背的那一瞬间——冰凉的刀子划开肌肤，血珠子一滴接一滴地渗出来，薄刃紧接着往下割去，划开血肉，露出森白的骨骼。
“不、不要、不要......不要！”
松晏骤然坐起身，那把滴血的匕首的影子似乎还徘徊在眼前。他惊出一身冷汗， 迷迷瞪瞪不知是醒着还是昏着。
“松晏。”沈万霄将一杯温水递给他。
松晏怔怔地转头。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惊惧，也有茫然。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看清楚眼前的人，随后猛地抱住沈万霄，止不住抽噎。
沈万霄握着杯子的手一颤，杯中温热的水洒在地上，开出一朵朵不知名的花。
“松晏。”沈万霄伸手擒住松晏胳膊，想要将他推开。
但刚分开一点，松晏又重新缠了上来。
沈万霄垂眸，轻声唤他的名字：“松晏。”
目光触及他发红的眼圈时，沈万霄推拒的手渐渐失力，纵容他紧紧抱着。
松晏什么话都不说。他一直在哭，眼泪全抹在沈万霄的衣襟上。
沈万霄心下叹气，近乎宠溺地揉他的头发，放纵自己环住他的腰身，低声地哄：“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
“这什么破地方，有海却没有鱼！我腿都跑断了，也不见有人卖......”恰在这时，单舟横猛地推门而入，看清屋内景象时他身子一僵，急匆匆背过身逃也似的飞奔离去，“呃，刚才好像有个老婆婆卖着，我再去看看。”
单舟横的到来让松晏一个激灵彻底醒透。
他趴在沈万霄怀里抬头怔怔望了沈万霄片刻，舌头打结：“我、我……抱歉。”
他一边胡乱说着理不清条理的话，一边急匆匆地推开沈万霄，扯过被子将自己捂得严实。
怀里一空，沈万霄伸手摸了摸颈间的潮湿，而后强行将松晏蒙过头的被子拨开，垂眼道：“别这么闷着，醒了先把药喝了。”
松晏缩在里侧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臊得慌，心说怎么做了个梦醒来见人就抱，要说是步重便也就罢了，可偏偏是沈万霄。这要是让沈万霄找的那只狐狸看见，还不得误会，指不定要一剑劈死他。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万霄眼底隐隐有些笑意，但转瞬即逝。外头刮起强风，他便起身将窗合上：“这里是无妄界，姬如的记忆里。”
“姬如？”松晏揪着被角探头，“你是说大周的太子姬如？”
沈万霄将一碗汤药递给他：“嗯。”
“我一会儿再喝，”松晏蹙眉，推开他的手：“苦死了......”
沈万霄定定地望着他。
他往被子里缩了又缩，声如蚊吟：“你别这么看我...本来就苦，成天不是喝这药就是喝那药，我都快成药罐子了......”
“松晏，”沈万霄见他如此抗拒，不由皱眉，“你身子骨差，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好还是用药养着。”
“怎么一定要喝药？”松晏脑子一抽，掀开被子道，“那你的血不也一样可以止疼么？”
话音一落，屋内寂静无声。
松晏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蠢话，顿时恨不能把嘴缝上。他颇为尴尬地蹭着床单，抬头偷瞄沈万霄时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更想找个洞把自己埋了。
瞧瞧、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哪有人眼巴巴叫着要喝人血的？
松晏涨红了脸，不再敢看沈万霄。他接过沈万霄手里那碗药闷头喝了个干净，随后往被子里一缩，两眼一闭打算装死。
沈万霄并没有什么动静。
松晏屏气凝神仔细听着，俄顷，听见沈万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
“呼......”他松了口气，转身拉下被褥睁开双眼，对上沈万霄沉静如深海的眸子心跳猛然一乱。
沈万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将没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凑到他嘴边，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咬吧。”

第44章 端倪
松晏最后还是没敢下口，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见状，沈万霄缩回手，随后剥开一块蜜糖塞到他嘴里。
松晏咬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舌头卷着蜜糖绕了一圈又一圈。
步重也会在他吃完药后塞一块糖给他，但从来没有任何一块蜜糖比沈万霄今日给的这一块甜。
房门颇有节奏地响了三声。沈万霄拉开门，见单舟横去而复返。
松晏潦草地扫视单舟横几眼，见他两手空空，不禁怀疑刚才他并没有走远。再一想到方才的事，松晏顿时感到一阵热意涌上脸。
偏偏单舟横是个坏心眼的，明知故问：“你这是还烧着呢？脸这么红。”
松晏瞪他，凶巴巴地说：“要你管。”
“那肯定不用我管，”单舟横拖来椅子，打趣道，“这不有人在这儿管着呢，再怎么说也轮不到我。”
松晏脸烧得更加厉害。他不想再搭理单舟横，余光偷偷瞥向沈万霄，见他抱剑倚在床架上，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心里顿时长出名为不平衡的藤蔓来。
只有他脸皮薄，一个劲儿地在乎别人怎么说，沈万霄压根儿就不在乎。
松晏忽然有些难过。他扭头望向窗外，嘴里咬着的蜜糖也不甜了，甚至可以说是食之无味。
“哎，松晏。”单舟横叫他，见他抬头，才嬉皮笑脸地说，“你想不想养个小娃娃？”
“啊？”
见松晏愣住，单舟横一抬手掀开窗子。
——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倒吊在窗上，冲着屋里的人咧嘴一笑。
松晏身子一僵，面前这惨白着一张小脸，唇瓣艳红的纸娃娃让他不由得想起先前在姻缘山遇到的纸人。虽然那些纸人没伤到他一分一毫，但鬼娘抢占他身体一事始终令他难以忘却。
沈万霄屈指碰碰他的耳朵，莫名地让人安心下来：“它叫小白，不咬人。”
纸鬼怕神。沈万霄身上神力太重，于是小白本来张牙舞爪要扑向松晏的动作尽数收回，哭丧着脸缩到单舟横身后，但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珠子却始终盯着松晏。
“啧，”单舟横将小白从身后拽出来，“你别老往我这儿躲啊，你躲松晏那儿去，他更不敢对你动手。”
小白不敢，哭哭啼啼地扒拉单舟横的手。
许是因它害怕得紧，松晏忽然便不害怕了。他微微抿唇，试探着朝小白伸出手：“小...白？”
兴许是装的，小白一见他伸手，立刻撒开单舟横的手，跳进他的掌心里，双手抱住他的拇指，亲昵地蹭了蹭他，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
松晏难掩满心的欢喜，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白，眼神都明亮不少：“它在说什么啊？”
沈万霄同单舟横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摊手：“我也不知道啊，不过能看出来，它蛮喜欢你的。”
小白顺着松晏的手一路爬到他肩膀上，在他扭头时吧唧一口亲在他脸颊上。
见状，三人皆是一愣。随后单舟横便大笑起来，捧着肚子眼角都笑出了泪。
松晏捏捏耳朵。他羞赧地笑一笑，耳根子红了又红，伸手将小白从肩上提溜下来，欲盖弥彰似的咳了几声，但没能止住单舟横的笑。
亲到想亲的人，小白心满意足地在松晏手背上盘膝而坐。
三人中只有沈万霄面色有些生冷，连语气都生硬不少：“说正事。”
单舟横好似没听见，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发笑，而目光在小白和沈万霄身上来回逡巡。
松晏琢磨不出他笑得这般厉害的缘故，眼看着他没有半分停下的趋势，便伸手轻拽沈万霄的袖子。
沈万霄低头，正对上松晏携着笑意亮晶晶的眸子。
他这副神情，与得到心爱的玩具的小孩没什么区别，与成功偷吃到鱼的小猫也没什么区别。
在这晃眼的笑意里沈万霄脸上的冰霜被揉碎，紧接着在单舟横的笑声里松晏摇着他的袖子问：“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松晏知道单舟横是与他一起被裂云树吞进来的。而沈万霄起初并不在两人身边，如今却也出现在此地，松晏难免觉得疑惑。
“他啊，”单舟横捂着笑到发酸的肚子，抢先替沈万霄作出回答，“他找人来了。”
“找人？”松晏怔然。
沈万霄不置可否。
松晏垂下眼，纠结之下松开抓着沈万霄衣袖的手：“他也在无妄界么？”
单舟横止住笑，正欲开口，沈万霄先朝着松晏颔首。
松晏半垂下眼，也跟着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小白：“那挺好的。你都找了那么久了，能有他的消息总归是好的。”
他一边说着好，一边又不自知地露出难过的神情。
沈万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单舟横扬眉，似是要解释什么，最终却又在沈万霄沉冷的目光里将话咽回肚里，连叹气都没叹出声。
无妄界不属三界之中，但与三界无异，有天地山水，有虫鱼走兽，有风花雪月......也有存在于世的任何一个人。
松晏在小屋里休养了两三日，单舟横便百无聊赖地陪了他两三日。
自那日晌午起，沈万霄便没了踪迹。他神出鬼没的，若不是小白常常黏在松晏身边，松晏甚至怀疑先前种种只是伤后睡得迷迷糊糊时一枕槐安。
松晏能察觉出单舟横知道沈万霄的去向，但每次问起都只能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便也就没再多问，只当是沈万霄不愿让自己知晓，不想让旁人掺和太多他与那只狐狸的事。
单舟横盯得紧，松晏便只好按时吃药，按时用膳，按时歇息，少了偷偷倒药的机会，伤好的便还算快，只是刀伤难愈，即便愈合也会在心口留下一道丑陋的疤。
这几日里他提起过几次步重，但单舟横也不太清楚步重此时在无妄界外如何，他便只好默默将人记挂在心里，巴望着步重别出什么事。
这日风朗气晴，天蒙蒙亮，松晏便起来了，顺带将趴在脖颈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小白叫醒，披衣便去小厨弄些吃食。
他们借住的院子临着那片乌泱泱的海。院子里除了三人再没其他人，单舟横说院子是江笑雨江姑娘的，但这么几日下来松晏从未见过这位江姑娘。
江笑雨就像雾气一般，时有时无，以至于松晏端着面条转身瞧见一个脸色阴沉沉的少女时险些大叫着将碗掀翻。
江笑雨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双古怪的眼睛眼白占了大半，只剩下芝麻大小的瞳孔。
出于礼貌，松晏没有一直盯着她怪异的眼睛看，只当作遇到常人，饶是惊魂未定也笑着同她打招呼。
但江笑雨并没有理会他，冰冷怨毒的眸子直看得松晏心里发毛。
小白坐在松晏肩上揪他的头发玩，发梢扫过脖颈出奇的痒，松晏便腾手将那缕头发从小白手里抢出来。他低声呵斥小白几句，再抬头时眼前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无。
松晏微微叹气，端着面去找单舟横。等他回到屋中，才发现沈万霄也在，宽肩窄腰，气质出众。
见是松晏，单舟横便只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招呼他进来。
沈万霄站在窗边，偷溜进来的风撩动他额前几缕长发，又去扑他的衣角。细碎的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他颀长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金光。
没由来的，松晏想起梦里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直到小白疑惑不解地戳他的额头，他才回魂儿似的抬脚走进去。
“昨日揉的的面还剩一些，我便一并煮了。”松晏将碗搁下，转身正对上沈万霄雾一样难以摸清情绪的目光。
四目相对，沈万霄先移开了视线。他低头朝蹲在地上的单舟横说了句什么，随后抬脚朝松晏走来。
走近了，松晏才问：“你去哪儿了？”
他的语气里掺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沈万霄扫了一眼桌上的面条，之后目光落回他身上：“皇宫。”
松晏想问他去皇宫做什么，但旋即想到他是来找那只狐狸的，便及时将问题咬碎了吞进肚子里，不想自讨苦吃，于是换了句话说：“我没找着鸡蛋。”
“嗯。”沈万霄在桌边坐下，一时间没摸清楚松晏的想法。
“但吃起来有鸡蛋和没鸡蛋好像没什么区别。”松晏把桌上那碗满满当当的面条往沈万霄那边推了推，碗里摆着嫩绿的小青菜。
沈万霄抬眸。他不动，松晏便也没动，只有不通人情的小白噌噌噌跑上桌，费力地推着那碗面想推回给松晏。
单舟横最后检查了一遍地上死尸的伤口，擦净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两人走来：“这和京城那些孩童尸体上的伤口一模一样，虽然看起来像是子母鬼杀的，但实际上是——”
他稀奇地看了看沈万霄，又看了看松晏，最后目光落回桌上那碗面上，笑道：“你们这是比谁眼睛大呢？再不吃这面都坨了。”
松晏胸口有些发堵。但其实沈万霄去哪儿，去做什么，和谁去都与他无关。知会他一声是情分，一言不发也没什么错。
方才他问沈万霄去了哪儿，沈万霄若是不回答，他猜想自己大概会幼稚地发脾气。可即便沈万霄没有丝毫犹豫地告知他前几日的去向，他也高兴不起来。
而沈万霄对他煮的面没什么想吃的欲望。
意识到这一点，松晏更加不爽，于是执拗地站在沈万霄面前，好似这样就能让沈万霄产生一点想吃的念头。
小白推不动碗，迈着短腿去拉松晏的手。
沈万霄一直在看松晏，终是将松晏别扭的心思猜了个透。
可他追到无妄界前答应过步重，解开这一重迷雾便将松晏毫发无损地带出去，之后山山水水再不相见。他不想让松晏越陷越深，尽管一次又一次的失控和纵容已经助长了松晏对他毫不自知的依赖。但在松晏无可自拔地动心以前，尚还有挽救的余地。
他一人深陷其中已经足够痛苦，不能再将松晏拉入这不见底的深渊。
单舟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没让他们再僵持下去：“哎呀都别耗着了，松晏你快些吃吧，我跟他昨夜一宿没睡，前不久刚吃过，还不饿。”
小白艰难地举起筷子，塞进松晏手里。
松晏耷拉下眼皮，无精打采地握住筷子，眼睛有些潮湿。
真没出息。
他暗暗咬唇，想将眼泪憋回去，低着头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但适得其反。
沈万霄脸色微变。不等单舟横出声说些什么，他先夺下了松晏手里的筷子，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冷了，别吃了。”
“可是我饿。”松晏幼稚地竖起一身的刺，和他犟，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见状，单舟横心道不妙，急忙打哈哈道：“没事没事，松晏你别理他，这面虽然有点冷了，但还是能吃的，咱饿了就多吃点啊，不够我再给你煮一碗去。”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胳膊肘撞沈万霄。
沈万霄心下叹气，上前将碗收走。
松晏按住他的手，金豆子不争气地往下掉：“你怎么能这样？”

第45章 宠溺
直到沈万霄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到面前，松晏都没从羞愧、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听见沈万霄叹气，紧接着用一种又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冷了不好吃，过来，我给你下馄饨。”
单舟横长舒一口气，笑嘻嘻地打趣道：“还哭鼻子呢？这天底下能吃上咱们太子殿下亲手做的馄饨的人可没几个。”
馄饨的热气扑在脸颊上。松晏抹干净眼泪，夹起一个便往嘴里塞，结果被烫的直哈气。
沈万霄倒水给他：“慢点吃。”
松晏并不敢看沈万霄，只低声说句谢谢。
他原是想问沈万霄为何会煮馄饨的，照理说这种人间的吃食他堂堂天界太子应当是连听都未曾听说过。可转念一想，兴许是有人喜欢吃，他便特意去学了。
而这样子的答案，松晏宁愿不要。
或许是沈万霄有意收敛一身神意的缘故，小白并不像是起初见他时那般惧怕，甚至暗戳戳爬进他的袖子里。
松晏抬眸瞧见，新奇地睁大眼：“它好像也很喜欢你。”
沈万霄低低“嗯”了一声。
单舟横看向两人，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心道这本来就是他养出来的小玩意儿，能不喜欢么？
小白并未在沈万霄袖子里待太久。不等松晏吃完馄饨，它便自觉地爬出沈万霄袖子，懒洋洋地趴到松晏手上，偶尔哼上几句不知名的小曲。
松晏用筷头蘸起一些馄饨汤，让小白舔了几口，问单舟横道：“你先前说此处的尸体死相与京城别无二致，但并非子母鬼所杀，实际是什么下的杀手？”
“哦，你说这个啊，”单舟横摸着下巴，“依我所见，应是西南方的蛇僵所为。”
“蛇僵？”
“嗯。先前悬山朱蟒付绮私逃出神狱，后来被神官清行诛杀，他座下那些小喽啰便四处逃窜，有一部分去了西南边，吞食人畜，后又被大妖剖丹，神智全无，只听命于剖丹之人，便成了蛇僵。”
松晏食不下咽：“那剖走他们妖丹的妖怪抓住了么？”
单舟横耸肩：“还没有，这人神出鬼没的，天庭派下来的那些神仙连他的名字都没摸清楚，更别提与他正面交手。”
这事有些棘手。松晏猜想那大妖兴许是鬼仙，但又想起在忆迟居时曾听十六说起过鬼王，一时间便理不清楚。
他与单舟横为找那位与玉佛相识的散仙登上桃山，一不小心落入无妄界，又在无妄界中找到与京城一模一样的死尸，这些事未免太过巧合，他不禁心生怀疑。
再者，这无妄界是姬如的记忆所化。
这两三日里单舟横特意去打听过，得知在无妄界中姬如才刚满十岁，而现实中姬如已是太子，其间隔了十多年，着实奇怪。
松晏思索良久，拧着眉道：“我想去皇宫看看。”
单舟横与沈万霄异口同声——
“好啊！”
“不可。”
沈万霄眉头微蹙：“无妄界不比梦境，梦中之人见不到你我，此处却能看见。你身子未愈，便在此处多休养几日。”
松晏颇感失落，但并未答应他的话，反而是瞄向单舟横。
单舟横心领神会，他瞅了沈万霄几眼，劝道：“咱们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无妄界里过一日外头也过一日。不尽早解开姬如的心结，咱们困在这儿难说要困到他离世，这数十个春夏秋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松晏一个人待着也无聊，跟我们去兴许还能多出一份力，人多好办事嘛！松晏，你说是不？”
“嗯嗯，”松晏连连点头，又猛地站直身子，“你方才说要困在这儿直到姬如离世？”
单舟横颔首，随即也明白过来，一拍大腿道：“无妄界里是上一个被困死在此间的人留下的记忆，这般来看，姬如自十岁起竟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蹊跷的是，大周的太子始终好端端地活在世上。若是姬如十岁时已逝，那假太子又是何人？
“看来此事牵涉甚广。”松晏将小白揣进袖里，问沈万霄道，“先前财宝说他去抓鬼时与你遇上了，那你们抓到那鬼没？”
沈万霄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摇头：“我到时她已经死了。子母鬼同出同进，但我与步重去时只见到母鬼，子鬼并不在她身边。”
松晏踱着步子琢磨起来，少顷，他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原来如此。”
见单舟横不解，松晏解释道：“子鬼游夜市，母鬼入黄泉。”
天地混沌初开，天道化形之时曾在九重天南天门前画下一条天河。河中有天界众神供奉着的三十三尊佛。他们奉天道之命，受天神信奉，守着天界，不让任何恶徒闯天门。
千年以前，魔神为攻上南天门，抓了一众膝下有子嗣的神灵，扔进天河之中屠佛。
在天河之中，众神苦苦哀求佛出手相救。可佛无心无情，只依天道之命守着天门，对他们的乞求视而不见。因此，神灵开始怨恨佛、咒骂佛。殊不知，这正如魔尊所愿。
佛因信徒而生，也因信徒而死。
万千神灵的恨与怨如同刀枪箭雨，顷刻间将佛摧毁。佛身死时化成烈火，刹那间将天河烧的干涸。河中挣扎求生的神也因背叛佛而永坠鬼道，而他们的子嗣也因天庭失守被魔神所杀，死后入鬼道，后人便将他们称为子母鬼。
佛死烧成的火经久不息，绵延不绝。
不久之后，神魔一战中，观御一剑劈开天河，烈火烧上承妄剑，同他一起斩妖除魔。待战事结束后，烈火仍旧未熄，便得天帝赐名——九天业火。
子母鬼游荡世间，千年来天帝派下诸多神官下界擒拿。但神官之中或多或少曾与子母鬼相识，有些甚至是家人，是以始终未能忍心赶尽杀绝。
子鬼不会伤人害人，但母鬼怨气极重。他们常常伪装成人，用蜜糖或者玩具将稚童引到无人的地方，而后凶残地咬断他们的脖颈，将未沾染人间浊气的血和肉喂给子鬼。
京城陆续惨死的孩童便是被咬断脖颈，体内的血被吸干，肉也被吃完，只剩下一架骨头和骨头外一张干巴巴的人皮。
子鬼游夜市，母鬼入黄泉。
这是人间流传已久的俗语，说的是杀死子母鬼的办法——引走子鬼，将他带到人声鼎沸的街市，只要子鬼迷失在那片不属于他的热闹之中，母鬼便再也找不到他。丧子之痛将母鬼逼入绝境，自尽而亡。
松晏前往将军府为李凌寒贺寿的那日夜里，有人将子鬼引走，借此杀死母鬼。
思及此，松晏脸色微沉。他想到琉璃灯，紧接着想到应绥。琉璃灯虽只剩灯盏，灵气大不如完整之时，但对于一个贪食灵气的子鬼而言已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那日是应绥先点破子鬼的身份。彼时他被单舟横按住，没有一丝迟疑地说：“这是子鬼，不吃人。”
而金翅鸟羽上带着的灵气也不少，应绥抢走羽毛，难说也是为了引走子鬼。
单舟横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立马收敛起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正色道：“不会是应绥。”
松晏还未说什么，单舟横又紧跟着道：“应绥拿琉璃灯是为了他娘亲，抢走金翅鸟羽也是为了点灯。那日夜里我才追他到的京城，他起初并不知道城中有子母鬼。”
闻言，松晏颔首：“子母鬼的死确有蹊跷，但母鬼杀了城中许多孩童，这也算是自食恶果。我如今想不明白的，是玉佛的法术因何被倒转，又因何在此当口上倒转，这与子母鬼的死有没有什么联系.....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单舟横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以前听师父说障眼法虽只是一个小法术，但也因为不起眼常常被人忽略。玉佛用障眼法掩盖罪证，这么些年来都没让那些自视甚高的神官察觉，这人却注意到了这法术，还将他倒转，让旧景重现，难说当年玉佛施法时他便瞧见了。他挑在李凌寒寿宴这几日将障眼法倒转，引起众人注意，兴许是想趁此机会抓住玉佛。”
他停顿数秒，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说：“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直接与李凌寒或者席上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反而是拐弯抹角地引人来查此事。”
“唔，”松晏捏捏耳垂，“他是冲你来的。”
单舟横一挑眉：“我？”
“你名声在外，人人都知道你是婆娑门的弟子，二十香单家的公子。他想查当年的事，但这事涉及神鬼，找凡人显然不合适，你虽然也是凡人，但好歹学过法术，他便将这赌注压在你身上。”
松晏挠了挠小白的额头，笑了一笑：“若是赌赢了，你找到玉佛，也查清楚当年的事，他坐享其果；若是赌输了，你折在查清此事的途中，他顶多失望几天。总之，不论输赢如何，他都不会有什么损失。”
单舟横哂笑：“那这人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松晏唏嘘，半阖起眼。
难怪步重总说人心险恶，这一路走来，本以为岁月静好，直至今日才恍然惊觉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推入了棋盘。
沈万霄倚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挡住门外的烈阳。
松晏站在他的影子里，想事时小指不自觉地勾上他的腰带。
单舟横搁下杯子转头瞧见了，笑着微微挑起眉：“哥，你怎么看？”

第46章 风晚
松晏目瞪口呆：“你、你叫他什么？”
单舟横杵着脑袋，笑眯眯道：“叫哥啊，不行么？”
闻言，沈万霄抬起眼皮，凉凉地扫单舟横一眼。
松晏难以置信地望向沈万霄。据他所知，龙生九子，而沈万霄是天帝嫡长子，有八个弟弟。但他受天罚入世，其余几位兄弟位列神位，并不能私自下界。
单舟横翘着腿，没个正形，嬉皮笑脸地说：“其实我叫耘峥，家中排行老五。你若是愿意，叫我小五也成。”
松晏仍旧不敢置信，求解的目光投射到沈万霄身上。
“哎，你别看他呀，”耘峥急道，“他真是我哥。”
松晏茫然眨眼，勾着沈万霄腰带的手翘起食指往他腰上戳了戳：“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万霄微微侧下身子，面向松晏，缓声道：“耘峥自幼贪玩，天帝嫌他在宫里吵闹，便允他下凡。”
这些话将松晏最后一丝怀疑抹杀，他眨眨眼，嘀咕道：“我说呢，你怎么又怪又矛盾，一会儿看不出障眼法，一会儿又对神仙的事了如指掌，敢情先前全是装的......”
倏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问道：“那这事应绥知道么？”
“不知道啊，”耘峥无所谓地耸肩，“他只要知道我是单舟横便行了。”
“你......”松晏欲言又止，并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他先前一直以为单舟横对应绥有意，所以才一直迁就相护。但如今看单舟横这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可说到底这些事他自己都有几分懵懂，更遑论去替别人看个清楚。
于是他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理了又理，正色道：“那人让我们到无妄界来，断不会是平白无故，兴许此处会有什么秘密……我们找找吧。”
沈万霄伸手拦他：“此事凶险，我与耘峥去一趟便是。”
言下之意，便是要松晏留在这一方院子里养伤。
松晏哪儿肯，他心头系着的谜团太多，而这些事儿又牵扯到百里轻舟和李凌寒，岂是说不管就能不管的。他想了想，厚着脸皮一把抱住沈万霄：“我伤都好了，你就带我去呗！反正你别想抛下我，除非……”
那双环在沈万霄腰身上的手紧了紧，手的主人蛮横不讲理：“除非你砍了我的手，打断我的腿，让我哪儿也去不了。”
沈万霄绷紧身子，松晏这一抱让他措手不及。
分明应该冷着脸推开的，偏偏松晏的身体太暖，也太柔软，叫他舍不得动手。
耘峥哈哈一笑，随后在沈万霄撇来的眼刀子中收起笑意，清清嗓子道：“松晏都跟你撒娇了，哥，你就让他一起去呗，毕竟他一个人待在这儿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咱们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跟着我们，那至少人在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大事。”
沈万霄不置可否，松晏却知道他默许了，顿时眉开眼笑。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沈万霄低头，瞧见松晏眼底明晃晃的笑意，坦荡赤诚。
-
皇宫戒备森严，对常人而言要溜进宫中并非易事，但对于三人而言却是易如反掌。
沈万霄与耘峥脚下生风，飞檐走壁，不过须臾便已跨过重重宫宇，行至皇后应空青的寝殿前。
松晏从沈万霄袖子里探头，难闻的腥气顿时荡开袖里的桃花香气，熏得他捏住鼻子直皱眉：“这是什么味道？好臭。”
“你还真不愧是狐狸，鼻子挺灵啊，”耘峥夸他，“这是母鬼身上的怨气，闻起来和死鱼的味道差不多。”
松晏躺回袖中，乍然想起之前在将军府中那两具死尸身上也闻到过这股味道，便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问：“母鬼死后身上的怨气会消散么？”
“不会。”沈万霄一边说，一边往袖子里丢了颗圆滚滚亮晶晶的蓝色珠子。
松晏急忙手脚并用地抱住。
“哥，我说你可别太偏心了啊，”耘峥见了，眯眯眼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净尘珠我跟你要了上百年你都不给，松晏这都还没开口呢，你就这么爽快地给他了。”
净尘珠？
松晏虽不知这珠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听耘峥意思，这颗珠子也是个难得的宝贝。他趴在幽蓝的珠子上，像趴在满天星辰里，满心雀跃。
沈万霄捏诀隐去身形，难得做了回解释：“净尘珠掩妖气，辟邪煞。你修为不差，不需要净尘珠。”
松晏一字不落地听清他的话，而后如霜打的白菜，蔫巴巴地耷拉下脑袋。
——原来是嫌我没修为，嫌我是只妖怪。
耘峥与沈万霄手足之情，猜也能猜到他说这话的用意，便没再拌嘴，自觉地移开话题：“不会消散的话，那天晚上你见着的母鬼身上可还有怨气？”
沈万霄摇头。
耘峥不由纳闷道：“那他将母鬼身上的怨气移到那两具尸体上，是想让尸体代替母鬼么？可这也说不通啊，母鬼长相虽丑陋，但也有鼻子有眼睛的，与白骨大相庭径，怎么瞒的过去？”
小白扶稳净尘珠，松晏翻了个身，仰躺在珠子上：“这般粗陋的法子自然瞒不住人，但若是想瞒一个瞎子却是顶好使的。”
谈起瞎子，松晏脑海里浮现出江笑雨那双眼白极多，瞳孔却只有针扎的孔洞般大小的眸子。
耘峥自然而然也想起江笑雨，想起她那双奇怪的眼睛。
他浅浅皱起眉头，出声说：“江笑雨是桑女后人，当日是她先将我救下，之后我才在无妄海边找到了你。
松晏，若真如你所想，他想用那两具尸体浑水摸鱼，营造母鬼未死的假象，以此欺瞒桑女......那这事不好解决。”
“为何？”
耘峥摸摸下巴，偏头望了沈万霄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见，才道：“桑女一脉承女娲遗志，世代守在无妄界中，借梦境引渡枉死无妄界中的幽魂。她们游走在生死两界之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甚至能预知未来。也正因如此，三界中一直有传闻——桑女离开无妄界之时，三界中必有大灾降临。”
若有一日，江笑雨离开无妄界去往人间，那是因为她瞧见了以后，试图加以阻拦。
松晏心下一惊：“你的意思是……若是江笑雨一直以为母鬼未死，便不会采取下一步行动，也就不会阻拦大灾发生。那个人，他是以此阻拦江笑雨，想毁了三界？”
“嗯，”耘峥颔首，旋即又皱眉，拿不准主意，“不过这也不好说。他是不是要瞒江笑雨，我们还不确定……如今江笑雨还在无妄界中，但若是让她得知母鬼已死，我不确定她是否还会继续待在此处。”
松晏捏着耳朵，左思右想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将母鬼已死一事告知江笑雨。那样无论“他”是不是有意隐瞒江笑雨，三界生灵都不会因此受害。
但江笑雨神出鬼没，无妄界又如此之大，要找她恐怕是难于登天。
松晏正琢磨着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此事，小白忽然推了下净尘珠。他躺不稳，从珠子上摔下来，摔得四仰八叉，一抬头，只见小白垮着一张脸闷闷不乐地抱住膝盖。
沈万霄与耘峥走得有些急。
松晏只好费力地将滚远的净尘珠抱回来，理理衣裳在小白面前蹲下，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他直觉是方才提及桑女，小白才反常起来。但他听不懂小白讲话，只好连蒙带猜。
“你是说……桑女是你娘亲？”
“沈万霄……是你......娘亲？”
“阿姐？”
“你认识玉佛？”
“长命锁？沈万霄？”
“玉佛......有人拿尾巴.....刺他？”
......
松晏欲哭无泪：“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白手舞足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奈何松晏一个字也猜不出来。
察觉到袖子里的情况，沈万霄脚步一顿。
耘峥便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无事。”
松晏抱着头叹气，举高手轻轻抓了下沈万霄胳膊：“沈万霄，小白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知是不是没听见，沈万霄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同耘峥道：“蛇僵出现在此地，并非偶然。”
耘峥骤然扭头看他。须臾，压低声音道：“哥，你的意思是——那人此时就在无妄界中？”
正巧这时，寝殿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畏手畏脚地进殿，他看起来贼眉鼠眼的，还瞎了一只眼睛。他走路时低着头，脚下步子缓慢，粗短的十指用力绞在一起，手腕上缠着一条朱红的小蛇。
沈万霄仔细端详他，目光渐沉：“四季神风晚。”
松晏与小白并肩坐在袖口，两条长腿悬空，一晃一晃的。
他听过无数种四季神风晚的由来。
有人说他是暴君之子，因忤逆君主被问斩于世，死时正巧遇到上一任四季神花迟，便死皮赖脸地跟着花迟去了九重天；有人说他根骨清奇，聪明睿智，年少飞升，是千万年来唯一化神的凡人，花迟欣赏他，收他为徒；有人说他无父无母，是街头与野狗抢食的乞丐，阴差阳错救下了历劫的花迟，花迟感激不尽，赐予他神力......
总之是花样百出，难辨真假。
不过花迟收风晚为徒倒是真的，后来花迟销声匿迹，风晚承袭他的位子成为四季神也是事实。
松晏探头打量风晚，问：“他怎么在这里？”
耘峥缓缓摇头，沈万霄也未作出什么反应。
“娘娘。”风晚“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他瘦小的身子打着颤，连语气都抖如筛糠。
被称作“娘娘”的女子自帘后徐徐走来。她雍容华贵，身姿丰腴，一张脸却堪比天仙，肤若凝脂，唇如朱砂，眉似弯月，眼如黑玉，举手投足间无处不显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间，松晏与耘峥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的表情。
大周的皇后，竟然长着一张与应柳儿一模一样的脸。无论是眉眼还是神态，都好似一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她在风晚面前驻足，玉指上镶金嵌玉的护甲抬起风晚下巴，声如清泉淙淙：“人找到了么？”
风晚低下眼不敢直视她，而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回、回娘娘的话，找、找到了。”

第47章 心思
沈万霄睨视松晏一眼，道：“她与应柳儿是双生子，名空青。”
“应空青？”松晏仰头，“应、姥姥身形瘦削，应空青却长得丰满......两人虽长相如出一辙，但也好辨认。”
遽然，那边应空青轻笑一声。她缓缓收回手，狭长的眸子里满是阴狠的笑意：“他在哪儿？”
风晚几乎将头埋进青玉地板，装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回娘娘的话，林伏生一路奔逃，今日已到城西忆迟居落脚。”
“忆迟居......”应空青长眸微眯，她思量片刻，将一把带血的弯刀扔到风晚面前，“去，杀了他。”
被扔在地上的弯刀血迹斑斑，刀刃已然长出铁锈，一掌长的手柄上绿莹莹的水草交错纵横。
耘峥盯着弯刀瞧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积海刀！”
松晏不曾听说过积海刀，便虚心发问：“这弯刀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一般......是积海刀么？”
耘峥颔首：“积海刀是玉佛常年携带的武器，虽然长相丑陋了些，但却是杀人杀妖的利器。
我记得以前他还未被贬下界时便最喜欢这把刀，去哪儿都要带着。那时无需他出面，京城的妖怪见着这把刀就吓得屁滚尿流，桃之夭夭了。”
而如今，这把刀竟落入一个凡人手里，原先的主人不知去向。
松晏从沈万霄袖子里跳出来，忘了捎上小白。他在沈万霄身边站稳，眉头轻皱：“积海刀怎么会在应空青手中？”
沈万霄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继而伸手拉拢他动作间扯开些许的衣襟：“积海刀是神物，若非主人消陨，不会轻易易主。”
玉佛竟已死了么？松晏骇然。
应空青将积海刀扔下后便转过身，她的眼神一动，身旁伺候的侍女便识趣地将茶水呈上。
她端起清茶，轻抿一小口，慢条斯理道：“你若还想救他，便去杀了林伏生。”
闻言，风晚神情颇为痛苦挣扎，摇摆不定。
应空青唇角轻勾，眼中寒意逼人：“你莫要忘了，大人曾说过什么。”
“可是......”风晚欲言又止，微抬起的头复而低了下去，“遵命。”
他说完便未再做停留，起身弓着腰退出寝殿。
寝殿的门合上。应空青将茶杯搁下，脸色一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啾啾，出来吧。”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松晏猛然抬头，还以为应空青瞧见了自己。
沈万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小白忽然从他袖子里爬出来，冲着松晏喊道：“啾啾！”
松晏满头雾水，忍不住伸手捏捏小白的肩膀：“你这小东西，别的说不清楚，这会儿倒是跟着她念得字正腔圆的。”
耘峥暗暗忍笑，正欲说些什么，便见对面的锦帘动了动，一个身高刚过应空青膝头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小声支吾：“母、母后。”
原是姬如躲在帘子后面。
应空青似乎并不计较他偷听偷看一事，接过侍女手里那盘果实饱满的紫葡萄，朝着姬如招了招手，脸色柔和：“来，啾啾，这是你父王特意差人送来的葡萄，尝尝看甜不甜。”
松晏见状了然。心想原来姬如的小名也是“啾啾”，应空青并未瞧见他。
但姬如并不敢上前。他抓紧略长的衣袖，身子细细地打着颤，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神情闪躲，仿佛面前站着的应空青不是他慈爱的母后，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应空青从来都没有什么耐心。她的脸色在姬如的害怕和恐惧之中渐渐冷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厉声道：“过来。”
可姬如依旧没上前，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上方才藏身的柱子。帘子上点缀着的玉珠子撞在他的脑袋上，硌得他满眼是泪。
松晏见势不对，心下难免一紧：“她想做什么？”
耘峥挑眉，将双手抱在胸前，道：“放心吧，她不会拿姬如怎么样，毕竟姬如是她的亲骨......”
一句话尚未说完，应空青便疾步上前拽住姬如胳膊，用力将他从柱子后面拽出来，目眦欲裂：“你给我滚出来！出来！”
姬如怕她，抱着柱子嚎啕大哭。
见状，松晏顿时气上头，抬脚便想要上前阻拦，沈万霄及时拽住他：“松晏。”
他从小便喜欢小孩，尤其是姬如这种跟糯米团子一样长相可爱的小孩，是以见着应空青不由分说地动手，难免感到愤怒。
但沈万霄拦着他，他即使气得牙痒也什么都做不了，于是更加郁闷，愤愤不平地说：“哪有她这么欺负人的？”
耘峥啧声：“其实这种事天底下多了去了，当娘亲当爹的，无缘无故将气撒在自己孩子身上。”
松晏一听，顿时急得连脸色都白了几分：“他们怎么能这样？我们妖怪都知道要爱护幼崽，那些凡人怎么......”
“松晏。”沈万霄伸手轻碰他的肩，捋顺狐狸身上炸起的毛，“善恶终有报，他们总归会付出代价。”
耘峥点头附和：“我瞧司命那老头都拿本子记着呢，放心吧，那些人迟早自食恶果。”
即便知道会遭报应，但松晏还是生气，连小白做鬼脸哄他他都没搭理。
姬如的哭声撕心裂肺。而应空青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狰狞可憎，她抓起一把葡萄，毫不留情地塞进姬如嘴里，像对待畜生一般心狠手辣：“我让你哭！让你哭！”
葡萄滚进喉咙，姬如被噎得失声。他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无力地挣扎着去抓应空青的手，但瘦小的身体被轻易制住。他流着泪，求救地望向一旁伺候应空青的婢女。
可侍女麻木不仁，仿佛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只在一盘葡萄被浪费干净后毕恭毕敬地递上另一盘。
松晏咬着腮帮子，暗暗捏紧拳头。
耘峥抱着手看了一阵，忍不住也皱起眉：“这可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应空青怎么这么恶毒？嘶，不行，我得给她点教训。”
话音未落，一条火蛇遽然咬上应空青衣角。
一旁的侍女尖叫起来。应空青动作一顿，回身瞧见着火的衣摆，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再顾不上姬如：“水！快去找水！”
寝殿内顿时乱成一锅粥。姬如趁机从应空青手里挣脱开，他一边干呕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殿外跑。
这火烧的莫名其妙，松晏不由得愣住。
耘峥打了个响指，嬉皮笑脸地凑到沈万霄面前：“哥，你这招厉害啊，用九天业火烧人，这可够她喝上一壶的了。”
松晏抬头望向沈万霄，后者的视线匆匆从他脸上掠过：“业火烧魂，身上不会留下伤痕，但会痛上几日。”
出了这口恶气，松晏身心畅快，转眼间就将愤怒抛到脑后，朝着沈万霄笑弯了眼：“谢谢。”
沈万霄不看他，抬脚去追姬如。
殊不知，慌乱之中姬如完全顾不上辨认方向，踉跄着左拐右拐，最后一脚踏空跌进无边无尽的黑暗里。
松晏听见他的尖叫声，脸色陡然一变：“出事了。”
三人急匆匆顺着姬如方才逃跑的方向找去，不多时，眼前赫然出现一间茅草屋。
它突兀地立在那儿，在周遭高大恢弘的宫殿中是那么格格不入。茅草屋破败，屋顶甚至空了一大块，滚滚黑烟从豁口里一涌而出，一张又一张模糊的面容在浓烟中显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门口三人。
“是他，是他呀。”
“他来干什么？他旁边的人又是谁？”
“唔，我认识左边那个，小五。”
“我想起来了，是他呀，他怎么也来了？”
......
松晏茫然不解，仰头望向空中那一朵朵黑云，云上的人脸千奇百怪——有的没有眼睛，有的长着五只眼睛，有的嘴巴裂成了峡谷，有的半张脸都溃烂......
他稍稍退步，不巧正撞上身后的沈万霄。他犹豫片刻，装作并未察觉，紧紧挨着沈万霄，并未起开，然后开口问：“这些是什么？”
沈万霄垂眸，见松晏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在眼下照出一片的阴影，便打消了将他推开的念头。
耘峥并未留意两人。他专心盯着头顶漂浮成云的人脸，笑道：“诶，你说你认识我，那你是谁啊？”
“我是谁？你问我，我是谁？”
“我是谁啊，我问谁去......我是谁？我是......”
人脸神神叨叨。
耘峥挑眉，冲沈万霄和松晏一笑：“这些是祭品。”
松晏藏下那点雀跃的小心思：“祭品？”
“嗯。”耘峥大步上前，抬脚踹开房门，震落满屋子的灰尘。
他掩着鼻子走进去，闷声道：“把人杀了装进罐子里，让雪虫咬干净他们身上的肉，三日后再砍下他们的头颅，将头骨拆下酿酒，然后用骨酒祭祀蛇王。”
松晏跟在他身后进屋，入目即是满地或完整或破烂的酒罐子，上千根白骨凌乱地铺在地上。屋中酒香四溢，若非眼前景象骇人，只怕会被当成藏酒的窑子。
耘峥捡起一根白骨，上下掂弄几下，环视四周道：“这是上古时用的法子，一般是皇帝求蛇王保佑自己长生不老的。”
松晏被酒气熏得直犯恶心，深感以后不会再那么喜欢吃酒。他捂住口鼻，皱紧眉头：“你是说大周的天子冒天下之大不韪用这邪术求自己长生不老？”
“不是他。”耘峥摇头，“我和他相识已久，他每天都巴不得早点下黄泉，绝不会干这种蠢事求长生。”
松晏呆了呆：“你还认识皇上啊？”
耘峥得意洋洋：“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单舟横，二十香单家的公子。他打小就是在单家长大的，我和他熟一点那不很正常嘛！”
松晏被他逗笑，还想说些什么，沈万霄先道：“姬如跌进了幽冥界。”

第48章 止戈
幽冥界地处阴阳两隔之境，往上为繁华热闹的人间，往下则是阴寒寂寥的死界，即众人皆知的阴曹地府。传闻之中，幽冥界是魔族的居处。
千年前神魔一战，神族与魔族两败俱伤，神族在天道庇佑下得以在九重天休养生息，而魔族不受天道青睐，妖与人亦不愿与之为伍，他们便只好躲进幽冥界，蛰伏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之中，等待着魔骨重现于世。
耘峥踢开脚边碍事的酒罐子，三两步跳上祭坛：“奇怪，姬如他一个凡人，照理说应当是打不开幽冥界的入口啊。”
松晏也觉得奇怪，环视四周，却无异样。
这地方除却简陋了些，其他地方与古书上所说的祭坛别无二致——屋子正中相比于四周要高出一截，不难看出是一个刻意打造的圆台。台子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不知名的符文，花纹凹凸不平，凹槽之中尚有未干涸的鲜血。圆台周围，堆满了装着人骨的瓦罐，罐子之上几条脏兮兮的破布悬在屋顶之上，无风自动，交织成惨白、猩红的图景。
满室弥漫的黑气之中邪灵鬼魅或哭或笑，虎视眈眈地盯着松晏，但又碍于他身边的两位天神，不敢贸然上前。
“这不是人血，”松晏蹲下身，双指沾起些凹槽之中艳红的血，放到鼻前细细嗅了嗅，“是妖血。”
闻言，耘峥也皱着眉轻碰那些血：“确实是妖血，人血没有这么重的腥气。”
松晏在衣裳上蹭干净手上的血，低下头琢磨起那些繁杂的花纹图样：“一般来说，如果要祭祀蛇王，那这祭坛上刻的图文应该是蛇族的文字，但这些......”
并不是蛇族的文字，也不是蛇首人身的蛇王图式。
他正出神地想着，遽然，脚下长出无数蓝色的花朵。
耘峥脸色骤变：“停云花。”
松晏回神一愣。
停云花是幻术之一，能让时间停滞不前。因其有违天理，所以早在百年前便被列为禁术，如今世上会这幻术的人并不多。
松晏来不及细想，一道紫光骤然劈开摇摇欲坠的茅草房。
“嘶......”他躲闪不及，胳膊被紫气划开，鲜血霎时四溅。
沈万霄一把将他拽到身边，抬脚踹开刹那间砸下的屋顶，脸色阴沉。
耘峥侧身避开坍塌的茅草顶，也变了脸色，袖中彩绸挥舞而出，同一把紫气萦绕的三叉戟打在一处，震开的气浪直将人逼退数十步远。
松晏捂住胳膊，温热的鲜血渗出指缝，滴落在脏污狼藉的地板上。他仰起头，见来人着一袭朴素的白衣，墨发高绾，面容俊秀，若非手中握着号称天下第一戟的破日，只怕会叫人以为是上京赶考的书生。
看清来人后，耘峥垮起脸，偷偷打量沈万霄。后者却似是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五哥，”止戈收起三叉戟，“父王派人到人间找你，但一直没找到。原来你是和大哥一起跑到无妄界中来了。”
松晏神情微滞，轻轻扯了下沈万霄衣袖，悄声问：“这又是你哪位弟弟？”
沈万霄斜乜止戈一眼。
松晏硬是从他的神情中琢磨出一丝不情愿来，而后听见他冷冷道：“第七子止戈。”
止戈......松晏恍然大悟，难怪沈万霄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天帝第七子止戈生性狡猾，善妒，但九个儿子中天帝偏爱的除了观御便是他，只因为他娘亲是海神之女，八荒九州公认的美人，更是天帝的心上人。
世人皆知，嫡子观御与第七子止戈不合。在九重天时，沈万霄曾多次与止戈大打出手。
而这两人打起来时大有不将对方弄死誓不罢休的架势，吓得一众神仙纷纷躲回居处，想尽法子不去天宫，连上天朝见都不敢。
耘峥显是也不喜欢这个弟弟，他懒得迂回，张口便问：“你不在九重天待着，来这儿做什么？”
止戈脸上挂着轻浅的笑，眼中却冷冰冰的，一丝感情也无：“父王听说大哥在弑春崖下受了伤，便差我来看看。”
“噢，那现在你也看到了，大哥一切都好，”耘峥点着头，语气不善，“你可以回去了。”
“是吗？”止戈看向松晏，那目光好比尖锐的刀子，轻易将人刺穿。
松晏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沈万霄却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轻声说：“别看止戈眼睛。”
“唉，我说你这小子，干吗呢？”耘峥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指着止戈鼻子指责道，“对一个没法术的人使看魂术，你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止戈不怒反笑，眸色在刹那间改变，墨色褪去，只剩下骇人的白。
他抬脚如乘风，眨眼间已至三人身前，笑道：“大哥，五哥，我还真是好奇，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值得你们这般相护？”
沈万霄稍向前些，挡在松晏身前。
耘峥见了，微微挑眉，扭头便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提高嗓门朝着止戈喊道：“关你屁事！”
松晏哑然。心说这兄弟几个不相敬如宾便也罢了，竟是一见面就要吵要打......看来天帝虽然能治三界，却治不了家。
“五哥，别这么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止戈依旧浅浅的笑着，只是笑意莫名有些渗人。
耘峥扶额。平日里他与止戈相交甚少，顶多是路上会碰见几次，没想到这人竟这么难缠，跟个笑面虎似的，笑里藏刀。偏偏还像是听不懂旁人的斥责，无论你说什么他都笑眯眯的，难免让人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得劲，反而更让自己生气，占不到什么便宜。
沈万霄冷眼注视着止戈，问道：“天帝想要如何？”
松晏茫然地抬头，不解话题怎么扯到了天帝身上。他转头一看，耘峥亦是满脸写着“不解”。
止戈话未挑明，只道：“父王想做什么，大哥你最清楚不过。我今日来，只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切勿再让父王失望。”
他一边说着，一边退身往后，身影渐渐消失于云雾之中：“魔骨在幽冥界，你若是不想这三界受难，最好照父王说的去做。”
满地蓝色的停云花开始枯萎凋零，凝滞的时间随着止戈的离去开始流动。
“来人！快来人！”茅草房的崩塌引来皇宫中的人。
耘峥连啧两声，身手敏捷地跳上房梁：“走！”
贸然在无妄界中施法，稍有不慎便会改变既定的轨迹，现实与此界相悖之下，黑白颠倒，于三界之中任何一人都是劫难。
沈万霄攥住松晏胳膊，正欲随耘峥一道离开，松晏忽然皱紧眉倒抽一口凉气——祭坛之上，竟已长满了血红的刺藤！
刺藤紧紧缠绕住松晏双脚，尖利的倒刺深深扎进血肉，眨眼间长靴便已被血染透。
沈万霄动作一顿，承妄剑于手中显形，斩向血藤，却无济于事，反而刺激得藤蔓更加用力缠住松晏。
“鬼枝！？”耘峥骇然，折身正欲下去帮忙，一支羽箭先射在了他的脚下。
宫中匆匆赶来的人茅草屋围了个水泄不通。耘峥不好施法，便只好不断躲避着如雨水一般倾注而下的长箭，扭头喊道：“哥，快走！”
“松晏，忍一忍。”沈万霄死死攥住松晏胳膊，声音有些发抖，焦急地挥砍着鬼枝。
可鬼枝并不是三界之中的东西，即使是能弑神的承妄剑，也不能将它斩断。
情急之下，沈万霄掌心凝起烈火，但烈火尚未来得及烧上鬼枝，耘峥便一扑而下按住他的胳膊，语速飞快：“业火烧世间一切污浊，连无妄界都会因此崩塌，无妄界一塌，人间便也完了！哥，此事万万不可！”
沈万霄定定地望向松晏，向来不见情绪的眸子里映出遍体鳞伤的人，竟生出悲痛之意。
鬼枝疯长，几乎将松晏淹没。他的血如同细碎的红雪，溅上沈万霄衣裳。
松晏在他的眼神中微微怔住，死死咬住唇，将呼痛的声音咽回去。眼看着血藤顺着他鲜血淋漓的手即将缠上沈万霄胳膊，他毫不迟疑地反手推开沈万霄的手，眼圈已然通红：“不行，斩不断的，你们快走。”
“松晏——”
鬼枝遮去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松晏听见沈万霄声嘶力竭地呼喊。他本想回应一声，但细细密密的疼挑断他的神经，让他昏昏沉沉地陷入黑暗之中。
遥遥地，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睡，涟绛，求你了，别睡......”
“哥！”沈万霄捂住心口轰然倒下，耘峥急忙扶住他，摸到满手的血，顿时惊骇不已：“哥！？”
血红的裂纹爬上沈万霄脖颈。见状，耘峥身子一僵，呆呆望着那些裂纹以极快地速度爬上他的脸颊，开成狰狞可怖的红莲。
“相思骨......”耘峥慌乱无章，满眼错愕，“相思骨，怎么会有相思骨？怎么会是相思骨！？不、不可能，不可能......父王不可能这么狠心，不可能......”
应空青乘着歩撵匆匆赶来，瞧见耘峥时目光一顿，抬手制止众人放箭的动作，自言自语道：“单舟横......他怎么在这儿？”
耳边有空灵幽远的声音响起：“他是天道指定的天子，今日你不杀他，来日他必杀你。”
应空青眸光一冷，她微抬起头，耳边的声音接着道：“那和他一起的人，就是来日杀付绮之人。应空青，去吧，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便再无人能伤付绮。”

第49章 幽冥
别睡，涟绛。
别睡。
别。
脑海中盘亘着乞哀告怜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尾音拖出微弱的哭腔，听上去可怜极了。
墨玉榻上，松晏双眼紧闭，或许是梦中发生的一切令人不快，他的眉头紧拧在一起。他的脸色苍白，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如同鱼鳞遍布，鳞片之下透着血红。鬼枝蛮横，将他伤得体无完肤，连眼角眉梢都有倒刺造成的破口。
墨玉榻前，一个年轻的男子以极其慵懒地姿势坐在虎皮地毯上。他手里提着一串紫莹莹的葡萄，微微歪着头，半张生的阴柔的脸袒露于众人眼前，另外半张脸藏在鸦黑的长发之下，让人难以看清。
幽冥界无风，凝滞的空气无比潮湿阴冷。唯独镜中花，四处燃着乌木沉香，热烘烘的气息将这一方天地都烧的滚烫。
镜中花，水中月——这两座宫殿是幽冥界仅有的楼宇，高耸入云。若是顺着云梯一路往上，伸手便可触碰满天漂浮着的细碎星子，或者自人间奔涌而来的海浪。
冷清多年的镜中花忽然变得热闹非凡，原因无他，只因天上掉了个人下来。
天上掉人这种事在幽冥界其实早已说怪不怪，毕竟幽冥界之上便是人间。两个世界之间有无数个裂隙，自然就有无数个倒霉鬼一脚踩空掉下来，成为一众魔族子弟饱腹的午餐。
但今日掉下来的两个人着实奇怪。一个年纪不大，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但身上紫气萦绕，捡到他的几个魔族面面相觑，谁也不晓得他是人是神，便也就不敢大着胆子去触这霉头；而另一个浑身是血，好似刚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一般，眉心一朵红莲花钿栩栩如生，与镜中花大殿正中刻着的那朵莲花如出一辙，有几个饿得头晕眼花，见了人就往上扑，结果獠牙掉了一地。
拔他们牙齿的人虽然只露了半张脸，但已经足以叫人神魂颠倒。他下手无比狠毒，将众魔头吓得屁滚尿流，怎么说也算是个蛇蝎美人。
美人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黏稠腥臭的血，薄薄的眼皮子一抬，一双眸子竟是金灿灿的，比璀璨的日光还要耀眼。
只一眼，万魔齐齐伏地叩首，魔族血脉之中流淌着的尊卑秩序让他们不得不低头。
毕竟这世上长着金色眸子的人只有一个——千年前魔尊勾玉，也就是如今的鬼王。
勾玉将圆滚滚的葡萄丢进嘴里，漫不经心地扫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他的目光如同猎食的鹰隼一般凶狠，勾勾手指将方才替松晏诊脉的人拽到跟前：“你不是说他没事吗？这都快三天了，怎么还不醒？”
小大夫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头上两只尖尖的魔角也颤颤巍巍地缩回去：“大、大大人，小、小的给、给他诊、诊脉，确、确实没、没、没有内伤。”
勾玉沉沉望了他一眼，见他吓得发抖，便嫌弃地松开手，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滚滚滚！你们这群胆小怕事的，本座看了也是心烦。”
“诶，诶，小、小的这就滚，滚。”小大夫连连应声。
松晏茫然睁眼，扭头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那小大夫抱着头蜷着身子像颗球一样滚出视线的怂样。起初他并未意识到那是一个人，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看见了没有四肢没有脑袋的鬼。
“嘶......”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扯到满身的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诶，你没事吧？”勾玉扶住他，起落间露出另外半张脸。
松晏迷茫地应声：“没事，谢谢。”
他抬起头，眼前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张妖冶怪异的脸，肌肤雪白，眸子泛金。这张脸分明是一半男相，一半女相，银白的丝线将两张脸缝合在一起，偏偏融洽自如，乍一眼看过去雌雄莫辨，细看才觉惊悚渗人。
“啊——”尖叫声被捂进嗓子里。
勾玉伸手捂住他的嘴，脸上神情嫌弃得要死：“你别叫，本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最怕大嗓门！”
松晏惊魂未定，嗬嗬地抽着气，强行掰开了他的手，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
俄顷，松晏先耐不住性子一连串地发问：“......你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勾玉四处走了走，拽下一块鹅黄纱帘擦手，不紧不慢地一五一十道：“本座名唤勾玉，这里是幽冥界镜中花。你的血滴到了祭坛上，所以鬼枝把你拖到了这儿来。”
“你，”松晏半信半疑，偷偷打量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是傻子吗？”勾玉忍不住呛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无奈一会儿嫌弃，还有些愤恨。
他将擦手的绸子一扔，负手行至松晏面前：“你以前虽然也蠢，但可没现在蠢。来，你过来，让本座瞧瞧你脑子里是不是长草了。”
松晏：......
他躲开勾玉的手，瞪眼瞧着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勾玉弓，一时间更加茫然。从来没人说过勾玉弓还会化形。
勾玉抬手捂了下眼睛，颇有些不忍直视的意味，叹气道：“真是有够蠢的。”
松晏想反驳，却又哽住。他还未摸清这人是敌是友，如今沈万霄不在，步重也不在，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勾玉弓和我没关系，”勾玉捏得指节咯吱作响，“本座在这儿等了你这么久，都没嫌弃你来得慢，你倒好，还嫌弃起本座长相吓人来了。”
松晏满头雾水：？
“你是不是……”他犹豫道，“认错人了？”
勾玉将葡萄咬得汁水四溅：“你以为本座和你一样蠢？”
“不不不，”松晏摆手，他现在看见葡萄就不适，“我不是这个意思。”
勾玉眯眯眼，没再与他计较，只说：“你要找的人还没醒，只不过他一个死人，醒不醒都一样。”
松晏彻底懵住：“你是说姬如？他......他是个死人？”
“那不然呢？”勾玉懒懒地分一个眼神给他，“那家伙身上都没生魂，全靠妖力吊着。就跟......嗯，就跟木偶一样，人家扯哪里他动哪里。”
所以姬如早已在跌入幽冥界前就已是傀儡。他跑到茅草屋，失足从裂隙中掉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松晏胃里一阵痉挛，他想起先前止戈莫名其妙的笑。
止戈本有机会杀他，但破日只是划破他的胳膊，让他的血滴到祭坛上，借此引来鬼枝，将他拖入幽冥界。
这是止戈的意思，还是天帝的意思？
松晏参不透。
勾玉见他脸色不好，迟疑片刻将手里剩的半串葡萄递到他眼前：“吃两个？”
松晏兴致缺缺，推开他的手：“沈万霄他们怎么样了？”
“他呀，”松晏不吃，勾玉便自己吃得畅快，“他应该回九重天了吧，那个什么......止戈，他不就是奉命来带观御回去的么？”
倏地，松晏抬头：“你说什么？”
勾玉微微用力捻着手里的葡萄，又重复了一遍：“止戈，本来就是奉命带观御回去的。”
见松晏怔愣不语，勾玉拨弄了下垂在肩头的长发，缓缓道：“观御虽然是罪神，但天帝还没除他神位，再怎么说他也是天界的太子，总留在人间也不好，容易落人口舌。止戈带他回去，指不定是件好事。”
松晏心里紧了紧，盯着空落落的掌心有些出神。
沈万霄的手掌宽大，因为常年握剑的缘故，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双手交握时，那些茧子磨得他手掌发红。
“他还会回来么？”
“什么？”勾玉没听清，再问时松晏缓缓摇头，道：“没什么，姬如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勾玉朝他勾手。
他犹豫片刻，磨磨蹭蹭挨过去，只听见勾玉神神秘秘道：“你知道本座以前在哪儿住么？”
松晏茫然眨眼、摇头。
勾玉一拍手道：“本座之前可是睡在坟堆里，你不来一日，本座便不醒，鬼才知道那小子怎么死的。”
松晏：……
他极其冷淡地瞥一眼勾玉，而后坐直身子，龇牙咧嘴地翻身从墨玉榻上爬下来。
不能再继续往下拖了，他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眼看着他一言不发地下榻离开，勾玉擦净了手，大步跟上：“你别生气啊，本座所言句句为真，鬼才知道姬如怎么死的。”
“哦。”松晏懒得理他，甫一推开门，霎时僵住身子。
门外乌泱泱一片全是邪魔，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数万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松晏。
“啪”的一声，松晏合上门，转身正对上勾玉金灿灿的眸子。
“怎么了？看本座干什么？”被他盯着，勾玉不自在地抓抓脖子，“是他们自己要来的，又不是本座喊来的，你瞪本座有什么用？”
松晏收回视线，眉头紧皱：“你到底是什么人？”
勾玉一本正经道：“本座刚才便说过，本座名唤勾玉。就那个，会吃小孩的大魔头，你的护法。”
“……护法？”松晏似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指了指自己，“我的？”
勾玉毫不迟疑地点头：“虽然你蠢了点，但当年要不是你救了本座，本座早就一命呜呼了。这不巧了，本座这人别的不会，但知恩图报还是懂的，便答应你做你一万年的护法。”
“一、一万年？”松晏看大傻子似的看他，良久，冷笑道，“你唬弄鬼呢？我一只连法术都不会的狐狸，能救你？还护法，我看你是脑子长草了。”

第50章 十六
勾玉哑然，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被气笑。
下一瞬，镜中花那扇绘着众魔夜游图的青铜门洞开，他瞥了松晏一眼，自顾自抬脚踏出大门。
镜中花前广阔无垠的泥地上，众多魔族俯首称臣。他们或老或小，眼中皆含热泪。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了太久，乍然出现的一丝光亮堪比救赎。他们是生长在幽暗地底的魔，因人间的贪欲恶念而生。人们喂养他们，又抛弃他们，同所谓的神一起将他们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幽冥界。
勾玉微微眯起眼，享受着众魔的跪拜。他扭了扭脖子，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蛰伏着的力量开始喷薄，有如骏马在广袤的原野上奔驰。
松晏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大半身子都躲在门后。妖不喜欢吃人，但魔很喜欢。他并不觉得喜欢吃人的魔头会不喜欢吃妖，毕竟妖的血肉味道更加纯正。
“大人，欢迎回来。”长着红胡子的老魔头杵着拐杖登上台阶，笑脸相迎。
但勾玉并不买账。他轻佻地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十分无礼地说：“滚下去。”
老魔头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只好忍气吞声地退下台阶。
勾玉深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舒服不少。他在乱坟堆里睡了太久，寂静了太久，才终于等到恩人的归来。虽然这个恩人……勾玉瞥了一眼躲躲藏藏的松晏，压下心头的郁闷，食指一动将他从门后拽了出来。
“妖怪？”
“大人身边怎么会有妖怪？”
“这不是昨日掉下来那个人么？”
“啊！他是狐妖！你们看他的尾巴！”
……
松晏别扭尴尬地笑了笑，掌心渗出细汗。一紧张就冒尾巴这个坏习惯还是没改掉。
要是沈万霄在就好了。
松晏一愣，将脑海里的念头打散，默默地想：沈万霄在似乎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顶多是更安心一些，他总不可能让底下那么多魔头都安分下来，不乱咬人。
正胡思乱想着，勾玉忽然将他往前一推，不由分说道：“他是本座的恩人，也是你们的主子。”
……我不是。
松晏百口莫辩，冷汗霎那间流了一背。阶下的魔头亦是难以相信，偏偏怂巴巴的，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出声。
勾玉对这样的状况很是满意。他随手抓了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小魔头，凶巴巴道：“就你了！”
小魔头两股颤颤，只差没给他跪下，眼泪都要被吓出来了：“大、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求、求大人开恩。”
松晏觑向勾玉，皱起眉头：“他都多久没洗澡了，不好吃。”
勾玉眸子一转，斜斜乜了他一眼：“几百年不见，你有长进啊，还着想吃魔了。”
“不不不，”松晏干笑两声，“我不吃，这不是看你要吃，提醒提醒么？”
“有病。”勾玉怼他，随后提着小魔头衣领将他往前一扔，不耐烦道：“带路，去找鬼卜子。”
得知自己的小命得保，小魔头感激涕零，点头哈腰连忙带两人前去。他一路上喋喋不休，净说些废话，从家里有几个孩子扯到孩子以后有几个孩子，吵的连松晏都有几分头疼，最后还是勾玉一句“闭嘴”，他才战战兢兢地安静下来，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松晏落在后头，紧追两步跟上勾玉的步伐：“鬼卜子是谁？”
“没谁，一个臭算命的。”勾玉十分敷衍，末了朝着小魔头勾勾手指，道，“你给他解释解释。”
小魔头应声，将与鬼卜子有关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松晏方知鬼卜子是桑女一脉的族人，因为好食人血而被逐出族。
她身上流淌着桑女一脉的血，便与其他桑女无异，一生只能瞎着眼蜗居于无妄界。
但她投机取巧，使小把戏骗过族人，并未自剜双目，反而因好奇人间景事，私自出界入世。后来不知为何，她开始以人为食。
这么些年来，她东躲西藏，避着神女，避着奉命缉拿她的神官，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不想她竟是藏身在幽冥界中，改名换姓，与见不得光的人做起了交易。
“半个人，换一个答案。”小魔头用指头比划着，“大人，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带半个人去就行了。当然，要是活人就更好了，但不论活人死人，只要血没流干，她都收。”
松晏抿唇。
桑女一族本是天神，鬼卜子竟不守戒律清规，躲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啖人血、食人肉。
他偷偷打量勾玉，没见他带着人，心下一惊，闷声问道：“你要拿什么和她交换？”
勾玉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目光兜兜转转停留在松晏身上：“这不是有现成的么？”
小魔头欲哭无泪，松晏亦是欲哭无泪，干巴巴道：“我骨瘦如柴，身上没几两肉，并不好吃。”
“好不好吃另说，总归只要是人，鬼卜子都接受。”
松晏远远落在他身后，正琢磨着要怎么从这魔头手里逃出去。
眼前亮光一闪，勾玉竟已经折回到他面前，无奈道：“你傻不傻？都说了本座这人知恩图报，在报完恩以前是不会杀你的。”
松晏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张口想说你真认错了人，但转念一想万一这家伙恼羞成怒下杀手......小命要紧，他十分明智地选择闭嘴。
小魔头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便将两人带到一个小山丘前，毕恭毕敬地请两人先行：“大人，就是这儿了。鬼卜子一直都住在这儿，前几日还刚抓了个人回来吃，喏，骨头都还堆在那儿呢！”
松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见零零散散有两三堆白骨。这地方实在阴冷幽暗，他搓搓胳膊，还未结痂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
丝丝缕缕的血味钻进山丘下黑漆漆的长洞中，紧接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松晏脚踝。
刹那间松晏疼得脸都扭曲。鬼枝上的倒刺勾的最深的便是脚踝，如今又被这只手用力掐住，简直像是有人用蛮力硬生生将他的脚扯断一般。
勾玉反应也快，松晏一声惨叫尚未嚎出嗓子，那只手便已经被勾玉捏在了掌心里。
这下惨叫的不是松晏了，而是鬼卜子。
勾玉眼带嘲笑地瞅了一眼捂住脚踝跌坐在地的松晏，手上用力的同时厉声喊道：“滚出来！”
一道黑漆漆的身影骤然从洞穴中窜出，直直咬向勾玉的手。
勾玉眸子一眯，看上去没费多大劲，却硬生生地掰断鬼卜子的手指。
小魔头目睹一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转身想跑，但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连抬起来都费劲。
鬼卜子嘶吼一声，再次朝着勾玉咬去。
电光火石间，松晏并未看清勾玉的动作，下一瞬，便见鬼卜子方才还矫健的身影因为疼痛蜷缩起来，断开的一只胳膊被勾玉攥在手里把玩着。
“敬酒不吃吃罚酒，”勾玉将那只手踩在脚下，随后俯身扼住鬼卜子喉咙，“本座只不过是来问你件事，你倒好，要打要杀的，既然如此，那我给你个痛快！”
鬼卜子并不惧死，冷声道：“随你。”
勾玉双眼微眯，下手毫不留情。
见状，松晏急忙上前制止：“等等，先别杀她！”
闻言，勾玉稍稍松开手，不耐烦道：“就她这态度，你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来。”
松晏在鬼卜子面前蹲下，并未理会勾玉，问道：“姬如是怎么死的？”
不出所料，鬼卜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勾玉“嘁”了一声，正想将手下那截细瘦的脖颈扭断，鬼卜子忽然发力挣脱桎梏，转身就跑。
“你等等！”松晏急忙追上去。
鬼卜子拖着残躯置若罔闻。
勾玉懒懒地等了一阵，然后才扬起手。刹那间风沙铺天盖地而来，强劲的风力让人举步维艰。
松晏捂住口鼻，见狂暴的沙尘里鬼卜子身上的墨色斗篷敞落，影影绰绰的身影格外眼熟。他脚下一顿，只见勾玉驭风而行，尘土在他手中化作长鞭，不遗余力地抽打在鬼卜子身上。
鬼卜子瞪红了眼，漫天风沙让她辨不清方向，更遑论瞧清那一道细鞭甩来的方向。
“跑什么？”勾玉捏着鞭子好整以暇，像一只喜欢以捉弄猎物为乐的野猫，“本座的地盘，岂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松晏勉强睁开眼，沙子吹进眼里又酸又疼。许是突然想起此处还有这么个不会法术的人，勾玉眯了眯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止住风，泥沙捏造的长鞭将鬼卜子牢牢缚住，扔到松晏面前。
松晏揉干净眼睛里的沙子，稍稍退后几步，这才瞧清楚鬼卜子面容。他不由得吃惊道：“十六！？”
见是熟人，勾玉攥着鞭子的手稍稍卸力：“早说是认识的人嘛，也不用受这些罪。”
十六恶狠狠地瞪着勾玉，额头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宛如蜿蜒曲折的树根。
“十六，你......”松晏上前一步，又退后些许，始终难以置信。
勾玉屈膝坐在一旁，用手里的绳子拧花玩。他瞪了一眼缩在一旁发抖的小魔头：“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小魔头撒腿就跑，一溜儿烟便跑没了影。
十六呛咳几声，方才脖子上被勾玉掐住的地方已然有了青紫的指印。她一言不发地看向松晏，须臾，嫌恶地扭开头。
松晏静了片刻，缓慢回想起初到忆迟居时瞧见的地上的污渍，后知后觉那根本不是陈年积灰，而是血垢。
他微微叹气，问：“姬如……”

第51章 错遇
“是我杀的。”十六冷漠地打断松晏未说完的话。
松晏愕然，他千算万算却从未曾想过姬如竟死在十六手中。他难以置信地抬眼，睨见地上那支断臂，呼吸一滞。他记得前不久十六手背上不知为何磨破皮，他还给递给十六一瓶药膏，熟料今日却……
勾玉伸腿将脚边一颗石子踢飞：“你还挺坦诚，不过这样也好，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为什么？”松晏问。
十六抬眸，眼中有细碎的光：“不为什么，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他才十岁。十六，不管应不应该，”松晏深吸一口气，“他既然出现在世上，那么他就有活下去的权利。”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十六仰天大笑。笑声止住时她的眼神也变得格外冷漠：“十年......姬如在这世上受苦受难十年还不够吗！？松晏，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活在爱里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呵......呵呵......”她冷笑两声，抬头定定地望向松晏，“你知道姬如跪在我面前......一口一个姐姐，求着我杀他时哭得有多伤心么？”
松晏心下一惊，正欲开口，十六忽然奋力扑向他，那只常常捏着账簿一角的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长命锁。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十六眼中布满血丝，脸颊上有鞭子抽打的伤痕，“你去看清楚，松晏，你睁开眼好好看清楚！大周的天子、皇后，你去看看这太平盛世底下有多少冤魂！”
长命锁开始发烫，几乎将十六的掌心灼伤。
松晏瞳孔微缩，强烈的拉力将他扯进虚无之中。眼前扭曲的景象飞速回退，令人头晕目眩。
勾玉立刻起身，伸手却没来得及碰到松晏。他神情愠怒，聚沙成鞭，猛然勒住十六的脖颈：“本座的恩人，你也敢动。”
十六脸色憋得紫红，她艰难地喘息着，眼中却满是挑衅：“他本来就是个死人，八苦梦有去无回，上次是七爷在，这次......”
大地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天地间弥漫的风沙在刹那间翻涌成浪，大有毁天灭地之势。
勾玉抬头，只见头顶黑压压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茫茫血海奔涌而下。他神色一凛，骤然松开持鞭的手，旋身扬起风沙，撑成屏障，抵挡住滚滚而来的血海。
茫茫血海之中，身高几乎与天平齐的巨兽踏火而来。它身躯庞大，以至于每行一步，大地都为之一震。
“麒麟。”勾玉闪身避开血海中鬼魅的撕咬，目光一沉。
十六趁乱欲逃，但刚转过身，一道火光便劈至脚下，跳跃的烈焰咬上她的衣角，灼烧出剧烈的疼痛。
她急匆匆捏诀扑灭火光，小腿上的皮肤已被烧得溃烂，痛痒难耐。她神色一滞，随后脸色变得苍白，错愕不已地回头。
神兽麒麟之上，沈万霄持剑而立，剑身浴火，金红的烈焰簇拥在他身旁。火光之中，他神情冷漠，眼底照出奔腾的血海，照出燃烧的火焰。焰光本该是炙热滚烫的，偏生半点温情也无，只余下仿佛深冬凛冽的寒风一般的漠然。
勾玉动身，脚下卷起幽冥界积淀已久的沙尘，他踩着风沙一步步往上，直到与沈万霄视线平齐，才极其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倦然道：“本座这才刚醒，太子殿下便大驾光临，怎么？天帝那老头子就那么怕本座踏平他的天宫，特意叫你来收拾本座？”
沈万霄抬眼，并不与他废话，只问：“松晏在哪儿？”
“松晏？”勾玉不知从哪摸出一串葡萄来，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片刻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你说涟绛那蠢蛋啊。”
沈万霄疲于与他废话，闻言眼神暗了暗，脚下麒麟怒吼出声，声浪穿透鼓膜，震耳欲聋。业火在幽冥界乌沉沉的天际铺开，烧成满天红霞。他踏着霞光，顷刻间已至勾玉眼前。
“停停停，你身上热得很，再过来本座都被你烤熟了，”勾玉搓着胳膊连连后退，在沈万霄开口前先道，“涟绛被拖进八苦梦境里了。”
沈万霄脚步一顿，沉声道：“多谢。”
勾玉拎着葡萄瞅他，没好气道：“回头你记得把这天给本座补上——这地方虽破，但好歹是本座的地盘，岂能容你撒野。”
沈万霄颔首，垂首恰好与十六*目相对。
短短一瞬，沈万霄先移开了视线。
十六眼中有些湿润，她本想喊一句“七爷”，最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哥！”耘峥姗姗来迟，瞧见幽冥界那道裂口时脸都快皱成了一团。
那日沈万霄想相思骨发昏死之后，应空青那妖女险些将两人害死。好在止戈去而复返，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撒下停云花，将两人救下。
止戈将他们带回了九重天。天帝瞧见沈万霄身上的莲纹时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耘峥跪在殿前，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天帝的想法。
他本以为出了这事，天帝少说也要罚他去沧浪巅跪上十天半个月，熟料天帝最终只是赏了他一顿鞭子以示惩戒。这让止戈好一顿生气，发脾气将寝殿砸的稀烂。
耘峥身上鞭伤未愈，想着沈万霄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躺在殿中，太过孤单，便一瘸一拐地奔去长生殿，但四处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他隐隐觉得要出事，一个念头尚未成形，便听守幽冥的小仙着急忙慌地赶来，跑得满头是汗，拉住一问，方知是有人劈开幽冥界和凡界间的结界。
天底下有这本事的，除了沈万霄，再无他人。
耘峥顿时再顾不上身上的鞭伤，御风急匆匆赶来，本想加以劝阻，让沈万霄不要意气用事，但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沈万霄微微侧目。
耘峥三两步奔上前：“哥，你的伤......”他话音一顿，余光瞥见勾玉，哑了声。
“耘峥？”勾玉坐在沙子间，翘起腿，扫了一眼耘峥，“没想到，一千年不见，你这小娃娃都长这么大了。”
耘峥一哽：“你说谁是小娃娃？”
勾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咬下一颗葡萄：“你啊。”
“你！”耘峥正要发作，沈万霄伸手拦住他。众多哥哥弟弟中，与他关系最好的便是沈万霄，他最怕的也是沈万霄。
沈万霄扫了一眼耘峥，而后缓步行至十六身前，麒麟舔了舔牙，收起爪子变成小小一团，紧紧跟在他身后。
耘峥叹了口气，弯腰将麒麟抱起来：“你这小家伙，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啊？这结界是说咬就能咬的吗？你也不怕挨揍。”
十六愣愣地看着沈万霄越走越近，一颗心七上八下。
可沈万霄什么都没说，只是毫无波澜地睨了她一眼，从她身侧经过。
“七爷！”十六叫住他，声音有些沙哑，“他本就活不过二十二岁，你又何必——”
“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沈万霄割掌画符，咒成时回头望了十六一眼，“是生是死我说了算。”
十六双手紧攥成拳，指甲用力到泛白。她咬紧唇，身体隐隐有些发颤，须臾，哽声道：“七爷，对不起。”
沈万霄踏进阵法之中，金红的符文烧成数丈高的烈焰。他朝着麒麟招手，麒麟便挣开耘峥的怀抱，跳到他脚边。
强闯八苦梦境，少说也要掉层皮。耘峥摇头，目光落在十六身上。
这人他有些印象，以前在九重天时，她便常常跟在沈万霄身后。众神都说她心悦沈万霄，但她从未承认过，也从未表露过，两人之间始终只是主仆。后来天帝将涟绛带回九重天，成日跟在沈万霄身后的人便变成了涟绛。
再后来，在涟绛的生辰宴上，有人瞧见十六与止戈行苟且之事。沈万霄与止戈大打出手，几乎将涟绛的居处掀了个底朝天。而涟绛的生辰宴也因此而毁。
耘峥那时还问过沈万霄，对十六是不是有意。沈万霄摇头否认，他便知道沈万霄对十六是从来都无意的，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涟绛一人。
至于十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曾是喜欢过沈万霄的。但少女的心思总是善变的，她在止戈的攻势中节节败退，将一颗真心双手奉上，只可惜遇人不淑，在这场年少的情爱里最后沉沦深陷的只有她一个。
耘峥长长地叹一口气，忽然听勾玉道：“鬼卜子是不是怀过止戈的骨肉？”
耘峥挑眉，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看来勾玉当年便与涟绛关系匪浅。
十六确实有过止戈的骨肉，但止戈知晓以后逼她亲手杀死腹中的孩子。十六心如死灰，本欲去往人间，但最终没能狠下心来。
止戈在雪地里跪了三日，用伪装已久的深情求得了她的原谅。那时的十六，或许也有过期盼，盼着有朝一日能与止戈白头偕老。但她终究是错了，止戈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他只是将十六掏出来的一颗真心当成无聊时的消遣。
后来，十六有了食人血肉的癖好。
涟绛生辰那日，十六在止戈的暗示下生吃了他养在池子里的锦鲤。直到那时，她才知道那些时日里，止戈亲手煮给她的羹汤全是人骨熬出来的。
止戈在汤里放入蛊毒，让十六上瘾，此后只有人肉能让她饱腹。是以无论有多么恶心，十六也只能去吃人肉。
而沈万霄也因此与止戈打的天昏地暗，甚至差点在十六的哀求下杀死十六。是涟绛将他拦下，并取了自己的血给十六，送她去人间。
那天耘峥也在，他看着涟绛用聚浪割开手臂，笑道：“以后你若是饿了，来找我便是。但若是让我瞧见你杀人，我定不轻饶。”
此事最后泯灭于天帝轻飘飘一句“吾儿止戈，不敬兄长”之中。而诸天神佛，竟无一人提及十六。

第52章 勾结
深冬的京城银装素裹，入目即是一片雪白。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一起坠落，铺在青瓦之上，犹如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霜。
松晏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醒来，成千上万朵冰凉的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封冻数十里的冰面之上。他迷茫地躺了一会儿，清亮的眸子里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俄顷，他缓慢地眨眨眼，费力地爬起身来。他环视四周，只见红墙黛瓦，湖边梅树一棵挨着一棵，枝桠之上花团锦簇，红梅上压着白雪，寒风一吹，便如花瓣般抖落。
湖面上结起厚厚的一层冰，松晏紧皱着眉，缓缓迈步。他每走一步都似是踩在刀刃之上，一举一动都扯着满身的伤，千千万万细小的疼痛一点一点凝成了难以忍受的疼。
胸前的长命锁隐隐有些发烫，松晏伸手握了一下，长叹一气。十六将他拽进了八苦梦境之中，但这梦境怎么看都不像是她一个半神的梦境，反而更像是姬如的梦境。
“阿姐，你等等我！”湖边梅林之中传来清脆的声音，惊落满枝头白皑皑的积雪。
松晏循声望去，只见林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身形高挑的那个站在梅树前。她踮起脚伸手去摘树梢怒放的红梅，脑后乌黑的长发梳得整齐。北风朔朔，她却像是感受不到冷一般，只着薄薄一件月牙白衫，苗条消瘦的身体好似只需一阵风来便会拦腰折断。
说话的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年纪约莫四五岁，厚重的袄子大半拖在地上，并不合身。
“姬如......”松晏踉跄着跟上去，但没走出几步，便摇摇晃晃地化成原身。
他脚步一顿，而后抖了抖蓬松的毛发继续跟上前去。待走近了，他才认出姬如前面的人是十六——在忆迟居见到十六时，她分明没有那么消瘦。
十六抬手折下一枝花，随后将花上的白雪抖落，转身弯下腰递给姬如：“喏，这枝花给你，你别再跟着我了。”
姬如接过花。
松晏抬头，见他抬手时空荡荡的衣袖里那只细瘦的胳膊青紫一片，满是伤痕。但他好似已经习以为常，并未在意那些淤青，而是问十六：“那阿姐你明日还来吗？”
“明日城里颂雪楼有戏班子唱戏，我兴许不会......”十六低头拨弄着篮子里的花枝，余光里姬如失落地低下头，她顿了一下，改口问道，“你想不想去看唱戏？”
姬如眼神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
“那这样，”十六眼珠子一转，缓缓蹲下身，朝着姬如招手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明日我便带你去听戏。”
姬如握着花的手紧了又紧，他犹豫着退后些许，扭头往身后看去，眼神有些闪躲：“我、我不能去。”
“为什么？”十六搁下花篮，纳闷地问，“你不想去听戏么？我有你这般大的时候整日都在外头疯玩，你成日待在这园子里有什么乐趣？”
姬如支吾着说不出话。
见状，十六索性提起花篮起身：“算了，你不去正好。反正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看戏也看不出什么来，白费我的银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要离开。
姬如急匆匆追上去，抬手拉住她的衣角：“我——”
十六驻足，低头时眼神一凶。她二话不说擒住姬如的手，三两下将过长的衣袖向上卷起来，怒然问道：“这是谁干的！？”
“没谁、没谁。”姬如挣扎着想缩回手，但十六抓得紧，他一个小孩，力气再大也没拗过十六。
十六显然是生气了。她捏着姬如的胳膊凶道：“走，我带你去找陛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对你动手！”
但姬如并不愿意。他拼了命地往回缩，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
僵持中十六越抓越紧，不留神掐到他臂上的淤青，顿时疼得他两眼直冒泪花：“阿姐，阿姐！你弄疼我了！”
闻言，十六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阿姐，”姬如吸了吸被冻得发红的鼻子，低下头说话，声音闷闷的，“明日我会来找你的……你还是带我去看戏罢……”
十六蹙眉，眼中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想替姬如出这口恶气，但姬如什么都不说，显然是不想让她掺和。她攥紧拳头，实在想不明白——姬如是天子膝下唯一的儿子，以后注定会是大周的太子，这世上竟还有人敢对他下如此毒手。
姬如见她怔愣着没答应也没拒绝，索性上前一步，抱住她的胳膊摇了又摇：“阿姐，你就带我去嘛，我还没看过戏。”
十六静默片刻，将手抽出来。她不敢看姬如，因为这个年纪的小孩总让她想起那个死于腹中的孩儿，想起那段虚情假意的过往。
“阿姐......”姬如不死心，又去抱她的大腿。
“就这个时候，”十六闭了闭眼，抬手轻揉姬如的脑袋，将他束好的发髻揉乱，“明日就这个时候，我在梅林等你。”
“谢谢阿姐！”姬如顿时喜笑颜开，满心的欢喜无法承载，缓慢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松晏蜷在梅树下，喃喃道了句“真好”。他小的时候骆山山脚下也有戏班子来唱戏，但由于身子骨差，师父不允许他乱跑，他一次都没去看过。
他回忆了一会儿那时候的事情，想起步重总拿看戏这件事逗他，骗得他倒茶送水跑前跑后地伺候，最后用一句“师父不让我带你下山”打消他期待已久的听戏之行。
真该死啊。
松晏咬咬牙，按捺住想咬人的心。时隔多年，想起这些事依旧会心梗。
一晃神的功夫，眼前景象已然焕然一新。松晏收起那点微不足道的气愤，仰头瞧了一眼面前高大巍峨的宫殿——承宁宫，应空青的寝殿。
姬如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踏进承宁宫，手里还握着十六给的那枝梅花。
“方嬷嬷，”姬如抬起头，问道，“母后有说找我是何事吗？”
被他唤作方嬷嬷的人脚步不停，推搡着他往前走，连个正眼都未分给他，一把嗓子犹如公鸭：“殿下去了就知道了。”
姬如忐忑不安。他用力攥紧花枝，花枝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
“应空青找他做什么？这会儿不应该是跟着夫子学书的时刻么？”十六隐去身形跟在两人身后，眉头紧蹙。
见状，松晏仗着梦境里的人瞧不见他，摇着尾巴大摇大摆地抬脚跟进去。
待到殿中，姬如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他似是十分不适，抱着胳膊仿佛要将自己藏进臂弯之中。
十六心中起疑，常人若是见到母亲往往都是欣喜若狂的，尤其是姬如这样四五岁大的孩子，应该更加依赖母亲才是。姬如这样，显然不对劲。
她正琢磨着，便见三两个侍女拥着应空青自屏风后走来。
应空青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容，看上去十分慈爱。她笑着朝着姬如招手：“啾啾，过来。”
姬如畏缩着不肯上前，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透着惊惧。
“殿下，”方嬷嬷用力将姬如往应空青身边推，“娘娘叫你呢！”
姬如拽着方嬷嬷不肯松手，应空青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冷了下去：“这孩子，真不乖。”
应空青抬脚上前，每往前一步，姬如便挣扎着想要退后一步，但方嬷嬷死死按住了他：“殿下，娘娘今日特地去学堂看你，但夫子说你告病，娘娘心急，这才叫奴才请殿下到承宁宫问话，还请殿下莫要让娘娘担心。”
她在姬如身前缓缓蹲下身，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语气虽然温柔，但依旧让人不寒而栗：“啾啾，听话，告诉母后，你今日去梅林见了谁。”
姬如哭花了脸，抽噎着咬字不清：“没、没见谁。”
闻言，应空青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她抬手极其缓慢地拭去姬如脸上的泪水，面无表情道：“方嬷嬷，你知道的，本宫不喜欢撒谎的小孩。”
她停顿须臾，扭头扫了一眼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侍女，接着道：“陛下也不喜欢。”
方嬷嬷心领神会，伸手拽着姬如的胳膊将他往屏风后拖去。
姬如嚎啕大哭，忙不迭求饶，但应空青置若罔闻。
见此情形，松晏胃里一阵阵痉挛。他伸手想阻拦，但狐狸爪子径直穿透方嬷嬷的身体——他碰不到梦境中的任何人。
十六攀在屋顶，双眼已然猩红。她原先以为是宫中不长眼的人嫉恨姬如，刻意刁难，万万没想到那些伤竟是应空青一手促成的。
涟绛死前留了很多血给她，这千年来她靠着那些血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冬，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吃人的欲望。有时她饿得恍惚，甚至会想止戈给她种下的蛊已经威胁不到她了，但此时应空青肥胖的身子再次轻易地勾出了深藏在她体内的蛊毒。
她想将应空青咬碎吞进肚里。
她正欲发难 ，承宁宫的侍女和方嬷嬷忽然定住，一动不动。
姬如怔愣一瞬，转身就跑。却不想，他刚回身便一头栽进一个男人的怀抱。
房梁之上，十六咬紧银牙。她的双目几欲滴血，颈侧挣出青筋。听见动静她急忙旋身重新藏进房梁的阴影里。
来者长着一双竖瞳，他身形高大，头顶几乎撞上门框。
松晏一惊，睨见他身后奇长的朱红蛇尾时默默往柱子后缩去，心想：付绮，他怎么在这儿？
付绮格外慈爱地抚摸姬如的后脑勺，微微低下头道：“啾啾，好久不见。”
“啊！”姬如尖叫着慌张地推开他，瞥见地上那条粗壮的蛇尾时双腿一软，仓皇跌坐在地，“妖、妖怪！”
“嘘。”付绮竖起一根手指，抵到唇边。他侧目抬头，一双竖瞳直勾勾地望向十六藏身的地方。
十六头皮发麻，本能地屏住呼吸。她先前便听说悬山朱蟒打伤朱雀逃出神狱，但未料到竟会在此处遇到他。
姬如惊慌不已。
应空青却面露喜色，丝毫不顾忌姬如，猛然扑进付绮怀中：“大人！”
“青儿。”付绮亲昵地搂住她，目光却黏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十六几乎将牙齿咬碎，她不止一次听说过付绮，这蛇妖心肠歹毒，最喜欢虐杀猎物，若真叫他有所察觉，今日只怕难逃一死。
“大人，你怎么今日才来？”应空青娇嗔，并未留意异样，“先前明明说好隔日便来看我的。”
姬如年纪虽小，但见此情形也大致明白过来了，当即伏在地上干呕起来。他上次见应空青露出这副表情，是对着父王。
应空青回头，嫌弃地掩住口鼻，推搡了下付绮：“你看看他，脏死了。”
付绮被她一推，收回盯着房梁的目光，好生哄道：“好了好了，他不过是个小孩，别生气。”
见付绮似乎并未留意到自己，十六松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回肚里。熟料下一瞬，脚踝上突然发凉。
她低下头，只见一条细红的小蛇吐着蛇信子缠在脚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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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逗弄
细蛇扭着身子爬上十六的小腿，冰凉的身体隔着薄薄一层衣裳贴在她的肌肤上，彻骨的寒。
十六绷紧身体，敛去气息。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那条细蛇缓缓爬过大腿、腰部、手臂......她的额角渗出细汗，紧贴着屋顶的后背冷汗涔涔。
慢慢的，细蛇爬上她的脸颊。细长的蛇尾缠绕住她的脖颈，随时有夺命的风险。
她屏气凝神，眸中倒映出细蛇猩红的蛇信子。
这时，只听“哐当”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撞开。
细蛇受惊，飞快从十六头顶爬过，黏液弄脏她额前的碎发。
十六猛地松了口气，低头见地上趴着一个人——那是个年轻的男人，过长的刘海遮住他的双眼，高挺的鼻梁上有一条丑陋的刀疤。他的肤色是不健康的白，是多年不见阳光的惨白，薄透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风晚，”付绮抬手，细蛇乖顺地缠上他的小臂，“冒冒失失，可不像是你。”
松晏闻言抬头，这副模样的风晚与先前他所看到的的风晚大相庭径。但转念一想，四季神本就生有四相，样貌多变也是应当的。
风晚双股颤颤地匍匐在地，畏缩不前：“回大、大人的话，小的、小的一时不察，没、没站稳，小的、小的知错，还请大人责、责罚。”
应空青极其厌恶地乜了他一眼。
付绮轻笑一声，摆手道：“罢了，你起来吧。将啾啾带走，莫要让那老头子起疑。”
“是。”话音未落，风晚便急匆匆拽住姬如的胳膊将他往寝殿外带去。自始至终，他都弓着腰，低着头，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十六的目光追随着他而去，只见他临出门前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睛亮的吓人，里面半分害怕也无。
“玉佛已死，”付绮揽着应空青腰身往床榻边走去，并未留意风晚抬头的一刹那，“青儿，日后你便是玉佛。”
松晏闻言骤然一惊。
房梁上，十六亦是露出震惊的神情。她思索片刻，趁两人浓情蜜意地往榻间走去时悄然溜出承宁宫。
松晏斟酌着，须臾，壮着胆子悄悄跟进内室。
内室里，重重轻纱掩映之下，应空青被付绮凌空抱起，后背抵上紧闭的窗户。
她一边喘，一边去抓付绮的领口，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个凡人，玉佛再怎么说都是神......嗯......我假扮成他，定会叫人起疑。”
付绮细细吮吻着她的肩颈，蛇尾抵分开她的双腿，气息不稳：“城南有一对子母鬼，你只需将她的内丹服下，便可瞒天过海。”
原来子母鬼是被这两人所杀。
松晏暗自琢磨着，那死在将军府的两人应该也是应空青杀的，是她扮成玉佛，并且模仿玉佛杀人......难怪神官一直找不到玉佛。
那边应空青与付绮交缠在一处，激烈的动作间撞落桌角的烛台，但两人都无暇顾及。他们的身躯紧紧贴在一处。他们耳鬓厮磨，气音缱绻。
松晏听不清他们往后说的话，便想着再走近些，但才刚一迈腿，便被人捏着后颈提起来。他悚然一惊，眼前偌大的蛇尾一晃而过，挡住白花花的肉体。
浓郁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松晏隐隐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但他被揪着后颈，看不清身后的人，只好蹬着腿奋力挣扎起来：“你谁啊！？你想干吗！？”
那人闷声不言，一路将他提出承宁宫，随后揪着他后颈的手松开。
松晏落地，顷刻间变作人身。他尚未回过神来，便被拢进一片阴影之中。小白扒着他的衣领探头，看清面前的人以后叽了一声，默默缩回去。
“你做什……”松晏气不打一处来，他正听得好好的，再往下指不定就能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偏偏被人打断。
他抬起头，瞧见面前的人时脑子一下卡了壳。
眼前的人身形颀长，因为靠得太近，松晏便只能瞧见他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锋利流畅的下颔线。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认出了沈万霄。于是当即便忘了要说什么，支吾着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沈万霄垂眸，稍稍退开了些。
尽管退后半步，沈万霄依旧挨得极近。松晏甚至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但恍惚中他有些分不清这是谁的心跳声。
“沈万霄？”
沈万霄不回答，松晏莫名地紧张起来，悄悄咽了咽口水，往后缩了缩，可身后便是承宁宫的墙壁。
他被困在沈万霄和墙壁之间，往前不好，往后又退无可退。
沈万霄半低下头，定定地望着他，沉声问：“好看么？”
“啊？”松晏怔愣，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好看？”
承宁宫的墙壁隔音并不好，屋里间或溢出里头缠绵的两人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还有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
松晏后知后觉，血色霎那间漫上脖颈，爬上脸颊。他浑身都在发烫，满头银发之下，一双耳朵更是彻底红透了，堪比滴血。
沈万霄抬眸。他扫一眼承宁宫紧闭的房门，随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红成熟虾的松晏身上。
松晏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步重背着师父偷拿给他的话本子。
那个本子不是什么正经话本，上面画的小人干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事，而且那些纠缠不清的小人不止有男人和女人，还有男人和男人。
他越想越臊得慌，当时只红着脸好奇地扫了一眼，并未细看的内容，此时无比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之中。
“松晏。”沈万霄叫他的名字，语气十分平静，但他只觉得烫耳。
下一瞬，松晏忽然用力推开拦在身前的人，低下头逃也似的离开，走前还不忘回答他的问题：“不好看！”
沈万霄被他推的微愣，之后眼底漫过一丝笑意。他朝着脚边摇尾打转的麒麟抬了抬下巴，麒麟会意，十分懂事地追在松晏身后。
并未走出多远，松晏便被麒麟吸引了注意力。
以前他在图册上见过麒麟，那时他刻板地以为麒麟应该是威风凛凛的巨兽，吞天纳地，与饕餮有得一拼，但绘图的人许是笔力不够，并未画出麒麟的威风凛凛，反而将它画的像是家养的小狗一般温和、可爱。但如今脚边比小狗大不了多少的神兽打破了他的印象。
他忍着伤口的疼弯腰将麒麟抱起来，暖乎乎热烘烘像抱着一只暖炉：“这当真是麒麟啊？”
“嗯，”沈万霄颔首，“它叫——”
“小黑！”松晏抢先出声，末了，才觉出唐突，讪讪道：“它是叫小黑吗？”
沈万霄抱剑而立，目光停留在松晏脸上。
他想起在九重天时，涟绛刚把麒麟抱到长生殿那天——
“诶，观御，你说我叫他什么好？”
“小黑。”
“小、小黑？观御，你读了那么多经书，就想出这么个名字啊？”
“......”
“唉，算了算了，小黑就小黑吧，好记。”
“它不叫小黑啊？”松晏见沈万霄不语，还以为是自己猜错名字，摸着麒麟自顾自嘀咕起来：“你长得黑不溜秋的，连眼睛在哪儿都看不见，不叫小黑，还能叫什么呢？”
沈万霄回神，见麒麟亲昵地探着舌头轻舔松晏的手背，小白三两下从松晏衣领里爬出来，抬起脚踩在麒麟脑袋上，叉着腰怒瞪着眼。
“啊，”松晏轻声叹气，抬头望向沈万霄，神情有些无措，“小白好像不太喜欢它。”
“无妨。”沈万霄上前，将小白从松晏身上扒拉下来，放到麒麟背上，“他们俩年纪相仿，偶尔打闹很正常。”
年纪相仿......
麒麟少说也有两千岁。松晏一阵恍惚，先前他问过耘峥，小白从哪儿来的，耘峥笑了笑没说话。没想到，它竟已经是个老妖怪了。
他恍惚劲儿还没过，周遭环境便开始变幻。画面一转，眼前便再不是巍峨的宫宇，而是弯弯折折的长廊。
松晏一怔，认出这是自家院子。麒麟驮着小白从他怀里跳出来，蹭着沈万霄衣角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
见状，沈万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干，撕下几小块扔给麒麟，剩下的递给松晏：“牦牛干。它不好食灵物，只喜欢这......”
眼看着松晏撕下一点放进嘴里，沈万霄及时住口。他原是想让松晏多喂喂麒麟，毕竟这家伙只认吃不认人，但......也罢，喂狐狸也是一样的。
“这肉干好香，”松晏掰下一块递到他嘴边，满眼期待，“你也尝尝。”
沈万霄垂眸。他唇瓣微张，松晏却狡黠地笑着缩回手，故作懊悔道：“哎呀！我又忘了你辟谷不食了。”
小狐狸装得不真，沈万霄一眼就能看穿他，明白他这是在“报仇”。
方才的事他觉得丢脸，所以想法子要让沈万霄也丢脸。
沈万霄沉沉地望他一眼，直看得他心慌。偏偏沈万霄又什么都不说，抬脚往那日发现尸体的屋子走去。
松晏捧着肉干呆了呆，以为沈万霄生气了，急忙追上去：“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沈万霄，你走慢点，等等我！”
沈万霄脚步不停，直到房门前才驻足，身后松晏气喘吁吁地追来：“腿长也不是这么用的，你说你好端端地非要走那么快做什么？累死我了。”
“刘大人？”松晏气未喘匀，抬头看清推门而入的人时满脸惊讶，“他不是与爹爹不合吗？怎么会到这儿来？”
沈万霄紧跟着进屋：“进去看看。”
松晏连忙跟上，喋喋不休道：“我之前便听说刘大人和我爹因为政事意见不合，早已经分成了两派。他扶持的是应家的子弟，因为应空青受宠，所以朝中大半官宦都姓应。我爹却是站在天子这边的，始终觉得天下该是姬家的天下。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们两人才不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更遑论特意留他过夜，这事一定有蹊跷。”

第54章 娇气
沈万霄驻足。
松晏走得急，一不留神撞到他身上，虽然不疼，但他还是下意识抬手捂了下额头。
屋子里刘盛背对着两人面向半开的窗户，他鬼鬼祟祟地打量四周，随后摸出一只纸鹤放到窗沿。
松晏绕开沈万霄，探头见那只纸鹤如真鸟一般展翅而飞，不由得诧异道：“刘大人怎么也会法术？”
“不算真的法术，”沈万霄略一低头，“只不过是凡间的修仙门派研究出来的小法术罢了，但在人间流传甚广。”
“哦，”松晏颔首，神情有些失落，“没想到凡人都能学会这驭风之术……可惜我虽为妖族，却什么也学不会。”
沈万霄垂眸，正欲说些什么宽慰两句，便见松晏一转身，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笑道：“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每次我有危险的时候你都会出现。”
他这话说的巧妙，半是试探半是肯定。
肋骨下那处的疼又在发作。沈万霄五指微蜷，终还是没接话，别开脸移开话题：“刘盛用纸鹤传信，多半是传给应空青。他来此处，许是要找什么东西。”
闻言，松晏便趴在窗沿探身往窗外瞧去，见那只纸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去的正是皇宫的方向。他浅皱起眉：“先前付绮说玉佛已死，要应空青假扮玉佛……付绮想要她杀谁？”
沈万霄摇头。
凡人修炼讲求根骨，一般能拜入修仙门派的都是身怀仙骨之人，应空青却纯粹是凡胎肉体。她虽与付绮有过肌肤之亲，身上沾染妖气，是以身无仙骨也能修炼，但她毕竟只是个凡人，若想模仿玉佛杀人，免不了处处受限。
两人正琢磨着，便见刘盛蹑手蹑脚地关起了门窗。他做贼似的，确认周围无人后急匆匆地翻箱倒柜，将收拾整齐的屋子弄得一团乱。
松晏轻扯沈万霄衣角，身子往他那边歪了歪，道：“看样子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来找东西。”
“嗯。”沈万霄由着他，明知不该如此，却又贪心地放纵自己。
松晏并未察觉他的纠结，拧着眉不解道：“可我爹家里有什么好偷的？单家有琉璃灯，应空青若是想增长修为那应该去偷琉璃灯才对啊......”
“你们几个都给我机灵点儿啊，该做的事手脚麻利些，不该做的事想都别去想！”
“明日应家那老婆子便来了，她心高气傲的，你们都小心谨慎着点，别去触她霉头，听见了没？”
“还有啊，还有，这几间屋子虽不常住人，但你们都给我收拾干净咯，不然到时候大公子回来要你们好看！”
......
正说着，房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也杂，听上去是来了不少人。
刘盛慌里慌张，显然是没有干这偷鸡摸狗的事的经验，眼看着外头的人就要推门而入，他一个心急，俯身钻进床底下。
松晏见刘盛在躲，本能地也想躲，于是拽着沈万霄直奔柱子后面去：“快快快，先躲起来，有人来了！”
沈万霄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默不作声地顺他的意。
“呼……”松晏紧张地呼气，半边身子紧紧地贴在雕花的柱子上。柱子上凹凸不平的花纹硌得他有些难受，他便不自在地挪了下身子。
但他这一挪，挺翘柔软的臀部便紧贴着身后人的腿根蹭过。
沈万霄被他蹭得轻轻皱眉，抬手搭上他的腰侧，掌着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话里多少带着点呵斥的意味：“别乱动。”
松晏呼吸一滞，只觉得腰上一阵灼热。分明隔着衣裳，隔着腰带，但他总觉得沈万霄手掌的温度蛮不讲理地越过那些阻碍，以至于腰上那一小块肌肤被烫得发痒。
“哦。”他干巴巴地应声，之后果然绷紧身子再没动过一下。
府里掌事的姑姑带着仆从进屋。松晏悄悄探头去看，见她并未多停留，只是吩咐下人将这间屋子打扫干净，顺带骂了几句上回收拾这屋子的人，随后便摇着帕子快步离开。
不上心。
松晏皱着眉头想。这屋子都被翻得乱成了这样，她却还只以为是上次打扫的人没收拾干净。但转念一想，这间屋子平日里也不住人，她认为底下人不会用心打扫也是应当的。
仆从手脚麻利，他们低头恭送着掌事姑姑离开后便认真收拾起来。
松晏探身去瞧躲在床底的刘盛，却见床底下小白揪着麒麟耳朵“咯咯”笑个不停。
他飞快眨了眨眼，发昏的脑袋忽然清醒过来——这是在梦境里，旁人压根儿瞧不见他，他有什么好躲的？但......
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沈万霄搭在他腰上的手，内心挣扎片刻后选择装瞎。
沈万霄许是也糊涂了。
松晏偷偷打量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脑海里的小人告诉他：你应该趁现在发现得早，早点推开他。
他却闭了闭眼，悄悄祈祷着千万别被沈万霄发现——就这一次，在他找到那只九条尾巴的狐狸以前，就让我贪心一回。反正……反正等他找到那只狐狸，我会自己走的。
沈万霄目光虽未落在他身上，但余光里全是他。这小狐狸藏不住事，心事都写在脸上。于是沈万霄几不可闻地叹气，问：“怎么了？”
“没、”松晏一紧张就结巴，“没怎么。”
他不愿意说，沈万霄便未多问。但他的神情实在是难过，好似下一分钟水珠子就会从眼眶里掉下来似的，着实让人心疼。
思索片刻，沈万霄松开手。
但不想下一瞬，手腕便被松晏焦急地抓住。
沈万霄抬眸，眼神带有询问。
而松晏也在这目光里很快地意识到失态，碰到火一般猛然缩回手。
“是身上的伤疼么？”
“刘盛许是要找我娘的毛发。”
两人异口同声。
松晏仓惶抬头，眼里水光潋滟。
沈万霄一怔，随后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添起伏，甚至带上缱绻的尾音：“松晏，你好娇气，以前可没这么爱哭鼻子。”
从小到大，松晏被人说娇气的次数掰着手指都数不清。他也确实娇气，芝麻大点的事都能让他掉眼泪。但被人说了那么多回，没有那一次和眼下这次一样，让他又羞愧又气恼。
“那还不都是怪你，”他泪眼汪汪地瞪着沈万霄，不假思索地将心里话抖了个干净，“我明明都不疼了……但你一问，我突然又觉得好疼。”
沈万霄摸向袖子里的手一顿。压在聚浪薄刃上的指腹被划破，他却无甚感觉。
面前松晏强忍着不哭，脸上神情又委屈又可怜，简直要了人命。
“松晏。”少顷，沈万霄松开聚浪。他别开眼，声音冷淡不少：“等这件事结束，就和步重回骆山。”
“我不回去。”松晏胡乱抹掉眼泪，咸涩的泪水擦过脸颊上的伤口，疼得他想逃。
他执拗地说：“师父让我找灵玉，我还没找到，我不回去。”
沈万霄抬手拉住松晏手腕，防止眼泪被他抹得满脸都是。
“此事凶险，”沈万霄脸色有些苍白，他屈起另一只手的指弯，抵住衣袖，轻柔、缓慢的沾去松晏睫毛上坠着的亮晶晶的泪珠，“你师父应也不愿你涉险。若灵玉非找不可，我与耘峥去便是，你随步重回骆山，将身子养好。”
“你管我以后去哪儿，”松晏打开他的手，摇头哽咽道，“反正你我日后天各一方，你继续找你的狐狸，我找我的灵玉，互不相干。”
沈万霄蹙眉：“松晏。”
“你别说了。”松晏抿唇偏开脸，嘴里尝到一丝丝血味。
他微微一愣，低头瞧见沈万霄指腹上未擦干净的血，顿时不再耍小性子死犟着了，而是心疼地皱眉：“你手怎么受伤了？”
沈万霄并不在意这指甲长的破口，将手藏回袖子里：“小伤无碍。”
“都流血了还说无碍。”松晏一把拽住他的手，两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手指，责备道，“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聚浪本就锋利，你还要将它揣在袖子里。”
沈万霄想缩回手，却被松晏呵斥住：“别动！”
松晏蹙眉想了想，扯着衣角撕下一块布料：“这伤口虽小，但若是处理不当也会有致命之险。这儿也没药，我只能先简单给你包扎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着头认真仔细地翻弄着布料，半晌捣腾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他轻扯沈万霄的袖口，将指上丑陋的结掩好，然后安抚性地拍拍沈万霄的手腕，好似已将刚才的争吵忘了个一干二净，“等出去以后，再找些草药敷一敷，应该就不会留疤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起头。对上沈万霄乌沉沉的眸子时他心跳一滞，讷讷道：“你刚刚……是故意割开手指的？”
“不是。”沈万霄矢口否认，抽回手。
“哦，”松晏眼角微弯，藏不住的笑意从眼睛里溜出来，“那就是不小心划伤的。”
沈万霄背过身，不再敢看身后得寸进尺的小狐狸：“你方才说刘盛找你娘的毛发。”
“嗯嗯。”松晏虽如愿尝到甜头，但也知道见好就收，正色道，“我们狐族每年冬季都会掉好多好多毛，大家便会把掉了的毛都收集起来，做成毯子一类的东西，留存起来。等以后成婚，再将这些东西送给自己的意中人，据说这样就能得到神女的保佑，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谈及此事，松晏瞄了沈万霄的背影好几眼，心里发闷——也不知道那只狐狸有没有将他存了好久的毛送给沈万霄，他们会不会早已经在神女像前立誓，缔结良缘……
闻言，沈万霄难免失神。
难怪那时涟绛要将那张毯子送他，难怪那时涟绛那么失落、难过......观御，你当真没有心，当真是个混蛋。
“沈万霄？”见他站着不动，松晏两三步走到他身边，抬起头打量他，看清他的神情时心口倏地一痛。
——原来是送过的么，不然怎么会提起就难过。
松晏垂眸，藏好满眼的失落与妒忌。他不想问，但心酸之下终归忍不住自讨苦吃：“那只狐狸……它应该把毛发都给你了吧？”
沈万霄在他这要哭不哭的声音里回神，并未回答，转而问：“刘盛要这狐毛做什么？”
“其实他也不一定找的是我娘的毛，或许是其他狐狸的。”松晏犹豫着，良久，接着往下道，“狐毛上有狐狸的气息，所以......只要有毛发，就能找到这些毛发的主人。”
他停顿片刻，虽知沈万霄不愿回答，但还是再次试探着问，“它难道就没有留点东西给你？”
沈万霄低头看他。
他心生慌乱，连忙摆手道：“你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可哪儿有人随便问问会问两遍。
松晏心知瞒不过。他难过地垂首，欲盖弥彰地说一些违心的话：“我就是想，问一问。若是有的话，兴许我能帮你找到他。”

第55章 刘盛
沈万霄目光沉沉。
良久，久到松晏甚至以为他不会做出任何回答，他才开口道：“没有。”
松晏蓦地松了口气。
他不无卑劣地希望沈万霄找不到要找的狐狸。最好是永生永世，见之不相认。
屋里三三两两打扫的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将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随后提着扫帚拖把匆匆离开。
房门一合，刘盛便灰头土脸地从床下爬出来。他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接连呸了好几声，只庆幸方才那些个仆从做事虽快却不认真，只将面上的东西整扫干净，一些犄角旮旯里看都没看一眼，不然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他翻乱新铺好的被褥，好一阵摸索，才终于从挤着墙那面的软垫下翻出一对耳环。
松晏同沈万霄相视一眼，只见那对耳环是翘着尾巴的狐狸模样，大小比不过一个指甲盖，但做工精细，将狐狸脸上的神态刻画的淋漓尽致。
“这是我们狐族的东西，”松晏上前，“师父说我们狐族自从被贬为妖族，族中便每年都要选一只狐狸送到九重天，这对耳环便是用来挑选狐狸的。”
沈万霄与他一道凑近刘盛，而后见那对耳环上的狐狸渐渐垂下尾巴，一双半张着的眼睛也彻底睁开。
狐族用以选狐狸的耳环沈万霄听说过。
涟绛成魔后，九尾狐一族被除去神位，贬为妖族。而在那之后不久，天帝便下令要狐族每年选一只狐狸送到九重天听学，其心不过是以此作为要挟，以防狐族心生不满与魔族相勾结。
这耳环名曰“雪耻”，能辨人善恶。善者，雪耻上的狐狸睁眼垂尾；恶者，雪耻上的狐狸闭目翘尾。
松晏微怔，指着耳环道：“刘盛竟无害人之心，可他拿这耳环要做什么？”
“若我没记错，雪耻的上一任主人应是花迟。”沈万霄仔细端详刘盛手里的耳环，终于窥见蛛丝马迹，“这上面有花迟的毛发。”
面前刘盛双手合十，虔诚地捧着雪耻拜了一拜，嘴里不停念叨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他东张西望，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将窗户推开。
松晏急忙跟上去，但碍于刘盛握得紧，他并未瞧见坠着狐狸的银环上那几根细小的白色毛发，只好叹气作罢。
“大仙、大仙？”
窗边，刘盛用气音朝着窗外喊了几声，但都无人应答。他略感焦急，音量提高不少：“大仙？”
松晏狐疑地打量他：“他在找谁？”
沈万霄微微抬头：“风晚。”
“风晚？”松晏诧异不已，“风晚不是帮应空青他们做事么？若真是他，那刘盛必定心怀恶意，雪耻不可能察觉不到。”
刘盛额头渗出细汗，扒在窗沿一个劲儿地呼喊着，看上去火烧眉毛般着急。
沈万霄睨了松晏一眼，道：“风晚是花迟唯一的弟子，自从我将花迟封印在寒潭之下，他便一直都在找花迟。”
“你......”松晏抬手捂嘴。
沈万霄封印花迟一事，他略有耳闻。
据说沈万霄此人向来独来独往，在涟绛到来之前，整个九重天上，除了还是条小青龙的耘峥，以及病弱无力的二殿下询春，他也就和花迟有些交情。但后来涟绛害得花迟入魔，沈万霄这才逼不得已将花迟封印。
这事换谁谁都不好受。
是以松晏识趣地闭嘴，没有再提。
但沈万霄云淡风轻道：“花迟天性善良，乐善好施。他的弟子风晚性子虽执拗，但心思纯正，少有恶念。”
松晏不解：“那他为何要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帮着应空青杀人？”
两人正说着，刘盛忽然十分欣喜地叫唤起来：“大仙！大仙，这儿！我找到了！”
松晏扭头望去，果真见窗外风晚疾步而来。其人身姿挺拔，脚下生风，丝毫没有半分胆小怕事的鼠样。
松晏偷偷比划，惊觉风晚竟比沈万霄还要高些。
“多谢刘兄相助。”风晚自刘盛手中接过雪耻，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
刘盛连忙摆手：“大仙说的是哪里话，若不是大仙出手相救，我与妻儿早已丧命在那老妖婆手里。今日能助大仙一次，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隔着一扇窗，风晚朝他弯腰作揖：“刘兄说笑了，只是今日来的匆忙，身上未带谢礼，此事我日后再做报答。”
“哎呀呀，”刘盛大半身子探出窗，急匆匆将他扶起，“大仙快请起、快请起！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说来惭愧，若不是我与那姓李的有纠葛，这东西我早就该拿到了，也不用大仙您等到这时。”
风晚直起身子，面露疑惑：“你是说这将军府的主子李凌寒李将军？”
刘盛颔首。他扶正头上的乌纱帽，叹气道：“大仙有所不知，当初我与那姓李的本是情比金坚的好兄弟。若不是他执意要迎娶那狐狸精，惹得陛下龙颜大怒，更让京城人心惶惶，我与他也不至于陌生至此。”
风晚闻言轻笑一声，道：“依我之见，那花盼儿虽是狐妖，但也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李将军与她情投意合，两人在一处也并无不妥。”
“唉，”刘盛摇头，“她若未身有子嗣，众人便不知她是妖。可如今她肚里有了孩子，也不知日后生下来是人是妖，又或者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我就怕到时出事，让那姓李的丢了性命。”
松晏怔然，片刻后听见风晚徐徐道：“此事刘兄无需担心，待盼儿临产那日，我会到这儿来的。她与孩子，还有李将军都会平安无事。”
听风晚这般说，刘盛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道谢，末了又纠结道：“大仙，这事还请您为我保密，莫要让那姓李的知晓。”
“你与他自小一块长大，这多年的情谊岂是说抛下便能抛下的？”风晚不答反问，“刘兄何不放下隔阂，推心置腹地找李将军谈一谈？毕竟人生本就不算圆满，身边能有挚友相伴总好过孤单一人。”
“罢了，”刘盛笑着摇头，“早在他不顾劝阻执意与一只妖成亲那日，我与他的友谊便尽了。
我刘某自诩重情重义，但终不过是宵小之辈，自私自利。大仙，人若是有牵挂，便是不愿意再冒险的。我家中有贤妻爱子，也不算是孤单一人。至于李……将军的事，往后自是能避则避，免得白受牵连。”
风晚颔首，未对他这一番话发表意见，只道：“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再相劝。刘兄，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只是此后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还祝刘兄家庭美满，万事顺意。”
刘盛朝他拱手道谢，一心一意盼着这祝愿成真，不料最终却成憾事。
风晚临走前朝着屋内看了一眼，温和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松晏和沈万霄站的地方，随后他微微一笑，倒像是瞧见了他们二人。
松晏抿唇不语，方才刘盛与风晚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不免心生唏嘘。
[这人面上虽与爹爹不合，但其实心里还是记挂着的，不然也不会请风晚在我娘生我时到这儿来，为她护法。]
沈万霄目送着风晚走远，继而收回视线：“刘盛死期将至。”
“为什么这么说？”松晏讶异。
“四季神掌管人间四季，是个闲职。”沈万霄垂眸，接着道，“以往花迟尽忠职守，只顾四季。但风晚上任后不止管四季，还经常往司命那儿跑，帮他写凡人命格。”
松晏倏然抬头：“你是说风晚早知刘盛命尽于此，故而方才劝他重一回情意，去找我爹交谈。若他去了，司命那儿写的命运就会因此改变，救他一命......可若是他执意抛弃这段情，便只能走上司命原先给他定下的路线，不久后离世。”
“嗯。”沈万霄颔首。
松晏不满地皱眉：“那他还祝人家家庭美满，万事顺意，那不是睁眼说瞎话！”
沈万霄：“祝福是真，奈何人各有命。”
[人各有命。]
松晏在心里暗戳戳地模仿他的语气。
[还好妖的命不用司命来写，我虽然活不长，但活的自在。]
沈万霄忽然低头看了松晏一眼。
松晏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心生纳闷：“你总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沈万霄摇头。
自在就好。他别无所求，只求眼前人安稳度过余生。
“真没什么？我怎么总感觉你有心事。”
“嗯，无事。”
松晏狐疑地打量他，并不相信他的话，只觉得他十分奇怪。奈何他神情淡淡，松晏什么也琢磨不出来。
风晚走后，刘盛不慌不忙地坐下斟茶，还不忘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前不久他带家人去拜山神庙，求山神保佑他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结果在庙里遇到应空青，还不小心瞧见她与一条蛇纠缠在一处，险些被杀人灭口。好在风晚出现的及时，从应空青手下救下他们一家人。
那条蛇原本是要风晚杀了他们的，但风晚瞒天过海，扎了草人扮成尸首，匆匆带他们一家子离开。
是以刘盛在得知风晚在找雪耻后，自告奋勇帮他来找，权当做报恩。
如今恩情已了，风晚也已答应会保护李凌寒一家，他也该带家眷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思及此，刘盛将杯子倒扣在桌上，起身离去。
熟料一拉开房门，一只蛇首人身的妖怪便将他扑倒在地，惊恐的尖叫被残忍扼杀。
讶异之余，松晏正欲上前，沈万霄动作飞快，抬袖遮住他的双眼：“别看。”
松晏愣住，紧接着便嗅到浓郁的血气。
沈万霄抬眸，眼睁睁看着蛇妖将刘盛撕成碎片，血流了一地。

第56章 拥抱
刘盛死于李家，一道被杀的还有他的妻子关怜梦。
应空青剥下刘盛半张脸皮，将他与关怜梦的尸体横放到榻上，并把他们下半身的碎骨白肉摆成偌大的“赦”字，好让众人都以为是被玉佛所杀。
松晏与沈万霄一道踏出房门。
一直走到树荫下，松晏尚还有些失神。方才屋内的惨景虽未得见，但鼻间嗅到的血气已经足以让人反胃作呕。
屋外应空青倚在树下，朱红斗篷盖住身后披散的青丝。她迎着风微眯起眼，将刘盛的半张脸皮递给身后脸色惨白的侍女，自己则慢慢擦净手上的鲜血。她的眼神冷冰冰的，红唇轻启道：“刘盛，你可不能怪我冷血无情。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多管闲事。”
而应空青走后不久，风晚去而复返。
松晏坐在檐下，见他匆匆折回，便问沈万霄道：“他来做什么？”
沈万霄站在松晏身侧，抱着剑半倚在柱子上，闻言眼皮微抬：“施法遮掩。”
“噢，我明白了，”一得提点，松晏便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设下障眼法，掩盖刘盛已死的事实，是因为不想让我爹爹追查此事。”
他停顿片刻，难掩唏嘘：“风晚并不想要其他人再牵扯进来。”
“嗯。”沈万霄颔首。
松晏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风晚推门而入，将刘盛与关怜梦的尸首整理干净，随后抬手合上刘盛惊骇圆睁着的双眼。
风晚一言不发。他沉默着做好一切，而后捏诀设下极为普通的障眼法。
障眼法遮去满目的红，屋内焕然一新，好似方才发生的血案只是幻觉。须臾，他探身在窗子一角挂上一只银铃，随后退回屋中安静地站了片刻。
窗外大雪纷飞，眨眼间铃铛上已缀满白雪。冷风一吹，铃铛便左右摇晃，纷纷扬扬将身上的雪抖落在窗台上，但摇晃间未有铃音。
风晚临行前朝着榻上两具尸身拜了三拜，目光坚毅：“刘兄，铃铛被摇响之日，便是报仇雪恨之日。”
松晏心下一惊，茅塞顿开。
——原来那日是李承昶不小心动了窗角的银铃，使得风晚布下的障眼法倒转，让旧景重现。
风晚说铃响之日，便是报仇雪恨之日。
松晏猛然探手抓住沈万霄的手腕：“不好！若风晚真要报仇，必免不了与应空青一战，那我爹和财宝……”
“莫慌，”见他焦急，沈万霄反手握住他的手，“付绮已死，风晚要对付应空青轻而易举，更何况还有步重在，李将军不会有事的。”
但即便如此，松晏依旧放心不下。他已经失去了娘亲，若再要眼睁睁看着爹爹死于非命，只怕是余下的日子都要在悔恨中度过。
沈万霄看穿他心中所想，沉默片刻后抬手轻轻握住他的后颈：“我带你出去。”
强闯出梦境，不死也得褪一层皮。
松晏缓缓摇头，当初沈万霄半躺在水中奄奄一息的模样犹在眼前。
他注视着沈万霄，良久，缓声道：“你说得对，有财宝在爹爹身边，他们不会有事的。这梦境像是姬如的梦境，但十六和应空青也在其中，我还是想看看后来发生了什么。”
“嗯。”沈万霄颔首，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应空青以折磨姬如为乐，若只是不喜大周天子，倒也不至于此。个中缘由，还需再看。”
松晏神情微怔。沈万霄方才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一下揉得他心跳骤停。
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亲密，就连步重也很少这般对他，只有师父才会故意这样弄乱他的头发。
沈万霄也跟着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松晏发上。
总是情不自禁，难以自控。
有些东西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刻在每一根骨骼里，总会在不经意间偷溜出来。
松晏先回过神来。他不自在地捏捏耳垂，目光掠过沈万霄的肩，落在不远处的亭台楼榭里，语气微惊：“那是应柳……姥姥么？”
沈万霄回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长亭里站着两人。他们一个已至中年，两鬓早生华发；一个风韵犹存，仍旧是风光好年华。
确实是应柳儿，而她身侧的另一人也并非旁人，正是大周的天子姬贺明。
松晏急匆匆上前，脚边围着两人打转的麒麟也颠颠地跟上去。
天色已晚，亭子里点着一盏烛火，昏暗摇曳的烛光铺满整凉亭。
应柳儿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酒，朝着姬贺明微微欠身：“臣女见过陛下。”
姬贺明上下打量她：“入冬后天气寒凉，你这衣裳太薄，改日孤叫人给你送几件厚袄。”
末了，他伸手想将应柳儿扶起来，却被应柳儿不着痕迹地避开。
“劳陛下挂心，”应柳儿始终低着头，不敢，又或是不愿直视眼前人，“天色已晚，陛下若无其他事情，还是早些回宫吧，免得娘娘等着急了。”
姬贺明只好讪讪地缩回手。他踱步至亭边，望着满园飞雪，叹气道：“柳儿，以前是孤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姐姐。但若你愿意，孤……”
“陛下。”应柳儿出声打断他，随后道，“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是世人惊羡的佳话。以前是臣女不懂事，还请陛下莫要介怀。”
“没想到，应姥姥和姬贺明还有过一段往事。”松晏斜躺在石椅上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撕些肉干饱腹，“只是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最后母仪天下的不是应姥姥，而是应空青。”
沈万霄看了一眼扒拉着松晏衣角嗷呜不停的麒麟，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应柳儿这般说，便是要与姬贺明一刀两断的意思。
而姬贺明再怎么说也是天子，始终拉不下脸，便也就没再强求。他朝着候着一旁小径上的老仆招手，临走前只对应柳儿说了一句话：“孤与你姐姐并未感情，当年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往孤酒里下药，如今常伴君侧的只会是你。”
应柳儿未接话，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吹着桌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她在那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欠身，恭送姬贺明离开。
松晏撕着肉干的手一顿，以往只在话本中听说过有人下药，没成想竟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何况是天子的酒里。只不过说来也怪，姬贺明居然没治她的罪，还让她坐上皇后的位子。
看来此事出去后还需找应柳儿问个明白。
这时，麒麟轻松跳上松晏的膝头，张嘴叼走他手里的肉干。
他微微一惊，回过神来，当即笑着揉揉麒麟的脑袋：“你怎么这么馋？好了，剩下的都给你。”
他将余下的肉干掰成小块喂给麒麟，麒麟亲切地往他身上蹭。
“哈哈哈……哎呀别舔，你别舔我，”松晏抱着麒麟正笑得开心，他抬头对上沈万霄那双大雾弥漫窥不清喜怒的眸子，难免动作一顿，试探着问：“......你也想吃吗？可是余下的我都给小黑了。”
沈万霄摇头，轻描淡写地移开话题：“照如今的时间来算，明日便是姬如十岁的生辰。”
闻言，松晏将麒麟放下，小白顺着他的手爬上他的肩，最后在他的肩上盘腿而坐。他偏头瞧了小白一眼，确认它不会摔下去后，道：“如此算来，姬如长我十岁，在我出生以前他便已死于十六手里。那往后这些年里的姬如，都是有人刻意打造的傀儡。而那个人这么做，是想......夺皇位。”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人：“应空青。”
松晏抿唇：“但若真是应空青想要皇位，她大可杀了姬贺明取而代之，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世代的天子都有佛光庇佑，”沈万霄一边解释，一边将小白从他肩上提下来，放回到麒麟背上，“应空青若是强行杀姬贺明，只会惊动诸天神佛，得不偿失。”
“可姬如不是太子么？他是继任的储君，身上应该也有佛光，十六又怎么会轻易就杀了他？”
“姬如并无帝王命。”沈万霄微微一顿，“我曾听司命提过几句，人间下一任天子是林伏生。”
闻言，松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应空青要让风晚去杀林伏生。那要是风晚当真下了杀手，天神震怒，他岂不是要受天罚？”
沈万霄颔首：“所以风晚并未杀他。他只是想找到花迟，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不会理会。”
松晏“唔”了一声，转眼间见梦境已然变换至歌楼之中——飞光楼。
飞光楼建于前朝，流火战乱并未消它半分奢靡。即便是在战中，每日也都有乐姬登台演出，咿咿呀呀唱尽人间事。后来大周安定天下，先帝定都京城，车马流转，商客旅人络绎不绝，更让飞光楼熠熠生辉，名传天下。
松晏仰首，但未能瞧见飞光楼全貌。楼高一层又一层，密密匝匝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楼中四面皆有窗户，窗上设有红绿装饰，一串串彩灯如同春日怒放的鲜花，成为苍茫大雪里鲜少得见的亮色。
“这里居然还有鲛纱！”松晏惊叹不已。他伸手抚摸门前如银河般垂落的鲛纱，眼中光华流转。
而沈万霄身居高位，早已见惯这些奢华之景，因此并未太惊讶。但他依旧耐心地等松晏摸够了，看够了，才随松晏一起踏入飞光楼。
楼里拥挤热闹，看戏的人来来往往，座无虚席。飞光楼正中的台子上，歌姬舞姬粉墨登场，抱琴吹笛，柳腰酥胸，抓了人的眼，又抓了人的耳。
松晏难以按捺心中的兴奋。他兴高采烈地拽着沈万霄胳膊穿过人群，直到台子前方才驻足，笑弯了眼：“以前我身子差，财宝和师父都不愿意带我去看戏。没想到，今日竟有机会和你一起来看。”
台上人唱的曲，松晏其实一句也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心。
沈万霄在他灿烂的笑意里微微晃神，是那戏文叫回了他的魂：“……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
剧烈的疼痛从相思骨里爬出，如虫蚁一般顷刻间爬遍四肢百骸，直教人肝肠寸断。
“你看他们的衣裳，花花绿绿的，像不像......”松晏指向台上的戏子，转头见沈万霄痛苦地捂着心口，身体明显的异常僵硬，他顿时慌了神，“沈万霄，你怎么了？沈万霄！”
朱红的莲纹爬上沈万霄脖颈。
松晏一怔，急忙上手扒他的衣领：“这是什么？沈——”
沈万霄猛然攥住他的手腕，素来平静的眼里掀起惊涛骇浪，堪如吞人的凶兽。
松晏愣住，再开口时已经不自觉地染上哭腔：“沈万霄，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沈万霄......”
眼前人影重重，一会儿是笑的跟朵花儿似的松晏，一会儿是哭成小花猫的松晏。
沈万霄辨认不清，他摇了摇头，脑海里清明一瞬，霎时松开紧攥着松晏手腕的手，转身踉跄着离开：“没事。”
可他连路都走不稳，一点儿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松晏用力吸吸鼻子，憋回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急忙追上去：“沈万霄！”
“别跟过来！”
沈万霄的语气很凶。
松晏顿时在原地定住。他没出息地掉眼泪，又委屈又心疼：“沈万霄......”
好在梦境里碰不到其他人，沈万霄虽走得歪歪扭扭，但没把自己撞伤。
松晏虽然被他吼得难过，但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小尾巴似的。麒麟也追在两人身后，但尾巴摇的不知有多欢快。
没走出多远，沈万霄忽然直直地朝后倒去。
松晏急忙跑上前扶住他，奈何他的体型比松晏高大不少，松晏扶不住，反而被他拽着跌坐在地。
“沈万霄？”松晏抹着眼泪眼泪，头一回恐惧死亡的到来。
即使明知道沈万霄与天同岁，死界容不下他，松晏还是害怕。
怕昏死时那种犹如溺水的窒息无力感。出于私心，他并不想让沈万霄独自一人坠入那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好在沈万霄并未彻底昏死，嗓子里勉强挤出气音也算是有所回应。
松晏悬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一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扭头就去扯手上的长生莲子珠，细线勒进腕骨上薄薄一层皮肉里，掐出红痕。
“松晏。”沈万霄隐约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探手攥住他的手腕，不想让他再如上次一般强行将珠子扯下，弄得满手是血。
“我在，”松晏一边应着他，一边费力地将他半扶起来，“我在，沈万霄，我在，你怎么样啊？”
沈万霄看不清松晏，便抬手摸松晏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他强撑着意识捏诀压下相思骨牵扯出来的疼，朝着松晏扯出一丝笑来，声音很轻：“哭什么？过来，抱一下。”

第57章 算了
松晏费力地将沈万霄拖到树荫底下。
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分不清是因沈万霄的话还是因为太过费力，他的心跳格外剧烈，久久不能平静。
眼看着沈万霄身上的碎纹越来越多，松晏心下也越来越焦急，心想要趁早带他出去。
但刚一动身，衣角便被沈万霄抓住。
“沈万霄……”他只好在沈万霄身边蹲下，声音里带着未尽的哭腔。
沈万霄不应声，他便用手背碰碰沈万霄额头，察觉到沈万霄并未发烧后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定睛注视着沈万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金红碎纹上，却没有头绪。
他还从未见过这种莲纹。
若说是缚神链，它也只禁锢着沈万霄的神魂，让他不得不顺从，并不会伤及肉身。
松晏犹豫着，思量许久终于还是朝着沈万霄的衣领伸出手。但指尖刚一碰到衣襟，他的双手便被沈万霄抓住。
他难免有些惊慌，急忙解释道：“我就是看看，不做别的。”
不知为何，他这副慌张的模样让沈万霄想笑，偏偏身体不适，一笑便咳出血。
松晏瞧见，顿时更加心慌，竟然不假思索傻乎乎地伸手去接：“你怎么吐血了？还是不舒服吗？”
“无碍，”沈万霄声音沙哑，闷咳几声没再呕血，“旧疾罢了，缓一缓就好。”
松晏将信将疑，半搂着沈万霄轻拍他的后背：“你别强撑，我这儿还有长生莲子珠，你还是先吃一颗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扯长生莲子珠。
沈万霄半阖着眼，见状抬手摁住他的腕骨，拇指指腹从那一颗颗碧绿的珠子上缓慢摩挲而过。
松晏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听见他问：“疼不疼？”
“不疼。”松晏答得飞快，手也飞快从沈万霄手里抽离。
沈万霄无力地倚在树干上，手上一空，他便半抬起眼皮看向松晏，声音冷下去不少：“手伸过来。”
松晏将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地摇头。
沈万霄定定地望着他，目光有如实质。
须臾，终是松晏先败下阵来。他缓缓伸出手，讷讷道：“真的不疼。”
沈万霄轻握住他的胳膊，垂眸望向他手上那道明显的伤痕。伤口周围破了皮，勒痕处红肿溢血，显然是方才太过用力，系着莲珠的红绳所致。
俄顷，沈万霄将那串珠子拨开，指尖轻轻抹了下伤口。
松晏不禁往后一缩，遂在他沉沉的目光里僵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小声道：“就……就有一点点疼，真的，一点点。”
沈万霄低着头，不知听没听见。他咬破手指，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你怎么……”松晏见状，不由心急起来。
话说一半，他便忽然没了声——沈万霄伸手，指腹抵上他的唇，温热的血液濡湿唇瓣。
松晏彻底呆若木鸡。
而沈万霄虽然虚弱，但语气格外强硬，本分没给他拒绝的余地：“咽下去。”
唇齿间含着的血，松晏不敢咽也不敢吐。他愣愣地看向沈万霄，唇上还抵着沈万霄咬破的手指。
沈万霄并不是很清醒。他手上微微用力，指腹便压着松晏的唇瓣揉过，将指上的血抹开。
松晏僵住身子，本能地抓住他垂落的衣袖，指节绷得发白。
兴许是见松晏无甚反应，沈万霄有些恼，他微微皱眉，旋即倾身便朝着松晏靠去。
眼看着他越来越近，高挺的鼻梁几乎抵上脸颊，松晏大气也不敢出。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重又加剧，想是下一刻便会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他紧张地要命，鼻腔里充斥着沈万霄身上浓郁的桃花香气，而目光所能触及的角落也都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占据。
沈万霄眸色很深，比今夜黑沉沉的天幕还要深邃。
“咕嘟”一声，松晏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无意识地将口里含着的血吞下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圆圆地大睁着，里面倒映出沈万霄乌黑的瞳孔。
沈万霄半垂下眼皮。他直勾勾地盯着松晏的唇看，手指也不安分，来来回回沿着那好看的唇形摩挲、揉弄。
松晏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口齿不清：“沈......”
“崽崽，”沈万霄垂首，靠在他的颈侧，说话时湿热的气息尽数扑在他的耳边，“我好想你。”
松晏如梦初醒，蓦地推开沈万霄。他猛地站起身，周身寒凉，如坠冰窟。
这算什么……
松晏尽力稳住自己发抖的双手。他抬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回去，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
从始至终，沈万霄都有心上人。他不是那只九条尾巴的狐狸，更不是沈万霄的“崽崽”。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是在他们的故事里连名字都不会被提及的陌路之人。
遥遥的天幕之上，残月如钩，星子黯淡无光。
良久，松晏深吸一口气。他缓缓转身，打好的腹稿在看见沈万霄双目紧闭，悄然入睡时通通作废。
他哑口无声，胡乱擦去眼角的泪，磨磨蹭蹭地贴过去，仗着沈万霄睡着听不见，小心翼翼地戳着他的肩小声嘟囔：“沈万霄，你别找那只狐狸了……反正我也是狐狸，你看看我……”
沈万霄没有反应。
松晏大着胆子伸手抚平他紧皱着的眉，望着他笑，泛红的眼眶中晶莹剔透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滴落，“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算了，还是别看我了……”松晏垂下眼，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下辈子吧，沈万霄，要是下辈子你还没找到他，我便厚着脸皮来找你。”
沈万霄睡得沉，松晏便也就没将他吵醒，将就着半靠在树干上抱着麒麟休息一会儿。
他原先以为心里有事会辗转难眠，但兴许是喝了沈万霄血的缘故，身上的伤不再作痛，反而有些暖和。再加上近来连日奔波不得好眠，他没撑多久便眼皮打架去见周公，再次醒来时沈万霄已不在身侧。
他懵了一会儿，清醒后着急忙慌的，匆促起身就要去找，刚走出两步，便见沈万霄自个儿回来了，指上还缠着那只丑丑的结。
“醒了。”沈万霄与往常没什么两样，语气依旧淡淡的，好似天塌下来都不算什么大事。
松晏点点头“嗯”了一声，紧接着问：“你怎么起来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旧伤无碍，”沈万霄停顿须臾，接着道，“吓到你了，抱歉。”
“没事儿。”松晏摇头，先前的事他只字都未敢提。
沈万霄这般聪明，若是叫他看出什么端倪，以他的性子，兴许会彻底斩断两人间的关系，好让人死心。
松晏不想这样。他宁愿沈万霄永远都不知道有人心甘情愿地献出一颗真心，也不愿意就此一刀两断。
他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浅显到沈万霄睨他一眼便全都知晓。
他不愿说，沈万霄便未多问。偶尔的无知兴许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沈万霄垂眸时瞧见他腕上的伤，心下难免一紧，问：“伤还疼……”
“不疼！不疼！”松晏抢先回答。他扯着衣袖盖住伤口，不再让沈万霄看见。
沈万霄微微叹气，知是失了分寸，才让松晏避他如避洪水猛兽。
“楼里已经散场了。”沈万霄偏头望向一侧熄灯歇息的飞光楼，须臾，道，“若还有机会，下次再请你听曲赏舞。”
松晏沉默地颔首。
[没机会了，沈万霄，我时间不多了。]
沈万霄抬眸，眉头轻皱：“松晏。”
他不知松晏为何会这般想，但开口又惊觉自己根本无法去问。偷听他的心声虽非本意，但终归是不够尊重。
松晏应声：“嗯？”
沈万霄唇瓣微抬，但最终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过了子时便是姬如生辰，我们去皇宫看看。”
松晏刚点头说好，飞光楼里忽然又传出袅袅的歌声。他愣了愣，起先还以为是幻觉，侧耳仔细听才发觉是真有声音。
“那边好像有声音，”他轻拽沈万霄袖子，又猛然间意识到这举动太过亲近，于是飞快地缩回手，尽量稳着语气问，“这大半夜的怎么还会有人唱歌？”
沈万霄垂眸，见他双手交握，指甲掐的泛白，忍不住道：“松晏，你……”
“还真有人在唱歌！”松晏欲盖弥彰，急匆匆打断他的话：“我先过去看看。”
话刚说完，他便低着头逃也似的跑走。饶是沈万霄再想说什么，也彻底没了机会。
-
飞光楼今日的演出已散场，楼里宾客也已走尽，便只点着台子上的灯。但那灯虽只有巴掌大小，却照得四下通亮，堪比白昼。
楼中无人，松晏便登上台子，躬身打量那盏灯——灯罩是透亮的白，状如窗外树梢上的梅花，灯芯不是平常的棉芯，而是绿茵茵的海草，烧出的光蓝幽幽的，照在人脸上有几分恐怖。
“琉璃灯？”彻底看清那灯的样子，松晏不禁讶异起来，“这灯不是在单家么？”
沈万霄追来，正欲说话，忽见台上多出几个人影。他们着五彩衣裳，化浓妆，身高胖瘦各不相同，嘴里唱的词也非是同一首曲儿里的。
松晏虽不懂乐曲，但也察觉出异样。
这些人有的唱哀情，有的唱乐景，哭笑不一，难免有几分诡异之感。
幽蓝的灯光照在每一个戏子身上，松晏被围困其间，举目抬头皆是红绿交织的衣裳与惨白的脸。
跟在脚边的麒麟变得狂躁不安，嘶吼中甚至亮出獠牙露出利爪。
沈万霄面色一沉，松晏亦是一惊：“无妄曲煞。”
无妄曲煞是无妄海中的恶鬼，相传是玉佛亲自割肉喂养着的鬼煞，怨气极重。但玉佛已死，无妄曲煞再无主子，照理说无主之煞应当是沉寂在无妄海底，直到百年后重新认主，回归三界，熟料它竟出现在此处。
松晏脸色发白，无妄曲煞无相无形，以乐杀人，有时受害之人甚至还未意识到它的存在，便已被它送上黄泉。
如此看来，应空青与付绮不止是杀死玉佛，还强行将唤醒无妄曲煞。他们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大周的王位，还有整个大周数万万子民的性命。
耳边的歌舞声戛然而止，摆在台子正中的琉璃灯遽然熄灭，整座飞光楼顿时陷入漆黑之中。
松晏摸黑走下台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沈万霄及时扶住他，他低声道谢，随后不着痕迹地抽出手，道：“无妄曲煞在此处现身，必定已被付绮指使着杀过人。早些年京城中传言稚童接二连三地失踪，想来与它脱不了干系。”
“子母鬼惧怕无妄曲煞，它若在此处，子母鬼便不该来此。”沈万霄双手虚拢在他身侧，怕他再摔着，又怕太靠近会让他难过，缓声道，“但我们到京城时子母鬼游荡于城中，人们皆以为城中的婴孩是母鬼所杀，并无人提及无妄曲煞。”
“你是说——”松晏倏地抬头，“中间隔着的这十几年里，无妄曲煞死了？可它本就是鬼煞，要杀它并不容易，即使是你也不一定能做到悄无声息地让它魂飞魄散，更遑论付绮和应空青两个半吊子……杀它的人又会是谁？”

第58章 求死（1）
黑暗之中，台上戏子一动不动，宛如泥像。
松晏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不由喃喃道：“难道是鬼仙？可若真是他，应当巴不得向你炫耀，不应该一直没动静啊……”
沈万霄敛目，鬼仙与他确是宿敌，与涟绛亦有深仇血恨。可是那些过往都已消磨在漫长的年岁里，如今的涟绛自由自在，无需再被天规束缚，也无需再负重任，如此便是最为难求的安稳，他并不想再让涟绛来淌这趟浑水。
他只希望涟绛此生平安顺遂，不为任何人所困，亦不为任何事所扰。
是以，他缓声道：“鬼仙想复活魔骨，但魔骨寂灭已久，此事不过痴心妄想。”
“这可真说不好，”松晏一笑，“我师父先前升神阶时便与我说过，魔骨被镇于无妄海，来日必破印于无妄海。三界之中，只要还有怨恨，魔骨就不会消失殆尽。”
“你找灵玉，”沈万霄垂眸，“便是为阻拦魔骨复生？”
松晏连连点头，冲他眨眼，昏暗之中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师父说千年劫至，如今距离上次魔骨寂灭已有千年，只有集齐灵玉碎片，复原灵玉，才能保三界太平。”
“松晏......”沈万霄闻言皱起眉。
松晏却在他开口前将食指抵在他唇上：“嘘，你就别再说让我回骆山了。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愿望，师父于我有恩，完成他所托之事便是我最后几年想做的事。”
沈万霄未再接话，神情颇为凝重。
但周遭一片漆黑，松晏看不清他的表情。
遽然一道亮光劈开黑暗，飞光楼紧锁的大门被打开。松晏回头望去，只见门口两个人影逆光而立，簌簌的风雪落了他们满身。
“十六，姬如，”松晏朝两人走去，“深更半夜的，他们来此处作甚？”
沈万霄摇头，随他一同上前。
门外十六轻轻抖了抖手里提着的灯笼，将上面的落雪抖落，然后将提灯交给姬如：“今日中午你未能到梅园，错过了乐姬表演的时段。”
“阿姐，我......”
姬如想要辩解，十六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顺手轻捏他的脸，笑道：“你不用解释，不是想听曲儿么？跟我过来。”
姬如揉了揉被掐的脸颊。十六并未用力，所以不疼，只是有些轻微的发热——父王也好，母后也罢，从没有人与他做过这般亲昵的动作。
十六走出几步，回头见姬如还在原地发愣，便将音量提高了些：“还不快跟来？”
“来啦！”姬如回神，兴高采烈地追着她去。
那边十六轻车熟路地上楼。她左顾右盼，最终挑了间正对着中央台子的厢房，随后带着姬如一道走进去。
“这间房虽离台子不近，却是最好的观舞的地方。”十六一边说着，一边捏诀点亮房内的烛灯。
灯一亮，屋内的景象便尽数映入眼帘。首先入眼的，便是桌上摆着的满满一桌子吃食，点心糕点，鸡鸭鱼肉，食蔬鲜果应有尽有。
看清眼前景象后，姬如瞬间瞪大眼睛。他垂涎欲滴，馋道：“阿姐，这些都是给我吃的吗？”
十六怜爱地揉他的发顶，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满是心疼：“嗯，我与隔壁醉云楼的掌柜相熟，便叫他今夜多送些过来。你慢慢吃，不着急。”
姬如应声，冲着十六憨厚一笑，继而埋头大快朵颐。
十六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想起自己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她怔愣片刻，伸手将一盘烧鸡推到姬如面前，柔声道：“尝尝这个，醉云楼有名的菜品。”
“嗯嗯！”姬如不与她客气，撕下拳头大的鸡腿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他想是饿了许久，吞咽间身上半点太子的矜贵之质也无：“谢谢阿姐！”
“你看你吃的，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十六嘴上笑话他，手却拿着帕子帮他擦嘴。
姬如囫囵咽下嘴里的鸡肉，只觉浑身轻快，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他身上还有被人拳打脚踢留下的淤青，但此时却不再能感受到疼，满心都是欢喜。
十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暗自咬紧牙——应空青，我迟早要你为此付出代价。
今日上午姬如未来赴约，十六便猜想是出了事。她斟酌再三，终归是放心不下，于是冒险去往宫中。
她到宫中时，付绮并未与应空青在一处，反而是姬贺明搂着应空青一道在花园里看雪。应空青恭维着姬贺明，脸上始终挂着笑，但眼底的厌恶再怎么遮掩还是有所显露。
他们二人在园中赏雪品茶，姬如却跪在冰天雪地里，冻得连嘴唇都发紫。偌大的皇宫，无一人在意他，甚至连宫中侧妃养的猫儿狗儿，都活得比他有尊严。
他的生母视他如仇人，父亲虽予他权位，但从不过问关于他的任何事，任由他受人欺凌。
十六见状气急，当即便要带姬如离开。
但姬如说什么都不愿意。他瘦小的身躯在寒风里发抖，声音颤颤：“我不能走，阿姐，若是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姬如口中的“她们”，是应空青安排在他身边的侍女。她们如鬼魅般无处不在，时刻盯着姬如的一举一动，但姬如仍旧挂念着她们。
十六和姬如都心知肚明，若是姬如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照应空青的性子，定会如以前一样扒下她们的皮做衣裳。
姬如每次反抗前都会想起曾经那些侍女无助的眼睛，所以最后选择忍气吞声，任人宰割。
待到雪停，天色已是黑压压地入夜。应空青用过晚膳来看了姬如一眼，二话不说抬脚踹在他的胸口，将白日里姬贺明勾出来的恨都发泄在姬如身上。
或许是嫌姬如碍眼，应空青并未多待，出气以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姬如才敢起身。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太久，脸上早已结起冰霜，彻骨的寒冷甚至让他错以为呼吸都是冷的。
十六心疼至极，扶他起身时不受控制地红了眼。
“阿姐，”姬如连站都站不稳，却还笑着宽慰她，“我没事，你莫要担心。”
十六匆忙拍去他肩上的雪，将他抱进怀里。
皑皑白雪之中，他们瘦弱的身躯紧紧抱在一起，骨头硌着彼此，清晰而深刻的疼。
“阿姐？阿姐！”姬如扬手在十六面前挥了挥，叫回她的魂儿，“阿姐，你发什么呆呢？这都开场了。”
十六抬头，果真见台子上已经点起灯，先前打点好的歌舞伎也纷纷登台。她揉了揉眼睛，眼圈有些泛红，道：“没什么，看戏吧。”
姬如忙着吃，没留意她的神情。闻言便捧着莲藕排骨汤频频点头，末了不忘将点心递给十六：“阿姐，你今日一直陪着我，也没来得及用膳，快多吃点！”
十六不食凡物，因为吃下去也并不能饱腹，反而会勾出馋意。但她犹豫片刻，还是在姬如期许的目光里拈起一块梅花糕，咬下一小口，称赞道：“味道不错。”
乐姬音色悦耳，唱的是欢快的曲子，姬如笑容满面，毫不介意在十六面前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十六用食指轻点他的鼻头，也跟着笑起来：“等你再长大些，阿姐便带你离开京城。咱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用怕应空青和那蛇妖。”
或许是因为从小便没有人爱，姬如早已习惯像野狗一样活在肮脏的角落里，是以在听十六说要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时，他并没有多么期待，反而是感到无可比拟的恐惧。
他想起承宁宫里面目狰狞的应空青，还有那条足以吞人吃象的红蛇。他们站在一处，眼神阴翳，笑意渗人，不住地发问：“告诉母后，你今日去梅林见了谁？”
思及此，姬如笑得有些落寞。他不敢看十六，只好盯着戏台：“阿姐，以后你还是别来找我了，母后不准我与你往来。”
十六倒茶的手僵住，一瞬间皱紧眉头：“你说什么？”
姬如咬着唇，他知道十六清楚明白地听见了，也知道十六不敢肯定。也是，怎么会有人吃完喝完就提绝交一事？
他嘴里含着一小块排骨，骨头边缘划着牙龈，有些轻微的疼：“母后要是知道我与你往来，只怕会找人害你。”他抬起头，直视着十六，“阿姐，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闻言，十六挑眉，搁下手里的茶壶：“你吃我那么多东西，怎么？现在吃饱了就不认人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姬如连忙解释，“我就是想......”
“你就是这个意思。”十六抢他的话，拖着椅子坐到他面前，“姬如，你蹭吃蹭喝，还想要我以后别去找你，你想得怪美！”
姬如愣住。他第一次见到十六那天，十六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但话里意思截然不同——姬如，你想要我以后经常来梅园，你想得怪美！
十六说完亦是一愣，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起笑出来。
俄顷，十六先清清嗓子止住笑，正色道：“其实我以前也有一个孩子。”
姬如错愕不已。而十六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轻笑一声接着道：“他若是在世，这会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嗯……虽然神仙的寿命与你们凡人不一样，但从长相来看他应该就是你这个年纪。”
她杵着下巴沉思片刻，“说来也不怕你怪罪，其实有时我看着你，就像是在看他。你叫我‘阿姐’的时候，我甚至会想让你改口叫我一声‘娘亲’。”
“那他的爹爹呢？”姬如不解地问，毕竟这些时日以来十六都是孤身一人，他并未见过十六与旁人亲近。
“他啊，”十六眼睛有些湿润，鼻音浓重，“他在天上。”
姬如一惊，以为十六是说那人也去世了，便连忙道歉。
但十六却笑了笑，在热闹的歌舞声里说：“我年少时特别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我这么和你说吧，天上地下有那么多人，我却只看得到他。”
见她落泪，姬如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想安慰却由于没有经验，嘴笨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十六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里已没了闪烁的泪光：“可惜我所遇非人，白将大好年华浪费。说到底也怪我那时软弱无能，傻子一样对他推心置腹，言听计从，所以到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没保护好。”
她轻抚姬如的发顶，语重心长地说：“日后你若是遇上喜欢的人，千万千万要擦亮眼睛，别像我一样被人骗了。”
“阿姐，我还小，喜欢不喜欢的......”姬如嚅嗫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十六被他逗笑，又揉他的脑袋：“是是是，你现在年纪还小，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人总会长大的，我先与你说说也没什么坏处。”
姬如扒拉她的手：“哎呀，你别转移话题……总之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你这傻小子，”十六恨铁不成钢，只好叹气道，“我方才与你说那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以后无论应空青和付绮做什么，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阿姐，你别这样。你与我非亲非故，我不想连累唔！”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十六拿果子堵住他的嘴，认真道，“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第59章 求死（2）
这一夜的歌舞看了很久，临散场时十六笑着给姬如斟酒。
她朝着姬如举杯，开怀大笑：“来！干了这杯酒，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你的！”
“阿姐。”姬如捧着杯子犹犹豫豫不肯喝。
十六一眼便看出他的顾虑，但不明说，只揣着糊涂装明白，劝道：“就喝一小口，而且这酒也不烈，你不会醉的。”
“那......好吧。”姬如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妥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出意外被呛得面色通红。
十六笑他。他有些恼，但不一会儿也跟着傻笑起来。此起彼伏的笑声掺在戏曲声里，烘得气氛无比温馨。
松晏趴在看台前的栏杆上，见状抬头看了一眼沈万霄，也跟着十六和姬如笑，傻傻道：“他们关系可真好……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一生其实也无憾了。”
沈万霄半阖着眼，看上去有些犯困：“世事无常多变，今朝欢愉终成幻影。”
“你这……”松晏叹气，颇为头疼地抬手扶额，“世事确实无常，但今日的欢愉也不假。依我看，既有一日便笑一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你也别总想着不好的事，总归是会有好事发生的。”
沈万霄沉默须臾，未带驳斥地回应他的话。
他闻言便又长叹一口气，直起身子道：“你说得也有理，十六与姬如总归是今朝欢愉成影，他们都太苦了。”
话音未落，两人便听见“哐当”一声。松晏回头，他自栏杆前望去，只见飞光楼足有楼高的的大门被踹开，但门外空无一人。
那边十六与姬如听见动静，连忙起身。
门外凛冽的北风卷着大雪而来，摇着楼里的鲛纱动若白浪。应邀而来的乐姬舞姬皆是一惊，纷纷扭头看向大敞着的门。
“阿姐。”姬如有些害怕，默默躲到十六身边。
十六摸着他的头，双眼紧紧盯着门口，宽慰道：“莫怕，兴许外头风大，这门没合紧，便被吹开了。”她轻按姬如的肩，“你在这儿等我，我下去看看便回。”
她一面说着，一面松开扶在姬如肩上的手，转身提起衣摆匆匆下楼。
“阿姐！”行至楼梯拐角时，姬如叫住她，莫名地感到心悸，不放心道，“你小心些。”
十六冲他一笑，经过台子时驻足安抚乐姬舞姬几句，随后大步朝着那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门走去。
夜里寒风呼啸，她却穿得轻薄，丝毫不惧这刺骨的寒雪疾风。
台上的琉璃灯又烧出了幽蓝的光焰，阴恻恻地照在每个歌舞伎子身上。
松晏低头，见灯下她们的影子忽明忽暗，残缺不全——有的只剩胳膊，有的只剩脑袋，还有的只剩脚掌.....
他大惊失色：“这不是琉璃灯，是长明灯！”
世间传闻，琉璃灯能招魂聚魂，有让人起死回生之能，暂且不论此言是真是假，总之并不是个害人的玩意儿。但长明灯却正好与之相反，它虽可做媒介授人以法术，可是要施此禁术，依赖的还是灯下亡魂的怨气。长明灯，本就是一件杀人散魂的利器。
松晏攥住沈万霄衣袖，语速飞快：“先前鬼仙便是借长明灯之力让赵可姿得以修行，既然长明灯出现在此，那他应当也在此处。”
“长明灯吞人心智，长人恶念，”沈万霄沉声说，“他将长明灯放在此处，等得便是今日。”
两人正说着，忽听楼下一声惨叫，紧接着更为凄厉的尖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手！我的手！”
“啊！！！你的头掉了！”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不见了！？”
......
十六回身望去，只见方才还好端端站在台上的姑娘们眨眼间变得面目全非。她们的身体以飞快的速度裂开，仿佛虚空之中有人用锋利的弯刀劈开她们的皮肉，随后极其残忍地割下她们的四肢。
台子上四处都是残肢断臂。混乱中，最后一个身体尚且完好的舞姬尖叫失声，十六瞳孔骤缩，飞扑上前：“小心！”
然而，不等她登上台子，便见令人牙酸的“喀嚓”声中，舞姬那纤纤一握的腰肢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断，鲜血从断口处喷薄而出，如大雨一般浇上她的脸颊。
“阿姐！”楼梯上，姬如脸色煞白。见到一地残肢碎骨，他忍不住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将不久前吃下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十六闻声抬头朝他望去，眼中尚有惊惧。潮湿粘稠的血挂在她的长长的睫毛上，入目猩红。
格外突兀的，飞光楼里响起哀婉凄凉的琵琶声。和着这悲戚的乐音，空远缥缈的吟唱声时远时近，间或夹杂着几声婴儿啼哭，十分渗人。
十六骤然瞪大双眼，顷刻间变得面无血色：“无妄曲煞！”
她张皇失措，拔腿飞奔向姬如，衣袂翻飞成蝶：“姬如——”
十六嘶哑出声。
与此同时，一只冰凉如尸首的手抓住姬如的手腕。
姬如身子一僵，木然扭头望去——那幽蓝的烛光映照之下，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咧嘴而笑，距他不过毫尺。
他难以控制地尖叫起来，转身欲逃，两条腿却似有千斤重，怎么用力也抬不起来。
“姬如！”十六急匆匆扑上去，来不及思索便张口咬上姬如身后那具无妄曲煞操纵着的尸体的血淋淋的脸。
腐烂的血肉被撕咬下，但尸体毫无反应。他灰青泛紫的五指收紧，死死掐住姬如喉咙。
姬如竭力挣扎着，嗓子里挤出不成词的气音。
“姬如！”十六徒劳地去掰尸体的手，嘴角残留着未舔干净的血。她的双眼大大睁着，眼白之中爬满血丝，因为太过瘦削而高高突起的颧骨更显狰狞。
蛊虫在她体内乱爬，浓烈的血腥味于她而言更像是美食的香气，一步步引诱着她走向不见底的深渊。
姬如骇然，窒息间眼睁睁看着十六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贪婪饥渴，看着她如同饥饿许久的野狗，疯狂撕咬着眼前的尸体。
吞食血肉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在耳边响起，姬如脸色发紫，挣扎间已然奄奄一息。
忽的，掐着姬如脖颈的那只手被十六恶狠狠咬断。
失去支撑，姬如脚下一空，从楼梯上滚落，摔得头破血流。
“咚”的一声，他的后脑磕上冰冷坚硬的地板。他挣扎着强打起精神，但甫一动身便呛咳起来，冷汗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浸湿后背。
“阿姐......”他无力起身，只能如同蛆虫一般在一阵又一阵的眩晕里朝着十六爬去，身下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十六捧着干瘪的内脏回头，朝着楼梯下望去。她吃得满嘴是血，脚边堆起皑皑白骨。
姬如一怔，恐惧过后只剩无尽的心疼。
这是他的阿姐，是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所以哪怕十六变成吃人肉的妖怪，也依旧是他的阿姐。
他害怕、无助，但一想到这是曾对他笑吟吟的十六，恐惧便消失不见，只剩下漫无止境的疼痛。
“阿姐，阿姐......”他竭尽全力朝着十六爬去。
而十六也在那一声声“阿姐”里清醒。她连滚带爬地下楼，伸手想要将姬如扶起，却又在看清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时猛然一颤，手足无措地收回手慌张往后退去。
“别走，”姬如虚弱地抬头，竭力朝她伸手，口齿不清，“阿姐.....别怕……”
十六缩在角落里，一步也不敢上前。
她痛苦而无助地摇头。她一直苦苦隐瞒着的丑陋恶心的样子全都被姬如看见，被姬如记住。
长明灯忽明忽暗，幽蓝的光芒照在满地残骸上，照在十六凄然仓皇的脸上，让她的怯弱与痛苦无处遁形。
“别怕，”姬如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她爬去，一边爬一边说，“阿姐，你别害怕。”
“别过来！”十六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她蜷缩着身子，难以遏制地哭喊出声：“我叫你别过来！”
“阿姐，”姬如动作一顿，眼里积蓄起水雾，“你别不要我，阿姐，别不要我......”
“别过来——”十六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整个人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打着寒颤，几乎失声：“别过来！求你、我求你别过来——”
见她这般抗拒，姬如再开口时情不自禁地已经带上哭腔：“我不过去，不过去......阿姐，你别丢下我。”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清脆的鼓掌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姬如仓促回头，只见应空青与付绮一道顺着楼梯走下。
“这深更半夜的，”应空青踩到地上的血时抬手掩鼻，脸上流露出嫌弃的神情，“你叫我来便是看这恶心人的东西么？”
付绮停下拍手的动作，十分熟稔地搂过应空青的腰，转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儿子。当儿子的与一个吃人的妖怪往来，你这做母亲的自然是要来看看的好。”
闻言，应空青拉紧身上的大氅，瞥了姬如一眼，嫌恶地皱眉道：“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膈应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娘早就死了，我将他留着只不过是为了堵朝中官宦的嘴。”
姬如脑海中“轰”的一声，有些东西刹那间分崩离析，倾倒如山崩。
难怪，难怪......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尽管以前他便想过应空青不是自己的母亲，但真到她亲口承认时还是难以接受。
他叫了十年的母亲，成日以折磨他为乐的母亲，而今用轻描淡写的一句“他娘早就死了”撇干净所有关系。
该庆幸么？庆幸她并非生母。
姬如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十年来的疼都是实实在在的疼，以至于他边哭边笑，沙哑着稚气未脱的嗓音问：“我娘是谁？”
应空青抬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缓缓道：“姬贺明那个不要脸的，在宫里宫外养了多少女人，我又怎会知道你娘是谁？”
“你知道。”姬如抬头，倔强地又一次重复着，“你知道！”
应空青冷笑着屈膝蹲下，纡尊降贵地抬起他的脸，眼神冷漠：“你和你娘还真像。尤其是想杀我的时候。”
“你！”姬如挥拳朝她脸上砸去，却被轻易制住。
“她是谁？呵，她就是个狐媚子，爬上姬贺明的床还不够，还想勾引大人。”应空青不留情地扭断姬如的手腕，“我能容你活着，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姬如咬紧牙一声不吭。他的额上血汗混杂，充斥着仇恨的双眼紧紧盯着应空青，恨不能将她撕碎。
相比起他的狼狈，应空青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随后抬脚踩在姬如手上，发泄似的用力碾踩着：“姬如，你该谢我留你一命。若不是我假装有孕将你带回宫中，你现在早已经是姬贺明刀下的亡魂了。”
姬如不吭声，应空青便更加残忍地一根根踩烂他的手指：“可惜你不识好歹，非要忤逆我，和这个贱蹄子越走越近。怎么，你以为她能救你？呵，想必你刚才也看见了，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成日里只能靠吃人裹腹。”
“你闭嘴！闭嘴——”姬如怒吼不已。
“看在你我母子一场的情分上，我可以饶你不死。”应空青轻蔑地扫视一眼蜷在角落里双目无神的十六，将袖子里的刀扔到姬如脚边，“只要你杀了她，今夜的事我便都当作没发生过。以后你依旧是大周的太子，依旧是我的好儿子，依旧可以坐享荣华富贵，如何？”

第60章 求死（3）
“聚浪？”松晏打量那把匕首，眼底满是错愕。
沈万霄也跟着看了几眼，微微颔首说：“聚浪原是在天界，由刑神掌管，如今恐是被人偷窃带到了凡间。”
闻言，松晏摸摸耳垂，试探地问：“你说会不会是止戈带下来的？”
沈万霄摇头：“止戈虽坏，但最不屑于偷盗之事。”
“行吧，”听他这么说，松晏只好耸肩，“总之不管是谁将聚浪带到凡间的，都没安好心。”
沈万霄睨他一眼，总觉得他有些生气，但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出缘由，便道：“十六身上有......”他稍作停顿，接着说，“涟绛施的法。当初涟绛想保她一命，取心头血做引，在她身上设下护身咒。此后除却涟绛和可以弑神的聚浪，再无人能杀她。”
“涟绛……”松晏皱着眉思索片刻，倏地抬头，不满地指责道，“这涟绛怎么这么糊涂！？十六以吃人为生，他便未想过他死后十六怎么办么？”
沈万霄定定看了他一阵，道：“此事不怨他。他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好。”
松晏立时问：“你和他很熟吗？”
沈万霄：……
松晏转身，胳膊肘往后随意搭在栏杆上。他微微仰起头，望着沈万霄，问：“涟绛是邪魔，你是天神，你们难道不应该是宿敌么？”
不知是哪个词踩到了沈万霄神经。他骤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栏杆上，几乎将松晏圈进怀里。
松晏被他盯的心里发毛，挪着身子默默往后缩了缩，没什么骨气，说话声越来越小：“干嘛呀……我又没有问你那只狐狸的事，怎么连涟绛都不让问……”
“不是宿敌，”沈万霄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看着他，“我很……”
喜欢他。
后面三个字被他咬得极轻，是以松晏并未听见。
“不是宿敌就不是宿敌，”松晏皱着眉将他推开，稍感抱怨，“我以后不问就是了……你说话归说话，别总离我那么近。”
免得助长我放肆、大胆的念头。
沈万霄被他推得微怔，却没多说什么。
底下姬如又哭又笑，咳出了血。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怒道：“要我杀我阿姐，应空青，你迟早会遭报应！”
“报应？”应空青仰头大笑，末了，将声线压得极低，“若真有报应，姬贺明早该被千刀万剐！”她话锋一转，“可是你看，他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无病无痛，权势滔天，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冷冷地注视着缩进角落里的十六，接着往下说：“还有她，如若真有报应，她早就该死！”
“姬如，你该不会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吧？”付绮上前，身后蛇尾曳地，几乎将偌大的台子完全遮掩，“当年涟绛留她一命，她倒好，反手便与天帝联手，栽赃涟绛。”
提及“涟绛”二字时，蜷缩着身子颤颤发抖的十六倏地抬头。她目露凶光，竟腾身而起直扑向付绮：“住口！你住口！”
“阿姐——”姬如声嘶力竭，眼睁睁看着付绮不费吹灰之力地用蛇尾缠住十六。
朱红似血的蛇尾一圈圈收紧，十六被蛮力挤压着，只觉五脏六腑都开始错位。但她不肯屈服，一双眼含恨瞪着付绮，声嘶如马啼：“涟绛屠我家中数人，是他该死！”
“是么？”付绮勾唇浅笑，埋头往应空青颈间一嗅，继而说，“我说你还真是可怜，时至今日，竟然连真正的仇家是谁都弄不清楚。”
十六绝眦欲裂：“你什么意思！？”
付绮看她气急败坏，心念一转起了别的心思。他松开十六，用细长的蛇尾卷起聚浪，并将它塞进十六手里：“这样，只要你杀了姬如，我便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如何？”
十六紧紧盯着他。须臾，她攥紧聚浪，声音沙哑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君子一言，”付绮笑道，“驷马难追。”
十六艰难地爬起身，一步步朝着姬如走去。
对面姬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十六。方才摔下楼梯时他难免磕破额头，此时额角的伤口正往下滴血。那滴血越过眉毛，漫过眼眶，变得更加潮湿，然后再蜿蜒着爬过脸颊、下巴，最终无声滴落在地上。
分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姬如却觉得格外漫长，漫长到足以他走马观花，再看一次过去的十年——
五岁那年的深冬，他第一次见到十六。
天寒地冻，雪压梅枝。姬如因多吃了一口饭被应空青以此为由掌十下手心。他不敢哭出声，哽咽着跑到梅园之中，瞧见树下一个瘦弱的女子以雪为衾，睡得正熟。
泪眼朦胧间，他以为自己遇上的是妖怪，于是劈着嗓子尖叫着就要逃走，不出意外地将打盹的人吵醒。
十六随意抓一把身边的碎雪，揉成团打在他膝盖上，语气不善：“吵什么吵？再吵我把你吃了！”
姬如霎时间僵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你的手……”十六起身，拍干净身上的雪，低头瞧见他红肿的掌心时难免一愣，“这是谁打的？哪家爹娘竟然这么狠心。”
姬如咬紧牙不敢回答，那时的他无疑十分害怕应空青和姬贺明。
见状，十六哂笑一声并没有强求他回答。这天底下只管生不管养的爹娘多了去了，她无心掺和这些破事。但离开前瞥见他眼底的泪光，十六还是心软地将一只瓷瓶递给他。
那只瓷瓶姬如一直留着。因为是唯一感受过的温暖，所以每次挨打受罚，他都会抱着瓷瓶，好似这样便不会疼。
后来的五年里，姬如常常跑去梅园，尽管明知这样会挨罚，他也乐此不疲。但十六并不常到梅园中来，春日、夏日、秋日梅园里都难寻着她的身影，只有白雪皑皑的冬日，她才来得频繁。
她是这纷扰的世间第一个对姬如表露善意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姬如亲切地叫她“阿姐”，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他也曾盼着有朝一日能如十六所说的那般，天高地远，四海为家。可惜应空青不允，姬贺明不允，上天不允。他注定困在这牢笼之中，从生至死。
冰凉的刀刃抵上脖颈。姬如回神，朝着十六笑了一笑。
十六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快跑”二字。
看清后，姬如瞳孔一缩。
下一瞬，十六猛地旋身向后，薄刃直直割向付绮喉咙。
付绮狂妄自大，并未料到她会突然反悔，是以一时躲闪不及被划伤脖颈。他嘶了一气，伸手捂住伤口，鲜血很快透过指缝滴落在地。
见付绮受伤，应空青尖叫着纵身扑向十六，两人顷刻间扭打在一处。
付绮皱着眉低头看看手上的血，抬脚欲上前帮忙，却又在跨出一步后忽地驻足。他捂着脖颈袖手旁观，任由十六攥着聚浪毫不留情地将应空青的脸划伤。
松晏不忍心再看，扭头别开脸：“付绮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纵容十六划伤应空青的脸，不过是想接着利用应空青杀人罢了。”
沈万霄颔首，双腿一动，正正好好站到松晏身前，挡住撕打不停的两人。
松晏在他的动作间稍抬了下头，明白他的用意之后心绪乱了几分。
“你……”松晏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那边十六下手狠辣，而应空青也不逞多让，一时间竟分不清谁占上风谁占下风。
付绮看够热闹，蛇尾凌空一甩，强势压下的气浪刹那间将扭打在一处的两人分开，震得整座飞光楼都抖了几抖，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姬如呛了几口灰，再抬头时见付绮粗壮的蛇尾上爬出无数小蛇。它们如箭雨一般袭向十六，姬如顿然大惊失色，不管不顾地扑到十六身前：“阿姐！”
十六眼睛骤然睁大。
可空中成千上万的细蛇并未落下。它们毫无征兆地于半空中炸裂，散成一团团漂浮如云血雾。
姬如后背刺疼，血雾里一条只有针尖大小的红蛇撕咬开他的肌肤钻进他的身体里。
付绮在这时收手。他狡黠地笑起来，随后弯腰十分温柔地将应空青搀扶起来，话却是朝着十六和姬如说的：“殿下果真重情重义。既然如此，我便助殿下一臂之力，也好让你们二人日后相处更加和睦。”
付绮是笑着说的话，十六却只感到一阵恶寒。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连唇间都再窥不见一丝血色：“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付绮直起身子，微微一笑，“你不是爱吃人么？现在他也以人为食了，你们正好可以一起......”
“我杀了你——”十六周身的血液都在这笑语间冻住，她浑身打颤，指甲嵌进肉里掐出血，“付绮——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扑向付绮。但付绮只是身形一晃，便带着应空青一道从她眼前消失，遍地白骨尸身的飞光楼里只余下他阴险狡诈的笑声：“我祝你们姐弟二人长命百岁，永受折磨。”
“你出来！付绮，出来——”十六几乎发狂。她踩着满地的血，发髻散乱，脸色青白，好似一个失魂落魄的女鬼。
另一边，姬如浑身上下都疼。他嘴唇发抖，冷汗涔涔，死死攥住衣角。浓烈的血味勾引着他，地上的碎骨白肉也在引诱他，不该有的欲望蛮横无理地在体内冲撞，叫嚣着将他拖入无边的地狱：“吃吧，姬如，她们已经死了，你只是吃了个死人，没关系的。”
不、不行......
姬如咬紧唇瓣，舌尖尝到腥甜的血味。
他强撑着，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见满地的红，还有白花花的肉。吃人的欲望将他攥在掌心里肆意玩弄，揪着他的耳朵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呢喃，怂恿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深渊。
终于，他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理智彻底崩溃。痛苦挣扎间，他发着抖朝地上一只断腿伸出手。
“嘎吱、嘎吱。”
身后的咀嚼声让十六怔愣住。她僵硬地回头，水盈盈雾蒙蒙的眸子里映出捧着断腿大快朵颐的身影。
“姬……”她抬了抬唇，嗓间像是被迫吞进成千上万根针，疼得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姬如捧着人骨吃了多久，她便看了多久。麻木、自责地看了很久。
她格外明显地意识到有些东西破碎了。而她一半身子都悬在悬崖边，只需要一阵风，她就会从崖边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饱餐之后，姬如茫然地抬头。他看着自己满手的碎肉与通红的血，颤抖着出声：“阿、阿姐……”
这一声“阿姐”让十六骤然间失去所有力气。她颓然地跌坐在地，掩面失声痛哭。

第61章 求死（4）
皇宫之中戒备森严。付绮挥袖定住守在承宁宫前的侍女仆从，半抱着应空青进殿。
承宁宫中燃着白烛，烛光昏暗，融化的蜡滴到烛台上，而后在冬日寒冷之中飞快凝固。
应空青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之中映出的脸庞血肉模糊，刀伤纵横。她深吸几口气，抬手想碰脸颊，却又在距皮肤毫尺时猛地收回手。
“擦擦吧，”付绮站在她身后，将浸过水的绢布递给她，“待会儿我给你上药。”
应空青指尖发颤地接过帕子，强烈的恨意从她眼里跑出来，又被含在齿间一点点咬碎。她咬牙切齿，看着镜子里的人仿佛在看十六，恨恨道：“我要她不得好死！”
“嗯，她必不得好死。”付绮弯腰，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同时不忘伸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轻声细语地哄，“好了，青儿，消消气。你天生丽质，尽管脸被聚浪划伤，往后就算是留疤，也依旧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美人。”
“留疤……”应空青猛地推开他的手，随后尖叫着用力将铜镜掷出去。她捏拳重重砸在梳妆台上，恨得双眼发红，“你以为我不知道聚浪是什么东西么！？我没有神骨，被聚浪划伤，伤口只会永不愈合，反复生疮流脓！”
“青儿......”付绮皱着眉想安慰她。
她却一甩袖子，怒声道：“够了！”
见状，付绮叹了口气，伸手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放得温柔：“其实这伤也不是没法子治。”
应空青眼神亮了几分，急忙追问：“什么法子？”
“我先前与你说过子母鬼，”付绮沉吟片刻，道，“你若服下母鬼内丹，便可装成玉佛瞒过神官。”
“到底是什么法子？”应空青并无耐心听他娓娓道来。
付绮摸她的肩头，哄着道：“好了好了，别生气。那子母鬼以前是天神，因此你服下母鬼内丹，身上便有了神气。只要再抽出他们的骨，接到身上，你便也能拥有神骨，只是......”
他犹豫不决，不大愿意往下说。
应空青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问：“只是什么？”
付绮长叹一气，转身走向窗边，缓缓说：“只是你终究是凡胎肉体，恐受不住神骨恩泽，到时只怕是脸上的伤未治好，身体便溃烂了。”
应空青失落下去，但依旧不死心：“那可有什么法子？”
付绮颔首：“婴孩自死界来，身上浊气少，纯气足，或可受神骨恩泽。”
“婴孩......”应空青喃喃自语，“城中每年出生的人并不在少数，既然如此，我只需将他们捉来......只要我吃下他们的血肉，我便有救了！”
付绮看着她疯疯癫癫地叫着要去捉人，浸在阴影中的眼睛里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只要应空青替他杀人，那罪孽便是加在应空青身上，天界诸神便不能借罪业查到他的踪迹。
如今他只需要静静地等着，等应空青癫狂至极杀光京城所有婴孩，神佛震怒，问罪天子，他便能扶傀儡姬如坐上王位，此后人间便全都是他说了算。
到那时，他大可举众人之力，活祭魔骨，让魔骨复生，血洗九重天。
-
城郊破庙之中，十六目光呆滞，抱膝而坐。她的面前烧着一堆柴火，火光掩映间隐约可以看见对面因为寒冷而缩成一团的姬如。
庙里供奉着的神像上结满蛛网，供桌上摆着的水果也已经腐烂，连香台都积着厚厚一层灰，里面插着的三炷香火几乎烧到尽头，只剩下一小节指甲长的香杆。
松晏蹲在地上杵着脸呆望着神像，见那神像低眉敛目，嘴角含笑，便总觉得在何处见过一模一样的。
沈万霄抱剑倚在门框上，离他不远，他便伸手扯了下沈万霄衣角，问：“这庙里供的是哪尊神？”
沈万霄抬眸望向神像，须臾，道：“不是神，是狐仙。”
“狐仙？”松晏一怔。
狐仙他没听说过几个，京城的狐仙他更没听人提起过，三界中反而是狐妖巨多。他思量片刻，猛然反应过来，“这是......我娘？”
沈万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蹙眉唤他道：“松晏。”
松晏心下了然。他朝着神像伸手，手指却径自穿过神像。
于是他动作一顿，笑道：“他们都说我娘是妖怪，没想到，曾经也有人供奉过她。”
沈万霄低低“嗯”了一声，说：“花盼儿尚未化形便有助人的功德，化形后也并未如其他妖魔一般吸食别人灵气助长修为，京城里老一辈人大多受过她的恩泽。”
“可就算如此，”松晏闷闷不乐地低下头，“他们还是害怕我娘……尤其是她怀上我现出原形以后，他们都巴不得我娘早点死。”
“他们只是被应空青和付绮所迷惑，”沈万霄在他身边蹲下，“松晏，他们只是普通人，害怕妖怪是人之常情。”
“我近来一直在想，”松晏抬头，静静地看向沈万霄，“若是当年我娘没有怀上我，她也就不会现出原形。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就能如愿与我爹共度一生？”
沈万霄一时没接话。破败的庙宇里只剩下不远处的火堆哔啵作响，间或夹杂着十六几声闷咳。
松晏在这静谧里失神。似乎从一开始便是错的，那些想杀他的人说得对，他从来都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良久，沈万霄将手搭上他的后脑，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道：“你娘什么都没做错，你也什么都没做错。”
停顿数秒，沈万霄神情认真地看着他，接着道：“你能来这世间，已经成全了很多人。至少，我是其中之一。”
松晏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他心跳微滞，旋即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别开脸，不再敢看沈万霄，嘴角却轻易因他而牵起笑意：“你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剩下的字他只咬了一半，那边姬如便清醒过来。
“姬如。”十六见他身子微动，急忙过去扶他，两人的脸色都憔悴的可怕。
沈万霄收回手，指尖顶在一处，似是想将那柔软的触感留下。他脸上却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淡淡地问：“突然怎么？”
松晏清醒不少，忽然庆幸方才并未来得及将话说出口。
他讪讪地以为是自作多情，兴许换做别人，沈万霄也会那么安慰他，于是不无失落地摇头道：“没什么。”
“松晏。”沈万霄见他心情比先前还低落，忍不住皱眉，却猜不出缘由。
松晏应声，后知后觉意识到沈万霄想问什么。他不想回答，便抢先道：“姬如醒了。”
沈万霄目光一顿，随后颔首：“我看见了。”
松晏：......我当然知道你看见了，不就是找个理由让你别提了么，这事儿翻篇不好么？你这呆子。
沈万霄侧目看向他，而后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刚才……”那声笑太轻了，也太短暂了，以至于松晏恍惚地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眼神颇为迷茫，“笑了么？”
沈万霄面不改色地扯谎：“没有。”
真没有？
松晏不相信，但沈万霄板着脸，装得实在是太像回事儿，是以他暗暗唾骂自己——
能不能争点气，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他心里占几分，他怎么可能会对你笑？
姬如突如其来的干呕声惊回松晏的魂儿。他径直望去，只见十六搀扶着姬如，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光，哽咽不清地道歉：“姬如，对不起，对不起......”
姬如扶在粗糙的土墙上，细瘦的五指几乎将砌墙的土块扣下。他喉头痉挛着，眼前晃过一幕幕红白交加的场景，咽下肚的人肉好似长成了一双手，抓着他的胃用力拧着、扭着。
他想起夜里飞光楼里的一切，那些身姿婀娜的舞姬，琴艺高超的琴师.....
明明上一瞬她们都还言笑晏晏，提着衣摆踩着欢快的节拍翩然起舞，下一瞬却毫无征兆地变成一堆丑陋腥气的血肉。她们一边蠕动，一边尖叫地死死抓住他的脚踝，缓慢而残忍地将他分食。
十六紧紧抱着他，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忍不住泪湿衣襟，却又无可奈何。
泪光闪烁间，她仿佛看见当初的自己。那时的她也如溺水的人，抓不住救生的浮木，在欲望和道德之间苦苦挣扎。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曾有涟绛朝她伸手。而如今，涟绛已死，世间再无人会救姬如、能救姬如。
兴许是累了，姬如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下巴抵在她瘦削硌人的肩上，那双向来明亮的眸子黯淡无光，整个人都像是行尸走肉。
她拥着姬如，哭着说了很多话，说到火堆悄然熄灭，只剩下黑炭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还尽力发着热和光。
但姬如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是木讷地靠在十六身上，偶尔难以遏制地干呕和发抖。
他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
十六一面哭，一面不停地道歉。她不停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可终归连自己的心底都是凄凉荒芜。她比谁都明白这种蛊毒并无解药。
止戈从将蛊毒用在她身上起，便未想过要放她一条生路。她曾用心爱着的人，对她只有不知缘由的恨。
“阿姐，”姬如声音已经嘶哑得不能听，但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与十六谈论明天吃什么这样的小事，“你杀了我吧。”
十六身子骤僵。她匆忙地擦着眼泪，动作间难掩慌乱：“你胡说什么！？我、我会找到办法的，你信我，信我好不好？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
她一边说着，一边匆促起身，却因在这大雪天里坐得太久，双腿不听使唤险些摔倒。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往庙门外走：“姬如，你等等我。我、我这就去找法子，这就去......”
她步履不停地往寒风汹涌的门外走，走到松晏面前时趔趄着摔倒在地。
“小心！”松晏下意识地朝她伸手，但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倔强地继续往外走，身体穿过松晏的手掌。
“阿姐！”身后，姬如叫住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泪痕，“阿姐，我求你赐我解脱。”
十六站不稳，她摇摇晃晃地扶住门框，任由北风刀子般刮在脸上。偌大的雪粒吻在她干燥开裂的嘴唇上，将其舔咬得发紫。她冻得哆嗦，却不敢回头，不敢后退半走。
庙里，姬如垂着手定定地望向她，缓缓道：“阿姐，对不起……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但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我生来便是错。”
他稍作停顿，上前半步：“原先我以为天底下的爹娘都一个样，将孩子视作发泄情绪的器具，只管生不管养，直到我遇到你。
阿姐，这十年来，他们欺我、辱我，是你抓着我不让我踩空跌进仇恨里，是你让我在这冷漠的人世间尝到善意，是你让我感受到人们趋之若鹜的爱与亲情……
你带我出宫，教我骑马射箭，授我诗书礼乐......阿姐，我虽唤你一声‘阿姐’，但其实早已将你当作娘亲。”
十六缓缓转身，每动一下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疼：“姬如。”
姬如吸吸鼻子冲她露出明朗的笑：“我生母赐我生，却又将我抛弃。因此我至今不知她姓甚名谁，不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她是否会和你一样带我去赏舞听曲儿......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上前半步，“阿姐，我想这天底下娘亲能对孩子做的你都做了，哪怕这是因为你将我当成你腹中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姬如，我没......”
“阿姐，”姬如打断她辩驳的话，明明笑着，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无论如何，我来这世上走一遭，能感受到这些爱意便已经知足了。”
他压下啜泣，拉正衣襟跪地叩首，尽力平稳地出声：“太傅教我为人当知恩图报，但阿姐的恩情，此生我恐无以为报。这一拜，谢阿姐救我于黑夜。”
“姬如，”十六踉跄着往回奔去，肿胀的双眼早已哭不出泪，“姬如，你别这样......姬如，你起来，起来......”
姬如同她较劲儿，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又是一拜：“这一拜，求阿姐原谅我自私自利。”
十六跌坐在他面前，推搡着他声嘶力竭地求他起身。但他无动于衷，又一叩首：“这一拜，求阿姐杀我。”
“姬如！”十六嘶吼出声，末了，掩面而泣，“对不起，姬如……对不起，若不是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不会......”她几度哽咽，难以再说下去。
姬如跪着膝行上前，额前已然红肿流血。他轻轻地抱住十六，将头枕在她的胳膊上，轻声道：“生母赐我生，迎我入浊世；阿姐赠我死，送我往极乐。”
“阿姐，若有来世，我还来找你。”
庙宇四面的墙修葺不善，雪渣子从破口裂隙里汹涌而出，纷纷扬扬盖满十六身体。
她垂手静静地跪在神像前，摊开的手掌通红一片，上面沾染的血在寒风里结冰，变得晶莹剔透，像一颗又一颗红石榴，也像一朵又一朵红梅花。
微弱的火光摇啊摇，终于在刺骨的飞雪里彻底熄灭。

第62章 食味
风晚冒着风雪到来时天色已晚，他推开庙门，见到枯坐在地的十六时微微一愣，随后解下了斗篷披到她身上：“再过几天雪深了路不好走，你还是早些动身吧。”
十六望着地上那堆脏雪，像是在看火光摇晃间姬如熟睡的身影。她迟钝得紧，直到风晚将一只瓷瓶递来，才有些反应。
“里头是我的血，神力虽不及涟绛那般纯粹，但也能顶上一时。”风晚席地而坐，仰头饮了一口酒，道：“昨日我去了趟皇宫，得知付绮捏了傀儡，顶替姬如。”
十六捏着瓷瓶，闻言微微偏头望向风晚：“他想做什么？”
“他要做人间的主子，可惜天道选的天子并不是他，”风晚掸去发梢的雪粒，“再过不久，城北林家会得一子，你去幽冥界时顺带将他带走。”
“我凭什么帮你？”十六问。
风晚朝她淡淡一笑：“涟绛快回来了，你知道他的，他并不想看见自己守着的三界变成一团乱麻。”
十六抬眼，道：“你不知道当年是我害他到那种地步的吗？”
闻言，风晚一笑：“你那点小伎俩怎么害得了他？十六，你根本不愿意相信涟绛杀你爹娘弟兄，不是么？”
十六冷声道：“证据确凿，我为何不信？”
“证据？什么证据？”风晚捡了根棍子在地上胡乱画着玩，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你说的证据不就是他随身携带的玉佩么？那玩意儿，有心之人想偷大可去偷，什么也证明不了。”
“那他们身上的伤口你又作何解释？”
风晚折断了手里的细棍，抬眼道：“应空青杀人，旁人不也以为是玉佛所为？”
话音一落，庙里忽然安静下来。风晚起身，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揣起酒囊往外走：“姓林的若是死了，你看涟绛会不会气得捶墙。”
他走出几步，忽然驻足：“嘶，不对，他生气不会捶墙，会捞鱼玩，尤其是长生殿里那几尾锦鲤，可没少受他的气。”
松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怎么觉着，这涟绛也不像是邪魔……”
沈万霄垂眸看他，却笑不出来。方才风晚说涟绛快回来了，他虽也期盼着，但更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永远只做三界中的芸芸众生之一。
沈万霄神色太过严肃，松晏愣了一下，而后默默收敛起笑意。
——还真不是宿敌啊，旁人笑他一笑都不乐意……
这小狐狸又在胡思乱想。
沈万霄颇为无奈地扫了他一眼，继而道：“此梦境若是十六的梦境，到此便该了结，但至今未有变化，那便是应空青的梦境。”
“嗯，”松晏连连点头，“既然是应空青的梦境，那接下来该是……”将军府的惨案。
他没说出口，沈万霄也识趣地未开口，只道：“走吧，去见见你娘亲。”
松晏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娘亲的模样，总觉得她该是个豁达英气的女子，兴许她很勇敢果断，才会有勇气冒着身死的危险为爱赴汤蹈火。
应柳儿，李凌寒......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也都说她潇洒大方，与一些小家碧玉的温婉截然不同。
可当她真正出现在松晏面前时，松晏依旧不太敢认。
在梦境里，百里轻舟不过桃李之年。她生了一副好皮相，明眸皓齿，娥眉如月，身姿婀娜，冰肌玉骨，一身殷红的衣裳更衬得她肤白若雪，面若桃花。
将军府后院里，茫茫雪色之中，她捧着一只汤婆子蹲在雪地里，鸦发似墨，压着雪白的毛领子铺满她的后背。一条赤红的尾巴从厚重的袄子里垂下，搭在雪上成了苍茫雪白里的一抹艳色。
在她面前，一只红狐狸打滚撒欢，扑起的雪粒缠上她乌黑的发梢。
她开怀地笑着，眼睛都弯成了月亮，发髻上坠着玉珠子的步摇随她的动作前后摇晃着，撞在一起叮当作响，与笑声和狐狸崽子的嘤咛声交织成悦耳的乐曲，便是连守在一旁的侍女也忍不住发笑。
松晏与沈万霄并肩立在树下，静静地伫立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酸涩，沙哑着声音道：“大家多说她英姿飒爽，我便还以为她和那些女将军一样不苟言笑，成日板着一张脸，不怒自威，没想到，她原是这般爱笑，这般温柔。”
沈万霄目光原先落在百里轻舟面前的那只红狐狸身上，闻言他收回了视线，垂眸看向松晏，道：“早先我便听闻你们狐族机灵好动，天性爱玩，大多是活泼的性子，少有严肃古板的狐狸。”
“对呀，”松晏抬头，朝他笑道，“我们狐狸可不像你们神族，成日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叫人远远地看见了便都要绕着道走。”
其实要真算起来，天神多的是如耘峥那般开朗健谈的性子，像沈万霄这样性子冷的倒没几个。
为这种小事与他争辩并无必要，是以沈万霄淡淡瞥他一眼，并未理会他的揶揄，熟料他下一句十分耿直，好似并未设想过其中的歧义：“不过你不一样，我不绕着你走。”
沈万霄五指微蜷，耳根子有些泛红，并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体内的相思骨隐隐作痛。
松晏扭头，正好见他红着耳朵，不禁纳闷道：“你很冷吗？耳朵怎么冻红了。”
沈万霄：......
他微微抿唇，字正腔圆道：“不冷。”
“不冷那你——欸，你等等我！”松晏三步并做两步追赶他的步子，想不通这人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他一边追一边还喋喋不休：“你冷就明说呗！我又不会笑话你，反正我一点儿都不冷，你要是不嫌弃，我还能把衣裳借你穿哎哟！”
沈万霄猛地驻足，松晏走得急，没来得及反应，闷头撞上他挺直的后背，鼻子一酸，疼出了眼泪还不忘抱怨：“你说你没事儿突然停下干吗？我脸都撞扁了......疼死我了。”
沈万霄已然忘了原先想说的话，眼看着松晏眼里泛着泪花，双手捂着鼻子缓缓蹲下，难免有些慌张，伸手想将他的手拿开察看伤势：“对不起，我......”
松晏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抓住沈万霄伸出的手，摸了摸，纳闷道：“你这也不冷啊，手好热，比我还——”
沈万霄忍无可忍，上前一把将他惯到了树上。
这一下没收着力，松晏后背猛然撞上树干，有些疼，脑袋上的触感却是软的。
树上的雪争先恐后地往下扑，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松晏头脑有些发蒙，抬头正欲质问，沈万霄忽然逼近，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如山一般轻易挡住了松晏的视野。
他一手垫在松晏脑后，一手随意垂在身侧，半低着头，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松晏。
这距离着实太近了，以至于他身上的桃花香霎那间充斥鼻腔。
麒麟驮着纸人扑进雪里，腾起的雪花抱住两人紧挨着的衣角。
松晏心跳飞快，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缩着脖子默默想往后退，但身后便是树干，再无任何退缩的余地，只好怂巴巴地瞄着脚边的麒麟，小声问：“你，你想干，干什么？”
沈万霄见他耷拉着脑袋几乎缩成了乌龟，凶神恶煞地抬手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直视自己：“衣裳这等贴身之物，你不能......”
他话音一顿，对上松晏雾蒙蒙的双眼时训斥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倏地，沈万霄撒手退开。
松晏捂着脸贴着树干蹲下，麒麟欢快地凑上来蹭他的脸。他推开凑上来的麒麟，语气闷闷的：“你太过分了，竟然凶我……我明明只是怕你冷。谁让你什么都不说，是冷是热也不肯承认，我不得已才……”
沈万霄拧紧眉头，松晏本来就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他无中生有的揣测和无端霸道的嫉妒心。
——过去那么多年里，他是不是也对着旁人说过一样的话，是不是也会为了求证冷还是热随意去抓别人的手。
他嫉妒不已，却又突然醒悟如今的他并没有任何嫉妒的立场。
然而不等沈万霄开口，松晏便已自己将自己哄好了。他慢吞吞地起身，尽管后背还有些疼，下巴上的指痕也未彻底消散，但还是磨蹭着拽住沈万霄的袖口，摇了摇道：“你别生气了，以后我未经允许不碰你就是了。”
“此事怨我，你心里若还有气，只管骂我，打我也行。”沈万霄拂去他肩上的落雪，手背上摩擦破皮的伤口纵横交错，却没叫松晏瞧见。
松晏倏然抬头，眼神亮亮的，像得了赏的小狗：“你说的是真的？”
“嗯。”
“这可是你说的啊，不准还手！”
松晏一边颔首，一边老神在在地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似在打量从何处下手。
须臾，松晏绕到他身后，忽地提议道：“要不你把眼睛闭上吧，你这样我也不敢下手。”
沈万霄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听话地闭上了眼。
“你不许睁开啊！”
“嗯。”
松晏满意地绕完一圈，回到沈万霄面前时，见沈万霄阖着眼皮，一动不动，当真等着挨打，忍不住笑出声来。沈万霄眼皮一动，松晏急忙伸手捂他的眼睛：“你先别动，我还没动手呢！”
沈万霄的睫毛轻挠在他掌心里，有些发痒，他便缩回了手，拇指轻按进掌心里，遏制住那点痒意。
“别睁眼啊，等我说可以了你再睁眼。”
松晏再三确认他闭着眼，而后深吸一口气，十分大胆地踮脚往他跟前凑了凑，嘟起的唇瓣几乎只差一厘便可碰到沈万霄脸颊。
——就这一次，沈万霄，请你原谅我的莽撞和贪心。
可就在那一厘之差时，沈万霄忽然开口：“松晏。”
松晏骤然后退，掌心出了汗，以为沈万霄发现了，声音都变得结巴：“怎、怎么了？”
沈万霄依旧闭着眼，他沉默须臾，随后像是未察觉异样一般，平静道：“没什么，问问你想好打哪儿没。”
松晏松了口气，敷衍着哼哼起来：“想好了想好了，你闭着眼等着就行。”
这一次他没再让沈万霄等太久，也没能再有勇气做离经叛道的事。
他只是屈起指弯在唇上贴了一下，随后抬手轻轻碰了下沈万霄的脸，留下一个不算吻的吻，语气轻快：“好啦，我消气了。”
沈万霄抬眼，脸上还残留着他指弯温热的触感。
不等他开口，松晏便转身抱起麒麟，快步从他身侧跑过，白皙的脸上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被寒风吹的。

第63章 佯装
松晏没跑出多远便驻足回头望来，抱着麒麟笑盈盈地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走吧，我带你去见我娘亲。”
沈万霄回神，细碎的雪花濡湿他的发梢。心动时，深埋在胸腔里的相思骨如同凶猛的野兽，撕咬挣扎着要挣脱囚笼。细密的疼随着松晏的笑颜流经四肢百骸，但他面不改色，应声抬脚朝着松晏走去。
那边松晏见他走来，便朝着院子里嬉闹的百里轻舟微微抬起下巴，道：“喏，那就是我娘亲，和她在一处的那只小狐狸，应当是我阿姐。”
沈万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以前从未听你说过你还有个阿姐。”
“她叫拥渔。”松晏半垂下眼，解释说，“她走得早，所以这么些年来我不常在外人面前提起她。如若我没记错，她应当是在我娘离开前便先丢下了我，连人形都没来得及化。”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麒麟，神情落寞地叹气，接着道：“我记得有一次她叼着我去河边，想教我捕鱼，结果我太笨，险些溺水。这事被阿娘发现，当日里她便毫不留情地罚阿姐禁足。阿姐扒着屋子的门成日哭闹，最后还是爹爹心软将她放出来的。”
他将一直埋在心底的伤口揭开，赤条条地袒露在沈万霄面前。
沈万霄望着那只调皮捣蛋的红狐狸，眸色微沉：“你娘亲在怀你时才现出原形，你阿姐……”
“她不是我娘亲生的，”松晏知道他想问什么，“我阿娘说，阿姐是她捡回来的。那时候好像是大雪天，阿姐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没吃完的鱼站在门口，她便将阿姐带了回来。”
语罢，不等沈万霄接话，他便兀自耸肩，接着说：“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怀疑那几个月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阿姐兴许从未存在过……她只是我的幻觉罢了。
又或者是我记错了，将其他人认作阿姐，毕竟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孩儿。”
“她不是梦，你也未曾记错，”沈万霄上前，在百里轻舟身边驻足，随后朝他招手示意他跟过去，“梦境无法被篡改，她们出现在此处，便是曾存在过的。”
松晏缓慢走过去，眼睛有些湿润。他重重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百里轻舟和拥渔：“她们都在。”
这时，不远处一个摔得满身是泥的仆从着急忙慌地跑来。他一面跑，一面惊慌地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夫人，将军出事了！”
百里轻舟闻声起身。守在一旁的侍女急忙上前搀扶，不忘朝着来报信的人道：“你这浑小子，怎的这般邋遢，也不怕冲撞了夫人。”
“红珠。”百里轻舟轻声呵斥。
红珠应声，不敢僭越，默默退守到一旁。
百里轻舟弯腰将跪在面前的仆从扶起，柔声问：“别急，你慢慢说便是。”
仆从脸上身上满是污泥。他像是刚从沼泽泥潭里爬出来似的，连牙缝里都塞着泥。但百里轻舟伸手扶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毫不嫌弃他。
他受宠若惊，又恍然惊觉此时不是发愣的时刻，当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百里轻舟。
刘盛自被贬之后接连几日未去上朝，天子震怒，差人前去缉拿问话，才知他一家老少都不见了。刘府之中一切都还好端端的，桌上摆着未吃完的点心果子，茶也是满的，偏偏人不见了踪影。
今日李凌寒听人说起此事，急匆匆便奔去刘府。但不知他在府里瞧见了什么，竟然吓得失足跌进未修葺好的泥潭里。如今人虽是捞上来了，却一直都没醒。
闻言，百里轻舟心下大惊，再顾不上院子里顽皮捣蛋的拥渔，仓促地随仆从去看李凌寒。
李凌寒的寝室内，各路大夫太医已然聚在一处。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药方子草拟一张又一张，却迟迟未有定论。
百里轻舟推门而入。他们纷纷躬身作揖，脸色都不太好看：“夫人，将军他沉在泥里太久，许是……”
“夫人！”百里轻舟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红珠急忙搀扶住她。
“无碍。”她稳了稳心神，拂开红珠的手，一步步走向卧榻。尽管已经心理准备，但在亲眼看到卧倒在榻的人那灰白的脸色时仍是忍不住感到揪心，好似有人伸手往心上狠狠拧了一把。
她扫视屋子里一众大夫，脸色刹那间便冷了下去：“你们这么多人，难道连一个法子都想不出来吗！？”
“夫人，这……”被质问的人面面相觑。他们唯唯诺诺，一个两个头埋得比脖子还低，谁都不敢直视百里轻舟。
百里轻舟心中焦急，再一看面前这些束手无策的大夫，顿感无奈至极。她正欲发作，余光忽然瞥见李凌寒瞒着众人扮出鬼脸，不由疑心是太不安看错了。
“夫人，这……”但红珠也瞧见，掩嘴露出惊讶的神情。
见状，百里轻舟心里悬着的一口气才缓缓放松下来。转而再面对满屋子手足无措的大夫时，她绷着脸，眼神沉冷不少，语气也充斥着怒意：“亏你们还是名声在外的大夫！”
大夫太医们躬着腰，额上直冒冷汗，谁也不敢吭声。毕竟这京城里鲜少有人不知李将军的发妻百里轻舟是百里氏捧在掌上的明珠，她的娘亲应柳儿乃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哥哥更是功臣，开罪她，无异于自寻死路。
见状，百里轻舟挺直背。她悄悄转头冲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瞄过来的李凌寒吐了下舌头，随后清清嗓子严声厉色地将围在屋子里的人通通赶走。
但宫里奉旨而来的太医不敢私自离开，左右为难着谁也不敢得罪，捧着手冷汗涔涔，梗着脖子道：“夫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这、这……将军脉象平稳，却一直未醒，小的回去也不好交差，还望夫人见谅。”
百里轻舟深知这些常年混迹在皇宫后院里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为难缠，是以并未多与他们周旋，直接道：“今日多谢各位前来诊治我家将军，但将军许是近来太过劳累，一时半会儿睡得沉了。眼看着这天也快要起狂风了，诸位还是早些回去吧。至于陛下那边，待我家大人醒来自会去将事情说清楚，绝不连累诸位。”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着不肯走。百里轻舟睨一眼红珠，红珠顿时会意，笑嘻嘻地拉着他们出门，不忘往他们手中塞些银两。
外头嘈杂的声音彻底停歇，百里轻舟这才匆忙合上门窗。她坐到榻边，扬手挥起一掌打在李凌寒胸口上：“你干吗呀？差点没吓死我。”
她常年习武，力气自然不小。李凌寒生生挨了她一掌，当即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见状，百里轻舟不由得叹气，认命地起身给他倒水，再折回来时见李凌寒已经抹干净唇上沾着的面粉，脸色也红润不少。
她凶巴巴地将水递给李凌寒：“说说吧，做什么要演这出戏？”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李凌寒就着她的手喝一口水，道，“怪我考虑不周，让夫人担心了。”
“你少给我贫，”他这般说，百里轻舟便不肯再喂他水，索性将杯子塞进他手里，“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刘府瞧见什么了？”
“没什么。”
李凌寒原本不愿多说，但耐不住百里轻舟一直问，最终只好叹气道：“真没什么，只不过是刘兄一家消失的蹊跷，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偷偷去了趟刘家，想着打探点消息。”
百里轻舟半倚在软枕上，闻言抬脚向他小腿肚上踹去：“谁要听这个了？你给我说点有用的。我听下人说你是被什么东西吓着才跌进池子里……你在刘府里，都看见什么了？”
“欸欸欸，踹我可以，但你得悠着点儿，别伤着孩子，”李凌寒捉住她的腿搁到膝上，不等她开口便体贴地动手按摩起来，试图移开话题，“你今日是不是又陪拥渔玩雪去了？这脚凉的，衣角也湿了。”
“李凌寒，”百里轻舟瞪着他，“你别惹我生气。”
李凌寒憨笑起来：“我哪儿敢啊，这不是——哎哟疼疼疼，疼，舟啊，疼！”
“你到底说不说？”百里轻舟揪他的耳朵，分明没怎么用力，却扯得一个身经百战的男子连连喊疼：“成成成，我说我说，你别动怒啊，这对孩子多不好嘶——”
“我不生气，”百里轻舟最后重重拧了下他的耳廓，随后躺回堆起来的软枕里，咬着他喂来的酸果子道，“你说吧，我听着。”
李凌寒揉着耳朵，纠结良久，终于如实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看走眼了，刚一进后院便瞧见假山背后有一条那么，那么粗的红蛇尾巴，”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那蛇下面好像还压着个人，我瞅着和皇......”
“嘘！”百里轻舟突然警惕地捂住他的嘴。
下一瞬，房门被扣响，门外红珠压低声报信道：“夫人，陛下和娘娘来了。”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快快，这可不能叫他瞧出端倪！”李凌寒一惊，急忙收拾起山楂酸果，理好被褥躺进去，还不忘催着百里轻舟将枕头边放着的一小罐面粉抹到他脸上，“多抹点，快多抹点！”
百里轻舟亦是颇为惊讶。照理说方才那些太医回宫复命，至少也需半个时辰，姬贺明与应空青应该不会来的这么快才是。
两人匆匆忙忙地收拾，刚一准备好，便听外头有人来报：“陛下到。”
百里轻舟理理发髻，急忙上前相迎。她快步走过松晏身边时脚步微停，心有灵犀般抚了下微微鼓起的肚子。
松晏一怔，怅然地伸手想要抓住百里轻舟，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他缓缓蜷缩起手指，呆呆望向百里轻舟，眼圈微红。
这时，房门被推开，婢女随从鱼贯而入。紧接着，姬贺明与应空青一前一后地走进屋子。
松晏抬眸，见姬贺明已经年长不少，两鬓斑白，脸上皱纹沟壑交错。而应空青依旧青春貌美，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沉吟片刻，道：“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应空青竟然一直在杀人。”
“起初她杀婴孩只是为除去聚浪留下的疤，”沈万霄颔首，“但后来，她意识到婴孩新生的骨能让她容颜永驻，她便一直未收手，此罪当诛。”
松晏点头附和着，他一想起大周尊贵的皇后双手沾满鲜血，而众多子民被蒙在鼓里，敬她畏她，便觉得不寒而栗。
但在这梦境里，他们二人无法阻止，只能任由应空青恣意妄为。
那边百里轻舟躬身行礼。她低头时睨见应空青袖子里一抹红色，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与李凌寒不同，她是妖，自然而然便能认出同为妖族的付绮。
“免礼。”姬贺明摆手让她不必多礼，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李凌寒身上，道，“孤听说将军不慎失足跌入泥潭，心里惦念着，便特意派太医前来诊治，怎么这会儿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百里轻舟笑着应答：“回陛下。太医们都说大人是因近来操劳过度，所以迟迟未醒，臣妇便斗胆让他们先回去了，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无妨，”姬贺明摆手，他看李凌寒也不像是奄奄一息的模样，顶多是脸色较常人更为苍白，一副身乏体虚的模样，便不疑有他，转身朝着应空青道，“孤早就说了，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这下你放心了吧？”

第64章 舔指
百里轻舟垂首，只盯着应空青的袖子看，但那袖里并无其他异样，好似方才那一缕朱红是她看花眼产生的幻觉。
听姬贺明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二人匆匆来探病，并不是姬贺明放心不下，而是应空青放心不下。
可是李凌寒与他非亲非故，她能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百里轻舟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合该是李凌寒在刘府撞见不该撞见的事，应空青与那蛇妖这才急匆匆地赶来试探，生怕事情败露。
毕恭毕敬地送走姬贺明与应空青，百里轻舟合上门，猛地松了一口气。她回身瞧见榻边握着手帕擦脸的李凌寒，不禁又心生担忧，叮嘱道：“刘盛这事儿牵扯的人太多太杂，你莫要再往下查了。至于今日见到的事，若是旁人问起，你也别......”
“舟啊，”李凌寒丢下手帕站直身子，叹气打断她的话，“刘兄长我十岁。这些年我与他虽因政事不和，但我始终是将他视为兄长的。如今他生死未卜，我不能撒手不管。”
闻言，百里轻舟在榻边缓缓坐下。她沉默着拉起李凌寒的手，柔软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宽厚的手掌上因常年持刀弄枪而磨出的茧子。
须臾，她笑了笑，道：“罢了。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便是，我虽修炼不精，但好歹也算是个狐仙，再怎么说也能保你周全。”
“轻舟，”李凌寒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后抬手轻轻抱住她，“谢谢你。”
与此同时，风晚侧卧于房顶青瓦之上。他斜眼瞧着姬贺明与应空青离开将军府，双眸微眯，随后朝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摇头，连声叹气。
翌日，大周的李将军李凌寒的发妻是狐妖一事传遍全城。京城里，百姓担惊受怕，远远地瞧见百里轻舟，便一溜烟儿跑的没影。
其实以前知晓百里轻舟是狐妖的人也不算少。却不论应柳儿早在她出嫁前便怀疑过、求证过，单说李凌寒，他们初次相遇时百里轻舟便是狐身。
两人结亲后，常年跟在李凌寒身边的人也都知晓此事。
他们以前都是跟着李凌寒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弟兄，是以即便知晓也权当做不知此事，从未朝外界吐露过半个字。
至于红珠与其他侍奉百里轻舟的侍女，她们也都是应柳儿特意打点过的，加之百里轻舟待她们有如家人，因此也从未将此事向外张扬。
而今日这事，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刻意将她的身份抖落出去，闹得城中人心惶惶。
“夫人，您不知道，他们不仅说你是妖怪，还说您不吃人就会死，说什么这些年城里死的婴孩都是您杀的！要我说，他们见识没多少，乱扣屎盆子的功夫倒是厉害，不去唱戏还真是委屈他们了！”
将军府里，百里轻舟低头逗弄着李凌寒养的鹦鹉。她一边喂着鹦鹉，一边听红珠在耳边念叨不停，始终未作出什么反应。
昨日应空青来府中，她便知迟早有那么一天。只不过没想到，应空青居然这么沉不住气，连夜便将她是妖怪的事抖落出去。
这样一来，百里轻舟不由更加笃定心里的猜测——应空青瞒着姬贺明，背地里确实是与蛇妖有染。否则她也不会狗急跳墙，这般迫切地想要杀人灭口。
“哎呀，夫人！”红珠本就气不过，见百里轻舟浑不在意的样子更是生气，“外头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就连将军都被陛下叫去问话了，您怎么还有心情赏花逗鸟的！”
百里轻舟抖开手里的锦囊，分出一半鸟食塞到红珠手里：“该来的早晚都会来，急也没用，何不放宽心顺其自然？”
“这怎么能不急！？”红珠急得直跺脚，脸色都涨红不少，“夫人，您是不知道，今个儿天都没亮咱将军府外头便来一大堆道士和尚。他们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号，叫叫嚷嚷的，恨不能把这房子顶都给掀咯！”
百里轻舟被她念叨得有些发闷，只好叹气道：“他们要闹便随他们闹去，总归我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怕他们闹。就是陛下那边，恐怕......”
“将军！您衣裳上脏东西还没——”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百里轻舟搁下手里的鸟食，擦净手回头便见李凌寒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于是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凌寒没答话，甫一进门，他便直奔着桌子而去，掀开茶壶盖子闷头喝水，咕嘟咕嘟的，似是渴得要命。
丹严紧跟在他身后，进屋见着百里轻舟时脚下一停，恭敬地朝着百里轻舟弯腰行礼：“夫人。”
百里轻舟朝他颔首一笑，再一看李凌寒背对着门而坐，背影憋屈得紧，便道：“你先回去吧，我与将军聊几句。”
丹严应声，临走前不忘拽着红珠一道离开。
松晏瞧清丹严的脸，认出丹严便是当年将他丢在骆山的人，不禁有些伤感。
当初丹严哄骗他说要带他游山玩水，结果行至骆山山脚下时偷偷往他吃食里加了迷药。等他醒来，人已经被师父扶缈捡了回去，丹严不知所踪。
沈万霄留意到他的神情，抬手自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蜜饯，递到他面前。
看见蜜饯，他不由得微微睁大眼，惊讶道：“你怎么什么都有？”
“麒麟嗜甜，我便随身带着。”沈万霄神色自若，但跟在脚边的麒麟不乐意，嗷呜嗷呜地出声抗议着。
松晏心里乐滋滋的。他虽许久没吃东西，此时正饿得慌，但接过蜜饯后第一时间却没往嘴里塞，而是犹豫着低头看向麒麟，慢吞吞地问：“可是我要是吃了，那小黑岂不是要挨饿？”
沈万霄闻言垂眸。他沉默须臾，三两下把蜜饯上包裹着的薄薄一层油纸撕开，随后将蜜饯递到松晏嘴边：“它不饿。”
唇瓣沾上蜜饯上裹着的糖霜，稍微有些发粘。松晏抬眼，正对上沈万霄专注的目光，一时便忘了呼吸，更别提张嘴。
沈万霄见他发愣，便道：“张嘴。”
“啊。”松晏回神。沈万霄顺势将蜜饯塞进他嘴里：“自己含好。”
闻言，松晏伸出舌头将蜜饯卷进嘴里。一个不留神，他的舌尖从沈万霄指腹上舔过。
他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常有的触感是什么后，顿时僵住身子，半张着唇咬着蜜饯不知所措。
沈万霄被那湿热的舌头舔得身子微僵，他来不及细想便飞快撤开手，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下，被舔湿的地方隐约有些发麻。
松晏欲盖弥彰地咳嗽，红着耳朵弯腰抱起脚边嗷嗷乱叫的麒麟：“你别气啊，等出去后我再买一大堆糖来还你。”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说的话，麒麟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再吵闹，反而是小白顺着他的手背一路爬到他肩上，凑到他耳朵旁边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偏偏松晏什么也听不懂，只好求救似的看向沈万霄。后者警告似的瞥小白一眼，说：“它说它也很饿。”
松晏微怔，终于想起来这几日一直没来得及喂它，便将手指伸到它面前：“对不住，这几日事情实在太多了，我把你给忙忘记了。以后嘶......”
小白毫不客气，张嘴咬上他的指尖。
松晏皱着眉挤血喂给它，不忘接着说：“以后若我忘了，你自己来吃便是。”
见状，沈万霄冷冷注视着小白。须臾，他强行将小白从松晏肩上提下来塞进袖子里。
“？”松晏茫然不解地看向他。
他冷声道：“纸糊的玩意，饿不死。”
莫名其妙。
松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即便饿不死那也是会饿的，这滋味也并不好受。
他正欲同沈万霄争论几句，那边百里轻舟猛然拍桌而起：“岂有此理！”
他心下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李凌寒好声好气地拽着百里轻舟让她坐下，但百里轻舟却怎么也不肯，气得直瞪眼：“陛下当真是这么和你说的？他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要你休了我，还要把我送去什么……灵什么寺？”
“灵照寺，灵照寺。”李凌寒及时提醒她。
“对！就那灵照寺，怎么，他是不知道那些和尚道士全是江湖骗士吗？他们要真有本事，还会看不出来应空青身上的妖气？”
李凌寒怕她气伤了，急忙想法子哄人：“别生气、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来来来，先吃个山楂。”
“李凌寒，”百里轻舟就着他的手不情不愿地咬一口山楂，“我可告诉你啊，休我这事儿你想都别想！就算最后逼不得已......那也得是我休了你！”
李凌寒点头应声：“我娶你时便说过，我李凌寒此生只认你一个。就算陛下当真要为此事找我麻烦，我也不怕，总之不过是要命一......”
“嘘！你别乱说话。”百里轻舟急忙捂他的嘴，压低声音好似怕旁人听见，“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李凌寒闻言憨笑起来，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大猫似的来回蹭着：“这么些年我一直征战在外，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谁都别想再将我们分开。”
“你就会嘴贫！”百里轻舟被他逗笑，嘴上说着没事，但嗓子里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始终放不下。
应空青此人城府不深，行事急躁，是以昨夜便将她是狐妖一事告知天下，如此只是想让她有所忌惮。但付绮不同，百里轻舟深知付绮这千年老蛇妖心思深沉，难以对付，若是坐以待毙，兴许用不了几日将军府上下便成了坟中新骨。
她放心不下，于是当日夜里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未将熟睡的李凌寒惊醒，披上大氅迎着风雪直往念河走去。
她蹑手蹑脚地从侧门溜出府，松晏与沈万霄相视一眼，抬脚跟上去。
宵禁后的京城寂静无声，四下的街道里空无一人，只偶尔有几只野猫野狗从眼前飞快窜过。
百里轻舟谨慎地环视四周，见周围半个人影也无，这才拉起兜帽提着灯匆忙奔向念河。
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一袭殷红的衣裳上，暗金的云纹如同淬火，映的满地白雪发红。
在她身后，原先平坦的雪地起伏几下，紧接着，一只手从雪里伸出来。
“什么人？”松晏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风晚从雪地里坐起来。
风晚从雪地里坐起来，他三两下拍干净身上的雪，不远不近地跟在百里轻舟身后，身上的白衣渐渐幻化成墨黑，连肤色也黢黑不少，藏在这暗夜里格外合适。
沈万霄并不意外风晚会出现在此处：“你娘亲今夜应是去找花迟。风晚整日守在府中，等的便是这时。”
经他这么一提点，松晏幡然醒悟：“如此说来，先前他让刘盛找雪耻，便也是为了找花迟。”
他皱着眉思索片刻，话锋一转：“可是为何我娘会与花迟相识？若真算起来，我娘出生时花迟不是已经被你封印了么？雪耻上又怎么会有花迟的毛发？”

第65章 胡搅
念河自城西流入京城，横穿整座城池。其水清澈冷冽，是城中数万万百姓的用水之源。
百里轻舟提着灯一路疾走，终于在年代久远的石桥前驻足。她探头四处张望，见桥边无人，桥上亦是空荡荡的，便脱下鞋子提起衣角踩进河里。
深冬时节的河水冰凉刺骨，河面上浮着碎冰，寒意虫子似的直往皮肤里钻，冻得她牙齿打颤。
风晚躲在不远处的牌坊下，见百里轻舟弃灯而行，直奔着桥底下去，急忙跟上前。
松晏在河边驻足，见百里轻舟踩进冰冷的河中，不禁皱眉喊了一声“阿娘”，想要阻止，却又很快反应过来百里轻舟听不见。
于是他只好沉默下来，眼睁睁看着百里轻舟往水里走，夜里漆黑的河水渐渐没过她的小腿。
无星无月的漆黑夜色里，念河中河水微微涌动着，荡漾起黑色的波澜，这般看起来倒是与那死气沉沉的无妄海有几分相像。
河水寒意刺骨，百里轻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但即便如此，她也并未有半分退后的意图，而是执拗地踩着淤泥继续往桥底下走。
眼看着河水即将没过她的肩颈，一群白翅蓝尾的小鸟忽然跃出水面，扑扇着翅膀衔住她的衣裳将她往岸边拖去。
“菩提鸟？”松晏仔细端详着这些小鸟，神色讶异，“念河里居然有菩提鸟，那里头莫不是有佛住着？”
据他所知，菩提鸟所在之处，即为佛的居处。
沈万霄摇头，望着夜里黑沉沉的河水道：“里面应当是佛的尸骨。”
闻言，松晏呼吸不由一滞：“你是说，念河里是千年前天河里佛的尸骨？”
“嗯，当年佛死之后，血肉化成业火，白骨不知所踪，”沈万霄微微颔首，“众神找佛骨多年未果，没想到是藏在此处。”
九重天有一百七十二神灵，其中有三十三佛，但这三十三尊佛已不是真佛，他们都不够无情，不够无欲。
只有天河里的才是真正的佛，是天道亲自挑选的佛，他们的骨也才是真正的佛骨。可惜真佛已死，如今世间所谓的“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神。
听沈万霄这么一说，松晏忍不住叹气。他大抵能猜到诸神找佛骨作甚——人想成仙，仙想成神，神想成佛，从来如此。
他不大高兴地望向沈万霄，问：“你也想成佛么？”
沈万霄偏头望向他，一时无话。
片刻的安静过后，他听见沈万霄说：“若是可以，我宁愿做平凡百姓。”
“那还是算了吧，”松晏耸肩，一时嘴快将心里想的全都给抖了出来，“就你这臭脾气，要真做个平凡百姓，恐怕还没说几句话便被人打死了。”
沈万霄平静地转头，定定望着他：“之前你从未说过我脾气不好。”
松晏：......
他脸上露出尴尬的笑，眼神却格外明亮，像暗室里的一豆灯火：“那不是因为我多少有点怕你嘛，就没敢说。”
沈万霄有一阵子没接话。
松晏被他盯着，心里难免犯嘀咕，正欲开口转移话题，他忽然道：“我尽量。”
松晏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尽量什么？”
“尽量，”沈万霄多有迟疑，但最终还是平静的将后半句话说出口，“收敛脾气。”
松晏忍俊不禁，笑弯了眼：“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用不着收敛，毕竟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要真收敛脾气那你便不是你了，嗯......”他沉吟片刻，注视着沈万霄道，“虽然他们都说你阴晴不定，暴躁易怒，但我觉得你脾气其实不算特别差，性格也还好，至少从没对我动过怒。”
语罢，松晏飞快地眨巴眼睛，揪着他的衣袖踮脚贴近他的耳朵，悄声说：“但要是以后你能放松一点，别总紧绷着脸，多和我说说心里话，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就更好了！”
话一说完，松晏便松开手快速退开，抬头笑嘻嘻的望向沈万霄：“这是师父教我的。他说每个人的耳朵里都有一只小妖怪，它会帮说话的人劝耳朵的主人，所以贴在耳朵旁边说的话往往都会成真。”
胡扯。
但管用。
沈万霄垂眸，轻而易举地捉到他眸子里亮晶晶的星子，再舍不得松开。
那边百里轻舟挥手想将身边的菩提鸟赶走，但鸟群散而又聚，眨眼间再次将她团团围住，并且抬轿似的将她抬起来。
“你们放开我！”百里轻舟双手并用地往河里爬，几次捏诀却使不出任何法力。
这些菩提鸟虽然看起来不大，但力大无比，是以百里轻舟虽用力扑腾着，最终却还是没能挣脱开，反而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不出半柱香的功夫，菩提鸟便十分轻柔地将她送回了河岸，其中几只还格外体贴地将灯衔来，叽叽喳喳地叫着让她快些离开。
见状，百里轻舟颇有些生气。她“啪”的一下摔坏提灯，灯里的蜡烛摇摇晃晃地坠下，落在她潮湿的衣裳上，橘红的火光闪了闪，没能烧起来。
她瞪着菩提鸟，全然顾不上其他，质问道：“我是来找我哥哥的，你凭什么拦着我？”
花迟竟然是她兄长！
松晏愣住，沈万霄亦是微怔。
他们从未听说过，花迟竟还有个妹妹，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妹妹竟然是百里轻舟。
若真论起来，花迟应当长百里轻舟千岁，毕竟他被封印之时，百里轻舟尚未出生。但花迟与百里轻舟同为狐族，因此这事看起来勉强有几分可信。
百里轻舟问完后，满天盘旋的菩提鸟并未做出任何反应，仍旧扇着翅膀叫她离开。
直到她不死心站起身再次扑进河中，菩提鸟才往四面八方散去，与此同时，一个白幽幽的虚影自桥底走来。
来人身姿挺拔，玉树临风。他的身边围绕着白茫茫的雾气，雾气中几尾小鱼你追我赶，鱼尾甩起的水珠子噼里啪啦落进河中。
他负手行在河面上，如履平地。
见到此人时，沈万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松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诧异，当即问：“他便是佛么？”
“不是。”沈万霄摇头，解释道，“佛死去已久，不可能复生。这人许是无意中贪食佛骨，因此而成的神。”
“这么说，他与你一样也是天神？”
“嗯，只不过他并未在神位，称之为仙更为准确。”
松晏闻言颔首，捏着耳垂琢磨起来：“我听说凡人贪食佛骨，因难受其恩泽，必遭反噬。但若是遭受反噬，那么身上多多少少会留下些伤……可他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是被反噬过。”
沈万霄抿唇：“当年天河里的佛并未彻底消散，佛骨上还留有他们的神识。
佛骨落入凡间后遇上这此人，便应允他赐他神力。但作为报酬，他永生永世皆需守在念河里，守着佛骨不被人所盗。”
“所以他一旦踏出念河，就会魂飞魄散……”松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再一看河上那人果真在临近河岸的地方驻足，顿时更加肯定心里的猜测。
“小殿下，”那人朝着百里轻舟欠身，举止文雅，语气平和，“公子前不久强行撕开结界，为受苦于疫病的百姓诊脉，接连好几日未能睡一个好觉。今日他好不容易能闭眼休息，这也才刚歇下没多久，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百里轻舟起身拍干净身上的泥，抬头道：“我知道，可是事有轻重缓急。唐烟，你别拦着我，我找哥哥有要事商量。”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要往河里走。
见她不听劝阻，执意要找花迟，唐烟不由得微微叹气。他脚下一动，河面刹那间结出冰凌，尽数指向百里轻舟。
百里轻舟面色骤冷，抬眸问：“你这是何意？”
唐烟又一欠身，拱手道：“小殿下请回吧。当初您不顾公子反对执意嫁李凌寒时便该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公子旧伤未愈，也该多休息休息了。”
“是哥哥让你这么说的？”百里轻舟身子微微后仰，显然是只要面前的人点头称是，她便会转身离开。
但唐烟不置可否，只道：“更深露重，小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家里人忧心。”
百里轻舟心下了然。不是花迟不想见她，而是唐烟不想让她见到花迟。
她稍稍退后，下一瞬忽然捏诀而起，眨眼间竟将河面的冰凌全都震碎。河中游鱼受到惊吓纷纷窜逃，搅起的浪花一层又一层扑到她衣角上，恋恋不舍地缠住她的双足。
唐烟瞳孔微缩，退避些许，神情已不如先前那般冷静：“小殿下！”
“付绮要杀我夫，杀我儿，我此番前来，不过是求琉璃灯一用，以保他们性命，并不需要哥哥出面，怎么，唐烟，这你也要拦我？”百里轻舟问。
唐烟攥紧衣袖，不肯退让：“李凌寒不过一个凡人，小殿下，他总归是会死的，你又何必——”
话音未落，百里轻舟便捡起脚边一枝枯枝用力砸在他身上，怒道：“是！他是会死，但我不想他因我而死，你给我让开！”
唐烟直愣愣地站着，躲也没躲，任由百里轻舟撒气，立场十分坚定：“恕难从命。”
“你！”百里轻舟气急，但又拿他无可奈何。毕竟在念河中，她半点法力也用不出来。
她不肯善罢甘休，而唐烟更不愿意退让，是以两人大眼瞪小眼久久僵持着，一时间谁也没先发话。
松晏不禁失笑，站得累了便往树上一靠，打着哈欠道：“没想到我娘竟这么耿直，这若换作是我，我肯定扭头就走。”
沈万霄睨他，他伸个懒腰接着道：“然后出其不意趁其不备，从桥上一下跳进河里，到时他动作再快也拦不住我了。”
“她怀着你，不会冒这种险。”
沈万霄一语道破，松晏怔然。
须臾，松晏抬手揉揉眼睛，半低着头故作轻松道：“好吧……幸好我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不然就我这性子，指不定会搞得一尸两命。”
“不会，”沈万霄立刻否定他，紧接着说，“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
沈万霄说这些话时脸上神情太过严肃正经，以至于松晏莫名有些心虚。
他不敢看沈万霄，便捏着耳垂低下头，闷声道：“说这些也没用，反正我不会有。”
沈万霄“嗯”声，将尾音咬得很轻。
松晏听着总觉得这声“嗯”里颇有些可惜的意味。他眨巴眨巴眼，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深夜的雪比白日里下得大，寒风也比中午更加凛冽。百里轻舟刚从河里出来不久，身上一直湿哒哒的滴着水，衣裳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生疼。因此没过多久，她便喷嚏连连，整个人都被冻得发抖。
“小殿下，”唐烟皱紧眉，他虽不愿意花迟再劳神费心地掺和这些事，但也不愿意看着百里轻舟这般受罪，“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小心待会儿冻坏了身子。”
唐烟没想到，百里轻舟即便是成家，性子也没变多少，依旧犟的跟头牛似的，闻言甚至一屁股坐到地上，赖着不走了：“你不让我见我哥哥，我便在这儿坐一夜。”

第66章 兄妹
唐烟长叹一口气，束手无策地看向念河边屈膝而坐的百里轻舟。
由于怀有身孕，她难以抱膝，是以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但唐烟愁容满面，压根儿笑不出来。若如今眼前坐地上耍赖的是别人，他大可以甩袖离开不予理会，但偏偏是百里轻舟，在这偌大的人世间花迟唯一惦念着的人。
唐烟不会对她放任不管，但也不会轻易让她去河底。
如今魔骨异动厉害，观御加在花迟身上的封印不稳，随时会生变。他倒是不在意着三界变得如何，但花迟于他有恩，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花迟为之付出所有的天地再临崩塌。
饥荒之年，他被家中弟兄所害坠入念河时承花迟的恩，这借佛骨求到佛的神力。
那天，本该去往黄泉的唐烟以一个不人不鬼的身份苏醒过来时，花迟端正地坐在一边。他浑身浴血，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差点把唐烟吓昏过去。
唐烟腿软，当即抱着头蹲下尖叫不已：“他他他娘的，你、你是人是鬼！？我是不是死了！？”
“我不是人。”花迟态度十分诚恳。
唐烟听见后更加害怕了。
“我救了你，你为何要怕我？”花迟起初不解，不久后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哦”了一声，甩甩袖子上的血，解释说：“你误会了，我只是回去了一趟，这些血不是我的。”
他没有说回去哪儿。
唐烟当时紧张兮兮的，并未留意这个问题，后知后觉回想起来再问花迟时，花迟每次都是左右摇着身子，含糊其辞：“那天。”
那天是哪天，唐烟不知道。
花迟很少说话，也很少理会唐烟。是以唐烟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将事情弄清楚——
千年前，花迟无意中闯入血海，以至于邪祟占据灵海，强迫他为非作歹。逼不得已之下，观御将他的本相封印在寒潭底下，而今游荡在人间的花迟只是观御手下留情偷放的一缕魂魄。
唐烟恍然大悟，道：“那观御还挺好的，怕你一直待在寒潭底下闷得慌，还特意留点儿游山玩水的机会给你。”
那天他说完以后，花迟久久没接话。但过了许久，久到唐烟甚至都已经将自己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时，有一天躺着的花迟忽然坐正了身子，正儿八经地说：“我要谢谢观御。”
“你想怎么谢他？这都多少年了，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花迟又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佛骨发呆。
唐烟嗑着瓜子斜眼睨他，有时真觉得他脑子不正常，没法儿交流。他原先以为花迟救他那日只是恰好经过，但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至少在他到来后的上百个春夏秋冬里，花迟常常到念河来。
但他来此处也不干其他事，就静静地在佛骨前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有时坐累了，便笔直地躺下，躺在那具枯骨旁。
唐烟跟空气似的被晾在一旁。他看着并肩而卧一魂一骨，总觉得他们像是同棺而葬。
再后来，唐烟发现花迟的乐趣不止是盯着佛骨发呆，他还有另外一个癖好——
回“那天”。
而且每次都是好端端地去，遍体鳞伤地回。
花迟像一个瘾君子，只不过他不恋俗物，而是恋痛。
唐烟十分好奇“那天”，他心痒难耐，但旁敲侧击也好，直截了当也罢，只要提及那天，或是提及佛骨，花迟一概装聋作哑不应答。
岁月奔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今年已是他被花迟救下的第二百零九个年头。他望着岸上盘腿而坐的百里轻舟，只觉得头疼牙也疼。
他被救下的第一百零九年，花迟一如既往地到念河时，身边破天荒地带了只刚化形不久的狐狸。
花迟将狐狸丢给他照看，自己则是和往常一样望着佛骨发呆，只不过这次没再回“那天”，没再白着身子进，红着衣裳出。
花迟第二次带狐狸来时，唐烟才知道这是他的妹妹，无名无姓的妹妹。
他们从同一个娘胎里出生，花迟只长了百里轻舟五岁。但可惜百里轻舟来得不是时候，出生时正赶上斩荒之战——神魔大战前唯一称得上两败俱伤的战役。
天神拙日，即如今的天帝玄柳之父，率天界诸神迎战魔骨。此战虽胜，但神族伤亡惨重，斩荒大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拙日在此战中为封印魔骨而亡，花迟的爹娘也死于此战，尸骨无存。
花迟命好，流亡中被路过的天神带回仙府，修习功法。但与他一同出生的妹妹不知所踪，直到化神那日，他才终于在寒潭里找到百里轻舟。
许是当年慌乱之中，有人封住百里轻舟的五感，并将她丢进寒潭。这样一来，她虽然自出生起便一直都沉睡不醒，年岁不长，但是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唐烟听完花迟说的话，心下不由唏嘘。他将百姓献上的贡果喂给狐狸，随口问起姓名，向来做事多磨的花迟毫不迟疑：“盼儿，花盼儿。”
他的爹娘盼了很久才终于盼来了这么一个小女儿，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盼了很久才盼到妹妹苏醒、化形，乐呵呵地扒着他的手冲他撒娇，一口一个“哥哥”。
花迟深知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将花盼儿困在身边。她年纪尚小，外头天地何其大何其繁华，她都不曾见识过，不该囿于念河这一方天地里。是以他送花盼儿去河上，教她行善事，谋前程。
可他没想到花盼儿锋芒太盛，短短几年便混得比其他受供奉的神仙好，人们甚至为她立庙，奉她为神。
花盼儿不知收敛，是以该吃的苦一点没少。人们以为她是神仙时将她高高捧起，得知她是狐妖时又在一夜间将她摔进泥潭。
这等落差与悲哀，若换作别的妖怪，不报复都难得善终。可花盼儿不是妖，她是花迟手把手教出来的“人”。
她知道怕妖是人之常情，所以没与他们计较。她只是有点难过，不想再待在人间，想回念河，回哥哥身边。
但在她下定决心前，百里轻舟烧香敬酒，明明已经病得站不稳脚，但还是执着地在那破损的石像前跪下，言辞恳切地求花盼儿替她照顾好家人。
那日之后，花盼儿成为了百里轻舟。
花迟由着她，心想凡人寿命不长，寥寥几年转瞬即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她去了。
再后来，百里轻舟抱着红嫁衣回到念河。唐烟打眼见了，稀奇地要命，忍不住上手去摸：“你这衣裳哪儿来的？这做工怪精细的，这儿还绣了凤鸟衔珠呢！”
“哎呀你别乱摸！”百里轻舟拍开他的手，抬头见花迟来了，便乐颠颠地小跑到花迟跟前，发上金银钗饰叮当作响。
她献宝似的将嫁衣抖开，展示给花迟看：“哥哥，快看！这样式好不好看？”
花迟仔细端详，须臾，颔首给出肯定的评价：“不错。此裳布料昂贵柔软，金红相称，又加以南海鲛纱作饰，金珠点缀，上面的纹样也都是祥瑞之象，衣上针脚细密，绣工精巧，做嫁衣很是合适。”
“我眼光果然不错，”百里轻舟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紧跟着问，“哥哥，你说我要是穿上是不是会更好看？”
花迟叠衣裳的手一顿，垂眸道：“这件嫁衣样式虽好看，但其上珠子鲛纱太过繁杂琐碎，易喧宾夺主，并不称你。”
百里轻舟犹豫不定：“会吗？但我觉着还好啊……唐烟，你觉着呢？”
“嫁衣嘛，当然是越华贵越好，这要是换作是我，我巴不得上面全是金珠子，亮闪闪的，多漂亮啊！”唐烟瞥一眼花迟，拿不准他是真没听出来还是装没听出来，索性将话说明白了，“只不过这是你的嫁衣，好不好看喜不喜欢还得是你自己说了才算。”
“你怎么那么俗气啊，要是都挂金珠子那不得成金算盘了！哥哥，你说是不……”百里轻舟开心地笑起来，下意识去抱花迟的胳膊，花迟却缓缓抽出手，慢吞吞地问：“你要与谁成亲？”
百里轻舟毫不犹豫：“李凌寒啊！”
“荒唐！”话音未落，花迟便勃然大怒。
这是唐烟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除了发呆以外的其他表情。
他额上颈间的青筋甚至都挣起：“简直荒唐！”
“哥哥，我……”百里轻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直以来，无论她做什么花迟都很支持她，是以她从未料到花迟会是这般反应。
花迟生气起来太过可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迟，于是缩着脖子躲到了唐烟身后。
她眼里噙着泪，哭也不敢出声，咬着唇眼睁睁看着那件红嫁衣被撕得粉碎，纷纷扬扬像一场红色的雪。
但这场雪终还是没能让她退缩半步。
动怒过后，花迟未再理会百里轻舟，大有她敢成亲他便不认她这个妹妹的架势。可百里轻舟比他还倔，认定了的事儿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花迟不理她，这让她难过到哭肿眼睛。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与李凌寒结亲。
成亲前她依旧不肯罢休，每日都到念河来，即便花迟合上房门不愿意见她，她也会蹲在门口与花迟说话。
成亲前一日，百里轻舟依照大周习俗，守在闺房里未出门，没有再去念河。她成日趴在桌上，像小时候趴在花迟膝头一样，只是那时无论如何都是开心的，如今却又喜又悲，应柳儿送来的饭菜都放凉了她也没吃一口。
她还是害怕，怕花迟再也不要她了。可是她也舍不得人间，舍不得所爱之人，和爱她之人。
两相为难。
暮色四起时，红珠敲开她的房门，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嫁衣，还有一对狐狸形状的耳环——花迟送来的。
花迟终于还是妥协，像以往一样纵容她。
那时他一无所有，便将母亲留下的耳环相赠，耳环上有他和百里轻舟小时候的毛发。
思及此，唐烟复又摇首叹气：“小殿下，过会儿雪下大了，路不好走。你要琉璃灯，明日夜里来取便是。”

第67章 临别
百里轻舟得到想要的答案，便未再多纠缠。她起身拍拍雪，望着平静的念河，沉默须臾，而后低声道谢。
她知晓此事她确实有些过分，仗着花迟的宠爱，得寸进尺，是以道：“明日我会将雪耻一并带来。”
闻言，唐烟倏然抬头。他分明记得前不久百里轻舟刚跑到念河来哭过，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责，说是将雪耻弄丢了。
花迟静静地看着她哭，良久，才慢慢道：“无妨，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百里轻舟抽噎不停，最后唐烟被吵的不得安宁，终于忍无可忍趁她不备时将人劈晕送回将军府，耳根子才算清静些。
但今日，百里轻舟却又说要将雪耻拿来。
看出他的不解，百里轻舟解释道：“雪耻在风晚那儿，之前他便找我要过雪耻，但我没给他。这事儿也怪我粗心大意，没多留个心眼，以至于后来让他找了个法子将雪耻拿走。”
“你与他交情不浅。”唐烟不悦地皱眉，他并不喜欢风晚这个人，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
百里轻舟叹气：“他一直在找哥哥，但哥哥并不愿意见他……唐烟，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看着他，都觉得心酸。”
唐烟甩袖哼声：“他有什么好心酸的？若不是他，花迟他也不会沦落至此。”
百里轻舟抬眸，知晓唐烟讨厌风晚，便不再多说，弯腰捡起提灯，余光瞥见不远处大树后面一片衣角时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了？”唐烟问。
百里轻舟握紧灯杆子，缓缓摇头：“没什么，我这就回去，你也快些回去歇息吧。”
唐烟不疑有他，颔首应下。
松晏哈欠连天，歪着身子倚在树上，倦倦地说：“看样子我娘不仅认识风晚，还知道些风晚和花，”他卡了下壳，接着道，“和舅舅的事……是该叫舅舅吧？”
一下子多出那么多家人，松晏尚不习惯。
沈万霄闻言先是颔首，而后道：“若你不自在，直呼其名也可。”
“那多无礼啊，”松晏发困，眼皮一直打架，但强撑着没睡，“我好不容易才有亲人，虽然……”他抬头看向沈万霄，“虽然你把他封印在寒潭底下，我见不到他。不过还好，他还活着，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沈万霄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指腹按在凹凸不平的花纹上，隐隐作痛。
“你怎么了？”松晏向来对他的情绪感知敏感，尽管他不动声色，可松晏就是知道他不开心了。
沈万霄正要摇头，松晏先醒了瞌睡，凑过去仔细看他的眼睛，不满地说：“你明明就是有事，还想诓我？”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松晏忽然就伸手捏他的脸：“你看你看，要是真没事你绷着脸干吗？”
沈万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怔，垂眸淡淡地望向松晏。
目光相迎时，松晏心跳微滞。他仓惶失措地收回手，十指紧拧在一处如乱麻麻一团糟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沈万霄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双唇微张：“你……”
“那什么……我不是故意掐你脸的！”松晏深吸一口气，猛然开口，恰好抢在沈万霄出声时。
说完，他又不无心虚地低下头。
——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掐，谁让你喜怒哀乐不管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哦。”沈万霄干巴巴地应声。他不大自然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正好见那边唐烟回了念河，百里轻舟走出去几步，复又驻足，便道，“她应是瞧见了风晚。”
“哦，”松晏摸摸耳垂，抬脚跟上百里轻舟，“你说我娘会不会和风晚再一起回来？”
话音未落，只见百里轻舟转身，脚尖一动，踢起的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风晚膝盖上。
她神情不悦，在风晚嘶气出来时皱着眉头问：“你跟了我多久？”
风晚揉揉膝盖，末了翻翻捡捡从衣裳里掏出一只锦袋递给她，答非所问：“我刚才听那家伙说花迟为疫病四处奔波操劳，累坏了身子，明日你将这灵药一并给他吧。”
百里轻舟掂掂手里鼓囊囊的袋子，随后扬手将锦囊还给他，脑袋一歪：“风晚，我哥哥如何与你无关，以后你别跟着我了，也别再找他，他并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风晚半垂下眼皮，虽然什么说着，但依旧执着地要将灵药交予她，“他一直都恨我，怨我……如今我不敢奢求他的原谅，只是希望他能有释怀的一日。”
“你这般缠着他只怕他更难释怀，”百里轻舟抬起眼皮扫他一眼，拢紧毛绒绒的披风，“风晚，哥哥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愿意说，是不想与你走到兵刃相见的一天。”
风晚苦笑起来，数九寒冬里的风冰凉刺骨，它们争先恐后闯进他的咽喉，让他难以出声。
见他这般固执，百里轻舟无奈地摇头，叹着气走远，不再与他多言。
而风晚久久伫立在原地，任由风雪扑满怀抱。
“其实他若不那么执着，便不会那么难受，”松晏望着风晚落寞的身影，不禁摇头，颇有些悲伤地靠在沈万霄身上，叹气道，“他留在九重天，好好地做四季神，受万人供奉，无论如何都比在付绮面前装狗好得多。”
他靠过来时沈万霄五指微蜷，继而睨他一眼，内心片刻的挣扎后终是默许他懒懒地靠在身上，出声说：“他对花迟应当不止是师徒之情。”
闻言，松晏一下子站直身子，错愕不已：“这般大逆不道的事，他怎么敢——”
“松晏，”沈万霄声如叹息，“有些事，总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松晏怔然，呆呆地望着沈万霄道：“所以你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么？”
不然怎么会为了那只狐狸被贬为罪神，怎么会受聚浪穿喉之苦......
沈万霄十指紧攥成拳，大抵猜到松晏在想什么。于是他隐隐有些无奈，又觉心痛，但还是淡漠道：“是。”
松晏情绪低落下去，心中酸胀难忍。他低头瞧着脚边打转的麒麟，忽然觉得格外碍眼。
他想，兴许以前沈万霄也和那只狐狸这样并肩站在一起......不对，或许他们会更加亲密，会旁若无人地相拥，会在风里接吻。
沈万霄注视着他，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相思骨牵扯出细密的疼。
他并不想让松晏伤心难过，但更不愿意有一日重蹈覆辙无法收场。他能救松晏一次，但再无法救他第二次。
于是他只希望，松晏以后一切都好，即使这样的以后，他未能参与其中。
-
百里轻舟回到府中，匆匆擦净脸上的雪便缩进被褥里。李凌寒半梦半醒间将她抱进怀里，梦中呓语：“手怎么这么冷，都捂不热……”
百里轻舟心里发酸。她小心翼翼地翻身，指腹贴着李凌寒的眉眼轻轻描摹。
李凌寒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细小的疤，平日里若不细看，很难察觉。但她无论何时看见李凌寒，都能注意到这块疤，因为这疤是为了救她而留下的。
当初应柳儿起疑试探她，慌张之下请了些道士到家中驱邪。但其中一个却不是修炼之人，而是狼妖。
他混在众多道士里，想借刀杀人，夺百里轻舟的妖丹。
可是应柳儿从未想过要伤害百里轻舟。
狼妖意识到情况不对，发现那些道士并不想取百里轻舟性命时暴跳如雷，狗急跳墙现出原形袭击百里轻舟，没成想最终不仅未得逞，还将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李凌寒赶在百里轻舟出手反击前到来，拉弓射穿狼妖头颅。他将百里轻舟护在身后，转身与她说话前还不忘擦干净溅到脸上的血。
但两人都没想到的是，那狼妖并未死透，拼了命也要拖百里轻舟一起去死。
若换成旁人，兴许便只会顾自己。但狼妖再次扑来时，李凌寒毫不迟疑地挡在了百里轻舟身前。
那次负伤，李凌寒险些丧命。
百里轻舟惊骇不已地接住直挺挺往后倒下的人，忽然明白为何人间的话本里总爱写英雄救美——原来真的会有萍水相逢之人奋不顾身，而你一见倾心。
许是她的手太凉，李凌寒皱着眉醒来。他半睁着眼，睡眼惺忪地将百里轻舟往怀里搂：“怎么了，睡不着么？”
百里轻舟窝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摇了下头。但又很快意识到他睡眼朦胧的，看不清，便低声道：“没事儿，你睡吧。”
“嗯，”李凌寒含糊应声，摸索着扯起被角将百里轻舟盖了个严实，哄孩子似的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我给你捂捂。”
百里轻舟浑身都暖，呼啸的风雪被挡在门外，无论如何也冻不着她。她鼻尖有些发酸，抱着李凌寒的手紧了又紧，闷声道：“以后孩子出生，你也要这样哄他睡觉。”
李凌寒“嗯”了一声，百里轻舟又接着道：“还有啊，我们狐狸鼻子都灵，尤其是小狐狸，以后你别总带他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宴席，免得呛到他。”
“嗯，好。”
“不准让人欺负他，”百里轻舟想了想，接着说，“你也不准欺负他。他要是犯错，该罚便罚，但不许动粗。”
李凌寒瞌睡醒了大半，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忙问：“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日后等孩子出生，我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直接说便是，怎么现在就......”
“嘘，”百里轻舟无声地笑了笑，轻声道，“你那么鲁莽，成日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嗓门又大，我就怕以后你带着他，把他也教成个莽夫。”
“我哪儿莽了？”李凌寒立时反驳，又在她柔和的目光里败下阵来，“行吧，我有时确实粗鲁了些，你多担待些。”
百里轻舟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明天我回哥哥那儿一趟，你自己千万要多加小心。”
“我陪你回去吧，”李凌寒彻底没了睡意，他知道百里轻舟家里那位哥哥对他十分不满，这么些年来他虽也常陪百里轻舟回去，但都没怎么见到过花迟，“正好前几日南疆那边的朋友送了些酒来，刚好拿去给哥哥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披衣下床去取酒。
“哎呀，你别瞎忙活了，”百里轻舟拦住他，微微摇头，“哥哥不喝酒，唐烟也不喝。明日我自己回去便是，顺带将雪耻还给哥哥。”
李凌寒一愣，以为是她与花迟闹僵了：“怎么忽然要将东西还回去？他是不是又与你吵架了？”
“没有，”百里轻舟失笑，“哥哥前些日子为疫病四处奔波，累坏了身子。雪耻虽是我们狐族挑选人的东西，但也算是个宝物，我将它还给哥哥，也好让他早些痊愈。”
听她这么说，李凌寒才松了口气，躺回她身侧：“没吵架就好。我记得府里还有些灵芝，你明日一并拿去吧。”
“嗯。”百里轻舟抬手，时轻时重地揉着李凌寒的眉毛，心疼道，“你看看你，这几日为了查刘盛的事，瘦了好多。”
李凌寒握住她的手：“刘兄失踪一事实在是蹊跷，我若不查清楚，这心里总归是不安宁。”
“知道了，”百里轻舟趴在他胸口，“你想查便去查，但要小心应空青。”
李凌寒颔首：“时候也不早了，早些歇息。”
“嗯。”

第68章 划界
翌日一早，百里轻舟便动身往念河去，李凌寒放心不下，一路送她到河边，才在她再三地推拒下三步两回头地离开。
百里轻舟到念河边时，天色虽然刚蒙蒙亮，但河边已有了浣衣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拉扯家常。
她绕过河边浣衣的人，寻了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借着树丛遮掩，这才朝着河面轻声唤道：“唐烟，唐烟......”
松晏蜷在树下，远远见着百里轻舟便抖抖身上的雪起身，蓬松的毛发软乎乎的，蹭着沈万霄小腿。
他的心情并不愉悦，又不想让沈万霄察觉，便化成原身，将那些不愿承认的神情藏起来。
总归是没有资格嫉妒，没有资格伤心。
是他明知沈万霄心里有人还情难自控地动心，甚至妄想从那只不知名的狐狸那儿争得沈万霄短短几个月的驻足回眸。
唐烟来得也快，李凌寒前脚刚走，他便踏出水面，乜斜一眼李凌寒的背影，并不十分满意：“还算他有几分良心，知道送你过来。”
百里轻舟不想与他多作无用的争论，便瞪他一眼，将雪耻给他：“雪耻给你，琉璃灯呢？”
“这琉璃灯又没有灯芯，你要它做什么？”唐烟接过雪耻，在袖子里捣鼓半晌，才终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灯来。
松晏三两下跳上前，踩在浮冰上仔细打量那盏灯——它与长明灯别无二致，唯独灯芯那里空荡荡的，确实是琉璃灯。
爪子下的浮冰冰冷刺骨，松晏站不住，没一会儿便跳回雪地里，趴在地上默默将爪子缩了起来。
沈万霄低头瞧见，犹豫片刻后弯腰将他抱起来。
松晏在这怀抱里失神，片刻后回神蓦地挣扎起来：“你抱我做什么？放我下去！”
沈万霄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这般抗拒，便只当他在羞涩，轻而易举地将那些挣扎压制住：“地上凉。”
“雪地哪儿有不凉的？我又不冷，你放我下去！”松晏愤然。
他感到无比难过，心说财宝说的果真没错，沈万霄就是个小白脸，是个黑心肠的，明明心里有人还非要来招惹。
龙息已散，沈万霄并未听见他的心声，只当他是在为昨日的事闹别扭，以为这狐狸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用多久就会又开开心心的，便未多加理会。
熟料这回他彻底想错了。
松晏恼怒不已，也心酸不已，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朝他亮出爪子：“我叫你松开！”
“松晏。”沈万霄垂眸，任由他闹腾，全然未在意臂上突然的疼痛。
“我不用你抱，你放……”挣扎间，松晏嗅到淡淡的血味。他身子一僵，这才瞧见沈万霄小臂上的衣裳被抓破，玉一般冷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三道血痕。
他不再敢乱动，声如细蚊，“你……你流血了。”
沈万霄闻言微微蹙眉，偏头一看，果真见手臂上三道抓痕。他眸光微暗，垂眸见怀里的小狐狸怂巴巴地耷拉着耳朵，安抚道：“无碍，只是皮肉伤。”
他怀中一轻。
松晏趁他愣神时跳出他的怀抱，落地变作人身，急匆匆凑上来抓起他的胳膊：“你疼不疼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万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抽回手背到身后：“没事。”
“你先别遮，我看看严不严重。”松晏焦急地朝他伸手，却被他抓住手腕，顿时一愣：“沈万霄？”
沈万霄低低“嗯”了一声，将手松开，紧接着语气平淡地问：“消气了？”
松晏脸色一白。他默默缩回手，低下头不想让沈万霄看见眼底盈盈的水光，也不再缠着沈万霄要察看伤口。
沈万霄什么都知道。
那些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他的嫉妒、他的不甘，甚至是贪婪妄想，沈万霄全都知道。
知道。却无回应。
沈万霄本可以捏诀让那伤口愈合，但他偏偏倚在树上，任由伤口流血。他用被咬伤的手卷起另一只手的袖子，不慌不忙地拆开一直绑在手上的白带子，目光沉沉，语气也沉沉：“松晏。”
松晏抬头，目光落在他手上——随着白布一圈圈解开，那只朱笔勾勒的狐狸跃入眼帘。
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忘记那只狐狸，一日找不到，他便找两日，两日找不到，便找三日、找三个月、三年……他始终会千秋万代地找下去。
他心里只有那只狐狸，以前是，以后也是。
松晏呼吸不畅。他感到窒息，一阵阵绞痛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肋骨下那颗柔软的心脏撕碎，揉烂。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里渐渐起了雾。
沈万霄坦然地露着胳膊，露着臂上那只狐狸，慢条斯理地将拆下的带子绑在受伤的手上，半阖着眼不疾不徐道：“抱歉，以往有些事情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产生了误会。”
松晏低头不语，大颗大颗的水珠子从眼眶滚落，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
他不想这样的。他宁愿沈万霄永远不知道，也不要像现在这样血淋淋地将一切剖开，让他无处躲藏。
“以后不会了。”沈万霄头也没抬，只盯着自己的手。
松晏的眼泪砸在地上，落进他心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这明明是他的错，他明知不该靠近，却又总是情不自禁。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爱意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从看向他的目光里，从一时心软煮的馄饨里，从不想看他受寒而将他抱起的手里……
可最后伤心难过的却是松晏，备受折磨的也是松晏。
他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像一场抓不住的风，从松晏身旁掠过，有时会带些春日里纷飞的花瓣，有时会带些深冬冰冷的碎雪。
松晏难以控制地哽咽起来，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问沈万霄以后还如常好不好，不要不理我，不要与我划清界限。但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怕会惹人厌烦，怕适得其反。
爱让他卑微如尘埃，什么都不敢奢求。风说要走，便走了，他什么也抓不住。
不想太过难堪，松晏捂了下眼睛，强行扯出一个笑来，强忍着哽咽声道：“没关系的，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喜欢你，不该让你困扰。
是我自讨苦吃。
沈万霄强忍着体内相思骨发作的痛，强行捏诀将那些飞速生长的裂纹压制下去。他不想让松晏看出异样，扯着白布条打结的手却在发颤，怎么也绑不好。
“我帮你吧。”松晏垂眸遮住通红的眼圈，即便是泪眼模糊，也轻车熟路地伸手帮他绑好，动作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摸到一阵冰凉，松晏微怔：“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沈万霄抬眸，那一眼冰冷的叫松晏心惊——梦里那个提灯的人忽然有了面容。
他总是高高在上，总是冷漠无情。他是刽子手，一边抱着他，一边剖开他的身体抽出他的脊骨。
松晏心下一悸，惊慌失措地别开脸，不肯再看沈万霄。
沈万霄察觉出他的异样，朝他缓缓伸手，却又在距他不过一厘处骤然缩回手，四肢百骸似被虫蚁啃噬，疼痛难耐。
松晏慌张无措地理着心绪，心说不可能，沈万霄绝不可能是梦里那个人。
步重与他说，那场梦魇是因为他执念太深，恨意太深，所以才一直纠缠他。梦里那个人，只会是他的仇敌，是前世害他惨死的人。
可无论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还是睥睨众生的尊贵，沈万霄与那个人竟都如此相像。
松晏思绪不清，脑海里一团乱麻。
忽然，震耳发聩的尖叫声四起，平静的念河水开始奔涌，水下的鱼儿接二连三地跃出水面，绿油油的水草如蛇一般爬出水面，径直缠住河边浣衣人的脚踝，疾速将他们拖入河中。
松晏回神望去，满目错愕。
百里轻舟与唐烟在这动静里齐齐一愣，随后一同看向手里的琉璃灯，只见它无芯却燃， 无瑕透亮的灯罩上梅花纹路隐隐闪着幽绿的光，好似一颗又一颗碧绿的珠子。
“双梅咒！？”唐烟脸色骤变。
闻言，百里轻舟脸上血色霎那间褪得干净，连唇色都只剩苍白。
双梅咒是上古恶咒。据说天地混沌初开时，盘古便是用此咒肃清天地，凡有恶念之物，皆可杀。催动双梅咒需要双生之物，盘古便劈海造两盏灯，一阴一阳，阴者杀人 ，阳者救人。这两盏灯，正是长明灯与琉璃灯。
后来女娲捏泥造人。或多或少，人总是有恶念，于是他们往往还未长大，便被双梅咒所杀。
无奈之下，女娲只好将长明灯拆解，封印在东西南北四方各地，又将琉璃灯打碎，取出灯芯，做补天之用。至此，人才得以在此间生长，繁衍。
如今千年万年已过，有心之人四处收集长明灯碎片，并将其复原，借此灯杀人放火。而琉璃灯空有灯罩，灯芯不知所踪，并不能用来救人。
故而即便是催动双梅咒，法力也大不如前，但若是只是想借此咒法称帝，却是易如反掌的事。
百里轻舟恍然大悟——应空青并非是因为李凌寒撞破她与付绮的事要杀人灭口，而是为了让琉璃灯重见天日。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催动双梅咒，将三界收入囊中。
而百里轻舟太糊涂，一心只想着琉璃灯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能让李凌寒安然无恙，因此着了应空青的道。
唐烟千算万算，却还是算漏了双梅咒。他原先想着，琉璃灯缺少灯芯，百里轻舟救不了任何人，等李凌寒死后，她自然会醒悟过来，明白人妖殊途。到那时，她必定会回念河。这样一来，也算是了却花迟一桩心事。
可他终归是一直待在念河里，不清楚事情由来，便不知此事牵涉甚广。
河里的水草疯长，顷刻间爬满大地，潮湿腥臭的气息如黑云一般笼罩了京城。
“小心！”
百里轻舟疾速退身，避开疯狂扑来的水草。她眸光一凛，顾不上其他，拔腿朝着那几个被水草牢牢裹缠起来的人奔去，手里一支玉笛快如利刃，袅袅乐音击退水草。
奈何这些水草数量太多，斩杀不尽，再加上这么些年来百里轻舟忙着做人，疏于修炼，如今又有孕在身，故而没一会儿便有些体力不支。
但她不愿停下动作，固执地攥着长笛，一面拽着水草，一面用力将人从水草里剥出来：“你没事吧？”
那人没回答，百里轻舟眼圈微红，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才知他被裹在水草中太久，已然窒息而亡。
眼看着水草以铺天盖地之势向岸上爬去，渐渐伸向城中，百里轻舟暗暗咬牙，提起玉笛放至嘴边。
但刚吹出一个音节，唐烟便卷起水浪打断她，吼道：“祭神曲耗修为损寿命，你不要命了！？”
百里轻舟看他一眼，不做理会，执拗地继续吹奏。
她不想要京城那么多百姓死于非命，不想要三界因她一己之私而亡，祭神曲虽损耗修为，易折命，却能抵抗双梅咒之力。若是可能的话，兴许能撑到天界诸神有所察觉，前来相助。
“花盼儿！”唐烟气急，又苦于无法离开念河，情急之下挥起数十条河水朝着百里轻舟打去，却又怕伤着她，收着力被她轻易避开，急道，“花盼儿！你给我停下！”
百里轻舟垂目不语，笛声所至之处水草受惊一般退缩，发出凄厉的喊叫声。
风晚匆匆赶来，抬头见百里轻舟已经双目已经赤红，已然撑不了多久。他欲上前相助，余光里念河中的水倏然开始往上翻腾。
他心中一颤，喉间干涩，看着那河水缓缓聚成一个人形。

第69章 祭灯
见到花迟时，风晚神情激动，急切地想要上前，却又在抬脚前猛然驻足——时候还未到，不可操之过急。
眼前的花迟只是一缕残魂，一个虚影。他要花迟原原本本地出现，不再被囚禁于那黑暗潮湿的寒潭之下，而不只是这一缕魂魄。他会让花迟再一次看到四季风光，看到锦绣山河。
思及此，他攥紧双拳，闪身躲到树后，避开花迟环视四周的目光。
百里轻舟吹着玉笛，疾风暴雪几乎将她淹没，但她无路可退。那些潮水般生长，数不胜数的水草卷土重来，攻势比上次还要勇猛，让她难以招架。
唐烟劝不住她，无奈之下只好同她并肩而战。随着他念咒的声音，成千上万条小鱼自河底飞跃而出，身上鳞片张合，如利齿一般将水草咬断。
但水草杀不尽，斩不绝。千万年来，念河里埋葬了无数冤魂厉鬼的枯骨。而今，它们都成了水草最好的养料，只要有怨气，水草就能茁长生长。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百里轻舟面色凝重，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她感受着腹中胎动，凄然一笑：“阿娘对不起你。”
唐烟扭头，见百里轻舟将琉璃灯高高举起，四周奔涌的风雪如漩涡一般尽数朝她涌去，顿时瞪大眼睛：“花盼儿！”
她竟想以身祭灯，用血肉之躯喂养长明灯中的厉鬼，平息琉璃灯中幽魂的怒火。
百里轻舟紧紧抓着琉璃灯，灯上长出无数指头粗细的水草，草上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人脸堆砌在一起，嬉笑着咬向她的手掌。
狂风迅疾，以至于她掌心落下的血尚未滴落，便被拽入漩涡中，将洁白的雪粒染红。
四肢百骸的神力被琉璃灯吸食。百里轻舟脸色愈见发白，汗湿额发。她有些发抖，但始终死死攥住琉璃灯，掌心薄薄一层皮肉已被咬烂，几乎可以露出森白的手骨。
唐烟焦头烂额，一面忙着捏诀应付遍地乱爬的水草，一面紧盯着百里轻舟，抓起水柱朝她砸去，但那条水龙尚未碰到百里轻舟，便被疯狂旋转的漩涡搅碎吞没。
金乌高悬于空，但不过须臾，黑压压的云便自四面八方咬来，眨眼间将金灿灿的阳光吞噬，天地间立时一片昏暗。
城中百姓抱头鼠窜，人仰马翻，连皇宫之中亦是乱作一团，人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着急忙慌地收拾财物逃命。
水草残忍无情地撕咬而上，尖叫声里金子珠宝掉了一地，却无人敢捡。
百里轻舟听到铺天盖地的嘶吼声和哭喊声。她低头望去，满目疮痍——脚下尸体横陈，堆积如山，几乎将念河填满。
血染积雪，遍地触目惊心的红。
花迟立于河畔，弯腰将一个坐在尸堆里嚎啕大哭的孩子抱起。他轻声叹气，任由那个孩子将眼泪鼻涕蹭到身上。
风晚藏在黑暗之中，看着那个孩子，心下一紧。
当年花迟也是这般将他抱起，但不是从尸山血海中，而是从弥天的大火里。
那边花迟抬头望向百里轻舟，兀自叹息。
千年前，花迟还是神的时候，桑女便告诫过他，若是执意带走寒潭下的婴孩，人间迟早会生灵涂炭。
那时他在佛前坐了一宿，怔怔望着佛前的香火燃尽。翌日，只身一人去往寒潭。
佛在他离开后睁眼，垂眸望着他落在蒲团上的平安符，叹息道：“此劫难逃，避无可避。”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自百里轻舟执意嫁人后，花迟还未来得及与她好好说说话。
花迟的目光太过凄然。
百里轻舟遥遥回望，强撑着朝他一笑，有气无力：“哥哥。”
花迟将怀里的两三岁大的孩子递给唐烟，仔细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声音有些沙哑：“观御留我一魂在外，便是为这一日。唐烟，每月十四，别忘了去看看他。那儿那么冷，你记着替我多陪陪他。”
唐烟呆呆愣住，抱着孩子的手僵硬无比。
不等唐烟回答，花迟的脚尖便在被血染红的河面上轻轻一点，他纵身跃起，扑向琉璃灯时身体化成晶莹剔透的水珠。
“花迟——”唐烟几乎失声，仓促伸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百里轻舟瞳孔骤缩，水珠轻飘飘落在她的眉心，熟悉的气息在灵海中漫游，好似他在耳边低语：“盼儿，好好照顾自己。”
下一瞬，一股强大的力量夺走琉璃灯。泛着凉意的水珠子将百里轻舟团团围住，挡住水草侵袭。
“哥——哥哥、哥哥！”百里轻舟双眼红肿，哭喊不已。她将双手贴在水珠上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却再无人应答。
风晚眼睁睁看着花迟变成一场暴雨，荡清大地上所有血水。那些凶残的水草在这场雨里变得格外温顺，在土地里生根发芽，开出满地的蓝色花朵。
他朝着雨滴伸手，双眼湿透。
琉璃灯碎裂，金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驱散天际的乌云，露出那一轮金色的圆日。
时光倒转，万物复苏。
碎裂的尸骸重新拼起，浣衣的人重现于世，念河重归平静，好似方才只是一场幻梦。
大雨渐渐停歇，遍地的蓝色花朵开始枯萎。地上潮湿的雨水也在眨眼间干透，所有事物都恢复原样。
“咦？我刚想说什么来着？”河边拧着衣裳的女子疑惑地皱眉。
旁边有人笑着提醒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家那位连鸡都不敢杀吗？”
女子恍然大悟：“噢，对，我刚说这个来着，别说杀鸡了，让他捉鸡他都不敢！”
众人哄然大笑，你一言我一句谈笑风生，岁月静好。
百里轻舟站在河边，将雪耻递给唐烟。
唐烟垂眸望着那对狐狸样子的耳环，不禁双手颤颤，掩面而泣。百里轻舟悄然落泪，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似这样一切就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哥哥了。
带她下河捞鱼，教她诗书礼乐，授她法术，赠她嫁衣的哥哥。
拥渔窜过人群，飞快跑来，张嘴咬住百里轻舟的衣角：“阿娘！阿娘，我刚刚抓到鱼了，我们今晚别回去吃了，在外面烤鱼吧！”
松晏本就难过不已，见此情形更是肝肠寸断。他抬脚朝着百里轻舟走去，一句“阿娘”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像吞下了一块冰，尖锐的棱角划得喉咙发疼。
他好想抱抱百里轻舟，抱抱拥渔，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沈万霄倚在树上，半仰着头，颈间裂纹时隐时现。他浑身上下都汗湿，万般痛楚如涨水，从头浇到尾，烫的他体无完肤。
“沈万霄。”松晏回头，却只瞧见沈万霄离去的背影。悲痛之下，他胃里一阵痉挛，于是忍不住捂着腹部蹲下身子，痛苦地喘息着、哀求着：“你别走，沈万霄，别走......”
可是沈万霄在他的乞求声里半步未停。
他忽然难以遏制地干呕起来，浑身上下都痉挛起来，心口鼻尖酸胀难忍。他哪儿哪儿都痛，金豆子银豆子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泪眼朦胧中，沈万霄的身影与梦里那个人重叠在一处，提着青灯，眼神冷漠：“我会杀了你。”
周遭景象忽然开始变得模糊，雪景流水揉作一团，扭曲着将百里轻舟吞噬。
“阿娘……阿娘！”松晏仓皇无措，焦急迫切地想要抓住她，伸手却只捞到冰凉潮湿的空气。
梦境分崩离析，数道雷电轰鸣而下，遮天蔽日。
松晏徒劳无功地挽留着梦里的人，泪水淌了满脸，狼狈不堪。天雷接二连三地劈在他的身边，割伤他的腰侧，但他像是毫无知觉，麻木的追向百里轻舟，追向拥渔，并不知该闪躲。
“松晏！”沈万霄疾步折回，一把将他抱起，堪堪避开劈下的雷。
松晏抽噎不已，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泪眼婆娑间隐约瞧见他颈间通红一片，但无暇细想，只顾着紧紧抓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
颈间的湿意好似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沈万霄身体里。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甚至后悔在这时与松晏把话挑明。但若他一直纵容下去，只怕以后松晏会更加难过，更难割舍。
他想趁那株名为情爱的小草还没在松晏心里生根发芽时，斩草除根。但他未曾料到，那棵小草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苍天大树，一动便牵连整片土地。
他抱着松晏避开那些雷电，承妄剑挥出无数剑影，击碎径直奔着松晏而来的天雷。
梦境被撕裂，天雷应召而来，要除尽梦境里一切妖魔鬼怪。
“哥，”裂口之外，一道尖锐刺耳的嗓音传来，“我还道你为何非要忤逆父王，强闯幽冥，原来是为了他。”
沈万霄抬头冷冷注视着出现在裂口前的人，脚边麒麟嗷嗷叫唤着，似乎很不喜欢止戈，随时会扑上去撕咬他一般。
松晏闻声撒手，但依旧紧黏在沈万霄身边，攥着他的袖子半步也不肯离开，生怕他又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胡乱擦去眼泪，抬起头见云端之上止戈扛着破日目光阴狠地站着，身后耘峥苦着一张脸，手脚被捆仙绳束缚住，嘴里被塞了棉布，呜呜乱叫着发不出声。
沈万霄未作声。
止戈不悦地皱眉，从裂口里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面前，冲着松晏一抬下巴：“幽冥界那么多邪魔，竟然没把你给吃了。”
语罢，他也不要松晏接话，转向沈万霄接着道：“哥，父王得知你差使麒麟撕裂结界，勃然大怒，特意命我前来捉你归案。我昨日夜里没睡好，今日懒得动手，你便也别犟着了，乖乖跟我回去吧。”

第70章 弑神
止戈一边说，一边笑，余光里映出无光幽暗的幽冥界里十六渺小的身影。
他佯装不曾看见，直勾勾盯着沈万霄，又道：“哥，我记得上回父王让我带你回去，嘶，不对，”他瞥了耘峥一眼，摸摸下巴接着说，“应该是上上回，那时你也是为了他——”
话音戛然而止。止戈偏头，承妄剑自脸侧擦过，划开一道口子。
松晏一怔，急忙抓住沈万霄的袖子：“你别和他动手！”
沈万霄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抓着衣袖的手上。
这道目光太沉，松晏如被烫到一般猛然缩回手——沈万霄的想法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你此时与止戈动手，便是忤逆天帝，罪加一等。沈万霄，”腰侧的伤口一直在发疼，松晏不禁伸手去捂，“他还在等你去找他……你若因此被关入神狱，他又要多等好些年头。”
松晏说这些话时低着头，半垂着眼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暗绿近黑的衣角，眼底水光潋滟。
沈万霄望着他发上的玉簪，几次欲言又止，相思骨牵扯出的剧烈的疼痛逼得他脸色苍白，衣领之下裂纹渗血。饶是如此，他依旧站的笔直，高大的身影半挡在松晏身前。
“啧，”止戈抹去脸上的血，微微眯起眼，“没想到一千年过去，你还是那么意气用事。既然如此，”他停顿须臾，咧嘴朝着沈万霄一笑，语气骤冷，“你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义。”
松晏抬头望去，只见他抬脚上前，掌中缓缓聚起一团血雾。在他身后，耘峥挣扎不已，额上青筋暴起，双眼发红。
那是——松晏瞪大双眼——落山雾。
止戈脸上笑容渐冷。他扬手将血雾一掷而出，语气森寒：“落山雾下万木枯百花凋，心障扰而无解，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哥，你不是很喜欢他么？那我帮你一回，送你去雾里和他相见，你最好永远别再出来。”
落山雾朝着沈万霄洒来，纷扬如飞雪。
他攥着承妄剑，指骨紧绷。落山雾逼近，他挡在松晏身前一步未退。
可是在那些猩红的雾气即将触碰到他的身体时，松晏突然扑到他身前，身后白发飞舞，开成洁白如玉的花朵。
落山雾如密密麻麻的银针一般，尽数扎进松晏身体。彻骨的寒意刹那间袭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将筋脉都冻得断裂。
沈万霄瞳孔骤缩：“松晏——”
他颈间都裂纹再难压制，刹那间爬上脸颊。剧痛之下，他的双目渐渐无神，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松晏惨白的脸。
松晏眨巴下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明明已经支撑不住身体，却还要朝着沈万霄笑，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没事。”
“沈万霄，我好困。”
眼皮在此时变得格外沉重，松晏费力地眨着眼，眼前沈万霄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他摇摇晃晃站不稳，无比艰难地朝着沈万霄伸手，却什么都没碰到。
承妄剑铮鸣如哀哭，剑身之上九天业火燃烧不尽，火里幽魂凄厉地发笑——
观御，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害了你，你偏不听。
观御啊观御，糊涂，你实在是糊涂。
他死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唉，你们别忘了，相思骨可还没毁。
......
沈万霄的身体顺着裂纹生长的方向一点点碎开，散成未燃尽的灰烬，点点星火飘摇着将松晏围住，像在抱他。
耘峥不知何时挣开了捂嘴的麻布，目眦欲裂：“哥——”
“相思骨！？”止戈在漫天纷飞的灰烬里回看耘峥，满眼震惊：“他身上怎么会有相思骨！？”
“止戈！”耘峥怒瞪着他，恨不能将他咬碎，“你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止戈半抬着手，手上落山雾未散，丝丝缕缕缠绕如红线。他摇头后退，始终难以置信：“不、不可能……不可能！父王那么疼他，即使他犯下重罪，父王都只认他为太子，不可能，这不可能......”
耘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奋力挣扎着，双腕被捆仙绳勒出血痕。他红着双眼，几近嘶吼：“你以为这天下能有几个人能在聚浪穿喉之后好端端地活着！？你以为父王为什么不肯将他贬为庶神！？”
止戈浑身一震，险些摔倒。
是了，聚浪穿喉而过，神佛妖魔皆亡。观御早在千年前，就该是个死人。
是天帝为他重塑肉身，用相思骨代替他破碎的心脏，他才得以复生，游走世间多年。
相思骨由无妄海里数万万鲛人的鱼骨拼凑而成。当初魔骨为化人形，几乎将久居无妄海里的鲛人一族赶尽杀绝。
鲛人生来就是天神，能承万千邪气而不爆体。是以魔骨以鱼鳞为肤，以血为胶，拼拼凑凑为自己塑人身。
鲛人恨他、惧他，因此死后心中全是怨气。他试着将鲛人的心缝补在一起当作心脏，但鲛人的恨整日吵得他不得安宁，于是他将铸身之后剩下的鱼骨炼成了相思骨，放进胸腔当作心脏。
相思骨在魔骨体内待得太久，承着他的冷漠无情，残忍暴虐，是以灭人欲，斩人情。
可若想成佛，首先要做的便是断情绝欲，于是这邪物在魔骨死后成了无数想成佛的人争抢之物。
但千万年来，三界众生无一人知晓相思骨的下落。直到今日，有人因为动情动念而被相思骨所杀，众神才讶然知晓。
止戈惊骇难平，身后众多天兵天将亦是惊讶不已。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纷纷落在止戈身上。
“止戈，”不知何时，十六出现在他身边，她断了一臂，嘴角还有未干的血，尽管如此狼狈，脸上却是笑着的，“你胆大妄为，弑兄弑神，必定难逃一死。”
止戈猛地转身看向她，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后背已然湿透。
“是你！是你害我！”他尖叫着扑上前，不费吹灰之力掐住十六的脖颈，力道之大，竟将她提离地面。
十六冷眼睨向他，他的惊慌与恐惧让她痛快地大笑起来，好似被扼住喉咙的人不是她：“是你早就该死！”
她呛咳几声，一动不动地任由止戈掐着脖子，眼底满是嘲讽，艰难地呵出气音：“你和观御，天帝只能保一个，你不如好好看看他会作何选择。”
“疯子！你这个疯子！”止戈气红双眼，愤恨之下他用力收紧五指，几乎将那细瘦的脖颈折断。
是十六传信与他说，观御撕毁结界，强闯幽冥界。只要他赶在天帝前将观御捉拿归案，天帝必会对他刮目相看。到那时，观御数罪并罚，即便是天帝有心保他太子之位，众神也未必肯答应。
他恨观御，恨父王偏心。这些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以至于他不顾幕僚阻挠，执意下界。他要观御彻底滚出九重天，永远不再回归神位。
于是十六给了他落山雾，告诉他观御有心魔，落山雾足以将他困在幻境之中，永世不再苏醒。
可他没想到，观御体内竟然有相思骨。
他逍遥多年，四处留情，不料有一日竟会折在一个女人手里。
“松晏！”
这时，天边金光乍破，偌大的金色羽翼彻底将梦境撕毁，栖息在幽冥界的众多妖魔倾巢而出，与一众天兵天将厮打起来。
幽冥界刹那间被照得通亮，战火剑芒将这暗夜燃如永昼。
步重俯冲而下，稳稳接住松晏，转瞬间双手便被濡湿——松晏的后背，竟全都是血。
“松晏，松晏？”他扶着松晏，声音发抖，双手颤颤，“松晏，你别睡，松晏……”
“小凤凰。”厮杀混乱之中，勾玉乘风而下，眨眼间落在两人身边。
步重无心理会他，恐惧和无助几乎将他淹没。他抱着松晏，声嘶力竭：“松晏——”
见状，勾玉挑起一边眉：“他还没死呢，你先别忙着哭哎我他娘的！”
他话没说完，带着金色火焰的羽翼狠狠扇在了他背上，那件敞领的薄裳起火，烧得他直跳脚：“不是、你这……这、这都一千年没见了，你这臭脾气怎么还是一点没改！”
步重闻言一愣，旋即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由心跳一滞：“勾玉？”
勾玉颔首：“是我。”
“你救救他，勾玉，”步重心急如焚，直将松晏往勾玉那边推，“你不是鬼王吗？凡人命数都是你说了算，你救救他……你快救救他啊！”
勾玉接过松晏，一个劲儿朝着步重比划道：“嘘嘘嘘！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鬼……哎呀你小声点儿！”
“勾……”步重刚一开口，天雷骤然劈下，他面色一变，飞快张开翅膀挡住松晏和勾玉。
“小凤凰！”勾玉一惊，急忙探身察看他的伤势，“你怎么样，啊？这这这这、这翅膀怎么焦……”
步重一把将他推开：“你带松晏先走。”
“啊？”勾玉被他推的发愣，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步重朝着止戈而去，羽翅携火，所过之处尽作火海。
“固执，”勾玉轻松扛起松晏，叉腰朝着步重所去的方向微微摇头，叹气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固执。”
末了，他又高声喊道：“你小心点！别把本座的地盘给烧没了！”
步重回头望他一眼，双翼带起的劲风更加猛烈，将火势吹得更盛。
勾玉站在火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离开此处时却又不禁笑出声来。

第71章 缘分
天帝闻讯差人匆忙前来时，步重正与止戈打得不可开交。他一边格挡着止戈的进攻，一边分神烧断绑住耘峥的捆仙绳。
捆仙绳一松，耘峥便急匆匆将十六扶起，方才止戈朝她下了死手，若非步重及时赶来，指不定他还要如何折磨十六。
十六虚弱无力，勉强撑着身子，脸上笑意浓郁，几近癫狂。她早就恨透了止戈，但苦于一直无法报仇雪恨，直至今日，她才终于找到机会，将止戈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尽管这个机会，十之八九要牺牲观御。
耘峥确认她还活着以后，骤然松开手，转身跑进苍茫的火海——他记得初遇那日，松晏曾给过沈万霄一颗长生莲子珠，那颗珠子兴许能救他一命。
苍茫火海席卷天地，幽冥界中一派乱象，吼叫声与刀刃相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步重攥紧凤羽鞭，鞭子上金灿灿的羽毛一圈圈缠绕着，像一条金色的小蛇。他脸上怒意不减，气愤地盯着止戈道：“你这王八犊子，小爷我以前就不该手下留情！”
止戈并不惧他，手里三叉戟上紫气萦绕，已有发黑之相。事到如今，战与不战于他而言，皆是死路一条。
私自率兵闯幽冥，弑兄杀神，单这两项罪名便可让他永不见天日。他终归是走上一条不归路。
带兵闯幽冥一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小了说，他只是想将罪神观御捉拿归案，但往大了说，便是有意挑起神魔两族的战争，是千古罪人。
如今勾玉已醒，魔族众人不再是群龙无首，而勾玉也大可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朝天庭发兵，到那时，三界免不了又是一阵动荡。
思及此，止戈双目更加猩红，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映出底下燃烧的烈火，映出遍地的尸骸。
他像是回到了千年前那场恶战上，在举目无光的死界，他持着破日站在尸堆之上，劲风吹乱他的长发和衣襟。那时他年纪尚小，却已能以一敌百，诸神都说他是第二个观御，往后也是要做武神的人。
他为此沾沾自喜，行事愈加放肆，却又常在午夜惊醒，他总梦见自己被粗大的铁链锁在阴暗的地穴之中，四周巨大的佛像面目狰狞，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你可知错？”
止戈，你可知错？
他瞪着佛像，想不通自己有何错，有何罪。于是他不认错，那些佛像因此暴怒，金身寸寸龟裂，无数恶鬼从他们的身体里爬出来，尽数朝他扑来。
他被恶鬼撕咬着，混乱中看见自己被剖开的胸膛，看见恶鬼脸上的眼泪。他们一边吃，一边控诉——
是你害我，止戈，是你害我。
我求你放过我，可是你不肯。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被你从血海里救回来，又喂给付绮的小妖怪。
......
他在剧烈的疼痛里惊醒，守夜的宫女侍从鱼贯而入，匆忙询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头晕目眩，抬脚将人踹倒在地：“滚出去！”
他们哆嗦着滚远，没有人敢忤逆他。
止戈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犯下任何罪。在他身边，多的是像十六一样的人。
他一时兴起，将她们带回寝殿，答应会许她们一生一世。但一夜过后，他便翻脸不认人，差人送上避子药，或者断肠散。昨日种种柔情，皆是假象。
他视人命如草芥，想杀便杀，想留便留。九重天上众多神仙对此颇有微词，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他的身后，是九五至尊，是天帝。
这些事都被轻飘飘带过，他始终清白无罪，有罪的是那些女子——勾引、浪荡。
天帝有意保他，即便是他擅用禁术将十六变成了吃人的邪魔，天帝也装聋作哑，只将他的罪定为“不敬兄长”。
而今出了这事，纵然天帝有心袒护，也无能为力。
步重一鞭子抽在他腰上，紧接着趁他愣神之际驱使凤羽鞭将人牢牢缚住，手上一用力便要将人勒碎：“小爷我今日便替天行道，宰了你这王八蛋！”
话音未落，忽有一道粗粝的嗓音遥遥传来：“手下留情！”
步重手上动作一顿。他拽着长鞭微微仰首，只见神狱狱官清行腾云驾雾而来，身后跟着如今的武神时颂。
清行急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驻足：“且慢！且慢！还请上神高抬贵手，留七殿下一命，陛下自会罚他。”
时颂紧跟而来，瞧见步重时脚步一顿，缓缓道：“师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掐着这时候来，烦。
步重本不想搭理这两人，故而皱着眉将头扭朝一边，闻言才乜斜着眼睛看时颂一眼，见他身形消瘦，弱柳扶风，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丝毫不像当年那个身材魁梧的小师弟，不由质疑起来：“你当真是时颂？”
时颂颔首，正欲开口，便听他嗤笑一声：“你们九重天是没人了么？竟叫这么个小身板做武神。”
清行微愣，旋即看向时颂。
时颂却不恼，只朝着清行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与步重争论，继而道：“此事是陛下的家事，还请师兄莫要插手。”
“家事？”步重气笑了，“松晏现在还躺在榻上未醒，你与我说这是家事？”
时颂扫了清行一眼。清行清清嗓子低声地解释：“这松晏啊，就是……就是涟绛上神的转世。”
闻言，时颂猛然扭头，直看向清行，满目震惊地问：“你怎么不早说？”
清行嘿嘿一笑，捋着胡子叹道：“这我要是说早了，你还能跟我来么？”
时颂瞪他，他顿时噤声，缩着脖子不再敢吱声。
这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想接。奈何清行掌管神狱，掌刑罚，不得不领命前来，路上遇着无所事事的武神将军，便拐着人一道来了，若止戈抵死顽抗，有时颂在，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只是清行算漏了，凤凰居然也在此处。
“此事......”时颂转而看向步重，话音一顿，须臾，重新道，“师兄，是非对错陛下自有判断，七殿下该不该杀自有天法来断，但若你今日杀了他，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步重闻声冷笑，手上凤羽鞭紧了又紧，止戈顿时闷哼一声。
“上神！”清行急忙制止。
“小爷我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有人拿权势来压我。”步重抬眼，冷冷望向时颂，“天帝算什么？你又算什么？只要小爷我不愿意，就谁也别想从我手底下救人。”
时颂被他一呛，顿时哑口无言。他心里清楚，步重这人说一不二，更遑论这回是他先口不择言触了逆鳞。但若是此时与步重动手，只怕要惊动瑶山那边，届时更是给陛下添堵。
一旁的清行也正发愁，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再定睛一看，那身影又无影无踪，便揉揉眼睛笑着想要缓和气氛：“我这眼睛不行了，这不，刚瞧着还......”
话说一半，他忽然住口——这哪儿是眼睛花了，分明是真有人！
勾玉来得及时，脚跟刚一沾地，便横眉冷目地抬脚踹在止戈胸膛上：“本座给你脸了？胆敢伤本座的人。”
“你干吗？”步重急忙拉住他。
时颂见状不由咬舌，嘶了一气，疑惑不解地看向清行：“他们......”
清行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勾玉与步重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死对头，但眼前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勾玉撒完气，顺手揽过步重肩膀，整个人歪歪扭扭地赖在他身上，朝着时颂道：“喂，回去记得管好自己的手下，今日这事，本座先不与你计较。”
“你起开！”步重推开他，理理被他弄乱的衣裳和头发，埋怨道：“不是让你看着松晏吗？你怎么跑来了，他怎么样？”
“挺好的，”勾玉复又贴上去，还将下巴搭在了他肩上，在他耳边低声嘟囔起来，“我想你想得紧，你就让我抱一会儿呗。”
步重偏头，推了下他的脑袋，却没推开，便放任他黏着自己，但转头对上时颂询问的目光时不由脸上发热，咳了一声道：“既然这样，你就先带止戈回去。”
时颂与清行面面相觑，心说翻书也不带翻这么快的。
“你顺便告诉天帝，他要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处处包庇，那我也不介意替他理理家事。”
步重臊得慌，匆忙丢下一句话后逃之夭夭——这当着自己师弟的面搂搂抱抱，着实不成体统。
勾玉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丝毫不觉得脸红。
他有太久没见步重了，上回见他，还是涟绛死的时候。
此事无论怎么说都是止戈有错，时颂只能应声，与清行一道将止戈绑回九重天，幽冥界的战火这才停歇。
好在止戈带的人不多，幽冥界这边贸然迎战的人也不算多，只有两位长老咽不下这口恶气私自出兵，其他大多数还是听命于勾玉，伤亡并不算惨重。
时值夜半，步重与勾玉并肩走在暗河边，不远处还有未熄灭的火花。他间或偷瞄勾玉，不安分地想牵他的手，又在即将碰到时讪讪缩回。
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勾玉以前总对他爱搭不理的，但这回不知是撞什么邪，格外热情。
仿佛看穿他的犹豫，勾玉挑眉，伸手一抓与他十指紧扣：“总看我做什么？要是想牵手，你直说便是，我也不会拒绝你。”
被毫不留情地拆穿，步重有些恼，狠狠抽回手：“你别自作多情！谁要和你牵手了？”
勾玉驻足，半睁着眼看向快炸毛的人：“你怎么老不承认？以前在瑶山，你就嘴硬，分明喜欢我喜欢得巴不得天天搁我那儿和我一起睡，成日里叫我去侍寝，结果从来都不肯好好说一句‘我喜欢你’。”
“你瞎说什么！？”步重又羞又气，恨不能缝住他的嘴，“那都，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那时是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小不懂事，”勾玉缓缓重复一遍他的话，随后轻捻指尖，抬手一把攥住步重后颈，“你这意思，是现在长大了，不喜欢我了？”
步重一愣，支吾起来：“这，这都快一千年了，我......”
见状，勾玉将手松开，悠悠叹气：“我知道了，这都快一千年了，你这是嫌我老了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步重急忙辩解。
勾玉眼皮都懒得抬，一副受伤的模样：“你就是这个意思。”
步重顿时急红了脸：“我不是！”
“你就是。”
“不是，我真没嫌你老！”
“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步重嘴快，“喜欢”两个字脱口而出以后不由懊悔。他心惊胆战地看向勾玉，生怕他和以前一样笑吟吟地拒绝，或者是沉默着捏一捏他的后颈，告诉他“你还小，这些事以后再说”。
但这次，勾玉只是朝他勾勾手指，在他不解地靠近时一把将他拽进怀里，轻笑一声：“你这小呆子。”
“你才呆！”步重从他怀里挣开，凶巴巴的。
勾玉看着他笑，俄顷，伸手往他发上揉了一把，正色道：“是，以前是我顾虑太多，太呆了，总将你推开。但如今死过一遭，往后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狠心将你推开。”
步重被他一席话扰得心神不宁，索性转移话题问道：“松晏怎么样了？”
勾玉顺势将手搭在他肩上，闻言轻轻叹气：“他......”
“他怎么了？”步重不免焦急起来，却见勾玉一笑，紧接着道：“别急，刚不是和你说了么，他挺好的。只是落山雾入体，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他暂时还没醒。”
步重松了一口气，手肘子往勾玉胸膛一撞：“你说话便说话，别总是说一半。”
勾玉应声，目光落在暗河之上，有些晦暗不清：“他若是醒了，兴许才不好。”
闻言，步重脚步一顿。他知道勾玉说的是什么意思，沈万霄因相思骨而死，这世间便再无沈万霄了。
扑通一声，步重有些苦恼地将脚边的小石子踢进河里，闷声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观御，让他到幽冥界来寻松晏。”
“这事儿与你无关，”勾玉轻拍他的肩，“他们俩本就是缘分未尽，即使你当时拦住观御，往后的事也改变不了多少。”
步重缓缓蹲下，杵着脸望着暗河出神：“缘分未尽......要我说，这缘分可把松晏害得够呛。”

第72章 七日
三日后，九重天。
止戈弑兄一事引起轩然大波，天庭诸多神官纷纷上书，要天帝剔他神骨，逐出天界，永世不得再为神，但也有些神官力保止戈，他们都没少受止戈的恩惠，是以止戈的判决迟迟未下。
大殿之上，云雾缭绕间，九龙盘柱而走。玄柳虚握着折子，颇为头疼地看向堂下争吵不休的诸多神官——
“是这妖女算计七殿下，七殿下一时失手，才误杀了太子殿下！若真要怪罪，也只能降罪于她！”
“此女虽心机深沉，但其本性不坏。她走到今日这一步，造成这等恶果，也不全是她一人的过错。依老身之见，这也是七殿下当年先种下因，才有今日的果。”
“神君此言差矣，七殿下年少虽顽劣，但如今年岁已长，旧事便也不必重提。只论今日，这妖女害得兄弟相残，难道不该以死平息众神之怒吗！？”
“是七殿下先加害十六，你莫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行了，诸位，咱们就算是在这儿再吵上个三百年也不见得有一个结论。”
“那你说，这事儿该如何评判？”
“依我之见，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太子殿下心不够定。你说他要是当真无情无欲，那相思骨还能害了他不成？至于七殿下，那不过是恰好撞上了相思骨弑神一事。”
“放屁！”
眼看着底下众神言辞愈加激烈，甚至不顾礼数，玄柳啪一声扔了折子，怒道：“够了！”
天帝动怒，诸多神官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纷纷闭嘴。
“孤叫你们来，是商议止戈弑兄一事该如何处罚，”玄柳缓步走下玉阶，身后龙袍曳地，“你们倒好，一个两个扯到止戈有没有罪上面去。怎么，是觉得孤不该治他的罪吗？”
众神垂首敛目，无一人敢应声。见状，玄柳脸色铁青，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跟在身边伺候的人机灵，适时遣散了神官，玄柳脸色才缓和一些。他摇头叹气，跌坐在玉阶上，往上是王座，往下是空无一人的大殿。
半晌，他才偏头问：“阅黎来了么？”
“回陛下，娘娘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玄柳摆手：“让她进来。”
“喏。”
侍从很快便迎了阅黎进殿，她拢着一身轻薄的红纱衣，及地的乌发用一根雪白的纱带松松绑住，移步间脚下荡出圈圈水纹。
“玄柳。”她在玄柳面前驻足，直呼他的姓名。
玄柳略一抬头，笑道：“如今这世上，还能唤孤名字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阅黎沉默一瞬，紧接着毫不客气地说：“非也，鬼仙楼弃舞，鬼王勾玉，以及魔骨春似旧，他们都与我一样。”
听她这些驳斥，玄柳神情显然不太愉悦，但还是忍住脾气，笑着移开话题：“孤以前听说你们海族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
“你想让观御再忘一回。”阅黎双唇微抿，半搭着眸子轻易看穿玄柳。
玄柳深知瞒不过她，便大方地承认：“是。他是孤的儿子，孤不会看着他轻易死去。”
闻言，阅黎哼笑出声：“千年前，你剥他情魂，却不想他因涟绛另生一魂，心甘情愿以命抵命，借聚浪之力，强行送涟绛入轮回。
你救他一回，却又担心他重蹈覆辙，是以用相思骨取代他的心脏，为他重塑肉身，盼着这样能让他潜心修炼，却又不料，他拼死抵抗，甚至不惜被贬为罪神，也要下界寻找涟绛转世。”
她微微停顿，接着道：“玄柳，时至今日，你仍不信邪，还想将相思骨放入他的尸身，让他再次起死回生。”
玄柳起身，站在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看向阅黎，目光渐冷：“观御是天道亲自钦定的神，孤绝不会让他因儿女情长而自毁前途。再者，若不是你那好儿子从中作梗，孤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知悔改。”阅黎声音冰冷，好似嘴里含着冰，“止戈无恶不作，早该斩杀，你却非要留他于世制衡观御。玄柳，这三界迟早会毁在你手里。”
玄柳浑不在意，他有信心守好三界，只要观御在这世上，在他的掌控之中，三界便无人敢质疑他、挑战他。
于是他只朝着阅黎浅浅一笑，问：“你知道当年孤为什么不将相思骨放进他真身里，而是重塑一具肉身么？”
阅黎冷眼注视着他。他轻叹一气，兀自道：“孤早知会有这么一日，涟绛一日不死，观御一日不能成佛。”
“你想杀涟绛。”
“不是孤想杀他，”玄柳背过身，目光落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是这三界容不下他。”
阅黎默不作声，他便接着道：“爱恨痴嗔，终只会害人害己。观御太过痴心，绝不是什么好事。阅黎，想必你也看到了，观御若再与他纠缠不清，会是什么下场。”
他微微停顿，转身接着道：“桑女入世，劫难将至。阅黎，江笑雨已经在人间现身，无妄海下镇着的魔骨也在蠢蠢欲动，若是想不动干戈地平息这一切，涟绛必须死。”
阅黎迟迟未应答。
“孤知道你与九尾狐族交好，但现在，”玄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只有他死了，观御才能心无旁骛，守好三界。”
良久，阅黎缓缓开口：“付绮所盗神器婆娑扇，可封存记忆。”
她正说着，殿门忽然响了一下。
“谁！？”玄柳猛然回头，挥袖拉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阅黎徐徐转身，朝着玄柳冷声道：“少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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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大雾之中，松晏来回徘徊着，身上薄薄一层衣裳被雾水沾湿，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他在这片无边无尽的大雾里走了许久，精疲力尽，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弥天的大雾。松晏喘着粗气停下，他浑身湿透，额前几缕碎发湿哒哒地粘在脸颊上，已经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汗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处，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走着，一次又一次地绕回原点。
雾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他潮湿的喘息声和无尽的回声。
胸前的长命锁隐隐发烫，松晏伸手将它扯下，攥在掌心里，正欲抬脚接着往前走，熟料眼前画面陡然一转，紧接着热意刹那间爬满全身。
他几乎软了半边身子，斜斜倚在青石之上，温热的池水没过腰际，氤氲的热气蒸得他眼前一片朦胧。他口干舌燥，低头才忽然惊觉自己未着寸缕。
太羞人了。
松晏面皮子一阵发红，匆忙转身想要找衣裳披上，却被人按着腰腹往后一拽，腿一软险些跪进热汤里。
“崽崽，”那人及时扶住他，手不安分地往下摸去，“你跑什么？”
松晏神识混沌，耳边那人的呼吸无比滚烫，撩在那一小块肌肤上灼出点点红痕。慌乱之间，他探臂抓住那只为非作歹的手，听见自己潮湿的啜泣求饶：“别，我不......啊！”
太荒唐了，他想。
他费力地扭头，想要看清身后擒着他逼他哽咽的人，但水浪阵阵，一下又一下晃得他头晕目眩，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似是有所察觉，温热的掌心握上他的脖颈，逼得他不得不仰颈，猫似的哼叫出声，眼底水光潋滟，满目春色。
“回去。”耳边忽然有人低声呢喃，松晏一个激灵，再一睁眼水池已然消失不见，衣裳也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他喘息未平，眼神湿漉漉的，于是那道斥他回去的嗓音有些沙哑：“松晏，回去。”
“回哪里去？”松晏迷茫发问，伸手只碰得到冰凉的水雾，“沈万霄，你要我回哪里去？”
“去你该去的地方。”
“松晏，回去。”
松晏倏地睁眼，绿莹莹的光铺在他眼睛上，激出了眼泪。他周身酸痛难忍，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这是在一间屋子里，卧榻紧挨着窗，窗外长街两旁，青灯常亮。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无济于事，嗓子干疼发苦，他干咳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勾玉趴在桌子上，听见动静伸着懒腰起身，还顺手摘了颗葡萄扔进嘴里，俯身扒拉下松晏眼皮，哼笑道：“哟，这回是真醒了。”
松晏有气无力地挥开他的手，费劲地支着手想要起身，勾玉却一伸手指将他按了回去：“你就好好躺着吧，等着啊，本座去找小凤......”
“松晏！”他正说着，步重便匆匆忙忙赶来，手上还揣着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松晏声音嘶哑，嘲哳难听，但好歹是让人听清楚了：“......水......”
步重将肉包子往勾玉嘴里一塞，在衣裳上胡乱擦净手，急忙倒水给他：“你总算是醒了，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浸润肺腑。松晏一连喝了好几杯，嘴里的苦意才算是散了些，张口便问：“沈万霄怎么样了？”
闻言，步重与勾玉相视一眼，皆是缄口不言。
松晏捧着水杯，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他记得昏死前一刻，沈万霄曾朝他伸手，他也朝沈万霄伸手，但最终什么也没碰到。
神死，天界大雪落，人间日光绝，鬼域青灯燃。
幽冥界比邻死界，皆为鬼域。窗外那烧成绵延绿火的青灯，便算是哀悼。
“松晏，沈万霄他......”步重难得哑口无言，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松晏微微偏头，呆望满街青灯绿火出神。
他看起来不太难过，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可步重就是莫名地肯定，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须臾，松晏平静地发问：“我睡了多久？”
步重有些心酸，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今天是第七天了。”
“嗯，”松晏微微颔首，病恹恹的，却强扯出一丝笑来，“还好，还来得及。”
步重怔愣住，正欲问他什么还来得及，勾玉先一步捂住他的嘴，并朝他轻轻摇头。
松晏踉跄着起身，步重急忙拿了大氅给他披上：“你刚醒不久，这是要去哪儿？”
“我......”松晏脚下一顿，复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接他回家。”
“松晏。”步重恍然大悟，当即一个跨步挡在了他面前，对上他无措的目光时喉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是勾玉叹气道：“七日回魂，那是人间的说法。松晏，神死魂也散，他不会回来的。”

第73章 迟钝
他不会回来的。
松晏猛然跌坐在地，步重急忙上前搀扶，正欲开口劝慰几句，却见他缩手缩脚蜷成一团，将脸埋进膝盖，哽咽出声：“我好难受，财宝，我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步重手上动作一顿，抬头与勾玉相视一眼。后者叹气耸肩，从腰间摸出一串葡萄，无声比划着问：“他吃葡萄不？很甜的。”
步重瞪他，他只好讪讪缩回手，明白此时再待在这儿不合适，便说：“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容殊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勾玉话音刚落，人便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眼前。步重只好默默缩回想踢他的脚，与松晏一道坐在地上。
“松……”他看着松晏，既心疼又无奈，想安慰几句，但刚一开口，松晏便湿着眼睛问：“我与他以前是不是早就相识？”
步重闻言微怔，随后叹气应声：“是。”
“他要找的狐狸，”松晏几乎将下唇咬破，才堪堪止住泣音，抬头望向步重时双眼通红，“是不是我？”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几乎所有人都在提起“以前”，就连沈万霄也曾对他说过“以前可没这么爱哭鼻子”，可是松晏太过迟钝，一直都未留意这些事情。直到如今，阴阳两隔，他才恍然大悟，只可惜这醒悟来得太迟。
若是能早一点发现，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仓促收尾。
他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错过那么多次坦白相对的机会。可他不明白，沈万霄为什么不承认，他分明知道一切，他为什么不直言、不承认。
松晏只感到头疼，感到伤心，他隐约觉得从一开始，沈万霄就没打算和他相认，甚至几次三番想将他推开，让他难过，让他掉眼泪。
许久，步重都未应声。他安静地注视着松晏，脸上神情有些挣扎，五指攥着衣裳一角，扯出乱七八糟的痕迹。
松晏双眼湿红，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倔强执拗地盯着步重，咬紧唇等一个答案。
他始终不愿相信，沈万霄找的那只狐狸，竟是他自己。
这样阴差阳错的错过让他宁愿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事情。那样或许他还能宽慰自己，沈万霄心里一直都没有他，只有那只狐狸。
好像这样想，就没那么难过。
可偏偏他在这时幡然醒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万霄心里有他，一直都有。尽管前世的事他一点也不记得，可他依旧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如此爱他，甘愿为他入红尘。可是这个人现在神魂聚散，不知去向。
“参见殿下。”外头传来齐刷刷的跪拜声，松晏微微一愣，随后急忙探头去瞧，只见底下勾玉仰头将葡萄扔进嘴里，身前乌泱泱跪着一众妖魔，四目相对时他朝着松晏笑了一下。
撑在窗沿的双手刹那间脱力，松晏像是一根被轻易折断的枯草一般顺着墙壁滑坐，随后沉默着抱紧膝头。
步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饶是再粗心大意，也能看出来他脸上一瞬间的希望，以及紧跟而来的绝望。
“松晏，”步重往他那边挪了又挪，垂眸看见他手腕上那串碧绿珠子时稍稍睁大眼睛，却又很快恢复如初，“观……沈万霄命数就到这儿，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总会遇到比他还好的人。”
松晏失魂落魄，抱着膝盖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见状，步重心里不禁发酸，他微微启唇，原是想说“沈万霄真身还在”，但犹豫半晌终还是将话咽回肚里。
那人不止一次害得他伤心至此，这段缘分早就该彻底了结。
熟料勾玉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身后还跟着灰头土脸的容殊。
容殊前脚刚踏进门，便道：“方才九重天的仙娥给我递了帖子来，说是太子归位，普天同庆。”
松晏骤然抬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但声音实在干涩沙哑的难听：“你说什么？”
容殊露出惊讶的神情，支吾道：“你......你醒了啊......”
“你说什么？”松晏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唇色几近于无，惨白吓人，“你刚才说......太子归位？”
容殊低下头，目光闪躲着不愿回答。
步重两眼一黑，起身拍拍灰一脚踢在勾玉膝弯上，低声呵斥道：“你带他来作甚！？”
勾玉嘶声，无辜眨眼：“这不刚出去就见他回来了么，我想着他和你肯定有好多话要说，便带他来了。”
“你故意的！”步重愤愤地瞪他一眼，末了还觉得不解气，伸手往他腰上拧了一把，“你这又是吃哪门子醋，啊？我和他真没什么好说的。”
勾玉伸手捉了他的手，而后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语气格外诚恳：“我没吃醋，真的。”
眼看着步重更有生气的架势，勾玉连忙哄道：“你别生气，他们的事本来就谁也说不准，就让他们自个儿折磨去吧，咱们就别瞎掺和了。”
步重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那边松晏猛然往后倒去。他心下一惊，急忙跨步伸手扶住松晏：“松晏！”
“沈万霄没死，”松晏忽然笑了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笑，眼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没死，财宝，沈万霄还活着。”
步重怕他再伤了身子，急忙扶他坐下，无奈地叹气：“松晏，你先别急。这事是真是假还不一定......”
闻言，松晏顿时怔愣住。
勾玉眉毛一挑，道：“这样，你先将身子养好，明日一早本座便与小凤凰去一趟九重天，探探虚实。”
容殊这时也出声道：“依我看，九重天的帖子已经分发给诸位仙神了，想来此事做不得假。小公子，说不定过几日殿下便来找你了，你先不要着急。”
松晏颔首，大起大落的心情才算是平静一些，但心里始终有些惊惧，害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恰好这时，在镜中花里伺候的宫女端了蔬果饭菜来，步重便差她取了大氅来，让松晏一道用膳。
四人围坐一桌，松晏刚醒不久，不宜食荤腥，步重便将一些味重的东西摆得离他远了些，又挪了些口味清淡的过来：“你就吃这些吧，等身子恢复了再吃别的。”
松晏朝他道谢。他一边往碗里舀着鸡汤，一边抽空道：“你这傻子，跟我说什么谢谢，要说也是跟容殊说。”
闻言，松晏下意识地看向容殊，容殊却轻轻摆手：“顺手的事儿罢了，不值得谢。”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却无人说清来龙去脉，松晏难免有些迷茫，最终还是勾玉懒洋洋道：“你中了落山雾，要不是容殊恰好路过此地，手里恰好有罗刹簪，你这会儿估计还被困在雾里。”
松晏心下了然，但勾玉一连说两个“恰好”，这倒是提醒他容殊在此时来此地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容殊听出勾玉话里的防备，便搁下碗筷慢慢道：“那簪子是罗刹簪倒是我没想到的，这次来幽冥界，本也是无意之举。
我在京城时听人说步重上桃山后一直未归，便上山来找，不想一时疏忽，被裂云树拖进了无妄界，之后又在祭坛那儿不小心跌了进来，差点没被那些魔头生吞活剥了。”
“你找财宝有什么事么？”松晏打量他，总觉得这人是蓄意而来。
这问题容殊并未立时回答，而是看看步重，又扭头看看勾玉，似在斟酌应当说些什么。
松晏抿了一口鸡汤，不禁怀疑起来。
俄顷，容殊道：“我放心不下步重。”
松晏颔首，当他是步重好友。步重与勾玉却心知肚明，一个略显局促地笑，一个颇感不屑地哼声。
容殊看向步重，神情专注：“如今见你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至于这簪子……”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这簪子是家师让我带来的，本就是松晏的东西，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噢，对了，前不久殿下到章尾山来找我家大人，请他帮忙修一只长命锁，想来便是小公子现在戴着这把？”
提及沈万霄，松晏难免有些失神。他低下头，那只长命锁此刻正挂在他的胸前，灼得他的心发烫发疼。
勾玉闻声哼笑，朝着容殊举杯：“没想到绝禅这老头，一千年了还是这么蠢，居然叫你前来。”
“你怎么说话的？”容殊不恼，反而是步重在桌下踹他，却被他夹住腿，顿时进退两难，但又不好明说，只好凶巴巴地瞪着他。
松晏没察觉出两人间汹涌的波涛，自顾自夹了一块萝卜：“你在桃山可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松晏将筷子搁下，解释道：“先前我在桃山上瞧见了九天业火烧树的痕迹，沈万霄应该是先我们一步到了桃山，还与人打了一架，但那人好像没出手，树上只有业火的痕迹。”
步重被酒水呛到，松晏急忙伸手轻拍他的背，听见他啼笑皆非道：“这事儿我知道，桃山就是他烧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松晏默默缩回手，又是以前，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以前。
步重没注意到他的失落，接着道：“那时你好像还没出生，观御也不知从哪儿听到的消息，说你会投胎到桃山，便连夜上桃山找你，但肯定是没找着。
后面不知怎的，他跟桃山上那位打起来了，啧，准确来说也不算打，反正我到的时候山上树都快烧没了，就剩后山那几颗小白菜没烧。”
松晏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针扎似的。他捧着碗小口喝着汤，小声道：“那肯定是有人把他惹急了。”
“嗯？你说什么？”步重没听清。
“我说，好歹留了几颗小白菜，”松晏明晃晃地偏袒某人，“没给他全烧光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步重干瞪眼，良久，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勾玉忍俊不禁，开怀大笑，步重又伸脚踹他：“你笑什么？吃你的饭！”
“呃......那个，”容殊不忍打破这份美好，但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开口道，“我在桃山时确实瞧见了个鬼鬼祟祟的人。”

第74章 飞蛾
松晏与步重顿时正经起来，忙问：“谁？”
容殊给自己斟酒，顺便给勾玉也倒了一点，松晏有些馋，但也知道现在这身子骨喝不得，便只好眼巴巴看着。
“那人裹得严实，我没看清，”容殊缓缓转着杯子，“只看见他身后有……很大一条狐尾。”
狐尾……
松晏手一抖，差点掀翻饭碗：“你看清楚了么？”
容殊颔首：“不会看错。那尾巴很，”他停顿片刻，“漂亮，比一般狐狸都要漂亮，而且是少见的赤红。”
松晏难免诧异起来，他看向步重，后者朝他微微摇头，继而朝着容殊道：“你看见他是男是女了么？”
“应该是女子，”容殊犹疑不定，“她个子很高，而且修为绝不在你我之下。我总觉着……她与花迟有些像。”
松晏一惊，猜是百里轻舟，奈何左思右想都理不清条理，不禁发愁：“可这也不对啊，我娘亲被应空青带走，如今生死未卜，她怎么会在桃山呢？若桃山上那位无名无姓的散仙真是她，那这么些年来她为何不肯去见我爹爹？”
话音刚落，步重便道：“你入无妄界后，我回了趟京城，查到当年应空青假扮玉佛带走你娘亲后，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到桃山上那座庙里祈福。”
她堂堂大周的皇后，不去香火旺盛的寺庙祈福，偏偏跑到人烟稀少的桃山，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松晏先是一愣，随后想起念河，想起唐烟，便挑挑拣拣将梦境里的事与三人说了。
“那只要我们找到唐烟，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么？”步重听完后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里头的酒水晃了晃，洒出一些来。
勾玉沉默少顷，直到步重不解地望过来，他才开口道：“念河里埋着佛骨，不是随意就能进的。据我所知，花迟祭灯后，唐烟便封了念河，从此与世隔绝……往后的事，说不准他压根就不知情。”
“你不是睡坟堆里么？”步重当即便问，“怎么知道的比我还多？”
勾玉捏着一颗葡萄，似笑非笑地说：“我身体虽睡着，但魂儿醒着。”
松晏顿时更加迷茫，步重恍然大悟一般点了下头，却马虎着搪塞他，不肯说清。
见状，容殊无奈笑道：“二位不必防我至此，鬼王陛下声名远扬，人人敬而远之，我又怎么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行诓骗之事？”
松晏怔然，随后意识到勾玉不仅是幽冥界的二当家，还是死界的王。
步重不愿意让他知晓此事，应是不想让他同勾玉有过多交涉。
可步重在怕什么？
松晏恍神，想起勾玉先前说的话，心一颤失手摔碎了瓷碗。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步重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扯过他的手，“伤着没？”
松晏回神，缓缓摇头：“没事。”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魔尊，怎么会是邪魔涟绛？
他嗓间干涩，想问问步重，奈何一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终归还是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如果步重说“是，你前世是涟绛”，那要他如何面对身为天界太子的沈万霄？
邪魔，光是这两个字便足以让他们永隔山海。
“如今罗刹簪已经带到，我便也该回去了。”酒足饭饱，容殊擦干净嘴，起身朝着三人略一躬身：“多谢三位款待。”
步重送他出门，松晏原本也想跟着去，却被勾玉拉住：“你这才醒多久？能下榻已经不错了，就别想着四处转悠了。”
松晏只好作罢，目送着步重和容殊离开，忍不住撑着脑袋问：“你不去看看？”
勾玉认真剥着葡萄，不忘递一个给他：“人家喜欢小凤凰那么多年，我这个做相公的，总不至于连个把话说开的机会都不给他。”
松晏惊讶不已，一不留神被水呛到，咳个不停。
勾玉见怪不怪，还十分贴心地将帕子递给他：“又没人和你抢，你悠着点。”
松晏原想问问步重，勾玉说的是真是假，但一直强撑到眼皮打架步重都没回来，便只好作罢，迷迷糊糊地想着改日再问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幽冥界燃起的青灯已经尽数熄灭，四下里一片昏暗。
他犯懒多躺了一会儿，直到侍女掌着灯来点蜡烛，才披衣下榻：“不用点了，你们回去歇息吧。”
想是没料到他会半夜醒来，侍女大吃一惊，神色多有犹豫：“公子，陛下特意嘱咐过了，镜中花的烛火不能熄，您看......”
松晏探身推开窗，习习凉风扑面而来，他理了理被风缭乱的额发，目光往下一看，只见院子里那棵大树底下有一个黢黑的影子。
他呼吸一窒，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安分地跳动着，却仍保持镇定道：“那就点着吧，这里昼夜不分黑漆漆的，点着也好。”
侍女应声，随后手脚麻利地将屋里快要燃尽的蜡烛一一换下，又往烛台里添了些灯油，再一回头，之前窗前已没了人影，不由得焦急起来：“来人！快来人！公子不见了！”
黑压压的天幕之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跃出窗框，他轻巧地落地，随后飞快朝着树下奔去。
“谁！？”一条细长的鞭子直朝着面门打来，松晏躲闪不及，险些被抽到脸。好在持鞭的人反应迅速，看清松晏后及时收手，但仍有些后怕：“松晏？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这儿做什么？”
松晏气息不匀，环视四周却只看见步重一人，仿佛方才那道影子只是幻觉。
步重收起凤羽鞭：“怎么了，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松晏摇头，耷拉下耳朵失落地往回走：“没什么。”
步重心下叹气，总觉得松晏比以前长大不少，心里有事不会再耿直地说出来。比起前几年，如今的他，更像是涟绛。
镜中花闹了一场乌龙。勾玉被吵醒，急匆匆去找人，路上遇到步重，才知是松晏自己偷溜出去。
勾玉施施然松了口气：“你见到他了？”
“嗯，”步重双手枕在脑后，仰躺到榻上，有些发愁，“他找我要琉璃灯。”
勾玉合上门窗，也跟着躺下：“琉璃灯现在不是在应绥手里么？他应该也知道啊。”
步重翻身，险些撞到他，便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应绥手里只有琉璃灯的灯罩，他要的是灯芯。”
“那给他便是了，”勾玉蹭到他身边，“魔骨近来异动的厉害，观御要灯芯，应当是想借琉璃灯之力加固封印。不过他这消息倒是灵通，容殊前脚才将灯芯给了你，他后脚便找来了。”
“嗯……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勾玉挑眉：“有什么不对劲的？”
步重手肘向后半撑起身子：“他都没提起松晏，就好像......好像他压根儿就不记得松晏似的。”
“不能吧？”勾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我可都是看到了，他对松晏动心，相思骨才切断他的心脉，让他粉身碎骨……总不能，换回真身便不喜欢松晏了。”
步重也正恼着此事，两人凑在一起嘀咕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结论，便只好齐齐叹气。
步重烦得很，他本不情愿看松晏与沈万霄走在一处，照理说若沈万霄真不记得松晏了，从此与他离得远远的，他应该高兴才是。可眼下他却越想越气，索性坐直了身子：“观御这王八羔子，他要是敢对不起松晏，小爷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勾玉睡眼惺忪：“我也饶不了他。”
“你明天还是得去一趟九重天，”步重把人摇醒，恨的牙痒痒，“这事儿没摸清前先别告诉松晏，观御要是真敢忘了，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
翌日一早，松晏打着哈欠起身，用早膳时没见到勾玉，才知他已经去了九重天，步重放心不下松晏，便没与他一道过去。
“待会儿我便带你回去，”步重将汤药递给他，“这地方阴寒之气太盛，不适宜养伤。你爹爹那儿虽有些吵闹，但天地灵气充沛，你也不至于总犯困。”
松晏含糊应下，一心只撂在九重天那边。
步重盯着他吃药，末了不忘塞一块蜜饯给他，而后拍拍手起身：“后天便是七月十四，唐烟应该会打开念河的封印，咱们到时看看去。”
“哦，”松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忽的动作一顿，“之前花，舅舅魂魄消散前，托唐烟每月十四替他去看一个人，那人是......”
“虞笑。”步重两指轻扣着桌面，沉吟道：“真佛虞笑，生于混沌之初，奉天道之命守天河，后死于信徒之手......花迟对他，倾心已久。”
松晏先前便猜过两人关系，但如今明确得知，还是有些诧异：“可虞笑是佛，他这是往火坑里跳。”
“你不也一样？”说完，步重身子一僵，松晏亦是怔愣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步重着急忙慌地想要辩解，松晏却兀地开口：“你说得对。”
飞蛾扑火。
花迟对虞笑好比飞蛾扑火，他对沈万霄也一样。毕竟虞笑和沈万霄，都是没有心的人。
步重轻拍了下嘴，嘟囔几句：“叫你乱说，叫你乱说......”
松晏半垂下眼：“但他不是虞笑......他不会丢下我。”
所以才......不管不顾地找了那么久。
步重少见的有些无措，他总不好直接告诉松晏，当初就是他丢下你，你才九死一生，到凡间受这些罪。
好在松晏没继续往下谈论此事，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话题：“先不管舅舅和虞笑如何，总之我还得去一趟桃山。”
“去桃山做什么？”
“容殊说桃山上有一只狐狸，我虽不确定她是谁，但总得去看看，万一、万一她真是我娘亲呢？”
步重虽然无父无母，不是很理解松晏一心执着于找百里轻舟一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认真思索后道：“那成，我与你一起去一趟。”

第75章 被害
九重天最近很是热闹，先是止戈弑兄一事让众神吵得不可开交，紧跟着又有震惊八荒九州的事——太子观御不仅没死，还因祸得福，重回神位。
勾玉捏着扇子缓缓踱步至长生殿，身后跟着一众天兵，但也只是跟着，谁都不敢擅自动手。
守在殿门前的小仙脸色一白，冷汗涔涔，就差没腿软给勾玉跪下，急匆匆跑进去找观御。
见状，勾玉不由得哂笑一声：“我有那么可怕么？”
举着长枪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天兵鸦雀无声，勾玉轻叹一句“无趣”，旋即抬脚便要踏进长生殿。
恰在这时，耘峥吊儿郎当地嗑着瓜子走来，看清勾玉后脸色凝重几分，理理衣襟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子将那些天兵遣散：“干吗呢？不知道来者是客啊？谁让你们这么待客的！都走走走，该干吗干吗去，别老盯着人家看！”
天兵面面相觑，耘峥顿时有几分生气，将瓜子一扔，叉腰道：“怎么着？合着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耘峥是九位皇子里脾气最温和的一个，素日里平易近人，常与手底下的兄弟们打成一团，鲜少有人见他发脾气，但今日见他动怒，天兵难免也感到害怕，一个两个犹豫着离开。
勾玉抱袖立在一旁，见状不免摇头咂舌：“你们这手下不行啊，三两句话就被唬住。这要是搁在我们魔族，那可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耘峥没好气地扫他一眼，上前几步踏进长生殿：“你来找我哥做什么？”
勾玉将扇子别进腰间，伸着懒腰跟在他身后进殿：“当然是来看看他是人是鬼。”
耘峥猛然驻足，扭头白他一眼，懒得加以理会，移开话问：“松晏怎么样了？”
“他啊，”勾玉绕过他自顾自往院子里走，“心障太重，恐怕没个两三年醒不过来。”
闻言，耘峥霎时瞪大眼：“怎么会？他不是已经——”
“耘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勾玉眉毛轻挑，抬眼便见院中池塘假山后观御缓缓而来。他“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语重心长地拍拍耘峥的肩道：“小子，你这心还是太急了些。”
“我......”耘峥难以置信地眨眼，“你叫我小子？”
勾玉颔首，耘峥正欲发作，观御先道：“贞以方才找不到你，哭闹得厉害，你先去看看她。”
“那小丫头找我做什么？”耘峥不解，他抓抓后脑勺，忽然一拍手，“苍狼骨！”
乍然听到苍狼骨，勾玉微微抬头，但耘峥一溜烟儿跑得飞快，半点提问的余地都没留给他：“哎呀我这记性！哥，那你们先聊，我过会儿再来！”
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勾玉收回视线，一转头对上观御那张冷冰冰的脸，霎时没了委婉周旋的兴趣，直愣愣问：“贞以要苍狼骨做什么？”
观御转身朝池塘走去，勾玉这才瞧见他手里攥着一把鱼食，不由诧异起来：“你几时养的鱼？”
“苍狼骨可解百毒。”观御坐到白玉砌成的池台上，垂眸静静望着池底几尾红尾巴鱼。
勾玉从袖里摸出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不满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本座当然知道苍狼骨解百毒。”
观御静默不语，他倾身探手，指尖触到池水的一瞬间，水面上忽然结起一层晶莹的冰霜。
“白冰鱼？”勾玉大步上前，俯身仔细察看，确认池子里的鱼是白冰鱼后脸色一变，“婆娑扇在你这儿。”
观御缩回手，池面上那薄薄一层的冰顷刻间散去：“贞以身中寒毒。”
勾玉微惊，旋即凤眼微眯：“本座明白了。”
婆娑扇可以删除记忆，编纂过往，但这三界之中，只有天道钦定的神女才能催动此扇。
天帝命贞以用婆娑扇修改观御记忆，却不想，贞以暗自帮助观御，瞒着众神再次催动婆娑扇将记忆还给他，自己却遭反噬，身中剧毒。
“岂有此理！”步重愤然，一拍马车起身就要出去，“真是岂有此理！他欺人太甚，小爷我这就去拔了他龙筋炖汤喝！”
”财宝！财宝，你先别急！”松晏急忙拦住他。
外头勾玉一脸不情愿地拉着缰绳，听到动静回头睨了一眼：“他可不是龙，顶多算条蛟。”
“我管他是龙是蛟，堂堂一个天帝，老对自家人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不知害臊！”
步重气得不轻，非要犟着去九重天，松晏磨破口舌好说歹说才将他哄回马车里，但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歇，步重便又气道：“还有观御，等小爷我见了他，我非得扒了他的皮，好好看看他到底是龙还是缩头乌龟！”
松晏立马道：“不用扒了，他是龙。”
“......”步重扭头不想理他。
松晏长叹一气，半撩起车帘朝勾玉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身体好不好？”
勾玉悠哉悠哉地点头：“他身子比你好千倍万倍，你担心他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那就好，”松晏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但又不免提心吊胆，“那他......他有没有......”
勾玉懒散地挥下马鞭：“他没问。”
松晏心情低落下去，“哦”了一声，缩回手坐回马车里。
为什么不问？
沈万霄，你还是想瞒着我。
“不过他之前应该是悄悄来看过你，”马车外勾玉一面剥葡萄，一面不紧不慢道，“本座瞅他那样子，不像是不知道你醒了。”
松晏眼中愁云一扫而散，他倚在车壁上，不一会儿竟傻笑起来。
步重哼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你管我！”松晏顶嘴，随后大抵因着羞赧，声音小了些许，“反正沈万霄心里有我……等下次见面，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步重耳朵灵，闻言倏地坐直身子：“不是，松晏，你、你都不问问前世他做了什么，就想着投怀送抱了？”
马车摇摇晃晃，松晏半闭着眼却了无睡意，脸上也没有半点着急的表情，缓声说：“你都说了那是前世，总归是过去了。我这人也没那么贪心，这辈子能与他走这一程，便够了。”
半日后，三人在桃山脚下落脚。
松晏仰首，见山上多了些苍翠青绿，并不似上回来时那般荒芜，不免有些疑惑：“桃山怨气浓重，草木难以生长，这怎么......”
步重颇为满意地扒拉下勾玉脸上的面具，闻言也往山上扫视一眼，随后眉头轻皱：“不对，山上怨气已经散了。”
“嗯？”松晏上前几步，复又仔细瞧了瞧，不免诧异。
“怨气本就难消，”勾玉扶正被步重弄歪的面具，“短短一个月内这满山的怨气便散了个干净，看来是有神来过。”
松晏：“你是说风晚来过？”
勾玉摇摇扇子：“也不一定是他，指不定是哪里的神仙恰巧路过此地，顺手救了这山一命。走吧，上山看看。”
语罢，三人便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
松晏四处打量着，没留意脚下险些摔倒，好在步重及时拉了他一把：“你这走路不看路的毛病唔！”
“嘘，”勾玉一把捂住他的嘴，而后飞快按住两人肩膀蹲下，“有人来了。”
松晏一惊，这些年桃山荒芜已久，罕有人至，就连应空青，近来也极少上山，更何况现在金乌西垂，再过不久天便黑了，按理说不该有人会上山才是。
但不远处确实有些窸窣的声响，脚步声时轻时重，像是个跛脚的人。
忽的，几声犬吠惊起林中栖鸟。松晏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来人脚步声变得匆忙，而且动静大了不少，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几千人。
阴兵？松晏一愣，旋即扭头看向勾玉——不对，鬼王还在这儿呢，不会是阴兵。
他正苦苦思索着，步重忽然抓着他衣领往后一拽，喝道：“快跑！”
这一下险些勒得松晏没喘上气，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步重便拽着他胳膊飞奔起来，身边桃树上新生的枝桠划过脸颊，留下一连串红痕。
慌乱之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跟着步重与勾玉一个劲儿狂奔，身后狗叫声越来越近，好似眨眼间便会咬上他的小腿。
勾玉跑在前头，健步如飞，语速也极快：“是焚骨妖，这玩意儿最难缠，被他逮到掉层皮都是轻的。”
“你那不废话吗！？”步重拽着松晏，落后不少，“这样跑迟早会被追上，赶紧想想办法！”
松晏无心听他们二人说话，他不习武，平日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是以此时十分费力，脚下磕磕碰碰好几次差点连带着步重一起摔得四仰八叉。
他气喘吁吁，双腿酸软，忍不住只想跪下：“不行，我跑不动了......”
“不跑等死吗？”步重强行拽着他往前，勾玉闻声折返回来，架起松晏另一条胳膊：“先别停下，焚骨妖不好对付。”
松晏有些虚脱，脸色煞白，确实是体力不支，连喘气都有些艰难：“不行，我......我歇一歇，你们先走。”
步重心里明白松晏身子骨有多差，回头见身后黄灿灿一片巴掌大的纸人你追我赶飞扑而来，顿时一咬牙，捏诀便想展翅而起，勾玉却一把按住他的手：“不可！焚骨妖学人法术，你现在施法，只会让他妖力更盛！”
“那怎么办！？”步重心下焦急，而后心念飞快一转，拉着松晏胳膊便要将他背起来，“这样，我先背他，待会儿换你。”
眼下别无他法，勾玉只好应下，想着只要下山便无事了，焚骨妖怕人气，山下人多他不会跟来，熟料山前被人布下阵法，透明无光的结界将桃山团团围住，连一颗石子都扔不出去。
“他娘的，着了道了！”步重愤怒不已，一脚将桃树踹的摇晃不停。
松晏缓过些来，睁眼只见山前一尊半人高的神像端端正正摆放着，而神像前众多村民双手合十，齐齐跪地，他们表情木然，僵着脖子直勾勾望向被困在山里的三人。
“玉佛？”看清神像模样后，松晏眉头紧蹙。
步重正在气头上，听到“玉佛”二字更加恼怒：“应空青，又是应空青！”
身后焚骨妖追来的极快，松晏微微张嘴，正欲说话，黄纸剪成的纸人便铺天盖地而来。他瞳孔微缩，当即抬手格挡，但无济于事。
这些纸人虽是纸做的，却像水一般柔软，粘到身上便难以撕下来。它们看似没什么攻击性，但一层层覆到肌肤上，脸上，难免挤压得人难以喘息。
步重与勾玉动作虽快，但还是难以避开如大雨般倾盆而下的纸人，更遑论虚弱无力的松晏。
纸人有如泥水，须臾间便将三人团团覆盖起来，几乎裹成一个泥像。


第76章 宋致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松晏试着动了动身子，奈何那些纸人虽不过巴掌大小，但一个两个积少成多，竟压得人难以动弹。
那边步重与勾玉的情况也好不到那儿去，两人奋力挣扎着，也只挤开一指宽的缝隙得以有片刻的喘息。
上回见到这驭纸之术，还是在白玉城的姻缘山上。彼时纸人抬棺送轿子，红煞撞白煞，松晏情急之下以长命锁入梦，才勉强躲过一劫。
但此时他连手指都难以弯曲，更遑论“脱壳”入梦。
松晏气息渐渐微弱，小白从他领口挤出，着急忙慌地想替他撑开一点呼吸的空间，却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沈万霄执笔的动作一顿，耘峥半梦半醒间瞧见了，随口道：“哥，你也觉着这折子无聊是不？”
然而话音未落，眼前便已没了沈万霄身影。
桃山结界外一众乡民缓缓抬头，芝麻大小的黑色瞳孔径直盯着几乎被裹成蚕蛹的三人，随后裂开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遽然，一道红光自天际劈来，将那尊神像一举劈作两半。
沈万霄在云端驻足，偏头只见一只毛发火红的狐狸驭蛇而来，落地时身形一晃，从圆滚滚的狐身变成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
她叉着腰，一脚踩上神像的脑袋，载着她到桃山来的青蛇缩小后十分乖顺地缠上她的胳膊，蛇尾垂在橙黄衣袖外，一晃一晃的，像过长的手链。
“你这老妖怪，”她朝满天惨笑着的纸人微微仰首，“以前是姑奶奶心肠好，放你一马。你倒好，不好好修炼便罢了，还跑出来害人。”
纸人闻言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她直愣愣地站着，直到纸人近在眼前，才狠狠一咬牙：“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随着话音落下，夺目耀眼的红光乍然惊现，如血雾一般几乎将桃山吞噬大半。她左眼眼角下一小块红斑亮的出奇，但形状模糊，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纸人在那滔天的红光之中惨叫起来，扭曲着身子如中箭的飞鸟般接二连三地坠落，就连缠在三人身上的纸人也纷纷剥落。
松晏猛地吸了口气，窒息感让他头脑发昏，失去纸人的支撑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在地。
漫天的红光太盛，虽不见火，却大有烧山的架势。
纸人惧怕着那些红光，纷纷抱头鼠窜，刨土而逃。焚骨妖趴在树梢，见状朝着那人吐了吐细长的舌头，而后手脚并用飞快逃离，转眼间便不见身影。
步重大口喘气，缓过神后当即便问：“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歪脑袋，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二十香宋家，宋致。”
松晏闻言微怔，二十香是人间有名的修仙门派的总称，但明面上说是二十香，其实并无二十大家，只有九家——宋，单，应，齐，王，百里，万俟，东方，巫马。
这九家里，又以宋家为首，单家次之，紧跟着便是百里氏，应家。
宋家一脉单传，无旁支杂系，世代镇守着青丘国，以防狐族贼心不死死灰复燃，向九重天寻仇。
宋致此人，年仅八岁便得天子赏识，被特封为“招鹤郡主”，年纪虽小，却多次随兵出征，以一敌百，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她虽不是将军，但比起郡主一名，大周的百姓私底下更喜欢叫她一声“招鹤将军”。
宋致分神打量步重，须臾，略一颔首道：“你这羽毛不错，改日拔几根给我做簪子。”
步重顿时瞪眼：“你说什么？你他娘的，有本事再给小爷说一遍试试！”
宋致不躲不避：“我说，你的羽毛很漂亮，改日拔几根给我做簪子。”
“你！”眼看着步重火气上头，抽出凤羽鞭便要朝宋致动手，勾玉急忙拦住他：“消消气消消气，人家好歹救了咱们。”
松晏这时也附和起来，他没办法，只好将气往肚里吞，到底是不能全咽下，是以重重踩了勾玉一脚，哪想勾玉微微挑眉，一耸肩：“多踩几脚呗，反正我这人也不会疼。”
步重更气了，转身就走，勾玉急忙哄着追上去。
松晏摸摸耳垂，收回落在走远的两人身上的视线，有些唏嘘，又有些羡慕。
宋致这人最会察言观色，但直愣愣一根筋，见状毫不留情地问：“你很想你夫人？”
“......夫、夫......人？”松晏一时呆住，心说这也不算夫人吧，但好像又算。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忸怩着颔首，说话时耳朵有些发红：“想。”
宋致冷笑一声，抬头朝着沈万霄那边扫了一眼，而后道：“是那人吧？”
“啊？”松晏茫然抬头，瞧清沈万霄面容时呼吸一促，脸上热腾腾一片。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宋致瞧他这副模样，便知自己猜对了。她朝着沈万霄略一抬头，随后看向松晏，直言道：“我看他这人也不过如此，小狐狸，你又何必执着于他？”
松晏不满：“什么叫也不过如此，你又不认识他。”
宋致白他一眼，懒得与他解释，囫囵转开话头：“说说吧，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松晏无心应答，只盯着沈万霄看，总觉得一段时日不见他似乎更加英俊了些，又或者是因为他从未见沈万霄穿过这般隆重的衣裳，玉冠高束，金裳长靴，所以乍然见到难免觉得惊喜。
算起来，今日合该是归神大典前一日。
松晏倏然一惊，正欲发问，便见耘峥匆匆忙忙腾云驾雾而来，凑到沈万霄耳边嘀咕几句，沈万霄便垂眸睨他一眼，随耘峥一道离去。
想来是吉时将至，天庭那边催他回去。
松晏有些怅然，一肚子的话无处可说，只好静悄悄地躺在身体里，不是很上心地答道：“我们来找人。”
“找谁？”
“不知道，就......”松晏稍显犹豫，又觉宋致此人可以相信，便道，“找一只红狐狸。”
宋致颔首：“随我来。”
松晏轻轻“啊”了一声，目光闪躲：“他们还没回来。”
“你怕什么？”宋致猛然靠近，松晏忙不迭后退几步，只见她脸上笑眯眯的，眼里却没多少温度，“放心，有人虽然想雇我杀你，但我都拒绝了。”
松晏忙问：“谁想杀我？”
宋致却不理会，自顾自跃上树梢，身形轻巧，竟未抖落半片树叶。
见她作势要走，松晏再顾不上步重与勾玉，当即追了上去：“你等等我！”
宋致脚步飞快，松晏追的有些吃力，但宋致跑一段便停下来等他一等，他紧赶慢赶终还是跟得上宋致步子。直到桃山南面的一方水帘洞前，宋致才停下脚步，松晏杵着膝盖喘气，口舌干燥得厉害，像吞了一团火。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大吃一惊——白绸一般的瀑布自山顶直落，撞在青石上碎成数万万朵白色小花，银流蛮横无理地往山脚一汪清潭里跳，甫一入水便成了千千万万颗晶莹剔透的玉珠子，几乎将深潭堆满。
“这是——”松晏目瞪口呆，“落华山九霄潭。”
宋致见怪不怪，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她轻车熟路地往潭边走，脚尖拨开潭边堆成堆的珍珠，清澈的潭水似有生命一般往她小腿上爬，却被她毫不客气地扫开：“起开，别碍着姑奶奶办事。”
她不耐烦地回头，见松晏还愣在原地，便催促道：“还不快跟上！”
松晏这才回神，见宋致已然走远，急忙跟了上去，但仍旧想不通落华山九霄潭怎么会出现在桃山上。
潭水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踝，有些胆大的甚至想爬上他的脚，小白噌噌噌从他袖口里钻出，一巴掌打在了水流身上，吱哇乱叫着宣誓主权。
松晏被逗笑，伸手将小白提起来放到肩上：“你怎么跟沈万霄一个样，又小气又凶，嘶......”
小白狠狠咬了下他的手指，伤口破皮流血，啪嗒一声滴进九霄潭中。
潭底被碗口般粗壮的铁链层层束缚着的男子倏地睁眼，他望着半空中那滴锦鲤送来的米粒般大小的血滴，凄然一笑：“你还是来了。”
松晏低头见那滴血在清澈冷冽的潭水中被一尾锦鲤飞快衔走，不免起疑，但又疑心是自己太累看花了眼，便未多想，急匆匆追上宋致。
两人几乎绕着九霄潭走了一圈，宋致才终于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驻足。
冷风自潭面上吹来，松晏不禁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再抬头时眼前足有楼高的巨石已然洞开，石头中间留出一条细长幽暗的小道，弯弯绕绕曲折如肠，一眼看不到尽头。
“走吧。”宋致先走了进去，手上不知何时多了盏提灯。
松晏略有迟疑：“要不我们还是等等财宝他们吧？”
宋致提着灯半转回身，明黄的灯火照在她橙红的衣裳上，映得她面色红润不少。
望着她这副模样，松晏一时竟有些恍惚。在他为数不多的与拥渔有关的梦境里，也有这样一幕。他虽未得见拥渔化成人身，但左思右想总觉得拥渔若有机会修出人形，便是宋致这般模样。
只不过......松晏感受了下抵在脖颈上冰凉的匕首，兀自叹气，拥渔绝对不会拿刀威胁他。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宋致推着他往前走，“再多嘴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松晏打不过她，只好任由她推搡着朝深处走。但几乎是毫无理由的，他总觉得宋致不会伤害他，便十分啰嗦地问道：“是谁让你带我来这儿的？”
宋致手上微微用力，刀刃紧贴在松晏脖子上，再多一分力便能轻易划开肌肤：“别多问。”
“你是宋家传人，不安分地守着青丘，为何要替别人卖命？”
“要你管。”
宋致猛地推了松晏一把，松晏一时不察，膝盖磕上凸起的石壁，疼得他龇牙咧嘴，眼里隐隐有些水光：“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就不能温柔一点？”
“姑娘家不温柔怎么了？”宋致嫌他磨磨蹭蹭走得慢，索性拽着他的衣领将他往里拖，“姑奶奶我就这么个脾气，你要不想死，就乖乖听话。”
松晏欲哭无泪，口不择言：“你这样的，以后谁敢娶你！？”
“嘭”的一声，宋致恶狠狠地将松晏甩在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石板撞得他后背一阵发疼，眼前更是一阵眩晕。他还没从中缓过神来，宋致便揪住他的衣领，凶道：“你别以为师兄喜欢你我就不敢杀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石头里封起来，让你活活憋死！”

第77章 骑马
松晏顿时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他还不想死得那么窝囊。
但有些话不问出口着实堵得慌，是以在转过下个弯道时，他还是不怕死道：“你说你师兄喜欢我？你师兄是谁？”
宋致白他一眼，未予理会。
松晏却在那目光里恍然大悟——在姻缘山时，沈万霄曾自报家门：“落华山沈万霄。”
怎么连师妹都知道你喜欢我，我却不知道，你这人真是......
松晏暗自叹气，又忽然想起方才，宋致分明瞧见了沈万霄，却装得跟不认识似的，难免心生好奇：“你和你师兄，闹别扭了？”
宋致松开手，俶尔举高手里的灯，纸糊的灯罩热烘烘的，吓得松晏急忙后仰：“你干什么？”
“我的事，”宋致定定望着他，神情严肃，“你少打听。”
松晏：......
这都什么稀奇古怪的发言，松晏恨不能将沈万霄抓来，他倒是想问问他们落华山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脸色说变就变，还什么“我的事，你少打听”，一个两个拽得要命。
他正欲说上几句，忽见身旁两侧的石壁亮了亮，而后金光四溢。借着这些金灿灿的光，他才终于看清楚，那凹凸不平的石壁并非是些怪石，而是刻意凿成神像的模样。
整面石壁都是神像，或横眉怒目，或莞尔一笑，从身份最低微的土地公，到天帝玄柳，无一遗漏。
“创神书，”松晏不禁诧异起来，“创神书怎么会在此处？它不是已经随三十三尊佛一起毁灭了吗！？”
宋致并未作答，她神情微变，随后搁下提灯，跪地行礼：“大人。”
松晏骤然转身，愣愣看向她跪的方向，那里分明空无一人。
“免礼。”苍老却有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
松晏茫然着，抬头再看向神像时心下了然——宋致口里的大人，并非是人，而是这创神书的灵。
宋致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看满石壁的神像，只道：“大人，你要的人，徒儿带来了。”
“知道了，”书灵应声，随后一阵轻风从身边掠过，轻易将宋致举起，“你先回去吧，我与松晏有话要说。”
语罢，也不顾宋致答不答应，那阵风便卷着她离去，只剩下松晏，以及孤零零落地的一盏提灯。
松晏捡起提灯，犹豫着后退，想往回走。他并不是很想待在此处，与这个看不见样子的灵一起。却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石严丝合缝地贴回一起，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下。
“松晏，”书灵似是无处不在，声音也无处不在，“去吧，去看看你娘亲。”
松晏退缩不前的步子一顿：“你知道我娘在哪儿？”
书灵深深叹气：“你想她在哪儿，她便在哪儿。松晏，去吧，去见她最后一面。”
“你什么意思？”松晏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脸色微白。
“她是我最喜爱的神，”书灵话音里带了些叹息，“松晏，她曾是我最宠爱的神。若非她执意与凡人一处，此时她早已成佛，成为救世的佛。”
松晏震惊不已，竟有些听不懂书灵说的话。
“可她偏偏背叛我，背叛天地。”书灵话里掺杂着怒意，就连石壁上诸神的神情也变得暴怒，而后又在一瞬间怒意尽敛，几欲落泪，“她若不成佛，便会成魔。松晏，我没办法，我只能杀她。”
我只能杀她。
松晏瞳孔骤缩，心脏一片刺疼，仿佛被人拿刀从上面狠狠剜下一块血肉。
“他来了，”书灵叹声，“松晏，他来了。”
谁？松晏茫然回头，眼前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感到天地似乎在旋转，耳边是书灵一声长过一声的叹息——
“去吧，松晏，去见她最后一面，就当是我在赎罪。”
“是我罪过太深，若我不创造她，便不会有此劫此难。”
“天道所言不假，创神者，终被神所杀。”
“松晏，去吧。”
“去吧，在消弥前看她最后一眼。”
......
“松晏，别怕。”
双手被握住，松晏半睁开眼，眸子里映出沈万霄英俊的面容。他还戴着玉冠，额间朱砂尚未洗净，袖袍惹灰，风尘仆仆，像是慌乱中逃了典礼匆忙赶来。
他颈间在流血，一指长的伤口血肉模糊。松晏呼吸急促，双眼已然潮湿：“你怎么了？”
沈万霄随意碰了下伤口，这才察觉到脖颈被划开似的，微微偏头将松晏抱进怀里：“无妨，小伤而已。”
“什么小伤，这都流......”松晏话没来得及说完，脚下一空，忽然开始下坠。
耳边疾风呼啸，松晏紧紧抱住沈万霄，雪一般纯白的长发肆意嚣张地缠上他的身体，发梢染血微红。
沈万霄一手搂着他的腰，垂眸瞧见了，想也没想以纸为刀将那缕头发割下，揣进袖里。
“创神书造幻境如造世，松晏，行事千万小心。”
话音刚落，松晏手里便一空，沈万霄竟不见踪影。他有些茫然，试着喊了几声却了无回音，顿时焦急起来，奈何眨眼间便摔在了泥地里，吃了满嘴泥。
“呸呸呸！”松晏吐干净嘴里的泥巴，站起身才发现身边里里外外围了一群人，正指指点点地嘲笑他。
“你看他这样子，还当少爷呢！”
“就是就是，连骑马都不会，亏得是李将军儿子。”
“这要是我有这么个儿子，我都嫌丢脸。”
“你哪儿有那么好命，能嫁给将军，想想算了！”
......
松晏抹一把脸上的泥，环视四周没瞧见沈万霄身影，心里难免空落落的。再一看围过来凑热闹的人群，顿时更觉挫败。
恰在此时，有人驾马而来，马蹄笃笃，径直穿过人群，吓得他们破口大骂：“怎么看路的！没见这里有人吗！？”
那人牵着缰绳，闻言目光冷冷一扫，方才还出声骂人的男子顿时像乌龟一样缩回壳里，揣着手不再说话。
松晏不情不愿地也让开了道，心说这都什么破事，莫名其妙被人嘲笑便也罢了，怎么 还有人特意骑马炫耀来了？
熟料那匹高大的黑马在面前驻足，马上的人倾身朝他伸手：“上来。”
松晏愣住，呆呆伸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叫我？”
来人耐性极差，不等松晏再说话便翻身下马，而后扶着他的腰一举将他拖上马，自己也紧跟着跨上马。
“不是，等等，我……”松晏不曾接触过马，毕竟他一只狐狸，也用不上骑马，是以此时难免有些慌张，但他死要面子，不肯承认，只道，“我不认识你。”
“乌有山赵行，”那人应答如流，“几年不见，怎么就不记得了？”
“啊？什、等等——”眼看着那人拉住缰绳驾马欲走，松晏冷汗直流，一躬身趴在了马上，“别动！你先别动！”
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更别提什么乌有山赵行。
但赵行却极其恶劣地扣住他的腰身逼他坐直，甚至还紧按着他逼他与自己胸背相抵，声音低沉：“你害怕？”
松晏直摇头，费老大劲儿却没能撼动赵行分毫，顿时有些想哭：“你别离我那么近，我有夫人了！”
赵行闻言低声笑了，一面驾马朝前走，一面将缰绳塞进松晏手里：“试试看。”
“我没跟你开玩笑。”松晏十分不情愿，对赵行的接近格外抗拒，心说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八成是脑子有病。
赵行“嗯”了一声，却不松手，反而贴近了些，低头几乎咬上他的耳朵：“松晏，是我。”
湿热的鼻息扑在耳侧，松晏一抖，耳根子一热，周身一阵酥麻，红着脸扭头想看他：“沈……”
沈万霄轻捂了下他的嘴：“赵行。”
“哦，赵行，”松晏小弧度地点头，“赵行。”
沈万霄垂眸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眼底多了些笑意。他重新将缰绳递给松晏：“试试看。”
松晏听话地抓好缰绳，但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只好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沈万霄。后者低头，两手环在他腋下，将他往怀里抱了抱，道：“不用握那么紧，放松点。”
松晏依言照做，但还是紧张，僵硬地绷直身子：“这样吗？”
沈万霄颔首，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泥，应声道：“嗯，再放松一点，然后轻夹马肚。”
松晏闻言深吸一口气，依他所说的双脚微微用力磕了下马肚子，马儿果然缓缓朝前走去。他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原来骑马这么简单，我还以为有多难呢！”
沈万霄扯着缰绳，将骑马的要义一一讲给他，末了两人也已走出人群，他这才正色道：“菩提界不似寻常幻境，它是创神书所造的一方世界，不属三界之内。在此地，万事万物都能如愿以偿，因此世间许多人都想到此处来，于梦中生，于梦中死，不受苦难。”
松晏有些犯懒，索性往后一仰靠在了沈万霄怀里。他沉思片刻，随后道：“那创神书让我来见我娘最后一面，他的意思是……”
众生有众生的菩提界，世间之人各不相同。人若死了，菩提界便也消失不见，对三界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若是死在菩提界中，那三界中有关于这个人都一切也会随之消亡。
创神书说百里轻舟将死，那么她的菩提界也即将倾塌。到那时，世上所有有关于她的痕迹都会被消除，包括曾见过她的人有关于她的记忆。
松晏一惊，急道：“阿娘不能死！”
沈万霄安抚地揉揉他的脑袋：“嗯，创神书虽说只能杀你娘亲，但他将你送到这儿来，便是盼着你能救她一命。”
松晏不解：“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不想让我娘死，又为何非要杀她？”
“上回在梦境里，你娘亲被应空青算计，无意中助她催动双梅咒，险些让天下易主，那时花迟以元神祭灯，才保下人间。”
沈万霄沉吟片刻，继续道：“后来二十香九大家齐力修补琉璃灯，并将它交还给单家，继续由单家看管。
花迟元神散后，你娘亲颓靡不振，直到风晚再次找上门，并告诉她花迟真身被封印在寒潭下，她才算是活了过来，之后便一直和风晚一起寻求解开封印的法子，直到你出生。”
沈万霄说到这儿时话音一顿，松晏不解地回头，他沉默须臾，垂眸道：“你出生时，她将元神分成了两半。”
松晏闻言怔怔愣住，再往下的事，即便沈万霄不说，他也能理个大概。
百里轻舟生下他，而后将元神一分为二，一半留给松晏，一半被应空青以除妖之名带走。是以在出生后的五年里，松晏一直都有娘亲陪着，但这个娘亲，只有他能看见。
松晏五岁时，百里轻舟那一半元神再难支撑，因此不告而别。而松晏，也被李凌寒送走。
难怪，难怪……
松晏脸色煞白，喃喃自语：“难怪爹爹说阿娘甚至没来得及见我一面，便被应空青带走……”
沈万霄拂去垂在他眼角的泪滴，有些心疼：“若我没猜错，曾陪着你的那一半元神就在此处。”

第78章 哥哥
创神书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神就此结束一生，是以他将百里轻舟的那一半元神带回了菩提界，只等着另一半元神归位。
但他万万没想到，百里轻舟被应空青带走以后，宁死也不愿与她同流合污，夺权篡位。
应空青逼问她琉璃灯灯芯的下落，因为花迟祭灯而亡那日，她分明看见花迟将一颗水珠送进了百里轻舟眉心。
那滴水珠里，藏着琉璃灯的秘密。
但百里轻舟什么也不肯说，哪怕是剜去她的双眼，折断她的双手双脚，她也未曾示弱，更未吐露半个字。直到忍无可忍，百里轻舟才终于自毁而亡。
她有所眷恋，所以一直都硬撑着。
而另一半元神因难以支撑，几次险些消散，故而创神书将其带走，至此，百里轻舟再也看不见松晏，她失去所有希望，甘愿赴死。
菩提界里那半元神，因怨气太重，几次三番想要冲出菩提界。她是创神书亲手打造的神，书灵原是想用她来对付不久后破印而出的魔骨春似旧，是以自她降世起，便赋予她无边神力，让她在战乱中活下来，一直等着花迟到来。
奈何后来她对凡人动心，神力尚未显露便生有执念。心不纯，便生恶念，长怨恨。故而创神书即便再不舍得，也只能为天下苍生而杀她。否则等她闯出菩提界，吸纳天地怨气，便又是一个为害三界的魔头。
但书灵终究不是天道，他仍有私心，想保百里轻舟一命。
松晏理清思绪，便与沈万霄一道去找百里轻舟的踪迹，路上马行的不快，一摇一晃的。
约莫走出数十米，松晏终于还是忍不住偏头问：“你怎么来了？”
沈万霄睨他一眼，明知他想听什么，却不顺他的心意，而是道：“贞以身中寒毒，需以苍狼骨治。九霄潭中有苍狼遗骨，我便与耘峥一道过来。”
“贞以？”松晏不曾听过这个名字，是以多问了几句，沈万霄一一作答，他才知晓贞以是时颂的妹妹，刚一出生便被天道选为神女，静心修道，如今修为颇深，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松晏听完，不由得叹气，转而将手抚上沈万霄胸口：“那相思骨......”
“还有一个原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沈万霄低头与他额头相抵，顺势握住他的手，先说道，“你在这儿。”
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像是春日里争奇斗艳的鲜花，满满当当将松晏的心填满。他呆呆的“哦”了一声，耳朵有些红。
沈万霄的目光从他发红的耳尖上扫过，继而道：“贞以违抗帝命，暗中相助，以神女之力帮我压制相思骨，不会有事。”
松晏一面听他说话，一面感到难过和自责，低着头许久都不说话。说到底，若不是因为他，沈万霄也不至于受相思骨之痛。
他原是想问一问沈万霄，为何三番五次将他推开，明明动心了却不敢承认，但此时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他隐隐猜测着，沈万霄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体内有相思骨。
殊不知，是因心中有愧。
沈万霄拴好马，再回头便被松晏扑了满怀。他踉跄一下后背抵上树干，扶住松晏的肩低声问：“怎么了？”
松晏一言不发，只轻轻摇头，眼底稍有些水光。
见状，沈万霄便也不再说其他，伸手与他抱在一处。
两人身上的温度顺着交缠在一起的胳膊渐渐融为一体，温热舒适。
良久，松晏才动动脑袋闷声问：“你疼不疼？”
沈万霄静了一瞬，忽然明白松晏在想什么，嗓间便有些干涩：“不疼。”
“你骗人，”松晏抱他更紧了些，将湿漉漉的眼泪蹭在他衣裳上，开口时声音也带着明显的哭腔，“明明就很疼，你还要骗我。”
沈万霄稍抬起唇，正欲安慰几句，松晏忽然踮脚凑近他的颈边，一边流泪一边呼气，潮湿的气息争先恐后扑在脖颈上，先是温热，又在刹那间变得凉丝丝的。
“吹一吹，就不疼了。”
沈万霄五指一蜷，那原本没有心的地方有些东西蛮不讲理地生长起来。
松晏低头见到他缩起的手指，还以为他不舒服，便退开些许，眼睛里还含着水，亮晶晶的，哽咽道：“这是你教我的，你说如果疼的话，就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
沈万霄轻声叹息：“松晏。”
“嗯？”松晏应声抬头，紧接着眼前一花，沈万霄低头吻了上来。
沈万霄的吻很凶，强势又霸道。那张薄唇紧紧贴着松晏的唇，不留一丝缝隙，甚至还伸出舌尖十分下流地描摹着他的唇瓣，像是捕捉到兔子的野狼，咬着兔子的喉管伺机而动，只等着亮出獠牙一击毙命。
松晏长这么大还没与人这般亲近过，顿时有些慌神，木愣愣地睁大眼，双手搭在沈万霄肩上紧握成拳。
炙热的鼻息交缠在一处，两人挨得太近，松晏几乎溺死在沈万霄满身的桃花香气里。他有些难以喘息，偏偏沈万霄还不知足，单手搂着他掉了个个儿，一把将他惯到树上。
松晏一惊，顿时张嘴想要惊呼。沈万霄却在此时趁虚而入，一个劲儿的在他嘴里兴风作浪，时而舔舐他无处躲藏的舌头，时而发狠地咬他丰满的唇瓣。
松晏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如同软绵绵地踩在白云上，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环上沈万霄脖子，迷迷糊糊地仰头迎合着他。
这拴马的巷子里并无其他人，马儿嚼着干草，抬头瞧见紧紧相拥的两人时羞得将头埋进了食槽。
不知是过了多久，兴许是片刻，兴许是半柱香的功夫，松晏说不清，沈万霄才终于餍足地直起身子。
他垂眸定定望着眼前面红耳赤，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的人，片刻后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
松晏低头扫了一眼两腿间微微抬头的东西，顿时羞愤欲死，捂着脸夹着腿飞快蹲下。
偏偏沈万霄这人面上正经的要命，其实骨子里下流得很，于是面不改色、毫不害臊地问：“很舒服么？”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又很风轻云淡，几乎像是在问一件譬如“用膳否”之类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这样的语气让松晏更加羞耻，只好埋着脸摇头，不肯吭声。
熟料不过须臾，沈万霄便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下带去，一本正经道：“这是正常的，松晏，你对我有欲望，我也......”
尚未碰到那稍有些发硬的地方，松晏便被烫到似的猛然缩回手，紧跟着一把捂住沈万霄的嘴，又羞又恼地求饶：“你别说了！”
沈万霄耳朵微红，但脸上却不显山露水，还蔫坏地追问：“为何不让说？”
松晏连脖颈都是红的，他像鸵鸟一样几乎将头埋进地里：“......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见他确实羞得不行，沈万霄心满意足，弯腰伸手将松晏从地上拉起来，正色道：“你娘亲应该就在这儿。”
松晏脸上热意一直未褪，直到勾着沈万霄袖子随他走出巷子，抬头瞧见将军府，剧烈的心跳这才平息一些。
将军府前摆设与人间别无二致，就连大门前那两只石狮子衔着的夜明珠珠光也一模一样。
“阿娘她......”松晏顿住脚步，仰头望向门头匾额上偌大的三个大字，“她在这里应该过得很幸福。”
沈万霄轻揉他的发顶：“但此地终归不是现实，你爹爹和你还在等她回家。”
“嗯，那进去看看。”松晏一边说，一边就要往里走，沈万霄及时拉住他：“此地不比幻境，而是与人间一模一样。”
松晏顿悟：“你说是这儿还有另一个沈万霄和松晏？”
“嗯。”
“难怪你要易容，”松晏捏捏耳垂，又展开双臂打量自己，“那你看我这样行么？”
沈万霄微微摇头：“方才那些人便是将你认成了菩提界中的松晏。”
“那怎么办？”松晏有些发愁，总不能傻乎乎闯进去与里头那个“松晏”面面相觑，那多尴尬。
“易容。”
“易容？”松晏眼神一亮，巴巴地凑上去，像得了新奇玩意儿的小孩，“这要怎么弄？弄完就能和你一样容貌大变么？”
沈万霄刚一颔首，松晏便兴高采烈地将脸凑到他面前：“那你快开始吧，我也想和你长得一样。”
“想与我做兄弟？”沈万霄明知他会错意，以为易容后都长一个样，却不肯明说。
松晏顿时愣住，随后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想，你都那么多兄弟了，我才不要。”
“做我弟弟不好么？那样即便是在外人面前，我也能顺理成章地偏袒你。”沈万霄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或者做我哥哥。”
松晏呆眼，总觉得沈万霄像是变了个人，不然怎么会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且不论年纪大小，若真做了兄弟，那岂不是连方才的事都做不了？他还想与沈万霄做些别的事呢。
“不做兄弟。”松晏深思熟虑后连连摇头，又觉得沈万霄好不容易提出些要求，这样直接拒绝似乎不太好，便折中道，“但若你真的想，我也可以叫你哥哥。”

第79章 娘亲
松晏说完话，便抬眸定定望着沈万霄。毫无疑问，只要沈万霄点头，一句“哥哥”便会脱口而出。
但沈万霄没有颔首，也没有摇头，而是抬手捏住他的后颈，时有时无的摩挲着：“你皮肤白，一会儿弄黑一点，嗯？”
松晏思索片刻，随后稍有些为难地看向他：“原来你喜欢黑的。”
沈万霄：......
不待他辩解，松晏便气鼓鼓地踮脚凑近了些，一双尖尖的狐耳竖得老高，宣示领地似的说：“不行！你只能喜欢我。”
沈万霄按住他不让他乱动，大概明白了松晏想要什么——他始终觉得不够安稳，所以一边用这种幼稚的手段吐露真心，一边希冀着这样的坦荡有所回应。
是以沈万霄揉揉他的耳朵，轻声回应：“嗯，只喜欢你。”
松晏心花怒放，笑弯了眼，任由沈万霄对他的脸动手动脚，没再纠结其他小事。
沈万霄易容的手法娴熟。他仔细将修容用的膏体抹匀，又将薄薄一张脸皮认真地贴上去，指腹抚平每一处皱褶，不多时便收手，最后将一面水镜递给松晏。
松晏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有些飘飘然，故而即便镜子里的人相貌平平，黄肤黑发，他也欣然接受。
直到两人以他们是被应柳儿派来保护百里轻舟的侍卫这一理由混进府中，松晏才回过神来，纳闷不已：“你不是会法术吗，方才为何还要用那么古老的法子？”
沈万霄面不改色：“想碰你。”
他语出惊人，以至于松晏险些左脚绊右脚将自己绊倒。他拽着沈万霄的衣裳堪堪稳住身形，总觉得这府里太热，烘得他脸都发红。
将军府中陈设与人间那座将军府一模一样，带路的人领着两人穿过长廊，而后从池边绕过，又过了几道院门，才终于见到百里轻舟。
彼时她正执笔画像，面前一群古灵精怪的小妖怪捧着瓜果排排坐，一面吃一面唠嗑，毫不介意百里轻舟将它们画成了丑八怪。
小厮朝着百里轻舟行礼，百里轻舟挥挥手，手里捏着的笔也随着她的动作甩了甩，几滴彩墨毫不客气地扒上松晏的脸。
松晏无语眨眼，回头瞪沈万霄一眼。方才他本能地想往沈万霄身后躲，熟料沈万霄先他一步退后，反倒先躲在了他身后。
沈万霄不声不吭，但手不安分，食指悄悄勾了下他的小指，讨好似的。
两指交缠的一瞬间，松晏忽然就不气了，甚至有些神清气爽，就算是再替沈万霄挡一千回，一万回，他也乐意。
百里轻舟在这时回头，松晏心一抖，猛然缩回手，竹子似的站得笔直，但看起来更奇怪了。于是百里轻舟搁下画笔，问：“你们是我娘派来的人？”
松晏用力点头：“是。”
百里轻舟闻言打量他，而后伸手朝着屋檐下那一排精怪的最左边一指：“正好还缺个人，你去那边坐吧，顺便将那一篮子花抱上。”
松晏应下，抱着花往檐下走时或多或少有些伤感。
说到底他也曾经渴望过这种场景，尤其是刚到骆山那几年。那时他身体不好，整日整夜地泡在药池里，唯一的乐趣便是看池子边几个小妖怪围在一起说山下的事。
有一回，他们便讲到山下的一户书生人家，说他将纸笔给自己年过半百的母亲，请她作画。母亲老眼昏花，用了十天时间才画好一幅画，但奇丑无比，乡里近邻都笑话她。只有书生捧着画嚎啕大哭，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的画。
松晏将下巴搭在池边，用尾巴搅水玩，不懂书生为何要哭，还要说那是最好的画，难道瞎了不成？之后他问了师父，师父笑呵呵地告诉他那幅画上画的是小时候的书生，他才终于明白书生为何而哭。
往后他便时常会想，狠心不告而别的娘亲是否也会在老去之后仍旧记得她曾有过一个孩子，给她一支画笔，她是否也会画下那个年幼的孩子的模样。
时至今日，他已明白百里轻舟并非不辞而别。只是依旧难过，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
“你也过去。”百里轻舟朝沈万霄微抬下巴，“喏，你个儿高，坐他后边去。”
沈万霄稍有迟疑，目光停在她面前的宣纸上——原本可爱的猫儿在她笔下都快成了饕餮。
但那边松晏眼巴巴地张望着，他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两人挨得近，松晏便悄声道：“先让她画完吧，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她说。”
诚然，要告诉一个人“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身边的人是假的”，确实困难至极。
这话说出口很简单，嘴皮子一张一合的事，但要让一个活在美梦里的人欣然接受真相，却比登天还难。可他与沈万霄来这一遭，便是为的此事，是以再难也需得想法子解决。
创神书逼不得已要杀百里轻舟，即不久后菩提界便会消失无踪。菩提界一毁，百里轻舟便再也魂飞魄散。因此他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将百里轻舟带回去。
做凡人也好，做妖怪也罢，百里轻舟若是能与李凌寒再相逢，那便已是创神书最大的仁慈。
百里轻舟落笔缓慢，她总是咬着笔杆子在思考，故而等她磨磨蹭蹭地画完一幅画，已快近日暮。
松晏浑身酸疼，坐久了猛然起身，腿麻得快没知觉，抓着沈万霄就想要他抱，但又忽然反应过来百里轻舟还在这儿看着，便只好憋屈地拐着腿自己走。
“说说吧，”百里轻舟自顾自用晚膳，吩咐两人在一旁站着，“你们来找我究竟有何事。”
松晏抬头看沈万霄一眼，他饥肠辘辘，又紧张又馋，但还是正经回道：“应夫人担心你，所以特意派我们前来照看。”
百里轻舟听见这话后缓缓搁下筷子，神情稍显冷淡：“你们不是这儿的人。”
松晏一怔：“你知道？”
话音未落，便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人冒冒失失地推开。
松晏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菩提界里的松晏从门缝间探头，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洗干净的淤泥，他正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眼神格外明亮：“阿娘，你怎么又背着我加餐？”
松晏倏地心里一空，慌张想躲，沈万霄适时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那边“松晏”一蹦一跳地进屋，拖了凳子紧挨着百里轻舟坐下：“爹爹方才托人传信说今日陛下留他用膳，叫我们不用等他回来吃了。”
百里轻舟温柔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这小花猫，又跑去和你姐姐打架了？”
“松晏”瘪嘴，夹起一块鱼肚便往嘴里送，说话含糊不清：“哪儿有啊？明明是有阿姐老欺负我，方才她说带我去捕鱼，结果刚到河边，她就和那些个公子走了，丢下我一个人连伴都没有。”
百里轻舟被他逗笑：“你姐姐就这德行，成日跟着那些小少爷们厮混。你若是觉得一个人无聊，明日阿娘便让附近的小妖怪都来陪你玩。”
“好！”他一口应下。
松晏看着这母慈子孝情真意切的画面，心里酸的快要冒泡，同时又觉得嗓子里有些发苦。
这菩提界里的一切原本该是他的一生，闲时捉鱼看花，又或是赖在娘亲膝头撒娇......可惜应空青从中作梗，让他自幼离乡，与爹娘相隔千里，甚至九死一生。
“晏晏乖，娘和这两位客人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回房歇息。”百里轻舟一眼扫过松晏，大抵是看出了他的难过，思索片刻后将“松晏”支开。
“松晏”瘪瘪嘴，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听从她的话起身出门，还不忘将门合上。
他一走，屋子里便冷清下来，只有窗外树梢上几只小鸟偶尔叽喳几句。百里轻舟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抬眸径直望向松晏，那双眸子里好似藏着不可言说的悲悯与心疼，可惜他未察觉。
“李夫人，”沈万霄适时打破这份寂静，有些话只能由他开口，“我与......”他稍一迟疑，松晏这才想起来方才忘记商量名字了，总不能在百里轻舟面前直呼真名。
好在沈万霄只是停顿片刻，随后紧跟着道：“我与小君此番前来，是想劝夫人莫要留恋于此，此间虽好，但终究并非是真实。”
他这话说得模糊，未彻底挑明，但百里轻舟心知肚明，是以她听完后只是沉沉望了松晏一眼，又状似随意地睨了沈万霄一眼，缓缓道：“我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何为真，何为假，无需你们这些小辈告诉我。”
松晏闻言怔然，可她竟已知晓一切，为何又甘心溺在其中？
沈万霄亦有些诧异，世上少有人能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所处之地是真是假，人人都想要顺遂之境，无伤无悲之乐，是以一入菩提，便无可逃脱。但百里轻舟却早已知道自己身在菩提，并且欣然接受。
看穿两人的不解，百里轻舟勾唇浅笑，起身踱步至窗边：“你们来时应也看到了，此处景象与人间别无二致。”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笑道：“可即便是一模一样，我也知道这儿的一切皆是泡影。因为——”

第80章 归来
“因为世间苦难太甚，而这儿却顺风顺水，万事如意。”百里轻舟偏头望向松晏，脸上笑容明媚，“太过美好的东西本就是虚妄，若无寒雪相称，红梅也不会那么耀眼，你说是么？”
松晏稍有失神，记忆里百里轻舟的笑亦如眼前这般温婉。他愣愣点头：“轻易得到的珍宝确实不如历经千帆得来的璀璨。”
百里轻舟闻言又笑了，目光来回逡巡在两人身上：“再过不久，此界便要塌了，你们还是趁早回去吧。”
她猝然下逐客令。松晏骤然回神，连忙问：“你不与我们一起走吗？”
百里轻舟笑着摇头：“我身在此间，生死便随此间。”
松晏匆忙上前，伸手便抓住她的胳膊，张口却一言未发，一声“阿娘”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堵得心口发慌。
“书灵并不想杀你。”沈万霄抬眸，“你的家人也还在等你回家。”
百里轻舟的目光落在松晏手上，须臾，她缓缓抽出胳膊：“这儿也有我的家人。”
“可他们都是假的！”松晏吼道，“你明明知道他们都是假的，你为何不肯与我回去！？”
他有些悲痛，双眼微红，亮晶晶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你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
百里轻舟沉默着看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她想摸摸松晏的头发，又或者拍拍他的肩，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创神书说她体内有无边神力，非神即魔。而今她已经死了一半元神，也早已与李凌寒两情相悦，成神再无可能。她若为一己之私逃出菩提界，终有一日会成祸患。
倘若真的到那一日，她又要松晏如何抉择，要这三界如何。是以她不肯走，宁愿孤零零一人死在菩提界中。
可她还有放不下的人，于是她求创神书让她最后见松晏一面，不必相认，能当作陌生人说一说话便已足够。如今这心愿已了，并且她也得知松晏身边还有另一人照拂，心安便再无惧赴死。
她眼中稍有湿润，轻声哄道：“回去吧，好孩子，听话，回去......你爹爹，还在等你回家。”
松晏倏地抬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阿娘，你——”
沈万霄这时也醒悟过来，原来百里轻舟早在他们来时便已知道他们是谁，只是一直没说。
百里轻舟故作轻松地笑着：“早点回去吧，别让你爹爹一个人等太久了。”
松晏慌张不已，眼看着百里轻舟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周遭所有事物也开始分崩离析，他唇无血色，伸手便抓向百里轻舟，但什么都握不住：“阿娘......阿娘，阿娘！”
窗外雷雨声阵阵，如万马奔腾，豆大的雨珠夹杂着冰雹泄流而下，敲在黢黑的巨石上，而后变作猩红翻涌成海。
沈万霄脸色微变——有人拨动命盘，将菩提界的崩塌提前了。
“阿娘，你别走，阿娘——”松晏手足无措，怎么也碰不到百里轻舟，扑上前却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顿时失声痛哭，“回来，你回来——阿娘，我求你了，你回来......”
百里轻舟被风带远，她原以为这是菩提界的崩塌所致，却不料落入一盏海草裹缠着的灯中。
“应空青。”松晏抹了把眼泪，身下血海已经没过腰际。
而在血海的另一端，应空青站在怪奇嶙峋的墨玉石上。她手持长明灯，玄紫相间的衣裳随风而动，间或露出的手臂上蛇鳞张合起伏，尤为骇人。
沈万霄捏诀御剑，顺带将松晏从血海里捞出来，两人湿哒哒地站在承妄剑上。
“果然只有你们进来了，菩提界才能打开。”应空青把玩着长明灯，语气高傲，“百里轻舟，你以为你躲进菩提界中，我便拿你没办法了么？”
百里轻舟被困在灯里，身旁灯火烧燎，灼灼热浪扑面而来，袭在身上疼痛难忍。但她却顾及不上，只怒道：“应空青，你敢伤他半分我与你没完！”
应空青哼声冷笑：“你现在连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惦记着那只蠢狐狸呢。”
“你让他们走，”百里轻舟冷静些许，料想应空青此番前来必是有备而来，而松晏生来身上便带着禁制，不会法术，僵持之下必然吃亏，便道，“只要你让他们走，我便帮你杀天子，夺天下。”
“杀天子，”应空青仰头挠挠脖颈，发红的肌肤下经脉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你杀一个天子，便还有下一个，我可没那闲工夫一个一个地下手。”
百里轻舟瞳孔一缩，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惊骇道：“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应空青抻抻脖子，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弯折着脑袋，“你不是有无边法力么？白让你死了岂不是浪费，不如就拿你来祭龙脉好了。”
“祭龙脉！？”步重诧异道，“龙脉关乎人间气运，应空青这是想彻底毁了人间！”
勾玉颔首：“龙脉一断，天道便再不能定天子。到那时，应空青便成了凡人唯一的主子。”
“那、那这可怎么办啊！”应柳儿捶胸顿足，焦头烂额。
李凌寒比她稍好一些，但也吓得脸色煞白，跌坐在椅子里喃喃自语：“轻舟，轻舟......”
步重与勾玉相视一眼，随后郑重道：“你们放心，沈万霄与松晏在一处，应该不会有事，我与勾玉这就过去看看。”
闻言，李凌寒顿时站直身子，急匆匆跟上两人：“我也去，我也去！”
“将军，这......”步重有些为难，毕竟李凌寒凡胎肉体，此行又格外凶险。
李凌寒也看出了他的犹豫，当即便道：“轻舟与无灾都是我的家人，老夫虽一介莽夫，但也曾征战沙场多年，绝不会做那抛妻弃子之流！”
......这也没叫你抛妻弃子。
步重长叹一口气，略有些头疼，最终还是点头答允了。
而此时的菩提界中，应空青雷厉风行，不再与百里轻舟废话，捏诀起阵便要作法。
松晏一惊，尚未来得及出声，便听沈万霄一句“在这儿等我”，随后便见他如利剑一般迅疾而去，袖袍乘风，身周业火缠绕，眨眼间至应空青身前。
“观御，”应空青疾速退身，堪堪避开聚浪携火的薄刃，“是你杀了付绮。”
她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格挡，臂上蛇鳞与聚浪相撞，被削下大半，纷扬如灰烬。
沈万霄半分不留情，业火趁势席卷而上，撕咬着应空青衣角。熟料下一瞬，应空青勾唇冷笑，聚指捏诀，滔天的业火眨眼间被长明灯尽数吸纳，全都扑上百里轻舟。
见状，沈万霄急忙收手，攥着聚浪直直划向应空青脖颈。
应空青微微眯眼，她半步未退，反而迎刀刃而上，喉咙顷刻间便被割开，浊血溅上沈万霄双眼，火辣辣的疼。
松晏踩在承妄剑上，暴雨兜头而下，砸进脚下血海中坠成一颗又一颗血红的珠子。他眯着眼勉强看清不远处打斗的两人，见应空青的脸皮顺着脖子上划开的伤口一点点剥落，露出皮下一团又一团扭动着身子的细蛇，顿时大惊失色：“沈万霄——”
沈万霄闻声偏头，飞快抬手往耳边一挥，手中聚浪将飞扑而来的小蛇斩成两段。
应空青摸了下脖颈上的伤口，尖叫不已：“不、不、不——”
与此同时，血海之中无数细蛇缠绕在一起，缓缓聚成一个血淋淋的人影。他狰狞地咧嘴笑着，扭着脖子舒服地叹息：“嘶……还是在自己身体里舒服。”
松晏骇然——付绮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
付绮环视四周，瞧见松晏时眼神一暗，自顾自琢磨道：“还没死啊，看来那家伙果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语罢，他转过身，一双竖瞳直勾勾望向沈万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观御，好久不见。”
沈万霄双目失明，眼旁通红一片。他循声抬头，声音冰冷：“付绮。"
付绮啧声，抬手将几乎碎成一滩的应空青拉到怀里，缓声笑道：“青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应空青喉管被割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嗬嗬”的气音。她仓皇想要将身上一块块剥落的人皮粘回去，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上碎肉扑簌簌地掉进血海，成了那些小蛇的盘中餐。
付绮心疼地看着伏在脚边做些无用之事的人，而后弯腰将长明灯从她手里夺下，另一只手极其温柔地将她的长发别到耳后，语气却残忍至极：“青儿，你做得很好......也是时候该歇息了。”
应空青抖如筛糠，她求饶地抬头，付绮却毫不留情，一把将她推入血海。
在应空青的惨叫声里，付绮直起身子，掏掏耳朵慢条斯理道：“观御，她弄伤了你的眼睛，我替你报仇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清算咱们之间的恩怨了。”
沈万霄猛然将聚浪掷入血海，刺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负手站在风里，聚浪认主一般倒腾干净刀把后回到他手里。
付绮不悦地皱眉，随后抬手驱使血海中千千万万小蛇如暴雨一般袭向两人。

第81章 坠海
沈万霄双目紧闭，眼皮红肿，但他手腕轻松一转，竟将脚下翻腾起伏如山峦的血海掀起数丈高，涌起的血水淅沥，横挡在眼前仿佛一扇巨大的屏风。
那些手指粗细的红蛇接二连三地从血海中飞快爬出，又被这一层猩红的水幕碾碎成血雾。
松晏被挡在水幕外，放眼只见堪比天高的巨幕将眼前打斗的两人团团围住，好比一颗巨大的血珠子，而珠子周围潮湿的空气猛烈炸开，荡出一层又一层浪花。
水幕太厚，他仅凭肉眼看不清里头的状况，难免着急起来，脚下踩着的承妄剑大抵是感知到他的情绪，遽然剧烈震动起来，几乎要将他甩下去。
而水幕之中，沈万霄与付绮正打得不可开交，他们所用的招式都无比狠厉，几乎招招致命。
聚浪挥开一道又一道惨红的光，沈万霄如猎食的鹰，动作无比迅捷，电光火石间竟已避开流星箭矢般狂射而下的蛇雨，逼至付绮身前。
付绮眉头一皱，连忙抽身后退，脚下飞速游走的小蛇拧成长鞭，他腰身一转，挥起蛇鞭便朝着沈万霄打去。
沈万霄反手攥紧匕首，侧耳仔细听着动静，聚浪薄如蝉翼的刀刃削铁如泥，轻易将长鞭上扭成一团的红蛇割成两段，破碎的肉块接二连三地掉落，扑通扑通地坠进血海里，成了自己同伴的美味佳肴。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小蛇从血海中跃出，前赴后继地缠上鞭身。
他面色一冷，猝然意识到这条鞭子割不断，红蛇也杀不尽。那些死在聚浪的小蛇反而会成为血海最好的养料，催生出更多的怨念，而付绮正好可以借此养出更多的蛇。
这等邪术，除了鬼仙楼弃舞，再无人知晓。看来付绮逃过清行的金钵躲在应空青体内，是楼弃舞授意。他先前的猜测无错，魔骨异动，楼弃舞想让她复活，便蛊惑人心，怂恿付绮出逃，将三界扰得不得安宁。
三界众怨生，无妄大魔诞。
看来扶缈让松晏去寻灵玉，确为此事。
沈万霄稍微分神，长鞭堪堪擦过颈侧，他及时闪避，但还是被鞭身上支棱起来的红蛇咬破了皮，伤口顿时红肿发痛。
付绮并未留给他喘息的时间，蛇尾一荡复而朝着他心口袭去，竖瞳里充斥着嗜血的笑意。
沈万霄腾身而起，弯腰躲开一击，旋即伸手朝他颈上一抓，摸到满手尸臭。他神色微变，心道付绮果然已经死了。
眼前这人，只不过是楼弃舞善用的把戏傀儡术。
思及此，沈万霄猛然伸手攥住即将打到耳畔的蛇鞭，掌心中九天业火烧起，烫得小蛇抽动不已。紧接着，他将蛇鞭往前一拽，膝盖顺势抵上付绮胸口，而后骤然发力一把将他惯到一旁的青石上，举起聚浪便刺进他的心口。
付绮受痛嘶吼起来，朱红似滴血的巨大蛇尾顿然横扫开水幕，只听“哗”的一声，水幕尽数被血海吞没。
松晏连忙抬手到眼前挡了一下，熟料手刚一放下，足有三只碗粗的蛇尾便猛然从面前划过，他心下一惊，连忙后撤躲避，却不想猝然失去平衡，尖叫着从承妄剑上掉了下去。
沈万霄闻声眉心一跳，以为他掉进了血海，当即松手便要循声而去。熟料付绮溘然扬起蛇尾，重重打在了他的脊骨上，几乎要将他压进血海之中。
“呼......”松晏双手死死抓着剑柄，劫后余生般的粗喘着。他整个人悬空吊在血海之上，脚下仅差毫厘便是扭动在一起的蛇群。
那边沈万霄一掌击在血海之上，借力勉强撑开付绮的压迫。他掌中的业火顺着翻涌而起的海水不停蔓延，眨眼间便烧至松晏脚边。
诡谲血红的蛇海与诡异青绿的业火交织在一起，松晏放眼一望，脑海中忽然闪回些许画面——
昏暗幽绿的天空中高悬着一轮惨白无光的圆月，月下的大地白骨嶙峋，遍地开满蓝色的停云花，而花海之中，一条弯弯曲曲的血红长河奔涌不息，河中白灿灿的游鱼成群结队地游......
“这是你的归处。”空远飘渺的声音如同神佛低语，“你在此处生，也在此处死。”
火舌忽然舔上脚腕，松晏吃痛地蜷腿，回过神来朝沈万霄那边望去，只见付绮扭曲着五官缓缓将聚浪从胸膛里拔出，方才伤口里流出的血竟似时间倒转一般全都回退进他体内。
再一眨眼，他胸前的伤便恢复如初，只剩下衣裳上的一道口子。
沈万霄目不能视，耳边嗡鸣作响，先前颈上被小蛇咬破皮的伤口竟已溃烂成拳头大小，几乎深可见骨。
“嘶——”付绮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聚浪，脸上的笑显然有些兴奋，“观御，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沈万霄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他踉跄起身，声音沙哑干涩：“傀儡术辅以双梅咒......楼弃舞，你本不屑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松晏见他背对着付绮朝空荡荡的天际说话，心头倏然一紧。再加上他说的话，溘然更加心慌。
傀儡术与双梅咒都是上古禁术，前者顾名思义，便是能将人制成傀儡为自己所用，无论死人活人，但凡被施以此术，便只能效忠于施法者。而后者乃是大凶之术，肃清天地万物，有毁天灭地之能。
楼弃舞在付绮身上布施傀儡术，命他替自己办事，又借长明灯与琉璃灯之力，催动双梅咒，让他成为凶邪之体，只有世间至纯之物才能伤他。
而聚浪诛罪神，斩恶佛，其刃上鲜血直流，怨气昭然，自然伤不了他半分。
念此，松晏顿时眉头紧蹙。这三界中早已没有至纯之物，那些名物神器多多少少都沾过血，沾过怨气。而新铸的刀剑，则不够纯粹，创造他们的人或多或少带有私心。
这般看来，此间竟无一物能降住他。
付绮直勾勾盯着沈万霄，神情颇为恼怒，蛇尾骤然抬高朝着沈万霄甩去：“大人的名字，岂是你能叫的！？”
眼看着那条长尾即将打到沈万霄，松晏顿时着急不已：“沈万霄！”
但沈万霄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只是朝着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说“我在”。
松晏一怔，这回看清了他紧闭着的双眼：“沈万霄……”
话音未落，朱红的蛇尾便径直打向沈万霄腰侧。他有所察觉，但为时已晚，尚未来得及捏诀便被打入血海之中。
松晏眼睁睁看着他在眼前消失，蛇尾猛然打进血海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直扑进他的眼里一阵又一阵地酸涩发疼。
他脑中一片空白，之前应空青被推进血海的惨状尚犹在目。
付绮唇角微勾，握着长明灯转身看向松晏：“这回该轮到你了。”

第82章 解禁
松晏呆呆望着沈万霄消失的地方，那里的血海归于平静，狂风似乎并不能撼动它分毫。
见状，付绮脸上的笑意愈加浓烈，几近癫狂。他捧着长明灯，眼神痴迷：“松晏啊松晏，你说你要是没多管闲事去赵家那两个女人的梦境里，哪还会有现在这些事情？”
松晏不应声，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仇恨顺着经脉一路烧到眼底，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变得猩红可怖。
“你早就该死了，观御也是，”付绮将长明灯举到眼前，隔着薄薄一层人皮灯罩，脸颊几乎贴上在烈火中昏迷的人，“还有她，这小娘们儿早就该死在寒潭里，偏偏你那舅舅心软，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救她出来。”
语罢，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可怖，紧紧抓住长明灯的双手上青筋暴起，指甲掐白，怨毒道：“要不是因为她，我娘也不会死。”
他一边说着，竟一边想捏诀将长明灯连同被困在灯里的百里轻舟一并摧毁。
楼弃舞在这时现身，他自云端而下，负手前来，白衣黑发翩然若谪仙，独独脸上戴着一只花纹繁复的烫金纹面具，左右一对月白流苏耳坠垂肩，端的是一副霁月清风神仙相，偏偏有些动怒。
是以他站在那儿便无端地让人感觉到一股寒意。但这种寒意并非沈万霄那种大雪天下光明正大的寒冷，而是幽暗地穴里阴森潮湿的寒冷，恍若青面獠牙的恶鬼。
付绮抬头瞧见他，顿时身子一僵，纵然有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毕恭毕敬地开口道：“主子。”
楼弃舞居高临下地扫他一眼，旋即冷声道：“跪下。”
付绮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他不愿意跪，但身后的蛇尾仿佛只听命于楼弃舞，眨眼间便已化作两条腿，紧接着膝弯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似的弯下，“咚”的一声磕在青石之上。
楼弃舞见了，顿时轻蔑地哼声。他手掌一伸，付绮便再抓不住长明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到楼弃舞手中。
“本王从未准你擅自行动。”楼弃舞伸出一指，略长的指甲顺着灯盏走了半圈，而后目光越过长明灯落在松晏身上。他停顿片刻，浅笑道：“涟绛，好久不见。”
松晏回头，脸上尚还挂着未干的泪滴，但眼神已然变得冰冷至极。
楼弃舞在这眼神里微微一愣，之后笑语：“几个月不见，你这模样倒更像以前了。”
松晏缓缓起身，手上血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放了我娘。”
此话一出，楼弃舞与付绮皆是一怔。须臾，便听付绮狂笑道：“放了她！？松晏，你蠢不蠢？老子费了老大劲儿才抓到的人，岂是你说放就能放的！？”
“闭嘴！”楼弃舞嫌恶地睨视付绮，只差没抬脚将他踹开，再转向松晏时依旧是和声细语，“涟绛，你无父无母，是天道点你为神，此后天地便是你的双亲。花盼儿区区一只白狐，又怎当得上你一声‘娘亲’？”
松晏冷冷注视着他，双手已然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我叫你放了她。”
“傻子，当真是傻......”付绮闻言不禁嘲笑他，熟料尚未来得及将话说完，楼弃舞便一脚将他踹开，还顺带施了封口术，让他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些“唔唔”的声音。
松晏冷眼看着一切，胸前的长命锁滚烫无比，几乎要灼得那一小块肌肤冒烟，他却似是毫无察觉，额间血红花钿时隐时现。
“放了她也行，只不过......”楼弃舞盯着那朵红莲，声音渐渐沉冷下去，“得等我先祭龙脉。”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还尸身。
松晏脚步微动，体内似有洪水猛兽，它们即将冲破牢笼，将天地都一并吞没。
楼弃舞浅浅颔首，而后颇为满意地朝着付绮勾勾手指，解开跪令准他站到身边，嘉奖道：“你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将功补过。”
话音刚落，他便勾唇轻笑，抬脚轻踩上海面，脚下红蛇亲昵地蹭着他的鞋底。他却觉得恶心，脚尖飞快点过水面，眨眼间便已落至血海正中，而后捏诀起阵。
长明灯中的烈火越加旺盛，百里轻舟蜷缩着身子，在疼痛里紧蹙着眉头昏睡，手里紧紧攥着雪耻。
周围狂风大作，黑压压的乌云自四面八方拥来，缓缓将白日蚕食，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在这黑暗里，长明灯猩红的灯光如同妖兽的眼睛，里头跳跃着一浪高过一浪的火海。
楼弃舞口里念念有词：“八荒九州，三界无妄，诸世百妖，顺吾之心，食龙吞凤，杀神佛，祭龙——”
神诀尚未念完，天地忽然开始颠倒，疾风自血海中奔来，撕咬吞食海里的红蛇，“嘎吱嘎吱”的咀嚼声混着“呼呼”的风声，如同万鬼齐哭，直教人颈后生风，阴寒恐怖。
松晏稳稳站在旋转的天地间，脚下血海中涌来的风纷纷绕开他，裹挟着血海往人间倒灌而去。他视而不见，抬手拉弓，那张碧绿如玉的弯弓上搭着一枝用耀青石，凤凰羽和九尾狐骨打造的羽箭。
他拉紧金色的弓弦，径直瞄准楼弃舞的心口，声音森冷：“放了她。”

第83章 争斗
血海奔涌，径直向下涌进人间。大地之上，乡亲百姓们纷纷抱头鼠窜，尖叫着躲避倾盆而下的血雨，或高耸或低矮的房屋楼宇岌岌可危，群山俱裂，河水倒流，就连京城里的念河也受此一劫，疮痍满目。
“不好！”步重驮着李凌寒，猛地扑身险险避开汹涌而下的血浪，高声道，“松晏冲破了禁制，只怕是会毁了人间！”
离他不远处，勾玉扬手聚沙，啪一声击散身侧一股瀑布般直往下坠的血水，神色难得严肃起来：“本座虽然想让他早点回幽冥界，但如今照他这么个莽法，只怕是连幽冥界众魔也难逃一死。”
听着两人说话，李凌寒更是脸色煞白，他的手背不小心被血水溅到，竟如同被剜下一块肉一般露出内里的白骨，疼痛难忍。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饶是见惯了战场厮杀惨景，此时也只觉两股颤颤，抖着声音发问：“这都是无灾弄的？”
然而话音未落，步重便将双翅一展，剧烈的起伏险些将背上的人抖落。他愤愤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怪罪他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凌寒急忙揪紧他的羽毛，稳住身体，“我是怕这孩子伤着自己！”
步重哼声，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点敬重烟消云散。
眼看着步重气头正盛，不大愿意再载着李凌寒，这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只怕会出事。是以勾玉连忙打圆场，他待人接物虽谈不上圆滑，但好歹比步重强些，便一面躲避着血水一面朝李凌寒道：“老将军，你不必担心。那九转红莲咒是观御种下的，如今咒术解开，他必有感应。只要有他在，那小狐狸便不会有事。”
李凌寒这才松了口气，见步重心情不好，便还想再解释几句，但步重先开口道：“这样不行。”
他低下头，睨了一眼脚下匆忙聚堆摆阵的修仙门派，“底下这些人都是些坑蒙拐骗的假神仙，身上就那么点三脚猫的功夫，此举无疑是在送死。”
勾玉颔首认同他的话，人间的术士他多少是打过交道的，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斩妖除魔，但实际上连真正的大妖大魔长啥样都没见过，话本子里英勇杀妖的故事也不过是胡编乱造。
不过到了眼下这关头，他们不忙着逃跑，反而集结力量企图阻止......虽然此举无异于螳臂挡车，蜉蝣撼树，但这勇气确实值得钦佩。
罢了，勾玉微微摇头，旋即折身往下：“你们去找松晏，本座慈悲为怀，先去看看底下这群小崽子。”
步重应声，末了眉头一皱，随口笑骂了一句：“你这蠢狗，天底下分明只有佛家才会说‘慈悲为怀’。”
那边勾玉微微一笑，弹指间已入人间，他抬头望向将倾的天际时眼底有几分愁绪：“本座不成佛，自然也不必渡众生，只需渡你。”
因着两人离得有些远，步重并未听见他说的话，便一心只想着尽早找到松晏。
与此同时，在这缓缓倒转的天地间，奔涌的血海之下，松晏举弓而立，衣袂翻飞，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像沈万霄，尤其是眼底浓郁的杀意与冰冷。
但与沈万霄相比，他身上还是少了些果断与杀伐，反而多出些不合时宜的悲悯。
楼弃舞一眼便瞧出了端倪，不禁笑道：“涟绛，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像今日这般畏手畏脚。”
松晏紧抓着勾玉弓，弓身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偏偏他无所察觉，只安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人，仿佛蛰伏在黑暗里已久的神兽，正伺机而动。
疾风吹血雨，黑云撕白日。
松晏不出声，楼弃舞便也不多说，两人僵持不下，周遭的流风仿佛凝滞住，唯余下长久的静默。
良久，楼弃舞忽地在这诡异的静默里突兀发笑，像是见证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在害怕。”他稍稍停顿，迎着松晏冷漠的目光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涟绛，你怕我一死，血海便会随我消失，如此一来，观御也会尸骨无——”
然而下一瞬，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楼弃舞猝然睁大眼，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里赫然扎着一只青光绕杆的羽箭。
松晏在这时朝他缓缓走来，不知从何处赶来的数万万桃花精自发在他脚下搭起长阶，淡红的花瓣与血海相映，愈发衬得他肌肤雪白，便是连唇色也浅淡似无，唯有额间的红莲花钿栩栩如生，耀眼夺目，竟生出几分病态来。
他在楼弃舞面前驻足，垂眸望向他胸前那支长箭，淡淡道：“我不会杀你，但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楼弃舞脸色骤变，身体里像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蚁，嗅到血味张口便咬。他故作镇定，面上不显痛苦之态，但身子却在发抖，只听松晏接着道：“你让他受蚀毒之苦，血海之痛，我便要你好好尝尝醉花荫的滋味。”
“你！”楼弃舞满目震惊。
醉花荫乃是三界中最苦的酒，此酒无需入喉，只需叫人瞧上一眼便足以以悲杀人。
当年观御便是用这酒让止戈痛不欲生，险些难撑下去咬舌自尽。
这样的一壶酒，任谁都想知道它的由来和酿造之法。但往后千年，却再无人能酿出醉花荫。
熟料他记忆虽无，勾玉弓上却还留着一些。
可惜......
楼弃舞忽地勾唇一笑，随后伸手将沾着醉花荫的羽箭从身体里拔出，方才眼中流露出的惊讶诧异尽数消退。
松晏见状一怔，刚一抬眼，便听楼弃舞笑叹道：“你终归不是当年的你啊，涟绛，看来你还没想起之前的事。”
“醉花荫，”他把玩着羽箭一步步往前走，箭矢抵上松晏肩膀，发出挣扎的呜咽声，“它本来就是我赠你的东西。”
松晏顿然惊骇不已，错愕地看向楼弃舞。后者轻笑出声：“就和勾玉弓永远不会背叛你一样，它也从来不会背叛自己的主子。”
“扑通。”
楼弃舞猛地抬手将羽箭掷出，箭身融进血海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裂口处暗金莲纹若隐若现，不出须臾破碎的裂纹竟拼凑出一只九尾狐的模样，它仰首摆尾，声如婴儿啼哭，身边三十六多红莲浮沉不定。
楼弃舞一手掌着长明灯，一手负于身后，仰头徐徐道：“多谢你这一箭，我正愁着找不到九尾狐骨。”
松晏瞳孔微缩，倏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楼弃舞布置好的捕兽夹，只等他这只狐狸踩进去。
缺着九尾狐骨，付绮与楼弃舞绝无可能祭龙脉。而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神狐，便是上一世的他。
他隐约记得步重说过，当年涟绛被诸神讨伐，死在弑神台上，尸骨无存。但他生前，曾取骨制长弓。
思及此，松晏脸色苍白如纸。之前是他救母心切，再加上沈万霄坠海惹得他心生仇恨，交织错杂的心绪逼他冲开了九转红莲咒的禁制，被沈万霄封印在他体内的勾玉弓自行认主现世，再生祸事。
楼弃舞隔着面具挠挠下巴，对此情景十分满意：“松晏，今日我不杀你，但下次再相见，你我必是生死一决。”
话音未落，一只虚影箭忽然从他耳畔擦过，划开一道指甲长的小口子。他稍稍偏头，耳上有血滴落。
“楼弃舞。”松晏再次挽弓，他冷冷注视着楼弃舞，勾玉弓弓弦上未搭羽箭，但一重又一重的箭影仍可杀人。
想是这举动将楼弃舞惹恼，他轻轻摸了下耳廓上破皮的地方，眼神晦暗不明。
遽然，长明灯光芒大盛，幽绿的光将此间照得如同鬼域，四处横飞的幽魂厉鬼借此灯光修为暴涨，不由得痴迷地跪拜在楼弃舞脚边。
松晏望着此情此景，心中难免一沉——楼弃舞在召无妄曲煞。
果不其然，须臾，便有急促的鼓乐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其声激昂，有如万马奔腾，千军压境。
松晏微微蹙眉，眼前忽然闪过残花破败之景，间或夹杂着一抹血色。
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吟唱，哀婉凄清，如泣如诉。而在这荡气回肠的吟唱声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为何不救我？”
“观御，为何不肯救我？”
......
“我是来与你告别的。”
“我会在这弓里封下诅咒，观御，你若敢解开封印，想起我，必受万箭穿心之苦。”
松晏呼吸一窒，竟似是溺水一般的感受。他猛然清醒，从那迷惑人心的乐声中清醒过来，脖颈上已然多出一条细细的勒痕。
再晚一些，他便会与飞光楼里那些乐姬一般粉身碎骨。
他骤然抬眸，只见楼弃舞正捏诀祭龙脉，在他身前，长明灯灯影一晃，竟飘散成满天璀璨的星子。
百里轻舟在这时醒来，她虚弱无力，体内尚未觉醒的神力被龙脉一点点吸食，如同脊髓被人硬生生抽走一般，五脏六腑都剧痛无比。她在混乱之中勉强看清松晏的脸，顿然满目震惊难掩，心中一急竟呕出血来。
松晏见了，顿时心急如焚：“阿娘！”
他一面说着，一面拉开长弓，虚影箭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飞驰而出。
叮——
箭矢与长明灯相撞，直直穿过灯芯。
松晏愣愣回头，看向身后握住他手带他放箭的人。

第84章 伪装
“沈万霄？”看清身后的人时松晏不免讶异，微微睁大了眼。
沈万霄闻声垂眸，眼中虽无神采，但总归眼旁不再是红肿一片，看起来不那么触目惊心。
松晏心中隐隐作痛，目光顺着他的双眼往下，越过高挺的鼻梁，越过紧抿着的一张薄唇，再往下，便瞧见颈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仿佛那伤口是长在他身上，疼是疼在他身上。他稍抬起唇，正欲说些什么，沈万霄先摊开了手心，里面赫然是一堆碎骨。
松晏一愣，眼前的碎骨虽已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了这是什么——九尾狐骨。
“你......”他开口想问，那边楼弃舞却先一步说道：“观御，你竟然没死。”
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他捂住胸口踉跄着起身，蓬头披发，比路边行乞的人还要狼狈几分。
长明灯在他手中碎成两半，虚影箭却不停留，径直穿过他的胸膛，落下的伤口无形，但痛意不减半分。
松晏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沈万霄身前，他紧紧盯着楼弃舞和付绮，生怕再让身后的人受伤。
沈万霄有所察觉，摸索着朝他倾身，低声道：“无妨。有凤凰羽，耀青石，还有这些，”他张开手，“他再伤不了我。”
松晏低头睨了一眼他掌心里的九尾狐骨，心中虽有不解却又寻思着等回去以后要再拆几块骨头下来送给他，这样他便不会再受伤流血。
他暗暗下定决心，随后转头道：“之前都是你保护我，如今我既已有了神力，那以后便由我来保护你。”
沈万霄自是不知道他有这般疯狂的心思，便颔首答好。
得到应允，松晏稍稍松了口气，目光落到手上那串珠子上。
十一颗长生莲子珠，除却先前那七颗用玉珠假装的，剩下的四颗也已经黯淡下去，不再是纯粹的碧绿，反而多出一些白生生的脉络。
他抬头看沈万霄一眼，不无悲哀地想：其实这样也好，就停留在这儿。沈万霄修无情道， 总归有一日会将这一切都忘记，他便也不算是辜负。
其实比起让沈万霄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松晏更宁愿他看不见。
就当是我......不告而别。
思及此，松晏不禁苦笑。
“涟绛——”楼弃舞吐干净嘴里的血，再抬头时面具下那双眼睛闪着凶光。
松晏回神，抬头见楼弃舞身后付绮用蛇身卷着百里轻舟“嘶嘶”吐着蛇信子时顿然一惊，忙道：“你放开她！”
楼弃舞不应，他抬起手，胳膊像一把软剑，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弯曲着。
紧接着，周遭天色大变，本就阴暗的天空此时更是乌黑似墨，湿哒哒的黑云堆在脚边，仿佛随时会有墨汁滴落一般。
付绮朝着血海撕咬一口，而后低吼着用偌大的身子将楼弃舞团团围住，细长的蛇尾圈住百里轻舟的脖颈，用力将她提起。
百里轻舟挣扎不已，却无济于事。
她在菩提界中耽于美梦多年，这一半魂魄早已不及当年半分神勇，遑论对付付绮这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阿娘！”松晏急切上前，再次搭上弓。
楼弃舞和付绮却不惧他，前者更是仰天大笑，道：“涟绛，你不会以为，就凭你现在的神力，也能伤得了我吧？”
松晏拉弓瞄向他，或许是因为知道身后有退路，所以这一次持弓的手很稳。他反问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自量力。”楼弃舞收敛起笑意，冷着脸抬手施法。
脚下的巨石遽然一震，松晏眉头紧蹙，只见随着他手势变换，四面八方呼啸惨笑的幽魂竟纷纷朝他俯首，天地霎那间寂静无声。
不好！
松晏脸色一变，楼弃舞这是铁了心要祭龙脉——他竟想用付绮的命和这些幽魂补灯。
长明灯本就是凶邪之物，若再加以这些凶神恶煞之人的怨气与魂魄，只怕到时连琉璃灯都无法与之抗衡。
眼看着碎作两半的长明灯渐渐合在一起，付绮卷着百里轻舟的尾巴也愈加用力，松晏额上难免渗出细汗。
沈万霄听着动静，隐约猜测到发生了何事。他将手搭上松晏的肩，随后十指微蜷，又在眨眼间放松下来，沉声道：“别怕。”
他的声音好比一颗定心丸，松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正欲松开扯着弓弦的手，沈万宵却先他一步飞身朝着楼弃舞而去。
松晏霍然大惊：“沈万霄！”
沈万霄置若罔闻，承妄剑应召而来，剑舞疾风，青白剑芒直击向楼弃舞。
楼弃舞眼神一暗，旋即飞快退身，堪堪避开他的剑光，脚尖轻掠过厚重的云层，数道紫电穿云而来，滋啦一声迎上剑刃。
“观御，”他一手托着即将修补好的长明灯，一手犹如鞭子一般收缩自如地伸向沈万霄，“你动心起念，法力大不如前，竟还敢与我相斗！？”
沈万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他立在长风中，身上衣裳虽已被血海浸湿，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多出些肃杀之气来。他冷冷注视着楼弃舞，道：“罪神止戈，假他人之名再行恶事，三界便再留你不得。”
松晏持弓匆忙追来，闻言瞳孔骤缩。
他竟不是鬼仙楼弃舞，而是天帝第七子止戈！
见伪装被识破，止戈放声大笑起来。他兀自摘下面具，露出被削去一半的脸，以及一颗悬在半空中的眼珠子：“我的好哥哥，没想到我都成这样了你竟还认得我。你说我是该感谢你对我情深意重呢？还是该恨你害我至此！？”
沈万霄眉头微皱，先前在天界醒来，他听耘峥说止戈因弑神之罪被罚下界，便心生疑虑——聚浪一直在他身上，而天神贬为罪神，需受聚浪穿喉而过之痛。
再加上之后创神书送松晏入菩提界，小白及时传信，他匆忙赶来，仓促间不忘扫一眼石壁，见上面依旧有止戈的石像，便知是玄柳有意放止戈一马，朝外称止戈被罚下界，实则只是逐他离开九重天，并未除他神骨。
从那时起，他便有意提防，但还是有所疏漏，不曾料到早在多月前付绮身死之时，止戈便已做好打算，将他炼作凶邪之体为自己所用。
傀儡术加双梅咒，楼弃舞从来都不屑于用这等卑劣的手段。他性子虽恶，但为人坦荡，若想祭龙脉也绝不会用这般蠢笨的办法——借创神书之口，将松晏骗进菩提界，从而跟紧菩提界，抓到百里轻舟。
他只会攻于算计，让百里轻舟心甘情愿将神力交给他，就像赵可月心甘情愿以鬼女之魂换赵可姿的命一样。他永远知道抓人软肋，永远让自己做渡人的“佛”。
而止戈……沈万霄微微叹气。
“哥，”止戈被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丝悲悯惹怒，“你有时间来可怜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阻止我祭龙脉！”
沈万霄倏然抬眼，赫然见他手里长明灯上两道裂痕渐渐消失，而不知何时，百里轻舟已被他纳于掌中，正同灯里的厉鬼抗衡着。
与此同时，付绮疼痛无比地痉挛起来，巨大的蛇身在血海之中翻腾，搅起一场又一场血雨。
止戈只剩一半的脸上勾勒出诡异的笑来，他直勾勾盯着松晏，恶毒道：“涟绛，千年前没能亲手杀你是我的遗憾，今日，我便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爱之人魂飞魄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长明灯举起。百里轻舟被疾风推到灯前，身前是听命赶来的游魂野鬼，身后是灯里数不清的恶念怨恨，而脚下是止戈沾血的手掌。
松晏面无血色，一支虚影箭径自穿过长明灯，紧接着穿过止戈身体，却未伤及他分毫。
怎么会！？
松晏诧异不已，拉弓欲再动手，便听止戈笑道：“别白费力气了，你没有神骨，勾玉弓便不会认你这个主子。之前它认你，只不过是因为你这副身体里的狐骨与九尾狐骨相互感应，如今九尾狐骨已碎，你便与当年的涟绛再无任何联系。”
松晏微怔，不合时宜地万分嫌弃地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勾玉弓。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神器......
然而不等他压下心头的郁闷，破日忽然斩空而至，直劈向他。
他眼神一凛，匆忙想要躲避，奈何常年不曾习武的身体跟不上脑海里的想法，脚还没动，便先开始发软。
眼睁睁看着那把三叉戟直扎向自己，松晏倏地抬手掩面。
——千万不能死的太难看，阿娘还在这儿呢，还有沈万霄，要是让他们看见我奇丑无比肠子脑子流了一地，那我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
沈万霄御承妄剑，剑尖直抵长明灯，险险护住百里轻舟，免得她被拽入灯里祭龙脉。
他留意着身旁的动静，听见刻意掩饰的呜咽声时神情微滞，旋即很快意识到是松晏在哭。
千钧一发之际，松晏只觉得指缝里眼前一花，爆裂开的青芒穿进眼底，丝丝缕缕的强光刺得眼睛一阵发疼。

第85章 莽撞
须臾，强光消散。
松晏茫然睁眼，只见沈万霄好端端地站在身旁，而替他挡下一击的，不是别的，正是方才被他嫌弃的勾玉弓。
他愣了一会儿，低头只见脚边勾玉弓白绿的弓身完好无损，甚至连弓弦都不曾有过动荡。而它的对面，破日虽直挺挺地杵在地上，但戟尖已经被折断，成了三个豁口。
松晏：……！
他拽拽沈万霄袖子，目瞪口呆地问：“这、这它，它不是，不是不认我吗？”
沈万霄嘴角微弯，似是在笑：“它只是有点懒，不想打架。”
松晏闻言默然，而那边止戈目眦欲裂，扬手召回破日，脸色变得铁青。
他面目狰狞地盯着松晏，若目光能化刀子，只怕早已将他扎成已至刺猬。
松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虽说如今封印已解，他能感受到体内汹涌流动的灵力，但这种感觉还是太过于陌生，且诸多神诀他一个也不认识，是以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至于勾玉弓......松晏弯腰将它从地上捡起来，颇为无语。
“涟绛，”止戈咬牙切齿，“你竟敢用这邪物弄坏破日！”
松晏无辜眨眼，默默往沈万霄那边靠了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你！”止戈气急败坏，正欲再攻击两人，余光瞥见手中的长明灯时动作一顿，邪笑起来：“既然如此，那便用她的命来赔！”
他一面说着，一面便捏诀聚起灵力朝着长明灯送去。
抵在灯上的承妄剑嗡鸣不止，凌厉的剑气与那紫气萦绕的灵力纠缠在一起，天际赤金璀璨的龙影同乌紫发黑的龙影厮打在一处，龙吟震天。
百里轻舟被困在两条巨龙中间，长明灯幽绿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裙尾裹着乌发随风而荡，露出裙下一条赤红的狐狸尾巴。
“阿娘！”松晏心急如焚，抱着勾玉弓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这两人以法相相斗，都不露真身，而他才刚有了一点法力，离聚出法相还差得远，是以只能干巴巴地等着，眼睁睁地看着。
只见巨龙腾飞的虚影之下，长明灯被争来抢去，灯罩子时明时暗，灯里一重又一重的人影咿呀不停。
无妄曲煞......
松晏见状咬唇，百里轻舟现如今还在灯前，而沈万霄与止戈打斗不停，着实难以分神顾她。
思及此，他眸光一凛，猝然化作原身朝着百里轻舟奔去。
法相打斗之处，九天业火几乎烧成苍茫大海，将止戈法相围困住，但天雷紫电也不甘示弱，一道又一道直劈向赤金龙影。
松晏险避开滚滚雷电，闷头直冲向百里轻舟：“阿娘——”
百里轻舟遽然回头，发上步摇朱钗叮当作响。她忍着周身的疼痛，眼圈通红，声嘶力竭道：“别过来！”
松晏一怔，恍神之际险些被止戈一爪子拍进血海之中，好在沈万霄及时甩尾便抽打在止戈身上，硬生生将他撞得身子一歪，失了准头。
“阿娘，嘶——”松晏前爪朝前一迈，面前倏地竖起一片鬼枝，倒刺扎进他掌心里勾出殷红的血肉。
他心里一惊，连忙抽身往后，奈何鬼枝动作比他还快，电光火石间便已将他牢牢捆起。
“无灾！”百里轻舟隔着那一片鬼枝望向他，清秀无暇的脸上两行清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衣襟里就像一个刺恶狠狠地扎进松晏心里。
沈万霄听见动静，脸色愈加阴沉。
鬼枝上的倒刺一根接一根刺破皮肤扎进肉里，直穿经脉。松晏死咬着唇不肯吭声，雪白的毛发眨眼间被血染红。
止戈在这时收手，踩在紫龙身上倨傲道：“涟绛啊涟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莽撞。”
沈万霄脸色骤冷，紧接着身影一闪，承妄剑直砍向凭空而来的鬼枝。
熟料鬼枝并未被斩断，反而是松晏闷哼一声，神识渐渐混乱不清。
“别动！”百里轻舟连忙道，“这是夺魂枝，形状虽与鬼枝一般无二，但却比鬼枝厉害百倍……它所受的伤，都会千倍万倍加之被缚之人身上。”
沈万霄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体内那好不容易压制住的相思骨竟又开始作痛，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止戈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扶扶眼球笑道：“还算你们有些见识。花盼儿，你既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那便依本君的意思做，不然......”
他后面的字咬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百里轻舟还是明白了他说的什么——不然你便眼睁睁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死于非命。
她心里倏地一空，脚下也好似踩空，整个人骤然下坠，一直坠进十八层地狱。
“好啊，我帮你祭龙脉，”她深吸一口气，抬头不卑不亢地注视着止戈，“你放了无灾。”
沈万霄眉头紧锁，正欲开口，她复而抢先道：“但付绮妖魂未散，长明灯现在还未修补好。”
她这话说得明白，长明灯一时不好，便一时不能祭龙脉。
止戈眼珠子一转，心知这事继续拖下去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便一挥袖朝着血海洒出成千上万颗玉珠子。
珠子成片落进血海之中，竭力挣扎着的付绮猛然蜷缩起身子，蛇鳞竟被这些玉珠一块块砸落，妖魂也被一点点砸碎。
沈万霄听着付绮垂死时的惨叫，心下了然，但眉头拧的更紧了些。
终于，随着最后一颗珠子落入血海，付绮回光返照一般跃出水面，粗壮奇长的蛇尾弯成山峦，他身上滴滴嗒嗒地淌着血，须臾，那偌大的身躯便变成一滩污血，消融在血海之中。
长明灯上最后一点裂痕终于被抹平。
止戈慢条斯理地抚去衣袖上的褶皱，笑道：“该你了。”
百里轻舟抬眸，朝着沈万霄微微颔首，而后转身往薄薄一层人皮制成的长明灯中走去。
“阿……娘……”松晏有气无力，分不清是扎进心脉的夺魂枝还是百里轻舟毅然决绝的背影更让他肝肠寸断一些。
“啪嗒”一声，长明灯中火苗燃起。
百里轻舟站在火里，朝着松晏和沈万霄微笑，眼底湿红一片。
但止戈出尔反尔，眼看着烈火将百里轻舟吞没，他竟狠狠一扯夺魂枝，而后抬脚将松晏踹进血海之中：“去死吧！”
“松晏！”
金色羽翼划破黑沉沉的天际，长羽携风而至。
步重及时赶到，一把接住他，看清他被鬼枝折腾得奄奄一息时声音都在发颤：“松晏......”
松晏神识混沌，闻声勉强抬起眼皮睨了步重一眼，手腕上那串长生莲珠断成两半，原本绿莹莹的珠子此时变得惨白无光，一颗颗掉进血海之中。他的瞳孔已然有些涣散，气息渐弱：“沈……”
步重焦躁不安：“你他娘的，都这样了还想着他！”
无妄曲煞在耳畔轻轻哼唱，遥遥的，他似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阿娘，今日我练字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嗯？”百里轻舟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肚，“你说的那人是不是抱着一把琴？”
小松晏重重点头：“他还说要让我拜他为师，这样以后才能保护阿娘和爹爹。”
百里轻舟笑着摸他的脑袋：“跟着他成日打打杀杀的，那哪儿成？无灾乖啊，以后只要你能陪在阿娘身边， 阿娘便知足了。”
“可我想像阿姐一样厉害，她学了法术连抓鱼都不用自己下河。”
“谁说本姑娘不用亲自下水的？”
不见其人，便闻其声。小松晏抬着鸡腿回头，只见拥渔摇着狐尾从廊下走来，身边是之前抱着琴的怪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着华贵头戴玉冠的男子。
怪人朝着百里轻舟微微一笑，继而在小松晏面前蹲下：“小孩儿，跟我回去吧，我教你武功心法，让你变得和小渔一样厉害。”
小松晏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后摇头躲到了百里轻舟身后：“不要。”
“为何不愿意？”怪人略感疑惑，抬头瞄了一眼身边身形高大的男子，而后道：“那你愿不愿意跟他学？他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小松晏眼神一亮，却又很快畏缩着躲了回去：“不要。”
“这......”怪人欲言又止，百里轻舟终于清清嗓子开口：“二位请回吧，无灾有我教导，便不劳二位费心了。”
怪人起身，笑容和煦道：“盼儿啊，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这孩子又是......唉，把他交给我们吧，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他。”
百里轻舟揉乱小松晏的头发：“无灾，娘有事要和这两位客人说，你先和阿姐去玩一会儿。”
她将小松晏和拥渔支开，奈何这两人一个皮过一个，拥渔竟拿了个奇形怪状的贝壳来，拖着小松晏一道躲进水边的草丛里。
小松晏不禁发问：“阿姐，这是什么？”
拥渔连忙捂他的嘴：“嘘，这可是太子殿下送给本姑娘的宝贝！有了它，咱们就能知道阿娘让不让你去学法术了！”
“哇，这么厉害！”小松晏连连称奇，拥渔得意洋洋。恰在这时，手心里亮闪闪的贝壳忽然跳动几下，拥渔急忙将它打开：“来了来了，你快过来看！”
小松晏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巴掌大的贝壳里水纹荡漾，而后渐渐显出画面。
画面里，百里轻舟脸色通红，似是有些气恼：“玉佛、观御，我与你们说过无数次了，别再来找他，别再来找他！”
玉佛摆手笑笑：“盼儿，我知道你与你哥哥感情深厚，而你哥哥又不惜用命护着涟绛，为此你要阻拦我们。但是他……唉，他又不是什么普通人，这一生本就注定要众叛亲离，你帮不了他。”
“我帮不帮得了那是我说了算，”百里轻舟气冲冲地叉腰，只差没指着两人鼻子开骂，“你们要带他走，不就是想杀他吗！？”
小松晏身子一抖，与拥渔一起惊呼出声。
“谁！？”那边三人齐齐回头，拥渔慌神，一个劲儿念叨着“完了完了”，最后竟不顾松晏转身撒腿就跑。
小松晏欲哭无泪，急匆匆想追上去，奈何还没抬腿，衣领子就被人揪着。
他泪眼朦胧地回头，看见观御那张冷冰冰的脸，顿时哭得更加伤心，一边哭还一边挣扎，小短腿踢在观御身上，在那件乌黑昂贵的衣裳上留下一个泥脚印。
“不，”观御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忍下将他丢出去的冲动，一字一顿道，“准，哭。”
小松晏哭得更凶了，哑着嗓子喊阿娘。
百里轻舟闻声跟来，看清楚观御手里拎着的人时不由扶额，玉佛更是目瞪口呆：“这、呃、这......”
“你们都瞧见了，”百里轻舟将小松晏从观御手里解救出来，“他现在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不是什么涟绛，更不是邪魔。”
玉佛咽咽口水，压下心头的诧异：“盼儿，可他终究是——”
“既然如此。”观御忽然出声。
玉佛一愣，瞠目结舌：“殿、殿下，原来你会说话啊！”
观御未作理会，接着道：“往后他便由你抚养。”
“嗯，殿下说得对......”玉佛连连点头，又猛地回过神来，“不对不对，不是，殿下，你刚说什么？这、这万万不可啊！此子本就是祸患，天帝有令，一定要尽早将他斩杀！”
观御垂眸，似是没听见玉佛说的话，兀自朝着怂巴巴躲在百里轻舟身后的小松晏伸手。
小松晏嘴一瘪，眼看着又要掉金豆子，一只银闪闪的长命锁先吸引了他的目光。
“此锁可隐匿气息，”观御松手，长命锁落进小松晏手里，“父王那边，我去说便是。”

第86章 神力
“殿下！”玉佛抹了把额上的汗，“这么些年来你一直留居人间，不愿回九重天，陛下本就不满此事，你这么做，这怕会让陛下更加生气，这事儿咱们要不再......”
小松晏好奇地接过长命锁。
观御微微侧目，打断玉佛的话：“此事无须再议。”
语罢，他便转身离开。玉佛重重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也终是没了机会，只好连忙跺脚跟上去。
小松晏歪头打量着手里的长命锁，只觉得触感温润，不似寻常银器那般微微泛着凉意。
百里轻舟目送两人离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观御与玉佛的来意她再清楚不过，天帝有心杀松晏，这两人却是不愿听从他的。他们来这儿，是想带松晏去落华山，让英婳上神教他武功心法。
但这本意虽好，却也不过是另一重深渊——英婳的弟子，日后极有可能成为天帝手里无情无欲的杀人工具。
“阿娘，”小松晏拉着百里轻舟的手晃了晃，“阿娘，他们是谁？”
百里轻舟倏地回神，她顺着小松晏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云层里长阶缓缓降下，青鸟衔花绕行，花下玄柳负手而立，眼中肃杀之意尽显。
“妖狐花盼儿，私与凡人勾结，诞下大魔，其罪可诛，”玄柳缓步而下，身后跟着一众天神，“但孤念你与花迟同胎而生，今日只要你交出邪魔，孤便饶你不死。”
小松晏紧紧抓着长命锁，怯生生地躲到百里轻舟身后。
百里轻舟摸他的脑袋：“没事儿，无灾别怕，阿娘在这儿。”
她下巴微抬，扭头看向玄柳以及一众天神时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的笑，继而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花盼儿！”有天神怒不可遏，吹胡子瞪眼睛道，“你这妖女，胆敢对陛下无礼！”
百里轻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又算什么东西？无灾是我怀胎十月辛苦诞下的孩子，我都没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哪儿还轮得到你们这群杂碎指指点点！？”
“妖女！”诸多天神被激怒，一个两个怒目圆睁，他们虽生的细皮嫩肉的，但此时看起来竟比青面獠牙的恶鬼还要可怖，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时更像是话本子里商量着如何杀人分赃的一窝流寇。
玄柳适时抬手，诸神才陆续安静下来。他上前半步，朝着小松晏微微弯腰：“这孩子长相倒是随你。”
百里轻舟一个跨步，将小松晏挡的严严实实，冷眼静候着他的下文。
“等长大了，必然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只可惜......”玄柳轻声叹息，仿佛十分不忍，但下手却利落干脆，转睫间长剑直指他的喉咙，“只可惜是那邪魔转世，人人得而诛之！”
剑光晃过双眼，百里轻舟瞳孔一缩，旋即抬脚踹上他的手腕，剑刃随之往上一挑，堪堪擦过小松晏的下巴，刺啦一声划开她的胳膊。
这一击被挡下，玄柳面色不虞，冷冷朝着身后一瞥，诸神顿时心领神会，纷纷祭出法器。
见状，百里轻舟不禁嘲讽道：“堂堂天帝，竟是连我一个妖怪都打不过，怎么，还要以多欺少不成？”
小松晏已然被吓呆了，牢牢攥住百里轻舟的衣角不放。
玄柳闻言收起长剑，剑尖上的血一滴滴滑落，在两人面前划下一道沟壑。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百里轻舟，说：“创神书选了你，你却不应天意，执意要与凡人勾结，生下这妖孽。”
百里轻舟微怔，继而很快回神道：“那又如何？”
“花盼儿，”玄柳脸色铁青，“孤本念你兄长花迟与孤有些交情，不愿下手杀你，但你背负救世之责，却心甘情愿为儿女情长所累，诞下邪魔便也罢了，竟还处处相护......既然如此，孤便再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一柄泛着森冷寒意的长剑倏然从天而降，它看上去与寻常的剑一般无二，压顶而来却似有千斤重，紧接着成千上万道剑影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暴雨倾盆。
百里轻舟当即捏诀抵挡，在身旁撑开赤红的光幕。
“阿娘，”小松晏缩在百里轻舟撑开的那一方天地之中，两股颤颤，“阿娘，我害怕......”
百里轻舟竭力支撑着结界，奈何玄柳道行高深，这落雨剑又是天下第一神剑，不多时她便已冷汗涔涔，唇色发白。
但即便如此，她仍低头朝着松晏微笑：“没事儿，阿娘在这儿呢，无灾乖，不怕。”
隔着几近破碎的结界，玄柳目光沉冷：“花盼儿，你若知错，孤便放你一马。”
百里轻舟冷冷抬眸，汗滴顺着她的眉梢滴落。她咽下嗓子里的血，沙哑道：“在你眼里，同凡人相爱便是错，爱子之心也是错......玄柳，你也有爹娘妻儿，你认错么？”
“大胆！”玄柳愠怒不已，落雨剑上金印又添一层，剑尖插进结界裂开的缝隙里，呼啸不已，“孤与天后同为天神，情投意合，又岂如尔等这般人妖厮混，不堪入目！？”
听此一言，百里轻舟不由发笑：“你是与天后琴瑟和鸣，那你那长子观御的生母呢？玄柳，你——”
她闷哼一声，只觉浑身抽疼。
结界骤然碎裂，落雨剑径直钉入她的脊骨，将本就只剩下一半的元神打得四散。
玄柳抬脚上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冷声道：“妖言惑众。”
百里轻舟直挺挺地倒下，身后赤红的狐尾无力地垂落。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朝小松晏伸手，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无灾......无......”
“阿娘，”小松晏惊惧不已，他嚎啕大哭，匆忙跪爬到百里轻舟身边：“阿娘、阿娘！”
百里轻舟艰难地抓住他的手，甫一开口，嘴里的鲜血便一涌而出，刺眼的红。
小松晏张皇失措，眼泪汪汪地伸手帮她擦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无灾，”百里轻舟咬字艰难，神识渐散，却仍旧强撑着身子讲血抹上他的后颈，看着那红纹一点点爬上他的身体，又缠到长命锁上，终于无力地倒下，“阿娘...阿娘...直都......陪...你......”
“阿娘！”松晏猛然惊醒，他呼吸急促，浑身是汗，眼底湿红一片，“阿娘......”
倚在石壁上昏昏欲睡的人被他喊醒，打着哈欠朝他走来：“醒了？”
松晏没什么反应，他眼前似是还惨红一片，任由他再怎么用力揉眼睛也只是徒劳。
唐烟在他面前驻足，随意伸伸懒腰，偏头对一旁正襟危坐的两人道：“喂，你们倒是过来看看啊，别干瞪眼，他不会是傻了吧？”
“你才傻了！”步重顿然起身，对面沈万霄也猛地站了起来。
唐烟见状耸肩，颇为无语：“我说你俩是不是有病，方才被止戈那混蛋打进来时一个比一个还急，现在倒好，人醒了都不过来看一眼。”
沈万霄扫了步重一眼，抬脚上前，却有些心不在焉，刚一迈腿便踩着自己衣角绊倒在地。
唐烟顿时啧声：“虽说我比你长那么几岁，但你好歹是个太子，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这若是换做平时，步重定然已经捧腹大笑，但此时他却一声也笑不出来，只定定地看向松晏。
那边松晏无甚反应，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
石洞里四处燃着烛火，也无穿堂风肆意经过，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隐隐作痛，仿佛夺魂枝还深深扎在体内一般。
沈万霄爬起身，衣裳上血迹斑驳，脏兮兮的，他却无暇顾及，勉强辨认出石床的方向，继而朝那边走去，开口时声音干涩：“松晏。”
松晏在这声音里倏地一惊，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无声地抗拒着他的靠近。
沈万霄看不清楚，便还想朝前走。
唐烟嘶了一气，拉住他的胳膊：“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出去吧，我看他也不太想见你。”
沈万霄脚步一顿，欲言又止。
步重瞅他一眼，没好气道：“都说了松晏不想见你，你还非要杵在这儿让他伤心吗？”
见状，唐烟不禁发愁。心说早知这两人不对付，他就该先溜之大吉，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嘴碎把当年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应空青假扮玉佛，以降妖之名缉拿百里轻舟。偏偏百里轻舟不愿意，强行自分元神，留了一半陪着自己那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若不是后来天界插手此事，那一半元神本可以安心守着松晏长大。
奈何付绮私逃神狱一事勾起了止戈的兴趣，他顺藤摸瓜，本想找出助付绮逃狱的人，借此立功，却无意中探查到松晏前世的身份，并将此事告知天帝。
天帝随即命观御与玉佛诛杀松晏，如此既可斩草除根，又能试探观御。然，观御最终还是狠不下心，甚至将长命锁给了松晏，玄柳便只能亲自动手。
可玄柳终归是不曾料到，玉佛早已被付绮所杀，与观御一道前去的，并非玉佛，而是风晚。
在玄柳将百里轻舟与松晏诛杀后，风晚去而复返。他不惜以自己的寿元换回松晏二十年寿命，捏诀重塑他的记忆，让他以为百里轻舟是不告而别。随后又以聚魂之术，将百里轻舟四散的魂魄送至创神书书灵居处。
沈万霄沉默须臾，终还是随唐烟一道出去。
他们一走，石屋里便只剩下松晏与步重二人。原本咋咋呼呼的步重也安静下来，他盯着自己鞋尖看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松晏先闷声道：“我阿娘，她......”他吸吸鼻子，“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步重抿唇，而后沉默着点头。看着泪水一直在松晏眼圈里打转，他手足无措地抓抓胳膊：“那什么，小晏，你娘她......”
“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松晏抬头，豆大的泪珠接二连三地顺着脸颊滑落，仓皇无措，“步重，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娘她、她早就将身上的神力给了我，能祭龙脉的人，明明是......明明是我......”

第87章 目的
唐烟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搭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慢慢道：“你打算怎么解释？”
在他对面，沈万霄正襟危坐，俨然像一尊石像，闻言也只是微微抬了下头。
“你将长命锁给他，是因为早就料到盼儿命不久矣，故而想让盼儿死前将神力渡给他，这样才好瞒天过海，留有一手对付来日复生于世的魔骨，”唐烟兀自斟茶，“而盼儿也不负你所望，将神力授给松晏。”
“若那时盼儿没有将神力传给松晏，她也不会惨死落雨剑下。”唐烟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指腹压在杯沿隐隐作痛，“不过这事儿也不赖你，盼儿将神力给他，也不仅仅是为了来日保全三界......
松晏毕竟是涟绛转世，天界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况且他生来便学不了法术，若是一直这样软弱下去，指不定哪一天便被人生吞活剥了。而有了神力，虽说修为不及你我，但好歹是能保住自己的命。”
沈万霄垂在身侧的手虚虚一握，心口处的相思骨刀凿一般作痛。
松晏学不了法术，有时连尾巴和耳朵都收不回去，四处遭人嘲笑，皆是拜他所赐。
九转红莲咒封印神脉妖丹，被下咒者不通仙法妖术，记忆尽失，于人间九世轮回，受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除非施咒者身死，否则此咒无解。
唐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俄顷，往下说道：“盼儿本是活不了的，是她体内余有的神力保住了她一缕魂魄，苦撑到风晚折返回来出手相救……可也正因如此，止戈才得知她身有神力，往后便想法设法地要拿她祭龙脉，她不得不躲进菩提界中。”
他抿了一口清茶，顿了顿叹气接着道：“如若你当年没将长命锁给松晏，说不定盼儿身有神力一事也不会暴露……但话说回来，若是没有长命锁，那日风晚也救不了松晏。”
沈万霄沉默不语，他低下头隔着薄薄一层鲛纱望向手上的杯子，怔然有些出神。
先前唐烟说的那些事，他并无印象。弑春崖下，与勾玉弓一道封印的记忆是涟绛的，万箭穿心而过，叫他得知涟绛记忆里所有的事，至于涟绛死后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直到百里轻舟慨然赴死，他才忽然重新记起。
照理说，那之后的记忆他该是有的。但不知为何，他所能记起的只有他要去找一只狐狸，为此他走遍千山万水，踏遍三界每一个角落，才终于在一座山下遇到一个老神仙，这位老神仙让他到白玉城去，他照做了，这才遇上松晏。
“盼儿身无神力，若祭龙脉，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助长一些长明灯的怨气......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唐烟深深叹气，“她知道琉璃灯在你手里，所以才头也不回地往灯里去。”
他停顿片刻，垂首见沈万霄手背上青筋挣起，便无奈地笑了一笑，继而道：“盼儿比谁都清楚，只有以长明灯燃烧元神，才有机会化作琉璃灯的灯芯，从而除尽长明灯中那些孽障的怨气。”
闻言，沈万霄指尖发凉，倏然想起她走入长明灯后站在那弥天大火里如释重负的一笑。
——是她让贞以不顾一切地留下他的记忆。
贞以为此身中寒毒，他便找步重拿来琉璃灯为贞以续命，随后下界找寻苍狼骨，恰好遇上松晏被创神书送入菩提界。
兴许......创神书送松晏去菩提界，也是她一早便设计好的。
她知道自己再活不长，便想在死前最后为松晏做一件事，故意引止戈上钩，好借此机会彻底摧毁长明灯与琉璃灯。
而出没于桃山的那只红狐狸， 或许便是她。
唐烟睨视沈万霄一眼，见他似乎没在听，便敲敲石桌继续道：“琉璃灯是盘古所造之物，女娲取其灯芯补天，往后千余年，琉璃灯便再无用处。
直到昨日，勾玉弓击碎长明灯的灯芯，破开了花迟以身祭灯留下的封印，盼儿便趁此机会借长明灯之火燃烧元神，用一颗至纯之心从重重怨气里厮杀出一条生路，成了琉璃灯的灯芯。”
再往后的事皆是沈万霄所为，他用重新燃起的琉璃灯将长明灯中的万千罪孽杀尽，血海逐渐消退，天地重归平静。
但这两盏灯俱因此而毁，百里轻舟也因此而亡。
至于李凌寒——他追随百里轻舟一道入灯，如今生死未卜，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祭龙脉、毁人间的大梦被百里轻舟彻底打碎，止戈气不过，暴怒之下将松晏与步重打入血海，沈万霄虽加以阻拦但还是为时已晚，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又免不了一场恶战。
若换作以前，止戈修为远不及他，但如今他已动心生情，所修无情道倍受约束，故而两人久久僵持不下。
直到两个时辰前，止戈忽然收手离开，他心有挂碍，权衡之下跳进血海，这才找到这石宫中来。
“这事儿虽说也不全是你的过错，但再怎么说也是你将长命锁给他的。真要计较起来，那时你便已经做好了打算，要百里轻舟牺牲自己，成全天下。观御，这事儿你要怎么与松晏解释？”
沈万霄半垂着眼皮，并未直接作答，而是缓声道：“长生莲珠碎裂，他便该记起一切。”
当年风晚为他重塑的记忆随长生莲珠一道碎裂，彻底露出原本的模样。
松晏闷闷不乐，将头埋进膝盖：“原来早在那时，他们便擅自替我做了选择。”
“啾啾。”步重看着他颓靡的样子难免心疼，但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从没有人问过我，”松晏泫然欲泣，颤抖着声线几近嘶吼，“他们从来就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这神力，从来就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娘送死，从来没有！”
步重眉头紧蹙：“小晏......”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他们不就是想救人间吗？我也可以，只要、只要......”松晏似是魔怔一般，痛苦地抱头蹲下，满头白发被揉的糟乱打结，“只要他们和世人说，说神力在我身上，我娘就不会死，该死的明明是我......”
“松晏，”见他越来越癫狂，甚至死命地拽着长发往下扯，步重急忙跨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紧紧揪住头发的手，情急之下语气不禁加重几分，“松晏，你看着我，松晏！”
松晏被他吼得一愣，而后极其缓慢地抬头，乱糟糟的额发下眉心那朵红莲闪着猩红的光，愈加衬得他肤色苍白。
他双眼通红，向来带笑的眸子里蓄满了悲伤，哽咽着问道：“为什么……财宝，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他们都宁愿让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所以我娘不要我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和我说……和我说我娘因为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因为我才受尽折磨！”
“她不止是为你。”
房门边有声音传来，松晏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风晚着一身绿衣倚门而立，手里握住一把支离破碎的长生莲子珠。
步重起身，三两步跨到他面前：“你来做什么？”
风晚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警惕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别那么紧张，我若是想害他，当年便不会舍命救他。”
松晏抓着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挂着的泪珠，尽量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扶着墙缓缓走过来。步重连忙折身相扶：“你慢点，当心扯着伤口。”
“松——”风晚打量他，并不太确定他的名字，“晏？”
末了他却也不待松晏回答，便摸着下巴微微颔首，眯眼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那么点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着，松晏却无心与他闲聊寒暄，吸吸鼻子鼻音浓重地问：“你找我有事么？”
“噢，”风晚下巴微抬，继而探头朝屋子里看去，“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观御。”
“你找观御来这儿干吗？”步重无语望天，“他又不睡这儿。”
风晚故作惊讶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不是最喜欢黏着松晏了么，怎么会不在这儿？嘶......你们两人莫不是吵架了？”
“他们吵不吵架管你屁事！”步重呛他，只觉得他脑子不太清醒，正欲再说上几句，松晏却先一步扯住他的胳膊，他只好改口道，“喏，你要找的那王八蛋在隔壁。”
风晚却不走，倚在门上笑道：“你这小鸟有意思，与我少年时倒是有几分相像。”
步重瞪他：“谁像你这个黑心肝的玩意儿，要不是你算计我们，松晏也不会......”
也不会知道这些事，依旧能自在快乐地活着，好好过完这一生。
他忽地住口，侧目偷瞄几眼松晏，心说好在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不然松晏恐怕是要连他一起赶走。
“你这话说的，”风晚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即便我不引你们查玉佛一案，她不也会想法子让你们去菩提界嘛！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帮她一把而已。”
松晏闻言怔然：“你说什么？”
“嗯？”风晚不解地看向他，而后又将目光移向步重，恍然大悟道，“原来他还不知道啊，那看来勾玉那家伙说的挺对的，这人有点呆。”
“你闭嘴吧你！”步重咬牙切齿，恨不能一脚将他踹出去。
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松晏即便再迟钝，顺着一捋便也就理得清楚明白：李承昶并非是无意间摇动檐角的铃铛，而是风晚有意而为之。
“为什么？”松晏抬眸问。
风晚绕开他进屋坐下，反客为主地给两人倒茶：“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坐下慢慢说。”
松晏与步重相视一眼，少顷，两人才缓缓落座。
风晚小口啜茶，半眯起眼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松晏方知他将刘盛与其夫人的尸首公之于众，引几人探查玉佛的下落，继而牵引出应空青与付绮勾结一事，是为了借沈万霄之手将这几人绳之以法，还人间一个祥和平静。
石屋里烛火光影微弱，松晏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打量他，半晌，沉声道：“我不信。”
步重见状欣慰一笑，风晚明显地愣了愣，而后拍手笑道：“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我有什么好骗你的？”
“若只是为人间国泰民安，你大可以直接与沈万霄说这件事，他不会不帮忙。”松晏撂下茶杯，眼角还有些泛红，“你是想解开我身上的封印。”

第88章 春潮
风晚定定瞧了他片刻，少顷，勾唇笑语：“不错，我确实想解开你身上的封印。”
松晏心里一空，他半垂下眼皮，望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出神。
以前在骆山时，师父扶缈便与他说过，他不能修习法术，是因为身上有恶咒。
那时扶缈端着酒坐在山洞前那把破烂的竹椅上，醉醺醺地朝着他笑：“小晏啊，你知道这咒法一旦解开，便会有人因此而死吗？”
松晏叼着果子摇头，扶缈探身摸他的脑袋，他顿时跳着躲开：“财宝都说了，这就是个普通的封印，师父，你就别唬我了！”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人不死，谁都无法解......”扶缈烂醉如泥，话只说了半截他便身子一歪连带着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思及此，松晏不自知地掐住自己手背，痛意顺着筋脉一直爬到心口，在那儿生根发芽。
沈万霄死过一遭，是以九转红莲咒得解——原是他种下的因。
“我解开你身上的九转红莲咒，是想救一个人。”风晚未留意他的神情，摊开手将碎成千片万片的长生莲子珠摆到桌上，“但没想到你身上神力竟如此强盛，就连这珠子也顶不住被弄碎了。”
松晏闻言抬头，只见那些碎片白惨惨的，丝毫不似先前那般碧绿如玉。
“长生莲子珠！？”步重诧异不已，伸手抓起一把碎片，满目错愕，“这、这......”
风晚迎着他震惊的目光颔首：“如今这珠子已碎，你的命数便也该尽了。”
“你胡说！”不等松晏做出反应，步重先吼了起来，“不就是一把破珠子，扶缈那老家伙能找到，小爷我也能找到！松晏，你等着，小爷我这就去找！”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外走，从松晏身边经过时，松晏探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霍然愣住，掰开松晏的手执意出去：“你别信他的鬼话，小爷我一定把这珠子给你找来！”
“步重，”松晏抬眸，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算了。”
步重一声不吭地别开脸，双眼有些湿润，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不愿意面对。
观御以九转红莲咒赠涟绛九世轮回。他得知后不顾家中长辈的阻挠，执意随涟绛入世。
前八世，他都眼睁睁看着松晏离世，然后亲自为他刻碑。而这一世，他找到松晏时松晏已死，是风晚用自己的寿元将他从酆都城换了回来，并借长生莲子珠封印他的记忆，稳固他的魂魄。
而今长生莲珠俱碎，他束手无策，只能像前九世那样又一次送松晏离开，只是这一次，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
“我还有多久？”松晏松开手，缓缓问。
风晚抿唇抬头打量他，见他紧咬着唇，双眼红通通的，心下不禁唏嘘，再开口时难免有几分不忍：“......少则七日，多则半个月。”
“啪嗒。”
一滴眼泪映入眼帘，松晏转头看去，只见步重匆忙抹去砸在桌角的眼泪，凶道：“看什么看？小爷我只是眼睛有点疼，又没有哭！”
松晏欲言又止，慢吞吞收回视线，须臾，轻声问：“你想救的人，是不是花迟？”
“松晏。”唐烟在这时推门而入，看见风晚时他脸色一沉，“你来做什么？”
风晚缓缓起身，似是没看见他铁青的脸，施施然道：“我找观御有要事商议。”
唐烟猛然往旁边一站：“你们有事出去说，我这破石屋可容不下你这位大神。”
“诶，谬赞谬赞，”风晚装糊涂，将唐烟气得直咬牙，“不过正好，这屋里闷得慌，来，观御，咱们出去说。”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拉随唐烟一道而来的沈万霄，但后者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目光一直停留在站在桌前背对着自己不发一言的人身上。
风晚讪讪缩回手，明白今日来得不凑巧，这两人若不说个明白，只怕都无心于其他事情。于是他思索片刻，十分自然地勾过唐烟和步重的肩膀，拖着两人便往外走：“其实吧，这事找你们说也是一样的，走走走，这儿实在太闷了，咱们去外头说。”
唐烟嫌他恶心，顿时捏诀要同他动手，步重却先一步按住唐烟胳膊，一个劲儿朝着唐烟使眼色。
奈何唐烟多年来一直蜗居于念河之下，不通人情世故，呆头鹅似的发问：“你眼睛不舒服？”
步重：……
风晚：……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直把人扛了出去。
三人一走，石屋中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窗边的风扑簌簌地吹打着烛火。
半晌，沈万霄抬脚上前，但尚未走出一步，松晏便沙哑着声音开口：“你眼睛怎么样了？”
沈万霄脚步一顿，随后道：“无碍。”
松晏很轻地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他现在看不见，便低低“哦”了一声。
沈万霄止步不前，他隐约能看见松晏转身朝着自己走来，半低着头，失魂落魄。
他的心口一阵刺疼，被贞以压制住的相思骨似是要挣脱牢笼呼啸而出，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撕咬成一片片的柳絮，洒进松晏的每一世轮回里，施舍他与松晏见上一面，又残忍无情地逼他从松晏摊开的掌心里滑落。
“沈万霄，”松晏在他面前驻足，仰首望向他裹缠着雪白鲛纱的双目，声音哽咽，“沈万霄。”
被叫名字的人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怀里忽然一沉。
“沈万霄，我没有娘亲了，”松晏紧紧环住他的腰身，痛哭失声，“我没有娘亲了......没有了……”
沈万霄怔神片刻，而后迟疑着伸手抱他。
松晏说不上话，他抽噎不已，扑在沈万霄怀里整个人都在打颤，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跑出来，很快将沈万霄衣襟濡湿。
沈万霄一向好洁，但此时他什么都没说，反而默默抱紧了些，垂首吻他湿漉漉的眼角，企图以这样的方式让怀里的人不那么痛苦。
烛影摇摇晃晃，在两人身上披上昏黄的薄纱。
松晏在他温柔的吻里渐渐息声，但泪眼仍旧朦胧，额头抵在他肩上小声哽咽着：“沈万霄，我想带她回京城......我想和她一起回家。”
“嗯，”沈万霄应声，即便明知百里轻舟魂飞魄散，连尸身都未留下，他依然颔首道，“我们一起回去。”
松晏鼻音浓重：“爹爹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沈万霄，”他倏然抬头，“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
沈万霄身子一僵，想是步重并未与他提及此事。
“怎么了？”松晏有所察觉，低声发问。
沈万霄抱着他的手紧了又紧，按到他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时又急忙松开些：“你伤还没好，不如先在这儿养伤，待伤好后我们再启程。”
松晏不愿意，他连连摇头：“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而已，我......”
“你不疼，”沈万霄屈指碰了碰他的眼角，“我疼。”
松晏呆呆定住，他鲜少听沈万霄说这般亲密的话，好似两人已为一体。
若换作以前，他兴许会高兴，但现在，他只感到无尽的悲伤。
沈万霄似是与他心灵相通，轻易捕捉到他的情绪，不禁忐忑起来：“松晏，我……”
他原是想解释当年的事，告诉松晏他让百里轻舟将神力传予他，并非想让百里轻舟为此牺牲，而是想保全他们母子二人。然而不等他再往下说，松晏便踮脚吻上了他的唇。
青涩又生疏。
松晏学着上次他对自己做的那样，笨拙地舔咬着他的唇瓣。
沈万霄眉头微皱，更加觉得松晏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何处不对劲。
“松晏，等——”他推拒着想问清楚，偏偏松晏不肯，刚分开一点松晏便又紧追上去，难舍难分。
忽听哐当一声，两人一进一退，攻守间跌跌撞撞将屏风撞倒。
“沈万霄，我......”松晏受惊回神，刚一开口，脚下步子便一个不稳，叫他拽着沈万霄衣裳猝然摔倒。
沈万霄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往地上一躺，垫到松晏身下。
好在屋子里垫着绒毯，沈万霄这般不管不顾地摔下去也不觉得疼，只是到底没忍住闷哼一声。
“沈万霄，”松晏听着声音，怕把人压疼了，连忙起身，“你怎么样？”
但他还没直起身子，沈万霄便一把按在了他后腰上，禁锢着他不让他起来：“等等。”
“你先让我起起来，我看看你摔伤没有，”松晏不肯，挣扎着想起来，却又在腿根蹭过一根硬物时骤然红了脸，一动也不敢动，“你、你......”
沈万霄埋首在他颈间深嘶一气，声音有些冷：“你怕什么？”
松晏咬着唇不吭声，他变本加厉，甚至挺腰往上顶了顶：“松晏，是你先撩的我，是你蹭得我发硬，你怕什么？”
“你混账！”松晏被他弄得脸红气燥，想从他身上起来却又被强势地摁住，委屈的连眼睛都红了。
他明明只是想亲一亲，谁知道沈万霄这个混账竟然......这便罢了，沈万霄竟然还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他身上，分明是沈万霄先说的情话，到头来却还要赖他。
沈万霄没与他吵，只是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张口便咬上他的颈侧。
这一口没留情，被咬的地方又刺又麻，松晏被咬得抽气，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破皮了。偏偏沈万霄不知足，扯开他的衣领还想往下咬。
“沈万霄，”松晏连忙偏头想躲，眼睛已经有些湿了，“别咬，你别……”
“啊！”
他惊叫出声，天旋地转间已然被沈万霄压到身下。
沈万霄半支起身子，眼上分明缠着鲛纱，但松晏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那目光一寸一寸往下，而他面无表情，仿佛是在思考该从何处下口。
松晏本能地觉得不妙，他身子一颤，胳膊肘往后撑在地上便想往后缩，语无伦次：“我、步重，步重刚才说有事找我，我先走、走了。”
还没彻底脱身，沈万霄忽然抓住他的小腿，紧接着用力一拽复而将他拉回身下，沉声问：“方才为什么想亲我？”
松晏面色有些发白，咬唇不语。
沈万霄握着他的小腿，手不安分，又揉又摸，但脸上情绪很淡：“你在害怕。”
“没有。”心思被说中，松晏难堪地偏头，挣了下腿却没挣开，反而被他更紧地抓住，腿根与他跨间抬头的东西紧紧相贴。
“你害怕见不到我，”沈万霄微微仰颈，压下身体里滚腾的欲望，他面色如常，但手背上、额头上的青筋已然暴起，“松晏，为什么这么想？”
松晏不吭声，难过的只想掉眼泪。
不止沈万霄有欲望，他也有。身后蓬松的大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想蜷缩着身子藏起来，但还是被沈万霄发现了。
！
尾巴被抓住的一瞬间松晏浑身僵住，像是被人把住了命门。
“松晏，”沈万霄极其恶劣地朝前一顶，碰到他身下的硬挺，而后停顿片刻后俯身压到了他身上，咬着他的耳朵含糊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松晏呼吸不稳，双手推着他的肩想将他推开，却被他抓住手腕：“之前我便想问你，长生莲子珠......”
话音未落，松晏抢先吻住了他。
沈万霄眉心一跳，落实心里的猜测。
接吻间隙，他与松晏额头相抵，轻声叹息：“傻狐狸。”
“别说了，”松晏勾住他的脖颈，小声哭求起来，“沈万霄，别说了，你亲亲我......”
下一瞬，他如愿以偿。
沈万霄扣住他的下巴逼他仰颈，毫不留情地啃咬着他的唇瓣，尝到眼泪的咸涩时动作一顿：“松……”
然而不等他喊出那个熟记于心的名字，松晏便揪住他的长发重新吻上去，声音含糊不清：“哥哥，你亲亲我。”
......

第89章 争论
松晏手腕发酸，倚在沈万霄怀里垂眸看着他帮自己洗手，闷闷不乐：“你怎么那么久，我手都要断了。”
“辛苦你了，”沈万霄细细搓弄着他的指缝，指腹蹭着他的指节一节一节摩挲而过，“下回换种法子，手便不酸了。”
松晏颔首，旋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绯红一片：“你想得倒美，我才不与你……”
后面“上床”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但沈万霄还是听见了，不免失笑。
“松晏，”他擦净手，蹲下身摸索着用沾水的毛巾仔细擦着雪白的狐尾上结块的凝固物，“其实我们以前睡过，只是你忘记了，我也是。”
“不可能，”松晏一怔，连忙否认，脑海里光怪陆离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从四溅的水花到方才失手撞翻的屏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我都没有……怎么可能就与你那样……”
沈万霄轻握住他乱动的尾巴，半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委屈：“我之前与你说过，你体内有龙息。”
松晏呼吸一滞，听他接着往下道：“龙息是我先前留下的，往往是作繁衍子嗣之用。”
他略做停顿，斟酌道：“那时你年纪还小，每次都很害羞，总喜欢扯我……”
话音未落，松晏着急忙慌地伸手捂住他的嘴，面皮子一阵又一阵地发热，怕他往后再说出些羞人的话：“你别说了。”
沈万霄扣住他的手腕，腕骨上还余着一点红痕。
“有龙息又……又不代表什么，指不定是你记错了，与你春宵一度的人并不是我，”他手指一动，勾上沈万霄眼睛上缠着的鲛纱，微微用力扯着想将它拿下，别扭地嘟囔起来，“那、那这世上这么多龙，又不一定是你。”
不知是哪句话惹恼了沈万霄，他猝然起身，高大的身影朝前一压，不由分说地将松晏困在了妆镜台前，语气沉沉：“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探手朝松晏衣下伸去。
松晏又惊又羞，当即抓住他乱动的手，求饶道：“方才才……你别弄我了……”
沈万霄定定看他一阵，良久，才终于“嗯”声，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松晏这才松了口气，转而问：“你让我娘将神力传我，是想借此瞒过天帝么？”
沈万霄颔首，随后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抱歉，是我害了你。”
“这不是你的错，”松晏搂他的肩背，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若不是你给了我长命锁，风晚也救不了我。”
沈万霄沉默不语，垂首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身上零零散散的伤口被他挤得发疼，松晏却只是微微皱眉，纵容他继续抱着，除此之外，还轻拍着他的胳膊哄道：“之前刚醒来时我不愿意见你，是因为没想清楚。沈万霄，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件事是你的错。”
“嗯，”沈万霄低低应声，掌心抚弄着他的发梢，“小君，若有一日，我当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别心软，该如何待我便如何待我。”
松晏搭在他背上的手虚握成拳，半垂下眼望向他肩上衣裳上的暗纹，有些失神。
半晌，他才故作轻松地笑道：“以后你要是敢对不住我，那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沈万霄几不可闻地叹声，低头吻他的额角：“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生同衾，死同穴。
松晏失魂落魄，埋首到他胸前，眼泪又一次没出息地滑落：“你傻不傻，活着不好么，做什么要来给我垫背？”
“因为你不在时，”沈万霄抬手覆上他的脑袋，指腹碰到毛茸茸的触感——这笨狐狸，每次掉眼泪都收不住耳朵，“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都黯然失色。”
松晏心跳剧烈，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头一回如此害怕死亡。
恰在这时，门边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松晏抹干净眼泪循声望去，只见门口风晚，步重与唐烟三人你绊我我绊你地摔成一团。
“他娘的，都说了别挤别挤，听不懂人话吗！？”步重咬牙切齿，爬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真是两只蠢驴！”
唐烟随后也爬了起来，伸手将乱糟糟的头发往后一拨，脸色铁青：“谁让他们说个话说那么久，蹲的我腿都麻了。”
听他这意思，是在门外候了许久。松晏臊得慌，磨磨蹭蹭地往沈万霄身后躲，十分难为情地问：“他们、他们是不是都……”
沈万霄握住他的手，压低声回答：“无妨，方才我布过结界，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闻言，松晏才稍稍放心一些，见那边风晚还扶着腰躺在地上，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你没事吧？”
风晚摆手：“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闪了下腰，来，小狐狸，扶我一把。”
松晏打量他，见他确实是闪到腰一动便龇牙咧嘴起来，于是弯腰打算扶他：“你小心点，诶……”
然而，手还没碰到风晚，沈万霄忽然将他往后一拽，随后用剑鞘顶着风晚胳膊将人架了起来。
风晚顿时哀嚎出声：“疼疼疼疼，腰，我的腰……”
松晏略带歉意地看他一眼，继而转头偷瞄身边的人，只见他面不改色的将承妄剑收回。
“我说观御，”风晚骂骂咧咧，“你这是趁机报仇啊你！”
沈万霄不置可否。风晚不满地瞪他一眼，随后格外熟稔地拖了把凳子坐下道：“罢了罢了，我不与你计较。”
松晏轻拽沈万霄的袖口，俄顷，五人围坐桌前。
入座不久，唐烟便差白鹤端了佳肴美食上来：“都饿了吧，这些都是我叫鹤儿特意去人间买的，快尝尝看。”
“好香啊。”松晏饥肠辘辘，盯着眼前一盘又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直咽口水。
步重却在他动筷子前先将他面前的那几小碟香喷喷的肉食挪开：“你就别馋了，这些东西太过油腻，你伤好前还是吃清淡些好。”
唐烟也附和着，顺便搭手将一碟小炒青菜摆到他面前。
松晏敢与步重争，却不敢与唐烟顶嘴，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百里轻舟和花迟的朋友，真算起来还算是他的长辈，于是只好眼巴巴看着步重将鱼肉端走。
而对面风晚狼吞虎咽，似是饿了多时。
步重见风晚这副模样，不由得嫌弃地皱眉：“诶，你不是神仙吗？怎么还饿成这样？”
风晚咬着鸡腿含糊出声：“我虽是神仙，但并未辟谷，五谷三餐还是要吃的。”
松晏夹了一筷子青菜，闻言手腕一扭，将原本该落进自己碗里的菜叶放到沈万霄碗里：“既然神仙也能吃东西，那你也别辟谷了，人间那么多好吃的，不吃实在是有点可惜。”
“你那青菜夹给他不是浪费了吗？”风晚吐出鸡骨头，眉毛一挑，“即便是不辟谷，这人也嘴挑得很，怎么可能会吃青菜？”
松晏扭头看向沈万霄，举起筷子将那根青菜夹回碗里：“我不知道你不吃青菜，要不你尝尝鱼——”
他手一抖，险些拿不住筷子。
——沈万霄竟然凑上去就着他的手将青菜咬进嘴里。
风晚与唐烟目瞪口呆，步重表情有些狰狞，不忍直视地别开脸。
只有沈万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不改色地咽下青菜。
“咳、咳咳！”
不知是突然咳了两声，松晏骤然回神，手慌脚忙地捧起碗，几乎将脸遮住：“还、还是说正事吧，风晚，你想怎么救我舅舅？”
风晚慢吞吞咽下嘴里的鸡肉，擦擦嘴正色道：“师父被困在寒潭底下，要想救他，只有用勾玉弓破阵才可行。”
勾玉弓......
松晏睨了沈万霄一眼，忽然想起这人是他封印的，如今当着他的面商议此事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犹豫片刻，正欲开口让风晚改日再议此事，便听沈万霄道：“松晏修为不够，尚不能自如地控制勾玉弓，此事需再等等。”
“......”风晚哑口无言，使劲朝着松晏挤眉弄眼：他等的了，我也等的了，但你可等不了了。
松晏看懂他的意思，不禁抬手捏上耳垂。
他如今想的，只有和沈万霄一道带百里轻舟回京城，送她回故土。但花迟是他舅舅，是百里轻舟牵挂之人，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风晚便是抓住了他这一软肋，知他无法拒绝，也无法狠心报复自己，这才敢坦荡承认。
步重见他为难，撂下酒杯冲风晚道：“当初观御为何要封印他你想过没有？贸然解开封印，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这责吗？”
风晚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质问，施施然笑看向步重：“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当年你们将我师父封印，无非是因为他身上有魔气，怕他成魔扰乱三界。但如今千年已过，他若是真会成魔，那早就自行冲开了封印，又何须我费尽心思去救他？”
语罢，唐烟先行颔首：“花迟本性善良，一直将他的真身锁在寒潭底下反倒是委屈了他。”
“那也不成，”步重立时反驳，“松晏时日嘶——你有病吧！？”
松晏一脚踩上他的脚背，挨了骂默默低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步重咬牙瞪他，心说你这没良心的分明就是故意的，还装。
“我想先回家一趟，”松晏装看不见，没理会步重，“刚好路上让沈万霄教我些心法，等三日后学得差不多了，便去寒潭找舅舅。”

第90章 萦梦
“如此也好。”
唐烟颔首，松晏这才留意到他是用左手举着筷子，不禁纳闷地多瞄几眼。之前在梦境中，唐烟将琉璃灯递给百里轻舟时分明用的是右手。
但转念一想，世间虽有人惯用左手，但也不是做任何事都用的左手，便未多加留意，只一个劲儿地往沈万霄碗里夹菜，再趁无人注意时偷偷沾点荤腥。
五人用过晚膳，风晚便找借口称是吃多了出去走走先行离开，唐烟见状也不再逗留，将一只妆奁拿给松晏后便起身告辞，唯有步重依旧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盯着沈万霄的眼神几乎冒火。
松晏偷偷在桌下牵沈万霄的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在他掌心里滑动着。不知是写了什么，沈万霄抬眸睨他一眼，他脸上顿时浮起一片红晕。
步重觉着奇怪，皱眉问：“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
沈万霄在这时起身，转身往门外走，步重冲他的背影挥挥拳头，咬牙切齿：“小爷就说他是个王八蛋，你瞧瞧，你一不舒服，他就自己走掉了，连话都懒得和你说！”
松晏忍俊不禁，笑着拉步重坐下：“你别老看他不顺眼嘛，日后我不在了，还得麻烦你多替我照顾照顾他。”
“照顾他？”步重叉腰，几乎气笑了，“小爷我能忍着不和他动手已经是极限了，还照顾......”他忽然沉默下来，别扭半晌接着道，“但这要是你最后的愿望的话，我......我、我......”
松晏故意逗他：“你怎样？”
“我答应你就是了！”步重答应的不情不愿，松晏却格外满意，笑着伸手摸他的头：“财宝，谢谢你。”
步重三两下挥开他的手：“你别和我说这些，松晏，我问你，你是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吗？”
松晏闻言安静下来，长久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良久，松晏才扭头望着窗外水盈盈的结界道：“能在这短短二十年里遇到他，我已经知足了，不会奢求他一直爱我，一直记得我。”
步重心里一惊：“你想让他把这一切都忘了？你疯了不成！”
松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眼睛里的酸涩让他不敢眨眼：“我没有来生。财宝，他找了我千年，甚至为此心甘情愿被人欺骗拔刀自刎......所以我要他彻底忘了，这样才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千年。”
步重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还有爹爹，他年纪大了，又身染恶疾，每每发作疼痛难忍，”松晏回头，朝他笑了一笑，“以后若是有空，你记得替我多去看看他，顺便将骆山那些灵丹妙药带些过去。”
步重倏然抬头，他倒是将这一茬给忘了，李凌寒随百里轻舟入灯，如今生死未卜。
“怎么了？”松晏见他脸色不对，忙问。
步重懊恼不已，面对松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拉开门抬脚便走：“我还有急事，你——”
瞧见门外垂手而立的人时，他面色扭曲：“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松晏听见他说这话时微微一愣，随后小跑向门口，呼吸微滞：“沈万霄。”
沈万霄没应声，沉沉压来的目光让松晏心头一紧，怂巴巴地往后退了些：“你不是、不是去买东西了吗？”
“买什么东西？”步重扭头，“这河底下就唐烟一个人住，你叫他买什么去了？”
“我，”松晏张口结舌，“没什么。”
沈万霄抬脚进屋。
步重一个跨步拦在他面前：“干吗？想打架我陪你打，你别冲他发脾气。”
沈万霄冷冷瞥向他：“让开。”
“不让，”步重态度强硬，“他不就瞒了你一回，你至于生这么大气吗？也不想想你以前骗过他多少次。”
“财宝！”眼看着两人真有打起来的架势，松晏连忙上前，“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事要忙吗？你快去吧，我和他谈谈。”
步重扒开他推自己的手：“有什么好谈的！？你又打不过他，他不走我不放心。”
“没事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松晏低着头，不敢看沈万霄，一个劲儿催促着，“你先走吧，等会儿我再去找你。”
步重犹豫再三，迟疑不定：“你真没事儿？”
“没事没事！”
“那成，”步重最终做出让步，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到李凌寒，否则他全然无法与松晏交代，“我忙完就来找你。”
语罢，他愤愤地看向沈万霄：“你要是敢动他，小爷我跟你没完！”
沈万霄神色愈加冰冷，松晏赶紧推他出去：“你快走吧！”
房门再度合上，松晏刚松一口气，心说还好没打起来，但一转身对上沈万霄的目光，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万霄定定地看着松晏。
良久，才听见松晏硬着头皮瓮声瓮气地问：“你都听见了？”
沈万霄上前半步。
松晏猛地往后一缩，脑袋磕上门框一阵发晕：“你别过来！”
他捂着被撞的地方蹲下，声音有些发闷：“既然你都听见了，那我便敞开了说。”
“松晏，”沈万霄蹙眉，也跟着蹲下身，伸手去抓他的手，“我看看撞伤没有。”
松晏微微后仰避开他的手，摇头时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没事。”
沈万霄缓缓缩回手，隐隐猜到他想敞开说的话。
“沈万霄，”松晏将头扭朝一边，“我们就到这儿了。”
沈万霄一时没作出反应。松晏闭了闭眼，余光里瞥见他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
石屋外荡漾的波光透过门窗洒在两人身上，摇摇晃晃的，斑驳了视线。
松晏盯着脚边一块光斑出神，眼泪将它本就模糊的轮廓晕开，莫名的，松晏觉得那像是一滩血，硬生生将心剖开时淌下的血。
小白蹭着他的袖口爬出来，捂着胸口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松晏才骤然回神，连忙伸手将他捡起来：“小白......”
指尖碰到温热的鲜血，松晏怔住。
他呆愣地举着双手跪在那儿，眸子里晕出大片大片的惨红。
“沈万霄，”他双手发颤，顺着染血的衣角往上看去，连声音都在发抖，“沈万霄......”
沈万霄垂眸，脸上血色尽失。
他松开手，聚浪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松晏呆呆望着他被剖开的心口，几近失声：“沈万霄，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剖出相思骨你会死的！沈万霄——”
他慌张地伸手，想要捂住那狰狞的伤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渗出指缝，越来越多，越来越红。
“来人！来人——”松晏嘶吼出声，颈间青筋暴起。
沈万霄抬手捏住他的脸，微微用力迫使他仰头，指尖缠绕着的红线磨得他脸颊发疼，痛哭失声：“你别死，沈万霄，你别丢下我。”
“涟绛，”沈万霄神色晦暗，“你知道这些红线是什么么？”
松晏抽噎着摇头，泪眼朦胧间见沈万霄捏诀让那根红线穿过肋骨，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这是萦梦丝。”
他一面说，一面将松晏按进怀里：“萦梦三生，阴阳隔岸，相思无情。”
松晏扒着他的肩背，猝然咬住手指，剧烈的疼痛穿心而过。
“我不会再看着你离我而去，”沈万霄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指上鲜血尽数抹在他的颈间，“涟绛，我要你好好活着，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第91章 回京
“萦梦三生，阴阳隔岸，相思无情。”风晚捏着扇子轻叩桌面，“没想到，观御这个老古板竟然也知道这些东西。”
松晏捧着药坐在榻前，失神地盯着榻上的人，衣裳上的血还未干透。
“你少说废话，”步重几乎要将杯子捏碎，“就说这东西还能不能解开。”
风晚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相思骨都能硬生生地剖出来，萦梦丝与它同源而生，应当也能强行扯断。”
“他娘的，”步重一拳捶在桌沿，“观御这个死王八，九转红莲咒刚解开他就又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子今天不扒了他的皮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提了刀往榻边走。唐烟连忙拉住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萦梦丝虽然难解，但也不是没法子。”
“什么法子？”步重与风晚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焦头烂额，另一个只觉得有趣。
唐烟斟酌半晌，续而道：“萦梦丝，阴阳引，相思骨，这三者同根而生，皆是上古时天神所留之物。相思骨断世间情爱，斩七情六欲，阴阳引使诸神遗忘，记忆永灭不复生，而这萦梦丝......”
他稍作停顿，扫了一眼松晏的身影，接着道，“萦梦丝牵人魂魄，相爱之人永不分离，一方死则另一方灭，生死永不隔。依我之见，这玩意儿根本无需解开，等有一日两人不再相爱，它便会自己断了。”
步重扶额：“你他娘的全是废话。”
唐烟握拳轻咳，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其实这对松晏反而是好事。”
“怎么会是好事？”
“这样，你想想啊，观御受天罚，与天同岁不死不灭，那松晏不也是......”
步重瞪眼：“三界有那么多想杀那王八羔子的人，他这是拉着松晏往火坑里跳！”
“你这话倒有失偏颇了，”风晚斟茶出声，“总归松晏如今没几日可活，他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然也不至于冒死剖出相思骨，用萦梦丝取而代之。”
唐烟颔首附和。
步重咬牙切齿：“观御是龙族，这事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此话一出，唐烟点头的动作骤然一顿，风晚更是呛了口茶咳得双眼冒泪。
“龙族怎么了？”松晏这时缓步而来，颈间暗红斑驳的血痕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龙族......”
“没怎么没怎么，”唐烟与风晚急忙捂住步重的嘴，皮笑肉不笑，“龙族、龙族挺好的，挺好的。”
“龙性本淫，”步重挣开两人束缚，恶狠狠地瞪着他们，“那萦梦丝又是催情涨欲的东西，他们就是想看你被那臭王八给糟践了！”
唐烟讪讪一笑：“这怎么能是糟践，你与鬼王不也......”
“那能一样吗！？”步重火冒三丈，“你自己打听打听，他们龙族有多好色，我家松晏今年才刚及弱冠，还是个——”
“步重！”松晏踹他一脚，红成一只熟虾，“你别说了。”
步重咬紧后槽牙，气哼哼地一扭头：“白便宜他了。”
“哎呀行了，”风晚适时插话，“观御自剖相思骨，也算是证明对松晏的一片真心了。以前他确实做的不对，但如今无论如何你也该改改对他的看法了。”
步重鼻腔里哼出声来。
风晚摇着折扇微微叹气，末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道：“诶，你们过来。”
三人狐疑地围上去，只听见他悄声说：“你们说，观御受了那么重的伤，半条命都没了，那相思骨又是断情绝爱的东西，他会不会以后都——
不举了？”
”你说什么！？”玄柳怒而掀桌，“他竟然为了那魔头自断相思骨！？”
底下清行两股颤颤跪伏在地：“陛下息怒，太子殿下许是一时糊涂，这才......”
“一时糊涂？”玄柳几乎被气笑了，“好啊，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孤让他下界诛杀魔头，他倒好，阳奉阴违，阻拦止戈杀那魔头不说，竟还将自己的命与他捆在一处！”
他缓缓走下台阶，眼底冰冷一片：“观御还真是孤的好儿子，他这是在逼孤弑子。”
清行浑身一僵，满目错愕：“陛下，万万不可！”
“传孤口谕，”玄柳居高临下地望向清行，“神女贞以阳奉阴违，押入神狱永世不得踏出神狱半步。”
“陛下，神女是天道所选之人，还请陛下三思啊！”
“太子观御，抗旨不遵，”玄柳置若罔闻，“即刻逮捕归天，受天雷极刑，以示教训。”
清行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陛下，殿下刚剖出相思骨，只怕是受不住这天雷——”
“清行神君，”玄柳缓缓蹲下身子，“孤不止是人父，也是三界的主子。人间尚有言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在神界，在三界众目睽睽之下！”
语罢，玄柳甩袖离去，偌大的大殿冷清下来，清行捶胸顿首，连声叹气：“造孽啊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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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霄清醒时已是三日之后，风晚与步重辞别唐烟，将他与松晏带回人间，因着沈万霄昏迷不醒，三人便就近落脚，去了忆迟居。
待四人进屋，临娘便急忙遣了些妖精神灵守在客栈前，说是时颂领命下界捉拿观御，还贴了悬赏告示，将三界闹得沸沸扬扬的。
松晏轻车熟路地解开沈万霄衣襟，拿沾了水的帕子为他擦身，目光落到他胸前狰狞的伤口上时心里一疼，握着帕子的手也有些发抖，眼前水濛濛一片遮挡了视线。
“沈万霄，”他哽咽着洗干净沾了血污的手帕，转身拿了药膏过来，“你还总说我笨，明明你才是最笨的那个。”
他低头将药膏仔细抹匀，眼眶里承不住的泪滴“啪嗒”一声落在沈万霄赤裸的肌肤上。
“你就是个混账……”松晏吸吸鼻子，正要直起身子，颈间一重压在了沈万霄身上。
他本能地避开沈万霄的伤口，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生怕把人弄碎，撑着床褥便想起身：“压疼你了，对不起。”
“别动，抱一会儿。”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搭在了后颈上，止住他所有动作。
松晏愣了片刻，骤然抬头，只见沈万霄似笑非笑地垂眸望了过来。
他心跳如擂鼓，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死咬着唇不肯吭声。
沈万霄揉他的脑袋，转头瞥见窗沿那盆将离草时目光一顿。
“它本来都要枯死了，”松晏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鼻音有些浓重，“都是因为你，它才这么有生气。”
沈万霄支着身子坐起来，松晏连忙捞过软枕垫在他身后：“你别乱动，当心待会儿伤口裂开了。”
“没事，”沈万霄握住他的手，唇色尚还有些苍白，“小伤而已，不......”
话音未落，松晏忽然附身贴上了他的唇，虽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吻，但足以让他怔神。
“为什么要这么做？”松晏盯着他的伤口，“你明知道，剖出相思骨有多疼，有多危险。”
沈万霄回神。他其实早有察觉，原本是想等松晏主动坦白，但那日松晏以买膏药之名将他支开，明晃晃地遮掩着，他便再无法自控，站在门口将他的话尽数听了进去。
“你想让我把你忘了，”沈万霄又伸手捏他的脸，挤得那两团软肉变形，“怎么这么狠心？”
松晏被他捏着脸说不清话，哼唧几声被他抱进怀里，听他接着道：“抱歉，那日吓到你了。”
“松晏！”步重在此时回来，甫一进门，手里提着的烧鹅就掉在了地上，是以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这店家是搞什么，栓点东西都栓不稳。”
沈万霄趁这空档亲了亲松晏红肿的眼皮：“一直守着我没睡觉么？眼皮都红了。”
松晏颔首：“你不醒我睡不着。”
“何止睡不着，”步重对两人翻眼，“还天天掉金豆子，羞死人了！”
“财宝！”松晏瞪他一眼，转向沈万霄时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你别听他瞎说，我才没有天天掉眼泪。”
沈万霄微微颔首，指腹顺着他的眼角摩挲而过，触到一片湿润。
步重几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沈万霄更加不顺眼，寻思着趁松晏不在把他劈晕算了，至少睡着没那么碍眼。
熟料后跟进来的勾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道：“别想了，人家今晚不睡在一起才奇怪，日后不黏在一块也更奇怪。”

第92章 不举
步重哼了一声，回头见两人浓情蜜意，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将手里的烧鹅搁下后随勾玉一道离开。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临娘便端了汤药来，进门见沈万霄醒了，一时间竟喜极而泣。
松晏连忙上前安慰她，这时才知临娘与沈万霄生母交情匪浅，便不禁多问了几句：“那他娘亲现下在何处？”
临娘欲言又止，目光转向沈万霄。而沈万霄搁下药碗，抬眸道：“她自弑神台跌落，神魂俱散。”
松晏一惊，若非沈万霄亲口所言，他定是不愿相信，毕竟世人都说天帝与天后乃是良缘，是佳话。
他剥开一小块油纸包裹着的蜜饯递给沈万霄：“抱歉，我不是有意要......”
“无妨，天帝有意遮掩此事，你未曾听过也属正常。”沈万霄就着他的手将蜜饯含进嘴里，只觉得过于甜了些。
临娘望着两人会心一笑。她原本还想再多与沈万霄说说话，怕他一个人心生烦闷，但见此景后便只捡着要紧事说了，临走前不忘将一只玉瓷瓶交还给松晏：“这是你原先给十六的膏药，她托我替她保管着，但如今......”
她说到这儿时情不自禁地叹气，扭头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前不久天帝刚下了令，将十六押入神狱，囚禁终身。那小丫头这辈子恐怕是再用不上这膏药了，今日我将它拿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松晏接过玉瓷瓶，目光微怔。
“这事本就是止戈的错，”他送临娘出门，折身返回时闷闷不乐，“要罚也合该是罚止戈，他怎么能这么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真是气死我了。”
沈万霄凑过去自身后抱住他，将下巴搭在了他肩上：“止戈是海神之女阅黎所生，天帝对海族多有忌惮，想是不敢轻易动止戈。”
“什么叫轻易动他？”松晏气鼓鼓地将人推开，“他都把你害死了，天帝还要偏袒他！就止戈是他儿子，你不是唔——”
他忽地噤声，眼底映出沈万霄半阖上的双眸。
沈万霄这回亲的温柔，几乎没什么逾矩的动作，就连双手也是安安分分地撑在褥子间，反而是松晏有些难以把持，搂着他的脖颈亲不够似的直往上凑。
“又想要了？”沈万霄微微偏头，避开他情难自控的吻，沙哑着嗓子轻声发问。
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极轻，落在松晏耳朵里却重的厉害，眨眼间便将耳廓压红。
他磨磨蹭蹭地退开些许，低头将额头抵在沈万霄肩颈处，揪着他半敞开的衣裳边角连连摇头：“我就是想亲亲你，没想别的。”
沈万霄极其短促地轻笑一声，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松晏头埋得更低，羞恼地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不许笑！”
“嗯，”沈万霄颔首，五指握着他的脖颈缓慢摩挲着，“那就多亲几下。”
疾风骤雨般的吻接二连三地落下，松晏眼前一花，后背撞进软乎的被褥里，那里似乎还余有沈万霄偏高的体温。
他呆呆地看向撑着身子压在上方的人，脸红了又红，伸手抵在他肩上，小声推拒道：”现在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沈万霄目光沉沉，盯着他像是巴不得将他拆吃入腹，声音却冷静许多：“我不做别的。”
松晏在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里紧紧闭眼，扯着被褥偏头将脸埋了进去，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声音发闷：“我不信。”
“嗯？”沈万霄拨了拨他鬓边的银发，挑起几缕绕在指尖把玩着。
他灵活地勾着发梢轻扫过颈侧，轻微的痒意让松晏呼吸急促，求饶似的去捉他的手，哼声求道：“今天真的不行，你别弄我了......”
沈万霄按住他的侧颈，微微施力揉了揉，将那一小块肌肤揉搓地发红才肯罢手：“十六罪不至此，过几日我回九重天一趟，将此事......”
“你若实在想要，我帮你......”
松晏彻底怔住，血色漫过肩颈，整个人都像是要被煮熟了。
沈万霄亦是一怔，他一直盯着松晏，饶是双目受伤视线不清但也不至看不清楚，松晏最后没说出声的那几个字分明是——含一会儿。
须臾，松晏先回神，猛然将他往后一推而后化成原身飞快跑出了房门。
这次沈万霄反应有些迟了，只好望着半开的房门无奈摇头。
“砰”的一声，松晏用力合上房门，脸上燥意难退。
他捂着胸口平复心跳，越想越觉得丢脸。沈万霄说“不做什么”当真是没想做什么，他却还当了真，慌乱奔逃间还特意瞄了一眼他身下，好像确实没什么动静。
——色胚竟是他自己。
思及此，他更加羞愤欲死，索性捂脸哀嚎，熟料被屋里围坐摸牌的三人看了个清楚。
“松晏？”步重先丢了牌朝他走来，“你怎么了？”
“我不干净了。”松晏扒着门哭嚎出声，末了忽地惊醒，满目震惊地指着步重道，“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步重已然咬牙切齿，再一看松晏颈间乱七八糟的红痕，顿时更加来气，拉开门就要找沈万霄算账：“好啊观御这个王八蛋，小爷我就不在那么一会儿他就对你动手动脚的！个登徒子，伤都没好就想着这茬子事，他硬的起来吗他！”
“小凤凰，”勾玉及时拦住他，顺手往他喋喋不休的嘴里塞了颗葡萄，“好了，别生气了，人家好歹忍了千百年，一时半会儿忍不住咬几口也正常，总之也不会掉块肉，再说了，松晏这不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么？别生气了啊！”
步重挥开他搭上来的手，上上下下将松晏打量一番，见他确实只是颈间红了点，这才发问：“他当真没把你怎样？”
松晏内心羞耻，但还是诚实摇头。
风晚举着茶杯围上前，递了一杯给他：“别慌，先喝口茶。”
“这还差不多。”步重转身往桌前走，又倏地停步，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对啊，你都这样了，他还能忍住？松晏，他是不是当真不举了？”
闻言，松晏刚含进嘴里的茶尽数喷了出来，抬头只见三人饶有兴味地齐刷刷看过来。
“我不知道，”他忍不住捂脸，欲哭无泪地转移话题，“哎呀你们别乱想了，说正事。”
“你怎么能不知......”步重还想再追问，房门忽然被扣响。他话音一顿，伸手开门，见沈万霄衣裳单薄地倚在门外，便十分嫌弃地别开脸，“你来做什么？有伤不好好养伤，是觉得最后心疼的也不是你是么？”
沈万霄抬眼，正欲开口，松晏先上前搀扶住他，又是责备又是心疼：“你怎么出来了，没扯到伤口吧？”
“无碍，”沈万霄松开扶住门框的手，顺势俯身，半边身子几乎都压在松晏身上，在松晏耳边悄声道，“怕你生气，所以追出来了。”
缱绻的气音落进耳里，捏软了心尖。
哪怕是铁石心肠也要因此而柔软几分，更何况本就不算冰冷坚硬的心脏。
“我没生气，”松晏轻拍心口，缓神后顶着三人各不相同的目光扶他进屋，“外头风大，先进来再说。”
“外头风大，进来再说，”步重学得有模有样，猛一用力将门合上，浑身哆嗦了下，“咦~”

第93章 灯芯
“如今时颂在城中大贴告示，你们若是想去寒潭，恐怕是有些困难。”勾玉将装满葡萄的果盘往步重那边推了推，继而道，“易容之术虽可瞒过凡人，但对时颂来说却是无用的，要想躲过他的追捕，得另想法子才是。”
风晚应和着：“鬼王所言极是。”
见两人都这般说，松晏不禁有些发愁，没骨头似的趴到了桌上：“那怎么办？”
他快烦死这些天兵了，若非有这些人在，他早就带沈万霄一道回将军府了，毕竟在自己家里始终要比住客栈来得方便些，此时更是不用为此事发愁，收拾好盘缠便能上路。
沈万霄轻揉他的发顶，轻咳几声后出声道：“他们是冲我而来，明日我便随时颂一道去九重天。”
“不行！”松晏与步重几乎异口同声，勾玉仿佛早已料到此事，含着葡萄笑了一笑，未见有多意外。
风晚却不由得惊奇问道：“你不行什么？松晏不行那是因为他不放心，你也不放心？”
步重别扭地动动脖子：“我虽然看不惯他，但天帝那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真要去了还能活着回来？”
此话一出，一时便再无人吱声。
天帝这次火冒三丈，全然不顾神女贞以的脸面将人打入神狱，又在三界中大肆追捕沈万霄，显是不会再顾情分。
他若此时回去......
松晏在桌下悄悄抓沈万霄的手，“你不能回去，时颂那边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步重眼睛都亮了。
松晏神神秘秘地招手，四人凑在一处嘀咕半晌，终于敲桌拍定计划。
他说的口干舌燥，奈何屋子里搁着的茶壶水空了，便只好自己提着茶壶下楼去寻，将剩下三人留在屋子里。
房门刚一合上，沈万霄便问：“李将军现下如何？”
步重揉捏着葡萄的手微微顿住，他探头朝着门那边瞄了几眼，确认松晏走远后才叹气道：“我与勾玉找了他许久，但都没有消息。人间这边也快压不住了，应空青失踪，那皇帝急得焦头烂额，慌不择路竟然去找李凌寒帮忙，结果发现李凌寒也不见了，只怕不出几日，他便要贴告示寻人了。”
“那应柳儿？”风晚在这时插话，“姬贺明若是找她盘问，岂不是……”
“依本座看，”勾玉扫视一眼纠结的三人，“你们直接将与姬贺明说明此事便可，如今玄柳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间流言四起，若不明真相，只怕他会受流言所扰，被恶人所用。”
步重一拍大腿：“对啊，我们直接告诉他便是，若是他肯帮忙隐瞒，不让松晏知晓此事，那岂不更是两全其美！”
风晚颔首，亦觉得此计可行。
只有沈万霄微微摇头，缓声道：“不可。”
“此话怎讲？”
“应空青与付绮行事张扬，敢在宫中建祭坛拜蛇神，想必姬贺明应当知晓此事，”他微作停顿，往门窗那边微微偏头，搭在杯沿的手稍稍蜷起，“至于李将军，此事不必再做隐瞒，小晏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脆弱。”
听他这么一说，步重不由得长叹一气：“确实，但这几日大起大落的，他娘亲刚走，你又......这事儿还是过几日再与他说吧。”
松晏拎着茶壶折返，路上不小心撞到人多耽搁了会儿，回到房中时沈万霄已经回房歇息了，步重与勾玉不知去了何处，只有风晚负手站在窗前，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落寞。
“他们都走了啊？”松晏将托盘搁下，寻思着既然人都散了那他也早点回去休息，这几日他几乎都没怎么合眼，吃也吃不下多少，先前都一直硬撑着，不想让他们看出异样。
风晚却是个不体贴人的，见他要走便出声叫住他：“松晏，我有事要与你说。”
松晏揉揉眼睛坐下，强打起精神：“你说吧，我听着呢。”
“琉璃灯，”风晚有些犹豫，思量半晌终还是往下道，“之前花迟以身祭灯，让琉璃灯破碎，那之后步重便将琉璃灯碎片带回去重新拼了起来，单家找不到琉璃灯便以假代真，重新做了一盏来蒙骗天下，应绥那边......”
“我这脑袋！”松晏倏地抬头，脸上倦意全无，“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应绥还等着用琉璃灯救他娘亲呢！”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渐渐低落下去：“可琉璃灯已经......”
风晚摇头：“琉璃灯灯罩虽毁，但灯芯还在。”
“灯芯......”松晏不解地看向他，“可灯芯不是我娘吗？”
“在你娘牺牲自己之前，绝禅便将灯芯给了步重。”风晚缓声说完，而后静静注视着松晏，心里五味杂陈。
热烫的茶水溢出杯口，烫的手背发红。
松晏猛地缩手，心里一阵刺疼。
琉璃灯的灯芯既在，又何须百里轻舟去作灯芯？
见状，风晚将手帕递给他：“找点凉水冲一下吧，会舒服些。”
“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风晚被他问得一愣，俄顷，方才笑道：“应绥也算是你亲戚，你已经失去了娘亲，想来也不愿意见他受如你一样的苦楚。”
“我与他并无交情，所谓亲戚也不过是个名头，初次见面他便抢了我的东西，”松晏起身，目光稍冷，“这样的人，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他？”
风晚挽袖仔细擦去桌上的茶水，神色柔和：“你会的。”
松晏盯着他看了一阵，企图找出些端倪，奈何什么也没看出来。风晚与他说这些，看似无一句假话，却又处处都不真心。
若说风晚想挑拨他与步重的关系，这么些天的相处以来风晚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理由，而不是用这种低劣的栽赃嫁祸。但若说风晚只是为应绥说几句话，大可以在众人在时便说出来，而不是等到现在。
松晏微微眯眼，看他就像在看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风晚并不介意他探询的目光，自顾自将茶桌清理干净，理理衣袖直起身子道：“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总之我已经将此事说给你了。至于步重，以后你是要继续信任他，还是提防他，你自己决断便是。”
“他陪着我长大，”松晏拉开门，“于我而言亲如父兄。此事我会问明白的，不用你费心。”
语罢，他便大步离开，身后只传来一句：“如此最好！”
他一直走到沈万霄房门前，想要叩门的手抬起又放下，心乱如麻。
最后是沈万霄有所察觉，先他一步将门打开，他才犹豫着抬脚走进去。
“怎么了？”沈万霄分了一半卧榻给他，自己躺进靠墙那侧。
松晏翻身抱住他，怕挤着他的伤口便没抱太紧，朝他抬头笑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沈万霄“嗯”了一声，手上用力将他搂紧一些：“风晚与你说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有事与你商议，我便猜到了。”沈万霄索性坐起身，屋子里暖黄的烛光在墙上照出他的身影，朦朦胧胧地在他眼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
松晏挪挪身子将头枕到他腿上，抓起他垂落在身侧的长发把玩着：“财宝平日里待我最好，他不救我娘，兴许......兴许是因为他有更要紧的事。”
“小晏。”沈万霄握住他的手。
松晏闻声发怔，沈万霄对他的称呼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叫他松晏，有时叫他小君，有时叫他崽崽，但叫小晏却还是头一次。
像是，只有家中长辈才会称呼的乳名。
在他出神时，一颗圆滚滚的珠子落在了他掌心里，触感微温。

第94章 疯骨
“这是？”松晏捧着琉璃珠子，茫然发问。
“灯芯。”
灯芯。
松晏陡然怔住，琉璃珠子散发着柔和的月白光芒，照着掌心里的纹路就像是月光洒在起伏的山峦之上。
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知道此事，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救她，为什么都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灯里，为什么无动于衷......
沈万霄摸他的头发，却被他起身避开。
“小晏，”沈万霄倾身，捧着他的脸用指腹轻拭去他眼角的潮湿，“如今桑女入世，魔骨破印在即，三界大难将至，这颗琉璃珠子，正是女娲的眼泪所化。她将此物留在三界之中，便是给芸芸众生留下一条退路。”
松晏沉默地凝视着他，眼里泪光闪闪。
须臾，松晏抬手挥开沈万霄的手，哽咽着质问道：“所以在你们眼里，三界的命是命，我娘的命便不是命么？”
沈万霄五指微蜷，薄唇紧抿。
如若当初他不将灯芯给绝禅，兴许他会有机会救下百里轻舟。可惜一念之差阴差阳错，终成遗憾，成沟壑。
他不回答，松晏便觉得身体里有些东西破碎了，一块又一块，支离破碎，它们锋利的棱角划得松晏浑身作痛。
“沈万霄，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松晏三两下抹净眼泪，他不知道沈万霄有没有和他一样难过，于是残忍地朝沈万霄扔出刀子，“我最讨厌你的冷血。沈万霄，你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隔岸观火，永远冷漠无情。是，你是天界的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睥睨众生。你心怀苍生是没错，可你对苍生的爱永远都是以别人的牺牲为代价！”
说到最后，他近乎嘶吼，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冷彻骨。
他明知这些话有多伤人，却仍旧扯着嗓子歇斯底里。说到底，他依旧无法接受，自己所信任的人——步重，沈万霄，他们都为了苍生，舍弃他所亲近的人。
他们明明比谁都清楚，他有多想念百里轻舟。
而更令人生气的，是他们都选择将这件事深藏于心，若非今日风晚将此事抖出，他不知道还要被蒙骗到何时。
疲惫如同巨浪一般排山倒海而来，轻易将他吞噬。他等着沈万霄的解释，但沈万霄一言不发，既不辩解也不争论。
屋里的烛光摇啊摇，最后悄无声息地熄灭。
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松晏双眼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掌心里那颗亮晶晶的琉璃珠子。
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沈万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私，只顾自己。”
衣裳摩擦出窸窣的声响，沈万霄伸手抱住他，轻轻摇头，又很快意识到他看不见，便沙哑着声音说：“没有，我从未那般想过。”
松晏沉默着任由他抱着，落往被褥的目光呆滞涣散。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缓慢生长，枝条一圈又一圈缠上松晏的脖颈，而后渐渐地用力收紧。他在濒死前的窒息里微微仰颈，嗓间漫起一阵腥甜：“松手。”
沈万霄又一次摇头，默默将手环紧了些。
“沈万霄，”松晏不为所动，“放开我。”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冰冷，又或许是他的身体僵硬的厉害，环在腰间的那双手终于还是缓慢垂落。
“小晏......”
“天色不早了，”松晏起身，打断他没说完的话，“你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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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临娘招呼着几个小厮一道将饭菜摆好，环视一圈依旧没见沈万霄身影，不由得有些担心：“小七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的，这都第四天了，也不知道伤怎么样了。”
松晏举碗夹菜，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反是风晚有些过意不去，起身理理衣裳道：“我还是过去看看吧，他虽辟谷不食，但身上有伤，不用药是不行的。”
他走到门口，朝着临娘挤眉弄眼，临娘心领神会，连忙道：“是是是，且不说别的，小七这人平常受的伤也不少，但都没有像这回一样昏迷那么久......这伤还是他自己弄的，也不知道得有多疼......”
“相思骨嘛，”风晚故意提高声音，边说边偷瞄桌边剔鱼刺的人，“我听说那是有多喜欢就有多疼，也亏得是他，若换了别人，只怕早就——”他忽然转头看向松晏，“诶，你这几日不是都端饭送药给他么？他伤好点没有？”
“啪”的一声，松晏重重搁下筷子，扭头瞪着风晚：“我哪儿有送饭给他？爱吃吃不吃算了。”
风晚看破不说破：“哦！没有啊，那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
松晏不欲再搭理他，这几日各种事堆在一处已经足够心烦的了，偏偏步重与勾玉还挑在这时候离开，也没说去做什么，只留了一封书信给他，偌大的信纸展开上头歪歪扭扭鸡爬似的就写了两个字：“勿念。”
松晏将信纸团吧团吧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要说这人长着一双翅膀还就是不一样，百里轻舟的事他都还没来得及找步重算账，这人便连夜溜得飞快，还捎带着勾玉一道离开，只留下风晚这只老狐狸与他为伴。
不过这三日下来，他气消了不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实沈万霄与步重所作所为也无可厚非，他们一个是天界的太子，一个是瑶山的凤凰，肩上都担着三界众生，而他只是芸芸众生之一，想守护的东西本就不可一并而论。
他们对苍生有大爱，是以舍小我。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做不到那般无私，无论往后再遇到多少人，再经历什么事，他心里始终都有一间屋子，里头永远住着他的家人，朋友，爱人。
思索之余，他又不由懊悔，每每一闭眼就想起那天夜里他朝着沈万霄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沈万霄不惜以身涉险自剖相思骨，命都丢了半条，他却一气之下......沈万霄该有多难过。
他端着饭菜在沈万霄房门前徘徊不定，敲门的手几次三番地举起，又无一不是纠结着落下。
终归是没想好如何面对。
挣扎半晌， 他才终于叩响房门：“沈万霄。”
里头无人应答，松晏清清嗓子，以为是没听见，提高音量又道：“沈万霄。”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他有些蔫了，低下头藏起眼底薄薄一层水光。他的指腹压在托盘边缘，压出一道红痕。
——那些话果然很伤人。
俄顷，他振作起来再次朝着门里喊道：“沈万——”
最后一字落地前，风晚抬脚踹开房门，神色凝重。
松晏心一紧，搁下托盘便往屋里走，这才见里面空无一人。
“沈万霄！”他不禁着急起来，匆忙遭屋里找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只在榻上捡到他缠眼用的一条鲛纱，“他身上还有伤，他能去哪儿啊！？”
“你先别急，”风晚探身朝窗外望去，见外头人来人往，先前四处游荡的兵将已然不见踪影，不由得叹气，“时颂他们走了。”
松晏闻言一愣，攥着鲛纱的手微微发颤：“你是说......他们带走了沈万霄？”
“嗯。”
松晏踉跄几步跌坐在榻前，玄柳绝不会放过沈万霄，他这一走，只怕是有去无回。
“都怪我，”松晏五指插进发间，痛苦地将自己蜷缩起来，“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他......要是、要是我早点想通，早点来找他就不会出事，都怪我......”
“这屋里没什么打斗的痕迹，观御应当是自愿与他们回九重天的，”风晚眉头紧皱，回头见松晏脸色惨白，眉心红莲花钿忽明忽暗时错愕地睁大了眼，三步并作两步仓促上前，“九转红莲咒！这咒不是已经解了吗！？”
“不对，不对......”风晚喃喃自语，摇着头连连后退，“怎么可能......观御怎么可能为了你舍弃半个神魂......不可能！”
“观御本就一身疯骨。”有人在这时缓缓走进屋里。
松晏怔怔抬头，只见门口有一人背着琴挺直而立，白衣赛雪，墨发高束，花纹繁复的面具彻底将面容遮住，整个人都裹得严实，唯独立领外露出的那一截脖颈，肤色是不常见阳光的古怪的白，其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认得这人，上回止戈便是扮作了他的模样。
“楼弃舞。”风晚强装镇定，内心惊涛骇浪难平。
楼弃舞慢条斯理地将琴搁下，自顾自斟茶，嗓音温润如玉：“涟绛死时，他将一半神魂放在奈何桥上，往后只要那一半神魂未死，他便不算是死过。九转红莲咒，自然就不得解。”
“不可能！”风晚当即反驳，“若封印未解，他又怎能召出勾玉弓！？”
楼弃舞极为轻浅地笑了一声：“你不会真的以为勾玉弓是涟绛召出的吧？若不是观御，你以为就凭现在的他便能压制住勾玉弓里的魔气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睨向松晏：“若观御没做什么，你以为他又怎会拿到凤凰羽，耀青石，与九尾狐骨？”
松晏浑身发冷，只觉得再往前半步，便是悬崖，是粉身碎骨。
“以前血海伤过你，”楼弃舞略作沉吟，回想旧事，“他将你丢进血海，所以里面才会有你的碎骨。至于那只凤凰——
涟绛，你当真全都忘了？”
松晏一瞬间如坠冰窟，那些做过的梦，梦里翻腾的血海，还有被血海撕碎的赤金羽翼，一幕幕重回眼前，交织成凄厉诡异的画面，踩着他的经脉肆意起舞，将五脏六腑都扯碎。
“你想说什么？”他定了定心神，竭力将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楼弃舞指尖轻叩桌面：“我来是想救你，劝你莫要再重蹈覆辙。”
“涟绛，他能为三界舍弃你一次，为苍生舍弃你娘亲一次，便也能再舍弃你第二次，第三次。”
“你胡说！”松晏气息不稳，双眼几乎爬满血丝。
楼弃舞无所谓地耸肩：“随你怎么想，你若是想知晓一切，去找花迟便是。”
藏在面具下的那张脸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如今魔骨异动的厉害，寒潭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第95章 行刑
九重天，神狱，莲花台。
时颂提剑立在长阶旁，望向长阶尽头偌大的莲花状玉台时眼里不禁多出几分不忍。
这莲花台是罪神领罚的地方，上头不知淌过多少神仙的鲜血，玉石打磨而成的莲花花瓣都被染得发红泛紫。
他长叹一气，抬头见九重天灰蒙蒙一片，并不似往日那般明亮，不由得想兴许是今日它也觉得难过。
那日在人间，手底下的人说找到沈万霄时，他与清行皆是一愣。
毕竟以沈万霄的修为，他若是有意躲藏，那这三界之中还真不一定能有人找到他，更遑论他身边还有鬼王、凤凰等人相助。
他们顺着消息找去，在忆迟居瞧见沈万霄时，沈万霄也不逃，反而慢条斯理地将一封书信压到花盆底下，随后旁若无人地从两人经过，直到踏出门，见两人并未跟上，这才回身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还不走么？”
时颂摸不透他，清行也摸不透，只好讪讪地跟在他身后回到九重天。
“陛下这回是真动怒了，”清行扫了一眼长阶下前来观刑的神仙，连声叹气，“殿下这回恐怕......”
时颂也跟着微微叹气，继而仰首看向莲花台上空四尊慈眉善目的佛像：“若没记错，上次来这儿，还是涟——”
“嘘嘘嘘，”清行连忙捂他的嘴，“将军慎言呐！”
时颂握着长剑的手紧了又紧，话堵在嗓子眼里，噎得他难受。目光落到莲花台正中被金色铁链牢牢锁住的人身上时，顿然更觉压抑。
底下的神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沈万霄耳力好，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我说殿下还真是糊涂啊，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九重天，偏偏要忤逆陛下下界。”
“老夫听说殿下下界，是为了那人。”
“这......他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还阴魂不散？”
说话的人忽然住口，抬眸正对上一双尤为冰冷的眸子，便打了个寒颤往旁边挪了几步。
沈万霄缓缓收回视线，颈间缠绕着的金色铁链悬住头颅，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哥！”一道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自阶下传来，他微微侧目，只见耘峥着急忙慌地跑来，却又被莲花台前的侍卫拦住。
耘峥这番动静不小，众神纷纷扭头朝他看去。
时颂便也跟着回头，看清耘峥面容时目光微顿，继而拱手朝他行礼：“五殿下。”
“你别啰嗦了，”耘峥瞥他一眼，“快些让我进去，我有事要和我哥说。”
时颂为难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万霄，正欲开口，天际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小五，不可胡闹。”
耘峥猛然回头，见玄柳缓步走下云阶，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但如今众神皆在此处看着，他纵是有心，也仍有忌惮，不敢当众冒犯帝王，是以最终只能憋屈地喊上一句“父王”。
玄柳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耘峥抬头，这才看见他身侧同行的人，心下难免一惊——阅黎，她竟也到此处来观行刑。
诸神纷纷朝着玄柳行礼。
沈万霄望着这一幕，终是半垂下眼皮，遮住眼底一片寒凉。
“观御，”玄柳径直走到莲花台前，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沈万霄，“你可知错？”
“儿臣，”沈万霄抬眸直视着他，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目光令人心惊，“无错。”
底下众人纷纷掩嘴惊呼，玄柳却似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回答，直起身子时目光微暗：“不知悔改。”
沈万霄冷冷注视着他，长风穿发而过，吹敞开他单薄衣裳的襟口。
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敞露在众神眼前时，惹起一阵骚乱，就连平日里喜怒不显的几位帝君脸上也平添出几分震惊。
阅黎也微微睁大眼，她知观御对涟绛情深意重，但从未曾想过时至今日那份情竟是半分不少，于是满目错愕惊骇难掩：“你竟然为他剖出相思骨！”
此话一出， 众神更是一片哗然。
唯有角落里揣着酒壶的仙人一言不发，旁人问时也只是笑笑道：“殿下自幼便重情重义，老夫自然不觉惊讶。”
玄柳盯着沈万霄，仿佛在看一把没有生命的利剑：“孤再问你一次，你知不知错？”
讨论的声息渐渐安静下去，沈万霄在这一片寂静中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的一瓣莲花花瓣上，总觉得那一片比其他的都要红，都要冰凉。
“孤倒是忘了，你曾经在这儿亲手剖走他的神骨。”
沈万霄沉默着，似乎并没有听见玄柳的声音，直到玄柳第二次开口，他才重新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玄柳缓步上前，破天荒地在莲花台前蹲下，眼底难得浮现出一些身为人父该有的仁慈：“小御，既然你不肯认错，那便莫要怪父王狠心。你本就有罪在身，如今又犯下此等大错，孤若不罚你，又该如何向三界交代？”
沈万霄安静地看着他，胃里翻江倒海，一阵痉挛。
许是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彻底惹恼玄柳。玄柳慢慢起身，眼底那点关怀愧疚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消失得无影无踪；“行刑。”
“父王！”
“陛下！”
耘峥与时颂几乎同时开口。
耘峥皱紧眉跨步上前：”父王，兄长剖骨不久，聚浪弑神杀魔，兄长即便是与天同岁不死不灭，也怕是再受不住天雷极刑，还请父王三思！”
玄柳负手不动，只看着沈万霄。
见状，耘峥连忙跑到莲花台边缘，隔着薄薄一层水幕结界急道：“哥！哥你给父王认个错，你就说你错了，你不该私自下界与......”
“小五。”沈万霄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哥......”
沈万霄淡淡睨他一眼，而后将目光转向玄柳，再开口时为自己定下死刑：”臣，无错。“
或许是早知他宁死不改，玄柳面不改色，唯独语气重了几分：“行刑。”
耘峥当即跪地：“请父王三思！”
“行刑！”
耘峥还想再求情，跪着膝行上前，但尚未及玄柳脚边，便听耳边轰鸣一声，第一道天雷自莲花台上空劈下，长鞭一般抽到在沈万霄背上。
沈万霄一声未吭，胸前的伤口裂开一些，鲜血顺着薄肌纹路滴落，染红松垮系着的衣裳。
耘峥错愕惊惧。直到此时，方才忽地明白在这九重天上有条本就岌岌可危的绳子彻底断裂了。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刺眼的光芒让人不忍再看。
沈万霄沉默地承受着，额角、颈侧、手臂上的青筋皆因疼痛而挣起，细汗一层又一层地渗出，将鬓角乌黑的长发浸湿。
“求父王开恩！”耘峥重重叩首，嘶哑着声音求玄柳手下留情，额间已然红肿流血。
清行与时颂看不下去，内里挣扎片刻也跟着跪下：“求陛下开恩。”
玄柳径直望着沈万霄，看着他咬牙强忍，哪怕是血流了一身也未发一言，藏在袖里那只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沈万霄在这时微微抬起头，他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却依旧如释重负似的扯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紧跟着又一道天雷落下，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又被紧缠在身上的缚神链拽回原位，衣裳上点点惨红像极了一朵又一朵盛放的红莲。
他痛苦地仰颈，嘴角有鲜血缓缓溢出，却仍旧不肯低头求饶。
在莲花台上空，四尊神像低垂着眼看他，他们的目光似是悲悯，又似是嘲讽。
沈万霄也望着佛像，眼中渐渐无神。
他的神识渐渐模糊，便是连耘峥不停歇的求情声也渐渐远去。
恍惚之间，他似乎瞧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朝他走来，身后九条尾巴摇啊摇，晃啊晃，走到他面前时狐狸变成了人，笑嘻嘻地在他身前蹲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漆黑夜幕里闪烁的星辰。少年将手里荷叶包好的烤鱼递到他嘴边，满是期待地说：“尝尝看！”
他看着少年，舍不得眨眼。
“我听人说心情不好时吃东西就会开心一点，你就试一试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鱼。”
他抬手朝着少年的脸颊摸去，手腕上的金色铁链却硬生生将他的手拽住，悬停在半空。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碰不到。
少顷，他遽然发笑，看向少年时眼底微红。
——别怨我，也别恨我，就这样把我忘了……涟绛，对不住，终究是我欠你一世。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还差三十九道，众神望向莲花台上奄奄一息的人，不由唏嘘。
耘峥哭红了眼，终于在数不清第几下叩首时玄柳缓缓抬手，掌管天雷的神终于住手，不忍地别开了脸。
“哥，哥！”耘峥连滚带爬，匆忙爬上莲花台将沈万霄扶起。
在他之后，玄柳不紧不慢地走上莲花台，曳地的龙袍沾上鲜血。
“观御，”玄柳的目光冷了又冷，一字一句更是冷若冰霜，“你以为这样，孤便会成全你与那孽障么？”
沈万霄半阖着眼，闻言艰难地抬眸。
玄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不屑地哼笑一声，而后道：“你为他做到这般地步，甚至宁愿用半条命换他长生，哪怕他并不会记得你。观御，你这么做当真值得么？”

第96章 利刃
心口倏然一痛，饶是风晚及时伸手去扶，松晏脚下依旧踩空，摔倒在地。
他心神不宁地抚了下胸口，脚边碎玉珠子活过来一般贴着他的脚踝轻蹭着。
风晚将他从水潭里拉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在潭边驻足，最终松晏先开口道：“这要怎么进去？”
风晚一言难尽地瞄了他几眼，不愿吱声。
见他这般模样，松晏心下了然：“哦，我身上的咒没解开，用不了勾玉弓，所以我们都进不去。”
风晚颔首，神色有些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进去。”
“什么法子？”
“勾玉弓护主，你若是遇害，它自然会……”
松晏瞥他一眼，他识趣地住口。
松晏低头望着九霄潭，潭边的水不深，碎玉珠子堆成小山，再往里，潭水颜色便幽暗许多，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伸脚将一颗玉珠子踢进潭水里，头也没抬地问：“那之前几次它为何不出现？”
风晚欲言又止，松晏自己先做出回答：“他在我身边，一直都刻意帮我压制着。”
风晚没作声，松晏便知自己猜对了。他倏地一笑，心知沈万霄从来都不想让他记起，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
自作主张。
松晏偏了下脸，眼睛有些潮湿。
风晚偏头睨见他眼角的泪滴，想出言宽慰，但搜肠刮肚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只好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
“走吧。”松晏吸吸鼻子，他迫切地想知道沈万霄如今怎样了，但花迟这边也不能再拖。
风晚有些不解：“去哪儿？”
“寒潭。”
“这儿就是寒潭。”风晚朝着九霄潭抬抬下巴，“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当年……为了掩盖寒潭，特意改了它的名字，并在落华山造了另一个九霄潭，以此来迷惑众人。”
他中间两个字说得含糊不清，松晏心不在焉，便未多加以关注，只潦草地听懂桃山底下便是寒潭，是以重复道：“走吧。”
风晚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正欲叫住他问个明白，岂料一个“等”字还未蹦出口松晏便握着聚浪往胸口捅。
所幸小白竭力挡了一下，刀尖这才没有扎进身体，只是划破一道口子。
风晚怔了片刻，连忙从他夺下聚浪，无奈至极：“你是呆子吗？”
松晏举着手没说话，小白抱着他的手指坐在他掌心里，半低着头似乎也有些难过。
见状，风晚只好兀自叹气，见那伤口不深才草草绕过此事，心里将观御骂了个遍。
走便走了，偏偏还要将聚浪这害人玩意儿留下。
“沈万霄？”松晏忽然开口，风晚闻声抬头，环视四周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目光落回松晏身上时才知他在与小白说话。
“他怎么可能会是观御？”风晚鼻腔里哼了一声。
松晏没空搭理他，见小白抬手捂了下心口，不免担忧起来。
“有这家伙在，”风晚头疼地皱眉，“勾玉弓恐怕是不会现世的。”
松晏亦是皱眉：“那该如何？”
风晚摇头，强行按捺住焦躁的心绪，面容发愁：“之前定的计划是我，你，还有观御入寒潭，步重引开天兵天将，勾玉守在外面，但如今只剩你我两人，连勾玉弓都召不出来……”
松晏思索片刻，将小白递给风晚：“你看着他，我再试试。”
“不行，这太危险了，”风晚连连摇头，“咱们还是另想法子吧。”
松晏朝他伸手：“没时间了，你还想不想救我舅舅？”
风晚不由发怔，说到底自个儿心里也没谱，不知道花迟原谅他的逾矩与不敬没有，也不知花迟还恨不恨他。
松晏趁他愣神之际拿走聚浪，转而将小白放进他掌心里，轻声哄了几句后自己走远了些。
风晚回神，抬眸便见松晏攥紧聚浪重新朝着胸口刺去。原本安分待在他手心里的小白骤然蜷起身子，动作太过激烈险些从掌中挣脱。
与此同时，天际传来一声闷雷。
他心里一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脚便往松晏身边走去，却又在迈出两步后猛然顿住，眼睁睁看着聚浪刺进松晏身体。
温热的鲜血染红薄刃，松晏倒吸一口气，强忍下这阵疼痛，意识到勾玉弓毫无动静后眉头紧蹙地看向风晚：“怎么没有用？”
风晚挠头：“古籍上便是这么记载的......会不会是你下手不够狠？”
松晏漠然瞥他一眼，而后缓缓将聚浪拔出，面上已毫无血色。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竟再次举起聚浪朝着原先那处刺去。
“诶！”风晚颇感诧异，毕竟松晏平日里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不管不顾弄伤自己的人，他分明是怕疼的。
聚浪即将没入血肉的那一刹那，强烈的光芒撕开云层， 径直打在两人身上，将双眼刺得发疼，视野里模糊一片。
风晚反应比他快，事先抬袖挡了一下，并顺势将小白纳入袖中。
眼里酸痛过后，松晏抬头，只见劲风之中云端之上裂开一道口子，一面巨大的水镜将云层撑开，其间人影绰绰，不过须臾镜子里的景象便变得清晰，里面许多神仙低头朝他望来，一个个横眉冷目，表情严肃。
而在诸神正中，是一朵玉石雕刻而成的偌大的莲花，花瓣尖端的血红如同在水里晕开的红墨，越往下颜色越浅，及至根部已然惨白，但这莲花正中，又是一滩惊心动魄的红。
“好久没见到这么多神仙了，今日是有什么喜事么？竟连四位帝君都来了。”风晚迎着光眯眼，喃喃自语，待彻底看清镜中为首的人，他面色一变，再无半分镇静，拽着松晏拔腿就跑，“快走！”
松晏却一动不动，即便是风晚用力拽着，他也只是踉跄了几步，双眸始终死死盯着天际那偌大的莲花正中被金色细链子紧锁着的人，周身寒意透骨。
“别看了，松晏！”风晚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 意图遮住他的视线，却无济于事，“这只是幻觉，你别中计。”
松晏微微抬唇，眼前触目惊心的红让他颤着声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竭力也只能发出一些轻微的哽咽声：“沈......”
风里似乎也染上血腥气，拂面而过时刺进眼里酸涩难忍。
他的声音分明是那样轻，那样低，但沈万霄却似是听见一般，挣扎着抬头，隔着水镜与他相视时瞳孔骤然一缩，眼底刹那间漫上细密的血丝。
“哥，你怎么样？”耘峥扶着他，无边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他能察觉到沈万霄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体温也在一点点流逝，肌肤变得格外冰凉。
玄柳透过水镜径直望向松晏，即便有所掩饰，眼底的憎恶依旧争先恐后地爬出眼眶。他朝着水镜走了几步，面容平静，话里却夹杂恨意：“涟绛，你可真是好本事。”
“涟绛”二字一出，诸神霍然变了脸色，惊恐、厌恶、鄙夷......各种情绪透过他们的双眼，刺破水镜扎在松晏身上。
“他竟然没死！”
“难怪殿下宁受这极刑也不肯认错......也是，这世上有这般能耐的恐怕也只有他这魔头了。”
“近来魔骨异动，想必也是他搞的鬼。”
......
不堪入耳的污蔑与自以为是的责骂铺天盖地而来，松晏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万霄，他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风晚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杂碎！是非黑白颠倒不分，本事没多少，嚼舌根倒是厉害，就不怕遭天谴吗！？”
“风晚？”不知是谁先认出了他，当即嘲讽出声，“我还道是谁，原来是被逐出师门还恬不知耻夺走师尊神位的四季神啊！”
紧跟着便有人附和起来：“要我说，有他这样的逆徒，花迟被除神位，封印在暗无天日的寒潭底下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住口！”风晚怒不可遏，周遭的树木花草刹那间枯萎凋零，连同九霄潭飞流而下的瀑布都冻结成冰，悬在山崖上好比一条半透明的薄纱，纱上珠串交错。
他捏诀聚水成冰，数万万冰凌凭空而生，直对向水镜。弓拔弩张间，松晏先行按住他捏诀的手。
风晚双目被刺激得发红，被松晏摁住的手紧握成拳， 不可遏制地发抖：“拦我作甚！？”
“若是此时与他们动手，不止是你，沈万霄与花迟也会没命。”松晏稍稍冷静下来，但心绪终归是乱麻麻一团，恨意裹挟着无助在体内疯狂生长，疼痛哀恸蛮横无理地在五脏六腑里冲撞，令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尤其是亲眼看到沈万霄被伤至奄奄一息，而他却束手无策时。
风晚咬紧牙齿，牙根都被压迫得发酸。若目光能化实质，早已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身上扎出千千万万个窟窿。
“你想如何？”松晏抬眸，冷冷注视着玄柳。
后者在他冰冷的目光里不屑地发笑，末了偏头扫视一眼沈万霄，道：“若非吾儿数次以命相护，你早就该魂飞魄散。涟绛，”他转过身来，眼里杀意四起，“你本就是死人， 苟且偷生这么多年也该知足了。”
他话里有话，松晏了然于心，知他是想要自己的命。
风晚嘴角一扯，嘲讽出声：“老东西，你这是青天白日的没睡醒么，怎么，你难道不知道你儿子与他的命系在一处？呵，想要他死，你不如先问问自己舍不舍得丢弃观御这把剑。”
他几乎一语道出了九重天众神所避讳着的东西，顿时惹得诸神大怒，一个两个纷纷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出声，再顾不上礼仪举止：“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们最清楚不过，”风晚毫不示弱，“你们口口声声为了三界，一次又一次地将观御推到风口浪尖，利用他、控制他，玄柳，你根本就不配为人父！”
“孽障！胆敢口出狂言！”
兴许是被揭开了冠冕堂皇的遮羞布，众神恼怒不已，纷纷捏诀朝向风晚。
玄柳却不显怒意，反而是抬手平息众怒，只道：“他不仅是孤的儿子，更是三界的太子。风晚，那是他该背负的责任，不是孤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松晏眉头紧蹙，身为狐妖，他从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天神，然而即便如此，在听见玄柳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时依旧觉得周身发冷。
父亲与儿子之间，本该是血浓于水。然，一个“天帝”的名号竟轻易将这亲情斩成两段，三界、苍生，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太子观御，而非沈万霄。
耘峥亦是周身一震，震惊于玄柳竟说出这般无情的话。
“陛下所言极是。”
在众神的应和声与称赞声里，时颂与清行默不作声。
玄柳从沈万霄身上缓缓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松晏时眼底更添几分薄凉讥诮：“他在你身上种下了阴阳引，涟绛，只要你扯断阴阳引，孤便既往不咎，饶他不死。”
阴阳引……
怎么会是阴阳引！？
松晏骇然失色，身形一晃险些坠入寒潭，幸在风晚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他分明记得那日沈万霄攥着红绳，神色晦暗地用它穿过身体时，嘶哑出声说的是“萦梦丝”。
——萦梦三生，生死不弃的萦梦丝。

第97章 自尽
“阴阳引……”风晚眉头紧锁，但转瞬间便明白了沈万霄的用意，难免叹气。
婆娑扇除人记忆，除的是一人之忆，旁人不受影响。但这阴阳引，它却能使诸神百妖一道遗忘，好似三界中从未有过这个人的存在一般，世间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会被抹杀，且被抹去的这段记忆永不复生。
阴阳引本就有违天理，世人若想行着逆天之行，难免要付出些代价，譬如一半神魂。
沈万霄想让三界将他遗忘，但......风晚眸色一沉，仅凭阴阳引，松晏必是活不长的。
“涟绛，”玄柳目睹他的慌张，步步紧逼，“孤要你扯断阴阳引，你可答应？”
“不......松晏......”沈万霄奋力挣扎着，声嘶力竭却连字都咬不清晰，金色的细链随着他的挣扎越缠越紧，在冷白如玉的肌肤上割下一道又一道紫红的伤口。
遥遥的，松晏抬眸朝他望去，四目相对之时红肿的双眼终于再也承载不住满眼酸楚，任由它弄湿睫毛，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他想问沈万霄为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无法撬开那张被紧咬着的唇。
他早该知道的，沈万霄宁愿用自己的半个神魂让他遗忘，不过是想他能得一世安宁，哪怕此后天上人间再无人姓沈名万霄，也再无人在凤凰涅槃，伏羲山崩时降生于世，召来承妄。
楼弃舞说奈何桥边还有沈万霄另一半神魂。
松晏怔怔地想，那他兴许是想死而后生，百年、千年，或是万年后再回到这人世间，再走遍千山万水去寻找沉睡时梦里常常出现的身影。
再相逢时，他终于不再是观御，他只是沈万霄。
不该怪他有所欺瞒的，也不该怨他自作主张。
松晏静静地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悲伤。
“松晏，”沈万霄摇头，眼底已然赤红，“不、不要......”
风晚慢慢回神，意识到松晏想做什么，急忙摁住他的手：“你别上当！他们还要观御替他们守三界，不会这么轻易杀他的！”
语罢，他抬头冲着玄柳高声斥骂：“玄柳！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你还是个神仙！还有，当初是观御以一己之力将魔骨封印的，今日你若是杀了他，魔骨势必会冲破封印，到时三界大乱，我看你要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当年确是观御一人封印魔骨，众神闻言不由面面相觑，继而纷纷向玄柳求情。
玄柳面色沉静，风晚并未从他那儿找出一丝破绽，只见他缓缓抬手，身后便有神侍押着人上来。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风晚的心也越悬越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格外难看：“你卑鄙！”
“爹！”松晏瞳孔骤缩，只见神侍将李凌寒推搡至人前，他污头垢面，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好的，身上沾着的血也已经凝结成块，堪称狼狈。
李凌寒半死不活，听见声音想要回应，奈何周身剧痛，竭尽全力也只是抬了下头，嗓子里咕哝出一些浑浊不清的气音。
“爹......爹！”松晏匆忙上前，奈何眼前只是水镜，九重天上的一切他什么都触碰不到，无力感顿时浸遍四肢百骸。
玄柳漠然地望着他，声音冰冷刺骨：“李凌寒身中恶疾，判官早已从生死簿上勾去他的名字。而瑶山的凤凰步重，却私自以尾羽之力为这凡胎肉体遮掩，叫鬼差寻他不得，此罪......”
他稍稍停顿，注视着松晏一字一顿道：“当、诛。”
“无耻！”松晏浑身发抖，却并非是因惧怕，而是因彻骨的寒。
玄柳不气不恼，神色自若地挥袖拂开一幅图景，缓声道：“想来他们也未曾告诉过你，你与止戈打斗之时，人间是何惨景。”
触目惊心的景象在眼前缓缓浮现，入目即是白骨红血。人们奔走呼号，尖叫着四处逃窜，身后赤红的血海紧咬而上，撕碎未来得及喊出口的哀嚎。
房屋楼宇刹那间化作飞灰，楼里抱着孩子尸体痛哭流涕的妇人目眦欲裂，死不瞑目。
“别看，松晏，”沈万霄嘶哑出声，嗓间腥甜愈加浓烈，“...不是你......别看......”
“哗啦”一声，图景如水散开，溅起的水珠穿透水镜，贴着松晏脸颊掠过。
水珠子里悲鸣愤恨一声赛过一声，一重高过一重——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娘！
我要你偿命，涟绛，我要你偿命！！！
爹......爹你醒醒啊，爹，娘！
涟绛，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冰凉的水珠蹭过肌肤，恨意顷刻间划破他的脸颊。温热粘腻的鲜血从细小的伤口里渗出，他微微偏脸，尝到嘴角的咸腥苦涩，却辨不清是血还是眼泪。
“涟绛，你可想清楚了，”玄柳缓缓抬头，斜眼瞥向他，“是要拽着心上人永坠阎罗，亲眼看着家人朋友为你而死，人间因你而亡；还是要自行了结，斩断与三界冥冥众生的恩怨，还苍生一片安宁。”
众神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作出抉择。
唯有沈万霄一人，声嘶力竭，挣扎间拽得金链叮当作响。
松晏定定看着观御，没由来的想起此生初遇之时。那时他还曾摸索着，想要去抓观御身上的缚神链。
如今终于亲眼得见，松晏缓缓抬眼。
他向来明亮的眼睛里黯淡无光，许是太疼了，眼底反而没有了悲伤难过，只剩下无尽的空洞麻木。
“我答应你。”
“不......”沈万霄痛不欲生，五脏六腑被碾碎一般的疼，“松晏， 不要......”
聚浪陡然扎进心口，鲜血淅淅沥沥地顺着手掌滑落。因为疼痛，松晏的手有些发颤，但他却紧咬着牙一声未吭。
刀尖勾着心口的红线，挑转间将心脏搅得支离破碎，薄刃磕上肋骨，震颤的疼霎那间袭遍全身。
当——
聚浪从掌心里滑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刃上的血渗进冰层，蛛网般的裂痕一道道晕开。
松晏强撑着身子拽住红线一端，竭力将阴阳引扯断，冷汗细细密密地渗出，聚成汗滴落进眼里酸痛难耐。
意识消散前，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自潭边跌落，冰冷的潭水一拥而上，碎冰争先恐后地舔舐着伤口，痛意渐渐变得模糊。
他看着血将潭水染红，那条不过一掌长的红线松开指尖，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潭水之上，无云却落雨。
连成线的雨滴滴答答，从九重天落到人间，从人间落到死界。
沈万霄骤然仰颈，肠穿肚烂，悲痛欲绝。
“你别害怕，我不是鬼……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个魂魄，我还没死……”
“那你一直要找的狐狸指不定也是被卖去了青楼，你没去找过么？”
“别找了，沈万霄，别找了。”
“那你的血不也是可以止疼么？”
“还不都怪你，我明明不疼了，但是、但是你一问，我就觉得好疼。”
“你别离我那么近，我有夫人了！”
“吹一吹，就不疼了。”
“哥哥，你亲亲我。”
……
灵海里有关于他的一切被一点点抽离，笑着的，哭着的，撒娇的，生气的......他们陆续与他告别，什么都没留下。
玄柳缓缓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雨滴。他轻捻指腹， 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恭迎太子归位。”
天上众神纷纷回身，朝着莲花台正中肝肠寸断痛哭失声的人叩拜：“恭迎太子归位——”
松晏在这响彻云霄的恭贺声里下沉，系着长命锁的红绳也在恭贺声里毫无征兆地断开。
潭底那碗口粗的铁链束缚之下，花迟长叹一气，缓缓闭上双眼。
在他身前，一副冰棺缓缓开启，融进冰冷潭水里的鲜血缓慢淌进棺中，细碎的荧光自四面八方而来，将幽暗的潭底照若白昼。
白骨长新肉，三界迎旧神。

第98章 年少
这一场雨落了整整三日方见停歇，堆满九霄潭的玉珠子在雨里融化，潭水慢涨，岸边长出成片的停云花，蓝盈盈的，成为灰暗的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宋致撑伞自岸边走过，冰冷的潭水将她的裙角濡湿。
约莫走出十几步，她倏然驻足，弯腰从泛红的潭水里捡起一只长命锁。
“师父！”宋致丢下伞，急匆匆跑进石窟，石窟两侧的神像纷纷垂首看向她，她却浑不在意，提着裙摆一路飞奔，“师父！师父！我捡到长命锁了！”
石窟深处，一束光破开山顶，直直照射在墨玉榻上。
榻上的人徐徐睁眼，看清宋致手里拿着的东西后重又阖上双眼。
“去吧，去神狱，找一个名叫贞以的神，”他声似叹息，“她说如何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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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绛？”
“涟绛！”
涟绛陡然睁眼，周身湿漉漉的触感消失不见，唯独心口还有些发闷。他摸摸心口，确认那里并无伤口后不免松了口气。
“涟绛，你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树下的人仰着头与他说话，身后金灿灿的羽翼扑扇着，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有些刺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做噩梦了么？”
他低下头看步重一眼，而后抬手遮住眼睛，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唉，你别提了。我这好不容易才偷溜出来小睡那么一会儿，结果呢，居然还梦见观御那家伙了。”
“是吗？”步重瞎乐呵，“你都梦见他什么了？”
“不记得了。”涟绛睁眼，盯着头顶的树影看。
顶上花影叶影交错纵横，细碎的阳光穿过影子间隙洒在他身上，小小的圆斑像鳞片一样。看着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搓着胳膊翻身落地：“话说这大白日的你不去叹花堂修习，跑到这儿来找我做什么，这不还没到用晚膳的时候吗？”
“你还想用晚膳？”步重瞪大双眼，惊讶道，“你把长生殿里的鱼都给宰了吃了，陛下不罚你已经是开恩了，你怎么还想着吃？”
提起之前的事，涟绛便有些不悦。
他瘪瘪嘴，转身朝着树枝伸手，一边踮脚一边道：“我又不是神仙，不吃饭是会饿死的！再说了，观御池子里那鱼养得那么肥美，不吃多可惜。”
“涟绛，涟绛！哎呀，你——我先走了！”步重拽他的袖子，一个劲儿朝他挤眉弄眼，奈何他一心忙着折花，闻声也只是胡乱答应几句，并未留意身后的动静。
等他终于挑好一枝桃花后转过身来，步重早已不见踪影，眼前只有一个身着玄衣的少年。
涟绛握着花的手一顿，环顾四周只当作没看见，抬脚绕开少年便要离开。
硬邦邦的剑鞘倏然抵在腰间，涟绛不得不停下脚步，赌气似的将新折的桃花扔到少年怀里：“观御，你烦不烦？”
观御不说话，冷着脸看他。
“我不就偷吃了你两条鱼，你至于吗？”他拍开挡在身前的长剑，“大不了还你就是了。”
话说到这儿其实已经足够，这件事本来便该就此揭过，但看着观御脸色微微缓和了些，他心里忽然有些发痒，话不过脑道：“亏你还是太子，真小气。”
他话音未落，眨眼间剑光忽闪至身前。
“观御！”涟绛心里一惊，连忙弯腰闪躲。
他修为不低，但还是头一回真刀实枪的与人对打，何况这人还是天界的太子，是手把手教他剑法的人，难免吓得狐狸耳朵都冒出来了，生怕把人打出个好歹不仅要挨鞭子，还要抄书：“你不讲理，我都答应赔你了你怎么还动手！？”
观御冷着脸，似乎并不愿意与他多交谈，手上动作更狠，好几次险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几招下来，见这人软硬不吃，涟绛便也有些恼了，索性往树上一靠，双眼一闭视死如归地喊道：“杀人了！来人呐，杀人了！”
承妄剑硬生生在距他脖颈不过毫厘的地方停下。观御含怒注视着他，终于忍无可忍冷声说：“闭嘴。”
涟绛半睁开一只眼偷瞄他，见他脸色铁青，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说到底是他有错在先，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噤声，低着头扒耳朵玩。
他原以为观御会说些什么，譬如责骂或者其他的，但观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也没什么想说的。俄顷， 最终还是他先憋不住，凑上前问：“你来这儿不会就是为了和我打……”说打架好像不妥，观御都没动真格的，涟绛想了想，换个词道，“切磋吧？”
“不是。”
“......那是仙师让你来逮我回去修习功课的？”
观御摇头。
“那你是来找我做什么？”
观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他耐心告罄前缓声问：“你要回去。”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涟绛起初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疑问句，满头雾水地“啊”了一声。
“他们说，”观御攥紧承妄剑，“你要回青丘。”
涟绛这回听明白了。他狐疑地瞥观御几眼，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机警地立了起来：“你问这个干吗？”
观御又不说话了，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的耳朵看
“我不回去。”涟绛被他看得不自在，默默将耳朵收起来，“我都……都不记得去青丘的路，要去也只能是你陪我去。”
闻言，观御微微一愣。
涟绛是临娘送到长生殿的，初来时还是只狐狸崽子。
观御不知道这只狐狸从哪儿来，他问临娘时，临娘只说：“他叫涟绛，日后便是你的玩伴。”
狐狸崽子未化形前黏人的厉害。有时他早起去祝灵台练剑，日暮才回，涟绛找不到他便整日不吃不喝地蹲在长生殿门口，一直等到他回来，拿果子烤肉哄着才肯搭理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三百年，观御身形一天比一天高大，涟绛却没怎么变过，依旧无法化形，以至于从前观御还得双手抱他，如今一只手就能将他提溜起来。
有时观御甚至怀疑他到底开没开灵智，不然怎么会三百年不见一点长进。若是换做寻常的狐狸，开了灵智，又成日与一条灵力充沛的龙黏在一处，只怕早已长成狐狸精会勾人了。
但真等到涟绛化形的那日，观御呆呆望着汤池里未着寸缕的人又觉得还是不要化人形的好。
化了人形，玄柳便单独划了间院子给涟绛，不再让他与观御同住。
后来的授神礼上，涟绛白发红衣惊艳四座，就连向来不近美色的他也有些口干舌燥。
自那以后，以前只爱黏着他的小狐狸便成了众神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儿宝贝，每天揣着礼前去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但不管男的女的，多是些年龄与他相仿的小神仙。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观御再清楚不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远远地看着。
搬出去以后，涟绛也常去长生殿找他。有时拎着酒，有时揣着没吃完的点心，稍微有点开心的事就急匆匆冲进书房与他分享。
每当这时，他便搁下笔仔细听着，直到涟绛说累了，像小时候那样蜷在他腿上睡着，他才重新提起笔，点着灯将搁置的功课仔细写完，顺便连带涟绛那份一起写了。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两人便开始闹别扭，涟绛趁他不在时气哼哼地将长生殿里养着的鱼全给捞进了肚里，直吓得殿中的侍从脸色苍白。
但涟绛生气也是有理由的。
那日他照常拎着酒去长生殿，甫一踏入殿门便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哥，我说你也别太宠那狐狸了，他长得就祸国殃民的，迟早要成为祸害，到时万一连累了你......”
涟绛气不过，手里的酒砸在树上，碎了一地。他气冲冲地质问道：“你说谁是祸害？”
“说你啊，”止戈嬉皮笑脸地躲到观御身后，“我都听见父王说的了，你就是个灾星，等再过几年就要把你杀了喂给魔骨！”
“你才是灾星！”涟绛脱下长靴追着他打，但搜肠刮肚找不到一句污言秽语，只好干巴巴地重复着，“你才是灾星！”
止戈笑骂着，心情畅快地看着他动怒。
靴底刮过止戈胳膊，紧接着，观御一把抓住涟绛手腕，低声呵斥他：“够了。”
“不够！”涟绛被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从小在爱里长大的人受不得半点委屈，只觉得不解气，长靴分明只是在止戈胳膊上蹭了一下，连泥印子都没蹭多少。
“涟绛，”观御声音沉冷，头一次对他加重语气，“别胡闹。”
涟绛本来不觉难过的，听见他这话，眼圈便湿了，又委屈又心酸：“明明是他先泼我脏水的。”
“你本来就是灾星。”止戈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法术，恶狠狠瞪着涟绛。
观御上前一步，挡住止戈的视线，继而冷声朝着涟绛道：“大庭广众之下脱靴打人，成何体统！？”
“我……”涟绛欲加以辩解，却又在他后半句话里默声——
“来人，将涟绛带回水中月，禁足半日。”
那日止戈离开后，观御本是想去找涟绛的。奈何玄柳先唤他去大殿，此事便只能搁后。熟料玄柳找他，是为幽冥界鬼王降世一事，命他带着贺礼前去恭贺，即刻启程，这一去便是七日。
再回来时，涟绛便与他疏远很多，有时路上碰见了，也远远地绕道走。学堂也不去了，偷溜出去不知道做些什么。
观御亲自去水中月寻他，这才知道他这几日都未回水中月，而是在凤凰步重那儿留宿。
这两人关系何时好到这种地步的他不清楚，直到长生殿里的小仙娥支支吾吾地说池子里的鱼不翼而飞，他才终于明白涟绛为何躲着他。
敢情是气那天他偏心止戈，偷偷把鱼逮去吃了，过后冷静下来怕挨罚这才处处避着躲着。
他找涟绛想将此事说开，但踏进凤凰居处瞧见涟绛与步重头挨着头肩抵着肩靠在一起说说笑笑，便转身就出了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那一幕格外刺眼，往后再见到涟绛，态度便冷淡不少。
直到今日，叹花堂里有人说涟绛要回青丘了，他心神不宁，握着笔抄了半日心法低头一看满纸都是“狐狸”二字，索性搁下笔来找涟绛。
但涟绛说，他不回去，因为他是不识路。
见他愣住，涟绛憋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他，一边小声地问：“观御，我们和好吧。”
观御垂眸，见他神情颇为挣扎地说：“之前……之前是我不好，不知礼数顶撞七殿下，还跟你闹，偷吃你养的鱼……我知道错了，你就……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想要什么？”观御知他脾性，直截了当地问。
涟绛愣了一愣，继而笑弯了眼：“陛下说九尾狐一族到了三百岁便要去找心上人，只有找到了才会长出第九条尾巴，所以我想去人间看看……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第99章 桃花
听见涟绛说要去人间找心上人，观御眼皮一抬，目光隐隐透出些凶狠，却收敛着性子问：“何时动身？”
“兴许是明年开春吧，”涟绛略作思索，揉揉耳朵如实道，“总之得等步重生辰礼过完。”
他这么一说，观御便不再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而后转身先行离开。
涟绛连忙追上去，纳闷地拉他的衣袖：“你怎么又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有，你就这样，”涟绛学着他，冷下一张脸，“这样还说没生气，你骗小孩呢？”
观御倏然驻足，涟绛走得急，一时不察撞到他身上。这一下撞得不怎么疼，但涟绛还是下意识地捂了下额头：“你突然停下做什么？”
观御拿开他捂额头的手，见没受什么伤，才放下手说：“不去。”
“嗯？”涟绛不解地眨眼，反应过来时观御已经被叹花堂里的仙师差来的人叫了回去，再想缠着他撒娇也没了机会，只好安慰自己说现在离去人间历练还早，还有时间再磨着观御让他答应。
观御临走前回头望了他一眼，叮嘱道：“明日羽族帝姬大婚，你收拾收拾随我前去。”
涟绛这才想起这事儿，半月前桃山那边送来喜帖，说是狼族与羽族缔结姻缘，请天神为证。但这两族族小势微，玄柳忙于政事，无暇顾及，便叫观御和其他几位皇子去一趟，一来可以成全两族的请愿，二来也可让观御历练历练。
涟绛本以为，观御不会带上自己。毕竟自幼时起，观御便常将他关在长生殿里，去哪儿都不会带他一起，有时领命不得不带他出去，脸色都要比平日里冰冷几分。
似乎只有在无人时，或是涟绛对他百依百顺时，他才会袒露出一些旁人从未见过的柔软与偏爱。
原先涟绛也因此事和他闹过，甚至气急败坏地咬破了他的手臂：“观御！你不能一直关着我！”
观御任由这只炸毛的狐狸咬着，灯影照得他眸色很深，那道嗓音也格外低沉，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地说：“再闹就把你绑起来，连房门都不用出。”
涟绛吓懵了。彼时他只是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狐狸，而观御已过了授神礼，被册封为太子，他若真心想关一个人，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于是他怂巴巴地松口，耷拉下耳朵趴在桌案上装睡。
观御瞥他一眼，继而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手臂上的伤口算不上浅，但也不至于太深。
眼看着血渗出伤口，随后顺着腕骨滑落，他抬起胳膊，舌尖往手上一扫，再望向一旁闭着眼气鼓鼓的白毛狐狸时，眼神愈加幽暗。
涟绛对这些事浑然不知，他装了没一会儿便撒腿跑开，后面几日都没再搭理观御，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石桌上与常到院子里的那只小金鸟说话。
许是心里有愧，三日后观御大发慈悲，带他出去了一趟，只不过去的地方着实称不上是什么好地方。
——神狱。
那里又冷又湿，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涟绛眼睁睁看着一匹狼被剥皮抽筋，狼血漫下刑台，一直淌到他的脚边。
“狼皮可作褥子，御寒保暖，”观御将他抱起来，冷眼看着渐渐不再动弹的黑狼，“狐狸毛亦可。”
涟绛默默往他怀里缩了缩，从此再没动过偷溜出去的心思。但其实到了后来，观御将他关在长生殿里，他反而也乐意。
想到这儿，涟绛忍不住轻哼一声。
就知道吓唬人！
要不是他争气，化形后修为大涨，得到玄柳赏识，因此得授神位，只怕还要被观御唬着吓着。
不过自授神以来，他还一直没踏出过九重天，便问了问一直在身边伺候着的月行。在得知桃山地处人间，一年四季桃花常开不败后便一心想着明日去了桃山一定要多玩几日再回来，他整夜都兴奋的难以入眠，直至天色微明才觉得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观御到时他还未醒。月行怕观御等久了，急匆匆去催他。
涟绛翻个身裹紧被褥，迷迷瞪瞪地瞟一眼月行，困得神志不清，嘟囔了句“你别吵”后扯着被子蒙住头，不再有任何反应。
观御等了一阵，迟迟不见他出来便抬脚进屋，看见榻上鼓起的一团衾被时眼底隐约晃过一丝笑意：“昨夜一宿未眠么？”
月行愣了愣，随后连忙回话：“是，公子得知殿下您要带他去桃山，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闻言，观御朝他微微侧目。
月行以前是在长生殿伺候的，直到涟绛辟府，他才一道跟了过来，是以对观御的喜怒格外敏锐，见状便摸摸鼻子拱手告退。
门一合上，观御便弯腰去掀涟绛的被子。
“你别抢，”涟绛紧紧抱着被子，半撑开眼皮眼神尤为飘忽，“就一会儿，我就再躺一会儿。”
观御无奈地垂眸，怕惊着人似的，声音放得轻柔：“询春他们还等着，起来路上再睡。”
涟绛长长“嗯”了一声，尾音拖得缱绻，抱着被褥的手松开了些，转而巴巴地勾住观御衣角，好一阵子才不太清醒地出声：“抱。”
观御身子一僵，站在榻边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见他不动，涟绛动动手指，抓住他的小指，再次出声道：“要抱。”
观御定定看着他，半梦半醒的人眼皮都抬不起来，因为睡相不雅，他胸前的衣裳被蹭开大半，露出来的肌肤在晨光里白润如玉，将锁骨上一颗小小的红痣衬得愈加显眼。
须臾，观御别开眼，退开几步用剑鞘往他颈窝上戳了戳。
承妄剑的剑鞘是伏羲山底下的千年寒冰所制，无论春夏秋冬始终泛着刺骨的寒意。
涟绛被冰的打哆嗦，睡意全无：“你做什么！？”
观御目不斜视：“一刻钟。”
……？
涟绛满头雾水，他却不打算解释，转身便走出房门。
月行在外头候着，只瞧见观御出来不由有些纳闷：“殿下，公子他还没醒？”
涟绛耳朵尖，听见这话顿时反应过来，急匆匆披上衣裳套上靴子追出去：“观御！你等等我，观御！”
“衣衫不整，”熟知观御并未走远，在门口便伸脚将他拦住，眼皮微抬颇有些无奈，“以前教你的都忘了？”
涟绛伸手胡乱拉了拉衣襟。自他化形以后，观御便教给他许多事，手把手地教他做人，从晨起梳洗到书数骑射，无微不至。
“没忘，”他将压在衣领下的长发扯出来，“我这不是怕你走了么？”
看着他蹩手蹩脚地抓着簪子束发，观御微微叹气，伸手拢住了他的长发。
涟绛微怔，呆呆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衣袍，鼻尖嗅到浓郁的桃花香气。
有一朵桃花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心尖上，他却未有察觉。
观御是什么时候帮他束好头发的，他又是如何换了新衣裳的，他一概没有印象，回神时人已经坐在了云车里，脚下是软绵绵的白云。
观御挨着他坐在一侧，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云车里还有另外一人，那人倚在车壁上，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仿佛随时会一命呜呼似的。他拈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见涟绛醒了，便微笑道：“早就听闻小公子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你是......”涟绛往观御那边靠了靠，上下打量着那人。
他虽常年待在长生殿里，但每日前来找观御议事的神仙并不算少，久而久之便也将九重天上的神仙认了个七七八八，而眼前这位他却从未见过。
“噢，在下归远殿询春，身子骨差便不常在外走动。”
涟绛微微颔首：“二弟好。”
询春显是愣了愣，涟绛见他愣住，不禁也跟着有些纳闷，心说莫不是记错了，难道询春不是二皇子？
“他不懂事，”观御在这时睁眼，淡淡扫视涟绛一眼后朝着询春说，“还望二弟莫要怪罪。”
涟绛闻言不服气地拽他袖子：“我哪里又不懂事了？”
观御将衣袖从他手里解救出来，眉心直跳：“按礼数你不该叫他......”
“兄长，”询春朝观御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因此而多作训斥，“一个称呼罢了，兄长无需介怀。”
涟绛迟钝地反应过来，观御与询春生辰相差不过三日，真照礼数而言合该尊称询春一句“二哥”，亦或是“二殿下”，而不是跟着观御喊他“二弟”。
“二殿下，方才我不是有意......”
“诶，无妨，无妨，”见他要道歉，询春先摆手止住他的话头，继而意味深长地看向观御，“总之以后也是要这么称呼的。”
观御抬眸，正对上询春含笑的双眸。
涟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随意搭了几句话便掀开纱帘探头望车窗外瞧去，只见外头拉着云车的是三只青鸟，它们纤长的尾羽迎着风摇动，洒下星星点点青绿色的光采。
“好美，”他好奇地伸手去抓那些亮光，风抱着碎光从指尖溜走时忍不住惊奇地睁大了眼，“观御，你快看！”
观御警告似的睨视询春，过后顺着涟绛手指的方向看去，外面日光正盛，青绿碎芒漂浮如海。

第100章 心动
“这些青鸟尾羽洒下的光点有吸纳浊气避妖避邪之效，人们便常将它收集起来制成净尘珠，”询春看着对面紧挨着的两人，笑盈盈道，“小公子若是喜欢，让兄长收一些回去做珠子也好。”
涟绛回身，但因身侧观御靠得极近，见他有转身的势头也不躲避，鼻梁便直挺挺撞上他的下巴，一阵酸疼。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他揉揉鼻子， 目光瞟向观御，见他被撞的地方微微泛红，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你怎么比我还不经撞？”
“......”
观御拍开他的手，继而解开系着车帘的绸缎，挡住外头其他云车里好奇望来的目光，半张脸隐匿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涟绛朝着询春挤眉弄眼，奈何询春不解他意，他便只好捂着鼻子倚到车壁上发呆，心说观御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无趣，从来都不喜欢热闹，就连让人多看几眼都不愿意。
他记得观御年纪尚小时，只要长生殿里来了外人观御便紧绷着身子，如临大敌似的。直到那些人离开，观御才放松下来，而后逮着他一顿薅，有时心情极差时还会将脸埋进他柔软的毛发里，躺着躺着便枕在他的肚皮睡着了。
想起幼时的事，涟绛忍不住转头瞪了观御一眼。
——真不知道这人怎么会长成现在这样，成日绷着一张脸也就罢了，心眼还贼坏，一点都不可爱。
观御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心觉莫名其妙，但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几时招惹了他，便只好稍稍偏脸，避开他的目光。
羽族世代居于桃山，并立下规矩任何车舆不得上山，不得惊扰山中生灵，云车便在山脚停下。
“观御，”掀开车帘走出云车时，涟绛伸出一指轻轻勾了下他的腰带，“这个给你。”
观御回头，见他指尖捏着一颗亮晶晶的珠子，想是方才自己在车里捣鼓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心，”他将净尘珠塞进观御腰带里，怕掉出来还伸手拍了拍，“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偶尔笑一笑。这天底下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总得有一样是能让你开心的。”
观御微怔，珠子硌在腰间的触感格外明显。
涟绛轻扯着他的衣袖凑近了些，微仰起头十分认真地说：“方才询春说这种珠子可以净浊气辟邪煞，我便将它给你。希望以后，百妖不近你身，诸邪不扰你心，世间三千浊不乱你心绪。”
头顶的日光倾泻而下，洒落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细碎却灼目。
观御仓促移开视线，心里的海无风起涟漪。
询春搭手站在一侧，虽背过身不去参与，但听到涟绛说的那些话时眼底不禁漫上笑意。他缓缓摇头，再抬头时嘴角噙着的笑意消失不见，只静静看向不远处的人。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侧目回望，青面獠牙的面具将他的脸彻底挡住。
“二殿下，二殿下？”涟绛探头，喊了两遍才唤回他的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空无一人，不禁有些纳闷，“你刚才在看谁啊？”
询春又恢复那副处事不惊云淡风轻的模样，微笑道：“方才见你将净尘珠给兄长，便想起些旧事来，这才发了会儿呆。”
涟绛点头，彼时他尚不明白为何有的人想起旧事来会像是陷入一场梦境，难以脱身。
“时候也不早了，小止到这时都还未来，许是不会来了，”询春掩唇轻咳，“兄长，我们先上去吧。”
涟绛接过披风帮询春披上，这才知晓止戈原也是要来的，难免有些不悦：“他也太贪玩了些，待会儿若是两族族长问起来，不知道还以为是止戈看不起他们不肯前来，白丢天界的脸。”
询春：“他年纪小，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还请小公子莫怪。”
涟绛张嘴，正想说年纪小不是惹是生非的理由，观御先将剑鞘抵上他的后腰，将他往前面推了推：“进去再说。”
“你别老用你这剑顶我，冷死了！”涟绛推开承妄剑，语气有些愤愤，“你是没长手没长嘴吗？非得用它。”
边上三三两两前来赴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扭头看来，瞧见承妄剑时眼神一亮，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他们多是狼族与羽族的族人，少有人见过身份如此显赫的天神，是以难免有些激动，行过礼后竟不知礼数地攀谈起来，都巴望着能得太子赏识，自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人总是爱凑热闹的。哪儿围着的人多，其他人饶是再不在意也不禁好奇地围拢过来，凑着耳朵瞪着眼睛盼着听见些新奇的事。
涟绛与询春被挤到一边，只好抱袖干巴巴地等着。
观御安静站在人群中央，夹杂着一丝无奈的目光掠过他们最后落在涟绛身上。偏偏那些人一个两个都被豪情壮志冲昏了头，观御不说话，他们便滔滔不绝，从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到三界的大事，势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兄长并非掌神职之人，他从来不会过问挑选神官之事，”询春轻叹一气，“他们这般在他面前摆弄只会适得其反。”
涟绛看着身陷窘境的观御笑弯了眼，问：“那神职是谁管着？”
询春心觉不妙，但还是如实道：“神官三年一选，五年一换，这闲职如今是我这闲人担着。”
涟绛偏头，脸上的笑意格外张扬。
“小公子......”询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知他这般看人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涟绛故意高声道：“二殿下，原来神职一直都是您管着的啊！”
询春：......
那边围着观御说话的人惊了一瞬，继而纷纷拱手告退，一路小跑向询春。
涟绛往询春肩上轻按一下，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笑嘻嘻的：“对不住了，二殿下，改日我请你喝酒给你赔不是！”
他逆着人流而行，一路奔向观御。
他跑起来时满头银发如雪飞扬，风从山路口吹来，吻他每一寸发梢，又或是灌进青绿的衣裳里，扯得他腰间的玉环叮当作响。
观御望着他有些出神，以至于涟绛莽足力冲过来拽着他往山上跑时身形不稳踉跄了下，身体里有些东西也随之动一下，更偏了。
“快走快走！”涟绛扶了他一把，发梢扫过他的手背，轻微的痒，“待会儿又有人来找你，可就走不掉了。”
两人一直跑到僻静无人的林里，涟绛才停下歇息。
他杵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抹了把额上的细汗，抬头见观御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硬是站直身子，装出一副不累的模样。
观御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便上前半步抬手理顺他额前乱飞的碎发，道：“刚才，谢谢你。”
兴许是跑热了，脸颊脸颊透着些红意。他往后微微仰头，避开观御的手，自己胡乱扒拉下头发，气息不稳：“你这太子当的也太憋屈了些，明明就不喜欢，还要站那儿听着。”
观御没接话，沉默着收回手，将一方帕子递给他。
他身不由己的事太多。比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太子”二字更像是枷锁镣铐，将他困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哪怕他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有人看到，更不会有人来救他。
儿时他不知“太子”意味着什么。授神之日众神叩拜，凰鸟讼贺，他垂眸看着阶下乌泱泱一片俯首的神，只感到无尽的恐慌，怕不称职，更怕辜负。
众神散去后，玄柳带他去了神狱，让他看那些受罚的神，看苦苦挣扎却不得解脱的神。
他们中有一位，四肢尽断。他匍匐在地上，用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观御，声音嘲哳：“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与我一样，你不是神......你心有碍、有障...你身边有一个人...你会、不！他...是他，他会......他会死，他的骨头、骨头沉进海里...他看着你！他看着你，眼睛里都是泪......血、血...到处都是血——”
嘶哑难听的声音戛然而止，苍老的神直勾勾盯着观御，血从他身下渗出。
玄柳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蛆虫：“把他带下去，打入畜生道。”
“是。”
两个侍卫架起死去的天神，拖着他从观御面前走过。
他突然伸手抓住观御的脚踝，将死时双眼向外鼓起，眼白被红血丝蚕食。他瞪着观御，颤抖着嘴唇竭力吐出两个字：“......尾、巴...”
话音落下，抓着他脚踝的手也落下，在月白衣角上留下血淋淋的手印。
“小御，不必害怕。”玄柳慈爱地按按他的肩，“他只是疯了而已，说的话当不得真。”
那日玄柳走后，他只身一人站在神狱里，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垂眸静静看着衣角的血手印。直到月上柳梢，他才慢慢地朝着长生殿走。
走到殿前，他终于瞧见蜷在门槛边上打盹的毛团子。
月行掌着灯，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殿下，小公子不吃不喝地等了您一整日，您总算是......”
观御弯腰将熟睡的狐狸抱起来，月行识趣地住口，提着灯为他引路。
灯光照在衣角上，那个惨红的手掌印格外晃眼，月行心下一惊，不禁担心地看向观御。但观御面无表情， 唯独脚步比平常慢了许多。
长生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自此九重天上再无人在长生殿以外的地方见过涟绛。
“诶，你想怎么谢我？”涟绛抬起胳膊肘撞回他的神，“我可不要口头的感谢。”
观御垂眸：“想要什么？”
涟绛想了想，最后用手背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笑道：“我要你开心一点。”
微风掠过树梢，摘下满枝桠的桃花送到两人发上、肩上，最后飘啊飘啊，落进池水里，荡起一圈又一圈难平的波纹。
在心跳的间隙里，他听见涟绛补充道：“如果其他事很难让你开心，那你就当是为了我。”

第101章 地牢
观御望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隐约有些抬起的趋势，但他最终还是未做出多余的举动，只是微微偏头移开视线，道：“鹊宫应当开宴了，走吧。”
“哦。”涟绛颔首，继而想起他还没答应自己，正欲开口发问，观御忽然揽了下他的肩，只短短一瞬，旋即便飞快抽离，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加快许多。
他微怔片刻，傻笑一声后快步追上前，伸手便抱住观御胳膊：“你刚才是不是想抱我？”
观御睨他一眼，没出声，仿佛是默认。
“我突然觉得，”涟绛笑着看他，目光扫到他乌发之下耳尖上那一点微红时起了坏心，拽着他让他停步，随后踮脚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声道，“你有时候……很可爱。”
话音未落，路边林子里忽然传出些奇怪的声音。涟绛顿然驻足，两指抵在观御腰间将他推朝前面，悄声说：“你去看看。”
观御回头看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抬脚往林间走。
长靴尚未踩进林地，一道人影忽然从林间飞快蹿出，银晃晃的短匕径直朝着观御胸口划去。
观御侧身险避开刀尖，紧接着反手用剑鞘打在举刀刺来的人背上，抬脚踢上她的手腕，而后膝盖朝前用力一压便轻易将她擒住。
“放开我！”
观御将人制服，涟绛这才慢悠悠地上前，弯腰打量着被摁在地上反抗不能的人。
她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蓬头垢面，脸上淤泥糊成一团，乱糟糟的头发上干草横插，完全看不清相貌，邋遢的像是路边端着碗要饭的小乞丐。
涟绛思索片刻，伸手捡起一旁被踢落的匕首，吹干净上面的灰，随后道：“把她放了吧，方才我见她抓着匕首乱挥舞，也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观御不疑有他，松开手抹平打斗时弄乱的衣裳。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扭得酸疼的臂膀直瞪着涟绛，故意粗着嗓子道：“把匕首还给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涟绛挑眉一笑：“这匕首不是你的吧？”
“还给我！”她瞪圆眼睛，直扑上去想将匕首抢回来。
涟绛不躲不避地笑看着她，最后被观御拽到身边。
她扑了个空，陡然更加生气，尖叫道：“把它还给我！”
眼看着她还要再扑上来抢，观御横剑挡住她，捏诀正欲将她定住，涟绛先一步抓住他的手：“等等。”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人吵嚷着跑来，脚步声、马蹄声与叫喊声混在一处，格外嘈杂：“她在那儿！快抓住她！快！”
那人也听到动静，眼神刹那间变得恐慌不已，受惊的野兔一般飞快闪身跑进林间。
涟绛松开手，若有所思地颔首，在那群人急匆匆追来前将匕首藏进了袖子，抬头朝观御道：“待会儿他们要是问，我们就说什么也没看见。”
闻言，观御半低下头，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尤在，便鬼使神差地点头应下，随后捏诀将承妄剑收起。
那群人很快便至眼前，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赤裸的上身毛发旺盛，肌肉健壮，左肩上纹着一匹黑狼，咆哮向月。
他扛着斧头翻身下马，环视一周没瞧见要找的人，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落在涟绛与观御身上，眼底满是不屑，甚至连称呼也无，无礼问道：“刚刚那小娘们儿跑哪儿去了？”
涟绛装不知情，左看右看神情纳闷：“方才这儿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吗？”
观御应和他：“没有。”
客奴尔狐疑地打量两人，心说平日里这路便僻静无人，更何况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大多走的是长阶上鹊宫，是以狼君昨日便下令将这些小道封住，他们出现在此处绝非巧合，于是问道：“你们是谁？”
涟绛偷瞄观御，清清嗓子道：“在下乌有山赵月，这位是我的胞弟赵行，敢问阁下是？”
“赵行”扫他一眼，眼神沉的像是要吃人。
他只好贴过去，齿缝里含糊不清地挤出气音：“他要是知道你我身份，怕是不肯说实话。”
“爷，刚才小的明明瞧见她就是在这儿！”客奴尔身旁尖嘴猴腮的人紧盯着涟绛，并不相信他口中所言，“就算她不在这儿，这两人在此处鬼鬼祟祟的，万一……爷不如先将他们押回去，也免得节外生枝。”
客奴尔听他这么一说，当即便挥下巨斧，瞪着两人喝道：“来人！把他们都绑起来，千万别坏了君上的大事！”
他手底下的人听命取过绳子朝两人走去，涟绛稍微挣扎反抗，偷偷藏起眼里的笑意，一面喊冤一面求饶，装模作样地让他们将麻绳捆上手腕。
折腾一阵子以后，他抽空回头，看见观御不动，便朝他挤挤眼睛。
观御颇有些无奈，权衡之下终是顺了他的心意，格外散漫格外不上心地抵抗一下，任由客奴尔手下将自己绑住。
熟料客奴尔忽然道：“等等！”
涟绛抬头，只见客奴尔大步流星地走向观御，跟堵墙似的拦到他身前，粗声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见过你？”
涟绛忍笑，狼族向来崇尚武力，一直都是以强者为尊，而观御自降世起便是天定的武神，是以狼王敬他，甚至连宫里挂着的画像全都是他。
只可惜狼族的画师画工不精，画不出神韵，加之狼族善以强壮为好，于是观御好端端一副霁月清风的皮相，在画师笔下愣是成了肥头大耳的壮汉。
也难为他竟还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边两三匹小狼嗷嗷叫唤着跑来，说是喜宴将开，君上叫人回去。客奴尔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挥手命人押着两人往鹊宫走。
系在手上的绳子有一指粗细，一头绑在涟绛手上，另一头绑在观御手上。
绳上的麻刺扎着皮肤隐隐刺疼，涟绛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尤自分神回头去看观御，却不想观御也在看他。
他心里微乱，仓促转头避开观御目光，理理思绪问一旁押送他的人道：“大哥，我与弟弟只是替家里人前来贺喜的，真没看见你们说的那人，不如您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那人半点不留情，扳着一张脸推得他踉跄几步：“少废话，快走！”
涟绛不死心，拐弯抹角地又问了几次，才终于得知一星半点。
刚才那人名唤无烟子，三年前观音将她送到羽族，由羽族代为管教。观音只说她是罪奴，并未说犯的何罪，羽皇便将她关进地牢严加看守。
“既然严加看管，那她怎么还会偷跑出来？”涟绛纳闷地问。
那人不愿意再多说，恶狠狠剜了他一眼，伸脚往他膝弯上踹去：“不该问的别问！”
他本能地想躲，但电光火石间转念又想，先前他们说坏狼君的事，又是何事？
思及此，他便硬生生抗下这一脚。
观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色黯淡不少。
不出多时，一行人便至鹊宫后院。
涟绛抬头好奇地扫视鹊宫，只见它黄绿相间，宫墙上绿油油的草木一丛丛一簇簇堆在一处，上头站着几只吃的圆滚滚胖乎乎的小鸟。
他早先听说鹊宫是三界中生灵最多的宫殿，里头不止有羽族，也有神族，以及其他妖族，或是一些胆大的有缘人，但今日前来却只瞧见羽族与狼族，不由生疑。
客奴尔命人将他们二人带去地牢等候发落，涟绛思索片刻，虽说叫观御与自己一道去牢中不太妥当，但他心想无烟子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里头兴许会有什么线索，是以最终决定顺从客奴尔的意愿。
待到地牢，押送他们的人将牢门挂上锁警告几句后急匆匆离开，涟绛才挣开缚手的麻绳，快步到观御身边帮他解开绳子，抱怨道：“这些人下手还真狠，我们都那么配合了，他还绑的这么紧，手都被磨红了。”
观御撩开他的衣袖， 看清手腕上的红痕时眉头微蹙。
涟绛皮肤白，尤其显得绳子留下的痕迹明显。
“刚才他们说无烟子关在地牢最深处，趁还没开宴，我们去看......”涟绛话音一顿，小腿被握住时身子微颤，忙问，“你做什么？”
观御蹲在他身前，闻言只是抬眸看他一眼，随后手掌摁上他的膝弯。
“嘶——”涟绛倒吸一口凉气，弯腰推他，想将脚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别碰我，疼死了！”
观御收回手，缓缓起身，心知这小狐狸又在装疼。
方才那人踢得虽重，但涟绛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早在脚尖碰到膝弯前他便先弯下腿，伤得并不算重。
小把戏被轻易看穿，涟绛轻哼一声，道声“无趣”后捏诀划开铁锁，推开牢门先一步出去。
地牢里光线昏暗不清，死气沉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与腥臊味，偶尔有几只肥硕的老鼠沿着墙根飞快跑过，踩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涟绛盯着老鼠跑过的地方，手不安分地扯住观御衣角：“你看这地上的灰，若是有人的话应该不会积起那么厚。”
观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而后又环视四周，只见牢房与牢房相隔甚远，其间厚重的墙壁上蛛网密布，毒蜘蛛悬在蛛丝上静止不动，这地牢里竟是连一丝风也无。
“此处有古怪。”
“我知道有古怪，”涟绛斜眼睨他，“观音从来不会插手三界的事，她瞒着众神将无烟子送到此处本就奇怪......诶，你说那无烟子到底是什么人？”
观御垂眼，涟绛笑一笑：“看来什么都瞒不住你。”
“你认识这把匕首。”观御看着他从袖子里摸出匕首，肯定道。
涟绛耸肩：“之前步重给我拿了几本古籍，里面就有记载。”
观御从他手里拿过匕首：“神匕聚浪，可分魂魄。”
“嗯，聚浪是天界的神器，先前一直是观音保管着，”涟绛连连点头，眼巴巴看着他将匕首揣进袖里，心知这东西他不会再给自己，难免叹气，“我以前听说观音生两相，一相善，一相恶，聚浪可以用来将她们分离。”
涟绛目光微顿，旋即抬头与观御相视一眼，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世人从来只拜观音善相，而恶相，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她将恶相送走，兴许也是无奈之举。
但——
涟绛环视四周，此处阴寒刺骨，观音即便想抛下她也不至于让她受这些苦难。
“嘘。”他正苦苦思索着，观御忽然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拽到墙角下，凸起的石墙恰好将两人身影挡住。
涟绛心下微惊，鼻尖嗅到极为轻浅的桃花香气。
耳边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铁链拖在地上刺耳的声响愈见逼近，涟绛屏住呼吸，轻抓观御手背示意他松手。
但观御视若无睹，只垂眸盯着他，看细碎的烛光洒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成为黑暗之中唯一的光采。
铁链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观御却似是着魔一般不愿放手。
涟绛抬眼看他，触及他黑沉沉的目光时不由得想往后躲，但身后便是墙壁，他无路可退，只好闷哼几声，抬手便想将他推开。
奈何观御一动不动，直到涟绛张口想说话时湿润的舌尖不小心舔过他的掌心，他才骤然撒手，慌张退开几步。
“你魔怔了？”涟绛揉揉被按压得发红的脸，整只狐狸都不太好，并不太敢看观御。深知方才他的眼神，确实不对劲。
观御向他道歉，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缓声说：“这里有幻术。”
“幻术？”涟绛凑上前，却见他半闭上双眼，于是问，“那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他避开涟绛的问题，并不愿谈及之前旖旎的幻象。
他一边说，一边逃也似的飞快往地牢大门走去，涟绛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正欲追上前，头顶忽然一凉。

第102章 桑女
涟绛抬手往发上一摸，指尖触感粘腻。他捻捻手指，纳闷地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红唇、黑目。
脸的主人形销骨立，瘦骨嶙峋，麻袋似的倒吊在空中左右晃荡着。
“观御！”他抿唇退后几步，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手上湿滑的液体——血。
许是因他这一声叫的太急，观御只停顿片刻紧接着便拔剑冲到他身边。
承妄剑冷冽的剑光从那张脸上闪过，涟绛清楚看到她微微一笑，是以多有些诧异，抢先摁住观御的手：“等等！”
他指尖上的血因此沾到观御衣袖上，但观御垂眸扫视一眼，只当作未曾看见，随后抬眸打量面前曲着腿倒挂在房梁上故意吓唬人的女子。
“你是谁？”涟绛盯着她，总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
女子用手指勾着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黑漆漆的眸子往上一翻，露出芝麻般大小的白色瞳孔，咯咯笑着重复他的话：“你是谁？”
“我叫赵月，”涟绛微抬起下巴，直视她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双眼微眯，动作敏捷地翻身落地，胸前一只银闪闪的小锁随着她的动作“啪嗒”一声打在凸起的锁骨上，又缓缓落回原处。
她整理好满头散乱的乌发，不笑时板着脸宛如粗制滥造的雕塑：“我是观御。”
涟绛：......
他扭头看向观御，满脸不可置信。
后者镇定自若：“她也许是上一任桑女。”
闻言，涟绛更显惊讶：“可典籍里不是说桑女在大祸临世时现身于世，灾祸过后魂飞魄散么？”
“书中关于桑女的记载并不完整，关于上一代桑女的事我也只是听师父说起过，并不确定。”
听观御提起“师父”二字，涟绛不禁皱眉。
观御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适时转开话头：“你看她的眼睛。桑女族授族中少女神女之命时，会以燃山眸取代少女双目，让她可以窥见天机，而其他未被选中的人，要剜去双眼再不能视物。”
燃山眸涟绛曾是听过的，据说盘古开天辟地时浊气与灵气相离擦出烈火，那些火苗落到山脉间烧了整整七日方才停息。
而在那七日之中，女娲用泥就水捏人，挥簪为他们划下结界阻隔山火，但仍旧有一个胆大妄为的少女，不顾女娲劝阻执意登上伏羲山，闯出结界。她的双目被山火烧伤，之后一双眼睛便能窥天机，是以世人称之为燃山眸。
可是——
涟绛望着面前装模作样的女子，问道：“燃山眸应是眼白多，瞳孔小......她的眼睛却是反过来的。”
“啊！！！”
遽然，女子高声尖叫，她抬起满是皱褶的双手捂住耳朵，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蹲在地上鸭子走路一般慢吞吞地挪到墙角。
涟绛怔愣住，伸手想要将她拉起来，观御却环住他的腰将他拖进阴影里。
刺耳的铁链声复又响起，但这一回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周转寻找，而是径直朝着他们逼近。
离得近了，涟绛隐约听见叮叮当当的链子声里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声音：
人呢？
不知道啊，应该就在这儿吧。
她今日若不前来，老夫便让这个孽子魂飞魄散。
再等等吧，她会来的。
......
夫人、夫人！
住手！我叫你们都住手！！
殿下！殿下！殿下，快回来殿下！那里危险！
......
身为太子，你最该明白，用情者终为情所困。
......
“涟绛，”铁链声还在继续作响，女子的尖叫也不停歇，观御垂眸见涟绛双目失神，屈指抵上他的颈侧，“涟绛？”
“别喊了，他在梦境里是不会醒的。”
丁零当啷的铁链声戛然而止，观御转头，只见昏暗之中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垂袖而立，拎着铁链的手十分用力，掌心甚至被硌出血。
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过于宽大的衣裳披在她身上仿佛随时会乘风起飞的风筝。
女子也在铁链声停下后哑声不语，抱着头蜷缩起身子。
观御上前半步，半挡在涟绛身前。
女孩哼笑一气：“你不用提防我。以前你娘亲待我极好，我呢，又知恩图报，今天帮你就当是还她一个人情。”
闻言，观御微微抬眸：“江笑雨。”
临娘曾与他说过，素姻刚嫁入天界时向天帝求情救下江笑雨，并且一直将她当亲生女儿对待。
但是后来他出生，江笑雨便消失不见，素姻寻遍九重天也没能找到她。
江笑雨颔首，并不吃惊于他认识自己，只是看着木偶似呆愣愣站着的涟绛，而后问：“他是九尾狐吧？”
观御没应声，蜷缩在一旁的女子呜嗯着，嗓子里挤出些许模糊不清的气音。
“闭嘴！”江笑雨甩动手里的铁链，神情大为不悦，“你这杂碎，我不过是出去了一趟，你倒好，偷偷将最不该来这儿的人引到这儿来，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观御侧目，见那女子怕极了江笑雨，搓着胳膊不断往墙角挤。
铁链在手里振动着，江笑雨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句，更加用力地攥紧铁链，但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挂起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你们看见无烟子了？”
观御颔首。
“那她跑哪儿去了？”
“不知。”
江笑雨懊悔地摇头，连连啧声：“那完蛋了，这回篓子捅大了……”
观御定定看着她，她摇头的动作倏然顿住，半挑着眉朝涟绛努嘴：“你想救他？”
语罢，她不待观御回答，又接着道：“要救他也不难，这疯婆子将他拉进幻境中已经精疲力尽了，困不住人，你结印带他出来便是。”
观御岿然不动，江笑雨少见的流露出一丝讶异：“你不会连结印都不会吧？”
观御垂眸不语，她瞪大双眼：“你真不会？很简单的，就划手以血为引，然后……”
观御长指微蜷，忽道：“只有道侣间才会结印。”
-
“小晏，小晏！”
胳膊忽然被拽住，涟绛猛然回神，这才惊觉观御已不在身侧。那不知身份不知来历的女子双手攀在他胳膊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圆睁着，看起来竟有几分悲伤。
“观御！”他后退几步，扭头往四周看去，却见周围空荡荡一片，他并不在地牢中。
幻术？
涟绛动作一滞，想起之前观御便中过招。他略作思索，目光落到半跪在地的女子身上，柔声问：“你带我来这儿是想做什么？”
女子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五官渐渐消失，转瞬之间又如水中倒影般一点点重现。
涟绛垂目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须臾，他微提起衣角蹲下身道：“廿四娘？”
廿四娘连连点头，涟绛便无辜地歪头发问：“可你不是已经死了么？还是我记错......”
“没有！我没死——”不等他说完，廿四娘便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他眸色微冷，站起时嘴角悬着一抹不甚明显的笑。
见他要走，廿四娘遽然更见疯癫状，跪爬上前拽住他的衣角，哭喊求道：“小晏，走吧、你走吧，我求你了，你走吧！”
涟绛冷眼看着她，漠然发问：“你拉着我，我怎么能走？”
话音一落，廿四娘忽然僵住身子，满目震惊地抬头。
涟绛在此时将衣角从她手里扯出来，再走向她时手里多出一把薄刃，眼底的恨意分外明显：“你怎么敢来见我？廿四娘，你害死观御娘亲，害死我阿姐，你怎么敢来见我！？”
说话间，聚浪朝着廿四娘胸口扎去。
与此同时，观御抓住他的手腕，将一道金印打进他的命脉。
涟绛浑身一震，眼前景象刹那间分崩离析。
“别听，也别看，跟我走。”观御半拥着他，闭着眼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方才廿四娘涕泗横流的哀求样尚犹在目，涟绛一阵慌乱心悸，但他被观御半拢在怀里，观御周身浮动着的轻浅的桃花香气让他镇静不少。
两人慢吞吞地摸索着往地牢外走，涟绛探手扶在他胳膊上，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并非观御，而是一个稚气的声音：“刚才她把你拖进了幻境里，是观御救了你。”
涟绛趔趄一下，身子歪了歪撞到身后观御胸膛上，问：“你又是谁？”
“我是桑女江笑雨。”
眼前遽然红了一阵，是炽热的阳光洒在眼皮上。
涟绛睁开眼，适应一阵后才看清眼前的人——观御，以及一个身高刚过膝头的小女孩。
“江、笑、雨？”他不太确定地出声。
江笑雨抱袖点头，身板虽小却已开始故作深沉。
“唔，”涟绛学着她点头，“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她不愿意说，涟绛只好无奈摇头，转身正欲同观御说些什么，江笑雨又先道：“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儿。”
她站在树荫下举起手挥了挥，沉甸甸的铁链藤蔓一般攀附在她胳膊上，她却似是感受不到重量。她抬头看看高悬于空的太阳，接着说：“你们以后小心点，别再来这个地方了。”
涟绛满头雾水，没弄清楚地牢里的人是谁，无烟子又为何会被关进地牢，因而连忙上前加以阻拦，熟料江笑雨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竟绕开他飞快跑回地牢之中。
他想跟进去，观御却拽住了他：“喜宴将开，不可再多逗留。”
“可是……”涟绛还想挣扎，但看到他手背上一点鲜红便将事情抛到脑后，急道，“你怎么受伤了？”
观御将手背到身后，并不愿意让他看见：“无妨。”

第103章 喜宴
两人匆忙赶至正殿时喜宴已开场，殿前红绸飘浮若海，四面八方而来的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杯畅饮，开怀大笑。
涟绛拖着观御一道低着头从大殿旁侧飞快走过，并不想太过招摇。
奈何两人相貌着实出众，加之观御这人个高，身上孤冷难以靠近的气质又格外明显，尚未走出几步，便有人认出他来。
“兄长！”
看清人群里高举着玉瓷杯迎面走来的人时，涟绛猛然松开拽着观御的手，扭头遮脸便想逃走。但观御淡淡瞥他一眼，在无人看得清的地方轻轻往他腰上拍了一下，他霎那间定住，被拍的地方一阵发麻。
“兄长，原来你真来赴宴了，我还以为询春哥哥骗我呢！”
说话的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她摇着青色的蛇尾，一手举着玉瓷杯，一手抓着骰子，笑嘻嘻地凑到观御跟前，目光扫过一旁的涟绛时弯眉紧皱：“你怎么也在这儿？”
涟绛看着地上的蛇尾咽咽口水，揪着观御衣袖退后半步。
他生平最怕的就是蛇，贞以虽说是女娲后人，被奉为天界的神女，但她终归是长着一条蛇尾，是以每次遇她涟绛都恨不能遁地而逃。
贞以见他那副怂样，不由得哼一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怎么每次见我都害怕到发抖？涟绛，你真是个胆小鬼。”
涟绛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尾巴上移开，正欲同她寒暄几句，殿前忽然传来热闹的锣鼓声——
吉时已到，迎君入殿！
三人齐齐向殿前看去，只见宾客纷纷向两边散开，空出殿中一条大道。数十只长有金色羽毛的鸟雀衔着玉壶绕殿而飞，壶中洒出成千上万揉碎了的星辰，亮闪闪的 ，落在发梢化成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桃花。
震天的铜锣声中，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交织在一处，奏出动人心弦的乐章，气势磅礴如奔浪。
绣满百鸟金凤的大红绸缎自殿中王座上铺陈而下，所过之处长出齐膝的缀满红珠子的草木。
涟绛好奇地摘下一颗，捻在指尖把玩着，听见贞以不屑道：“你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是南海的珊瑚珠子，食之可得一场好梦。”
闻言，他眼神亮了又亮，索性将面前一排珊瑚珠子纳入囊中。
贞以于是更加不悦，绕开他只当作与他不熟。
观御往他那边迈了一步，恰好挡在他身后，拦住你推我挤凑上前看热闹的人，而他却无所察觉，直到兜里再揣不下，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刚好这时，轿夫抬着喜轿踏进大殿，随着轿子行进，四个轿子角上悬着的金铃铛叮当作响，撞在通红的轿帘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翻滚的红浪。
“‘喜轿入殿，郎君登门。’看来传闻都是真的，羽族当真是以女子为尊......没想到，狼王竟然肯让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入赘羽族。”涟绛将装不下的珊瑚珠子往观御袖子里放，余光瞥见喜轿上缠着的金色丝线时手上动作微顿，眼神遽然变得凛冽，高声喊道，“快跑！”
与此同时，喜轿忽然四散开，抬轿子的人弯腰伏地，光滑油亮的毛发撑开衣裳，竟变成足有三人高的妖狼！
羽族众人尖叫逃窜，慌乱间踩断满地新生的草木，其上缀着的红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叫人摔得四仰八叉。
“看来狼族并非真心联姻，”涟绛与观御一道退避，语速飞快，“桃山结界世间少有人能破，狼族与羽族假意联姻，无非就是为了趁大喜之日结界大开之时攻占桃山……事关两族之争，我们先不要插手。”
天界虽为三界之首，但这么多年来妖族日益壮大，早有起兵造反的势头。
而羽族与狼族同为妖族，虽族小势微，但此时若是天界的人插手，只怕会被当成是插手妖族内务，惹起众怒，到时妖族想发兵便有理有据。
观御颔首，两人相视一眼，旋即捏诀欲抽身离去。
“救救我，求你……”一只手忽然抓上脚踝。
涟绛低头，只见趴在脚边的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身后雪白的翅膀被血染红，有一半的羽翼已经断裂，裂口处几根森白的尖骨刺出血肉。他脸上戴着的面具也在反抗间破了一角，锋利的边沿划破脸颊。
面具之下，一双眼睛眼神深邃，眼珠黑白分明。
他竭力抓着涟绛衣角，嗓子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救、我……”
涟绛心里忽然发悸，他抓着观御衣袖的手猛然一紧。
“他是羽族，”观御垂眸，心知涟绛已然动摇，“若贸然插手，父王知道了恐要罚你。”
涟绛咬牙，他自认并非是慈悲为怀的善人，今日若换作别人求他兴许他可以抬脚就走，但这人不行。
——他长了一双和观御一模一样的眼睛。
“罚便罚了，顶多是挨几鞭子再到弑春崖下面壁思过，”终于，他心一横作出决定，“你与贞以先回去，若陛下问起，你们说是我一人之过便是。”
闻言，观御目光微顿，继而低头看向地上孱弱无力的少年。
贞以早便想走，她刚修成人形不久，灵力低微，故而并不想与这几匹妖狼厮杀，白白受伤，闻言便道：“那我与兄长先回去，你自己小心。”
“嗯，”涟绛颔首，弯腰想要将少年扶起来，“我先送他去安全的地方。”
倏地，妖狼咆哮着扑向跌倒在地迟迟爬不起来的少年，眼看着尖利的狼牙即将刺穿咽喉，涟绛瞳孔骤缩，飞身而起一掌劈在妖狼身上，将它击退数步。
“你没事吧？快先起来！”他朝地上几近惊厥过去的少年伸手，指尖即将碰到少年时一根极细的金线如银针一般刺来，他躲闪不及，那条金线压进指尖里又疾速抽离，带出几滴血珠子。
紧接着无数条金线游蛇一般侵袭而来，他挥袖抵挡，价值连城的冰绸刹那间被搅得粉碎，飘扬若飞絮。
情急之下，他一把扯下旁边高悬着的红绸，幽白的薄冰顺着指尖爬上红绸，电光火石间将红绸冻结成冰，四面八方涌来的金线扎进冰里，喀嚓咔嚓与冰层一同碎裂。
越过冰层，他瞧见对面一个身影颀长的年轻男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十指间金线垂落，丝丝缕缕如融化的蜡烛。
“九尾狐？”男子稍显惊讶，但又很快恢复平常，“没想到有一日你竟会与龙族混在一处。”
见男子收手，涟绛便也撤下法诀，盯着他问：“你是谁？”
男子笑而不语。观御抬眸：“狼族嫡长子，容殊。”
涟绛微怔，旋即笑道：“我还道是谁，原是狼族唯一一只小兔子容殊大殿下。”
他说的是事实，狼王并未立后，宫中也无妃嫔，膝下三个儿子皆是义子。嫡子容殊，本相为白兔，却不若其他兔子精一般软弱，反而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因此狼王对他颇为器重。
此时若换做常人，听见这话这怕要生气。但容殊只稍稍挑眉，半倚到身旁的妖狼身上，把玩着手上的金线，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说：“今日我只为羽族而来，三位若无其他事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到时伤及无辜。”
“你们两族的事我们不会掺和，”涟绛将少年扶起，“但这个人我得带走。”
容殊不甚在意地扫视少年一眼：“一个连翅膀都收不起来的羽族，你留着他做什么？”
“一个连羽翼都收不起来的羽族，于你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威胁，”涟绛正欲开口，身后先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你们狼族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攻上桃山，烧杀掠夺，怎么？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步重？”涟绛回头，瞧见他时眉头舒展一些，但转瞬间又紧紧皱起，“你怎么穿成这样？”
步重清清嗓子，不顾殿中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向容殊，一身大红喜服绣龙画凤。
容殊微微站直身子，目光停留在面前人突起的喉结上，戏谑道：“没想到，瑶山的小凤凰还有这种癖好。”
“容殊，”步重不理会他的调侃，只道，“羽皇早已料到你们会借此机会发兵，早在大婚前便与帝姬一起去了瑶山，归顺瑶山凰族。你要桃山，拿去便是，但羽族上下数千族人，你若敢杀一个，我便敢宰你身边一头妖狼。”
涟绛轻轻“啊”了一声，略感诧异。
容殊定睛看着步重，迟迟没有动静，身边的妖狼先按捺不住，前爪叩进殿中玉石砖里，抓出一道又一道裂纹。
良久，他终于轻笑一声，伸手顺着妖狼毛发生长的方向揉了几把，收起笑意朝手下人挥袖，甚是不悦地离开。
目送他走远，殿中虎视眈眈的妖狼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步重这才松了一口气，腿软跌坐在地拍着胸脯一个劲喘气：“吓死小爷了，父王怎么也不说一声是让我来干这事！？他要是说了，小爷我才不来……”
涟绛忍不住笑，被他狠狠瞪了一眼，连忙止住笑意：“是你父王让你装成羽族帝姬来摆平此事的？”
“你可别提了……他是让我扮成帝姬，等洞房花烛夜时把那只臭兔子给宰了带回去煲汤，这不是……”步重忽然停顿数秒，反应过来，“原来是你啊，你要不叫那一声，指不定今晚小爷我还真的跟他单打独斗。”
涟绛得意一笑：“那这么说来，还是我帮了你一回。”
步重也跟着笑：“得了吧你。”
他一面笑，目光一面扫向旁边面无表情的观御。
涟绛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眼偷瞄观御几眼，捏捏耳朵硬着头皮道：“这是瑶山的……”
“步重，”观御垂眼，抬下少年的手接替涟绛扶着他，转身便朝外走，“他是每日来院中找你的小鸟。”

第104章 疏远
“你知道啊？”涟绛紧追几步，手绕到后面朝步重勾了勾，“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没注意，本来想着等这次回去就告诉你的。”
观御睨他，脸色稍微柔和了些。
涟绛未化人形时，步重便常常到长生殿找涟绛。两人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观御见过步重几次，但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未上前打扰。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那只羽毛时而灰扑扑时而金灿灿的小鸟是瑶山的凤凰。
这场喜宴最终落了一场空。涟绛闷闷不乐，原还想在人间多逗留几日，但观御说天帝已经知晓此事，便只好郁闷地跟他一道回去。
临走前，他们从容殊手底下救出的羽族刚好醒来，涟绛问过才知他姓楼，名弃舞，幼时因染上疫病被爹娘抛弃，之后遇到羽族帝姬，为她所救。
涟绛将汤药递给他：“你翅膀上的伤要些时日才会好，这几天就不要再用它了。”
楼弃舞颔首，沙哑着声音向他道谢。
“那你好生歇息，羽族既已归顺瑶山，步重便不会抛下你不管，所以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等伤好了再和他一起回瑶山也不迟。”
步重不在，观御垂眸看他一眼，他解释道：“步重不与我们一道回去……他又不是你们天界的人，陛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观御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涟绛看着他，总觉得他高兴得有些莫名其妙。
来时乘云车，是因询春体弱，受不得寒。但事发时他受惊先离开，如今回去便不用再要云车。
涟绛懒得御剑，便厚着脸皮蹭到承妄剑上，懒洋洋地靠在观御身上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诶，你说地牢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到底是谁啊？她将我拉进梦境里，又是想干什么？”
观御思索片刻，沉声道：“上一任桑女厌岁。”
“厌岁？”涟绛踮脚，几乎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可她不是已经死了么？她若是还活着，江笑雨便不能是桑女。”
他挨得极近，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洒在观御颈侧，尾音咬的轻，含在嘴里像是一把小钩子，勾着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观御眉头微皱，将他推开些：“站好。”
“你怎么那么小气？”涟绛被推的一愣，愈加觉得心口发闷，以前观御可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亲近，“我不就想挨着你吗？你连这都不准了。”
量是他的语气太过委屈，观御沉默须臾，朝他伸手：“过来。”
涟绛心满意足地将手搭到他手上，指腹搭着指腹，体温交织，他脸上愁云一扫而空：“一会儿要是陛下问起，你说是我不听劝非要救人就好，那样他就罚不到你。”
观御“嗯”了一声，涟绛摸不清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再想问时手忽然被抓紧。
他先是一怔，随后歪着身子靠到观御肩上，几乎笑弯了眼，一连串小气泡咕噜咕噜地从心里冒出。
贞以落在两人身后，见状翻眼移开视线，咳声提醒道：“你们这站没个站样的，小心被人瞧见了到陛下那儿参你们一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涟绛闻言不情不愿地撒开手：“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与阿御又没别的事……那人间不是一起长大的人都还勾肩搭背呢，我们怎么就不行？”
“那是人间，”贞以无语凝噎，心说这人怎么傻子似的，“兄长以后是要……”
“贞以。”观御打断她。她只好瘪嘴将话咽回去，改口说：“反正你最好别有其他心思，免得到时候伤心难过。”
涟绛纳闷：“你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心思？他与我一样，都是男子，我只是把他当我哥哥罢了。”
他这话太过直截了当，连贞以也难免发愣，再看观御时发现他面色更冷，几乎像是要将人冻住。
说话间三人已至南天门前，持长枪守在门口的神将瞧见观御，齐齐跪地行礼。
涟绛从未被人跪拜过，见这阵仗不由发怵，悄悄揪着观御衣角往他身后躲了又躲，悄声嘀咕道：“我还在这儿呢，他们这样拜你是不是不太好？就好像……连我也一起拜了似的。”
观御未理会他，朝那些将士微微颔首后抬脚便走。
被忽视的感觉并不算好，涟绛藏起心底那点失落，正欲快步追上去，贞以先一步拦住他：“兄长要去大殿，你我就不必跟过去了。”
“可是……”
“陛下只找他一人，你要没什么事，先回去歇息吧，我听说明日一早英婳仙师会带你们下凡历练。”
涟绛微愣：“下凡历练？”
“嗯，”贞以颔首，随后不解地看向他，“你不是也要去人间找心上人么？这不正如你愿。”
“可是这才刚过处暑，”涟绛垂头丧气，手摁在聚浪上，情绪格外低落，“我原本还想着明年开春去的……”
贞以看着他，只觉得他格外奇怪，整日里盼着去人间，等到真能去了又不开心。这时有仙娥匆匆赶来，说天妃找贞以有事，贞以只好咽下嗓子里的话，与他告别。
他独自一人在大殿外晃了许久，一直没见观御出来，才终于转身缓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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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御踩着月色回到长生殿时殿中万籁俱寂，他平日里没有点灯的习惯，是以入夜后殿中少见灯影，只有穿府而过的天河中飘着几盏莲花灯，或黄或红的灯色映在水面上，铺成点缀着零星几颗星子的夜幕。
天际圆月的影子落进天河中，微风撩过河面，将月亮扯成满河跳跃的金子。
他半低着头在天河边站了一会儿，缓慢地想起涟绛小时候曾因为贪吃掉入河中，吓得发了好几日烧，从那以后他便一直绕着天河走，像是河里有吃人的妖怪似的。
“殿下？”月行提着灯小跑过来，观御瞧见他时目光一顿。
自涟绛搬出去后，月行便随他一起去了水中月。往后涟绛再来长生殿，他都没再跟着，而是留在水中月替他掩饰。
月行看出他的疑惑，急忙解释说：“公子今天回来就心事重重的，没待多久又跑了出来，我放心不下，这才偷偷跟来了。”
观御往河边走的步子顿住，回头看向月行。后者摸摸鼻子，憨笑着道：“公子去了您房里，我想着他兴许是找你有事要说，这会儿屋里灯还亮着，他应该还没……诶，殿下！”
寝殿中无人，榻上衾被掀开一半，软枕也被弄歪一些，上面搭着一枝新折下的桃花，花上夜露未干。
月行紧跟着他入室，瞧清屋里景象时诧异惊呼：“公子刚刚还在这儿呢！”
观御扫他一眼，语调平缓：“你先回去，若明早有人问起，说涟绛身体不适歇着便是。”
“啊？”月行呆愣片刻，旋即反应过来若涟绛真不在这儿，观御只会比他更着急，思及此，他连忙应声告退。
待房门合上，观御弯腰掀开另一半被褥，这才瞧见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蜷着身子缩在床榻一角。
见涟绛闭着眼呼吸均匀，他手上动作放轻许多，语气多有无奈：“怎么到现在还没歇息？”
涟绛犯困地点头，连睁眼都觉得费力：“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都快睡着了。”
“用过晚膳了么？”观御不答反问，躬身将枕上的桃花捡起，也跟着犯困。
涟绛哼着气摇头：“我吃不下。”
闻言，观御偏头看向他。
他哼哼唧唧，爬到观御膝上抱着尾巴将自己团成一团：“贞以说明天英婳仙师要带我们去人间历练，我不想去。”
观御半倚在床头，困倦时比平日里放松不少，甚至抬手轻揉着他柔软的毛发：“为何？”
“你生辰都没过，”涟绛舒服得直呼噜，眯眯眼将头靠上他的胳膊，“步重生辰也没过，我要是走了，以后回不回来都不一定。”
观御手一顿，困意全无。
涟绛没察觉他的异样，停顿数秒后慢吞吞地说：“步重说，若我在人间找到了心上人，长出第九条尾巴，我就真成妖怪了，以后再不能回九重天……”
他耷拉下耳朵，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观御，“观御，我舍不得你。”
观御半阖着眼望他，眼底没什么情绪：“舍不得我什么？”
涟绛想了又想，最终翻过身不想再看他突然间变得那么疏远的目光，闷声道：“不知道……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想陪我去？”
“三界事务繁多，”观御眉头微皱，“抽不开身。”
原来不是不想陪我去……
涟绛心生欢喜，转而问：“那要是我真回不来了，你有空便会来人间找我的吧？”
观御阖上双眼，遮住眼底骇人的嫉恨：“不会。”
“你怎么这么无情？”刚长出来的一点欣喜烟消云散，涟绛直起身，说话间已化为人身，散乱的长发垂在身侧，发梢蛮不讲理地缠上观御发梢，“我好歹陪了你五百多年，你怎么连到人间看看我都不愿意？”
观御睁眼，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锁骨处的那颗红色小痣上，说出口的话不似是疑问，平淡的有些发冷：“你有心上人，为何还要我去找你？”
涟绛被他问得一愣，呆呆地注视着他。
观御在他无知懵懂的眼神里清醒几分，伸手拉拢他翻腾间被蹭开的衣领，仿佛先前冷眼说那些质问的话的人不是他：“时间不早了，先歇息吧，明日我送你去叹花堂。”
“你不在这儿睡吗？”见他转身要走，涟绛拉住他的手，茫然发问。
观御将手抽出，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会与询春同睡一塌，也不会与止戈同床共枕，以后也不会再与你一起同寝而眠。”
这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你什么意思？”涟绛的目光紧随着他，看着他拉开檀木柜子翻找一阵，然后握着一只玉瓷瓶回来，怕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拿我与二殿下和七殿下比较？”
观御将玉瓷瓶递给他，避而不答：“这是玉骨膏，若是不想留疤，将它涂抹在伤处便可。”
涟绛抓着那不及手掌大小的玉瓷瓶，凉意顺着掌心一路攀爬到心口，他低着头问：“你不给我上药吗？”
“询春他们从来都是自己上药。”
“可是以前你……”
“涟绛，”观御定定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风平浪静，心里却惊涛骇浪，“以前是因为你年纪小，以后不会了。”
涟绛周身一震，手足无措地抬头：“你干吗突然这么生气？我、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生气，”袖里的手虚握成拳，腰间那颗净尘珠硌得腰侧生疼，观御尽量让语气不那么生硬，“夜里风冷，我让月行把窗关上。”
语罢，他便转身往屋外走。但未走出三步，涟绛忽然跳下榻拽住他的衣袖：“阿御。”
观御驻足，正欲叫他松手，他便自觉撤开手，将一串用红绳串好的珠子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
珠子是白日里在桃山捡的珊瑚珠子，红绳也不过是普通的细绳。
涟绛退后几步，半低着头小声说：“本来想好好打磨一下刻成小人等你生辰的时候送你的，但我……但我明天就走了，你又不愿意来人间找我……时间太紧，粗糙了些，以后若有机会，我再送你别的。”

第105章 蓄谋
“他知道送人喜宴上的珊瑚珠子是什么意思么？”秋风微凉，询春裹紧身上厚重的袄子，抚弄着卧在膝上的青色小龙，语气多有诧异。
观御垂眸望着长阶下三两成群的神仙，见他们大多穿着色彩素净柔和的衣裳，唯独只身站在边上的涟绛着一袭红衣，显得格外突兀。
但不过须臾，涟绛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同门的师兄弟纷纷找他搭话。
“小公子无论在何处都招人喜欢，”询春顺着他的目光扫视一眼，微笑着颔首，继而却又不禁皱眉叹气，“只不过平日里也不见他穿的这么鲜艳……兄长，英婳神君最不喜张扬，他这样恐是会被责骂。”
“随他。”观御收回视线，今日一早他去寻涟绛时，昨夜还难过的像是随时会掉金豆子的人就已经穿着一身红裳，好似能去人间是天大的喜事一般，甚至兴高采烈地拉着他问他俊不俊俏，简直与昨夜判若两人。
有时候涟绛那脑瓜子里想的是什么，他着实参不透悟不清。
他与涟绛同为叹花堂的弟子，今日本该一道去人间历练，但昨日一事让妖族逮到了起兵的理由，不周山遇袭，玄柳与诸神商议后最终决定由他带兵平乱，一来将功补过，二来也好借机让他在三界中立下威望。
因而如今他只能远远看着，目送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离开。
其实说到底他还是想关涟绛一辈子，让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纵使这一生都得不到爱，那么恨也无妨，终归是只让他看着自己，看着那些阴暗、扭曲和疯狂。
但他又比谁都舍不得看涟绛掉眼泪，比谁都希望涟绛一切都好。他要他的小狐狸，一生顺遂，万事如意。
询春见他紧攥着拳，沉默少顷后终还是半挑起眉毛道：“小公子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今日穿成这样会不会是有意要惹恼英婳神君？”
观御转头朝他看去，他思索片刻，斟酌道：“我听小止说叹花堂一年会分两批带弟子们去人间，一次在开春时，而另一次则是在秋季，也就是现在。小公子兴许是想等来年看开春再……”
他正说着，底下忽然一片哗然。
或是好奇，众多弟子人挤着人，径直围向长阶下一侧的玉石柱。人群中，涟绛格外懒散闲漫地半倚在柱子上，雪白的长发搭在红衣上，不知何故，发上一只墨玉簪子稍微歪斜。
他脸上的笑意很浅，一眼看上去像是平易近人，但真仔细看又会让人觉得疏离，好似整个人都拢在雾里一样。
一个白衣墨发的少年站在他面前，面容白皙，双颊微红。他手里捧着一只桃木匣子，匣子里静悄悄躺着一把流光溢彩的折扇。
询春微眯起眼仔细观察一番，而后恍然大悟般地稍往后仰起身子：“原来是他。”
观御转头，他接着说：“麓山金家的小公子金寄枝，不学无术耽于声色也就罢了，我听说他还有些奇特的癖好，专挑相貌出众的少年下手，纯是个废物，也不知怎的他竟也来叹花堂习法……你去哪儿？”
观御脚步微顿，脸色阴沉若暴雨将袭。询春却不害怕，故作忧愁道：“小公子涉世未深，那姓金的又诡计多端，只怕是要被骗得连衣裳都扒干净了。”
话音未落，观御已然消失在眼前。
“真是两个傻子……”询春眼角噙着无奈的笑意，招手让仙侍扶他回去歇息。
而观御顷刻间已走过长阶，疾步朝着人群那边走去。
人群外围有几个人先瞧见他，随之脸上神情微变，纷纷低下头拱手作揖，不敢直视。
涟绛听到动静回身，瞧见他时眼底笑意倏然有了重量，清晨的阳光洒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闪烁的波光。等不及他朝自己走来，涟绛索性大步跑向他。
他在观御面前驻足，并不理会旁人探询的目光，只问：“你还没走啊？”
观御却未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到金寄枝身上，比数九寒冬的风还要寒冷凛冽。
金寄枝抱着匣子不为所动，甚至挑衅地冲他勾勾嘴角，故意朝着涟绛道：“绛儿， 银雀扇你先收着，赶明儿我得了空，再给你寻一把更好更顺手的。”
“我不要，”涟绛想也没想便开口拒绝，半分面子都没给他留，“观御给了我好多扇子，都比你那把好看。”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起哄。
观御微微侧目睨视他，知他并无刻意炫耀的心思，只是实话实说。但这些实话落在旁人耳里，必然会被添油加醋传成不堪入耳的传闻。
金寄枝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铁青发绿，恨恨道：“银雀扇是我特意从雀族长老那儿为你求来的，这扇子虽不及太子殿下赠你的那些名贵，但也是我一份心意。”
闻言，涟绛不由得多看他几眼。
他原先以为金寄枝当真不学无术，行事鲁莽，便心想着挫一挫他的锐气。但没想到他竟如此沉得住气，甚至还有心思在话里给他挖坑——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收这份心意是他气量不够，如若收下，又恰好遂他的愿，自找不痛快。
但可惜——
涟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金寄枝压根不知他从不会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张了张口，正欲噎金寄枝几句，未曾想观御会破天荒地先开口道：“本王早先听闻金公子逢人便以银雀扇相赠，执意博佳人一笑，却不想，金公子原不止是赠佳人以扇。”
到了嘴边的话复又咽回到肚里，涟绛稀奇地打量他，忽觉心花怒放。
金寄枝的脸色却好看不到那儿去，但又碍于观御身份，不敢加以顶撞，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
红衣双袖宽大，垂手时正好遮住手掌，只露出指尖一点白皙。涟绛便偷摸着勾观御的小指，脸上喜色难掩，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金公子，我这人虽不挑，但你既想接近我，又想拿一把给过别人的破扇子敷衍我，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占人便宜的道理，诸位说是吧？”
赶来凑热闹的人接连附和，更有甚者落井下石，嘻嘻哈哈地调侃起来。
金寄枝咬紧牙，暴怒之下额上青筋都挣起，再一看涟绛边笑边往观御身上靠，陡然更加来气，捏拳瞪着两人，随时都会失去理智贸然动武一般。
“一个两个不趁空闲时多练习几个仙法，全都聚在这儿干吗呢！？”英婳来的及时，众人闻声连忙散去，谁都不想惹怒这位掌雷暴的仙师。
观御避开涟绛探来的手，朝英婳微微躬身，毕恭毕敬地唤了声“仙师”。
涟绛有学有样，但英婳却勃然大怒，冲他吼道：“跪下！”
“仙师......”涟绛愕然，自是不愿意不明不白地下跪。
但他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英婳便一拂尘打在他膝弯处，动作之快，甚至连观御都没能反应过来，他便已不由自主地跪下，咚的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剧痛后知后觉地爬上身体，涟绛胡乱抽气忍下痛吟，抬头只见周围的人指指点点，金寄枝更是看好戏似地抱袖盯着他。最为强烈的一阵疼痛过后，他单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
见状，英婳又是挥动拂尘朝他打去，怒目圆睁：“我叫你跪下！”
这一回拂尘终是没落到涟绛身上——观御抬起手臂，一声不吭地替他挨了一下。
“仙师。”观御缓缓放下手，略微朝前走半步，大半身子挡到涟绛身前。
英婳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太子，你！”
“涟绛不知仙师不喜朱红，冒犯了仙师，是我之过，”观御淡然回望过去，“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听他替自己揽罪，涟绛顿时瘸着腿将他往旁边推了推：“这事跟他没有关系，我知道......”
“涟绛。”观御叫他的名字，他倏地说不出话来。
观御却泰然自若，心甘情愿替他挨罚：“涟绛自幼在长生殿中长大，从未听说过仙师不喜张扬，更不知仙师恨着红衣之人一事，是我教导无方，万望仙师恕罪。”
英婳干瞪他半晌，心下明白这人观御今日是非保不可。
观御自降世以来便是天定的武神， 他循规蹈矩与其他人一道来叹花堂修习法术，称呼叹花堂里授课的神仙一声上神，是为敬重。英婳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是以再愤恨不过也只好退让，指着涟绛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快些滚去将这衣裳换了！”
“啊？”涟绛发懵，心说这与想的不一样，“可是……”
在英婳再次忍不住脾气爆发前，观御弯腰一把将还想说话的人扛起。
身体突然悬空，眼前视野遽然倒转，涟绛惊叫一声，连忙挣扎着让观御放手。
但观御手掌往上稍微用力一拍，他顿时噤声，再不敢乱动，血色漫过肩颈，一路爬上脸颊。
金寄枝盯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恨得直咬牙。
“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不耐烦地回头，看清身后的人时脸上血色霎那间褪了个干净。
但那人却不像是要刁难他的样子，而是笑着说：“我可以帮你把今天受的屈辱都还回去。”

第106章 拉扯
直到被摔进铺的软绵绵的床褥间时，涟绛脑子都还在发蒙，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观御双手撑在他身侧，俯身紧盯着他，眼里难得的显露出一些怒意：“为什么？”
“啊？”涟绛脑子转不过弯来，先前观御拍的那一巴掌实在是太......
他长这么大，除了太过顽皮时临娘用藤条教训过他几回，还从未被人打过屁股。更何况，这人还是观御。
于是他像是被惊到，丢了魂似的揪着被褥一角呆呆望向观御，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观御几乎无可挑剔的脸。
“涟绛。”观御在那痴迷的眼神里微微蹙眉，疑心是将人吓傻了。他微微站直身子，正欲发问，熟料竟被眼前的人揪住衣襟往下拽去。
紧接着，他脸上一热——涟绛竟然半支起身子凑上去张嘴一口咬在他脸颊上。
牙齿蹭上肌肤，唇舌间含着的热气争先恐后地扑洒而来。然后是湿热柔软的舌尖舔过脸颊，气息潮湿滚烫——但因为咬的人没怎么用力，所以比起咬反而更像是亲。
观御身子一僵，蓦地将涟绛推开，难掩满心的慌乱：“涟绛！”
被点名道姓的人骤然间清醒。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出什么蠢事后张口结舌，急匆匆地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我、我不是……”
“行了，”见涟绛手足无措，观御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冷声道，“先把衣裳换了，别让仙师等太久。”
涟绛颔首应声，见他冷着脸神情不悦，心里难免生出些许委屈。
——打人的是观御，勾引人的也是观御，凶人的也是观御。
如若不是观御长得实在好看，他又怎么会跟个傻子似的盯着观御出神？而有时看着看着，又会忍不住上手摸一摸。
这么一个坏习惯，似乎是从小就有的。只不过那时他还没化人形，行为举止便更大胆些，比如蹭过去不住地舔他的脸。可那时观御明明都不生气的，甚至还很享受。
涟绛想不明白，但见观御微蹙着眉似是还在气头上，便只敢腹诽几句，磨磨蹭蹭地扯着衣领，偶尔抬头偷瞄几眼杵在面前的人。
观御虽说要他换衣裳，但却柱子似的杵在那儿不走。而他莫名地不想在观御面前宽衣解带，于是五指揪着衣领来回拉扯，半天也不见扯下来。
他深知自己奇怪，照理说换件衣裳这么简单的事，脱下穿上便可。但在观御面前，这件易如反掌的事情忽然间变得比登天还难。
太难为情了......
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心里便堵得烦闷。
偏偏他又是个藏不住事的，是以扯腰带的动作变得粗暴。而这腰带又非要挑在此刻与他作对，任由他怎么用力也扯不下来，反而勒得腰身发疼。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被他这么一闹，观御气已消了大半，如今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怔愣片刻后弯腰帮他解开腰带，“我去拿药，换好衣裳在这儿等我。”
语罢，他便转身往屋外走。
涟绛顾不上膝弯的疼，扑身在他抬脚前抓住他的衣袖，讷讷地问：“你都知道了？”
观御垂下眸子。
“我就是不想那么早去人间，”涟绛在他沉默的目光里缩回手，低着头郁闷至极，“人间除了更自由些，其他也没什么好的。”
“天界也没什么好的。”
“可天界有你，”涟绛不假思索，抬头触及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时又觉得这么说不好，于是吞吞吐吐地补上后半句，“还有……还有步重。”
观御闻言略低下头，目光落在涟绛脸上，紧盯着他的神情道：“步重是凰族，来去自由。你去人间，他随时都可以去找你。”
涟绛在这话里微微发愣，沉思片刻蓦地发现在这九重天上，他真正眷恋的似乎只有观御一个人。
授神礼过后，无数仙神踏破门槛挤破脑袋也想到水中月见他一面。他们带着奇珍异宝，仙禽神兽而来，他却连他们的名字都对不上号，后来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干脆躲到长生殿去。
在叹花堂，也有许多人与他切磋攀谈，但始终不曾有一个人真正接近过他。他无意识地将他们都划在了结界外。
而这结界中，只有观御一人。
月行取了玉骨膏来，观御便侧坐在榻边卷起涟绛裤管将玉骨膏仔细抹到他红肿渗血的膝盖上：“仙师幼时经战乱，举家被悬山朱蟒一族杀死，自那之后便最恨红色，也最恨蛇族。便是连贞以见到她都要绕着走，怕让她想起伤心事。你倒好，故意往人伤口上戳。”
他停顿片刻，意识到涟绛在走神，于是不轻不重地往那淤青处摁了一下。
涟绛吃痛回神，嘶着气忍不住想抽回腿：“疼！”
观御先一步握住他的小腿，不让他后退分毫。
他在观御黑沉沉的目光里难过地点头：“我知道错了。”
“待会儿见到她，记得先赔礼道歉。”观御明白他只知英婳不喜红色，并不知背后缘由，为此势必会自责好几日，便没再斥责。
“好。”涟绛探手抓观御的胳膊，怀疑观御是故意教训他的，不然做什么要那么大力？
他疼得五官扭曲，咬牙商量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你若是没事就先回去，过会儿我自己去天门就行。”
闻言，观御只是撩起眼皮草草瞥他一眼，并未将玉骨膏递给他，但手上力道柔和许多，嘱咐道：“到人间后万事小心。别轻易在人族面前显露原形，也别轻信他人。”
微凉的指腹带着乳白色的药膏轻蹭过红肿的膝盖，轻微的疼里平白生出几分痒意。
这些痒让涟绛本能地想躲，奈何脚腕还被人攥着，于是这点微小的挣扎显得不痛不痒。他盯着观御骨节分明的手，神情微恼：“你就那么希望我去人间？”
那只掌心略有薄茧的手顿住，涟绛呼吸也跟着一滞。
他忽然不愿意听到这个问题的回答。
观御说“是”也好，“不是”也罢，总归这一趟去人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努力地改变过，甚至为此不惜惹恼英婳，但结果不尽如人意，两败俱伤。
可是观御没做出二选一的回答。他只是合上玉骨膏的盖子，并将玉骨膏扔进涟绛怀里，神色平静地说：“叹花堂带弟子下凡历练往往是三年。”
涟绛微怔，隐约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心里生出隐秘的期待。
观御微微倾身，漆黑的眸子里照出面前人欲盖弥彰的雀跃的神情。他屈着指弯轻碰涟绛的眼角，格外认真地说：“三个月后我会去人间找你。”
涟绛陷在他的眼睛里，心跳飞快，呆呆地应声：“哦。”
这傻狐狸......
观御直起身子，脸上有无奈的笑意。他再次提醒道：“日后别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涟绛欲言又止，纠结之下咽下嘴边的话，乖乖点头说，“以后不会了。”
观御颔首，复又叮嘱几句。
但他一面说，涟绛便一面敷衍地应声，不知听进去多少。
直到他转身欲走，涟绛才聚起精神，张口叫住他：“观御！”
观御驻足回头，只见涟绛匆忙地下榻，但红肿的膝弯难以打直，于是趔趄着险些摔倒，好在及时扶住床架才免于一难。
“观御......”涟绛定定地看着他，想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愿意下界寻我，为什么明知是我耍诡计故意惹恼英婳仙师，却还不分是非黑白地维护我……可是对上他平静如冬日结冰的湖面的眼睛，这些话便堵在心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化为轻飘飘一句“你也小心”。
“会的。”观御颔首，月行便送他离开水中月。
涟绛揣着玉骨膏，一想到好几个月见不到观御便觉得难受。他不想再惹英婳动怒，于是不等月行回来便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南天门走。
另一边，直到离居室远了，月行才斗胆发问：“殿下，那桃山喜宴一事……”
观御垂眸：“等涟绛走后，带羽族帝姬来见我。”
“是，”月行应下，临告退前倏然驻足，“那狼族这边？”
“去查查容殊。”
羽族不善刀枪剑戟，若狼族只是为了吞并羽族，随便寻个由头发兵便是，根本无需这般大费周章地与羽族联姻。他们的目的，并非是羽族，而是——
观御缓缓抬眼，指腹自袖里那把匕首上摩挲而过：“客奴尔。”

第107章 玉虚
叹花堂弟子下凡历练，需过玉虚湖，借湖中神水藏匿周身神息。
涟绛到南天门时，许多弟子已经步入玉虚湖，余下的也已在英婳面前排起长队。
他往玉虚湖扫了几眼，见平静无浪的湖面上七彩霞光涌动，湖面上空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湖中却无倒影。
半空中那方方正正的镜子里映照出人间繁华之景。其边缘镀金镶玉，白玉黄金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正向看镜子的人述说隐密而鲜有人知的神话。
镜子周围九只七彩神鸟衔花结环。它们振翅而起，啼叫间肆意洒落千重万重颜色鲜艳的花瓣。它们七彩的羽毛撩过玉虚湖平静的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这是——思天镜。
他微感讶异。
思天镜是天帝心脏所化，可用以传音。其有子母镜之分，子镜众多，便被分给各个即将到凡间历练的弟子。而母镜只有一个，悬于玉虚湖上，由专门的人看守。
在亲眼见到这母镜前，他尚以为思天镜母镜与子镜一般只有巴掌大小，熟料竟快及玉虚湖宽广。
排在前头的弟子围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涟绛耳力好，便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我听我爹说陛下要从这次历练的弟子里挑人做太子殿下的护法，也不知是真是假。”
“殿下都那么厉害了，怎么还要护法？”
“哎呀，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你懂你快说啊，别总卖关子。”
“你们难道真看不出来吗？这护法只不过是个名号而已。如今殿下锋芒毕露，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敬他重他的人越来越多，陛下心里肯定……”
涟绛正听得津津有味，身后倏然传来金寄枝令人讨厌的声音：“绛儿。”
还真是阴魂不散……
涟绛微微叹气，连话都懒得与他多说，转身直接问：“有事？”
“没事儿，”金寄枝快步走到他身边，“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没顾虑到你的感受，我给你赔个不是。”
“哦。”涟绛颔首，继而背过身不再面向金寄枝。
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不想再交流的意思。但金寄枝不仅不识趣，还不知好赖地凑上前：“待会儿到人间，我请你吃酒，就当是赔罪了，怎么样？”
“不用。”涟绛一口回绝。
金寄枝脸色骤沉：“我请你喝酒那是看得起你，你别不知好歹。”
“那你最好是看不起我，”涟绛心里冷哼，面上却挂着笑，“这酒金公子还是请别人喝吧，也免得为此心烦。”
“你！”金寄枝咬牙。
想他堂堂金家公子，众人都巴不得讨好他，但今日却在涟绛这儿连吃两回闭门羹，哪儿有不气的？
他正欲发作，前面英婳忽朝涟绛招手。
涟绛回头冲他一笑，应声上前。
金寄枝平日里虽仗着家世四处招摇，但也深知叹花堂的仙师们对弟子一视同仁，不会加以偏袒，是以只好作罢，攥紧拳头看着涟绛去领思天镜，双眼恨得发红。
那边涟绛依着观御的嘱咐，刚一走到英婳面前便真诚地躬身道歉。
见他态度诚挚，新换的衣裳也朴素低调，半点红色也无，英婳便未再多加刁难，折身从玉托盘里拿起最后一块思天镜递给他：“到人间后如遇棘手之事，可随时开镜来问。”
思天镜不过半掌大小，涟绛便将它抓在手心里把玩，闻言不禁好奇地问道：“那这三年里仙师是一直都守着母镜，随时回应吗？”
在他之前也曾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怕在人间遇险，而思天镜无回应。
英婳猜想他也有这些担心，便宽慰他道：“你放心去便是。我虽不一直守在这儿，但会与其他几位仙师轮流看守此镜，不会让你们在人间丧命。”
涟绛一愣。在英婳说这些话以前，他从未想过去人间会遇上什么险境惹人丧命。
“以前有人妄求长生，勾结妖魔加害仙神。”许是看出他的不解，英婳解释说，“陛下得知后震怒。他斩杀妖魔以后剖心作镜，便是为防再出这等惨事。”
原来是早有教训……难怪每个下凡历练的弟子都必须带上思天镜……
涟绛捏捏耳垂，小心翼翼地将思天镜收好。
“那，”他犹豫片刻，又问，“那我用思天镜，只能与仙师们说话吗？能不能与其他人也说一说话？”
“玉虚湖看守森严，未得陛下应允，谁都不可擅自进入。”英婳抬眸打量他，着重补充道，“太子殿下也不可以随意出入。”
这话说的格外明白，无需他再拐弯抹角地问。于是他欲言又止，失落地点点头，而后揣着思天镜踩入湖水中。
及至湖水没过双目，他才惊觉玉虚湖中竟无水无鱼，而是成千上万条交错纵横望不到尽头的玉阶，以及顶天立地的盘龙石柱。
天穹之上浮动着薄薄一层水光，水上彩霞密布，直教人眼花缭乱。
天穹之下，数万万长阶之上，无数仙客谈笑着往来于两界之间。在他们身后，足有人高的仙鹤衔礼提酒，乖顺伏首。
涟绛不禁睁大眼，飞快跑下玉阶。兴奋之余心底的不舍与眷恋被丢的干净。
长阶往不同的地方去，每个人所去之地都不相同。
而涟绛走的这条，是通往姻缘山。
他抵达姻缘山时，正值深秋。这个时候的姻缘山，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银杏，遥望好似一座金山。
“小公子。”
涟绛刚走下玉阶，踩进满地的碎金子里，便有一只白鹿向他走来，朝着他微微低头。
他愣了一愣：“你是？”
“在下山神云沉，”白鹿化作人身，笑吟吟道，“往后三年，小公子在人间的功课便由在下代为考核。”
涟绛：......
原来是人间的“仙师”。
云沉带他到山神庙中歇息，一路上有问必答，比天上那几位仙师还要尽责。
“其他弟子三年内除妖二十七回便算是合格，但陛下特意交代过，九尾狐族下凡历练不仅要除妖二十七回，还要长出第九条尾巴才能算作合格。”
闻言，涟绛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九重天就他一只九尾狐，这规矩无疑是特意为他定下的。
可尾巴又不是说长就能长的，心上人也不是说遇就能遇上的。
长不出尾巴，考核便不合格。不合格的话，便要被罚去终南山扫雪。但若是长出尾巴，考核合格，他也已经是妖身，往后若无天帝应允，再不能上九重天。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郁闷道：“终南山的雪那么大，一整年都下不停，怎么扫的干净？”
“的确扫不干净，”云沉颔首，没有恐吓的意味却仍将涟绛吓得心抖，“我听说以前考核没过被罚过去的弟子扫了五百年都没扫干净，现在都还在扫。”
“五、五百年！？”涟绛瞠目结舌，那岂不是大好青春年华都要浪费在那荒无人烟的山头上？
这样看来，留在人间似乎要更好些。就是不知观御会不会抽空下界玩两天……
他眉头紧皱，权衡之下叹声说：“那我还是争取早日长尾巴吧。”
“其实要长尾巴不难，”云沉将洗干净的贡果递给他，“天底下这么多人，总有一个能讨你欢心。”
能有吗？涟绛不确定。
以前步重便问过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但那时他年纪还小，懵懂不清，不知什么是喜欢。
步重知晓后语重心长地与他说：“喜欢就是想时时刻刻都和她在一起。她开心，你也会开心，她难过，你只会更加难过。”
“这样啊……”涟绛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将自己闷在房里仔细地琢磨了好几天，搜肠刮肚找不到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
如今他已经五百岁了，过去五百年里都没能遇到喜欢的人。而天帝却只给他三年时间……这明显是在刻意刁难。
这事儿能实现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捧着贡果发呆，木然道：“希望吧。”

第108章 夜谈
找一个喜欢的人当真不难么？
涟绛躺在房瓦上冲满天的星子眨眼，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是云沉将此事说的太过简单。
如今距他下凡已有半月。这半个月里他与云沉自姻缘山始，奔走过三座城池。他能轻而易举地将城中作恶的桃花妖收降，却始终没能窥见半分所谓“心上人”的影子。
这事真的不难么？
他心生疑虑。
云沉拎着酒回来，里里外外忙活半天才终于在房顶上找到人，不由得纳闷地问：“昨夜不是才刚看过星星么？怎么今日又上来了？”
“我睡不着，”涟绛起身将酒拆开，神情恹恹，“明天去哪儿？”
“继续往南边走吧，去永嘉。”云沉与他碰杯，“瀛洲、雁城、无花谷……这三个地方人杰地灵，俊男美女比比皆是，你当真一个看上的都没有？”
涟绛颔首：“不喜欢。”
“为何？”
“他们都没……”话说一半，涟绛忽的住口，略显忧愁地垂首。
都没观御好看。
最初步入人间的欣喜被时光无情消磨后，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观御，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
吃到好吃的点心饭菜，会想观御不喜欢酸的，以后带他来这儿时要留意与店家说少放点醋;看到磅礴壮丽的山河景色，会想若观御也在此处就好了……甚至连云沉换件不常穿的黑色衣裳，他都会想观御今天是不是也穿的这个颜色。
他知道自己有些魔怔，但又觉得这些想念来的莫名其妙。
云沉说他这是思家心切，可他认为不是。他虽然也会想月行，想长生殿里那几尾鲜美的胖鱼，但都远不及想观御那般频繁。
“不是想家，”云沉脸上神情似笑非笑，“那小公子觉得，是什么呢？”
涟绛琢磨不出，含着酒声音模糊不清：“我就是想见观御。”
“可殿下要务缠身，这几日更是为不周山一事忙得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儿许是不会来找你。”
出乎意料的，听见这些话的涟绛看上去并不如云沉设想的那般难过。
他只是仰头望向夜空，耸肩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是非要和他待在一处，不是离了他就不能活。
我只是觉得，如果他在，那这星星和月亮会更明亮些。当然，他不在也没关系，我可以连带他的那份也一起看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给他听。”
这些话听得云沉心颤，思量之余，他终是忍不住问：“小公子，你觉得......你喜欢殿下吗？”
“嗯？”涟绛怔愣片刻，陡然回首，瞪大双眼诧异道，“你胡说什么！？且不说我与他都是男子，单论身份都是他一手将我带大的，我从来都只当他是兄长。”
“可......”云沉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在转瞬间哑口无声。
沉默半晌，他才沉吟道：“你若是能一直将殿下当作兄长也好。”
涟绛心觉他奇怪，打量他道：“我当然会一直都当他是兄长。”
“嗯，”云沉轻晃手里的酒，偏头转开话题，“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殿下关了你那么多年，你不怨他也就罢了，怎么还满心都想着他？”
“关”这个字，自己想起时并不会在意，但若是从旁人口里说出来，便易让人心生不快。
涟绛咽酒皱眉：“他没有关着我。”
云沉微愣：“可大家都说你化形前半步都未踏出过长生殿……”
“众人都说便是对的么？”
云沉被他问得哑然，只听他笑一笑接着说：“你们都只看到他关着我，不让我出门。但其实不是他困着我，而是我自甘留在长生殿里。”
“这……”云沉听不明白，满头雾水。
涟绛身子后仰，重又躺下。
他遥望着黑沉沉的天幕与上面点缀着的几颗细碎的星星，解释说：“你们都觉得他脾气古怪，觉得他不近人情，但其实他比谁都更容易心软，也比谁都孤独。”
涟绛被送到长生殿那年，观御刚同几位弟弟一道拜入四帝君座下修习仙术不久。
因为观御生来便召得承妄剑，又是九重天的太子，所以四帝君对他总是格外严苛。其他几位皇子犯错，顶多是被罚抄经书，而观御犯错，承受的却是鞭刑。
对此，玄柳并无任何异议。好像对他而言，观御并非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而是天生的武器，是举世无双的利刃。
他要让这柄利刃成为威慑三界的存在，为此从未表露过半分爱意。
可观御并非生来无情。玄柳漠视他，他便故意惹祸，企图用身上的鞭伤换得玄柳一句关心之言。
但玄柳并未如他所愿。
他被罚跪在金殿前，背上鞭痕交错，膝下坚硬的地面硌得骨头发疼。
而金殿中，玄柳摆席设宴，恭贺询春生辰。
众神举杯欢庆，谈笑之余睨见殿外跪着的观御，心生不忍纷纷求情。
玄柳在诸神的求情声中走向殿前跪着的人，却不是为赦免，而是说：“背脊不直，再多跪两个时辰。”
“陛下，殿下他年纪尚小，只怕是跪不……”
“殿下生为战神，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何上阵杀敌！”
有人为他求情，也有人觉得玄柳此举无可厚非。
观御不在乎这些人，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玄柳，可他一直都没能等到诸如“回去后记得抹药”之类寻常父亲见到儿子受伤时会说的话。
玄柳在众神面前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但他只听得清玄柳说：“只有心中无情者，才能守三界道义，镇八方妖魔。”
那日询春的生辰宴散后，仙神纷纷打道回府，只留下他独自一人跪下殿前。
涟绛瞒着临娘与月行在外头偷玩到半夜，告别步重后打算悄悄溜回长生殿，但一不留神走岔了路，未回到长生殿，反而来到金殿门口。
在寥寥无几的星子底下，涟绛瞧见他跪在黑暗中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动不动任由夜风埋葬。
伸出去的狐狸爪子悄无声息地缩回。
涟绛蜷在柱子后面躲了一整夜，陪着他一直到眼皮打架，晨曦乍现。
之后涟绛逐渐意识到，那日过后本就不喜热闹的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苟言笑。与此同时，他的修为也越发精进。他再未刻意犯错妄图分到零星半点的父爱。
“若是连我也抛弃他，”涟绛缓慢地眨眼，“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听完这些事，云沉情不自禁地叹息。他知玄柳有心要将观御打磨成锋利的刀刃，却不曾想玄柳竟待观御这般刻薄，枉为人父。
他转头看向涟绛，眉头微皱：“可是你若是不离开殿下，便要失去自由。”
“其实也没有。自由嘛，只要自己心里高兴，无论身处何处都是自由的，”涟绛轻声笑道，“我虽出不了府，但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而且他一有空便会来陪我，教我仙术，教我为人处事……我还挺感激他的，若不是他，兴许我现在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精怪。”
云沉被他的笑意感染，脸上复又显出笑容：“那殿下必也是感谢小公子的，若没有小公子，殿下兴许就不是现在的殿下了。”
涟绛却摇头：“他最近总让我伤心，还总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有时我都以为他讨厌我。”
“小公子，殿下只是……”云沉大概能摸出缘由，思来想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叹着气轻拍涟绛的肩膀，安慰道：“殿下就算是讨厌自己也不会讨厌你，别想太多了。”
涟绛半阖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而且，”云沉补充道，“殿下他不是答应过三个月后到人间来找你吗？他若真是讨厌你，便不会来。”
涟绛揉揉眼睛，看上去有些犯困：“可我总觉得他在骗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就总感觉他不会来，”涟绛情绪低落，不想再聊下去，于是打着哈欠道，“困死了，明日一早还要动身去永嘉，我先回去睡了，你也别待太晚，早点歇息。”
他一边说一边变作原身，跃下房梁朝屋里走去。
云沉目送涟绛离开，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捏诀召来青鸟，犹豫良久以指为笔写道：“他对太子有情，但不自知。”
金色小字消散于青鸟眼前。青鸟点头低声叫唤几声，然后展翅飞向夜空。
云沉看着青鸟，心里五味杂陈，思绪万千。

第109章 妥协
永嘉善以水为景，城中竹楼悬于山壁，壁下绿水荡漾，水中藻荇交横，行舟无数。
涟绛眯眼趴在甲板上，秋日午后的温和的阳光照在他雪白的毛发上，为他披上金纱。
“前面便是步云居，咱们先在那儿歇脚。”云沉从船蓬中缓步而出，眺望着不远处气势恢宏的高楼如是说。
船夫闻言转头看过来，见云沉对着一只狐狸说话，神情多有讶异。
涟绛怕吓着人，便未说话，只是摇尾以示赞同。
云沉却未留意船夫，兀自接着道：“昨日九重天那边传来消息，说妖族围攻不周山一事已经解决，殿下还生擒了狼族的二殿下。”
“狼族二殿下？”听他提起此事，涟绛站直身子，一时将船夫抛至脑后，“我只知狼族嫡子容殊，却从未听说过狼族二......”
然而不待他将话说完，一直留心这边动静的船夫便将他们二人当成妖怪，撑着船蒿两股颤颤地惊恐大叫，惹得周围游船上的人纷纷注目。
见状，涟绛急忙捏诀封住船夫的嘴。
云沉也连忙解释说：“你莫要害怕，我们不是妖......”
他正说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忽然飞快从他身边窜过。他尚未来得及看清人影，紧接着便有一群修仙世家的弟子火急火燎地持剑追来，厉声喝道：“站住！”
这些人来势汹汹，竟不管不顾地踩上船篷，随后飞身朝着那人影追去。
云沉与涟绛退身避让，但那船夫本就受惊，见状更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不迭丢下船蒿跳水而逃。
“诶，你等——”涟绛见船夫这般慌不择路，不禁担忧起来，怕将人吓出事来。
但他刚一出声，最后一个踩在船篷顶上，临踏上另一条乌篷船的人倏地收回脚，回头眯眼盯着他，神情略显惊讶：“狐妖！？”
“不是，”涟绛矢口否认，转而对云沉说，“我跟去看看，免得......”
话说一半，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站在船篷上的人不由分说地挥剑朝他打去：“原来你就是她的同伙！”
他闪身躲避剑刃，满头雾水：“什么同伙？”
“别装了，刚才逃走那人不是你的同伙还能是谁！？”金曜怒目圆睁，一击不得复又举剑袭向他，“死狐狸，在永嘉也敢吸人精气，看我不收拾你！”
涟绛愣住，不想才刚到永嘉便被人扣上杀人的帽子。他看着金曜，意识到此人并非说笑，一时半会儿许是不会放他离开，便朝云沉使眼色。
云沉会意，颔首后朝着那船夫消失的方向的追去。
而见云沉要走，金曜连忙举剑相拦。涟绛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挡在云沉身前，阻止他的动作，问：“你方才说什么吸人精气？”
眼看着云沉的身影越来越远，金曜怒不可遏，只当他们二人与那妖怪都是一伙的，怒道：“今日我不将你们捉拿，我便不是金家人！”
涟绛旋身避开金曜手里的长剑，分神想：金家......他难不成是麓山金家的人？
见他躲避起来格外轻松，金曜不由恼怒，手下招式顿时更加狠厉，几乎让人避无可避。
涟绛回神，意识到金曜是真想要他的命，不由叹气。
他本无意与金曜相斗，但金曜不仅不分青红皂白，说话刺耳难听，还招招直取要害，大有要与他斗得你死我活的架势。于是他只好捏诀化作人身，手中一臂长的软剑轻易化解金曜迅猛的攻势，随后不待金曜反应过来便转手用剑柄打在金曜胸口上。
金曜被他击退，眸色骤沉：“没想到你这狐妖还有两把刷子。”
“我说了我不是狐妖。”涟绛无奈，心说这人是死活不听解释，气死狐狸了。
他皱起眉，回想金曜先前说的话，不满道：“还有什么......什么吸人精气的同伙？你别是非不分地冤枉我。”
金曜觉得他虚伪，再次执剑而上时更显气愤：“你还要狡辩！”
“金曜，住手！”
涟绛侧身避开剑锋，正要回击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禁疑心是听错了。他循声回头看去，来者却真是金寄枝。
怎么哪哪儿都有他？
涟绛不由得皱起眉头。
金曜握剑的手一紧，硬生生止住剑势，抬头看清金寄枝时他的眼神一亮，欣喜叫道：“兄长！”
“嗯，”金寄枝草草应声，继而将目光转向涟绛，笑道，“绛儿，好久不见。”
涟绛被他这一声“绛儿”叫的直犯恶心，嫌恶道：“我与你不熟，你少这么叫我。”
“怎么会不熟呢？”金寄枝不恼反问，“绛儿，你我同在叹花堂修习，同窗之谊少说也有五六年，这还叫不熟吗？”
闻言，金曜顿时瞪大双眼，指着涟绛怀疑道：“你、你真不是狐妖？”
涟绛眉头皱得更深，他宁愿坐实狐妖的身份，也不想与金寄枝扯上半点关系。
诚然，自授神礼后天帝便命他到叹花堂修习仙法，但这么些年来除了观御和步重，他与其他人都不算相熟， 更遑论是眼前这个自以为是令人生厌的家伙。坦白而言，若非先前金寄枝当众向他示好，他都不一定记得叹花堂有这个人。
“金曜，不得无礼。”金寄枝出声呵斥，看向涟绛时下巴微抬，“这位是涟绛上神，你别再用那些肮脏低贱的妖族来污蔑他。”
金曜不敢忤逆金寄枝，连忙向涟绛认错道歉。
涟绛看着这兄弟二人，倍感不适，想驳斥金寄枝的话又觉无这必要，便只沉默着，瞥向金曜时颇感惋惜。
金曜虽鲁莽、愚笨了些，但即便明知自己打不过，也有勇气除魔卫道，满身正气不知比金寄枝强多少倍，若能好好栽培来日也定能成才。可惜遇上金寄枝这么个兄长，要他不为金寄枝影响，坚守初心只怕是无比艰难。
金寄枝看不出涟绛在想什么，便只当他是对金曜的道歉不满意，数落金曜道：“你师父没教你赔礼道歉要带礼吗？回头记得补上。”
“不必了。”涟绛抢在金曜答应前出声婉拒。他不看金寄枝， 只问金曜道：“刚才你说的吸食精气是怎么回事？”
金曜张口欲答。
“绛儿，”金寄枝笑着拦住金曜，朝涟绛道，“不是我小气，但你我同是到人间历练，这妖怪是我先发现的，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抢我功绩不好吧？”
涟绛斜乜他，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真想要也不是不行。”
涟绛知他绝不会好心告知，便静候下文。果不其然，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道：“这样，你今晚陪我用膳，我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你就那么想请我吃饭？”涟绛问。
“想啊，”金寄枝承认，稍不耐烦地问，“你到底答不答应？”
涟绛摸摸耳垂，皮笑肉不笑：“随你爱说不说，反正我也不缺这一个。”
语罢，他转身便走。但尚未走出几步，便听身后金寄枝道：“金曜，等抓到无烟子......”
涟绛驻足，回头见金寄枝脸上带笑，明白“无烟子”三字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他想起先前地牢里所见的幻境，想起廿四娘，思量再三终是沉声妥协：“你最好说话算话。”
“当然，”金寄枝朝他伸手，“你想吃什么？”
涟绛抬起软剑抵开他的手：“随你。”

第110章 噩耗
涟绛说吃什么随意，金寄枝便支开金曜带他去永嘉最有名的酒楼，招呼着小二将店里有名的菜品都摆上。
“现在可以说了么？”涟绛垂眸望着面前满满一桌吃食。
这些吃食色香味俱全，若换做以前与观御一起的时候，他必定已经被勾得两眼放光，但今日他看看桌上佳肴，又看看金寄枝，半点食欲也无。
金寄枝往他碗里夹菜，又为他斟酒：“急什么？反正时间还多，来，先喝一杯。”
涟绛抬眸，指腹按在小巧精致的酒杯上。
“绛儿，”金寄枝见他犹豫着不肯喝，便自顾自地抿一口酒，“我平日里虽然浪荡了些，但是最看不起往酒里下药的人的，你不必这样防着我。”
涟绛瞧着面前歪着身子翘腿而坐的人，意识到今日这酒不入喉，金寄枝便不会松口。
他沉默片刻，朝着金寄枝举杯。
金寄枝见他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不禁拍手叫好：“爽快！”
冷酒入喉，划得喉咙发疼，涟绛忍不住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无烟子？”金寄枝嘴里虽说着喜欢他，此时见他皱眉却半分心疼也无，反而继续往他杯中添酒，生怕不能将他灌醉，“她是观音恶相，烂命一条，谁杀不都是一样？”
“观音恶相，烂命一条，”涟绛重复着他的话，脸上笑意冰凉不达眼底，“她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你们又凭什么要以‘恶相’二字定她生死？”
金寄枝咽下含在嘴里的酒，闻言不解地发笑：“恶相不就是怨气所化么？她若是身无罪孽，又何来的怨气？”
涟绛冷眼看着他，心知无论再说什么金寄枝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便不再与他多费口舌，径直问：“你们说无烟子吸人精气，可有证据？”
“有啊，”金寄枝身子后仰，满意地看着他微微睁大眼， 然后不无得意地说，“那些尸体现在都还放在金曜屋里，你若是想看，我带你去便是。”
涟绛微怔，片刻后回神：“只是尸体而已， 兴许是有人栽赃嫁祸。”
金寄枝闻言大笑：“哪儿来那么多栽赃嫁祸？从观音抛弃她的那一天起，她便注定是要死的，你以为哪个傻子还会多此一举栽赃她？”
他说得这些不无道理。
三界容不下无烟子，想杀她大可直接动手，压根无需再栽赃她。涟绛蹙眉琢磨着，旋即又想若是有人吸人精气修炼邪术不想让人发现，故而将着罪名安到无烟子身上也不是没可能。
思及此，涟绛破天荒地将鱼尾夹进金寄枝碗中，笑问道：“那些尸体都是你们金家的人发现的吗？”
金寄枝受宠若惊，却也知道涟绛不会无事献殷勤，于是话说一半留一半：“有些是金曜先得知消息的，也有些不是。”
“那除了你们金家，”不出他所料，涟绛追问，“都还有谁知道这些消息？”
金寄枝但笑不语。
涟绛目光微顿，正欲问他要如何才肯相告，一个金家的小厮忽然气喘吁吁地跑来。
不知那小厮凑在金寄枝耳边，涟绛只看到金寄枝微微一愣，旋即笑着拍了拍小厮的肩膀，并将一袋赏银递给他，和颜悦色地说：“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这关头上能有什么好事？
涟绛疑惑不解， 猜想是金曜那边抓住了无烟子， 不禁皱眉：“你当真要杀了无烟子？”
金寄枝啧声：“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你陪我用膳，无烟子便归你。”
涟绛心中更加不安，他并不觉得金寄枝会是个大善人，一顿饭就能将到嘴的鸭子送人，就能抵消前两次的心头之恨。
果不其然，金寄枝抿一口酒，舒适惬意地眯起眼道：“我记得，你与观御关系甚好。”
听他提及观御，涟绛眉心直跳，没由来的感到心慌，担心是观御出事。
前不久观御带兵去不周山，他都不曾这般心慌过，因为他知道观御定会平安归来。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想，观御仅有半个月的时间便将围攻不周山的妖族收降，并且生擒狼族的二殿下，凯旋而归。
照理说，观御此时应该是在九重天休整，并不会发生意外。可金寄枝挂着满脸不加掩饰的笑，故意说起观御，涟绛忽然不确定了：“他怎么了？”
金寄枝转着筷子用筷头敲击碗沿，愉快地笑。
他不说话，涟绛愈加心慌，强装镇静：“他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金寄枝终于开口。
涟绛松一口气，紧接着又听见金寄枝说：“只不过是与七殿下打了一架，被罚四十九道天雷而已。”
“你说什么！？”涟绛周身一震，瞳孔骤缩。
四十九道天雷，足以伤及神骨，终生留疾。
他知道天帝不喜欢观御， 从来都只将观御当作自己统治三界的筹码。但他从未想过，天帝竟待观御如此狠心，以前施以鞭刑便也就罢了，如今却是能要人命的天雷极刑。
“绛儿，”金寄枝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企图将手搭到他的肩上，“反正观御天生神骨，四十九道天雷而已， 他不......”
涟绛避开他的手，夺门而出。
金寄枝双手落了空，凝视着涟绛匆匆消失的身影，眼神阴翳地笑起来：“四十九道天雷不会要他的命，狼族的二殿下可不一定。”
金曜回到酒楼中时，涟绛正好疾步而出。
两人撞在一处，金曜先是出声道歉，看清是涟绛后纳闷地叫住他：“上神，无烟子抓到了，你......”
涟绛飞快的步子顿住，看见他身后被擒住的无烟子时再等不及听他说话，只对无烟子道：“想活命就跟我走。”
无烟子扭头不理会他，只当他和其他人一样想杀她立功，口中之言也并非真心。
“我不会杀你。”涟绛扯下塞在她嘴里的麻布，看金曜一眼，“吸人精气者另有其人，我不信你没有察觉。”
金曜倏地抬头，他确实想过另一种可能，所以才会觉得无烟子有同伙。但金寄枝一口咬定此事就是无烟子所为，他作为小辈不好驳斥，只能随师兄们一道捉拿无烟子。
涟绛捏诀解开绑住无烟子的绳索。
押着无烟子的人顿时伸手加以阻止，却又在金曜警告的眼神里缩回手。
重获自由，无烟子看涟绛一眼转身就跑。
涟绛并未阻止，只朝着她说：“如今所有人都想杀你，你逃不走的。”
无烟子驻足。
涟绛接着说：“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走。”
语罢，他也不等无烟子作出选择，只朝着金曜微微颔首，便疾步离开。
无烟子愣了一愣。她扭头瞪金曜一眼，不知是想表达什么，随后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涟绛的步伐，但是又不敢走得太近，始终与涟绛隔着一段距离。
“我不会吃人，”涟绛一面走，一面说，“你可以跟紧些。”
无烟子半信半疑，试探着缩短些距离，盯着他的背影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救我？”
“你想听什么理由？”涟绛不答反问。
无烟子懵住，接不上话。
涟绛便笑一笑，不再出声。他寻着云沉留下的记号，找到一户农户家中，将无烟子交给云沉：“你帮我照顾她几天，我回九重天一趟。”
他甚至连水都没顾得上喝，急匆匆转身就走。
“小公子！”云沉微愣，急忙追出去，叫住他，“天界有规矩，下凡历练者三年未满不得归天，你......”
他怔愣片刻后转过身，云沉的声音在看清他微红的眼圈时戛然而止。
“可要是我不回去，他受着伤，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渴了连水都没得喝。”
云沉：......
这倒也不至于，长生殿里那么多仙侍又不是吃白饭的。
“我不在的话，他要是伤口疼，都没人帮他吹一吹，”涟绛越想越觉得难过，“也没有人帮他上药，背上的伤他自己又够不到，万一发炎怎么办......”
云沉欲言又止，终于吞吞吐吐道：“其实，凤凰无论何时都可以随意来往于三界之间，你只要找......”
涟绛抹去眼角的两滴泪：“我就知道小山神你一定有办法。”
“你......”云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无奈之下正欲叮嘱几句，涟绛先搂了下他的肩，然后捏诀消失得无影无踪：“谢谢你，等我回来一定请你喝酒！”
云沉抬头望向天际，缓缓补全后半句话：“......万事小心。”

第111章 混账
涟绛到长生殿时已然入夜，天色昏暗不清，殿中却不似以前那般灯火通明，反而是只点着廊上的一两盏烛灯。
他轻车熟路地避开守夜的仙侍，推开观御房门时一颗心依旧跳得飞快——他到瑶山寻步重时，好巧不巧撞见步重与人难舍难分地亲在一处。
他彻底呆住，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趁两人还未留意时转身离开，但步重松开那人衣领，转身先叫住他：“涟绛！”
涟绛只好留步，回头才发现步重并不介意他撞破此事，只抬手抹去嘴角被撕咬出的血，问他有何事。
他支吾着说“没事”，并不想打扰两人。
“没事你能来找我？”步重并不信他，进而朝着身后榻上的人抬抬下巴，“你可以回去了。”
那人闻言站起身捡起衣裳往外走，涟绛这才看清他是个男子。
“你们......”涟绛难以置信。
步重：“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他。”
涟绛眨眼，心说你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我就算是知道也分不出他是哪一个。
“行了，”步重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不大自然地咳一声，“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涟绛见那人已走，想是暂时不会回来，便将心里想的都告诉步重。
步重听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私回九重天，你就不怕被逮到挨罚么？”
“罚就罚了，”涟绛无心考虑这些可能，直言说，“大不了跪上几天。”
见他如此坚决，步重便没再规劝。
两人往九重天赶时，步重思来想去，还是问：“你这么紧张他，喜欢他啊？”
夜风吹得涟绛睁不开眼， 也将临到嘴边的“不”字吹回去。
先前云沉提起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否认，因为他觉得情爱只能是男女之间，他也深知金寄枝其实并非真的喜欢他——金寄枝送他扇子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争一个面子，但没想到吃了瘪，于是后来故意亲昵地叫他“绛儿”恶心他。
但眼下步重再问，他突然不确定了。
“涟绛？”半晌没等到回答，步重疑心他睡着了，抖抖翅膀试图将人摇醒。
涟绛急忙揪住他的羽毛稳住身子：“我不知道。”
“不知道？”步重被他逗笑，又觉不可思议，“他教你那么多事，连命招都毫不吝啬地教给你，就唯独没给你开开情智？”
涟绛默不作声，步重又说：“你老说你把观御当成哥哥，但依我看，他是一点都不想把你当兄弟。”
“可他待我很好。”
“对你好便是哥哥了？”步重问他，“我对你也不差，你怎么不把我当哥哥？”
涟绛被他问住，良久，别扭道：“......那不一样。”
步重哼声：“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开窍！”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步重又急道：“他那么多个弟弟，你看看有谁和你一样？成日想着念着的，等不到人回来连觉都不睡，一听说人受伤宁愿被罚跪也要去见他......不是我说，你这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涟绛被这些话震得心脏狂跳。他想说自己只是关心观御，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没有人对观御的关心能如他这般，就连临娘都不会时时刻刻想着观御。而在见不到面的日子里，让他辗转难眠牵肠挂肚的人也只有观御，便是连步重这陪伴他多年的好友他也只会偶尔想起。
“我，”可他依旧迟疑不定，“我又没有长尾巴。”
步重也觉奇怪。
如若涟绛对观御当真有意，照理说不管他有没有意识到， 他的尾巴都早该长出来了，但至今都没有动静。
思量之中，步重送他到南天门，纠结良久与他说了个听起来不太靠谱的法子：“你不如亲他试试。”
涟绛睁大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你就不想知道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意思吗？”步重板正他乱摇的头，“反正你自己也想不清楚，试一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万一你真喜欢他，说不定亲一亲还能长尾巴......”
涟绛拿开步重的手：“还是算了吧，”他也想确认，但，“他......他生气很凶的，你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你傻啊？我又没让你在他醒着的时候亲，”步重心累，“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一下不就行了？反正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趁他睡着时偷亲一口......这法子听起来似乎可行。
涟绛紧攥着手指站在榻前，咬牙注视着榻上沉睡不醒的人。
他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的苦药味，心知观御已经自己抹过药，他还是来迟了些。
微弱不明的灯火摇晃里，这夜太静，静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胜过一下的激烈。
就亲一下。
他紧张地蹲下身。
不行不行，我不能趁机轻薄他。
涟绛后退数步，险些撞倒身后的屏风。
榻上的人手指微动，稳住屏风。
涟绛松了口气，心说还好没将人吵醒。
他摸摸心口，缓缓走回榻边蹲下，心情郁闷地趴下，揪他的袖口玩：“我要是真喜欢你，你会不会把我赶走？”
观御不答。
他轻戳观御掌心，指腹顺着掌心的纹路轻轻蹭过，低声说：“会的吧...... 之前十六说她喜欢你，你远远看见她就绕开了，还直接拒绝了她的好意，害她伤心好久。”
他沉默片刻，想起十六对观御示好被拒的那段时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时他也很难过，却只把难过归因于观御忘记了曾答应过再下凡时会带桃花酒给他这件事。
他往观御那边挪挪身子，宽大的衣袖摩擦着被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哥......”他盯着观御的眉眼，在微微晃动着的灯影里噤声。
怎么会呢？怎么“哥哥”二字会再喊不出口。
难道真的是喜欢？
可要真是喜欢，为什么不长尾巴呢？
他纳闷不解，皱着眉碰一碰耳朵，试着再次开口：“哥——”
本就昏暗的灯烛微光刹那间熄灭，眼前视线刹那间变得黑暗，紧接着手腕便被攥住举过头顶摁在体温未散的榻间。
“观——”涟绛惊慌失措地瞪大眼，尚未来得及喊叫出声便被捂着嘴死死桎梏住，只有指缝里挤出一些含混不清的气音。
观御压着他，神情不明，眼神却如实质，沉重、锐利，骇得他不再敢挣扎，心慌至极。
他不知道观御是何时醒的，不知道观御有没有听见之前那些话。
而观御也没留给他细想的时间，捂住他口鼻的手松开，紧接着又用力掐住他的下颚，气息不稳，周身都散发着怒意：“别再叫我哥哥。”
他被掐得很疼，眼里沁出泪花，又委屈又心酸。
早知道就不来了。他都还没有示好，只是想确认一下，甚至都没来得及动手观御就连“哥哥”都不让叫了，那要是真的喜欢，观御肯定会冷着脸把他赶走，嫌他恶心。
“滚开！”他气恼地抬脚踹压在身上的人。
不叫就不叫，被赶走就被赶走，大不了以后就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观御一时不察挨了一脚，吃痛松开禁锢着他的手。
“你混账！”他支起身子转身就跑，但还没踏出半步就被拦腰抱住摔到榻上，再想故技重施观御已有了防备，轻易擒住他。
他无法挣脱，所学一招一式都是观御教的，观御有的是办法治他。
于是他眼睛气得发红，偏头狠狠咬在观御摁着他的手上。
被咬的地方眨眼间见血，但观御半分没松。
“是，”观御俯身，几乎要咬上他的耳朵，“我是混账。”
潮湿滚烫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扑在耳朵上，他扭头躲避，露出隐约可以看见淡青色血管的侧颈，不知所措地掉眼泪，以为观御气到连命都不想留给他，要把他整个吞掉：“你放开我，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的话，就会被放过吧......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像以前那样。
可是观御依旧没有松开手，而是紧紧盯着他冷笑一声质问道：“不喜欢，好一个不喜欢......涟绛，你逢人就说只当我是你兄长，可你问过自己没有，天底下有哪对兄弟成日同床共枕！？又有哪个弟弟会求哥哥抱自己起床！？”
涟绛答不上来，他从未见过这样失控的观御。记忆里观御一直冷静自持，就好像即便有一天天彻底塌了他也只会面无表情地为三界殉身。
他攥着被褥妄图从观御痛苦而恼怒的眼神中逃离，但无济于事。
喜欢也不行，不喜欢也不行，他不知道观御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我一点都不想做你兄长。”观御张口咬在他颈侧。
他疼得蜷缩，水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用摸也知道流血了，抽气求饶：“别咬，观御，疼，别咬......”
以前他一喊疼，观御就会哄他，可这回观御一点都不心疼他，含着那伤口反反复复地咬，将渗出的血都咽下去，声音却温柔：“以后把你锁起来好不好？喊一次哥哥我就肏你一次，说一句不喜欢就把你绑起来肏，弄得你满身都是咬痕，连求饶都不会，只知道哭着抱紧我，讨好我......就像这样——”

第112章 沉沦
淫乱不堪的场景在识海里一幕幕闪过。
涟绛起先并未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在观御的话里震惊地瞪大双眼，待看清识海中哭着爬走又被捏住脚踝拖回身下承受一切的人时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又在眨眼间漫起血色。
他被吓住，慌乱探臂却碰到观御撑在身侧的手。
“观御、观御……”然而即便是如此心慌意乱，他还是本能地朝观御求救。
细瘦的五指收紧抓住观御胳膊，将雪白的里衣扯乱扯散。
涟绛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但那些画面却像是刻在识海里，无论他怎么竭力摇头都挥之不去。
观御冷漠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害怕到发抖，掐着他的下巴扳正他的脸，冷声问：“看清楚了么？我想对你做的。”
涟绛胡乱摇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抽噎着咬紧牙关不肯吭声。
“没看清，”见状，观御拭去他眼角的泪，指腹微微用力按压着他湿透的眼角，威胁说，“那就看到记住为止。”
涟绛看不清观御脸上的神情，他只觉得颈上被咬的地方很疼，心也很疼。
他知道观御从来都是说到做到，于是终于崩溃地服软示弱，虚抓着那按在眼角上来回揉捏的手指点头，一边蜷缩起身子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看清了，我看清了……”
许是他这副模样太过可怜，观御定定看了他一阵，终于大发慈悲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抽离，紧接着单手握住他的后颈逼他直视自己，盯着他问：“最后问你一次，喜欢我么？”
他的眼神太过凶狠。
涟绛挣扎着扭头，怕陷入他眼里无底的深渊。
“说话。”观御紧盯着他，不许他有半分的退缩，膝盖前顶抵分开他双腿的时候动作微滞，“你......”
涟绛难堪地闭眼，湿漉漉的睫毛颤了又颤，晕开眼角下被揉乱的红，那些红一直染到耳朵上、脖颈上，甚至是胸膛上。
他哽咽着乞求，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只能语无伦次地说：“别看，我、我没......”
“涟绛。”观御叹气，倏然意识到自己将人逼得太紧了。
“殿下！”恰在他说话的这当口上，临娘提灯进来。
观御眼疾手快，一把扯起被褥将涟绛蒙了个严实。
临娘着急忙慌地进门，借着手里提灯微弱的光芒瞧见榻上的人影时松了口气：“殿下，不知为何今夜府里的灯全熄了，方才有人说看见有妖......”
她的话音顿住，目光落到观御身上时大吃一惊：“殿下，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涟绛缩在被子里，惊慌之余缓慢地意识到身下的衣裳被濡湿。
“无碍。”观御留意到身后的人的动作，暗中伸手掖被将他遮得严实，“小伤而已，临娘无需挂怀。”
“这怎么会是小伤！？”临娘登时着急起来，她看着观御长大，心知他不论受多重的伤都只会说“无碍”，于是连忙招呼着差人去找仙医。
观御拦住她。她顿时心疼地红了眼：“殿下，您这血都快淌成河了，不看看怎么行？”
观御：“不......”
“这要是让娘娘泉下有知，”临娘说，“只怕是要伤心难过的睡不着觉！”
观御咽下嘴边婉拒的话， 瞥一眼身后堆成一团的被褥，最终也只好无奈地答应。
临娘见他颔首，连忙出去招呼仙娥备衣点灯。
她前脚刚走，后脚涟绛便从榻上下来，低着头裹紧衣裳快步离开。
“涟绛。”观御抓住他的胳膊，垂眸看清他颈侧流血红肿的伤口时心跳难免一滞，理智回笼后只想道歉，想求他的原谅。
但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涟绛便先说道：“我不知道，你容我再想想。”
他说话时盯着脚尖，声音还有些哑，带着未尽的鼻音，显得格外可怜。
观御心颤，张口还想再说什么，但那边临娘和仙医一道回来的快，而涟绛又是偷跑回来的，只怕被人发现会挨罚，于是他只好松手。
夜色浓重，涟绛胡乱抹掉眼角的眼泪，一路上奔走飞快，转瞬间就将长生殿远远甩在身后。
他白着脸回到水中月时，月行已经歇下，寝室里却为他点着灯，亮堂堂的。
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揪着他，让他疼又让他快活。他屈起腿缩进床榻里侧，试图压下躁动的欲望，但越想冷静越难以自持，脑海里反复呈现着观御逼他看的东西，反复勾勒出观御摁住他时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无助地掉眼泪，从未有过的异样感挤压着身体，让那才刚因为惊吓而退却的欲望重又挺起，他一边压抑地哭一边低声地骂，但翻来覆去含在口里的也只有“混账”二字。
半晌，他终于败下阵来，绝望地抬臂遮住眼睛，另一只手往身下探去，自甘沉沦。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意识不清地混沌睡去，睡得不沉，却做了梦。梦里的观御与昨夜一样恶劣，顶着他逼他说一些羞于启齿的话，又抱着他温柔地哄，撞得他目光涣散，双眼通红。
再醒来时已是晌午。涟绛呆坐榻上，摸到身下的潮湿，好半天才终于崩溃地捂住眼睛，脸红的彻底。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对着铜镜看清颈上的伤口时难免纳闷，心说昨夜分明是没来得及洗的，现在上面却见不着丁点儿血迹，只有衣领上沾着一些。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红肿的牙印，指尖有些粘腻。
“抹过药了？难不成月行知道我回来了？”他嘀嘀咕咕，搁下铜镜解衣换裳时脑中灵光一闪，紧跟着动作一颤， 连手都有些发抖——不、不能吧，那他岂不是......岂不是一探就知道我梦见什么了......
他捂着脸蹲下身，耳尖红的滴血。
月行端着饭菜来敲门时他还未缓过神来，夹起鱼肚便往嘴里塞，结果被烫的直哈气。
月行连忙倒水给他，满脸担忧：“小公子，殿下说——诶，小公子！”
甫一听到“殿下”二字，涟绛便被水呛到，好一阵子才缓过些许，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日一早便来了，”月行如实作答，“前些日子你不在时殿下都是晚上才来，昨日是因为挨了罚行动不便这才便没过来。我还以为他今日也不会来，没想到天才刚亮他就拎着鱼过来了。”
涟绛手里夹着鱼肉的筷子顿住——还真是他......
“小公子？”月行见他愣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待他回神才说，“殿下说你要是生气，随时可以去长生殿找他，他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涟绛噎了一下：“他当真这么说？”
“嗯，”月行连连点头，内心挣扎良久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地问，“小公子，话说你不是去人间历练了么，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还有殿下，你们昨天是吵架了么？他怎么还上口咬人的......”
涟绛不想回答，便避开他这些问题，转移话题问：“你会叫喜欢的人......”他停顿数秒，觉得那两个字格外烫口，一提起就想起昨夜。
“什么？”月行纳闷不已。
涟绛深吸一口气，将脑海里的杂念剔除，换种说法问：“你一般怎么称呼你喜欢的人？”
月行：？？？
“......罢了，你就当我没问。”涟绛看着他，倏然想起这人和自己一样，指不定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
月行却说：“我都连名带姓的喊。”
涟绛倏然抬眸，惊讶不已：“你什么时候——”
话说一半，他恍然大悟，猛地想起月行与长生殿里一位仙娥总待在一处，有时整日都找不见人影。
月行有些羞涩地笑起来：“我们刚在一起不久。”
涟绛托腮，心说：好吧，就我一个跟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去人间找心上人......殊不知心上人分明就在眼前。
“小公子，你问这个，”月行何其敏锐，惯会察言观色，“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涟绛沉默良久，余光瞥见门外的人影时目光一顿，随后微微颔首。
“那是哪家千金这般有福气？”
涟绛未答。他不紧不慢地用膳，门外的人却等的揪心。
直到酒足饭饱，涟绛方才化作原身揣手卧在毯子上，望着自己身后的八条尾巴面露愁容：“我嘴里虽然说着我喜欢他，可我都没有长尾巴。”
月行一怔：“那便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了？”
“嗯......”涟绛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他狡黠地笑着看门外站着的人双手紧握，须臾，才收回视线道，“长不长尾巴对我而言都一样。反正喜欢他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尾巴作主。以后要与他同睡一榻的也是我，不是尾巴。所以只要我心里有他，长不长尾巴都一样。”
月行听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哦”了一声，突然以一种平淡却又格外期待的语气问：“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谁？”
涟绛瞥向门口，晌午的阳光照在窗上，映出门外那人颀长挺拔的身姿。
他盯着那道人影，心里还有气，于是咬牙切齿地答：“我的心上人，是我的哥哥。”

第113章 勾引
观御立于窗前，掌心汗湿。
他此生握剑斩妖无数，甚至战场厮杀数场，但无论多少次出生入死，心跳都远不如眼下听屋里的人一言跳动得飞快。
涟绛踩着和煦的阳光往窗边走。他仰头望向窗纸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思量许久终是将爪子搭上雕花的窗框：“你还......”
他默然几瞬，羞赧之下心觉难以启齿，但片刻的纠结后还是认真地问：“你还要不要做我哥哥？”
观御心跳剧烈，他蹲下身， 隔着薄薄一层被梨木分作千千万万细格的窗纸，将掌心搭到那只毛茸茸的狐爪上，头一回显露出明显的笑意：“只要你想，我永远都是。”
话音未落，对面的狐爪倏然消失。
观御微怔，心慌之下连忙抬脚去寻，但只来得及跨出半步，便被人扑了满怀。
“这是你自己说的，”涟绛抱住他，银白的长发落在他的臂弯里，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盈盈，“我可没有逼你。”
“嗯，”观御揉乱他的发，又拉拢他微微散开的衣襟，目光触及他颈间的咬痕时难免觉得心疼，多有愧疚，柔声问，“还疼不疼？”
涟绛身子后仰，躲开他试探着摸向伤口的手，想要摇头， 却又在看清他眼底的愧疚时重重点头：“疼。”
观御环住他的腰身，不让他走，闻言“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涟绛不解，心说难道都不想哄一哄的吗？
观御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一面搂着他往屋里走，一面说：“我手也疼，你也没哄我。”
涟绛：......
“你、你......”涟绛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时扭头对上目瞪口呆的月行，登时忘记要说的话，一把将身边的人推开。
被推的人不悦地皱眉，目光落在月行身上时像要杀人：“去备些茶。”
月行呆若木鸡，闻声麻木地点头，同手同脚地出门，走出几步又不忘折回来将门带上。
“你别总吓唬他，”涟绛戳一戳观御的腰，也想说“别总吓唬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才不要承认自己也有点怕他，只说，“吓傻了不好。”
观御极其敷衍地应声，不知有没有听进去，门一合上便捉了他的的手把玩，探身往他颈上瞧。
那目光太过认真，涟绛被他看得心慌，止不住想往后躲：“你看什么？”
“看看伤口，”观御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回来一些， 俯身凑近他，仔细端详着，见那伤口已不似昨夜那般骇人，才稍微松了口气，“还好，已经消肿了，这几日接着擦药便不会留疤。”
涟绛垂眸，视野都被观御占据。
“呼......”
凉气吹拂在颈间，稍微有些痒。涟绛不禁瑟缩，揪紧手边宽大的衣袖，他又想起昨日夜里观御也是靠的这样近，于是偏头时连声音都有些抖：“可、可以了。”
“不疼了？”观御直起身子，紧接着半跪在他身前，抬眸望向他，明知故问。
涟绛颔首，伸手抓向观御胳膊：“你呢？还疼不疼，我也给你吹一吹。”
“不用，”观御反手握住他的手，望向他时眸色很深，小心翼翼又尤为认真地试探着问，“可以亲一下吗？”
涟绛溺在那道目光里，微微凸起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一下。
须臾，他朝着观御倾身，笨拙青涩地吻上去。
他吻的不深，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少顷便分开。
“哥哥，”他微微喘着气看向观御，眼底有细碎的光，“你可以......随时吻我。”
不需要我的首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答允，只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永远有恃无恐。
观御定定地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又盯着他微张的唇瓣。
俄顷的沉默后，见观御迟迟没有动作，涟绛难免心急，怕自己一颗真心给他他不要，于是揪住他的衣领仰颈凑上去，一举一动都是懵懂又无知的勾引：“哥哥，吻我。”
观御又抬手按他的眼角，将那里的肌肤揉的泛红，声音沙哑：“别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涟绛琢磨不出，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一边笑一边轻咬他的唇瓣：“吻我。”
下一瞬，涟绛身体倏然凌空，紧接着便被抱到桌上。他惊讶地睁大眼，尚未来得及说话嘴唇便被堵住——观御站在他分开的双腿间，捏住他的后颈又凶又狠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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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观御拿过方才险些被他失手推下桌的酣茶喂给他，他才在那丝丝苦味里稍微回神，眼睛微红：“你好凶。”
观御屈指碰他的眼角，沾到未擦干净的一滴白色液体时微微抿唇：“还难受么？”
“腿疼，嗓子也疼，”涟绛半卧在榻间一动也不想动，“早知道你......”，话说一半他又住口，皱着眉郁闷道，“我后悔了。”
观御将他纠结的神情尽收眼底，又欲道歉，他却哑着声音说：“罢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晚上记得给我弄鱼片粥吃。”
观御颔首，俯身亲他薄薄的眼皮：“还想吃什么？”
他既然这么问，涟绛便毫不客气地说了一连串菜名。随后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涟绛忍不住发笑，勾住他的小指晃了又晃：“我与你说笑的，今晚就吃鱼片粥就行。”
“嗯。”观御应声，默默将他说过的菜名记下来。
涟绛从背后抱住他，有些犯困，却又舍不得睡，轻轻将脸靠在他的背上，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和止戈打起来了？”
观御偏头，刚想说没什么大事，腰间便被涟绛拍了拍：“你跟我说真话，别总是想瞒着我。”
观御沉默须臾，只好说：“他屠戮生灵，抢杀掳掠，并对十六下蛊。”
“下蛊？”
涟绛坐直身子，止戈喜杀戮这事他有所耳闻，但对十六下蛊却没怎么听说过，待观御拧眉解释后他方才知晓一切，怒气冲冲地下榻便要找止戈。
“涟绛， ”观御拦住他，“父王有心护着他，此事......”
“他就是仗着有天帝溺爱才敢行着猪狗不如之事！”涟绛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明明都是他的儿子，他怎么能那么偏心！以前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这样，还罚你天雷极刑......”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酸疼难忍，想起过往的时光里无论对错挨罚的总有观御，想起那日雪天孤零零跪了一夜的观御……最后索性扑进观御怀里，低头遮住眼底的难过：“他不爱你，那我来爱你。”
观御拥住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他的长发。
“我......我现在虽然没长尾巴，”因着观御不说话， 涟绛便蓦地抬头，心里多有不安，“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观御低头看他一眼，然后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他的脸：“我知道。”
但是尽管观御这么说，涟绛也依旧惴惴不安，拧紧眉头寻思着这尾巴到底为什么不长出来。
他还是想将所有确定的可能都给观御， 将爱意公之于众宣之于口，他要与观御在太阳底下坦荡相爱，而不是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偷偷牵手。
“涟绛，”观御试图转移他的注意，让他别再想尾巴的事，别再犯愁，“三年之期尚未结束， 打算何时动身回去？”
在他问完以后，涟绛的神情变得落寞。
涟绛虽然有千百个心眼子都不想回去，只想跟在观御身后做他的小尾巴，但顾念到无烟子与云沉还在凡间等着，只好思量道：“后日吧，后日正好是步重生辰，我刚好带无烟子去瑶山。”
“无烟子？”观御拨弄他的发梢，想起地牢中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子时难免心生不安，“三界众神都在追杀她，你想好了，要护着她？”
涟绛点头，又摇头：“其实也不算是护着，我只是觉得她手不沾血，若是含恨枉死反而易生事端。她若是愿意，那我便送她去瑶山，在那儿好好长大，平稳过一生也算是不负此生。”
观御知他最看不惯那些神生杀予夺，便未多阻拦，只问：“那你想如何与他们交代？”
涟绛向后仰头靠到他肩上：“金寄枝他们想用吸人精气的罪名杀无烟子，但其实凶手另有其人。我只要找到那个凶手，便能证无烟子清白，还她平稳一生。”
“吸人精气能助长修为，”观御微微皱眉，“之前我与止戈交手，他的修为倒是比以前精进不少，但法力并不纯粹，或多或少都带着怨气。”
“嗯……那兴许就是他栽赃无烟子，我找找证……”涟绛含糊着应声，昨夜没睡好，现在困得东倒西歪，话没说完便渐渐没了声气。
观御垂眸，趁他睡着低头在他额上亲了又亲，像好不容易得到珠宝的守财奴，捧着那无比珍贵、来之不易的亮闪闪的珍珠爱不释手，恨不能含进嘴里，捧进掌心里。
涟绛被他闹得有些痒，迷糊间朝他挥一挥手：“别闹……”
“嗯。”观御就势抓住他的手吻他的手指，总觉得他哪哪儿都好看，尽管分明已经看了五六百年，也依旧觉得看不够看不腻。
他还是想和涟绛共度余生，哪怕明知天帝不会应允，他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第114章 邪魔
一日半的光阴转瞬即过，临到离开九重天，涟绛依旧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要与观御分开，而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于是心里难免不是滋味，连看树梢并肩而立的两只飞鸟都觉得自己可怜。
他来时是夜里，走时也是夜里。
观御一路送他到天门外，怕临近冬日的风太冷，便差人取来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到人间后万事小心。”
“嗯嗯，”涟绛十分敷衍地点头，这些话观御念叨了成千上万遍，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也小心。”
步重在前面等他，他慢腾腾地走出几步，又飞快地折回去，揪着观御的袖子眼巴巴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
观御低头，但还没出声，他又说：“算了，你还是不要来了……最近事情那么多，你身上伤又没好全，若是有空还是多休息吧，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不知是不是今晚的风太冷了，吹得他受寒，鼻音浓重。
观御伸手拢一拢他披着的大氅上的那圈雪白的毛领子，倾身将他圈进怀里：“得空便来找你。”
得到想听的答复，涟绛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推开，转身再次告别时又觉自己方才太过粘人，怕观御嫌他烦，小声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话太多了？”
观御看出他的纠结，微微颔首：“有一点。”
涟绛：......
“你明明都知道我想听什么，怎么就——”
话音未落，观御忽地上前一步按住他的后颈吻他，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回去。
须臾，观御轻咬他的唇瓣，又稍微用力揉了揉他的后颈，松开他道：“去吧。”
涟绛在这浅尝辄止的吻里迷失自我， 乐不可支。 直到夜风刮在脸上带来刺疼，他才倏然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观御又在和他耍小心眼，毫不费力地用一个吻抵消他心里那点不满，而他偏偏又很吃这一套。
太好哄了。
观御目送他与步重离开，转身与月行交谈：“客奴尔招了没有？”
月行摇头：“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他依然是不肯张嘴， 咬死说要见您。”
“嗯。”观御颔首，旋即朝神狱走，却在半路上被临娘拦住。
临娘看上去有话要与他说，但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他便支开月行，寻了僻静的地方：“临娘，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临娘眉头紧蹙，之前她见观御满背的血便觉奇怪，而翌日瞧见他天不亮便匆匆往水中月走，于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未免心生担忧，“小公子......”
她犹犹豫豫，忽地跪倒在地：“殿下，小公子是世上最后一只九尾妖狐，也是魔骨附身的最好容器。他生来便有邪性，来日魔骨复生，他必定会成大妖大魔，老奴还请殿下......莫要对一只妖物动情！”
观御扶她，她却不愿起，弓着腰低着头跪在观御面前，好似只要观御不答应，她便长跪不起。
“我知道他易成魔。”观御垂眸，望向临娘。
后者错愕抬头。
观御的生母素姻跳下弑神台后，先帝率三界诸神屠戮九尾狐一族，并下令决不可再提往事，那之后本就寥寥无几的知晓九尾妖狐一族是魔骨容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么些年来也从未有人在观御面前提起过，观御又怎会......
看穿她心中所想，观御沉默片刻，解释说：“妖魔好饮人血，涟绛他......自幼便爱咬人。”
年纪小时，观御以为天底下所有狐狸崽子都一样，见人就咬，怎么都学不乖。后来年纪渐长，他也渐渐意识到涟绛与其他狐狸崽子不同——涟绛每一次咬完人，都喜欢伸出舌头去舔流血的伤口，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试探着咬第二次。
而每一次如愿以偿地喝到血，涟绛脸上的神情都格外餍足。
涟绛之所以爱黏着他，也并不是只是因为觉得他长得好看，更因为他是天生的神族，血里涌动着充沛的灵力，是邪魔最好的吃食。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涟绛的身世，但无论哪一种都难以解释涟绛的种种行为。直到玄柳带他去神狱，他在那儿见到那个疯疯癫癫的罪神，听到“尾巴”二字，才终于恍然大悟。
——九尾狐动心生尾，死无葬身之地。
“......他...是他，他会......他会死，他的骨头、骨头沉进海里...他看着你！他看着你，眼睛里都是泪......血、血...到处都是血——”
那个人的声音尤在耳畔，观御只觉心颤。
因为魔骨无形，若想杀它必须先借九尾狐之身困住它，所以玄柳让涟绛去人间，要他三年内找到心上人，要他长出尾巴。
只是玄柳并不知晓，涟绛的心上人是观御。
而观御守着涟绛，结印压制涟绛第九条尾巴的生长。
他既想要涟绛爱自己，又想要涟绛平安。
他贪婪、自大、野心勃勃。
“殿下......”临娘终觉难以置信。
观御将她扶起，眼底没什么情绪地说：“我会看好他。”
“可如今桑女入世，魔骨复生在即，殿下，他要是真成魔——”
“若他成魔，”观御垂眸，袖下五指紧攥成拳，眉眼间却冰凉一片，无分毫不忍，“我会亲手杀他。”

第115章 算计
瑶山地处东南，其山多梧桐，春夏之季葱郁苍翠，秋冬之节金黄赤红，遮天蔽日。
涟绛急匆匆赶至瑶山时，宴席刚开。
他与云沉环视四周，最终带无烟子一道挑了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但位子还没捂热，步重便拽着他去大殿正中。
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走在一处，其中一个又是今日摆席做东的人，难免惹得众人侧目。
步重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也不顾涟绛的推拒，强行按着他叫他坐下：“行了，你就坐这儿，反正这位置早就是留给你的。”
涟绛拗不过他，而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也不成体统，便遂他的愿，心想坐一会儿填饱肚子便开溜，熟料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殿中歌舞升平，鼓乐震天，宾客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欣然快活。
但涟绛在这热闹里只感到头昏脑涨，掐着眉心摆手拒绝一个又一个捧着酒杯前来搭话的人。
他算是琢磨出来了，这些个神仙面上看着憨厚老实，但其实一个两个都精明得很，知道他与观御关系好，便搭着笑来敬酒，更有甚者笑眯眯地往他手里塞金子，盼着他能在观御面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全都是虚伪小人。
涟绛将金子还回去，嘴里不饶人，三言两语直说的那些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不敢，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
楼弃舞便是在这时来的。他与那些神仙截然不同，手里既没端着酒，也没拿着金子，只是躬身作揖道：“上次在桃山，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涟绛囫囵咽下嘴里的栗子糕，抬头瞧见他时稍挑起眉，显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他的眼睛和观御实在相像。
但涟绛记得人，却没记住名字，开口时难免迟疑：“楼......？”
“楼弃舞。遗弃的弃，飞舞的舞。”
“楼弃舞。”涟绛恍然大悟，颔首喊他的名字，末了心觉他不止是来道谢的，便多问一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金公子说，”楼弃舞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无烟子身上，“公子执意从他手里救下观音恶相。”
涟绛坦然承认，紧接着又听他说：“我知道真正作乱的妖魔是谁。”
闻言，涟绛起身，嫌殿中太过嘈杂， 招呼着他往外走。
直到院中涟绛方才觉得清净几分，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你觉得是谁？”
楼弃舞答：“天帝第七子，止戈。”
“哦，”涟绛对他这话并不感到意外，倚在树上懒洋洋地打呵欠，只问，“你亲眼瞧见了吗？”
楼弃舞没接话。
“这世上的事，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涟绛伸伸懒腰，见状轻拍他的肩。
掌心碰到他的肩膀时，涟绛心下微惊，脸上却未加以表露，继续道：“更何况是未见之事。”
话说到这份儿上，有心听的人自然会明白话里的意思。
涟绛以为楼弃舞会是个聪明人，便纵身跃上梧桐树，身子后仰躺倒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迟迟等不到树下的动静，他不禁疑心刚才的话是不是说的太含蓄了些，以至于楼弃舞真没听懂，于是索性挑明道：“你还是回去吧，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而且牵连甚广。你法力低微，就不要跟着瞎掺和了。”
鬼知道止戈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楼弃舞在这时抬头看向他，又在触及他的目光时很快低下头，盯着树干说：“我有办法抓到他。”
“什么办法？”涟绛摸摸肚子，饥肠辘辘，可明明才刚吃饱。
楼弃舞沉默良久，终于在他扛不住饿打算折回去再吃一顿时缓声说：“他喜欢吸食楼里小倌的精气，我可以帮你引他出来。”
涟绛不曾听说过楼里小倌，便追问几句，一边听一边稀奇地睁大眼。
他倒是不知，原来人间还有这种地方。
“人间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楼弃舞看着他，随意说道，“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带你去逛逛。”
涟绛点头刚想说好，陡然想起观御还孤零零地待在天宫里，也不知道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顿时没了兴致，转回正题说：“你这法子倒是不错，不过扮小倌这事我来就行，你不必去冒这险。”
“你不擅长此事，恐怕瞒不住他，”楼弃舞还想再与他商量，“还是我来吧。”
涟绛摇头拒绝，越发觉得楼弃舞不对劲。
要说好心，那他这好心也太过头了；可要说他别有所图，一只连尾巴都没长全的狐狸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
缩骨、易容。
总不能是丑到无法见人才出此下策，他到底是谁，又想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怕被猜忌，在涟绛再次出声拒绝时，他终于松口，不再同涟绛争。
涟绛朝他道谢，转身回殿中寻步重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我不会害你。”
涟绛驻足，回头望向他时脸上挂着很浅的笑意，心里却忍不住骂：
骗我也是害我，怎么你就没半分自觉？
而在涟绛走远以后，楼弃舞缓缓撕下脸上覆着的人皮。
他在骨缝缩张的嘎吱声里舒展开四肢，眸色渐深，偏头朝着暗处看不清脸的人说：“去告诉止戈，观御已经想好了法子对付他。”
那人应声，左手掌心里飞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鸟。
楼弃舞抬脚要走，那人又叫住他：“涟绛心有疑虑，只怕不会轻易扮作小倌。”
“他会来的，”楼弃舞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他自作聪明将计就计，却不知此计并非冲他而去。”
他双眼微眯，稍作停顿以后捻着指腹慢慢道，“只要金寄枝不窝囊，观御这回——必定难逃一死。”
“可涟绛与他两情相悦，若是帮他解了毒......”
楼弃舞啧声，脸上笑意不减反增：“那便更有趣了。”
——让他痛不欲生的活着，让他亲眼看着放在心尖上的人因自己而死，看着古老的预言成真，总比让他轻易死去更有意思。

第116章 折枝
“喏，就这儿。”
近日暮时，步重陪同涟绛重新回到永嘉。他这一路上都是半睁着眼，看上去像是没睡醒，一面打哈欠一面死气沉沉地指向面前一座吊脚竹楼，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
涟绛看不惯他这副懒散模样，试图摇醒他：“你别睡了，咱们是来干正事的，能不能保下无烟子就看今日这事能不能成了！”
“小爷我从生辰日起到现在，五日！整整五日都没能睡一个好觉，”步重勉强睁开眼睛，伸手在涟绛眼前比比划划，“你倒好，我这刚歇下你就把我逮起来，大老远来这找止戈打架！睡不够怎么打得过嘛！？”
涟绛理直气壮：“谁让你前五日不睡？非要去找那什么……什么玉？”
“勾玉。”步重无语，“我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就老是记不住他的名字？”
涟绛不吭声。
但两人相交甚久，步重瞥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当即不屑地哼声说：“合着你就满心都只记得你那观御哥哥，旁人你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指不定哪天能连我给一起忘咯！”
“也不是，”涟绛捏捏耳朵，有些羞涩地说，“我心里除了观御，还有阿鱼。”
步重疑心听岔了：“谁？”
“阿鱼，观御池子里那些肥鱼。”
步重：……
他不想再理会这个张口闭口观御阿御哥哥阿鱼轮流着喊的家伙，一声招呼不打抬脚就往竹楼中走。
涟绛急忙跟上去，临到门口被莺莺燕燕围住，难免无措。好在步重并未丢下他，三两句哄得那些个姐姐妹妹们不知东南西北，趁机问出小倌居处，拉着他便往那儿去，一边走还不忘一变提醒他：
“你这张脸长得太招摇了些，一会儿扑完粉摸完胭脂记得用法术再遮一下，免得止戈一眼就认出你。”
“成。”涟绛一口应下。
两人在小倌房门前驻足，步重常年混迹人间，懂得打点关系，便挂着笑往小倌手里送去满满一袋银子，直看得涟绛肉疼眼睛直。
而那小倌平日里接人待客也多，早先便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当下将两人哄得心花怒放。
他收下银子也明白主子的事不能多问，便安分地领着涟绛进房，依着步重的意思为他做些打扮。
步重在院子里头等了近半柱香的功夫，小倌才推着涟绛出来，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每走一步都要夸上两句。
涟绛却笑不出来，磨蹭着不大愿意出门：“这...这样真能行吗？”
他一面说，一面低下头略有些尴尬地扯一扯身上那件薄薄的黑色短衫。动作间衣角上串着米粒大小的墨玉珠子的金线摩擦过腰间裸露的肌肤，难免让人觉得痒。
步重听见动静，忍着睡意强行扒拉开眼皮，甫一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登时睁大眼瞌睡全无：“你……”
那小倌兴许是误会了，故而找给涟绛的并不是什么正经衣裳，或许连称作衣裳都有些牵强——
上身那件乌黑短衫的领子边堪堪压过锁骨，藏不住锁骨上那颗红色的小痣，同时更衬得他肤色雪白。
衫上两条宽袖也是少见的样式。袖子里层玄黑如墨的细带紧紧绑在胳膊上，左一道、右一道，交叠出并不算显眼的压痕，外层则是薄薄一层轻纱，与最外头那件暗红色的轻纱衣重在一处愈发显得颜色深沉。
短衫的长度只及胸下，再往下墨玉珠子半遮半掩，遮住他平坦的小腹，腹上流畅的、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收束进下身长裤里，裤边一圈波浪状花纹紧贴在肌肤上，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目光掠过那半透明的、蓬松的裤管，步重倏然扶额，不再敢直视面前的人，问那小倌道：“...你这找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衣服？”
“二位爷，实不相瞒，这衣裳可是咱们楼里时下最新的款式！而且近来各个贵人最喜欢的也是这种穿法，半遮半掩，若隐若现，既不会太过轻浮浪荡，也不会太过沉闷无趣，尤其是这胳膊上的……”小倌得意洋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衣裳。
涟绛无心听他吹嘘，暗自思忖——原来人间民风已经开放到这地步了...这般看来，如今三界中就只有天界仍旧死守古板，无论春夏秋冬各路神仙都裹得和粽子似的，好似露点胳膊露点腿会要他们的命。
“不行不行，”步重越看越觉得奇怪，连连挥手，意图将涟绛推回屋里，指使小倌道，“你重新给他找一身去，这也太不合适了，动作也不方便。”
但小倌还没来得及答应，涟绛蓦地皱眉道：“止戈来了。”
步重讶异：“你鼻子还挺灵，这也能闻见。”
“止戈身上血腥味那么重，”涟绛抬脚循着味去，“闻不见才奇怪。”
步重这人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嘴里没个正形，若是平常听他这般说，定要揪着他鼻子灵这件事调侃他几句心里才舒坦。
但做正事时，步重鲜少会与他拌嘴，于是如今听见也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且不忘提醒他捏诀改改皮相。
涟绛颔首应声。
搭指捏诀时鼻尖倏然飘过一缕熟悉的桃花香气，他不由得停下动作。
“怎么了？”步重见他愣住，纳闷道。
涟绛往四周看一眼，没看见想见的人，便只当是自己魔怔到出现幻觉，摇头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前厅，脂粉香气混杂着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熏得人头昏。
涟绛强忍着不适往人群中走，一心盼着能早点找到止戈，然后照计划将他骗到院子里，以免打斗时不留神伤及无辜。
但他尚未走出几步，就被人盯上。
盯着他的腰身来回地看的人身形矮小，脸色青白，像是刚从墓中爬出来的鬼。
这黏腻的目光实在令人厌恶，涟绛深吸一口气，不断提醒自己不要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但最终忍无可忍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希望这样能让他有所收敛。
可是涟绛没想到，这世上有些人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越理他他便越得劲儿。
眼看着那人推开怀里躺着的小倌朝自己走来，涟绛微微眯起眼，心说总该给这些不知死活的人一些教训。然而他捏诀的手刚起势，便听身后止戈道：“你转过来。”
涟绛动作一顿，虽不知这话是不是朝着自己说的，但是仍旧依言转过身，看清眼前人的时刹那间呆若木鸡——他怎么也在这儿？
观御显然也感惊讶，但眼底很快归于平静，只是睨向涟绛时终归是忍不住皱眉。
“你是新来的？”止戈上前半步，摸着下巴问，“以前没见过你。”
震惊之下，涟绛并未留意观御神情。
他在止戈的话里回神，看见观御皱眉，便仓惶收回视线。随后意识到止戈与观御都未认出自己，不禁松一口气。
止戈却误会了，不满道：“问你话你还不乐意了，叹什么气！？”
涟绛哑然。
时间太紧，方才那小倌并未来得及教他要怎么对客人，他只好闭口当个哑巴，就怕说多错多，惹人怀疑，适得其反。
“哑巴？”止戈见他不出声，当即便冷笑着朝他伸手，想探他是真哑巴还是假哑巴。
只不过止戈的手还没碰到他分毫，便被观御挡开。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观御。
而后者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这让他难免心虚。
他捏捏耳朵，转念又想要说心虚，也应该是观御心虚——这才几天不见，原先还说天庭公务繁多没空下界的人就敢背着他和止戈一起逛青楼来了，虽然看观御这样子......也不像是会在青楼偷食荤腥的人。
有事要忙，有伤要养，合着是到这鬼地方来忙，来养伤。
可是就算观御来这儿不做什么，只是喝点酒，再看看楼里的莺莺燕燕，他也觉得心口有些酸，又有些胀，咕噜咕噜像是煮沸的水，泡泡还没冒出来就先碎掉。
“哥，”止戈笑眯眯地看向观御，“原来你好这口。”
哥什么哥，叫兄长不行吗？非要叫哥哥。
涟绛郁闷，片刻后又觉出不对——止戈和观御是真正骨血相连的亲兄弟，所以“哥哥”“兄长”叫什么都不为过。反而是他和观御没一点血缘关系，还成日里哥哥长哥哥短的，让不知道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是什么关系……
好吧，也确实有些关系。
面前观御将他纠结又多变的脸色尽收眼底，脸色愈渐沉下。
恰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涟绛循着动静瞧去，只见方才还温香软玉拥成一团的公子们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往外挤，楼里的姑娘小倌们也尖叫着四处奔逃，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睨一眼止戈，心说不好——这人今日特意叫着观御来，便是想将自己从无烟子这件事里摘出去。
思及此，他不由恼怒，再一看前面不远处走火入魔咬着人不放的金寄枝，险些没控制住情绪朝止戈动手。
不知有意无意，观御稍向前半步站在他与止戈中间，挡住他愤怒的目光，也挡住止戈意味深长的笑。
紧接着，不待他发出异议，承妄剑便应召而来，冰冷的剑鞘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金寄枝背上。
金寄枝在这重击下猝然呕血，松开手里抓着的人头时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
“这不是麓山金家的小公子吗？”止戈慢悠悠地上前，踢开拦在脚边的干瘪的尸体，“怎么下凡历练一遭，还练成吃人的妖魔了？”
金寄枝浑身一震，看向止戈时满脸不可置信：“你、是你！”
止戈啧声：“看来还有些神智，没有彻底堕魔。”
“你害我，是你害我......”金寄枝痛苦无比地抱着头蹲下身子，目光触及地上刚死不久的人时瞳孔骤缩，“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不是我！”
止戈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濒临崩溃的人，余光瞥见涟绛握拳咬牙愤怒至极时心底快意滋长，满目笑意，道：“怎么会不是你呢？金寄枝，今日太子也在此处，亲眼见你吸人精气，修习邪术，你还要狡辩！？”
金寄枝百口莫辩，再次抬头看向止戈时竟狂笑着抬手指向他，嗓音粗粝沙哑：“止戈，你以为我就没有想过你会拿我——”
三叉戟刺穿脊骨，扎出胸膛的戟尖鲜血淋漓。
“金寄枝！”涟绛连忙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摸到潮湿温热的鲜血。
“你认识他？”止戈微扬起头，问完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将三叉戟从金寄枝体内抽出，“兄长心慈手软，顾念着你是涟绛好友，所以迟迟下不了手。既然如此，我便先替他除了你这魔头。”
金寄枝死不瞑目，死前一直瞪着止戈。
涟绛半扶着他，听见他气音未绝时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说：“小、小心......狼......”

第117章 长尾
步重匆忙赶来时，金寄枝已死。
他快步走到涟绛身边，张口想说什么，又在睨见他身边观御和止戈二人时住口，装作不认识，问观御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就出去一会儿的功夫，金寄枝怎么就......”
止戈：“他吸人精气，栽赃无烟子。”
步重在这话音里蓦地抬头，心下了然——止戈为撇清自己，不惜丢帅弃卒，让金寄枝做这替罪羊。
走出青楼时，涟绛半低着头失魂落魄。
金寄枝虽不无辜，但罪不至死。他死不瞑目，而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甚至满口胡言将人堵得说不出话。
涟绛心里只感憋屈， 虽说楼弃舞为他出谋划策时他便料到止戈会有应对之策，但他未曾料到，止戈为保全自己竟然什么都做得出来，甚至口口声声说自己替观御做事，借观御的名得罪金家。
这人......已无半分良心。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又疼又麻，涟绛穿得单薄，没走出几步便打寒颤。
步重先他一步离开，于是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街道两旁高高悬起的红灯笼摇摇晃晃与他为伴。
“涟绛。”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又在眨眼间选择逃避，低着头快步离开。
但身后的人显然比他走得快，追上他时手一扬将还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到他身上：“当心受寒。”
斗篷沾染上的桃花香气还未散尽，涟绛在这气息里渐渐稳住心绪，低声问：“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观御垂目，避开他的问题：“止戈向父王请命，让我与他一道下界察看蒲月镇疫病灾情。今日到青楼，是因神医灼华在这儿。”
闻言，涟绛倏然驻足，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他在这目光里略显局促地偏头：“看什么？”
“我都还没问，你就这么急着解释，”涟绛上前半步，身体几乎贴上他的身体，故意逗他道，“你心里有鬼——”
一个瘦小的人影忽然扑上前，观御手比嘴快，先一步将他拽进怀里，紧接着抬脚将扑上来的人踹翻在地。
涟绛恍神片刻，低头看清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不已的人时，难免诧异：“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刚在楼里也就罢了，怎么还追到外头来？”
那人嗯嗯啊啊地叫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这是用了多大力？”涟绛狐疑地打量身边冷着脸的人，小声嘀咕，“原来凡人这么脆弱，踢一脚就半死不活的......”
正当他想得出神时，观御走到那人身前，弯腰捡起他摔倒时怀里掉下的腰牌。
“他是哪家的人？品行举止这般不端......”涟绛凑过去，看清腰牌时遽然瞪大眼，“灼、灼华！？”
这世上，腰牌能刻“灼”字的，唯有百神谷灼华上神一人。
涟绛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连声道歉，末了又想起灼华以前试药弄坏了嗓子， 如今是个哑巴，既无法拒绝也无法接受，便连拖带拽地将人请回住处。
好在灼华未与二人多作计较，在涟绛提起疫病一事时揉着肚子点头应下，抬起手指写道明日便去蒲月镇。
“明，”涟绛以为自己看错了，“明日？”
这都已经快近夜半了，他还想着明日能与观御多待一会儿。
灼华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倚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的观御，沾水写：你一起去。
“我？这......这不好吧...”涟绛心生纠结。
他虽想时刻与观御待在一处，但金寄枝不能白死。止戈虽然借金寄枝摆脱罪名， 但同时也还了无烟子清白。
他想要止戈罪有应得。可是如今他还没找到止戈的罪证，于是只好委曲求全，先保全无烟子，日后再另寻办法对付止戈。
灼华看出他的犹豫，又写：不去也行，不过你身上......
观御在这时睁眼看向桌前的两人。
灼华停下动作，将字迹抹开。
涟绛：？
他想问后半句话是什么，但又寻思着灼华是不愿意让观御知晓，只好点头应下，心说明日再找机会问清楚。
可一直到深冬，他都没找到这个问一问的机会。
蒲月镇疫病肆虐，灼华与观御一到镇中，便被镇守当地的小神仙请着去处理疫病。
照理说，人间的疫病是不归天神管的。但蔓延在蒲月镇的瘟疫并非是凡人所为，疫者浑身生疮，口舌溃烂，实乃妖魔所为。
这事本是止戈的事，但他半点不觉愧疚地将这烂摊子丢给观御，自己则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人影。
而观御探查良久，毫无头绪——作乱的妖魔半分蛛丝马迹都未留下，镇上既无妖气，也无魔气。
“草药又没了，明日又得上山。”涟绛推开观御房门，冷风刹那间灌入屋子里，吹得炉上青烟四处乱飞，散成云雾。
观御见他过来，便将手里的医书搁下：“明日你留在屋中休息，让灼华带人去一趟便是。”
涟绛摇头。尽管这些时日来他采药、煎药、送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周身都累得酸疼，但他依旧不愿意歇下。
他在观御身边坐下，斜斜倚到观御身上，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石榴，笑道：“这是前面那条街的姥姥拿给我的。她说这石榴是自家种的，超甜！”
“嗯，”观御偏头，下巴轻蹭过他的发旋，“你若是喜欢，等回去后我们也在院子里种上几棵。”
涟绛将石榴掰开，大的一半递给观御：“天庭又不长五谷，而且你那院子里早就都种满了桃花，哪儿还有地种石榴？”
“可以在人间买一座院子。”观御接过石榴，云淡风轻地说。
“真的？”涟绛来了兴致，翻身趴在他怀里，仰头说，“那要买在南边，水多的地方。”
观御应声，目光从他下塌的腰线上掠过，继而垂眸：“为什么？”
涟绛咬着石榴傻乐呵：“我要养好多好多鱼，那样每天都有鱼吃！”
“嗯。”观御颔首，注视着他时目光格外幽深。
“其实院子也不用买的太大，反正就我们两个人住，有两三间屋子就够了，”涟绛一面期许着，一面将红润透亮的石榴籽塞进观御嘴里，“要是步重他们得空来做客，那让他们住客栈去，反正他有的是......”
抬眸对上观御的眼神，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有些红：“我和你说正事呢，你怎么又......”
观御探手摩挲他的腰身，抱起他往床榻间走：“上次是七日前。”
他伏在观御肩头，忍俊不禁：“你怎么还记着日子？我也没说不让你弄。”
“舍不得。”观御将他摁进榻里，神情专注。
“舍不得什么？”他微微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
这些时日里，观御时常会压着他做一些快活事，但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从未如他梦里那般格外过分地欺负他。闹得最过火的，也不过是让他并拢双腿夹着那硬物来回地蹭。
想到这儿，他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却还是颤声说：“...你不用顾忌我，我受得住。”
观御屈指碰他的眼角，声音微微发哑：“再等等。”
等什么？
他想问，但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观御吻住。于是那些疑问只能滚回肚里，在一重重快感里散的稀碎，再不被想起。
待到事毕，原先还高悬于空的白日已经落下山头，余辉覆水，跳跃如金。
“今夜询春大婚，”观御掬水净手，顺便拧干帕子将身后哼哼唧唧的人睫毛上坠着的那几滴眼泪擦干净，“先睡会儿，等差不多开宴我再带你过去。”
涟绛嗓子还有些疼，闻言只是哼声。
“询春和花族帝姬成婚，”观御看出他的意思， 与他解释，“他们二人自幼时便订下婚约，只不过询春身体差，一直没能成婚。”
他慢慢眨眼：“可我之前还见他与一个人......也不对，那个人应该是他朋友。”
观御喂给他几口茶：“他以前喜欢过一个羽族的人。”
“那为什么还要和别人成婚？”
观御沉默须臾，想起那时询春身体还没这么差，偶尔也会和其他弟兄们一起除妖修习，但后来那个羽族死了，询春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差。
“你又要说身不由己，”涟绛看观御沉默，隐约猜到他的心思，“哪儿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明明是不敢反抗，贪生怕死。”
观御微怔。
涟绛站直身子，想问若是有一天，天帝赐婚，他要如何抉择。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囫囵咽回去。
他始终觉得，观御不会是逆来顺受的人，也不会是任人宰割的人。
两人到九重天时，正好开宴。
涟绛尚在历练七内，不好光明正大地赴宴，于是临到天门便与观御分开，装成步重手下随他入席。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涟绛坐在不起眼的位置里，遥遥看着询春，总觉得他虽然一直在笑，可是看上去十分难过。
“好久不见。”有人举杯过来，丝毫不见外地在涟绛旁边的席上坐下。
涟绛扭头，见是楼弃舞。
“我听说无烟子已经拜入了观音门下。”楼弃舞并不恼于他的漠视，反而说，“你看，我就说我不会害你，这不还帮了你一回。”
涟绛目不斜视：“是，多亏了你。”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金寄枝也不至于枉死，止戈也不会轻易脱罪。
“涟绛，你救过我。”楼弃舞忽然认真起来，好像之前算计人的另有其人。
一般将救命之恩提在嘴边的人，要么是想报恩，要么是想再次请求帮助，而楼弃舞显然不属于这两者。
涟绛一时半会儿摸不清他的意图，正欲发问，便听他说：“我不会害你，你可以相信我。”
涟绛：……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在他哑然无语的片刻，楼弃舞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涟绛抬眸，并不太在意：“什么时辰？”
楼弃舞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不答反问：“你听说过相思子吗？”
“相思子？”涟绛纳闷，“我只知相思骨，相思子是什么东西？”
楼弃舞慢条斯理地剥开案上盛玉露的荷花：“相思子嘛，催情的玩意儿。一般误食这东西的人，不与心上人颠鸾倒凤一场便会心脉尽断而亡。”
涟绛睨他，不知他说这些有何用意。
“我听说，”楼弃舞不疾不徐，“太子殿下日后要修无情道，所以心里只有苍生。那他要是误食了相思子，岂不是……”
手里的杯盏骤然落地。涟绛盯着楼弃舞，神色格外冰冷。
“你别这么看我，”楼弃舞微微一笑，弯腰将落地的杯盏捡起，发现上面多了一道裂痕，“总归不是我给他下的药。我今日知会你一声，也不过是看在你救过我一回的份上。”
涟绛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楼弃舞始终笑着，但笑意不明显。
他抬头对上询春的目光时，远远朝着询春举杯祝贺，无声地说：“新婚快乐。”
而涟绛几乎将所有坐席找遍，都未瞧见观御身影。
他心急如焚，逢人就问可曾看见观御，再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目光：“小公子？你不是在人间历练吗？”
直到步重搂着人醉醺醺地回来，与他迎面对上时纳闷不已：“他不是早就回长生殿了么？没和你说一声......”
不等步重把话说完，涟绛便消失在他眼前。
他揉一揉眼，疑心是幻觉，问身边的人：“刚才是涟绛与我说话吧？”
那人点头，说话间瞧见前面走来的人，便从步重臂弯里挣扎出去，脸色一阵白：“殿下。”
被称作“殿下”的人神色阴翳，但还是在步重摇摇晃晃即将摔倒时伸手将人扶住，话却是朝着那人说的：“你先回去吧，本王会送他回去休息。”
那边涟绛一路奔至长生殿，但尚未踏进殿门，便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他心下焦急，又深知这些人油盐不进，从来只听从观御命令，自己再与他们多费口舌也无益于事，于是趁人不备二话不说捏诀将人捆在一处，话也说的简短：“对不住各位，但事情紧急，还请各位谅解...一个时辰后这咒自己便会解开。”
说完， 他便急匆匆入殿。
行至廊下，忽见一抹身影飞快窜入房门。他心下一惊，连忙追上去，掌风劈出时方才看清那是一匹黑狼。
而黑狼显然是没有料到会有人在此时进殿，她咆哮着闪身避开这一击，同时滚身落地，握拳砸在地上时现出人形。
涟绛神情讶异——客奴尔！？
他怎么在这儿？
涟绛皱眉思索，抬眼间骤然明白一切——之前说的狼族二殿下，便是客奴尔。他出现在此处，是想......
涟绛心惊，抬头果真见客奴尔转身朝着观御房中跑去，丝毫不想同他动手。
见状，他眸色微冷，飞身追出去，手里软剑直抵客奴尔的咽喉。
剑尖险划过颈侧，客奴尔急速躲避，摸到伤口渗出的血时嘶吼出声， 咆哮间双目变得赤红，被惹怒后竟然转头直扑向他。
利爪獠牙迎面而来，他半步未退，举剑疾迎上前。
电光火石间剑刃剖开巨狼腹部，紧接着不等客奴尔有所反抗，他手中的软剑便自上而下穿透客奴尔的胸背，将它钉死在地上。
鲜血溅上脸颊，他却岿然不动， 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直直盯着不远处漆黑的天幕，不知是说给谁听：“一帮杂碎，成日只知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昏暗无光的天色下，无人应他的话。
他低头睨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客奴尔，抬手拔出软剑：“想杀观御，不如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闻言，客奴尔低低嚎叫起来，心有不甘。但即便不服气，他也再无力气爬起来，只能瞪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地上，任由鲜血一点点流尽。
涟绛眼看着他气绝，才终于抬脚往屋里走，但屋中并无观御身影。
他琢磨片刻，旋即头也不回地往长生殿后面的汤池走去。
汤池水汽氤氲，热气腾腾。云雾缭绕间涟绛并未瞧见观御，徘徊几周找不到人，心里难免纳闷——以前观御闲着无事便会到这池子里来，心情不好也会到这儿来，这一方池子于他而言胜过长生殿，更像是他的归处。
他怎么会不在此处......
涟绛拧眉，苦思不得解。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别的地方找一找，他忽然瞥见水中浮起的一小串气泡。
......原来是躲在水里。
涟绛捏捏耳朵，将身上沾着血的外衣脱下， 抬脚朝着水池里走去，莫名觉得今日的水池格外烫。
他站在池子中适应这滚烫的温度，装作没瞧见观御，纠结片刻终是伸手解开薄薄一层里衣。
但衣裳尚未褪下，遽然间兜头而来的水花便将他彻底打湿。
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水，微感气恼：“观御！”
说话间，一只手压上他的后颈，摩挲片刻又倏然抽离。
观御压着他将他抵到池边，伸手轻揉他的鬓角，浸着水汽的声音格外沙哑：“来做什么？”
“我、我来找你。”他被困在石壁与观御之间，后背顶着的青石被池水浸得温热，前胸贴着的人浑身滚烫，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像是要将他热化一般。
观御半低下头。
体内的燥意叫嚣着冲破牢笼，几乎让他丧失理智，想粗暴地扯拽开眼前人的衣领，想掰开涟绛细长的双腿顶进去，将他撞得哭到再无半分力气求饶。
可是涟绛还那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可以将这小狐狸提起来。
涟绛还那么脆弱，最受不得疼。平日里他稍微用点力，涟绛都要喊疼，扒着他的手求他放开，若真的进去的话，会一直都掉眼泪，怎么也哄不好吧......
他咬牙忍下冲动，额上青筋直跳，退后几步离涟绛远了些：“回去。”
涟绛在这抗拒里微怔，随后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抱住他：“你别一遇到点事情就老想着要推开我。”
“涟绛，”可是他不为所动，强行将涟绛推开，“先回去。”
他掌心的温度越过衣袖，渗入四肢百骸，叫涟绛也跟着起热。
反正又不是没弄过......
涟绛这般想着，索性红着脸勾着他的脖子吻他，柔软的腹部抵在他坚挺的地方上，有意无意地蹭着，无师自通地勾着他，拨弄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半是抱怨半是羞涩地问：“你那么需要我，为什么还要将我推开？”
观御呼吸粗重，难以自持。
他抓在涟绛胳膊上的手青筋暴起，晶莹的水珠从指尖滑落，滚进涟绛湿透的衣裳里。
涟绛脖子仰得发酸，探手揪住他的衣角伸出舌头舔他的喉结。
“我...”涟绛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那凸起的地方，沾着水湿漉漉的睫毛颤了又颤，强忍着羞耻低声说，“我也需要你。”
而在这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里，涟绛原本还算安分的手也越来越往下，一直探进观御裤腰。
下一瞬， 那只胆大妄为的手便被攥住。
“观御，让我帮......”他挣扎着抽手，但话没说完就被扣住后脑吻得喘不上气。
观御揉他的后腰，酥麻的感觉惹得他一阵轻颤，受不住地想躲，挺腰又撞上观御身下发硬的物什，进退两难间耳根臊得通红，却仍颤抖着手去解观御的衣裳，催促道：“...快点，万一明早有人找你......”
“崽崽，”观御或轻或重地吻他，含着他的唇瓣细细地碾，将顾虑的话咬碎，喘着粗气给出最后的机会，“别后悔。”
可他不要这机会。
他抬起双手无比虔诚地捧观御的脸，如获至宝般仰头吻在他的鼻尖，然后是嘴唇......他在观御专注的眼神里节节败退，恍惚间只感到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甚至产生错觉以为身中相思子的人是自己不是观御。
他微仰着头，听见自己轻喘着说：“我喜欢你，哥哥，好喜欢好喜欢......”
观御用尽全力方才垒砌好的高墙在这一声声告白里土崩瓦解。
昏昏沉沉不知过去多久，观御再次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时，涟绛已经意识不清地趴在他身上昏睡过去，眼角的红意还没散去，有些潮湿。
“崽崽，”观御一节一节摸过他的脊骨，最后停留在末端揉弄，没一会儿便攥住他新生的尾巴，眸子里既有痛苦又有欢愉，“...长尾巴了。”
......
涟绛清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他躺在床榻里，迷迷瞪瞪的盯着头顶的幔帐看，好半天才回魂。
他隐约记得观御最后有抱他去清洗，至于是怎么回的水中月，他全无印象。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涟绛翻身，想也不用想也知来的人是谁。
“殿下，小公子一直没醒，现在估计也......”月行望着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
他原先是跟在观御身后，但还没来得及踏进房门半步，观御便先行合上门，把他挡在外头。
“......好吧。”月行无奈叹气，其实自昨日观御抱着涟绛回来，他便觉得这两人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他又说不上来。而今瞧见观御这样子，他终于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心想龙族果真是重欲，小公子连眼睛都还肿着，估计都还没醒，殿下就又来了。
他摇着头走出去几步，停顿数秒后又折回来，思来想去还是关切地问：“殿下，要备些热水吗？”
里面观御一边解下大氅，一边应声。绕过屏风见涟绛背对着自己还在睡，便没多打扰，只弯腰将被子盖得更严实些。
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偏头见窗外白雪茫茫，心也跟纷飞的雪粒一起沉下去。
喜宴上止戈朝他敬酒，说之前不该为十六的事和他动手，希望日后能与他冰释前嫌时他便有所察觉。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为兄长，二为太子，左右不好叫止戈难堪，于是只能饮下止戈递来的酒水。
他将那酒水含在口中，无人时暗中吐出去。可终归是没料到，止戈给他的不是百毒之一，而是催情药相思子，沾之即发。
相思子非心上人不得解。
今日一早玄柳叫诸神商议询春悔婚一事，止戈见他安然无恙，心中必定起疑。若是查不出涟绛还好，这事尚有转圜的余地，但若是发现是涟绛，只怕......
他垂眸望向涟绛，刚巧涟绛半睁开一只眼偷瞄他。

第118章 相爱
目光相对，涟绛蓦地闭上眼，意图继续佯装没睡醒。
观御：......
他抬手摸一摸涟绛的发，后者肩膀瑟缩，又在眨眼间放松下来。
知道观御已经看穿自己的小把戏，涟绛索性不再装睡，懒洋洋地朝观御伸手。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观御却故意曲解，俯身吻在他的脸上。
涟绛在这片刻的亲昵里稍有怔愣，再回神时观御已经站直身子，垂眸望着他缓声说：“起来看雪。”
看雪？
涟绛一骨碌爬起来，结果浑身上下都酸。可尽管疼得龇牙咧嘴，他仍抽着气问：“真下雪了？我在九重天这么多年都还没见九重天下过雪，今天怎么突然就下雪了...你没骗我吧？”
“嗯。”观御扶他起来，拿过衣裳一件一件地伺候他穿上。
九重天确实不常下雪，连雨天都很少有，但昨日夜里不仅下了雪，而且还是鹅毛大雪。只一夜的功夫院中的雪便积到膝下，是以今日熹微时他推门出去时都有些费劲。
涟绛在穿衣的间隙里扭头，果真见窗外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真下雪了！”见到雪，他的眼神都明亮了几分，刚系上腰带，赤着脚兴冲冲便要跑出去。
观御及时拉住他，颇为无奈：“雪一直都在那儿，先把靴子穿上。”
“谁说一直都在那儿？那不是一出太阳就没了......”涟绛低头看着他弯腰为自己穿鞋，片刻后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
观御不解地抬眼，站直身子时嘴角稍微一热——涟绛踮脚亲在他的嘴角。
他垂下眸子，想是涟绛脑袋里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请求，才会这样讨好。
可出乎意料的，涟绛说：“雪在没在其实没关系，其实......其实我更在意你会不会一直都在。”
他说这些话时半低着头，下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银白若雪的长发下露着的耳尖稍微有点红。
观御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险些应他的话说一些诸如“我会永远都陪在你身边”之类的话，好在及时清醒，终究未将这难定结局的承诺说出口。
“我在问你呢，”涟绛戳一戳他的腰身提醒他回答，“反正无论如何我一直都会陪着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
“涟绛，”观御屈指碰一碰他的眼角，没让他继续往下说，“若有一日爱我真的让你如临深渊，就别再继续了。”
涟绛胡乱答应着，心觉观御这话莫名其妙，便又将问题抛回给他：“那要是换成你，你还会继续吗？”
会。
即便是粉身碎骨，即便是魂飞魄散，我也会爱你如初。
他注视着涟绛，这些话说出口时不再是原本的模样：“不会。”
“嗯？”涟绛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你先是自己，之后才能爱人。”观御伸手替他拢一拢大氅，神情专注，“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难过。”
我也是。
涟绛似懂非懂地眨眼，不知观御为何说这些话，心绪微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观御摇头：“没有。”
“那你为何突然与我说这些？”涟绛忍不住追问。
他记得上次观御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因为他情动却不自知，而那时他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如今观御又说这么多莫名的话，想来也有自己的道理，总不会是突发奇想。只不过这道理又是他捉摸不透的一部分。
观御让他不要多想，他难免觉得恼怒，气鼓鼓地挥开观御的手：“你老这样，什么事都不与我明说，非要让我自己去猜。”
可有些事本就不能开口。
以涟绛的性子，若是知道三界诸神可以借九尾狐之身诛杀魔骨，他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他爱观御是真，爱三界众生也是真，无分轻重。
只是要想有所成全，就必须有所失去。而他，只会选择成全苍生。
观御没有办法向他开口，只好沉默。
涟绛斜睨观御，生气之余又感到难过：“你与我说一句实话，就这么......”难吗？
“殿下！”月行来得及时，正巧赶在这档口上。
涟绛拽一拽观御袖子，不想再与他吵：“月行找你。”
观御顺台阶下，握住他的手一道往门外走：“一起。”
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涟绛心里那点气便散得没影。
他微微皱眉，盯着自己与观御十指相扣的手，咕哝不清：“完了完了，涟绛，你没救了。”
“什么？”观御没听清，微微低下头问。
涟绛眼睛一弯：“不告诉你。”
观御：......
涟绛见他表情微滞，憋不住笑。
等拉开门瞧见月行，以及月行怀里抱着的黑乎乎一团小崽子，涟绛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那小崽子身上。他抽出手试探着摸一摸那小黑团子：“这是？”
“麒麟。”观御手里一空，便从月行手里接过麒麟。
麒麟亲昵地蹭他的下巴，又在他警告的眼神里呜呜叫着跳到地上。
涟绛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推着观御往外走：“它蹭你是因为喜欢你，你怎么还就非要凶巴巴的冷着一张脸？”
观御不接话，与他一同踩进雪里，身后麒麟迈着四只小短腿嗷呜叫唤着跟过来。
水中月比不得长生殿那么宏伟。因为只是涟绛一个人住，所以院落不大，寥寥几眼便能将整座院子纳入眼中。
院子正中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桃树。它的枝干较其他任何桃树都要粗壮，枝桠上常年开着花，只是冬日没有春夏时开的茂盛，仅有四五朵点缀在枝头，又被大雪覆盖。
涟绛扫开树下青石桌椅上覆着的雪，却不往石凳上坐，反而仰身躺进积雪中，任由雪沫子浇得满头满脸。
“别这么躺着，地上很凉。”观御皱眉，伸手想将他拉起来。
他抬抬胳膊挥开观御的手，眼睛半睁不睁：“昨天你让我挨着墙怎么就不觉得凉？”
观御低着头定定地看着涟绛，心想昨天确实有些失控，好像没太能顾得上涟绛感受，于是说：“我下次注意。”
涟绛眨眼，心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正要满意地点头，熟料观御接着说：“但昨天是你求我让你靠着墙，你说你站不住。”
！？
他的脸顿时红了，又疑心观御在故意逗他，他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他转念一想，昨天清醒的时间很少，指不定还真有这回事。
他并不是很想与观御确认此事，刚好麒麟小跑过来，他便抱住麒麟挡住观御的目光，轻咳一声眼神飘忽地移开话题：“那什么，你院子里打扫干净了么？我昨天忙着找你，没顾得上客奴尔。”
“嗯。”观御在石桌前坐下，不再羞他。
观御想起今晨在长生殿瞧见的惨象，斟酌良久，道，“止戈偷放客奴尔，想趁我不清醒时杀我，左右是干了件蠢事。”
涟绛闻言坐起身来，一口气叹了又叹：“这回陛下总该罚他了，若再包庇他，定会引起众怒。”
观御颔首，并未告诉涟绛天帝不知此事——止戈不想为此受罚，而他不想涟绛长尾一事公之于众。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涟绛捧着雪问。
“不急。灼华昨日来信说已找到治病的法子，我们......”
话没说完，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便砸在衣襟上，碎掉以后落了满胸襟的雪，有些凉。
观御：“......涟绛。”
被点名的人起身笑着就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踩出一连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观御追着他，抓起雪便往他身上丢，动作又快又准，毫不留情。
涟绛一面躲一面笑，实在躲不过便假模假样气喘吁吁地求饶，然后又在观御放松警惕的片刻捏雪球扔他。
观御在他的笑里恍神，隐约觉得就算是冰封万里的长河，也会在他明媚张扬的笑意里悄然融化。
麒麟跟在两人脚边欢快地打转，追着雪球来来回回地跑，半点神兽该有的威严都没有。
“观御！”
观御在这气息不稳的喊声里回神，见涟绛背着手朝自己奔来。结果他没跑几步便被麒麟绊倒，惊叫着跌进雪里，藏在手里的碎雪扬了他满身。
所幸地上的雪堆得厚，摔进去也不会疼。
观御拍干净身上的雪，许久未见涟绛爬起来，心里不禁有些担忧。
他快步走过去，但尚未看清趴在雪里的人，便被涟绛拽着一道摔进雪里。
“你先别动！”涟绛扑腾着将他压在雪地里，轻拽他沾着碎雪的发梢，笑着问，“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白头到老？”
算不算白头到老。
不算。
这一生这么长，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若是现在就算与你白头，岂不空错过无尽岁月。
他虚搂着涟绛，抬手拂去涟绛眉毛上的雪沫子：“我们还有......”
好多好多年。
他欲言又止，涟绛好奇地追问：“还有什么？”
“没什么。”他微微摇头，问观御道，“见过龙么？”
涟绛怔愣住，不知观御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其实就算他自幼由观御照看着长大，他也没见过观御真身。他所了解的有关于龙的一切，都是从一卷又一卷画册本子里，而那些本子往往又将龙画的很丑，或者很滑稽。
“没有。”他在观御认真的目光里缓缓摇头，语气里满是期待：“正好这儿没人，要不你变给我看看？”
观御正欲应声，他又急急道：“你放心！无论你长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
“......”
观御在他满是期待的眸子里丢盔弃甲，坦然认输：“看好。”
涟绛连连点头。
下一瞬，巨龙腾空而起，龙吟震天。
龙尾卷起疾风，将纷飞的大雪搅成漩涡，映进眼底满目的白。
涟绛站在风暴中央，仰首望着大雪中长啸的龙。
在这龙吟声里，他听见脚下大地的震颤，嗅到风里冰凉的海的气息。
龙在他面前俯首，自甘做他最虔诚的信徒。
他试探着朝龙伸手：“观御...”
龙靠近他的掌心，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心惊。可他只要一想到这是观御，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心上人，心里便再无一丝畏惧。
“哥哥，”他倾身抱住龙，脸颊蹭在龙坚硬黑亮的鳞片上，激动地喊，“哥哥！”
疾风刹那间变得更加迅疾，自下而上涌起的雪将涟绛抬起，送他到龙身上。
他惊奇地睁大眼，紧接着便听见观御说：“坐好。”
遽然间，巨龙摆尾冲入云霄。
涟绛紧紧抱着观御，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而他无暇顾及。闯入云霄的颤栗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连魂魄都为之激动、震撼。
他痛快地笑，又嘶哑着声音高声地喊。
声音很快被呼啸的风扯碎，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半晌，观御才载着他落到院中那棵桃花树下。
他踩进雪里，双腿微颤，仍有不在此间的飘然感。
“哥哥。”他激动的喘息声未平，便猛然撞进观御怀里，不知羞耻地踮脚吻上去。
观御回应着他，抱紧他时悄无声息地将一片龙鳞放进他的身体。
在接吻的间隙里，观御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呢喃——我好爱你啊，哥哥，好爱好爱。

第119章 血海
这场大雪下的时间不长，翌日便停了。水中月满院子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便是连枝头冻蔫的桃花都重新振作起来，精神抖擞地迎接着风。
临去人间前，涟绛伸手折花。
他远远瞧见观御过来，便将花抛给观御，却也不说想做什么，就只是看着观御笑。
这模样有些傻。
观御接下花，一枝枝全都收好。
之后两人再下至人间时，正巧赶上最热闹的时候——过年。
大年初一，蒲月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几乎每一家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纸糊的窗子上也贴着红通通的窗花。刚换乳牙的小孩街头巷尾地跑，嘻嘻哈哈驱散前不久疫病带来的阴霾。
涟绛用夜明珠从那些小孩手里换了些爆竹。他攥着香捂着耳朵点火，然后闪身飞快躲到观御身后，紧张兮兮地问：“着了没着了没？”
观御面无表情：“嗯。”
其实他并不是很能理解涟绛为何喜欢这些东西。
照理说作为一个神仙，捻一捻手指便能点火，而涟绛偏偏要入乡随俗。但等到真正如愿拿香点火的时候，涟绛又不敢靠的太近。好几次爆竹上还没烧起点火星，他便跑得老远，逗得一众围观的小孩哈哈大笑。
点火、捂耳朵、逃跑......涟绛乐此不疲。
观御瞧着他，莫名寻出一丝趣味来。
直到近日暮时，步重方才驾马匆匆赶来，肩上腋下扛着夹着大大小小好几只包裹。
他远远地瞧见涟绛，便翻身下马，胡乱将缰绳拴在树上，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涟绛跟前：“你怎么十天半个月也不来个信！？小爷我还以为......嗯？你身上怎么一股——”
他话音微顿，斜眼瞥向旁边抱剑而立的观御，随后咳嗽两声咽回嘴边的话，搭着涟绛的肩便往屋里走，刻意压低声音问：“他欺负你了？”
涟绛不解地摇头：“没有啊，他对我很好。”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步重恨他是个呆子，怕是被人卖了都要傻呵呵地帮人数钱，“你身上龙息那么重，他是不是......”步重挑挑拣拣，绞尽脑汁找了句委婉的话，“都不让你睡觉？”
涟绛反应一会儿，明白后脸色涨得通红，抬起胳膊肘便撞向步重：“没有！”
“哦——”步重显然不信他的话，回头狠狠瞪观御一眼，“没有。”
那边观御正好抬头望过来，神情稍显不解。
见状，涟绛急忙拉着步重进屋，合上门前不忘探头朝观御眨眼笑笑，无声地说：“他眼睛不太好，你别介意。”
观御微微颔首，看上去像是信了他的鬼话。
屋里步重刚一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便听见涟绛问：“小山神没来吗？”
“他们山神每次过年都要聚到一起，便不过来了。还有无烟子，我本想叫她一起来，但她执意要去找观音，我就只好自己过来了，”步重自顾自倒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涟绛，我知道你喜欢观御，但你不能......”
房门在这时被扣响。
涟绛起身开门，见门外是观御时不免有些讶异，心想只不过是分开一小会儿而已，没想到观御这么黏人。
他兀自想着，心思全写在脸上，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像月牙。
观御不知他何故这般开心。
身边送信的鹤仙轻咳着提醒，天界那边事态紧急，饶是观御心底不愿将这片刻的欢娱打散，思量之下也只能垂眸道：“父王召我回去，你自己在这儿......”
他看着涟绛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后神情变得失落，难免感到揪心。可玄柳的命令来得急，他不得不即刻动身，于是只好嘱咐道：“......万事小心。”
“是因为之前的事吗？”涟绛心生担忧。
之前止戈以吸人精气修习邪术之罪诛杀金寄枝，金家便愤然上书玄柳，说金寄枝是被人冤枉的，希望玄柳能彻查此事，但被玄柳搪塞过去。
玄柳身居高位多年，又怎会看不穿止戈拙劣的把戏？他始终在偏袒止戈。
而这偏袒，无疑会将金家激怒。
涟绛不禁纳闷起来——麓山乃是龙脉之首，而金家世代看守龙脉，掌人间气运。若是金家大怒之下祭龙脉，九重天便再无法钦定人间天子，届时人间无首，必将大乱。可玄柳既然知道这其中利害，又为何仍要袒护止戈？
“金家那边......”涟绛微有犹豫。
金寄枝虽是被止戈所害，但若是深究，其实他也有错。如若他不那么急着要洗清无烟子的罪名，止戈不会出此下策。
“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别掺和了，”步重走过来，指一指观御，“金家只以为是他给金寄枝定的罪，也只会觉得止戈是照他意思办事，反正现在横竖都是观御的错。你现在去金家赔罪，岂不是更加坐实这无中生有的罪名？”
涟绛：“可是......”
“你别可是了，”步重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顺势搭上涟绛肩膀，“听小爷我的准没错！这事儿就让观御去解决，你呢，就安安心心在人间过年。”
“我...”
涟绛还想再说些什么。步重先一步堵回他的话：“你说是吧，殿下？”
“嗯。”观御应声，也没给涟绛反驳的机会，只是望着他道，“无妨，我去去就回。”
涟绛只好颔首，担忧之余又难免觉得可惜，这本该是他与观御在人间过的第一个年。
观御此番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与灼华等人告别，于是不知情的灼华还给他备了碗筷。
用膳时涟绛没吃几口，一直盯着那副没人动的碗筷看。
步重瞧见， 索性将碗筷撤下：“他人又不在，这碗筷这么摆着也不吉利，我还是把它拿回厨里去算了。”
听见他这话，涟绛心头直跳，越来越觉得不安。
金家是出了名的难缠。
观御这次去，还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愈想愈心慌，借口去喝水，独自走到院中，捏着思天镜却踟躇不定。他想问一问，但又担心英婳起疑。
他虽恨不能将自己对观御的爱昭之于众，可是也知晓分寸，心知此时是万万不能让人察觉的——观御是太子，亦是武神，芸芸众生都盼着他早日修炼成佛，护佑三界。
而无情无欲者，才为佛。
涟绛垂眸，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许久。
步重在屋里等了半晌也不见涟绛回来，便只好自己出来找。
在后院里瞧见涟绛捧着镜子徘徊的身影时，步重不禁皱眉。
其实天帝火急火燎地召观御回去，他隐约知道是为的什么事——不止是金家，还有魔骨。
若是魔骨破开封印，那如今这世上唯一能将它再次封印的只有观御。而封印魔骨，势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是生命。
他想劝涟绛别对观御用情太深，可看到涟绛茶饭不思，便不再多作无谓的劝阻。
——涟绛早已经将心捧给观御，旁人多说无益。
须臾，他叹一口气，抬脚往院中走去：“涟绛。”
涟绛闻声回头，略显慌乱地将思天镜收起来：“你怎么过来了，吃饱了吗？”
“嗯，不仅饱还有点撑，”步重伸着懒腰往院子里那口井走去，想着打点水喝，“我看你今晚没吃多少，一会儿要不要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吃？”
涟绛食欲不振，摇头拒绝，但话说完好一阵子那边步重都没有动静。他不禁感到疑惑，迈步朝着步重走去：“怎么了？”
“你之前说灼华找到了治疗瘟疫的法子？”步重回头，脸色有些苍白。
“嗯，”涟绛纳闷，“他说用不惑草敷在伤处，不出七日便能痊愈。”
步重强忍一阵，最终还是憋不住扶着树干呕吐起来。
“你没事吧？”涟绛急忙上前，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余光瞥见井中的猩红时动作微滞， “这是......”
涟绛骇然失色：“血海！？”
随着这充满惊讶与难以置信的二字落地，井中黏稠腥气的鲜血如同烧涨的滚水一般沸腾而上，兔起鹘落间已然漫出井口，飞快朝着四下奔腾而去。
涟绛拽着步重纵身跃上树梢，再低头时血海已经彻底将庭院淹没，院中烛灯纷纷熄灭，只有树梢上的红灯笼依旧散发着幽红的光。
灼华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看清眼前景象时猛然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去。
见状，涟绛与步重相视一眼，一人拽着灼华一只胳膊飞身跃上屋顶，
“这到底怎么回事！？”步重是个急性子的，不等灼华站稳，便揪着他的衣领匆忙发问。
灼华说不出话，求救似的看向涟绛。
后者上前扯开步重的手，长叹一气：“不惑草根本不能愈疾，是么？”
灼华急于辩解，抬手飞快比划着。
脚下的血海越涨越高，甚至即将没过屋顶。步重没有耐心猜灼华意思，展翅飞向血海，赤金羽翼扑扇起狂风生生将血海挡住，嘶吼道：“别他娘的磨蹭了，先离开这儿！”
涟绛朝步重颔首，心知不能再等，但镇中还有其他百姓。他放心不下，于是捏诀御剑送灼华离开，自己则转身扑进血海之中。
“涟绛！”步重及时拉住他，虽心有不忍但还是说，“别找了，这镇子里除了灼华没一个活人。”
涟绛闻声怔住，并不愿相信。
明明前不久他还与镇上的小孩一起放爆竹，还花重金从卖糖人的老者那儿买了一个刚捏好不久的糖人……他们有说有笑，又怎么会是傀儡？
步重叹气，扭头示意他看向身后。
他狐疑地转身，眼前赫然是高矮不一站在血海中一动不动的镇民，人头密密麻麻如同爬满大地的蚂蚁。
他看见递给他香火的小孩，看见卖糖人的老人……他们被血海一点点淹没，睁着眼闭着嘴面无表情。
“这里怨气太重了，”步重竭力将血海压下，在它猛烈反扑前抽身而退，拽着涟绛逃命，“以你我之力还对付不了它，快走！”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赶在血海将蒲月镇吞没前逃到丰京，但都难免被血海所伤。
“累死小爷了。”步重顾不上其他，喘着粗气跌坐在地，手背上的伤口不住地往外渗血。
涟绛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环视四周，见丰京地势较高，且城周高墙拔地而起，城中又有修仙世家镇守，便知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
“这法子是楼弃舞教他的，”他蹲在河边捧水洗脸，说话时偏头瞧一眼树下捂着心口半死不活的灼华，一夜的奔逃让三人都憔悴不少，“先杀人，然后用不惑草让他们‘起死回生’。”
“岂有此理！”步重怒意横生，捏拳砸在树干上，咬牙愤愤道，“楼弃舞简直是个祸害，当初你就不该救他！”
闻言，涟绛微蹙着眉将拧干水的帕子递给步重，并未对此多言。
他救楼弃舞，与不救楼弃舞，其实没多大区别——那天在桃山，楼弃舞分明是在试探他，明明自己可以脱身，却非要冒险等他伸出援手。
而这样的试探意义何在，他琢磨不透。
他沉思片刻，心想楼弃舞在此时召出血海，兴许是为促魔骨破印。
那观御……
思及此，他稍有怔愣。
“涟绛，”步重唤回他的神，目光朝着不远处一指，“有人来了。”

第120章 深仇
涟绛转头，见树下的人白衣加身，衣角沾血。
楼弃舞......他来干什么？
涟绛眉头微蹙。
而灼华在看见楼弃舞的一霎那瞪大双眼，竟然强撑着身体扑向他，眼中有恨，也有泪。
“又见面了。”楼弃舞退开几步，避开扑上前的灼华，旋即朝着涟绛微微颔首，并捏起衣裳一角将手上的几滴鲜血擦去。
灼华扑空，猛然摔倒在地。
见状，涟绛急忙上前将他扶起，看向楼弃舞时目光暗下去几分。
“你总喜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楼弃舞上前半步，眉目间多有不悦，“我早就说过了，我不会害你，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想帮你。”
闻言，涟绛尚未出声，步重便急道：“你他娘的又在发什么疯？楼弃舞，你不知恩图报便也就罢了，怎么还......”
“步重。”他正说着，涟绛便轻拽他的胳膊，示意他先带灼华离开。
但他气不过，仍想再说些什么：“你简直是狼心狗肺！有爹生没——”
“步重！”涟绛皱眉，语气稍重，“先带灼华去歇息，他身上的伤不能再拖。”
步重咬牙，瞥一眼急火攻心险些昏厥的灼华，随后架起灼华转身离开。临走前，他又气又无奈地看涟绛一眼，没好气地嘱咐道：“那你自己小心，我在客栈等你。”
“嗯，”涟绛应声，“我马上过来。”
见他答应，步重这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架着灼华离开。
“这凤凰对你倒是上心。”
楼弃舞收回视线，不再看步重回头时投射过来的满是威胁意味的目光。
涟绛疲于与他再作周旋，开门见山地问：“楼弃舞，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是很清楚吗？何故还要明知故问。”楼弃舞答，“我要魔骨破印，要这天地彻底颠覆。”
涟绛睨他，沉声说：“但即便魔骨破印而出，天界诸神也会想法子再次将其镇压。如此一来，你不仅毁不掉三界，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以为，你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这一生那么长，做些蠢事又如何？”楼弃舞似笑非笑地说，“毕竟有些事本就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涟绛多感无语，静默片刻道，“你有心寻死，也不必拖上人间。”
楼弃舞轻笑一声：“倒也不是非要拖上人间。其实说起来，比起天界与死界，我还更喜欢人间一些。”
涟绛越发觉得他奇怪，正欲发问，又听他接着道：“你知道么？以前我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就......愚蠢得要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涟绛皱眉，心知楼弃舞此番前来必定不止是为胡说八道，但又琢磨不透他的意图。
而楼弃舞似乎并未听他说话，自顾自地接着说：“你知道她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吗？你应该不知道，就连观御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呢？那我告诉你好了——”
“楼弃舞。”涟绛听得有些不耐烦，匆忙打断他的话。
他蓦地抬起头，笑得半真半假：“她碎尸万段，死后仍不得安宁。涟绛，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与她一样？”
涟绛心下一惊，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笑意里有难以掩饰的难过和落寞。
“她是谁？”
楼弃舞轻唔一声，答非所问：“世人多说，人欲有所得，则必有所失，反之有所失则必有所得。可她几乎失去她所拥有的一切，却什么都没得到。”
涟绛对他这避而不答的态度稍有不悦：“你究竟想说什么？如今血海将至，我没空再与你耗下去。”
“我要你帮我。”
他语出惊人。涟绛难免怔愣：“你说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他并不觉此事值得讶异，注视着涟绛认真道，“在魔骨破印之时，弑神屠魔。”
涟绛神情一滞，紧接着质疑道：“你疯了不成！？且不论九重天七十二神，个个修为都不比你差，那魔骨本就是此间最大的魔，你竟还妄想借它之手屠魔！？”
“有何不可？”楼弃舞冷声反问，“涟绛，天神高高在上，肆意编纂凡人命数，早就该死，而妖魔低贱卑劣，滥杀无辜，难道不该杀吗！？”
涟绛在这质问里缄默不语。
诚然，楼弃舞所言并未有错。这世间确实有些天神视凡人生死如草芥，有些妖魔更是肆意践踏人族，但也有天神赐福于人，也有妖魔竭力助人。
少顷，他微微抬眸，眼底多有愠怒，道：“那你与他们又有何区别？为一己之私，引血海涌入人间，生灵涂炭，你又怎能口口声声说此行此举皆是为人间！？”
“我确有罪，”楼弃舞直视他，“可我若不这么做，她永不得解脱。涟绛，我别无选择。”
涟绛不解地抬头，面前楼弃舞接着说：“我既非神也非魔，更不是人，是以三界于我而言，并无任何意义。但人间是她的全部，我不能再让她连人间都失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魔骨被封印前，三界本无关系，更无三界之主一说。”
楼弃舞沉默片刻，接着道：
“那时的天神只管天界之事，潜心修炼，偶尔会到凡间历练。他们与人族和睦相处，而并非如今日这般将凡人命数写进命薄中，随心所欲地玩弄。
而彼时妖魔虽游荡人间，人间甚至常有百鬼夜行之象，但人族从不曾惧怕他们，甚至会将家中养的鸡鸭鱼肉喂给他们，而他们也从不曾伤害人族，有时反而还会帮助人族。哪像现在，人妖势不两立，见之即杀。”
涟绛不禁蹙眉：依他所言，那时人、神、魔应当是共处天地之间，并无尊卑之分。
“如今的三界，”楼弃舞深吸一口气，眼底怨恨深重，“天神自以为是，妄做三界之主。妖魔卑居其下，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反抗，只敢将这苦难加于人界，欺软怕硬。而人族也无所作为，谄媚讨好，宁愿拜神求佛也不愿求己......若非她生于人间，长于人间，我早与这三界同归于尽！”
涟绛闻言心颤，隐约明白过来：楼弃舞之所以弑神屠魔，是因想为“她”求解脱，想要人间不再受难于神魔之争，想肃清三界。
可是——
“若真如你所说，你想为她保全人间，又为何要将血海引入人间？”
楼弃舞答：“人间虽是她的全部，但她最终因人间而亡，此仇此恨，我永世不忘。”
“她是谁？”涟绛再次问。
“帝王之女长昭公主，天后素姻，”楼弃舞稍作停顿，“也是青丘白三娘。”
涟绛在这回答中怔住。
他对于青丘的记忆其实不多，有关于白三娘的更是少之又少，而这为数不多的记忆正是他多年的梦魇。
他记得阿姐，记得廿四娘，也记得观御的娘亲——素姻，也就是白三娘，那个性情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女子。
九尾狐被屠戮之时，是素姻将他救下，将他交到临娘手中。
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为他挡下致命伤的人是传闻里自弑神台边跌落的天妃。
后来在长生殿中瞧见观御私藏的画像，他才终于知晓此事，也终于明白为何第一次见到观御便觉得格外亲切——他们的眼睛分外相像。
“涟绛，你以为玄柳为何要你在三年之内长出第九条尾巴？”楼弃舞盯着他，须臾，突兀地问，“你又可知客奴尔为何要引你与观御去地牢么？还有容殊，他本可以举兵征伐羽族，却要绕着弯子与羽族联姻，你觉得这又是为何？”
这些事涟绛也曾想过，但都无果。
“我让容殊与羽族联姻，让客奴尔借机引你去地牢......涟绛，我早就提醒过你，”楼弃舞窥他神情，脸上渐渐浮现出似是而非的笑，“只不过看你这样子，想是厌岁并未来得及告诉你魔骨可借九尾狐之身现于人世，而神族，亦可借九尾狐之身诛杀魔骨。”
涟绛倏然抬头。
楼弃舞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但他始终不愿相信，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什么？”
“我今日所言，你明白的，”楼弃舞朝他微微颔首，“你比谁都明白。”
涟绛定定地望着面前人，张口却未发出声音。
是了，所有人都与他说九尾狐族是被魔骨所屠。可魔骨要借九尾狐之身，方可入世，它又岂会自断前路？
三界中有意要杀九尾狐族之人，唯有天神——杀尽九尾狐，魔骨便再不可借其之身现世，上古时天神留下的封印永不得破，三界永得安宁。
“当初玄柳为做这三界之主，不惜借素姻身体镇压魔骨，”楼弃舞笑问，“若有一日，玄柳要拿你杀魔骨，你以为，观御又会如何选择？”
涟绛回神，怔愣着久久答不出来。
若只是为三界而死，他心甘情愿。但若是观御如玄柳一样为三界而舍弃他、利用他……他又怎会无怨无恨？
“你看，你一边说着爱他，一边不信他，”楼弃舞摊手笑起来，肩膀微颤，“说到底我们都是一类人，自私、薄情，不是么？”
涟绛望着他，心绪起伏不定。
“你也别无选择，”他一面说，一面迈步上前，缓缓收敛满目讥讽的笑，“玄柳要杀你，三界要杀你，就连观御也会背叛你。涟绛，跟我走吧，如今只有我不会害你——”
在他说话的间隙里，青白剑光倏然自眼前闪过。他反应迅速，但即便是立时后退，也仍被凌厉的剑气所伤，颈间多出一道血痕。
“嘶......”他微微吸气，浑不在意地伸手抹去伤口上的血，抬头望向来人时眸光冰冷。
但他也只是看了观御一眼， 紧接着便转头朝涟绛一笑，道：“后会有期。”
楼弃舞飞身离开后，涟绛垂眸望着身边那片墨青衣角，心一直在往下沉：会么？观御，你会为三界舍弃我么？
观御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眸色微暗：“楼弃舞所言，并非......”
“是陛下让你来处理血海一事么？”他打断观御的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观御五指微蜷，略一颔首：“嗯。”
“那走吧，”涟绛半低着头往前走，半分不敢看身边的人，“丰京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我们还是快些......”
“涟绛。”观御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以为观御是要解释，要问除了魔骨一事楼弃舞还说过些什么，于是仓促打好腹稿，想敷衍过去，佯装不知，毕竟观御并不知九尾狐族被天神屠戮一事。
这血海深仇，他尚未想好该如何与观御坦言。
但观御什么都没问，只是弯下腰，说：“上来。”
涟绛发怔，心尖像是被人用匕首划了一下。

第121章 驮城
因着血海将近的缘故，丰京城不及往日半分热闹。城中百姓惶惶不安，纷纷躲回家中收拾钱财，盼着老天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涟绛趴在观御背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最后落在观御鸦黑的发上。
周遭寂静无声，观御的脚步声便显得格外响亮，一下接着一下踩在他的心上。
远处的太阳在这脚步声里渐渐埋入起伏的山峦。
他望着山尖仅剩的一点金边，感到有些难过。
“天快黑了。”他一面说，一面将头轻轻靠在观御身上，恍惚间似是回到小时候。
只不过那时的观御会带他爬上长生殿的琉璃顶，看天穹之上的神君布星。而现在的观御，只是沉默地背着他沿着长街往下走。
涟绛默默收紧双臂，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出神。
这条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让他感到恐慌，缓慢而滞后地意识到这条街也许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长风自街头汹涌而来，他眨眨眼，眼眶被吹得有些红：“你怎么知道我的脚受伤了？”
血海中妖魔邪祟凶猛，他护着灼华，退至丰京时小腿肚上已被划开近一掌长的口子。
而他不想让步重担心，为此特意捏诀遮掩。
观御避重就轻地答：“回去先将药抹上，这几日先别碰水。”
“哦，”涟绛应声，揉揉眼睛问，“那金家那边如何了？”
“父王将止戈押入神狱，答应金家家主待血海一事了结后严加惩处。”
闻言，涟绛搂紧观御脖子：“他们没为难你就好。”
观御将他往上托了托，垂眸望见身侧纠缠在一处的青丝白发时目光微顿。
“观御，”他也看着相缠的发丝，哪怕明知再无可能，也仍旧抱有期许地说，“等此事了结，我们便在人间买一座院子，种上石榴，好不好？”
这本是观御与他说的以后，但如今再提起，说话的人缄默不语。
涟绛在这无声的沉默里发笑：“不止是种石榴，还有桃花。你答应过我的，院里还要有池子，我要养很多、很多的鱼。”
豆大的泪珠滚落在发梢上，比夜露还要晶莹。
观御望着血红的天幕，看着夕阳彻底消失在山峦间，而余晖透过灯笼架子，将脚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分割。
支离破碎。
-
步重与丰京几位散仙将开裂的结界修补好时，涟绛刚好过来。
哪怕他刻意掩饰过，但眼神总归是难过的。
之前观御背着他回来，步重便觉得不对劲，心说怎么会轻易说睡就睡，还一直叫不醒。
而今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步重眼珠子一转，茅塞顿开——有的狐狸，比鸵鸟还要自欺欺人。
“情况怎么样了？”涟绛自城墙上伏首望去，城下的血海虽不及昨日汹涌，但依旧让人心惊。
步重微微挑眉，分一半烧饼给他：“丰京算是守住了。昨夜观御为周围的城池也布下结界，只要不出意外，城中百姓便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涟绛咬着烧饼，他虽然饿，却无什么食欲，于是只是慢慢地嚼着，状似随意地问，“财宝，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与那些吃人的妖魔没什么区别，你会不会杀我？”
步重扭头看向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他笑一笑：“随便问问。”
“你要是真敢吃人，”步重眺望远方，无意中专挑人疼的地方扎，“观御第一个不会放过你，还用得着我动手么？”
涟绛咽下烧饼，总觉得这饼太干，刮的嗓子发疼，于是说话声音都有些含糊：“这倒也是。”
“不过话说回来，九尾狐族自上古时起便是天神，就算我成妖入魔， 你都不可能会堕魔。”步重将酒递给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差点忘了，昨天观御离开前还特意嘱咐说你脚上有伤，要忌……”
涟绛在他说完前抢过酒壶，仰头便是一大口。
“你……”步重目瞪口呆，心道这人莫不是被夺舍了，以往分明最听观御的话，说东绝不往西，今日却……要说馋成这样，也不至于。
涟绛胡乱抹抹嘴，将酒壶还给步重：“改日去水中月，我请你喝埋了好些年头的花酿。”
“那花酿你不是最宝贝了么？平常我多看一眼你都不乐意，”步重不禁狐疑地打量他，“现在怎么突然舍得了？”
涟绛唔声：“观御不好这口，那酒留在天界也是浪......”
“公子！公子！不好了！”
他正说着，一个穿着修仙衣饰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来，攥在手里的佩剑只余一半。
“糟了。”他与步重相视一眼，俱是心沉。
即便那人气喘吁吁说不上话，两人大抵也能猜到发生了何事。
城北血海重扑而来，溘然间以及城墙之高。其间妖魔鬼怪撕裂结界，争先恐后地从那一指宽的裂隙间挤入丰京。
暗红腥臭的血水渗出墙缝，顺着城墙上凹凸不平的石纹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聚集在丰京城中——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变成一滩、两滩，最后变成人影一样的邪魔，尖笑着挤入紧闭的房门。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起，门窗应声溅上鲜血。
“他娘的！”步重攥拳，暴怒下将手中凤羽鞭甩出，硬生生将那趴在窗上的邪魔拦腰绞作两截。
涟绛避开飞扑而来的邪魔，持着软剑的手腕骨微微转动，猝然将邪魔劈开。
“快走！”他将受惊跌倒在地的人拉起来，脸色稍显苍白，“都快离开这儿！”
结界一寸寸碎裂，破口也越来越大。
守在阵前的散仙和修道者抵抗不及，五脏六腑都在这抗争中暴裂开，以至七窍流血。但他们无一人后退，哪怕众人深知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涟绛也未曾见有人后退半步。
他在这负隅顽抗的景象里难以控制地发颤——凡人拜神、求神，但能救他们于水火的从来都不是神佛，而是千千万万个自己。
“涟绛！”步重高声叫他，语速飞快，“这血海不对劲，我们先撤再说！”
他循声抬头，见赤金羽翼遮天蔽日。
丰京外围奔涌的血海畏惧凤凰金芒，狂啸着在步重面前停步。无数邪魔从血海中爬出，胆小者颤着喉咙嘶吼恐吓，胆大者露出满口獠牙纵身扑向步重。
见状，他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将手中软剑掷出。
利剑疾速划开血海，“当”的一声插入城墙。
在这刹那的响声里，剑芒覆满城墙，竟将血海逼退几厘。
步重诧异不解：“它们怎会惧你！？”
“不知道，先送城中百姓离开！”涟绛答得飞快，身形翻转间已然割破掌心。
他趁血海尚有忌惮之时捏诀结印，掌心湿热粘腻的鲜血印在丰京冰冷的地上，血光里他的脚下狐影遽然显现。
步重扭断扑上前的邪魔脖颈，余光瞥见涟绛脚下猩红的影子，顿然惊叫：“涟绛！”
——他竟想以法相驮城强闯血海！
“你他娘的！”步重飞身而下，意欲加以阻拦，“没了法相护身，你会死的！”
涟绛并未理会他，掌下法印已成。
“涟绛！”情急之下，步重挥鞭甩向他的胳膊。
但凤羽鞭尚未近他身，钉在城墙上的软剑便猛然抽离，泛着寒意的剑刃与凤羽鞭相撞，震开翻腾的气浪。
步重一时不备，被推开数米远，再开口时难免咬牙切齿：“你！”
脚下大地遽然开始震动，步重一惊，断声再抬首，眼前赫然是庞大到难见全貌的九尾狐法相。
它几乎穿城而过，步重仰颈，也只能瞧见它微微躬起的背脊。而城墙之外，九条尾巴大肆舒展开，竟将血海尽数挡住。
但血海也不甘示弱，邪魔翁拥而上。它们泄愤似的撕咬着狐尾，被甩开后再次不甘心地扑上去。
“涟绛...”步重声音发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执拗地撑地而起，将丰京驮于身上。
法相虽只是虚影，但却是以神魂所化，因此痛意半分不少。
一座城池压在身上，饶是天神，也难以消受。但涟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唯独脸色愈见惨白。
他能感觉到后背被血濡湿，尾上钻心的疼几乎让他失去意识。可他捏诀强撑着，半分不敢松懈。
“蠢猪！”步重暗骂，脚下步履却不停。他心里又急又疼，意图规劝涟绛放弃：“一群凡人而已，生死本就是常态，你不必......”
他话才开了一个头，涟绛便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隐约有几分失望。
“涟......”他稍有恍神。
“他们拜神、求神，”涟绛收回视线，额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他却眼睛一眨不眨，任由双眼被刺得发红发疼，“但玄柳不应，天神不应。”
巨大无比的九尾狐影驮着丰京城从血海的包围中厮杀而出，涟绛唇色煞白地跪倒在地，却仍撑着膝想站起来。
“涟绛！”步重难免慌乱，撑开羽翼将涟绛护住，急声喊他。
丰京城随法相远去，失去城墙与结界的抵挡，血海顷刻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涟绛没什么力气，四肢百骸都泛着疼。
他有些想观御，以往每回觉得痛时都会想观御，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可是今日，他越想越觉得疼，甚至连风擦过耳畔都觉得疼。
“金曜？”头顶传来步重惊异的声音，紧接着是金曜喘息难平的说话声：“快走！你们快走！我伯父、伯父......”
刺眼的白光于天边乍现，缚神链落下，然后收紧，将金曜牢牢捆住。
“走！快走！”金曜气急，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只好一个劲儿地朝着两人喊。
涟绛眼前一阵阵眩晕，他不知道法相去到了何处，不知道丰京是否得以保全，也不知道血海为何突然卷土重来。他在混乱与疼痛中抬头，与云端睥睨众生的玄柳四目相对。

第122章 绝望
“涟绛，”玄柳垂目望向血海中渺小如蝼蚁的两人，声音平静，“你既身为九尾狐，今日便应顺天命救人世，此后流芳千古，永垂不朽。”
“你什么意思！？”步重惊讶不已。
他欲问个明白，但涟绛攥住他的袖子。于是他只好住口，转而将涟绛扶起来：“你怎么样？还能站稳吗？”
“无碍。”涟绛松手，拂开步重搀扶的手。
他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抬眸遥遥望见诸神临世——
以玄柳为首的那些神灵面无表情，手中法器开阵，全都朝向血海中衣袍浸血的他。
“顺天命救人世，”他在这冷漠如刃的目光中不无嘲讽地笑问道，“止戈草菅人命时，你们装聋作哑无一人加以阻拦；蒲月镇瘟疫横行民不聊生之时，你们高居九重天，冷眼旁观；人间血海肆虐生灵涂炭之时，你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初青丘数万万子民伏地哀哭血流成河，你们更是置若罔闻毫不留情！”
他注视着玄柳，手背上本不算清晰的青筋根根挣起，眸中皆是恨意：“玄柳，你竟还有脸与我说要我以身饲魔，要我替你守这三界！”
“大胆妖狐！”持着拂尘的神仙闻言不禁怒道，“能为三界而死是你几世苦修方才修来的福气，休要妄言！”
“福气？”涟绛蓦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眸底一片寒凉，“他欺骗我、利用我，如今终于原形毕露意欲杀我。怎么，你们是觉得我应当对他感恩戴德么？”
“你......”
那神仙还想再说什么，玄柳先一步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继而垂目对涟绛说：“涟绛，你别记恨孤。
青丘九尾狐族被屠之后，是孤不顾众神阻拦执意将你带回九重天。这五百余年以来，孤更是一直将你视作己出，但如今龙脉断裂，魔骨破印，孤只能与众神一道借你之躯斩杀魔骨。”
闻言，涟绛慢慢地抬起头，脸上不禁流露出笑意：“好一个视作己出。”
在九重天度过的漫长的岁月里，他甚少见到玄柳。偶有的几次，要么是观御受罚他与临娘前去求情，要么是观御稍为怠懒玄柳入殿问话。
玄柳从未分给观御一丝一毫的爱，更遑论是他，当真是“视作己出”。
“涟绛，此事确实是孤对不住你，”玄柳嘴里说着道歉的话，面上却无半分愧疚，“但金绪一怒之下斩断龙脉，魔骨因此得以破印而出，如今这世上只有你这一只九尾狐，这便也意味着只有你能救三界。”
“金绪斩龙脉！？他娘的你们当真是疯了不成！？”步重算是听明白了，当即感到愤怒。
涟绛亦是幡然醒悟，不由冷笑道：“原来你这般煞费苦心，执意偏袒止戈，激怒金绪，是想借我之身彻底斩杀魔骨。”
“此言差矣，”玄柳驳斥他，“涟绛，魔骨迟早破印而出。孤只不过是借楼弃舞召血海之机，让金绪断龙脉，引出魔骨以绝后患罢了。”
玄柳说这些话时面色平静，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引出魔骨以绝后患。
他早就咬定涟绛不会弃三界于不顾，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无非一场胜败已定的赌局。
涟绛安静地望着玄柳，眼底的恨里夹杂着失望、厌恶。
他忽然意识到，兴许自来到九重天起，他便活在滔天的骗局之中。
而观御......观御不会不知。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底下是黢黑无边的深海，是冰冷潮湿的洞穴。
“你们这些臭不要脸的，”步重看不下去，叉腰高声质问，“你们那么多天神难不成还对付不了一个魔头！？非要指望涟绛不成？”
“凤凰？”玄柳目光一转，像是这时才看见他，搭手道，“你年纪小，想是不知这魔骨有多难缠。它生于混沌之初，有吞天纳地之能，血海为其所......”
然而不等他说完，步重便愤懑地打断他的话：“就你们这样还配为神？”
这话无疑将诸神激怒，他们瞪着步重，有几个甚至作势朝步重动手，但都被玄柳拦下：“瑶山从来不插手三界之事。凤凰，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还是早些回去罢，免得神君动怒。”
“我呸！”步重恶狠狠地盯着玄柳，只差没将满腹污言秽语唾骂出声，“你身为三界之主，带头强逼一只小你千岁万岁的狐狸送死，你好大的脸！”
玄柳脸色微沉，好在及时垂眸遮住眼底翻涌而起的杀意，并未叫人察觉。
“我们走！”步重一边瞪着玄柳，一边拽着涟绛离开，“就这还好意思自诩为神，就不怕遭报应......”
眼看着两人离去，玄柳半阖起眼，道：“涟绛，你当真忍心看人间覆灭，是么？”
涟绛在这质问声里驻足。
他身旁咆哮的血海如同沸腾的涨水，越涨越高，若非步重展翼挡着，只怕早已将他吞没。
步重推着他往前走，眉头紧蹙：“别理他，我们走。”
“人间遍地尸骸你不在乎，青丘九尾狐族魂魄燃尽你总该在乎。”
涟绛倏然回头，彻骨的寒冷如同藤蔓，从脚踝一点点攀附而上，扎进四肢百骸，刺得五脏六腑生疼。
——玄柳杀他族人便已是难恕之罪，如今竟还以青丘狐族魂灵威胁。
“你应当听说过琉璃灯，”玄柳缓步而下，脚下青鸟为阶，啼叫如悲哭，“涟绛，只要你肯救这三界，我便集众神之力用琉璃灯重聚九尾狐族魂魄，让他们复生于世，如何？”
“然后呢？”涟绛攥紧五指，眼中血丝密布，“玄柳，他们复生以后，你是不是还想再挑一个我，然后把剩下的都杀光！？”
玄柳不答，目光逡巡几回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你还是来了。”
众神也瞧见了来者，纷纷拱手行礼：“殿下。”
涟绛在这跪拜声里微微怔神，没有回头。
而步重见着观御，冲上前挥拳便朝着观御打去：“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亏涟绛对你满腔真心，你倒好，骗他这么多年！”
周遭那么多人，但观御只望着涟绛。他似乎并未留意步重挥来的拳头，亦或是有所察觉而最终一步未躲。
千钧一发之际，涟绛踉跄着飞扑上前，险险止住步重即将砸到他脸上去的拳头：“这事和他没关.....”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因为他，你会长出第九条尾巴吗？今天小爷我不打死他我！”
“步重！”涟绛连拖带抱，按住步重攥紧的双手，想要替他辩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到底连自己都难以确信，甚至有所怀疑。
过去那么多年里，观御从未提过“爱”字。即便是肌肤之亲，鱼水之欢，他也从未明确、郑重地说起过爱之一字。
似乎从来谈及爱的，只有涟绛一人。
涟绛不敢确定，于是只能嘶哑着声音加以阻拦：“步重！别动手！”
可他越这样，步重越来气：“你别拦着我！”
“他没骗我！”涟绛最后猛然撒开手，几乎是吼叫出声。
他少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步重难免愣住：“涟绛......”
“他没骗我，”涟绛声音渐渐低下去，不知是说给谁听，“他对我是真心的，没骗我。”
他分明这样笃定地说着，却又迟迟不敢回看身后的人。
他心甘情愿地护着，步重只好咬牙收手，拽着他绕开观御离开：“我们走！”
“涟...”观御抬臂，似是想要抓他的胳膊，但指尖尚未碰到衣袖，便又默然垂手。
两人擦肩而过，他低着头，一眼也不曾看观御。
熟料尚未走出几步，被凤凰双翼撑开的血海倏然撕咬而下。
“嘶！他娘的——”步重吃痛，刹那间不及反应松开涟绛。
“涟绛！”观御眼疾手快，骤然间承妄剑应召而来，但即便如此，那道青白的剑光也在眨眼间湮没在尖叫四起的血海之中。
而早在步重松手的刹那，一团漆黑如墨的魔气便势如破竹地钻进涟绛身体。
痛意瞬间袭遍全身，紧接着是刺骨的阴冷。
涟绛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人。
积压千万年的恨意与悲苦在他胸腔里挤压碰撞，仿佛有人刻意使劲撕裂他的心脉。
恍惚间，他听到耳边有人低声呢喃：
“杀了他们……涟绛，我赋你无边神力，杀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神……”
“去吧，涟绛，你难道不想为族人报仇雪恨么？”
“杀了他们，只有杀了他们，青丘数万冤魂才得解脱……”
……
涟绛痛苦地皱眉，他并不愿回想幼时所见满目疮痍之景，但魔骨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入深渊。
“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
涟绛茫然睁眼，眼前惨红过后赫然是五百年前的青丘。
毛色各异的狐狸哀嚎着四处逃窜——老者蹒跚，幼者啼哭，他们都挣扎着想逃出这无间炼狱，想活下去。
但暴怒的天神从不心慈手软。他们手起刀落，泛着寒光的面具之下一张脸不见情绪，眼中平静如水，仿佛是在屠杀家养的牲畜。
“他们是刽子手，”缠绕在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涟绛，他们屠了青丘，你还要替他们镇守三界么？”
话音未落，眼前的画面陡然一转——狐狸洞前，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抱着两只尚未化形的小狐狸，惊惶奔逃。
在她身后，梳着长辫的异族女子背着包袱大步追来。
涟绛呼吸急促，瞥见她臂弯里藏着的薄刃时心跳骤停：“……不、不要！”
他趔趄着拔腿扑上前，却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廿四娘将匕首扎进素姻后背，夺目的红刹那间占据视野。
“阿四，你……”
素姻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向刺穿身体的刀尖。
“对不起，公主，对不起……”廿四娘哭着朝她道歉，拔出匕首转而朝着她怀中抱着的两只狐狸崽子刺去。
白花花的刀子落下时，涟绛发着抖闭上双眼，下一瞬，热烫的鲜血几乎将他浇透。
“小晏......别怕、别怕......”素姻竭尽全力将他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下廿四娘胡乱捅来的匕首。
他的阿姐也护着他，不瞑目地死在廿四娘刃下。
他终于听清梦里面阿姐强撑着一口气说的话：“龙……小晏……杀龙……死……”
披着铠甲的人在这时缓缓走来，瞧见满地的血时他不由得轻啧一声：“死了。”
有人上前将素姻尚未彻底僵硬的身体从涟绛身上撕开，廿四娘哭嚎着扑上前，用力拽着涟绛，又声嘶力竭地喊着让他快些离开。
他木然地抬头，浑身雪白的毛发几乎被血浸透。
“你就是桑女。”玄柳上前半步，捡起廿四娘扔在脚步的匕首。
廿四娘惧怕玄柳，松开涟绛猛然匍匐跪地，眼泪鼻涕抹了满脸：“陛、陛下，此妖女已经。”
话音戛然而止。
玄柳拔出插进廿四娘胸膛的匕首，捏诀将其碾作飞灰，目光冰冷：“桑女已死，劫难已除，诸位今日可做见证。”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他沉默须臾，弯腰将素姻抱起，喃喃自语：“还好留了全尸……这竟然还有一只活的？”
他注意到蜷缩成一团血糊糊的小狐狸，面色一冷伸掌召剑：“孤说过，只有九尾狐全死了，魔骨才再无机会现世。”
“陛下且慢。”
长剑即将劈下时，阅黎跨步拦在涟绛身前。
见状，玄柳难免不悦：“阅黎，孤倒是不知，你几时也变得心软了？”
阅黎欠身：“臣妾不敢。”
她缓步上前，仗着自己是海神之女行为放肆，几乎贴近玄柳的耳畔，悄声低语。
俄顷，玄柳收回剑：“抹了他的记忆，送他去长生殿。”
涟绛浑身一震，睁眼时白骨红血仍旧历历在目。
鬼魅一般萦绕在耳畔的声音再次响起，蛊惑着他为青丘数万子民复仇：“去啊，涟绛，去杀这些虚伪的神......”
本就翻腾不息的血海忽掀起万丈高的巨浪，颇有毁天灭地之势。
玄柳微眯起眼，嗓音低沉：“涟绛已经堕魔。”
“你放屁！”步重立时反驳，飞身而上焦急地去拉涟绛，“涟绛，我们回......”家。
涟绛挥剑，剑光不长眼，竟将他击退数米。
“涟绛......”他难以置信地抬头，见涟绛依旧是以前的涟绛，唯独猩红莲纹爬上颈侧，开出一朵又一朵妖冶诡异的花。
“莲纹，”玄柳眸色暗沉，“魔骨已入他身，今日绝不可放他离开此处！”
话音未落，众神纷纷祭出法器朝着涟绛袭去。
刹那间风起云涌，黑云遮日。
涟绛冷眼望着他们，手指微动便扬起血海直击向飞身扑来的天神。
他踩着血海疾速冲向玄柳，手中软剑划开血海，无数妖魔紧随其后。
玄柳平静注视着他，半步未退。
怎料剑尖即将刺穿咽喉之时，青白剑光遽然斩落。剑刃与刀鞘相撞，耀青石所铸剑身在玄冰压迫之下断裂，“噗通”一声被脚下血海吞没。
“涟绛，”观御挡在玄柳身前，微微摇头，“不可。”
涟绛攥紧断剑，神色冷漠：“让开。”
观御定定望着他，心如刀绞却不露声色，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平静地问：“脚还疼么？”
“我叫你让开。”涟绛持剑的手轻微发颤，眼底已有些红。
“我带了伤药，”观御装作听不见他的话，迎着断裂的剑刃上前，清楚无比地看到他往后退了几步，于是垂眸驻足，“抹上便不疼了。”
他难免动摇。
他惊慌失措，张口想说“不要再对我这么好”，想说“不要再来骗我”，但几度哽咽终是一言不发。
魔骨察觉到他的心软，顿然暴跳如雷：“涟绛，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一个没有情魂的人会真心待你吗！？别犯蠢了！他只是把你当做棋子，他和玄柳一样，都巴不得你死！”
“不...不是......他没有骗我！”涟绛仓惶后退，身后数万妖魔怒吼不已，似是要将他撕碎。
“他就是在骗你！”魔骨凄厉地嘲笑他，在他眼前抹开画卷，“你好好看清楚，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在骗你！”
画卷中，是漆黑无灯的偏殿。
观御说：“若他成魔，我会亲手杀他。”
“涟绛，”画面渐渐消散，魔骨趴在他的耳边，混着笑说，“今日你不杀他，他可就要杀你了。”
涟绛仰颈，张唇发抖，即便颈上什么都没有，他依旧觉得喉咙被扼住，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喘不过气来。
他痛不欲生，握不住剑，踉跄着往后退。
血海距他不过寥寥几步之远。
“涟绛......”眼看着他即将跌入血海之中，观御瞳孔骤缩，疾步上前，“涟绛！”
观御扑身及时抓住他，掌心摸到一片冰凉。
他悬在半空中，身后血海因他的背叛而躁动不安，身前搭成长阶的青鸟振翅啼叫。
他仰起头，求生地本能让他紧紧抓着观御胳膊，无声开口时几近哀求。
但紧接着，观御颤着手掰开了他紧抓在袖上的手指。
“涟绛——”步重声嘶力竭。
他沉入血海，腥涩的血水涌入口鼻，堵住耳朵。
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他透过涌动的血水，瞧见半空中被撕碎的羽翼。
金色的、价值连城的、浸着血的。

第123章 亲人
涟绛在瑶山醒来，睁眼即见黄灿灿的纱帐。
他盯着幔帐，想起自己第一次到瑶山时，曾嘲笑过步重，说这帐子俗气，不是金就是红，这颜色半分也不知收敛，太过浮夸。
而今这些庸俗的颜色映入眼睛里，比刀子还要锋利，划得眼眶通红，不逼出眼泪便不罢休。
他极其缓慢地眨眼，泪珠浸湿眼角，落进发髻之中。
“你那剑断了，我便给你扔了。”
守在一旁的人在这时出声，说话前先咳了两声，别开眼当作没瞧见他哭。
涟绛抹掉眼泪，起身方才看清是楼弃舞。
“你怎么在这儿？”他听见自己哑着声音问，自小腿袭来的疼痛让他声音发颤。
楼弃舞伸手递水给他：“我若不救你，先前的力气岂不都是白费了？”
他闻言抬眸瞥楼弃舞一眼，提醒道：“你面具起来了。”
楼弃舞探手往脸上摸。在血海里浸了太久，脸上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确实有些翘边。
他将翘起来的地方抚平，末了忽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头饶有兴味地看向涟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人和你说过么？”涟绛不答反问。他垂着眼皮，叫人看不清神色，语气淡淡的，“你们的眼睛很像。”
听到这话，楼弃舞顿然不屑地哼声：“那又如何？总归我不是他，也做不出他那样冷血无情的举动。”
冷血无情。
涟绛垂眸，心说确实冷血无情，且世上再无任何人有他绝情。
可是在有的人心里，也再无人可以替代他。
至少对涟绛而言，他是扎在心口的一把利剑，拔出去血流不止，捅进去五脏俱疼，进退都不讨好，怎么做都是错。
楼弃舞见涟绛怔愣出神，难免觉得可笑，嗤鼻道：“难怪世人都说情之一字最为伤人。涟绛，他那么轻易地丢下你，你竟还盼着他能予你一个理由？”
涟绛张了张口，却未加以反驳。
魔骨说他蠢，确实是蠢。
蠢到哪怕观御随便编一个理由糊弄他，他也愿意相信观御；蠢到只要观御开口，他便会乖乖将手中的剑交出去，不设防地坦露柔软的肚皮。
他不仅蠢，他还胆小、怯弱、不堪一击。
坠入血海的刹那间，他想的是死了最好。
他想若天道垂怜，瑶山的人能拿他的命换凤凰涅槃，那最好不过。如是不能，他也不要苟活于世。
但他连死都不能如愿。
魔骨放任邪祟撕咬他的身体，占据他的灵海讥讽他，将他小心翼翼珍藏着的记忆的片段摔碎、踩烂，掐着他的脖颈逼他清醒——
看啊！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是谁灭你全族又要你俯首称臣？是谁让你动心又叫你肝肠寸断？
涟绛，你怎敢这般轻易死去？
你身后那么多亡魂，手上那么多鲜血，你怎么敢当个懦夫逃之夭夭？
该死的是他们。
是他们杀了凤凰，是他们屠了青丘。
也是他们弃人间于不顾，弃万千信徒于水深火热中。
楼弃舞窥见他眸中愈见浓烈的恨意，似笑非笑地说：“如今魔骨在你身上，只要你驯服它，以后想杀谁都易如反掌。”
闻言，涟绛缓慢抬起手。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上面干干净净未有一点污秽，但他总觉得指间鲜血淋漓。
步重因他而死，他罪不可恕。
良久，涟绛问：“若是驯服不了呢？”
“驯服不了，”楼弃舞目光幽暗，“那三界众生死无葬身之地。”
“是么？”
涟绛半阖起眼，胸腔里腾起一阵阵笑意。
他边咳边笑，状似疯癫：“死无葬身之地才最好……最好全都给步重陪葬。”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沉甸甸的恨与悲压在齿上，让人觉得说话格外费力。
楼弃舞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但片刻间已然接受，有意挑明说：“你也是众生之一。”
“我会给他陪葬，”涟绛蓦地起身，一步步逼近楼弃舞，“还有你……你也要给他陪葬。”
楼弃舞眉心一跳，涟绛对步重的感情远超过他心中所想。
——不仅不是兄弟手足之情，反而还胜过血浓于水的亲人。
楼弃舞望着他，倏然意识到对他而言，观御是心上人，是勾勾手便能将他带走的、他无条件信任依赖的存在，而步重是家人，是谁碰他便与谁拼命的、他永远偏袒爱护的存在。
“你想弑神。”楼弃舞读出他眼底的欲望，惊讶之余难掩满心的欢心雀跃。
而涟绛语气平淡，不悲不喜：“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他边说边往屋外走，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复又走出数十步，临到池边他才猛地驻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儿太过寂静，院中既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叫。
瑶山本应是热闹的，凤凰居于此地，天地灵气集聚于此，山上更常见百鸟朝凤之景……但如今的瑶山，山间沉寂如死水，四下窥不见半点生机。
楼弃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适时出声道：“凤凰身死，瑶山便也跟着死了。山间灵气尽散，精怪要么另觅他处，要么死在山中。”
“那长老去了何处？”
涟绛记得，瑶山的主子是步重的师傅，名唤扶缈。
扶缈与天同生，早在盘古开天辟地时他便存在于世，无人知晓他的本相是何物。因为他年长，众生便都尊称他一声长老。
“他帮你压制魔骨，”楼弃舞答，“修为大损去了人间。”
涟绛怔愣住，如今的人间早已不复当年繁荣昌盛之景。龙脉断后九州争王，战乱四起，加之血海侵袭，瘟神趁机入世，人间......已是炼狱。
而扶缈修为大损，不寻个僻静地方休养，偏要往人间去。
“我去找他。”涟绛心慌意乱，怕扶缈出事。
楼弃舞及时拦住他：“不必去了，他临走前留了书信给你。”
涟绛留步，转身接过楼弃舞递来的信，展开见信上寥寥几行小字，让他勿念、勿挂怀，只字未提步重，也未提魔骨，只说：谨遵尔心。
楼弃舞也念完信，笑道：“这老头有意思，看似不理世事，实则看得比谁都清楚。”
涟绛默念那四个小字，忽听楼弃舞说：“走吧。”
他瞥向楼弃舞：“去哪儿？”
楼弃舞脸上又浮现出似是而非的笑意：“你不是想要步重回来么？我有法子。”

第124章 物是
酆都城地处死界，城中阎罗殿壮丽巍峨，殿前奈河广不数尺，流而西南，河上窄桥横立，善人安然过，恶人无出路。
“这里便是奈何桥。”楼弃舞站在河边，如是说，“瞧见桥头那个卖汤的女子没？”
涟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但隔着薄薄的黑纱看什么都是拢着黑云。
“喝了她的汤，便前尘尽忘了。”楼弃舞收回视线，扭头望向涟绛时微微挑眉，“不过要喝汤得是鬼才行，你现在还没死，即便是喝撑了也不起作用。”
闻言，涟绛略微偏头睨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的揶揄，只问：“步重在哪儿？”
楼弃舞觉得他无趣，不满道：“我救了你，你不领情便罢了，怎么连多与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涟绛无可辩驳。
那日确是楼弃舞将他从血海里救起，带他到瑶山。
血海中妖魔本就暴虐成性，彼时更因他的犹豫不决而癫狂愤怒，而魔骨也怒他不争，弃他于不顾，纵容妖魔咬断他的腿骨。幸在楼弃舞及时赶来，他才免于被分食殆尽。
但步重没等到楼弃舞的到来。
高高在上的神明亲手撕碎凤凰的羽翼，将凤凰推入血海，尸骨无存。
饶是隔着斗笠，涟绛的情绪也似是长脚似的从眼睛里爬出来，兔起鹘落间爬满全身，叫人也跟着难过。
楼弃舞在这漫长的沉默里稍稍抿唇，须臾后正色道：“步重是凤凰，死后归于天地，不入酆都。”
话音未落，涟绛转身便走。
楼弃舞急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人间。”他半低着头一瘸一拐走得飞快，纵然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不觉发疼。
凤凰归于天地，他便去天地间找。
楼弃舞紧随其后，难免唏嘘：“你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找怎么找得到？今日我带你来这儿，便是想帮你。”
而涟绛未作停留，并不信楼弃舞口中所言。
楼弃舞挑眉笑着，不急不躁接着道：“凤凰心悦鬼王，曾将凤翎赠予他。”
涟绛蓦地驻足，回头对上楼弃舞似笑非笑的眼睛。
“凤凰确实死透了。不过我之前也说了，我有办法让他回来。”
涟绛：“我答应你。”
“你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便应下了？”楼弃舞微微一愣，随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早知那凤凰对你这么重要，我就该先杀了他，也省得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涟绛冷冷瞥他，他不无羡慕地说：“你虽然家破人亡，但好歹遇上了凤凰，也算是有个家人陪在身边，不会觉得孤独。”
“你也不差，”涟绛垂目，“三言两语便哄得云沉与客奴尔替你做事。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想必也不会觉得孤独。”
楼弃舞抹平衣裳上的褶皱，缓声说：“他们可不好哄，一个为了树精寻死觅活，一个为了权势与小人为伍，都是偏执之人。”
涟绛无言看向他。
他静默片刻，蹙眉道：“我说的小人是止戈。客奴尔阳奉阴违，明着为我做事，暗里与止戈勾结加害观御，你果断杀他倒是解我心头之恨。”
再听见“观御”二字，涟绛还是难免心颤，再往后楼弃舞说的话他半个字也没听清，仿佛又被拖回那无情冰冷的血海之中。
他求观御别松手，别丢下他。可是观御不仅松了手，还强迫他松手，垂眸望着他跌进血海里。
邪魔啃咬他的身体时，他出神地想，千百年后的某一个大雪天，观御走进雪地里时会不会想起曾有一个人爱他胜过爱世间万物，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有抓住那个坠入血海的人。
可惜无论观御是后悔还是庆幸，他都看不到了。
“涟绛？”
涟绛猛然回神，眼前奈河缓缓流淌而过，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
“我可以教你傀儡术，让你带回步重，”楼弃舞不细想也知他在发什么呆，便未多问，道，“但你也要帮我带回素姻尸身。”
涟绛颔首，又听楼弃舞道：“玄柳将素姻尸身封在自己寝殿中，借她的身体镇压着魔骨。现如今魔骨已醒，且找到你上你的身，你只需将素姻带回来，送她入轮回，她便解脱了。”
“你那么在意她，”涟绛睨他，“为何不亲自接她回来？”
楼弃舞微微眯眼，答：“非神之人要上九重天，需过玉虚湖，受烈火焚心烧身之苦。我那么怕疼，还是不去了，反正有你替我去。”
涟绛：......
似是怕他反悔，楼弃舞补充说：“你疼也没事，反正魔骨在你体内，他不会让你活活疼死。”
涟绛懒得再搭理他，临往阎王殿走时倏然驻足，纳闷地问：“之前询春大婚，你如何上的九重天？”
楼弃舞笑意不散：“走上去。”
这答案有些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涟绛不再看他，也无心探听他的过去，埋头朝着阎罗殿走。
及至殿中，涟绛瞧见座上的人，不禁觉得讶异。
这人他曾见过，但那时步重房里灯火昏暗，他只看清这人的半张脸。如今再看，方知原来出入于栖凰殿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楼弃舞未骗他，勾玉手中确有凤翎。
“但要施傀儡术，还缺一样东西。”楼弃舞搁下手里的茶，话说一半吊足两人胃口后方才接着说，“冰魄。”
闻言，涟绛望向勾玉。
冰魄是鬼族一脉相传之物，能镇鬼域千万年不被外族侵扰。他不觉得，勾玉会用鬼族千万年的安宁来换不再算是人的步重。
但出乎意料，勾玉只是思量片刻，便将冰魄与凤翎一道交给他：“我会守着鬼族，一直等到三界太平，河清海晏。”
冰魄冻手，而凤翎滚烫。
他握着这两样东西，冷热交织下意识到自己再无路可退。
面前勾玉注视着他，又或是注视着他身体里的邪祟，一字一句认真道：“此仇得报前，我会做你的护法，鬼族上下都为你所用。”
勾玉虽未明说，但他心知肚明。
自他接下凤翎与冰魄起，他便走上一条与天神抗衡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要么是胜，要么是败。
非死即生。
-
涟绛不吃不喝花了整整十三日，方才和勾玉一道用白玉石雕出凤凰。
这十三日里，每日都有探子来报，说玄柳翻遍血海找不到魔骨，暴怒不已，又说金绪自知一怒之下斩断龙脉引出魔骨实为罪事，于神狱中畏罪自杀，再说太子观御只身一人镇压血海，万民跪拜……
涟绛刻下最后一片尾羽，听闻此事也只是微微垂眸，脸上并无什么情绪。
“此地阴寒，不适于凤凰居住，”勾玉摸了摸面前冰冷的玉石，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明日我送他去瑶山。”
涟绛洗净手，因着是头一回做这事，所以难免弄伤自己，指上几乎布满刻刀划的伤口。但他不觉得疼，勾玉递给他膏药时他也婉言拒绝了，只说：“瑶山灵气已散，长老去了人间，那山便只是一座荒山。送步重去那儿，孤零零的他未必乐意。”
“那便留在这儿，”勾玉将剥好皮的葡萄递到白玉像嘴边，怔然片刻又讪讪缩回手，“我忘了你现在还动不了......等以后再剥给你吃吧。”
涟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舌下难免发苦。
这苦一直缠绕着他，直到楼弃舞叫云沉到死界来，为他强行打开玉虚境，让他再次踏入湖中，他才觉得苦中掺着的疼盖过了苦。
非神之人上祥云阶，受烈火焚心烧身之苦，而邪魔更甚。
涟绛顺着长阶一步步往上走，脚下鲜血淋漓，蜿蜒成河。但不知是因为体内有魔骨，还是因为血海带给他的疼痛太盛，已经让他麻木，他并不觉得这烈火烧得有多疼。
来时楼弃舞问他，要不要找几个与他一道，他摇头拒绝了。此番到九重天，他不止是为夺素姻尸身，也为自己私心。
他还是想与观御见上一面。
就算观御说他是邪魔，用承妄剑抵上他的喉咙，也总好过他浑浑噩噩独自一人沉浸于过往的柔情蜜意里不肯清醒。
过去五百余年，终不过黄粱一梦。
梦醒时会觉得心酸，会觉得心疼，会觉得遗憾，也会觉得不甘......但只要是梦，便总归是要有清醒的一日，哪怕粉身碎骨也该清醒。
他想问一问观御，可曾对他有过真心。
但真走到长生殿前，他又却步不敢上前。
长生殿殿前如往常一样，依旧没有守卫，门口两只神兽石像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地伫立在那儿，殿中前院的桃花依旧开得旺盛，探头探脑绕过院墙朝殿外的人招手。
一切都还如常，涟绛却感到无比难过。
他虚扶着墙往殿中走，身后血淋淋的脚印随着他一边走一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生殿无守卫是因殿中的人布下无人能解的结界，若观御不允，别说外人，连蝴蝶都难飞进去。而涟绛一路畅行无阻，唯有在廊下遇到月行时驻足片刻。
他望着月行刹那间变红的眼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公子……”
月行哽咽不已，但满腔的话方才开头，便被涟绛堵回去：“你今日不曾见过我。”
如今三界诸神视涟绛如洪水猛兽，无一不想置他于死地，他不想再牵连无辜之人。
月行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直以来涟绛说什么他便应什么，这次也不例外，便只是哭着应下，站在廊中目送涟绛离开。
但涟绛未走出几步便折返回去，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紧接着不待他出声又瘸着腿走远。
他看着涟绛往观御寝室去，吸吸鼻子哽声提醒道：“殿下镇压血海回来后一直没回房，这几日都是待在后山汤池里。”
涟绛脚步一顿，朝他道谢后往后山走。
“小公子！”月行心里挣扎片刻，复又追上前，“……殿下待你是真心的。”
涟绛僵住身子。
须臾，他回头朝着月行微微一笑，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第125章 人非
后山汤池始终氤氲着热气，白茫茫的雾气几乎将池边青松竹柏吞没。
涟绛拾阶而上，衣角被石阶上星星点点的水珠子润湿，乍一眼看上去像是被撕开又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布帛。
隔着缥缈的白雾，他与浸在汤池中的人遥遥对视。
他心跳慌乱，目光交织的刹那竟觉从前的五百年光阴恍若隔世。
他太久没见观御了。
如今终于相见，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心中无半分欣喜，唯独悲凉与遗憾越生长越旺盛，让他觉得鼻酸。
观御好像瘦了许多。
他眨眨眼睛，潮湿的雾气将他的双眼浸润。
山林间寂静无风，雾气停滞不动，连带着他的心脏也渐渐变得僵硬静默。
他微微张唇，吐出一口气强稳住心神朝观御走去。
离得近些，他才瞧见观御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它们新旧交叠，新的伤口尚还溢着血，血珠子滚进汤池里，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旧的伤口更为狰狞可怖，饶是浸在水雾里，也难掩红肿溃烂。
涟绛溘然驻足，双手难以遏制地发颤——这些伤口，分明与他身上的如出一辙。
楼弃舞将他从血海中救出以后，他不愿让人医治，所以身上的伤口反反复复地开裂流血，从来不见好转。他甚至自虐一般将自己浸没在冰冷的奈河中，任由河中幽魂怨灵撕咬他的身体。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无比清晰地感受着体内的鲜血一点点流失。剧烈的疼痛麻痹他的心脏，而他只感到畅快。
楼弃舞说他疯了，酆都城无数鬼怪也说他疯了。
怎么会有神自甘入奈河，以神躯喂养邪魔？
他垂目看着云沉为他处理伤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茶盏。
“你这腿......”云沉欲言又止，净手将药端来，复又接着道，“神族有移花接骨之术，若能找到合适的新藕，我兴许能试上一试。”
“一定要新藕么？”涟绛捧着药却不喝，将手指伸进去搅了搅，然后皱着眉将碗捏碎，手掌被碎片锋利的边缘划开。
见状，云沉不由惊呼：“小公子！”
“闭嘴！”熟料下一瞬，本来还算安分的人突然变得暴怒，眨眼间已掐住云沉脖颈将他摁到墙上，抬眸间露出残忍的笑意，轻声问，“一定要新藕么？用你的腿不也一样。”
云沉骇然，窒息之下竭力挣扎着吐不出半句话：“小.....”
涟绛更为用力地掐他，几乎要将他的脖颈折断：“我说了闭嘴，你听不懂话么？”
“涟绛！”所幸勾玉和楼弃舞来得及时。
涟绛松开手，睨向窗外时骤然回神，揉搓着掌心的血云淡风轻道：“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大惊小怪的。”
楼弃舞和勾玉面面相觑，云沉更是心有余悸，摸着颈上湿漉漉的血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楼弃舞说他这是受魔气所扰，等驯服魔骨便不会再有这些暴虐的念头。
但他觉得不是。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杀死云沉，也想杀死楼弃舞和勾玉。
他想毁掉所有的一切。
人也好，神也好，或者妖魔也罢，都罪该万死。
他重新撕开刚包扎好的伤口，在疼痛里清醒，又在清醒里丧失理智逐渐癫狂。
之后楼弃舞实在看不下去，先教给他傀儡术，他与勾玉没日没夜地雕刻凤凰玉像，他才稍微镇定一些，但偶尔想起些旧事时依旧会不顾劝阻反复撕裂伤口。
他定定看着观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声音干涩：“为什么？”
观御微微抬眸，似是这时才猛然惊觉眼前的人不是幻觉，飞快披衣起身，背过身整理衣带并未直视他。
“观御！”以为观御要走，涟绛仓促扑上前，却头晕目眩一脚踩空栽进热烫的汤池里。
池里的水不深，但他慌乱之中站不稳脚，不停地下陷，探臂找不到支撑的地方。
头顶的水面摇摇晃晃，金灿灿的日光穿透白雾，照出金色的光影。
他身子一僵，恍惚间以为自己再次跌入血海之中。
池水涌入口鼻，堵得心口发慌。
一死了之的念头再次疯狂蔓延，拖着他不再让他挣扎。
他放任自己下沉，身体渐渐卸力，任由水流往眼睛和耳朵里钻。
意识模糊间，他混混沌沌地想，若是就这样死在观御面前，至少观御会记得他，观御身上的伤口也会记得他。
——兴许吧，兴许会记得。
忘了也罢，就当他从未来过这世间，从未对天神动心。
但在濒死之际，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将他从手里捞起，指腹贴着被水浸透的衣裳，滚烫的温度让人战栗。
“涟绛、涟绛？”观御眉头微蹙，眼底慌乱难以掩饰。
他半抱着涟绛想往岸上走，但涟绛四肢并用地缠住他，让他也跟着趔趄几步退至池边，背上的伤口猛然撞上光滑的青石岸，阵痛刹那间袭遍四肢百骸。
“涟绛...”他皱着眉，手虚搂着身前的人，怕有人摔了要哭鼻子。
可涟绛即使不摔也在掉眼泪，抱着他的手紧了又紧，埋首在他颈边哽咽着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我又救我？
为什么从来不肯承认爱我却又要分担我所受之痛？
观御稍稍偏头，颈窝里涟绛掉下的眼泪比池水还要滚烫，轻易穿过肌肤血肉一路烫到心里，灼出伤口。
他按着涟绛肩膀，须臾，终是用力将涟绛推开。
涟绛被推得微怔：“......观御。”
他看着观御转身往岸上走。及腰的池水因为观御的动作而晃动不已，它温柔地摆动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扯得更远。
“你不要我了么？”他低下头望向摇晃的水浪，不再看观御远去的身影，抽泣着小声而失落地问，“哥哥，你不要我了，是么？”
观御脚步微顿，回身见他站在水里，整个人都湿透，连眼睛都是湿的，心下难免发颤。
“你不要我...”涟绛察觉到他的停留，抬起头来，泪珠在这瞬间从眼眶里滚落。
这让涟绛觉得羞耻，觉得悲哀。
他在爱里卑微如草芥，观御随手招来一阵风就能将他拦腰折断。
但他捂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后还是乞求般地、声音发抖地问：“你不要我，又为何要将逆鳞给我？”
龙生逆鳞，是命脉所在。
观御用逆鳞替他承受一半的痛苦，将命脉都交给他，却又无情地将他推开。
他越发看不透观御。
或许是他这副模样看上去实在是太过可怜，观御眉头轻皱，微微叹气后终于妥协似的朝他伸手：“先上来。”
涟绛泪眼朦胧地盯着他，犹豫片刻，并没有去碰他长着细密伤口的手，而是攥紧他的衣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观御眉头皱得更紧，但终归是没多说什么。
后山那间小屋还在，屋子里点着的暖香漫出门缝窗隙，浮成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涟绛跟在观御身后进屋，睨见挂在架子上晾着的兽毯时目光微顿，而后垂下头眼神飘忽地移开视线。
观御将茶煮上，回头方才发现涟绛仍站在门口，衣裳发梢的水滴下来已经在脚边聚成一小滩。
涟绛从未在他面前这般拘谨过。
他的心里一阵刺疼，但依旧稳着语气唤道：“涟绛。”
涟绛闻声抬头，尚未看清面前的人一件衣裳便被扔进怀里，衣摆扬起时遮住他的视线。
等衣角落下，观御已经背过了身，说：“先把衣裳换了，当心受凉。”
涟绛捧着衣裳没什么反应。
直到观御稍侧过身，又重复一遍，他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观御丢给他的衣裳不太合身，即便系上腰带也依旧松松垮垮的，上面尚还沾染着桃花香气。
他将过长的衣袖卷起两圈，垂眸瞧见手腕上丑陋的疤痕时停顿数秒，又将袖子放下。
“为什么？”他再次问。
观御将热茶递给他，又拿了帕子轻柔地擦去他眼角垂着的泪珠，唯独缄默不语。
“为什么要做这些？”涟绛注视着他，目光悲戚。
他站起身，涟绛的目光便追随他，看着他将手帕放进盆中，然后听见他用平淡的语气说：“身体是你自己的，以后别伤害自己。”
他知道涟绛想听什么，但他给不出回答。
承认喜欢又如何？要他眼睁睁看着涟绛心甘情愿地赴死么？
他扪心自问，宁愿涟绛恨他千秋万代，也不要涟绛因为他而逆来顺受、任人宰割。
后背忽然一暖。
他回过头，见涟绛闭着眼将头靠在了他背上，哀求道：“别推开我......就抱一会儿，一小会儿。”
观御垂眸，无声地纵容。
这一抱太久，也太过短暂。
观御洗净帕子，终于还是将他推开：“涟绛，我以前与你说过一句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涟绛摇头，才刚擦干净的脸又爬满眼泪。
他记得的，观御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他想求观御别开口，但那可怜的、仅剩的一点自尊拉扯着他。
“若有一日爱我真的让你如临深渊，就别再继续了。”
观御屈指碰了碰他的眼角，眼里有不算明显的笑意：“涟绛，别继续了。”

第126章 断念
这日的风格外冷。
它冲破门窗汹涌而入，将满室暖香吞噬。
涟绛摇头后退，几次张口欲言奈何如鲠在喉，满腔心酸委屈终是未能宣之于口。
“涟绛。”观御半倚在墙上，窗外的光笼罩着他，将他的眉眼晕得模糊。他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字字句句满是辛酸苦楚：“别爱我了。”
也别再因我而难过，别再因我而哭泣。
他的自大与贪婪，终究是成了报应。
早在最初，他便不该将涟绛拽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从来都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最不该让涟绛动心。
涟绛捂住耳朵，缓慢而痛苦地蹲下身，低下头死咬住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
他体内被扶缈压制住的魔骨趁这片刻松懈挣扎而出，嘲笑他说：
“我早说了，他对你无意，是你一厢情愿，你偏不信。”
“他要是爱你，又怎么会说出这般伤人心的话？”
“涟绛啊，你还看不明白吗？他早有预谋......”
“他将逆鳞给你，是因为他感到愧疚。”
愧疚么？涟绛摇头，五指插入发间揪着银发撕扯。
发上那只青玉簪子插不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在这动静里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去捡簪子——那是他刚化人形时，观御送给他的。
可是他冰凉的指尖刚碰到玉簪，丝丝缕缕的黑雾便缠绕到玉簪上。他蜷缩起手指，那些黑雾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硬生生将那支玉簪子掰断。
“你骗不了自己，”魔骨趴在他的肩上，冷眼看着一切，“涟绛，你想杀他，所以才会折断簪子。”
“不......我没有、没有！”他俨然受到巨大的惊吓，惨白着脸色蜷缩成一团，别开脸不再敢看断成两半的玉簪，“不是我......”
魔骨死死纠缠不放：
“我知道你舍不得，没关系，涟绛，没关系，我可以替你动手。”
“涟绛，听话，你放我出来，我替你杀了他。”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不要...”涟绛将头埋进膝盖，满头白发披散开，遮住他半边身子。
他像是被雪掩埋。
他呢喃着，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臂上刚结痂不久的伤口抓开，指尖用力掐进血肉里，借这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观御目光微垂，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小臂上的疼痛渗入骨血，而后飞快蔓延至心尖。
观御眉头紧锁，在他面前蹲下身，探手想要将他扶起来。但伸出去的手尚未碰到他的衣裳，他便尖叫着后退躲开。
见状，观御动作一顿，心口阵痛难忍。
他的语气不再平稳，试探着再次朝涟绛伸手：“涟绛。”
“别碰我！”涟绛蓦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隐约弥漫着猩红的血丝。
观御望着他的眼睛，看着泪水不停地从他眼里涌出来，只觉剧痛交加快要不能呼吸。
他比谁都清楚涟绛有多难过。
或是因龙鳞而感同身受，或是因如今痛不欲生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也是他，最没有身份立场安慰涟绛。
他能感觉到涟绛掐着伤口的手更加用力，自我折磨着格外排斥他的靠近。于是他抬起的手只好僵在半空中，伤口涌出的鲜血浸湿衣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一滴、两滴......
砸在涟绛宽大的衣裳上，尚未开出花，便先烟消云散。
“他不爱你......”
“涟绛，他不爱你。”
涟绛缓缓地眨眼，眼前观御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
他盯着面前看不清脸的人，看着这个人的身体和影子在光里缓慢分散，变成细碎的光。
“涟绛，”观御闭眼，额上的青筋因猛烈汹涌的疼痛而暴起，“回去吧，以后......不必再顾忌我。”
不必再顾忌我。
涟绛捂住眼睛，片刻后放下手，眼前观御的神情慢慢变得清晰——还和以前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无悲无喜。
观御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涟绛目光有些失焦，在魔骨一遍遍的提醒告诫下终于坦然认输——
嗯，他不爱我。
耳边魔骨鬼魅似的无处不在的声音倏然远去，涟绛垂眸盯着眼前接二连三滚落的血珠子，体内暴动乱窜的魔气终于在这静默里变得安分。
“涟绛，”观御再次靠近他，眼底隐有泪光，“涟绛，是我对不住你。”
涟绛在这沙哑的声音里回神，看清滴下的血是观御的以后，猛然松开掐住伤口的手。
他安静地注视着观御，窥见观御眼底的红时无声地笑了起来。
你哭什么？
你又不爱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沾着鲜血的手碰了碰观御眼尾。
他将指尖上的血点在观御眼角上，又用干净的拇指指腹擦去。
他问观御：“你有过片刻真心么？”
观御抿唇不语，探手攥住他的手腕。
“没有。”他替观御做出回答，随后顺势倾身，几乎趴进观御怀中，仰头轻声地问，“那你要杀我么？”
观御垂眸看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紧握成拳。
其实此时的他除了满脸是泪以外，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就连问这问题时也好似平日里随口问“今日吃什么”一样淡然。
可观御知道，他的心彻底碎了。
碎到即便是如来佛祖，也再无法修补。
他搭在观御眼角的手往下，摸观御那张冷峻的脸庞，流着泪笑道：“你从来都不爱笑。以前我以为是因为你觉得孤独，觉得无人爱你，所以你从来不笑，但今日，我总算是明白了。”
他缩回手，攥紧袖里的刀柄，望着观御微红的眼睛缓声说：“观御，你之所以不爱笑......是因为你当真没有心。”
观御缄默无声。
他看着他绝望的眼睛，看他万念俱灰。
“观御，”涟绛轻声地笑，最后垂下抚摸他眼角的手，“你要我不再顾忌你，好啊，那以后就当做我们从未相识，我也从未爱过你。”
紧跟着他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匕首扎进胸膛，心口溘然作痛。

第127章 烧毁
剧烈的疼痛之下，观御本能地捂住心口。
但那里没有扎着刀子。
他瞳孔骤缩，抬头时眸子里映出扎在涟绛心口的匕首。
那么冷、那么锋利的匕首。
“涟绛......”
他声音发抖，涟绛却在笑。
聚浪挑动心脉，冰冷的刀尖一点点拨开血肉，将深埋于体内的龙鳞挑出。
涟绛本可以捏诀取出龙鳞，可是他不愿意。
他宁愿受剜心之痛。
让这段年少时有憾无果的情动以疼痛结束，也不算太过仓促。
至少在心口留下永世难愈的疤。
他忘不了的，他刻骨铭心的，观御凭什么忘记？
他要观御一瞧见心口的疤，便想起他，想起曾有一个人欢喜难过都是因为他。
他将龙鳞还给观御，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们今后，再无瓜葛。”
观御望着掌心里搁着的那片带血的龙鳞，感觉到上面的血尚还温热。他微微抬唇，唇齿打颤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涟绛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泪湿眼眶。胳膊被扶住时他未抬头，只是拂开观御的手，踉跄着接着往前走。
“涟绛。”观御拉住他，却又不知该以何借口挽留。
是他逼涟绛放开了手，是他要涟绛与他两清。
可终于如愿之时，肠穿肚烂的人是他，心生不忍的人也是他。
涟绛驻足，偏头望向他时眸中已无悲喜，唯余失望麻木：“长尾是我一厢情愿，动心也是我一念之错。观御，从始至终有罪的人都是我，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涟绛......”他唤涟绛的名字，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在涟绛沉冷的目光里松开手，嘱咐道：“日后好生照顾自己。”
“不劳费心。”涟绛走出几步，复又在门口驻足，回首将一床绒毯递给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差点忘了，这算是生辰礼。先前给你的珊瑚珠太过仓促寒酸，也从未见你戴过，想来你也不喜欢。这毯子......我本想着等你生辰宴时给你，但现在看来我是没机会赴宴了，今日提前给你吧。”
观御垂目望向那毯子，只觉心颤。惊涛骇浪犹如凶兽，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一口将他吞没，让他窒息。
涟绛满身都是血。他来时受过祥云阶一重又一重高高燃起的烈火，三魂七魄都被灼烧，方才又用聚浪硬生生将龙鳞剖出，血淌满衣襟。
他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但护在怀中的那张毯子干干净净，像一场新雪。
观御张了张口，龙鳞分明已不在涟绛身上，他再也感受不到涟绛的疼，但五脏六腑依旧疼痛难忍，尤其是心脏，简直像是被人剖作两半。
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
他正欲说话，怎料忽有人闯入后山结界，嘈杂的脚步声刹那间围住木屋。
“你果然在这儿。”
不算陌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涟绛抹掉眼角潮湿，回头瞥一眼止戈，并未在意，只朝着观御说：“这毯子不值钱，你不想要，烧掉便是。”
他话一说完，便将那张雪白的毯子扔到挂着兽毯的架子上，随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屋外走。
门外站着的止戈因他的无视而暴怒，猛然掷出三叉戟将他拦下：“你以为九重天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
三叉戟扎进门窗，横在身前，其上怨气攀附，不知曾枉杀多少清白无辜之人。
涟绛捂着流血的伤口，目光从三叉戟上轻飘飘扫过，眼底弥漫起多年来少有的杀意。
而观御强稳着心神，只盯着涟绛瘦削的身影，话却是朝着止戈等人说的，语气格外生硬森冷：“让开。”
Hela
“兄长，”止戈不予理会，甚至上前三两步，嗤鼻发笑，“他早就堕魔，是为害三界的魔头。三界中人，人人得而诛之，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吗？”
观御移开视线看向止戈，目光冷下去不少：“放他离开。”
止戈却不肯示弱，抬手示意身后乌泱泱的天兵作势欲攻：“常人擅闯九重天便也就罢了，他一个妖魔邪祟，我岂能放虎归山？况且兄长你身为天界太子，合该为苍生着想，又岂有放他出去为非作歹的道理？”
观御冷眼注视着他，手中承妄剑显形：“私带天兵擅闯长生殿，按律当斩。”
见状，止戈不免嗤笑，他掐准观御不愿因此惊动玄柳为难涟绛，故而不会轻易朝自己动手这一点，更加肆无忌惮：“那也得等先擒到他这邪魔再说，到时候，你看父王是让我将功补过，还是不讲理地治我的……”
“罪”字尚未吐出口，他便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整个人都重重地摔在地上，面朝下险些摔断鼻梁。
他怔愣片刻，并未料到涟绛会突然出手。而回神后顿然怒吼出声，奈何几番挣扎皆无济于事。他的身上似是压着数万万只手掌，它们攥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经脉让他动弹不得。
涟绛抬脚踩上止戈后背，随后掀起衣角缓缓蹲下身。
他的脸色惨白，甚至连唇上都不见血色，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浸湿衣裳后凝聚成珠一颗接一颗地砸下。
他握着聚浪，滴血的刀尖抵在止戈颈侧，声音温和：“你来得正好，新仇旧恨我与你一并清算。”
见此情形，跟随止戈前来的众多天兵皆是大惊，举剑弄刀如临大敌，想要上前相助，却又碍于观御在此不敢擅自妄动。
“涟绛！有种你放开我，我与你一决高下！”止戈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他摸不清涟绛的修为。
以往涟绛未堕魔时，便少有与人动手的时候。平日里九重天举办的各种斗法大会也从不见涟绛参与，是以无论神魔，几乎无人知晓涟绛修为。
更遑论如今堕魔，魔骨入体。
世人都说魔骨有毁天灭地之能，但除却前不久血海汹涌，淹没人间，三界至今仍旧安然无恙。
而若是深究，那血海分明是魔头楼弃舞为了催促魔骨破印而召出，与涟绛无半分瓜葛，更不是魔骨所为。
涟绛似乎，未曾动过颠覆三界的念头。
止戈眼珠子一转，他今日前来，便是有意试探。
若涟绛真有邪念，那再好不过，三界迟早会联手杀他。若涟绛没有，那也无妨，只要涟绛的双手沾过血，那么涟绛便罪无可恕。
止戈挣扎不能，索性不再白费力气，愤怒的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架子上雪白的毯子上。
“涟绛，”他咧嘴发笑，笑容格外狡猾得意，“我早就说过，你是邪魔不是天神。毕竟从来没有哪个天神如你一般蠢笨，竟然妄想让兄长动心。”
涟绛抵着他，手上用力，薄如蝉翼的刀刃压进止戈皮肉，眨眼间见血。
而观御垂手站在一旁，见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地喊道：“涟绛。”
涟绛在这呼唤里稍微松开手。
这是长生殿。
止戈不能死在这儿。
可止戈早就该死。
识海中念头两相撕扯下，涟绛鼻息急促，难忍的疼痛逼出冷汗，几乎让他失去分寸。
偏偏止戈还要刺激他，挣动间捏诀扔出火种。
哗啦——
猩红的大火刹那间烧入眼底，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也映得猩红。
止戈伸伸脖子，细细感受颈上伤口拉扯的疼痛，随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这么宝贝那张毯子，难道是——”
话音戛然而止。
聚浪割破喉咙，剧痛让止戈倒抽着气说不出话。
“涟绛，”涟绛紧攥着聚浪颤着手缓慢施加力度时，观御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开，声音发颤，“别杀他，涟绛，你不能杀他。”
涟绛攥紧刀把，其上繁复的花纹硌得掌心生疼。他竭力挣扎着，但观御牢牢锁着他，让他别无办法。
他只能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那张毯子被烧成灰烬。
止戈躺在地上放肆得逞地大笑，火光照得他的面容分外可怖，像是阴曹地府里爬出的厉鬼。
颈上的痛意似乎没有影响他分毫，他甚至冲涟绛挑衅地挑眉，抽动着身体喊道：“来杀我，涟绛，来杀我啊！”
涟绛将牙齿咬得发酸。
他浑身都是伤。而观御从身后制住他，不知是有意无意，掌心摁在他心口流血的伤口上，疼得他止不住地痉挛。
可更让他觉得疼的，是观御无动于衷。
其实早就该不在乎了，可说到底他还是在意。
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说得倒是轻巧。
这世上的情爱哪儿有说断便能断的？
多的是藕断丝连，多的是念念不忘，多的是重蹈覆辙。
涟绛痛苦地闭上眼，他催动着体内温顺的魔气，几次想要将止戈置于死地。
可他不知为何，方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驱使的魔气眼下横冲直撞也出不来半分，反而是命脉被一道道金印烫得发疼。
观御紧紧抱着他，这让他感到悲哀至极。
分明是先前再三哀求都不肯抱的。
“放开我……”他挣扎着，却挣脱不开，甚至觉得观御不止是摁在他的伤口上，修长的五指还探入体内攥住他的心脏。
不然怎么会那么疼，那么让人窒息。
眼前的烈焰渐渐熄灭，那床毯子被彻底烧成灰烬。
涟绛眼底本就黯淡的光也随着这星星点点的火光彻底灭了。他终于放弃挣扎，脱力地垂下手，密密麻麻的疼织成蛛网，而他是被捕的猎物。
聚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与那断成两截的玉簪子躺在一起，刃上还淌着血。
从心上流出的血。

第128章 神佛
“观御，”涟绛半阖起眼，盯着面前的灰烬静默片刻，终于迟钝地抬手摸到身后人的衣袖，“我不杀他，你松开我。”
观御瞥一眼地上扭动着身子狂笑的止戈，手往上轻轻捂住涟绛的耳朵：“我送你回去。”
涟绛半步未动。
观御微微一怔，随后松开手。
他看着涟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直至那道瘦削单薄的身影走出视线，彻底了无踪迹，他才回身捡起聚浪，用衣袖擦去上面斑驳的血痕。
压在止戈身上的魔气随涟绛离开而消散，止戈便扭动肩膀从地上爬起来，目光狠厉地望向涟绛消失的方向，大有再见时会将涟绛撕成碎片的凶狠架势。
“你就这么放他离开，不怕父王怪罪么？”
观御遣散一众天兵，院中只剩他与止戈二人，止戈便省去称呼，无礼发问。
观御不答，他便“嘁”声，心道无趣，抹一把颈上伤口流的血随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但他刚行至院前，一道疾风便自耳畔劈过。
他眸光一凛，余光瞥见青白剑影时反应迅速地闪身避开身后破空而来的承妄剑。
只听“当”的一声，承妄剑深深钉入他身侧的院墙之中，墙上裂纹四散。
这一剑如若扎在身上，铁定是要人命的。
“观御，你！”止戈气急败坏，未料观御竟会为涟绛朝他大打出手。但手中提起的三叉戟又在转眼间收起，他斜乜着眼睛，盛怒之下仍知暂且不能朝观御动手。
玄柳表面上虽不在意观御，但他能让观御久居太子之位，便意味着在他心中观御并非无分量。
而观御只是冷眼瞥向他，几近威胁：“再敢动他，我定不轻饶。”
止戈瞪着他，嘴唇抽动低声暗骂，但不过片刻便又咧着嘴笑起来：“你难道要为了一个邪魔与三界为敌吗！？”
观御冷目以对，不置可否。
见状，止戈捂着伤口嘶气低笑两声，随后抬手猛然拔出承妄剑，一步步迈向观御：“哥，你别忘了，这九重天里，还有人等着与你相见。”
观御缓缓抬眸，眼底冰霜难融。
“如今魔骨已经现世，”止戈将承妄剑还给他，毒蛇一般贴近他的耳畔，往后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哥，你难道不想要她回来么？”
闻言，观御五指微蜷。
他明白止戈所说之人是谁，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母子团聚，儿时受罚跪在冰天雪地中时他也曾想回到娘亲怀中，他也贪恋着那一丝温情。
可人死不能复生，他即便是盼着、想着，也绝不会用别人的命成全自己。
止戈却以为他与自己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以眯起眼劝道：“只要涟绛死了，魔骨便也就不复存在。到那时，她也会回来。”
话音未落，止戈肩膀倏然一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几乎穿透肩头的长剑，刹那间瞪大双眼。
观御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止戈，随后一把抽出承妄剑，任由鲜血汹涌而出。他逼近止戈，语气虽平淡至极却不难看出周身缠绕着的怒意：“滚。”
止戈吃痛地捂住肩上的伤口，这时才惊觉观御下手比涟绛还要重，这一剑若再偏上几分，便足以叫他毙命于此。更何况涟绛有人拦着，但观御如若真想杀他，即便是玄柳，也恐难加以劝阻。
思及此，他咬咬牙，强压住心头的恨意，一双眼睛却始终恶狠狠地盯着观御。须臾，他终于啐一口唾沫转身离开。
而他尚未走远， 便迎面遇上询春。
询春瞧见他身上的伤，先是一惊，再一想天宫中已传遍邪魔擅闯一事，便不再觉得讶异，只说：“我那儿还有些伤药，回头叫人给你送些过去。”
但止戈走得飞快，脚下步子片刻未停，并未接受他的好意：“不必。”
询春见状，只好摇头叹气。
待他踱步到殿中，推门而入时只见观御半侧着身屈起一条腿坐在榻前，青丝垂顺地披在他的身上，与衣裳上暗金丝线织绘而成的金莲纠缠在一处，挡住些许视线。
观御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询春没能看清。
他刚刚窥见一点雪色，尚未来得及细看，观御便将那东西收了起来，起身时神情已然恢复平常，向来平静的眸子中也再无半分多余的情绪。
观御有意隐瞒，他便猜是与涟绛有关，为此不由得长叹一气，继而转身合上门窗：“兄长， 你当真想好了？”
观御重新煮了一壶茶，闻言仅仅是“嗯”了一声。
询春望着热腾腾的水汽，又扫一眼桌案，心下难免叹气。
前几日观御找到他，问他三界中除却以九尾狐之身斩杀魔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他思量许久，翻阅诸多古籍，才终于明白这事无解。
涟绛生，则魔骨生；涟绛死，则魔骨死。
别无他法。
观御许是早已料到会是这么一个令人绝望的回答，是以听询春说完，他只是轻轻颔首，神色藏在晦暗的光线下，让人捉摸不透。
询春以为他终于认命，熟料翌日便见他割掌放血。
“日后记得盯着他用药，外敷内服都要盯着。若他嫌苦，可以拿些蜜果蜜糖给他。”他将血制成粉末，递给一旁白灿灿发着光的灵体，“他吃不饱时，还麻烦你将此物置于饭菜中。”
灵体接下白玉瓷罐，里头的粉末颜色猩红，掺着丝丝缕缕的桃花香气。
“不用多放，”观御将手擦净，叮嘱道，“免得叫他察觉。”
灵体颔首应下，折身走出长生殿，化成一缕白烟在眼前。
见状，询春喉头发紧，头皮发麻，捏着折扇站了良久方才问：“你好不容易重新生出情魂，怎么舍得……舍得剖一半给他？”
观御就着伤口流出的血在臂上仔细描画着，闻言半抬起眼皮：“情魂因他而生，全都给他也不为过。”
询春咬住舌尖，咽下嗓间酸涩，未尝不觉得心疼：“那千年后呢？”
——你可以以苍龙之躯镇压魔骨，伪造魔骨已死的假象，保他千年平安。那千年后呢？魔骨再次破印而出，又有谁护得了他？
“我只能给他一千年，”观御敛目，看上去有些苍凉，“以后......总会有别人爱他。”
那是询春第一次见观御落泪。
无声的眼泪，不知何时便顺着眼角滑落，在光影里格外晶莹剔透。
想到这儿，询春不由得再次叹气。他低头未瞧见桌上有生姜薄荷一类，不禁纳闷地问：“只饮苦茶么？”
观御手一顿，而后垂目往杯中添茶。
询春见他这等反应，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长生殿里另有一人，从来是不爱往茶中添那些东西的。
他不好再触这伤疤，于是干笑两声移开话题：“昨日我与花迟去了趟人间，在北边找到了扶缈神君。”
观御：“他可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他一面说，一面犹豫不定。
直到观御抬眸看向他，他才叹声道：“那法子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兄长，依我之见，你先前与涟绛结印，又与他有肌肤之亲，借苍龙之力压制魔气便可，无需再冒险行事，也无需以死镇魔。”
观御轻抿一口茶水，丝丝缕缕的苦味在舌尖散开。
他沉默良久，尝不出苦茶回甘，终于说：“魔骨在他身上，父王便不会放过他。”
询春默然，忽然也觉得杯中苦茶无味难回甘。他索性将茶杯搁下，偏头低咳几声哑着声音道：“可父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若涟绛能反制魔骨，不让魔骨在三界作恶，想来父王不会多加为难。”
观御定定看着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赞许。
他稍有怔愣，随后在观御平静的目光中顿悟。
如若玄柳真能放过涟绛，当初便不会召诸神屠戮青丘。
那时若非阅黎与玄柳说，涟绛可以替素姻一命，玄柳便不会留下涟绛。
俄顷，询春深深吐出一口气，蹙眉道：“扶缈说，魔骨攀附涟绛神骨而生，若是想将魔骨剥离，只有两种法子。”
观御握住茶杯的手收紧。
询春停顿良久，面露不忍，道：“那两个法子......一是断尾，二是剜骨。”
杯中余下的半杯茶水抖洒出来，落在手背上像是杯子落的眼泪。
“断尾的意思是，涟绛自甘斩断因动情而长出的第九条尾巴，并且以后再无七情六欲。至于剜骨......那是要剖出他的神骨，从此以后修为尽失，再不入神位。”
询春说完，这偌大的庭院便陷入长久的静默，唯余下茶水煮沸的咕嘟声。
窗外飘着雪，从起初细碎不成型的白点渐渐落成遮眼的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将脚踝淹没。
涟绛寻着来时的路回酆都城，途径人间瞧见路边熬糖画龙的老者时情不自禁地驻足。
“你画的不像。”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难听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老人并未有多么吃惊，即便是瞧见他浑身未干的血和未愈的伤也并未露出半分诧异的目光，只是笑呵呵地问：“那龙该是什么样子？”
涟绛不吭声，寒风吹得他面色青白。
他盯着板上用蜜糖浆画的歪歪扭扭的龙，破碎的画面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但他一幕也看不清。
他记得那天的大雪，记得冷风刮在脸上的刺痛感，也记得满心的欢喜雀跃，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龙是什么样子。
他大口喘着气，十分痛苦地弯下腰，视野渐渐变暗，嘈杂的人声也渐渐远去。
意识涣散前，他抬头看见老人慈祥的面孔，以及温和的笑容。
“年轻人，切记——此间事不破不立。”
话音徐徐落下，涟绛的眼前刹那间一片漆黑。
紧接着，细碎的亮光闪过，涟绛蹙眉睁眼，周遭画面顿然扭曲，人们抱头鼠窜，声嘶力竭地求饶。
糖画的龙摔在地上，被潮水般涌动的人群践踏。
“不要、不要踩，”涟绛怔然，片刻后眨眼回神，竟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将沾满灰尘的龙护进怀里，“别踩......”
“涟绛。”苍老缥缈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涟绛茫然抬头，眼前忙于逃命的百姓顷刻间定住，惊恐地大张着嘴望向他。
他慌张狼狈地爬起身，在无数骇人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后退，惊惶无力地辩解：“不是我......杀你们的人不是我！”
“涟绛，万事皆有因果。”老人于虚空中垂目望着他，叹息之余隐有心痛，终是轻声提点道，“回头看看吧，涟绛，回头看看。”
涟绛猛然回首，眼前赫然是顶天立地的佛像。
而佛像身上，挂满无数白骨。
它们攀附在佛像身上，一眼望去像是千千万万只长着洁白羽翼的蝴蝶。
佛像慈眉善目，拈指低头望着他，望着疮痍的大地，满目悲悯。
他则是捧着糖画的龙仰首立于佛像前，猎猎长风掀动他的衣袍。
他听见佛缥缈的声音于虚空中响起：“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

第129章 陷害
涟绛在遍地尸骸中醒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下血流成河，尸骨成堆。
他望着荒芜的大地，鼻尖嗅到浓郁不散的血腥味，以及白骨埋入土壤的腐烂味。城中幡旗倒塌，高墙破败，到处死气沉沉。
这是丰京。
他不惜以法相送出血海的丰京城。
城中百姓因他的恩情而跪他、拜他，奉他为神，视狐族为信仰。是三界丢弃他时唯一敬爱着他的人。
而今这些人躺在血泊中，表情惶恐，四肢僵硬。
他手中握着断剑，血迹在银白的剑身上交织出诡异的画卷。
长风凛冽，大雪纷飞。
他拖着冻僵的双腿缓步走下尸山，碎雪沫子扑上他的眉眼，吻他干枯开裂的嘴唇。
他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尚未走出几步便猛然跌倒在地。他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红肿发疼，过高的体温烧得他神志不清，头晕目眩。
“涟绛！”
不远处有人高声喊他的名字，但他已无力应答。
他杵着膝盖艰难地爬起来，眼前人影重重。
“涟绛，”楼弃舞大步飞奔而来，跨过脚下目眦欲裂的尸体，在他倒下前及时扶住他，“你怎么样？还能撑住么？”
涟绛眉头紧皱，神色痛苦，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那些伤口再疼也抵不过心上的那道。
他张了张口，嗓子被烧烫的针尖扎着一样灼痛，只发出一些模糊的气音。
楼弃舞眼中多有焦急，拉起他的胳膊架着他往别处走：“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离开这儿。”
“站住！”
但两人尚未走出几步，身旁便有惊雷劈下，脚旁的泥地顿然间变得焦黑，甚至飘起青烟。
涟绛听得出这声音，不用回头也知是玄柳。
而楼弃舞亦在刹那间冷下脸色，仰首只见以玄柳为首的天神持剑相向，个个横眉怒目，仿佛他们犯下什么不可饶恕之罪。
玄柳搭在身前的手紧攥成拳，额上青筋冒起，显是暴怒不已：“涟绛，你肆意屠戮百姓，还要往哪里逃！？”
涟绛半低着头，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于是闻言也只是扯出一丝笑来，早已没了辩驳的念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楼弃舞转身面向玄柳，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你们这些神，平日里不见得有多关心人间，就连血海肆虐之时也不见你们露面处理。涟绛如今只是杀几个人，你们倒好，沆瀣一气全都来讨伐他来了......怎么，就那么害怕他么？”
闻言，玄柳怒视着他：“你这魔头，早知如此，当初孤便不该心慈手软将你压入神狱，而是该扒了你的皮以儆效尤！”
楼弃舞不怒反笑，说到底若非前些时日他召出血海，玄柳将他押入神狱，他也无从得知素姻尸身摆在何处。
思及此，他眼底笑意愈加浓烈：“玄柳，你杀妻灭子，作恶多年，迟早自食恶果。”
不知是哪一个字触了玄柳逆鳞，他顿然怒目圆睁，手中祭出落雨剑，径直刺向楼弃舞。
楼弃舞闪身躲避，旋身顺势抬脚踹在他的手腕上。
但他早有察觉，胳膊一拧避开这一脚，飞身踢向楼弃舞肩膀。
楼弃舞目光骤冷，退身抓住他的脚踝，挡下这一击。随后不待他有所动作便飞速朝着他的脖颈袭去，指缝间夹着淬毒的薄刃。
“刺啦——”
薄刃从落雨剑上划过，冰冷铁刃相撞，擦出细碎的火点，刻出足有一掌长的划痕。
玄柳眸色愈深，手中长剑用力一挑，将薄刃击开，紧接着斩向楼弃舞肩颈。
楼弃舞瞳孔骤缩，疾速退身。
熟料玄柳意不在伤他，反而趁他捏诀做挡时挑下他脸上的人皮，剑尖划破脸颊，鲜血刹那间涌现。
“你——”看清他的面容，玄柳满目震惊错愕。
楼弃舞趁他愣神之际，攥着薄刃划开他的胸膛，随后猛然抬脚将他踹退数步。
而玄柳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一时间竟忘记抵御，迟滞些许时间方才回神。
那边楼弃舞不愿意让旁人瞧清自己的脸，他低着头，并不恋战，捏诀唤来青鸟后一把拽起涟绛乘青鸟离去：“走！”
诸神见状，乱哄哄连忙追上前。
“回来。”但他们尚未捏诀，便被玄柳叫住。
众神面面相觑，纳闷不解：“陛下？”
玄柳收起落雨剑，眯起狭长的眸子望向两人身影远去的方向，眼中的惊疑渐渐被杀意取代。
一旁仍有天神不甘心，急吼吼道：“陛下，此时放他们离开恐是会再生乱子。”
玄柳若有所思，但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叫观御来见我。”
“陛下......”
“回头叫看守丰京的土地神将城中百姓魂灵好生超度，莫要再蓄积怨气，助长妖魔邪气。”玄柳瞥一眼脚下血淋淋的大地，嘱咐道，“生死簿也要记得做些更改，让枉死之人得入轮回。”
诸神支吾不应，玄柳细问方知鬼族已归顺涟绛，未得鬼王应允，凡人身死不入轮回。
“鬼王，”玄柳琢磨出一些意味来，“孤记得他与瑶山那只凤凰交好。”
“鬼王确与凤凰相交甚深，但如今凤凰已死，鬼王心无挂碍，我们恐怕难以说服他背弃涟绛。”
玄柳低头扫一眼自左肩划到右边腰侧的伤口，神色晦暗不清：“楼弃舞善傀儡戏法，鬼王若是想救凤凰，多半会借傀儡术行事。他既然要施傀儡术，那么必定需要鬼族宝物。”
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没了冰魄，他又凭何居于鬼王之位？”
“陛下是说......”诸神幡然醒悟。
冰魄守鬼族世代安宁，故鬼族诸多厉鬼怨灵视冰魄为根。这便意味着在鬼族，唯有持冰魄者，方能让万鬼俯首称臣。
鬼族生性凶残，勇猛好斗。如若让他们知晓冰魄不在勾玉手上......其结果可想而知。
想到这儿，诸神纷纷颔首以示赞同，以为玄柳不费一兵一卒重立鬼王收服鬼族实乃良策。
但也有人战战兢兢地说：“鬼族王位并非世袭，勾玉能从众鬼中厮杀出来加冕为王，想是万年不遇的才人。陛下，他若就这么死了，于三界而言......实乃损失。”
玄柳遥望着天边青鸟尾羽四散的碎光，眼中杀意毕露：“背叛天界者，死不足惜。”
观御在这时匆匆赶来，瞧见满地尸骨时难免心惊，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大抵猜到玄柳找他前来有何事商议，垂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地紧攥成拳。
果不其然，玄柳道：“涟绛屠城杀人，罪无可恕。你身为天界太子，合该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观御安静注视着他，从他眼中读出嘲讽。
“观御，涟绛是你一手带大的，他的弱点软肋你最清楚不过。如今他已与魔骨融为一体，三界诸神合力都难对付他，只有你能不费吹灰吹之力地杀他。”
观御垂眸不语，恍然间发觉当初玄柳将涟绛送到长生殿，为的便是这一日。
玄柳凝视他片刻，抬手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别再让孤失望。”
闻言，观御身子一僵。
他蓦地抬头，而玄柳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并未再多说什么。
另一边，涟绛与楼弃舞乘着青鸟回到酆都城时，天色已晚。
楼弃舞顾不上他，捂着脸匆忙回屋找新的面具，他只好扶着墙一步步往房间挪。但因伤势太重，他没走几步便一头栽下，额角磕在石阶上破开口子，又多添一道伤。
他跌倒的一瞬间，院子里高大的凤凰玉像闪烁出微弱的光芒，似是为他而感到焦急。
等他再次清醒时，已是翌日正午时分。
跟在身边伺候的小鬼将汤药递给他，他疲倦困乏，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说：“放那儿吧。”
小鬼没什么动静，端着碗执拗地看着他。
他嗅着浓郁的药味，半睁开因为哭得太多而稍显红肿的眼睛，这才看清身边的小鬼脸上光溜溜的，除一大一小两只眼睛以外，一张脸格外扁平：鼻子、嘴巴......该有的东西一概没有。
他的思绪停滞少顷，转念想这是在酆都城，鬼长得不成人样再正常不过，于是未再纠结，只道：“我过会儿再喝，没什么事你先出去。”
他本就心烦意乱，难过、愤怒、酸苦如同锤子，自他清醒后便一下下砸着他的心，让他恨不能再次昏死，少受些折磨。
此时他的语气已经稍有不耐，但那小鬼像是未察觉，仍旧站在榻前用一张白生生的脸面对着他。
他郁闷地缩进被子里，岂料那小鬼胆子比天大，竟然上前戳了戳软绵绵的被子。
“......”
涟绛翻身坐起，扭头瞧见小鬼半低着头隐约有些委屈，只好咽下到了嘴边的重话，改口问：“谁叫你来的？”
小鬼不说话，伸手摸摸脸，意思是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涟绛静默片刻，庆幸方才没发脾气。
他思索片刻，将药碗中隔着的勺子倒过来，用勺柄蘸了点苦药写到：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察觉到动静，歪歪脑袋，少顷，朝着涟绛摇了摇头。
不识字？
涟绛微微一怔，瞥见他腰间的玉牌时揉着耳朵轻轻颔首：“你这腰牌上刻着‘白’字，那日后我便叫你小白，你觉得如何？”
小鬼呆呆傻傻地站着，没有反应。
他捏捏耳垂，意识到小鬼兴许除了能看见，并没有其他四感，于是抓起那块腰牌，指着上面的字夸张地做大口型说：“白，小白。”
小鬼似懂非懂，黑漆漆的眼珠子左右转动着。
涟绛当他明白了，朝他挥挥手道：“你先出去。”
小白始终不动，扭头直勾勾盯着那碗被他放到一旁的汤药。
身上过于宽大的衣裳满是血污泥污，干涸的血迹斑驳交错，让柔软的布料都变得发硬。
涟绛浅皱着眉，伸手解衣，余光瞥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白时他的动作顿住，再次伸手指了指门口。
这简单的动作意味再明显不过，但小白极其固执，装傻充愣站着不走。
涟绛睨着他，倏然轻笑一声：“如今人人都当我是吃人的魔头，远远瞧见我转身便跑，你倒是半点都不怕我。”
小白听不懂，端起药递到他面前。
涟绛注视着他没有五官的脸，莫名觉得他在皱眉。
和......观御有些像。
涟绛拉下脸色，心说何至于魔怔至此。
他冷哼一声，将小白的手推开：“不喝。”
小白睁大眼睛，似是震惊于他的抗拒，再次将药递到他面前。
“我不喝。”
“不喝。”
“你拿开！”
“我说了不喝。”
......
反复拉扯几回，小白终于不再执着于递药给他，眼神黯淡不少。
涟绛握拳咳嗽几声，方才几次说话几乎耗费他所剩不多的力气。他瞟着小白，心里不由感到纳闷，鬼族的仆从都这么不讲理的么？
而他尚未思考出结果，小白忽然又将药递到他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一整碗，而是一勺。
涟绛：......
俄顷，终是涟绛先败下阵来。
他没理会小白手里捏着的木勺，端起碗仰头饮尽，随后将空碗递给小白，指着门口脸都皱成一团：“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小白捏着碗，认真瞧着涟绛，确认他将药咽下，这才退出房间。
涟绛舌尖满是苦味，解开腰带搁到一旁时余光瞥见枕边多出点东西。
他动作一顿，捡起发现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蜜糖。
——这让他有片刻失神。
刚巧这时房门被扣响，他回过神，匆忙换好衣裳，临将换下的衣裳收拾起来时瞥见被放到一旁的糖块，双手微颤，最后将那块糖胡乱塞到玉枕下。
“我听人说你醒了，便想着再叫人过来看看，以免日后留疾。”
他拉开房门，勾玉抬脚进屋，身后乌泱泱跟着许多医师。
他匆匆扫了一眼，见这些医师衣着打扮不尽相同，许是从三界各地抓来的，不由蹙眉：“多谢你有心挂记，但只是皮肉伤而已，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勾玉让开路，支使着医师进屋，闻言只是睨涟绛一眼，并未将他的话当回事：“本座并非担心你，本座只是害怕来日小凤凰找本座要人时，本座无从应答。”
涟绛哑然无语，见勾玉没有半分让步的势头，只好默默坐下，任那些个医师上下打量。
他没想到，灼华竟也混在这些医师当中。
勾玉不知两人相识，于是在涟绛出声说人多太闷时不疑有他，把一众医师赶去门外等候，屋中只留下涟绛与正在为涟绛把脉的灼华。
“你也出去。”涟绛见他折返回来，颇为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摇摇头，“浑身葡萄味，太熏人了。”
勾玉摘葡萄果实的手一顿，分外稀奇地打量他几眼：“你怎么突然那么多事？”
涟绛扭头，借按住穴位的手挡住不善于说谎的眼睛，声音发闷：“我都快要死了，你还嫌我啰嗦。等以后财宝回来，我......”
“诶行行行，”勾玉摇手打断他的话，将葡萄揣了起来，“你少说两句，我出去便是了。”
勾玉说完，当真起身离开。
一直听着脚步声走远，涟绛才放下手坐直身子，目光落在灼华身上：“说吧，什么事？”
灼华收回为他诊脉的手，面露愁容，沾水写：“你脉象不稳，体内神魔之力乱流，要小心走火入魔。”
涟绛斜卧在榻间，不以为意：“早成魔了。”
“非也，”灼华正襟危坐，头摇了又摇，又写，“我第一次见你，便觉你与旁人不同。你不会成魔。”
涟绛想起头一回见面时灼华黏在他身上的目光，难免感到不适。他无心听灼华神神叨叨，扭头直接问：“你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灼华沉默片刻，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入话题，写道：“桑女托我传话予你——你命中有此劫数，若要平安度过，皈依佛门避世不出便是。”
涟绛有一阵子没接话。
他注视着窗外，良久，才轻笑道：“来不及了。”
灼华也知此时说这些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桑女这么与他说，他便只好这么传达给涟绛：“桑女还说，她要见你。”
涟绛偏头：“她现在在何处？”
“桃山地牢。”

第130章 赢家
再至桃山，已是又一年春盛之时。
桃山漫山遍野的桃花怒放，如烟似霞，满地落英铺洒宛若一片胭脂海。
涟绛于山门前驻足，仰首见面前巨大的石门已经坍塌，门头横梁歪斜，半截斜插入土。石门两侧的玉石柱也已经蒙尘，其上镶嵌着的宝石不见踪影。
自容殊借嫁娶之事攻入桃山，羽族举族迁至瑶山后，桃山便日益破败，如今更是人迹罕至，但幸在山上桃花根深叶茂，即便未有人照料也生长旺盛，兴许日后能借这桃花繁盛之景添几分人气。
他停留片刻后抬脚往山上走，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我第一次来这儿时，山门前站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涟绛没走大道，而是循着记忆拐进一条羊肠小道，“我和......询春，被堵在门口好一阵子，才终于挤上山。”
他一边说，一边放缓步子，最后停下，任由花瓣落满肩头。
小白不懂他为何驻足，安静等候片刻后见他仍站着不动，便轻拽他的袖子。
涟绛这才回神，自嘲一笑后将衣袖从小白手中抽出：“当初我不懂询春因何感伤，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小白歪头，困惑不解——
这三个月以来，即便明知他听不到，涟绛也一直都在朝他说话。
有时说一整日，说到唇干嘴裂，然后蜷着身子不算安稳地睡着；有时一日只说一两句，沉默地倚在窗边发一整日的呆，直到眼睛被风吹得酸涩，再囫囵洗漱入睡。
涟绛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转，也再少自虐地往奈河中走，只偶尔有几日夜里梦醒会去奈何桥，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盯着桥头的三生石看。
能看清什么呢？
什么也看不清。
这段时日里九重天那边半点动静也无，似是突然间放过了涟绛，不再为难。
涟绛心情稍好些的时候会听勾玉与楼弃舞议事，知晓玄柳将兵权交给观御，同时三界都在传“涟绛这个邪祟，竟然一夜之间屠了丰京数万万百姓，连妇女孩童的都不放过，他定不得好死！”。
先前楼弃舞叫他去找素姻尸身，他浑浑噩噩没能找到，反倒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于是这事只好暂且作罢。
而屠城的事情平息后不久，楼弃舞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此事，谈论时脸上神情温和，嘴角噙着点笑意。
他盯着楼弃舞，须臾，血迹斑驳的断剑蓦地穿透楼弃舞胸背。
勾玉诧异地挑眉，而楼弃舞不怒反笑，缓缓抽出断剑：“我只是帮你早日看清那帮杂碎的真面目而已。涟绛，你一味躲避，对他们仍抱有期待，最后必然什么都护不住。”
“我不需要你的好意，”涟绛注视着他，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自己冷漠的神情，“再有下次，我定会让你挫骨扬灰。”
楼弃舞半真半假地笑：“只要你舍得。”
“即便你死了，观御也只不过是疼上片刻而已。”涟绛收回视线，语调生冷，“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舍不得对他动手？”
楼弃舞含着血但笑不语。
那之后勾玉和楼弃舞说了什么涟绛没太能记住，只是恹恹地想若是真到了刀刃相向的那一天，他会不会像掰断玉簪一样杀了观御，又或是观御面无表情地杀死他。
他思量许久，找不出答案。
爱能让他战无不胜。也能让他一败涂地。
可惜他不知道，他在某个人心里，永远只会是赢家。
有人心甘情愿输给他。
林间的桃花扑簌簌往下落，风一吹就搅成海，蛮不讲理地将树下的人拖入漩涡。
涟绛摇头笑笑，拂去肩上纠缠不休的花瓣，抬脚往前，直至地牢入口前，才再次停步。
地牢门口的凶兽石像覆着灰尘蒙着蛛网，巴掌大的蜘蛛一动不动地吊在树梢，藏在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明处。
青铜铸就的大门已经破烂不堪，正中间破着一个大洞，像是被硬生生咬开的。
涟绛思索片刻，弯腰从洞里钻进去。小白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走，疯狂摇头。
见状，涟绛指了指门口旁侧的一棵大树，并未强求：“去那儿等我。”
小白犹豫着挪过去，一会儿看看大树，一会儿看看涟绛。
涟绛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地牢深处走，没有再等小白。
地牢里的烛火已经熄灭，廊里黢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涟绛捏诀掌火，幽幽的火光映在脸上，照出自左眼下蔓延到颈肩处藏进衣领里明灭的猩红莲纹。
他扭头往两侧看去，见铁制的栏杆弯折着倒塌，上面贴着的符咒或褪色泛白，或被撕做碎片。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凝固着血块的铁链自房顶垂下。
到处弥漫着死气。
一直走到地牢尽头，即将拐向当初客奴尔带他与观御到的那间牢房时，涟绛方才听见些许模糊声响，有点像交谈声，又有点像哭声。
他脚步微顿，掐灭掌心里的火，没入黑暗中。
目不能视物时，其他感官变得更为敏锐。
他嗅到腐烂发臭的空气里掺杂着的一缕桃花香气，听见墙后两人低声交谈，片刻后意识到他们使用的并非凡间任何一种语言，而是桑女一族独有的语言。
他微微蹙眉，安静听了一阵什么都没听懂。
而里面的人似乎早就意识到他的到来，身形样貌渐渐变化，等他踟躇着走进去时，那人已经与原来判若两人。
“涟绛，”摇晃的烛灯下，清冽如泉水淙鸣的声音响起，“你终于来了。”
涟绛凝神打量面前的两人，辨认出说话的是当年吊在房梁上吓唬他的疯子。而疯子的旁边，身形稍矮，相貌平平无奇的男子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涟绛心一颤，先行别开脸。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女子一面说着，一面起身用细小的木棍拨弄灯芯。
涟绛瞳孔微缩，这才看清她的后脑并非头发，而是一张稚嫩的脸——江笑雨。
觉出自己的渗人，女子扭头朝着涟绛微微一笑：“你莫要害怕，我叫厌岁，与小雨本就共用一副身子，只不过之前她与我闹脾气，将我踢出身子让我失去神智而已。如今我们已经和好，我不会再强行拖你入梦。”
涟绛未出声，于是她轻笑两声，补充道：“她也不会。”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眼皮遮住芝麻大小的白色瞳孔，一双燃山眸只露出黑漆漆的眼白。
涟绛将目光移开，心下了然。
——桑女族挑选出来救世的神女，从来只能有一位。但厌岁未死，江笑雨却以为她魂飞魄散，遂受天命入世，是以燃山眸混沌难辨真假，将二人系于一身。
仅是“桑女”二字，便要断送她们的一生。
明面上看是救世之人，是万人叩拜的神女，实际上是永失自由，连生死都早已定下：为三界而生，亦为三界而亡。
涟绛抿唇，心里五味杂陈，多有不适。
而厌岁大抵是察觉出他的情绪，柔声说：“万事都有因果。世人皆道盘古开天辟地时灵浊两气撞出山火，却无人知晓这两气是桑女一族前身。”她含笑望着涟绛，“这是我的宿命，我不觉得辛苦。”
因果。
宿命。
涟绛沉默少顷，移开话题：“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白三娘......”
他倏然住口，目光落在厌岁身边抱袖不语的男子身上。
男子定定回望过来，道：“白三娘与公子一样，受人所骗，心如死灰才跳下弑神台。”
涟绛凝望着他，片刻后偏开脸：“人间有句话叫‘有其父必有其子’，观御也确如玄柳一样狠心，但我不是白三娘，绝不会因一个不值之人寻死。”
说完，他半阖起眼睛，借长长的睫毛挡住眼中的心虚难过。
想过死的。想过很多很多次。
但世上值得眷恋的，不止情爱。
男子垂眸，涟绛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些许波澜，但以失败告终。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公子能以自己为重，自然是好的。”
“我不仅不会寻死，”涟绛盯着他，不放过他每一个表情，“我还要死皮赖脸地纠缠他，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男子不惧他的视线，甚至抖着肩膀发笑：“别犯傻了，他在天上，连见你一面都不愿意，你要怎么纠缠他？祥云阶烈火烧身焚心之苦还没吃够么？”
涟绛明显地松了口气，眼神瞟向男子时心觉自己定是又魔怔了。
男子也敛起笑意， 垂在身侧的双手虚虚攥起。
“白三娘抱着孩子跳下弑神台后，顺着天河漂到了青丘，是你娘亲救了他们母子二人。”厌岁瞧着这两人，适时出声。
涟绛愣住：“孩子？你是说......”
厌岁扫一眼男子，颔首道：“楼弃舞。”

第131章 因果
楼弃舞与观御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最为相像的地方，是眼睛。
眼珠黑白分明，瞳孔如浓墨一般幽黑，眼白比新雪还要纯洁。眼尾微微上挑，有着睥睨众生的尊贵与傲气。
但就这样一双含情目，在楼弃舞那儿是浸在似笑非笑的神情里的温柔乡，在观御那儿却是雪山上无人敢靠近的寒冷贫瘠之地。
涟绛稍有怔愣，他虽曾猜想楼弃舞与观御同胎所生，但始终拿不准白三娘因何弃观御于不顾，而与楼弃舞跳下弑神台一道赴死。
“观御出生时伏羲山崩，承妄剑不召即来，凤凰涅槃，七彩祥云聚于苍穹，是为祥瑞之兆，”厌岁看穿他的疑惑，缓声道，“而楼弃舞降世之时，无妄海风起浪涌，海水化雨降于人间引三年洪水奔涌......众神都说他是灾星，甚至跪求玄柳杀子除后患。”
涟绛心绪不平，心想观御与楼弃舞出生前后相隔不过须臾，于天神眼中却是天差地别。
有些肆意定人生死的天神，确实不该留存于世。
厌岁未察觉他的异样，接着道：“但楼弃舞也是白三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玄柳终归是舍不得下手。于是先帝逼他休妻，让白三娘带着楼弃舞滚出九重天。
奈何白三娘诞下观御与楼弃舞以后，生有九尾一事暴露，先帝便想用她斩杀魔骨。玄柳再三恳求，先帝才勉强答应不会伤害白三娘。”
闻言，涟绛眉头皱得更深。
“玄柳......他曾向先帝立誓，会以苍龙之身镇压魔骨之力，绝不会让魔骨操纵白三娘，在三界作乱。”
涟绛虚捂住耳朵，不用厌岁多说也明白玄柳最终未能做到。
厌岁则是注视着他，停顿片刻后接着往下说：“后来白三娘答应借身给魔骨，其实并非她的本意，而是因先帝执意要杀楼弃舞，而带着楼弃舞跳下弑神台也并非她所愿，是被逼无奈。”
涟绛蓦地抬头，眼底充斥讶异。
厌岁却不再往下说，而是朝旁边斜倚在冰冷墙壁上的男子点点头。
男子心领神会，站直身子，随后自窄袖里摸出画卷，递给涟绛：“这是创神书，盘古劈开混沌后，三界生灵生老病死，万千事宜都载入此藉。”
“多谢，”涟绛接过创神书，指腹触到男子手上裹着的光滑柔软的白布，难免微怔，“你的手......”
“之前捕猎时与猛兽打斗，受了点小伤，过几日便好。”男子垂下手，衣袖遮过手背，挡住涟绛探究的目光。
鲛纱价格高昂，寻常人家不吃不喝大半辈子也未必买得起一匹。但眼前的人，却舍得用鲛纱包扎伤口，看来非富即贵。
涟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良久，才低头自顾自展开画卷，不忘提醒道：“鲛纱虽然质地柔软，不易弄脏，但它是鲛人尾鳞所制，上面多少带着鲛人一族的怨恨。你以后若是不想留疤......最好别用鲛纱包扎伤口。”
“......你说得对，”男子颔首，随后一圈圈解下鲛纱，“我用鲛纱只是为了止血，如今血已经止住，再用它绑着伤口倒是不宜。”
画卷缓缓铺展开，涟绛将它拿在手中时它不过一臂大小，不想展开后竟快要占满屋子。
男子与厌岁无处落脚，只好挤到涟绛身边。而涟绛也正因此瞥见他手上的伤，拳头大小的两个齿印，边缘破皮红肿，确实如他所言，是被凶兽咬伤的。
涟绛只好放下猜疑：“你叫什么名字？”
“观御。”
涟绛骤然扭头，却发现说话的人并非男子，而是画卷中人。
他看见男子嘴唇微动，似是在回答他的话，但他只能勉强听清一个“霄”字。
不等他发问，厌岁仰首望着创神书，抢先道：“九重天诸多神灵上书先帝，让他处死楼弃舞。他虽有不舍，却也只能大义灭亲。
玄柳得知此事，却未与白三娘提起，仍旧盼望着楼弃舞死后众神之怒能得以平息，不再以斩除魔骨之名为白三娘定罪。
但有人暗中通风报信，白三娘终是知晓此事。”
画卷中，瘦弱的小孩被压上弑神台。他惊恐大哭，哭声撕心裂肺，然而周遭的天神都只是漠然注视着他，眼中竟无半分不忍。
玄柳铁青着脸跪在莲花台前，面前则是仰首挺胸的先帝。
先帝盯着莲花台正中的稚童，闭着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边胡子花白的老神仙搭着拂尘，眉眼舒展，为自己能替天行道而沾沾自喜。
——她今日若不前来，老夫便让这个孽子魂飞魄散。
先帝捻着指腹，目中无物。
——再等等吧，她会来的。
玄柳在这说话声里震惊地抬头，直到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先帝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真正想杀的人，不是楼弃舞，而是白三娘。
“先帝以为可以拿楼弃舞的命为筹码，逼白三娘束手就擒，趁机诛杀魔骨。但他不曾料到，白三娘早已对言而无信的天神失望透顶。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宁愿召出魔骨，与三界同归于尽，也不肯服软。
白三娘......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白三娘闻讯果真匆忙赶来，自投罗网被缚神链牢牢捆住，抬眸看见玄柳苍白的脸时，方知今日是请君入瓮。
她不再挣扎，似是早已料想到会有这么一日。除却望向玄柳时眼底满是失望，她并未流露出半分难过，甚至勾唇笑了起来。
笑天道不公，笑诸神伪善。也笑自己愚不可及。
先帝命攥着缚神链的人将链子交到玄柳手中，要他亲自诛杀魔骨。
——小柳，你是三界的太子，大义灭亲没人会怪罪你。
可玄柳做不到。
而在他犹豫不决时，白三娘猛然拔下发簪扎穿他的掌心，趁他吃痛奋力挣脱，起诀召出兰因琴。
九重天刹那间黑云滚滚，数万妖兽得令脱狱而出，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怒吼着撕咬诸天神佛。
与此同时，青丘子民齐跪于祭坛前，男女老少，皆闭目合掌诵读经文。
“白三娘以九尾之躯召出魔骨，诸神骇然，张皇而逃。”
浓郁不散的黑云之间，墨一样散着不成形状的魔骨放声大笑，应允白三娘的祈愿，猛然涌入她的身体。
魔骨未曾食言，挥手斩断锁着楼弃舞的铁链，弯腰将他扶起，抱着他轻声安慰。
先帝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强行镇定下来捏诀祭出法器与诸神合力起阵，欲将魔骨再次封印。
“魔骨杀神弑佛，九重天血流成河。”
阵起，巨大的金印自天际压下，龙吟震天。
魔骨将楼弃舞放下，哄他到一旁等候，旋即抬掌击碎金印上缠绕着的龙影。
兔起鹘落间，他的手已经穿透先帝胸膛，折断肋骨将温热的心脏掏出，邪气地笑。
——想杀我？你何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几两。
魔骨慢条斯理地将血蹭在先帝毫无血色的脸上，看着他惶恐不安地抽气，遂微抬起下巴，当着他的面活生生拧下扑上前护驾之人的头颅。
“玄柳挟持观御，逼迫她停手。”
众神难以抵抗魔骨，须臾间死伤无数，伤口里淌出的血将弑神台四面八方的莲花花瓣染红。而台顶的佛祖垂眸望着这一惨象，慈悲含笑。
玄柳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王被剖出心脏，悲痛震惊之下欲再次挟持楼弃舞，阻止这一场血腥的屠戮。奈何楼弃舞有魔骨相护，他根本碰不到楼弃舞。
是故，紧急之下，他不得不咬牙举剑抵在听见动静摸索而来的观御颈上。
那一刹那，诸神皆惊，就连捂着心口奄奄一息的天帝，都错愕地张大眼睛。唯独被魔骨剥夺心智的白三娘不为所动。
直至利刃割开喉咙，观御颤着声音害怕地向白三娘求救，而体内温热的血洒在白三娘手背上，一个母亲的本能终于胜过魔骨暴虐的杀欲。
白三娘骤然清醒。杀红眼的魔骨被她压制，囚入识海中的牢笼。
“玄柳暴怒，弑父之仇让他不顾往日情谊斩杀白三娘。”
白三娘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望着被血染红的莲花台，知晓自己无路可退，也从未想过要退缩。
玄柳不会放过她。众神不会放过她。
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玄柳放开观御，飞快地捏诀封住他的经脉，而后提着剑一步步朝白三娘走去。
剑上沾的是观御的血。
顺着剑刃一滴滴往下落，在白玉石板上刻出蜿蜒的痕迹。
——你罪该万死。
白三娘笑看落雨剑斩下。
“楼弃舞为救母亲，死于非命。”
千钧一发之际，楼弃舞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遽然冲向白三娘。
玄柳瞳孔一缩，但再想收回剑已来不及，只能任由剑刃没入楼弃舞后背，再穿出胸膛。
那具瘦小的身躯倒在白三娘怀里，痛苦地痉挛着。
——娘，我好疼。
白三娘愕然无声，张口无言，眼泪落在楼弃舞的额头上。
“但诸神仍不肯放过她，最后逼得她抱着楼弃舞跳下弑神台。”
玄柳怔愣住，茫然地丢下落雨剑。
众神见状，纷纷攻向白三娘。
白刀子、金箭簇、红扇面......伤得白三娘体无完肤，鲜血横流。
玄柳眼里流下眼泪，紧攥着拳头逼自己恪守太子职责，但最终还是失态，崩溃地大哭，妄图以一人之力阻挡众神。
——住手！我叫你们都住手！！
在这场混乱的厮杀里，白三娘抱着楼弃舞声嘶力竭地尖叫，最后在长剑穿身而过的刹那身子后仰从弑神台上跌落。
玄柳猛扑上前，妄想抓住她。
围在玄柳身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于是他只能无助地看着妻儿坠入无尽深渊。
这时，有人搀扶着先帝过来。
——身为太子，你最该明白，用情者终为情所困。

第132章 失误
创神书中的景象如湖面涟漪般一圈圈消散。
涟绛呼吸凝滞，手指发麻，方才所见的触目惊心的场面尚犹在目。
“那日之后，三界中便有了血海。”
厌岁将创神书收起，兴许因眼下谈及的是久远之事，她的语气格外平静：
“你娘亲救下白三娘后，又用傀儡术救下楼弃舞。只不过没过多久，玄柳便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他们母子二人，并允诺众神会诛杀魔骨，给三界一个交代。”
说到这儿，她不禁叹气：“你爹娘知晓白三娘遭遇以后，替她打抱不平，挺身而出，惹怒了天神，被处死示众。临终前，他们将你和你姐姐托付给白三娘。”
涟绛屈膝坐着，神情藏匿进烛火阴影之中。
他对爹娘并没有什么印象，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关于他们的一切，涟绛从来都只是听说。
厌岁又一次拨弄桌上那豆灯火的芯子：“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涟绛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
厌岁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一旁静坐不语的男子。
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慢道：“九尾狐若是自甘断尾，魔骨便再不能借其身子胡作非为......她的第九条尾巴，早在坠下弑神台时便断了。”
涟绛倏地抬头，惊讶之余心酸至极：“玄柳不知道……他为了安抚众神，告慰先帝，再次以斩杀魔骨之名残忍地捕杀白三娘。”
男子点头，并未看他：“是。”
听完这些事，涟绛难以遏制地发抖，地牢里阴寒的风吹拂在颈间，让他毛骨悚然。
隔得远了，厌岁看不清他的神情，索性上前三两步：“涟绛，我找你来，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是想说......”
“你若是想劝我断尾，驱逐魔骨，”涟绛微低着头，贸然出声打断她，声音虽然沙哑，但神情格外认真，“便不必再多说了。”
“那日之后玄柳便剥了观御情魂，他对你不会有任何感情。你念念不忘，难道就不怕最终和白三娘一个下场么？”
涟绛淡淡地瞥她一眼，显然不愿意与她谈论此事：“你若只是为了说这个，恕我无可奉陪。”
“涟绛......”厌岁心下焦急，多有不安。
她曾在魔骨入世时刻意接近白三娘，找寻化解的法子。但白三娘虽将她当作姐妹，却仍不听劝，执意将一颗真心捧给玄柳，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后来到青丘，白三娘明白自己终有一死，于是多次嘱咐她要好好照顾涟绛。
她再次窥视天意，在众人之前先目睹白三娘的死亡。
她知道廿四娘——那个被白三娘从大火里救下，自幼便跟在白三娘身边伺候的侍女，迟早会为了自保杀死白三娘，而她无法阻拦。
于是她放出消息，称廿四娘是桑女族神女。
后来的事，也确如她所料：
先帝死后，玄柳继任天帝之位。他为了巩固人心，稳固地位，果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桑女”，并昭告天下魔骨已死，三界浩劫已解。
彼时厌岁不便露面，便请阅黎相助，求她无论如何也要保全涟绛。
而阅黎不负她所托，确实让玄柳打消了杀涟绛的念头。
这盘棋厌岁走得格外顺利，但再往下却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她千算万算，唯独算漏自己并非三界中人。
她原是想等风头过后，改头换面潜入九重天，找机会将涟绛带出来。熟料神女已死的消息传至无妄界，桑女一族重定神女。
而新选出的神女——江笑雨，于祭坛之上叩问天道，发现魔骨未死，三界浩劫将至，于是年纪尚小便不得不肩负使命步入尘世。
江笑雨入世后与她争同一副身子。
起初，两人都以为对方是不长眼的妖怪，于是手不留情，招招致命，自相残杀最后昏迷了整整五百多年。
清醒后两人都意识到稍有不慎她们都会走火入魔神魂俱散，于是只好休战，躲起来慢慢想法子。
她们没日没夜地吵了整整七日，才终于能勉强达成共识——昼时身体交由厌岁，夜时交由江笑雨。
如此一来，两人除了偶尔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然后不罢休地将对方挤出身体，让其变得疯癫可怖，眼睛黑白颠倒不参天意以外，相处还算融洽。
厌岁一直挂念着涟绛，是以醒后不久便打算动身前往九重天。
奈何此时玄柳已经察觉到廿四娘并非真正的桑女，同时也意识到魔骨未死，变得格外警惕。
厌岁不想打草惊蛇，躲回地牢之中。
她与江笑雨思量许久，再三商议，终决定不再冒险去九重天，而是等涟绛到人间来。
楼弃舞不知从何处得知的消息，暗中相助，命客奴尔引涟绛去地牢。
但阴差阳错，厌岁神志不清，而江笑雨见观御是真心待涟绛好，心念一动，并未如先前商议好的那般留下涟绛，而是送两人离开。
江笑雨天真盲目地想，天道所示之以后并不会到来。
因为观御与玄柳不同：
他的情魂因涟绛而生，他的七情六欲因涟绛而重新生长。
这样一个人，绝不会如玄柳一样做出决绝无情之事。所以即便魔骨破印，闯入涟绛身躯，只要涟绛身边有观御，那魔骨也惹不出大祸。
可惜事与愿违。
厌岁接二连三地叹气，再次相劝，但都是无用功。
“此地阴寒，死怨之气也盛，不适宜居住，”涟绛刻意避开她的话题，转而说，“我在南边秀洲有一间院子，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去那儿住。”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三界众生一日不得安生，我一日睡不安稳，这儿漆黑无光，对我来说反而要好些。”
厌岁婉拒之后叹声道：
“涟绛，你......”她停顿片刻，最后释然一笑，“罢了，总归你意已决，我再多说也无益。”
说完，不待涟绛出声，她便取下挂在胸前的长命锁，塞到涟绛手中：“这个你拿着，日后兴许能帮上你。”
涟绛连忙推拒，但话才说一半，小白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这是......”厌岁瞧见小白，讶异地张大嘴巴，余光瞥见身边默然无声的男子时及时住口，只当作不知道小白的来历。
涟绛看着小白疯狂比划，满头雾水。
而男子脸色越来越沉，拧紧眉道：“勾玉擅用冰魄一事暴露，鬼族大乱。”

第133章 报复
涟绛闻讯大惊，再顾不上推拒，当即转身返回死界酆都城。
而他刚一离开地牢，身后厌岁便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天上人间，玉石俱碎。”
男子怔然，旋即捏诀赶往酆都城。
但厌岁拦住他，不住地朝他摇头。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厌岁：“我不会再让他只身涉险。”
厌岁问：“那若是我告诉你，此行有去无回，你也义无反顾么？”
他答：“即便是为他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
涟绛风尘仆仆地回到酆都城时，城中千万鬼怪自相残杀已经杀红了眼。
他们或持弯刀，或举利斧，刀刃斧头挂着的黄白纸钱残缺破烂。
还有些没有武器的鬼怪赤手空拳扭打在一处，你拧下我胳膊，我拔下你舌头，甚为凶残。
更有甚者，揪着头发拿自己被砍断的脑袋作流星锤用，晕头转向地甩动长发，只听“咣当”一声，脑袋便砸在坚硬的城墙上，眨眼间炸开变成漫天飞舞的纸钱。
鬼族本就是已死之人，他们身无肉体，因此再死一次便是魂飞魄散——爱财如命唯利是图者死后魂化铜臭，而两袖清风者死后魂作白雾雪粒。
酆都城不见血，只见满城纸钱铜币，雾霭大雪。
涟绛快步朝阎王殿走，漫天飞舞的纸钱大雪都绕开他，三三两两飘在一起在阴冷的风里嚎叫啼哭。
遽然，涟绛眼前一花——一个吊着眼珠大张着嘴的厉鬼朝他扑来，奇长的指甲几乎扣进他的胳膊中。
他微微皱眉，攥住厉鬼手腕抽身闪避，余光瞥见不远处被围攻的人时微有恍神：他怎么跟来了？
他正出神，厉鬼便趁这空档抬起未被钳制住的手抓向他。
而那尖利的指甲尚未碰到他分毫，便被人挡住。
耳边传来吃痛的吸气声，涟绛这才回神，见那尖长的指甲将面前人的胳膊扎穿，猛然抽出时甚至溅起血。
衣袖被撕开，连带着那条缠在胳膊上的价值连城的鲛纱，隐约透出除却伤口外的一点红。
涟绛心跳骤停，有那么一瞬间险些唐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发什么愣？”男子收回挡在涟绛面前的手，显然对他的走神感到不满，紧皱的眉宇间甚至有几分愤怒。
涟绛思绪乱了乱，仓促抬手将厉鬼的四肢拧断，随后抬脚将他踹到一边，这才问：“你跟来做什么？”
男子瞥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鬼，答非所问：“不杀他？”
“嗯。”涟绛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阎王殿前堆成小山的黄纸，并未多作解释。
男子闻言静默，终于在即将踏进阎王殿前出声说：“折断他的四肢，让他形如废人，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涟绛蓦地驻足，回头看向落在身后不远处的人：“你想说什么？”
“涟绛，”男子走近他，“他固然有错，但罪不至......”
“有错就该认打，”涟绛偏头，不再看他，却又觉得睁眼闭眼都是他，心里堵得发慌，“况且是他先动的手。”
涟绛说完，男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唯有雪沫子一刻不停地飘落在他乌黑的衣裳上。
良久，涟绛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语气有多委屈。
他自嘲地摇头，随后一面推开身后紧闭着的的乌木大门，一面道：“你不该来这儿。”
男子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他心口发疼，踏进阎王殿时终于解释说：“你误会了，我没有刻意折磨他。”
“还敢说没有！？”
殿中忽然有人窜出，冰冷刺骨的三叉戟直指向涟绛喉咙。
“止戈。”涟绛直视止戈的双眼，轻而易举地察觉出里面浓重的恨意与杀气。
止戈用三叉戟抵着他，一步步将他逼退，笑容格外狰狞：“早在魔骨未破印前，我便觉得你是个邪魔。如今看来，你连已死之人的魂魄都不肯放过，说你是邪魔反而是高抬了你，你分明......”
止戈靠近他，微弯着腰压低声音，“分明是猪狗不如。”
如若换做以前的涟绛，听见这些话时难免会觉得气恼难过。
但如今，他已有一副铁石心肠，因此听见这些话，也不觉恼怒，只是冷漠而同情地望向止戈：“勾玉在何处？”
“勾玉......”止戈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须臾，才想起勾玉是谁，一拍手掌道，“你说他啊，喏，这不在这儿呢！”
涟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赫然是那尊堪比楼高的凤凰玉像。
但玉石浴血，其上大片大片的惨红夺目刺眼，远远望去竟似是凤凰涅槃。
凤凰半垂首，略回头望向身后。
而勾玉一动不动地躺在它背上，鲜血不断地自他身下涌出，一丝一缕烧成凤凰满身的烈火。
阎王殿前七十二恶鬼石像怒目圆睁，齐齐扭头看向凤凰所在之处。
涟绛瞳孔骤缩，如受针扎：“勾玉！”
阎王殿中无人应答，独有遍地黄纸乘风而起，似是回应。
止戈半仰起头，得意洋洋道：“别喊了，省得死人听不见，活人嫌吵。你不如省点力气，待会儿觉得疼也许还能再多喊几句发泄发泄。”
闻言，涟绛猛地扭头看向止戈，脖颈也因此被三叉戟割开一小道口子。
但是他不觉得痛，依旧能声音平静地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你杀了他。”
止戈双眼微弯，眼神无辜：“他擅自挪用鬼族圣物，致使鬼族大乱，难道不该杀么？”
涟绛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渐渐浸润出杀意。
但他尚未动手，身边沉默寡言的人便抬脚踢在止戈手腕上。
止戈原先以为他是涟绛身边的侍从，对自己构不成威胁，是以并未设防。
熟料这人行云流水，动作飞快，他甚至未来得及看清，便只觉手腕一痛，硬生生挨下这一脚，乍然松开三叉戟。
而男子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晃动间已然攥着短匕径直抵上他的喉咙，眼神冰冷道：“天界中人，不得插手鬼族内务。”
“你算什么东西？”止戈愤怒不已，不甘落于下风，疾速退身避开匕首，随后脚尖挑起三叉戟便朝着男子袭去，“竟也配与我说天界规矩。”
男子不怵他，攥紧匕首迎着三叉戟而上。
但两人尚未缠斗一处，涟绛便猛地挡在男子身前。
他佩剑已断，于是空手抓住三叉戟戟尖，鲜血刹那间浸透手掌。
“涟绛！”男子神色一变，再看向止戈时眸色都幽暗几分，甚至有些许恨意。
止戈见状，心下了然，当即哼笑道：“涟绛，亏我还以为你对我兄长有多情深义重，没想到这才过了不到三个月，你便另寻他欢了。”
他这般说着，眼珠子左右转动着打量涟绛与他身边不知名的人。
但涟绛并非露出半分生气的神情，唯独杀意毕露。反倒是他身边的男子双手紧攥成拳，像是恨不能将止戈撕成碎片。
见状，止戈勾唇笑道：“有趣，有趣！”
话音未落，他猛然收起三叉戟，直勾勾盯着涟绛，道：“涟绛，如今鬼王已死，凤凰也已不在人世，你以为还有谁能护得了你？早些伏罪吧，莫要再等到三界联手才知后......”
他话没说完，涟绛便飞快跨步，不等他反应过来便骤然扼住他的喉咙，几乎让他窒息。
“止戈。”
涟绛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人疑心是幻听，可又很重，压着血海深仇。
他竭力克制着，才没有将手中的脖颈折断。他额头上的青筋因为隐忍而暴起，将本就白皙的面色映得更加苍白。
他并没有看向止戈，目光越过止戈，落在纷飞的黄白纸钱上；落在殿前满城猩红明灭的红灯笼上；落在受流言蛊惑而自相残杀争抢王位的子民身上；落在密密麻麻刻着小字的巨大的三生石上......最后落在相貌无奇的男子身上。
四目相对之时，总有人会先移开视线。
这次先别开眼的......不是涟绛。
心虚心慌之人，终于不再是他。
他最后看向止戈，看见止戈明明痛苦却还要强颜欢笑的神情时，他心底漫过隐秘的痛快。
“我不会杀你。”他盯着止戈，溘然松手。
止戈猛咳不已，再提起三叉戟时杀心更盛：“我本想着留你一命，但你仍不知悔改。”
涟绛乜斜着眼睛看他，视他如跳梁小丑，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但止戈更被这一举动激怒，他纵身而起，举起三叉戟便朝着涟绛心口扎去。
涟绛半步未躲。
戟尖即将刺入涟绛胸膛，站在一旁的男子微微睁大眼，千钧一发之际竟奋不顾身地扑上前。
下一瞬，左手命脉顿然作痛，竟是连五指都疼到痉挛。
男子捂住命脉，指缝间渗出丝丝缕缕金红的光芒。他抬头看向涟绛，目睹细密的莲纹爬满涟绛身体。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魔骨，轻易冲开了结印时苍龙留下的封印。
意识到这一点后，无尽的绝望刹那间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涟绛......”
涟绛没有应声。
他两指抵住破日戟尖，轻易便将它折弯。
止戈震惊地睁大眼：“你竟与魔骨......”
他余下的话音消散在电闪雷鸣间。
涟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左眼中猩红可怖，眼角红莲怒放；而右眼黑白分明，沉寂如死水。
止戈悚然大惊，骤然退身往后想逃。
但涟绛显然比他更快，半步未迈便抬起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他的喉咙，左半边脸上勾起的笑意诡异而僵硬：“你怕什么？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让本尊省点力气，等会儿疼了好喊么？”
止戈双手攥住那只掐在脖颈上的手，格外明显地感受到这与方才并非一人。
而他根本无法聚力挣扎，所有气力像是在刹那间被抽干。
“别杀他。”
眼看着止戈脸色涨得青红发紫，已近濒死，涟绛倏然开口。
魔骨嘁声，虽不情愿，却还是听话地松开手，嫌弃似的拍拍手道：“他杀你那么多至亲好友，你还不想杀他么？”
“死了太便宜他。”
涟绛蹲下身，但因魔骨并不愿意，所以他只好侧歪着身子，姿势滑稽地探手，为止戈拉拢挣扎间散开的衣襟，而后猛然用力，揪住止戈衣领单手将他提起来，声音平淡却令人胆寒：
“我要他生不如死。”
随着话音落地，滚滚天雷劈穿大地直入死界，噼里啪啦恐吓似的落在他的身边。
他置若罔闻，猛一用力便将止戈摁倒在地。
与此同时，无数只枯瘦的手骨自地底伸出，牢牢锁住止戈。
“长命百岁。”
最后的话音掷地有声，止戈惊恐不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扭头求助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子，无声地喊道：哥......
后者眉头紧皱， 却未阻拦。
枯手拖着止戈缓慢下沉，除了涟绛，无人知道底下是什么。
涟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吞没，右半边脸无悲无喜，左边脸却神采奕奕。
魔骨在为重回世间而欣喜若狂，即便——只能屈居一半身体。
直至止戈最后一根发丝都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几近凝滞的半边脸才终于有了动静：“走吧。”
涟绛一边说，一边转身朝着凤凰玉像走去。
“涟绛。”身后的人叫住他。
他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而那人也未再出声，只是痛苦地望着他的背影。
来不及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再无转圜之地，再无回头是岸。
涟绛仰头望向凤凰，不知自己选的路是对是错。
他朝着凤凰伸手，摸到凤凰身上未干透的血，风吹得他眼眶酸涩。
走近了，他才看清勾玉怀里护着的东西。
——一根断掉的，金灿灿的羽毛。

第134章 天河
观御回到九重天时，玄柳正因涟绛带走止戈一事怒而拍桌，吼叫不已。
在他的盛怒之下，殿中鸦雀无声。那些个平日里谈起杂事滔滔不绝的神仙都低着头、弓着腰，唯恐一不小心说错话再触到他的逆鳞。
只有迟迟到来的观御挺直腰背，递上折子，随后郑重地将止戈曾犯下的过错罪状桩桩件件陈列，说早就该罚，涟绛只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他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偏袒，无疑会将玄柳激怒。
但玄柳紧攥着折子，许久都未出声。
见状，众神更是缩起肩膀，大气也不敢出，谁都为观御捏一把汗。
“你说涟绛是替天行道？”半晌，玄柳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怒意分毫不减。
观御答：“是。”
“一派胡言！”
玄柳气极，失态地掀翻玉石桌案，猛然用力将折子砸到观御身上：
“简直是一派胡言！孤看你是被那妖孽下迷魂汤了，啊！？止戈是你弟弟！你亲弟弟！如今他生死未卜，你不担心他便罢了，竟然还敢编造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来污蔑他，为那魔头脱罪！”
观御抬眸望向他，丝毫不惧他的怒意，沉声说：“止戈性命无忧，父王大可放心。但折中所列七千二百三十六条罪状，条条属实，还请父王明鉴。”
殿中诸神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观御这回必定逃不过责罚。
但良久的静默过后，玄柳长叹一气，揉着太阳穴松了口，神情疲惫：“你说其中罪状件件为实，那便找出证据来。只要有证据，孤随时会定他的罪，决不轻饶。”
“喏。”
观御应下，心中忐忑不安，并不觉得玄柳会轻易让步。
可玄柳并未多加为难，反而说：“至于涟绛......那孩子也算是孤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性情孤再清楚不过。如今魔骨入他身子，也不全是他的错……你与他感情好，孤也看在眼里，想来他也不愿意断尾。”
观御微怔，五指微颤。
“这样，你去找他，若是......”玄柳稍作停顿，继而道，“若是他愿意抽出神骨，还三界一个太平，孤便成全你们二人。”
“父王。”观御皱眉，心有顾虑。
玄柳挥手：“如今有这么多天神在这儿，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能保三界太平，孤便不会为难他，更不会为难你。”
-
鬼王已死，鬼界众生群龙无首，鸟作兽散，但死界关乎凡人轮回，不可一日无君。
今日涟绛与止戈打斗的动静几乎传遍死界，不过须臾，三界中无论神鬼便都知道魔骨现世一事。
鬼族向来以强者为尊，是以纷纷拥立涟绛为王。
但涟绛志不在此，更无心以勾玉的死争抢权势，他只是与魔骨合力将死界一分为二——上者为幽冥，下者为死界。
近几日楼弃舞与云沉不见踪影，他便将独自一人将酆都城满地的黄白纸钱带到幽冥界中，随后再次动身前往九重天夺琉璃灯与素姻尸身。
他要用琉璃灯为勾玉与素姻重聚魂魄，送万千幽魂重入轮回。
但这一回，他没有再走祥云阶，没有再受烈火烧身焚心之苦，也没有再去长生殿。
他只是在最后离开前，隔着天河与观御遥遥相望一眼。
他不再眷恋，不再心存侥幸。
那天魔骨带他过天河，指着脚下汹涌的河水说：“天道那老小儿，当初为防本尊找悯心打架，特意划了这么一道河。”
涟绛望着河水，想起以前观御说过，悯心是天界第一任天帝，是女娲的心脏所化。
那时的三界，兴许正如楼弃舞所说，众生平等，人神妖魔无尊卑贵贱之分。
而天道划下这一道天河时，兴许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条河会成为神魔两族开战的起始之地。
涟绛敛目，问：“它流向那里？”
“无妄海，”魔骨答，“世人各有各的无妄界，界中无妄海相连。”
涟绛闻言微怔：“所以......桑女能窥见天机，是因为无妄海。”
“早些年确实如此。”
魔骨颔首：
“你们说的桑女，其实就是鲛人一族。
那时候天道会将天意放入天河中，借着河水将它送入无妄海。而海里的鲛人生性善良，得知天意后不惜赴死也要救人。
因此，后来鲛人一族的首领特意挑选出一批心怀大爱、无私奉献的鲛人，让他们入世救人。这也就是桑女前身。”
涟绛一愣：“可桑女一族世代都是女子......鲛人心善，你又为何非要因塑身而将鲛人赶尽杀绝？”
“本尊将鲛人赶尽杀绝，”魔骨微微眯眼，哼笑出声，“原来他是这么编排本尊的。”
闻言，涟绛稍为明朗。
而魔骨并未停顿太久，便接着道：
“鲛人世代助人救世，功德深厚。而玄柳的师父为了成佛，肆意捕杀鲛人，炼化它们的内丹，将功德占为己有。
当时的天帝知晓此事后，剜去了他的心脏，将他放逐。
他不甘心，便试着将鲛人的心缝补在一起当作心脏。但他没想到，鲛人虽然仁爱心善，但依旧会记恨他，死后心中全是怨气。
鲛人的恨整日吵得他不得安宁，于是他又将鱼骨炼化为相思骨，放进胸腔当作心脏，苟且偷生。
……本尊只不过是偷走鲛人的尸体，给自己做件衣裳罢了。他倒好，愣是将这罪名扣到本尊身上。”
“至于桑女......”
魔骨沉吟片刻，回想道：
“若本尊没记错，当时她拜女娲为师，跟着女娲四处游走。事发时她被困在山火之中，因此幸免于难。但她听说鲛人被屠戮之后，便不顾劝阻执意闯出山火，翻越伏羲山去寻亲人，她的双眼便是在那时被灼伤的。
后来天道为了补偿她，赐予她双腿，赐予她燃山眸。”
涟绛不由感到诧异，而震惊之余又觉桑女可悲。
“这算哪儿门子的补偿？”
魔骨摸摸脸：“在那时确实能当作补偿，但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无常，天道那小老头兴许也没料到会是如今的结果。”
涟绛纳闷：“可他不是天道么？三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他又怎会不知今后事？”
“事在人为，”大抵是觉得他愚笨，魔骨不愿再多说，只道，“那桑女还觉得本尊现世必会让三界陷入水深火热中，你看现在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和和美美，幸福快活。”
涟绛默然一瞬，反驳他：“财宝走了，勾玉也走了，丰京、蒲月……那么多无辜之人也因此丧命，岂有和美之说？”
“他们的死与本尊何干？”魔骨反问他，“这些难道不是玄柳和那些是非黑白不分的天神惹出的祸事么？本尊只是怂恿你杀了他们，让你把身体交给本尊而已。”
或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往后魔骨提起要举妖魔两族之力攻上九重天，诛杀玄柳时，涟绛颔首应下了。
要攻上九重天，若不走祥云阶，经由玉虚湖，则必过天河。
妖魔邪祟若想安然无恙地渡过天河，那么必须先摧毁河底的佛。
而涟绛之所以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过天河，是因为他的体内有神魔两骨，亦正亦邪。
佛不阻拦，魔甘俯首。
他开始弑神。
起初是无动于衷地看着魔骨动手，后来目睹有一个天神逼乡民以少女祭祀时，涟绛亲自割下了他的头颅。
而这一幕，刚巧被观御撞见。
他望着观御失望而痛苦的眼睛，忽然觉得方才割下的头颅不是那个天神的，而是观御的。
承妄剑抵上脖颈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再次问：“你要杀我吗？”
观御不说话。
于是涟绛开始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冰冷刺骨。
他将手搭上承妄剑锋利的剑刃，抓住它往心口捅。
但还没见血，观御便抽回了剑，探手攥住他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随我回去。”
涟绛甩开他的手，自暴自弃地摇头：“回不去了。”
他没说的是：
我向你求救过两次，一次在血海之中，一次在长生殿后山汤池之中。
但你没有回应我。
当初既然能绝情至此，如今便不要再来故作深情。
“涟绛，别做错事，”观御蹙眉，“你若是不想去九重天，那我们回人间。”
涟绛避开观御试探着抱来的手，右眼变得湿红。
他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可终究还是会因观御三两句话而崩溃，因迟迟到来的一句“我们回人间”而心酸落泪。
在酆都城时，观御误会他折断厉鬼四肢折磨它，眼下又不分青红皂白只以为他滥杀无辜。
他看着观御，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误会也罢，说明白也罢。
总归是势不两立。
再无可能。

第135章 狐狸（1）
“涟绛。”
观御定定地注视着涟绛，眸子里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以及魔骨眼底嘲讽的笑意。
起初有天神与他报信，说涟绛弑神时，他并不相信。直至今日，亲眼所见，他再找不出理由欺瞒自己。
可他怨不得涟绛。即便有朝一日，死在涟绛手中的天神不再是别人，而是他，他也心无怨言。
是他欺瞒涟绛在先，是他为一己之私求涟绛动心。
他才是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之人。
玄柳说只要涟绛甘愿断尾，或是剜出神骨，放过止戈，还三界太平，他便既往不咎，成全他们二人。
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任谁都能看出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涟绛与魔骨几乎融为一体，他既不会像白三娘那样失去理智，与魔骨作交易；也不会像以往那般执意驱逐魔骨，最后得不偿失。
他试着接纳魔骨，而魔骨虽想抢夺他的身体，但由于观御曾与他结印，命格纠缠，苍龙的神力始终留存于他体内，对魔骨之力加以压制，所以魔骨只能妥协。
他是这世间唯一与魔骨血肉相融的人。
他可以放任魔骨踏平三界，也可以阻挠魔骨，甚至用同归于尽威胁魔骨。
善恶仅在他的一念之间。
可是他几次三番举棋不定，摇摆徘徊。
千百年来，因神魔之争而无辜枉死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他并不想再看血染山河，也不想让三界中再多出一个“青丘”，一个“涟绛”。
但家仇国恨不能不报，他身后还有无数冤灵看着他，守着他。
他望着观御，悲哀地想到终有一日他们会在九重天安静对望。
隔着数万尸骸，隔着无法跨越的天河。
再不能相拥，再不能厮守。
涟绛苦笑着倾身上前，侧首靠近观御的胸膛。
他曾趴在那里安睡，如今却连多靠近半分都变得举步维艰。
可是他还是心有冲动，还是想要再亲近一些。
唯独不能相拥，不能笑着答应观御去往人间。
迟来的爱意比疾风里摇晃的树梢还要猛烈，比骤雨中奔腾的河水还要汹涌。
可惜被摧毁的心脏已对此无动于衷。
“观御，”涟绛轻靠观御心口，抬臂揽他的肩，说话时声音嘶哑，“算了吧。”
观御本能地想要伸手抱住他。
但目光瞥见不远处横眉冷目的天神，那只抬到一半的手最终缓缓收回。
涟绛余光扫到观御动作，顿然更觉心中酸涩。
他压抑着嗓间的哽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我们来不及了。”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从玄柳屠戮青丘，又或是从白三娘对玄柳动心的一瞬间起，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他和观御，也只不过是因前人犯的错而受伤的千千万万人中的两个。
似乎早在出生之前，他们便注定此生不得安宁。
涟绛缓缓站直身子，随后笑着跨过地上死不瞑目的天神的尸体，慢慢后退。
他垂眸望着两人间越来越远的距离，心头难免发酸。
而跟着观御前来的天神见他后退，顿时警铃大作，纷纷祭出法器围上前，生怕他从中逃脱。
但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观御，眼圈微红没掉下一滴眼泪。
他对观御说：“回去记得告诉你父王，迟早有一日我会亲手砍下他的头颅，拿他祭奠青丘数万冤魂。”
那天是如何回的幽冥之境，后来的涟绛已然有些忘了。
他抱着酒颓然盘腿坐在屋顶上，回想半晌却只想起观御黑沉沉的眸子。
那天拦路的天神是如何让开的——是观御命他们让开，又或是魔骨耐心告罄，谁挡杀谁，涟绛已经没了印象。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有时候人真的会不由自主地忘掉一些不想记起的事情。
譬如失望至极的对峙，又譬如耳鬓厮磨时曾说的甜言蜜语。
观御约莫是说过要与他白头到老。可惜时至今日，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观御是如何说的了。又或者，观御从来都没说过，从始至终大抵都是他的臆想。
唯有他一人始终深陷于美梦之中，反复沉沦，不肯清醒。
魔骨对此嗤之以鼻，说他愚不可及。
“他有什么好，竟然让你又爱又恨？”
魔骨如是问。
涟绛半眯起眼，望向幽冥界漆黑无光的长夜，一时未接话。
于是魔骨眼珠子一转，抬手朝着天幕勾勾手指。
随着他的动作，幽黑的长夜之中，四面八方江河湖海中细碎的水珠子缓慢凝聚，于天际铺开偌大的水幕。
他学着涟绛眯眼，黑沉沉的目光落在水幕之上，啧声道：“没想到，如今受着情爱之苦的竟然不止有你这只蠢狐狸。”
涟绛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闻言也疲于抬眸扫一眼天幕，只盯着手里的酒道：”全天下那么多人，有人精明，那便有人犯蠢，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魔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凡人小妖为情爱失智失神倒是常见，但这小子，幼时便被剥去情魂，照理说不会同你一样伤神才是......”
“他修无情道，伤神是假，动心也不真，”涟绛明白他指的是谁，余光瞥见水幕中熟悉的身影时心口倏然作痛，索性闭上双眼，不看不想，“以前我不明白何为无情道，如今才算是深有体会。”
魔骨饶有兴味地盯着水幕，看着里头观御于桌案前坐下，手里握着的却非笔墨纸砚，而是一根一指长的银针。
“我活那么多年，还从未见此间有人修成过无情道。”他夺过涟绛右手里的酒，放至鼻前轻嗅方觉嫌弃，撂手将它扔下房顶，“你这酒也太难闻了些，还没本尊以前在路边拿花换来的香。”
“诶，你！”涟绛眼睁睁看着酒壶砸到地上裂成两半，里头余下的半壶酒泼洒一地，难免觉得可惜，“这酒我埋了好多年，你倒好，说砸就......”
他的话音猛然顿住，一直有意躲闪的目光终于落在天际的水幕之上。
魔骨挑眉：“他反正是修不成无情道，永远也奈何不了本尊的。你不是想为你的族人报仇雪恨么？正好，本尊也要找玄柳报仇雪恨，不如你......”
魔骨絮絮叨叨，又一次想借机想占据涟绛的身体，好让自己行动自如。
但涟绛屏息凝望着水幕，半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水幕里的人攥着银针扎入肌肤，针尖刺破皮肤的一瞬间血珠子便冒出来，又被指腹粗暴地抹去。
涟绛呆望着观御，缓慢而迟钝地意识到他一针一针在小臂上刺下的是什么，刹那间心如决堤。
魔骨与涟绛共用一身，此时清晰而深刻地感觉到心脏处的抽疼，情不自禁地皱眉：“涟绛，他只不过是刺了一只九尾狐在胳膊上，你至于这么难过么？”
涟绛张口欲言，奈何心中酸涩有如实质，奔涌而上堵住嗓子，终是叫他只字难言。
是，旁人所见，观御只不过是在胳膊上刻下了一只九尾狐。
可自始至终无人知晓的是，观御今日一针接着一针，认真重复刻画的狐狸，原是涟绛捏着朱笔亲手画下的。

第136章 狐狸（2）
——百年前的长生殿。
彼时涟绛刚化人形不久，握笔执筷尚不熟练，只知道攥拳紧紧握着。
观御见了，百忙中抽空手把手地教他。但他却犯懒不愿意学，仗着观御的宠爱每至用膳时便变作原身跳到观御膝头张嘴等着投喂。
观御心知长此以往终归不是良策，而涟绛素日里最怕惹他生气，便动过佯装发怒厉声训斥的念头。
奈何他一句重话才说一半，涟绛便气鼓鼓地缩进榻里，裹紧被子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他舍不得让涟绛掉眼泪，于是放轻语气，耐心地与涟绛说化人形以后需注意什么，学习什么。
熟料涟绛赶在他下一句话出口前先埋首蹭进他怀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都带上哭腔：“你是不是嫌我事多，不想要我了？”
观御默然，心知必是那只常来找涟绛的小鸟又给涟绛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
他不想理会涟绛的胡言乱语，思量片刻后终于狠心揪着涟绛到桌边坐下，威胁说学不会不许用膳。
涟绛只感到一阵憋屈郁闷。
他一边学一边掉眼泪，泪眼朦胧地盯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想不通为什么一直纵容自己的人突然变得这般严厉，连撒娇都不好使了。
“这两根手指自然捏住笔，”观御抓着他的手指摆弄，专注之下并未留意到涟绛越埋越低的头，“这根抵在这里，余下的......"
一滴湿漉漉的泪水掉在观御撑在案上的手上，话音因此戛然而止。
观御望着那滴眼泪，静默片刻，伸手扣住涟绛下巴抬起来一看，才发现涟绛已经无声无息地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被水浸透，泛着潮红，看向观御时眼神悲伤，又带有一些迷茫，以及一些......怨恨。
观御微微抿唇，仓促移开视线，再狠不下心逼迫。
而涟绛越想越觉得难过。先前步重与他拌嘴说观御迟早会有另一只狐狸，他还据理力争，说自己是九重天唯一的狐狸，观御只有他。
但这才没过几天，观御忽然就不宠着他了，也不再将他当成狐狸，字字句句要他做“人”。
除了在外面有别的狐狸，涟绛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观御的反常。
观御却不知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以为自己将人逼得太紧。
转念一想涟绛年纪还小，再迟些学这些东西似乎也不碍事，总归是有自己照顾着，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也影响不了什么，于是只好就此作罢，往后几日都未再提起要教涟绛握笔。
但是观御不教，涟绛一日更比一日郁闷。而步重又常在他耳边叨叨，说观御一定是嫌弃他又笨又懒，不想再教，于是他心里愈发堵得慌，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观御当真找了别的狐狸，不要他了。
更何况近些时日观御确如步重所说，一日比一日回来的晚，涟绛难免更加怀疑。
他不想被抛弃。
终于在有一日清晨，涟绛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声音说九重天来了只赤金狐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鞋都顾不上穿就去找观御。
而在听见观御与月行说，今晚备些肥鸡时，涟绛终于崩溃大哭，冲上前抱住观御一个劲地嚎，说自己再也不偷懒了，让观御别去找别的狐狸。
观御吓了一跳，满头雾水地将人哄好后才腾出时间理清来龙去脉，不免失笑：“你这几日愁眉苦脸，食欲不振，便是因担心我去找别的狐狸？”
涟绛抹着眼泪点头，紧接着竖着四根手指保证自己再也不犯懒，再也不惹观御生气。
“涟绛，”观御在他说完前抓住他举起的手，并顺势将人揽进怀里，语气平缓，“你不用担心我生不生气，做你觉得开心的事就好。”
“可你会不要我。”
“不会，”观御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直言道，“不会不要你，也不会有别的狐狸。”
因为我一直都只有你。
“那你让月行准备肥鸡，不是有狐狸要过来么？”
涟绛情绪来得快，去得却慢，多疑多心。
闻言，观御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听说的那只狐狸是花迟，今年狐族选送上来修炼的狐狸。他不是我找来的，也不会住到长生殿来。“
涟绛半信半疑：“当真？”
“嗯，”观御颔首，顺势将笔递给他，“正好眼下得空，我先教会你握笔。待会儿月行弄好烧鸡，让他送进来便是。”
涟绛眼睛一亮，登时被勾起馋意：”是之前你从人间带回来的那种烧鸡么？“
“嗯，这几日忙，没来得及去人间，就让月行照着本子学了......坐好，看我怎么握的。”
涟绛学东西其实不慢，再加上观御一直都很用心地教，于是不出几日，涟绛便已经开始试着提笔写字。
他原是想等观御生辰时，像那些达官贵客似的送一副字画给他，让他装裱起来挂在长生殿中，日日看着。
奈何“观御”二字实在太难，他写的字又太丑，是以有些力不从心。
他伏在案边，苦思良久，改了主意。
他托步重找花迟要来一一幅九尾狐的画像，随后照猫画虎，背着观御一遍又一遍地临摹，直将画那只狐狸的技艺练得炉火纯青。
待到观御生辰的那天晚上，他拽着观御，避开人群宾客，兴冲冲地提起朱笔一笔一划地在观御小臂上画下了那只狐狸。
柔软的笔尖蹭过肌肤，观御垂眸望向半趴在怀中神情专注的人，心上从此有了一只狐狸。
涟绛原先以为，观御生辰过后会将那只狐狸洗净。
却不曾想，百年光阴里观御瞒着所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强留那只狐狸。
染料遇水而化，他便赶在碰水前将狐狸刺到手上。
而随着年岁增长，刻入肌肤的狐狸缓慢褪色，他不厌其烦，于无人的长夜里反复刺绘。
他从未让涟绛知晓。
哪怕是同塌而眠，他也捏诀挡着， 从来不肯让涟绛看到。
他只有在想涟绛的时候，才会盯着臂上的狐狸出神。
譬如此刻，他收起长针，仰身倚在榻上，将手放到了心口处。
涟绛隔着水幕看他，浸润的眸子中水珠滚落。
原来不是一厢情愿，观御分明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先动心。
原来不是蓄意算计，观御从来没有如玄柳一般刻意接近，刻意让他动心长尾，好让众神联手根除魔骨。
原来不是冷漠绝情，观御漠然以待，只是想要他死心断尾，保全他的性命。
......
可是涟绛宁愿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要亲手斩断深种的情根。
他会与观御纠缠到死，即便明知再想相拥已隔万难。
须臾，涟绛挥手击散水幕，不再看幕中朝思暮想的人，转而问魔骨道：“如今牢中有多少天神？”
魔骨食指微动：“要过天河已经绰绰有余。怎么，你想明白了？”
“玄柳自私自利，草菅人命。他为铲除异己，搅得三界腥风血雨不得安宁，让屠戮我九尾狐族，又弑杀凤凰，暗中作梗扰乱鬼族，早就该死。”
涟绛抬眸，眼中一片冰冷。
魔骨问：“你舍得观御？”
“我会给他一个太平盛世。”
从此以后，他再不是九重天的利刃，再不是永远为芸芸众生而流血受伤的太子，他只是观御，是逍遥于天地间的游龙。
“他若是拦你，你又当如何？”
“他不会。”
“你那么肯定么？”
“他要拦我，则必杀我。”涟绛微微摇头，“可是他费尽心思，逼我断尾，便是只想要我活着。”
魔骨啧声：“但你要杀的是他爹，即便感情不深，那也是他血肉相连的亲人。你怎么还敢笃定他不会杀你？”
“若他为弑父之仇杀我，”涟绛停顿片刻，轻声说，“我毫无怨言。”
魔骨瞟向他，眼底笑意格外嘲弄：“本尊从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第137章 辩驳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涟绛与魔骨联手抓捕天神，意欲领兵横跨天河，攻上九重天一事在三界中传开以后，玄柳勃然大怒，不再等观御劝说涟绛断尾剜骨，当即召集天兵天将，打算亲自迎战。
“小儿嚣张无礼，与魔骨两相勾结，”玄柳盯着殿前站得笔直的人，眼底怒火中烧，“观御，孤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
观御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料想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殿中诸神疑心观御还要再偏袒，纷纷激动道：“殿下，如今三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你贵为太子，又岂能对一个魔头再三容忍退让，难道你要任由他胡作非为毁灭三界不成！？”
观御侧身瞥向说话的人，并不惧于这些质问，反是诸神心惊于他冰冷的目光，纷纷住口。
“观御，”见状，玄柳起身，自王座之上缓步而下，径直走到观御面前方才停下，“孤知道你自幼与他一块长大，感情深厚，但九尾狐一生职责所在，便是为三界斩除魔骨而牺牲。”
观御冷眼注视着面前的人，早已冷透的心愈加冰凉失望。
玄柳无所察觉，头一回像个父亲一样伸手按了按观御的肩膀：“涟绛年纪小，不明事理，以为是孤要害他，诸多天神要杀他。观御，你身为他的兄长，早该教导他心有大爱，兴许这样，天道还会感念于他的大义，赐他轮回。但可惜，如今为时已晚。”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过身：“他与魔骨勾结，同三界为敌，迟早不得好死。”
闻言，观御注视着玄柳的背影，沉声道：“涟绛所杀之人，无一清白无辜，他所行之事，无一伤天害理。
魔骨虽暴戾残忍，但眼下涟绛已经能够制衡他，不让他为害三界，可是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肯放过涟绛。”
玄柳顿然高声驳斥：“涟绛屠戮丰京百姓已是不争的事实！并且止戈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更遑论近来涟绛杀了多少天神，又抓走多少天神！你又岂敢说涟绛无辜！？”
“丰京百姓并非涟绛所杀，而是楼弃舞一人所为。”
观御不惧他的怒意，平静道：“止戈犯错无数，早便该罚。至于其他天神，他们......”
玄柳气急败坏，再顾不上形象立马转身指着观御怒声发问：“你是不是还要说是他们自己作孽，啊！？”
观御静默不语，心知此时惹恼玄柳只会让事情更加棘手，但若是不替涟绛辩解，此后三界中便再无人能将真相公之于众。
一时间，殿中竟鸦雀无声，几乎静谧到呼吸声清晰可闻。
俄顷，观御抬眸，终于先打破这满室寂静：“他们仗势欺人，压迫百姓乡民，合该斩杀。”
可此话一出，大殿中诸神更是噤若寒蝉。
一股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犹如巍峨的高山，直压得人透不过气。
玄柳怒极反笑，咬得后槽牙嘎吱作响。
他盯着观御，试图从观御脸上找出半分知错的痕迹，奈何遍寻无果，连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恰在这时，送信的青鸟匆忙来报，慌张的神情与无序的叫喊打破凝滞的气氛——
陛下！陛下不好了！天河、天河失守了！
玄柳瞳孔骤缩，疾步往天河走去，途径观御身畔时他脚步微顿，但终归是没有再说出训斥的话，只在转身时道：“好自为之。”
观御半仰起头，望向大殿穹顶上慈眉善目的佛像，久久未动。
“观御。”有人在这时自殿后徐步走出，一颦一笑摄人心魂。
观御循声望去，见面前是止戈的生母，海神之女阅黎。
“止戈无碍。”观御背过身往天河走，以为阅黎是来问止戈下落，是以不愿多作停留。
但阅黎脸上挂着极为轻浅的笑意，并未多问，只是淡声道：“小止作恶无数，是该吃些苦头。涟绛能替我教训他，我感激不尽。”
观御驻足回头，心下明白阅黎此番前来并非只为止戈。
果不其然，阅黎缓步上前，接着道：“天河下的真佛与天道交情不浅，厌岁说，今日真佛陨灭，天道必会现身。”

第138章 战事（1）
天河两侧，神魔对立。
涟绛垂眸望着汹涌的河水，眼底窥不见半分情绪。
这地方他不曾来过。
以往在九重天时，他被整日囚于长生殿中，少有踏出殿门的时候，而天河是神族的禁地，莫说是他，就连观御都不曾涉足几回。
他负手立于疾风之中，身后乌泱泱的妖魔大军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奋力冲过面前的长河，举剑挥刀气势汹汹地杀上九重天。
在他身前，那些被掳来的天神蓬头垢面，身上再无半分以往高贵傲气的影子。
他们哭喊嚎叫，张皇惊惧地痛哭失声，犹如身陷烈火中的蚂蚁，惊惧惶恐地挤作一团。
咒骂声、求饶声与哭泣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涟绛双耳作痛。
天河中河水翻涌，穹顶之上乌云翻滚。
而在那宽阔的河面上，奔腾起伏的层层浪花之下，金色佛像双眼微张，双手合十。
涟绛垂目望着佛像，眼前刹那间晃过先前梦境中挂满白骨的神佛，紧接着是被狠狠摔在地上踩碎碾烂的糖龙。
他闭了闭眼， 竭力将脑海中作乱的思绪吞噬。
“楼弃舞消失已久，半点消息也无。”
他扶正脸上的面具，微扬起头，直直望向天河对岸严阵以待的天神，一眼便扫见被人搀扶着的询春。
询春自是也瞧见他，扯动嘴角勾出一丝苦笑，道：“他向来神出鬼没，小公子与他相交甚欢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一个外人，又怎会知晓？”
涟绛偏头，将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面向询春，似乎不太愿意与询春交谈。
楼弃舞教给他傀儡术复活步重，作为交易，要他抢素姻的尸身。如今素姻尸身已经夺回，楼弃舞却不见踪影，着实令人起疑。
这些时日里他与魔骨一道找过楼弃舞，但都没有消息。
楼弃舞似乎从来都不存在于三界之中，天上人间都无他半分踪迹。
魔骨不由揣测道：“兴许是叫人关进了寒潭中。”
涟绛微怔，问过方知寒潭是仙神避世之所，是当年悯心成佛时眼泪落于人间所化之境，常人寻不到的隐匿之地。
“能入寒潭者，黯然失神者。”
对岸倏然躁动喧闹起来，涟绛从纷乱的心绪中回神，扭头便见玄柳疾步奔至河边，额前冕旒摇晃的厉害，显是再稳不住心神。
跟随玄柳前来的天神人数众多。涟绛潦草扫视一眼，猜想九重天稍微有些名号的天神大都已聚在此处了......只除一人未到。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但眼神冷漠不掺半分笑意。
“玄柳，”魔骨直勾勾注视着对面的人，头顶黑压压的云层映入他的眼底，愈加衬得他眼神阴翳，“好久不见。”
玄柳闻声猛然抬头。兴许是回忆起先前血漫九重天的惨象，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魔骨未漏看他的神情，当即放声大笑：“玄柳啊玄柳，没想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胆小懦弱。”
玄柳敛目，藏起眼中滔天的恨意以及隐约可察的惶恐，稳声道：“春似旧，你烧杀抢掠，恶事做尽，今日竟还有脸敢来见孤！？”
闻言，涟绛怔然，众人亦是有片刻呆愣。
量是此间无人知晓，魔骨竟是春似旧——曾与女娲月下饮酒，同盘古共生于混沌之中的天神春似旧。
“你......”涟绛欲言又止，想问又觉不必再问。
传闻中春似旧天资聪颖，刚过百岁便已能独当一面，化神成佛，但不知为何，即将化佛时他竟然自断佛骨，投身人世。
是以天道震怒，罚他永坠阎罗。
此后三界中再无春似旧，再无百年成佛的才人。
春似旧看穿涟绛心中所想，斜乜着眼睛道：“两千七百四十九年前本尊真身被烧毁，从那以后，本尊便只能借九尾狐之身出入三界。”
“谁烧的？”涟绛问。
春似旧沉吟片刻，答：“忘了。”
涟绛微抿起唇，两千七百四十九年前的事他并不清楚，但那时人间确实发生过一场大火，从南海烧到北山，烈火所过之处大地荒芜疮痍，寸草不生。
“一派胡言！”玄柳却在听完春似旧的话以后勃然大怒，怒声质问道，“当年分明是你作恶多端，妄想偷盗悯心魂魄，光熹大帝才将你的真身埋入地底，盼着你有朝一日能有所悔改！”
光熹是先帝之父，玄柳祖父。
亦是悯心的小徒弟。
“光熹，”春似旧轻叹一声，像是这时才想起还有光熹这个人，“光熹也是蠢人一个，亏他还以为自己做了天帝便离成佛不远了，独独不知天帝才是最难成佛之人。”
涟绛听着两人谈话，揣测出些许过往。
悯心与春似旧关系甚好，而光熹是悯心徒弟， 想必也是认识春似旧的，故而才会在多年后认出春似旧。
但涟绛琢磨不透，光熹为何要杀春似旧，先帝与玄柳为何也执着于杀春似旧。
若说因春似旧是魔，所以要赶尽杀绝，那早在春似旧下落不明时众神便该合力找到他，将他斩杀。但光熹找到春似旧时，似乎并未直接朝他动手，而是等到春似旧偷盗悯心魂魄时，才率诸神毁他真身。
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涟绛正想的出神，天河对岸再次躁动起来，而春似旧轻啧一声，道：“棘手的来了。"
涟绛身子微僵，抬头果真见观御大步走来，众神纷纷让道。
他们隔着天河遥遥相望，心绪摇曳不停。
“你跟来做什么？”玄柳瞥见观御的身影，不由冷哼出声。
观御望着涟绛，看着那张一分为二的脸，看到春似旧紧抿的唇线，却看不见藏匿在面具下的另外半张脸。
他定定注视着涟绛，并未回答玄柳的问话，而是朝着涟绛道：“涟绛，别做错事。”
涟绛目光微低，眼底映出翻涌的河水。
时至今日，观御竟还是看不清，还是觉得他所作所为是错。
“涟绛，”没得到回应，观御再次出声，“随我回去，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涟绛轻轻摇头，再次抬头看向观御时眼里多出几分悲悯——
观御一直都在囚笼之中。
一直。
说到底，他还是抱有天真的念头，以为玄柳当真会放过涟绛。
亲情有时真的格外奇怪，仅是血脉相连，便足以让人迷失。
他还是相信他的父亲。
哪怕这个父亲从来都只视他如刀剑，哪怕所谓的父亲从未分过半点爱给他。
涟绛忽然变得不确定起来，不确定观御会不会为自己的家人与他刀剑相向。
“玄柳，”须臾，涟绛别开眼，不再理会观御，“你不辨是非，为求权势肆意屠戮我九尾狐族上下数万余人，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春似旧早已没了耐心，闻言赞许地点点头，小声应和了句：“血债血偿。”
他一面说着，一面捏诀将面前众多捆绑在一处的天神推入天河之中，刹那间哀嚎声四起，但很快这些声音又被奔腾的河水吞没。
涟绛身后数万妖魔大军欢呼不已，似乎等这一刻已经多时。
而在这糟乱的声响之中，唯有观御一人声嘶力竭：“涟绛！”
但他什么也没能阻拦。
涟绛仅是微微恍神，紧接着便捏诀与春似旧一道将叫喊求饶的天神推入天河，冷声问：“你慌什么？”
“涟绛，”观御朝他摇头，眼底涌现悲伤，“别这样。”
涟绛有片刻愣神，随后轻声笑起来，说话时声音有点哑：“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低声下气求人的模样。”
可惜不是为你自己，更不是为我。
涟绛低头看向天河中扑腾的天神，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拉锯着，难结痂的伤口在一点点加深。
“涟绛，”观御眉头紧拧，“春似旧只是在利用你，他......”
“太子殿下，”春似旧突然出声打断观御，脸色沉下去不少，“他们若真是善人，天河底下的佛便不会因他们而死，本尊与身后数万妖魔也渡不过天河。”
观御将目光转向他，眉眼冰冷：“悯心已死去多年，如今就算你用琉璃灯为他聚魂，借天地灵气唤他回到人世，他也撑不过半日。”
“是么？”春似旧一改先前冷脸的模样，眼中带笑，甚至哼起小曲，看上去心情愉悦不少，“本尊倒要看看，你说这话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臂，天河中冰冷的河水竟被他掀起数丈高，巨兽一般张着血盆大口意欲将河边奋力抵抗着的天神吞没。
玄柳遽然瞪大双眼，电光火石间他的身影已晃至天河之上，巨大的龙影咆哮而出，以身躯挡下以排山倒海之势倾倒而来的河水。
“无耻小儿，休想强渡天河！”
春似旧脸上的笑意刹那间退去。他紧盯着玄柳，再次不满受限于涟绛，扬手重又将高高掀起的水幕压下。
而涟绛察觉出他的不满， 思量片刻后稍微作出让步：“一起。”
这一回，两人合力下的攻势比先前更为猛烈。
饶是玄柳，也难以抵挡。
只见那巨龙在空中翻腾几圈，竟被河水冲散，溘然碎金光点四溢。
“父王！”观御面色不虞，飞身而上及时伸手扶住玄柳，这才让玄柳免于摔倒。
玄柳不领情，刚一站稳便甩手将观御推开，继而抬头怒视着涟绛似是要将涟绛生吞活剥。
涟绛不在意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脚下溺在天河中苦苦挣扎的天神。
他们求天河中的佛显灵，求佛出手相救。
佛无动于衷。
它低眉敛目，掌中菩提珠串随水流摇晃。
它分明已看见众生疾苦，却不救苍生。
含糊不清的呜咽声里，绝望的求救渐渐变成恶毒的恨意，丝丝缕缕朝着河底的佛像攀附而去。
而佛像岿然不动，任由怨恨与背叛将自己吞噬，甚至连神情都未有半分动容。
直到一个浑身溃烂的少年被扔入河中。他与旁人一样惊慌失措地求救，可是即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仍旧虔诚叩拜。
涟绛望着这一幕，惊涛骇浪将他淹没。
他想收手，但春似旧早已料到他的退缩，遽然攥住他捏诀的手：“你难道不想为你的族人报仇雪恨了么！？”

第139章 战事（2）
“涟绛！”
恰在此时，观御高声唤他。
他循声猛然偏头，眼前青白剑光一晃而过，紧接着便觉肩上阵痛难忍。
春似旧在这时松开紧攥着他的手，紧接着低头笑看刺穿肩骨的落雨剑，声音嘶哑：“涟绛，你看清楚——你不忍心杀他们，他们却无时无刻不想置你于死地。”
涟绛五指紧蜷，难下决心。
他摇摆着，一边是真佛无辜真诚的信徒，一边是气势汹汹绝不退让的仇人。
与此同时，河中真佛金像寸寸龟裂，每一道一指长的裂缝间渗出金灿灿的佛光，照亮河底。
崎岖不平的河底缓慢摇动，遥远的吟哦声响起——
离幻即觉，不作方便。
知幻即离，亦无渐次。
奔涌不息的河水在这刹那静止，哭嚎溺水的天神不再挣扎，便是连天际飘动下沉的黑云也在这等静谧之中凝固，悬在天际好似砚台中磨不散的浓墨。
真佛于此日身死。
身化烈火。
七情六欲落地生根，苍天大树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涟绛怔愣不动，眼底映出细碎火光。
他肩上的伤口簌簌流血，血珠滴落入天河，就此销声匿迹。
“虞笑——”
偏在此时，有人姗姗来迟，亲眼目睹真佛消亡，歇斯底里，泣不成声。
涟绛回头，认出来人是花迟。
而拦着花迟不让他纵身火海之人，是花迟的小徒弟风晚。
“虞笑......”花迟呆望着天河中烧起的熊熊烈火，神色凄然。
滚烫的河水涨出气泡，随后于霎那间破灭，溅起的水珠落到他的手背上，烫出红痕。
他看着虞笑从河底缓步走来，微笑着伸手轻抚去他眼角的水渍，满目悲痛：“虞笑。”
虞笑将躲在身后的少年推到他面前，随后笑着折身返回沸腾的河水之中。
“虞笑、”花迟溘然睁大眼，扑身想要抓住虞笑带火的衣角，手中却落空，“虞笑！虞笑——”
虞笑任他声嘶力竭，不应他，不回头。
“师父！”风晚怕他不留神跌入火海里，连忙连拖带拽地拖着他往岸边走。
但花迟不肯，两相撕扯下他被拽得踉跄，两人一齐重重摔倒在地。
“虞笑......”花迟捂住眼睛哽咽不已，许是心痛至极，竟蜷在地上崩溃大哭。
涟绛望着他，忽然惊慌不已。
春似旧却眉尾微挑，看得津津有味：“真是个痴人，既然不想生离死别，那不如本尊帮他一回。”
春似旧一面说，一面朝着花迟捏诀。
而诀法未成，风晚先有所察觉，错愕之际猛一跨步将花迟护在怀中。
“春似旧，”涟绛及时按住春似旧蠢蠢欲动的手，指尖发凉，“够了。”
春似旧眼皮一抬，道声“无趣”，终是不太情愿地收手。
见状，涟绛暗暗松了一口气，抬眸间对上观御的目光，仓惶移开视线。
春似旧转而朝着玄柳道：“如今真佛已死，九重天再无人镇守。玄柳，你现在若是乖乖求饶，指不定本尊心情好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荒唐！”玄柳捂着心口，先前被涟绛与春似旧合力而伤，眼下连高声说话都觉周身抽疼，咳道，“春似旧，你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今日孤定要让你魂飞魄散！”
他的话音未落，手中落雨剑便刺向春似旧。
森寒的剑光凛冽晃眼，春似旧微微偏头，哼笑一声伸出两指夹住剑刃，不屑道：“你以为你能伤本尊一次，便能伤本尊第二次么？”
说着，春似旧手腕一转，强劲的气道竟在刹那间将落雨剑震碎。
银白的剑刃碎片被劲风裹挟着奔向半空，宛如一碗泼洒向天际的碎星。
玄柳瞳孔骤然缩紧，反应极快地翻身避开反刺回来的碎片，脸色顿然间阴沉下去。
春似旧立于起伏不平的河面上，脚下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几乎将衣角烫起火。
他盯着玄柳，神情嘲弄：“不自量力。”
那些个守在一旁的天神见此情形，面色更加凝重，面面相觑后如达成共识一般飞身上前，手中刀剑法器尽数指向春似旧。
春似旧踩着刀光剑影迈步上前，众人抿唇后退，鬓角冷汗直流。
“你们有什么好害怕的？”春似旧微扬起头，“放心，本尊今日只杀玄柳一人。”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手中长剑渐渐显形，锋利的剑刃仿佛刚从血海中掏出一般，通体猩红。
涟绛睨一眼长剑，见那刀柄上坠着一枚青石玉佩，与血红的剑身尤为不衬。
“这是......”众神也瞧清了这把长剑的模样，顷刻间惶恐之色爬满脸颊。
玄柳轻按脸颊上的伤口，扶膝缓慢起身：“销魂。”
——天道抽骨所化之剑。
销魂吸纳三界煞气，刃上浸着千万年来人间八苦之怨，剑灵因此暴戾残忍，见人杀人，见神杀神，见佛杀佛，非常人所能压制。
销魂一旦出鞘，则必见血。
当年白三娘将身体交由春似旧时，春似旧尚未召出此剑，便几近将众神屠戮殆尽。
无人敢想，如今销魂出鞘，九重天又会是怎样一番惨景。
春似旧把玩着销魂，漫不经心地一步步逼近玄柳，话却是朝着涟绛说的：“今日本尊帮你复仇，来日你可得好好谢本尊。”
“不算帮，”涟绛垂眸，目光一瞥间轻扫过观御身影，于是话音微顿，“你也想杀他。”
“呵，本尊真正想杀的人可不是他，”春似旧冷笑着微微眯眼，剑刃指向玄柳，“冤有头，债有主，烧毁本尊真身之人才最可恨。”
涟绛听着他的话，心下唏嘘：“可光熹已死多年。”
“光熹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春似旧斜眼睨向观御，恨意愈见沉重，“当年的事，只有当年的人才清楚。”
观御眉心直跳，眨眼间惊疑不安之感爬满四肢百骸。
但他不露声色，只沉沉盯着涟绛。
春似旧留意到他的目光，唇角轻扬。
下一瞬，销魂径直刺向玄柳。
“陛下！”
惊呼声、尖叫声倏然响彻云霄。众神慌乱起阵抵挡，熟料阵法未成，他们便已被暴烈的剑气震出数米远，五脏六腑俱伤。
玄柳抬头，漆黑的瞳孔中映出血红锐利的剑刃。
“陛下——”
千钧一发之际，青白剑光破空而至。
当——
坚硬冰冷的剑刃相撞，剑身剐擦出细碎的星火。
强烈刺眼的剑光搅碎四面八安涌来的疾风。法力相冲之下气浪滔天，便是连大地都为之一震。天河中滚烫的河水喷发如柱，河底烈火趁势而出，将浮尸抛至两岸，惊得人仰马翻。
春似旧目光一沉，眨眼间举起销魂斩向挡在面前的人。
观御飞身闪避，墨黑衣角被烈火舔舐，而他无暇顾及，急急唤道：“涟绛，不可！”
如若涟绛当真让春似旧借自己的身子杀了玄柳，便算是坐实了邪祟的名头，三界人人得而诛之，再无回转的余地。
“让开。”涟绛盯着观御，说话时气息不稳。他体内的神魔之力再次相争不下——春似旧又妄图剥夺他的神智。
兴许是受销魂煞气影响，春似旧心底的杀意怨念越来越深重，却又碍于涟绛掣肘而不得发泄，他变得暴躁不已：“你与他废什么话！？”
涟绛收回视线：“杀了玄柳。”
话音未落，他便纵身扑向玄柳。
而他身后乌泱泱的妖魔大军欢呼雀跃，也在此时嘶吼着淌过天河击向天兵。
“涟绛！”观御眉头紧皱，当即扑身阻拦。
承妄剑与销魂再次碰撞。
观御衣角的烈火越烧越盛，劲风吹拂之下甚至一路攀升至衣袖。
火舌舔咬过他的臂膀，须臾间他身上华裳玄衣尽数烧作齑粉。带着火的碎布接二连三剥落，露出衣裳底下被肆意灼红的肌肤。
火苗烧过他臂上隆起的肌肉，而后蔓延到手腕，再顺着掌心凶猛咬上销魂剑刃，滚烫炙热的温度顷刻间将刃上猩红血气熔化，淌落一地的血。
涟绛与春似旧躬身后退躲闪，但承妄剑紧追不舍。
燃火的剑尖自下划向上，观御抬手间一剑将春似旧脸上的面具割裂。
涟绛偏头，避开承妄剑锋锐的剑刃，脸上碎裂的面具噗咚一声掉入天河之中，熔成灰烟。
看清春似旧面容时，观御神情微怔，稍有晃神——
那张被面具遮挡的面容上，竟已布满猩红莲纹。
这些莲纹纹路密密麻麻，一朵又一朵怒放的红莲交错堆叠，刻在脸上仿佛碎裂后重新拼凑在一起的、裂口处渗着血的瓷器。
神体聚天地灵气而生，故唯有魔气侵入骨髓，才生碎纹。
魔气越重，纹路越繁复。
涟绛竟已入魔至此！
在他愣神之际，春似旧挑眼，销魂直穿他的喉咙。
猩红剑影晃过双眼，观御蓦地回神，却已躲闪不及。
血红的剑刃割开脖颈，刃上煞气顺着伤口疯狂流窜入体，骤然间难以忍受的剧痛袭遍四肢百骸，几乎叫他握不住剑。
“殿下！”
“兄长！”
观御身后，慌张的呼喊声响起，便是连玄柳也震惊地瞪大眼：“观御！”
而春似旧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力度又添三分：“府青，你该死。”

第140章 战事（3）
府青。
春似旧将这二字咬得极轻，除却涟绛，几乎没人听清。
观御望着面前的人，黑沉沉的眸子被酸楚苦涩浸得发红。他终是不忍以承妄剑抗衡，气音发颤：“涟绛。”
他叫了涟绛五百多年。
愉悦的、气恼的、酸涩的、无奈的、温柔的、心疼的......
一声声涟绛贯穿他的一生。
但他不想，这叫了五百余年的名字再被念于唇齿间时，竟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悲凉。
你当真舍得杀我么？
他注视着涟绛的眼睛，视野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销魂一寸寸割开他的脖颈，拉扯间带来钝痛。
他面前那张格外熟悉的脸上，显出截然不同的神情——莲纹遍布的右脸得意洋洋，快活至极；隐约透着猩红纹路的左脸上似有讶异，又有悲戚，而更多的是心如死灰的绝望。
春似旧嘴角微动，压抑不住满心的欣喜，脸上已满是喜悦之色。
涟绛呆望着观御赤裸的臂膀，眼看着烈火爬满他的身体，将他小臂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狐狸吞没。
而令涟绛感到奇怪的是，观御身处烈焰之中却未被烈火所伤。
“涟绛......”
气若游丝的声音轻吻在耳畔。
涟绛骤然回神，见面前观御已近濒死。
涟绛浑身一震，如遭雷轰。
遽然，涟绛劈手夺下春似旧手中的销魂，二话不说扔至翻滚起浪的河水之中。
“你疯了！？”春似旧难以置信，盯着空荡荡的掌心绝眦欲裂。
涟绛将视线从观御身上剥落，强装镇定道：“今日只杀玄柳。”
“他拦着你、是他拦着你！”春似旧暴跳如雷，“涟绛，我们今日不杀他，又怎么杀得了玄柳！？”
他一面说，一面捏诀召回销魂。
熟料涟绛制着他，即便拧着经脉疼痛难忍也要强行压下抬起的右手，不肯让他再伤观御半分：“只杀玄柳。”
春似旧气极：“你简直糊涂！”
他们两人谁也不肯退让地较着劲，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涟绛左手阻右手，自己打自己。
但面对这滑稽可笑的场景，却无一人脸上牵得出笑意。
春似旧约莫是铁了心要杀观御，盛怒之下操纵着魔气在涟绛体内横冲直撞，意图再多争抢一些控制权，最好是如当年的白三娘一样，彻底将涟绛占为己有。
偏偏涟绛不甘示弱。他的神识坚不可摧，一时半会儿两人胶着不下，竟难分出胜负。
不可遏制的疼痛自涟绛身体深处炸开，顺着经脉游遍五脏六腑，同时毫不留情地啮咬四肢百骸。
头顶的黑云越加暗沉，低的像是要将大地吞没。
沸腾涨起的河水汹涌奔流，烈火咬开水面，气势汹汹直窜入云霄。
春似旧怒不可遏，争抢不得下竟然癫狂到试图将涟绛撕碎，好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我若是死了，”涟绛竭力应付着他，识海几欲崩塌，“你也活不了。”
春似旧运气化刃挑断他的筋骨，残暴至极：“那又如何？分明是你背叛本尊在先！”
猛烈的攻势之下，涟绛渐渐落于下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百年的修为终归难是魔骨对手。
先前他能与春似旧相融，是因他心志坚定。
而今他慌了神，识海在春似旧越来越迅猛狂暴的攻击下缓慢分解，仁义道德逐渐飘散，紧接着便被残忍嗜血的念头取而代之。
春似旧微眯起眼，毫不心慈手软地将千万年来积压于身的怨念恨意顷灌入涟绛神识之中，想要借此彻底将他击溃。
怨气侵入身体，错综复杂的爱恨痴嗔沉甸甸压在身上，顷刻间涟绛只觉眼前混沌不清，重压之下连喘息都变得格外艰难。
他心神不宁，节节败退，已经快要撑不住意识。
但在春似旧以为得逞，得意洋洋地抬袖袭向观御时，李阿娘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拼尽全力一把将观御推开：“走！”
而观御见他伸手，意识不清间本能地抬臂想要抓住他。
奈何十指来不及纠缠，涟绛便用力将他推远。
到手的猎物再次被救下，春似旧努目撑眉，嘶吼出声：“他就那么重要吗！？”
“那悯心呢？”涟绛拼尽全身的力气阻拦他，闻言牵动嘴角扯出一丝笑来，“悯心......就那么重要么？”
乍然听人提及“悯心”二字，春似旧难免有一瞬间的迟滞。
见状，玄柳趁机召众神合力起阵。
“你不会杀悯心，”涟绛艰难地喘着气，周身痛极，那些不见血的伤痕浸在冷汗里，直教人痛不欲生，“我也不会杀他。”
春似旧在这须臾间稍微怔愣住，又蓦地笑起来，问：“你又怎知本尊不会杀他？”
涟绛错愕抬眸，听他道：“悯心不爱本尊，本尊......”
“魔头，受死吧！”
春似旧正说着，玄柳溘然托着偌大的金印自穹顶压下，随之而来的撞钟声与诵经声悠长空远。
金迦印下无生魂。
“玄柳，你竟然——”春似旧骇然抬头，遮天蔽日的金印压下时他无从躲藏。
涟绛亦是一惊，尚来不及作出反应便只听得耳边雷声轰鸣。
紧接着他的身子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到了身上，按着他沉入烈火滚水之中。
涨水涌动着裹挟住呼吸，灼烫的温度让人周身作痛。
涟绛昏昏沉沉没入天河之中，喧闹嘈杂的声响于刹那间被河水隔绝，仅剩下奔涌不息的水流声一下下敲打着鼓膜。
他抓紧浮木一般紧抱住压在身上的人。
天河中沸腾滚烫的河水灼伤他的双目，是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难以辨物，却知怀中紧抱着的是观御。
——如今天地间能为他奋不顾身之人，已经只剩下观御。
金迦印铺天盖地压下之时，观御竟然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挡到他身前，替他承受这足以碎骨的重量。
可观御终归只是凡胎肉体，饶是再能忍，他也是会疼的。
沉重的金迦印加身，剧烈的疼痛之下观御难以遏制地吼叫出声，而在这转瞬之间，他的后背便已经被鲜血浸透。
金迦印逼出了他的本相。
苍青巨龙甩尾而起，乍然击碎穹顶之上遍布的黑云。
但金迦印困着他，缚着他。他在疼痛里挣扎，龙身剐蹭过金色符文，其上坚硬无比的龙鳞顷刻间烧起火，随后一片片剥落，袒露出皮肉下嫩红的龙身。
而用以结印的符文丝丝缕缕钻入他的身体，牵引着骨骼剧痛无比。
他痛苦地喘息着、翻腾着。他本可以逃离这无边炼狱，但他半步未退，始终紧紧护着涟绛。
那些从他身上剥落下来的、手掌大小的鳞片噼里啪啦砸进天河之中，宛如在投河自尽。
浴火的龙鳞几乎飘成暴雨。
涟绛错愕茫然地睁大眼。
他眼睁睁看着这场雨乘着风落下，五内俱崩。
他嘴唇发抖，神识颠倒，竟似身陷幻梦之中，怔然望着眼前的景象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观御。”
观御用庞大的龙身将他圈住，护崽子似的将他护在怀中。
“哥哥......”他涕泗滂沱，手足无措地捂住观御身上流血的伤口。
可那根本是无济于事。
鲜红温热的血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渗出，在他的手背上留下蜿蜒的红纹，随后啪嗒一声滴落进滚烫的河水之中。
随着金迦印不住地下沉，观御压着涟绛一道坠入天河。
他在涟绛的哭声里从神魂俱散中争得片刻清醒，强撑着抬手抚上涟绛潮湿的脸颊，声音低微：“别哭。”
“哥哥！”涟绛急忙抓住他的手，这才惊觉他身上的温度已低如寒冰。
观御半睁着眼痴痴望向涟绛，周身愈渐猛烈的痛意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竭尽全力也只不过是轻声呼出“崽崽”二字。
涟绛拥着他疾速下坠时，那句被堵在他嗓间的“我爱你”终是无力再出口。
他盯着涟绛，瞳孔渐渐涣散。
他想起不久前在桃山地牢中厌岁说的话，终于缓慢而迟钝地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坠入天河之时，汹涌而狂暴的波涛一重重砸在身上，水浪间翻腾的血沫子搅乱视野，以至于他只能隐约看见涟绛，却看不清涟绛红肿的双眼以及痛不欲生的神情。
可是他无比清楚地察觉到涟绛现在很难过。
比谁都感同身受。
他从来都不愿看到涟绛伤心落泪，可回想这短短的一生，不管有意无意，他已经让涟绛哭了无数回。
他太贪婪，也太自大。
如若当初他能松手，不逼着涟绛直视心中的悸动，兴许除了他，所有人的结局都会是皆大欢喜。
涟绛不会长出第九条尾巴，春似旧不会入世，丰京数万百姓不会无辜枉死......
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回头路。
观御借着涌动的河水低头，冰冷的唇瓣贴上涟绛额头。
——涟绛，好好活着。
濒死之际，观御撑不住身体，随便一股细小的水流便能将他带走。
于是他的唇瓣一触即分，离开时一颗闪闪发光的龙珠没入涟绛眉心。
他用苍龙魂魄吸纳了金迦印，并以此印暂且镇住春似旧。
即便明知自己会因此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他的身形一点点消散，漂浮间化作天河里的烈火，烧过的地方红莲怒放。
涟绛怀里渐空，奈何歇斯底里也留不住他。
涌动的河水带走观御，同时拥着涟绛坠向河底。
天河中满河烈焰红莲交相辉映，诡异妖冶，实属奇景，可惜涟绛已无法看见。
他精疲力尽，溃败之下再无生欲。
不该是这样的。
死的人应该是玄柳，而不是观御。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浑浑噩噩间已泪流满面。
河底屈膝而坐的老人仰头望着他浮浮沉沉地落下，不由长叹一气。

第141章 天道
涟绛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中是过去五百年光景。
他在梦里见到了青丘热情的百姓。
他的爹娘为他的到来喜极而泣，赐字“晏”，明朗温和、安乐平静的意思。
白三娘哼着歌哄他入睡，但刚睡着不久便被调皮的楼弃舞掐着脸闹醒。
他的阿姐带他爬上高山，去看日出时山顶翻滚的金色云浪。
他还在梦中看到了幼时因为得不到父王疼爱而偷偷抹眼泪的观御，看到此生最好的伙伴，看到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
他看到长生殿清池中悠闲摇尾的锦鲤，看到揣着果子一路飞奔的月行，看到夜深人静时为观御虔诚祈祷的临娘。
他看到漫天的青色光辉、遍地艳红的珊瑚珠子、杯中晃动的酒水、清晨穿透门窗的暖阳、软红帐下发颤的白浪......
他走马观花地看尽前半生。
可这梦里只有欢笑，不见泪滴。于是他迟缓地意识到自己身陷梦境之中，梦境因此而扭曲变换，将血淋淋的一切铺开给他看。
他紧闭着眼，望不见尽头的心酸苦楚涌上心头。
吱呀——
半合着的门窗被推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踏入房门。
老人进去以后，云沉在门外驻足，停顿少顷后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小公子，”他搁下手里端着的汤药，瞥向榻上静卧不语的人时心有愧疚，“你伤势太重，这几日需得好好静养。”
涟绛一动不动，宛如死尸。
见状，云沉复又叹气：“世事无常反复，但终归难逃因果轮回。小公子，殿下的死，不是你的错。”
这话音飘散，屋中仍旧悄无声息。
涟绛像是死了，惨白着脸卧于榻间，唇色更是几近于无。
世间已无什么能唤醒他。
榻前云沉默然注视着涟绛，回想往日所为，心绪难平——
他旁敲侧击提点涟绛，与楼弃舞串通逼涟绛长出尾巴。
而他这么做，是因受天道之令。
想到这儿，他扭头看向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侧首朝他微微一笑。
云沉郁闷地偏头，思来想去终究拿不准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年轻人，”老人见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涟绛身上，“老夫有办法救你的心上人。”
涟绛充耳不闻，默不作声。
云沉不由抿唇，低声道：“他伤心太甚，今日兴许是不想搭理......”
“你是谁？”
涟绛偏巧在此时出声，打断云沉未说话的话。
闻言，老人弯腰将袖里的物什放入涟绛掌心，笑吟吟道：“小公子觉得老夫是谁，老夫便是谁。”
涟绛手指微蜷，老人递给他的东西硌着他的掌心，也硌在他的心尖上。
他微微偏头，笃信不疑：“天道。”
老人颔首，又意识到他此时看不见，于是出声道：“叫‘天道’太过生疏，小公子与云沉一样，唤老夫‘扶缈’便是。”
涟绛一时未作声，安静须臾后蓦地笑起来：“三界众生找寻天道多年，都以为天道神出鬼没，不入人世，却不想所谓天道，原是七岁求道，十岁化神的山神扶缈。”
更是瑶山长老，是步重的师父。
众生费尽心思所寻之人，原已近在咫尺。
“想来他们也不知，”扶缈捋着胡子哈哈一笑，应和他的话，“天道并非如话本里那般是个仪表堂堂的俊公子，而是病弱体虚的老人。”
涟绛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指腹从掌心中的东西上拂过，满是眷恋。
扶缈密切留意着他，此刻将他微小的动作纳入眼底，叹声道：“观御三魂七魄虽散，但并未陨灭，仍有机会重回人世。”
“嗯。”涟绛不咸不淡地应声，并未多问，像是并不在意此事。
云沉望着他，恍神间竟觉得眼前人不是涟绛，而是观御。
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涟绛轻声道：“他拼死护着我，是想要我好好活着。”
扶缈点头，手里拂尘搭上另一边胳膊：“太子殿下不惜神魂俱散，也要镇压春似旧，让小公子平平安安地活着。此情此意，三界之中无人能比。”
涟绛闻声复又淡淡地“嗯”了一声，面上低落的神情不变，叫人揣摩不透。
扶缈却知他心中所想，坦诚直言说：“说来都怪老夫当年疏忽大意，没能及时窥见端倪，才让春似旧走火入魔，酿成大祸。”
“府青是谁？”涟绛听他似是要说起旧事，缓声问。
扶缈摸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叹息后说道：“府青、春似旧以及悯心都与女娲、伏羲和盘古一样，是天地混沌之初便出现的神，无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涟绛：“你是天道。”
“是，”扶缈仰首一笑，苍老的双眼稍稍眯起，“老夫确是天道，但小公子有所不知，天道也是女娲娘娘所造。”
涟绛怔愣住，俄顷才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捏泥造人，而天道生而非神，起初也只不过是众多泥人中的一个。
“天地混沌初分之时，盘古分离天地二界，却未分三界，是以女娲娘娘捏泥造人后，人神妖不分好坏，共居一地。
后来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撞倒不周山，天地开裂，娘娘炼石补天，伏羲大帝渐渐意识到众生若再杂居一处，势必还会再现不周山倾之景，便持天斧斩分三界——上为天，居神佛；中为地，居凡胎；下为冥，居鬼怪。
此后神佛、凡人、妖魔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三界安宁太平。”
谈及旧事，扶缈明显地松懈下来，半闭着眼似在回想。
“起初三界中并无那么多神佛妖魔，九重天寂静，冥界更是冷清，娘娘与陛下便造神造魔。
而老夫少时天马行空，曾孜孜不倦地在石上刻下千万神佛妖魔相。
女娲娘娘游历世间，瞧见那面石壁以后，便问老夫可愿意让石上众生相成真。老夫自是一口答应。”
扶缈缓缓眨眼，眼底多有得意。
“那之后女娲娘娘施法将那石壁变作了一卷书册，并带老夫到九重天，老夫也因此结识府青、春似旧和悯心。”
扶缈说完，长叹一口气，随后揉着膝盖道：“老夫问过女娲娘娘，也问过伏羲大帝，这三人究竟从何处来。但娘娘与陛下都只是一笑而过，并未告知老夫他们的身世。”
涟绛侧耳听着，摸不透扶缈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隐瞒。
但无论如何，涟绛都问道：“观御是府青，对么？”
云沉闻言一惊：“怎么可能？殿下......”
“云沉，”扶缈轻拍云沉肩膀，微微颔首，“太子殿下确是府青。”
即便早有预料，但真正得到肯定的答复时涟绛依旧有些出神。
春似旧想杀的人，从来不是玄柳。
而是府青。
春似旧说得不错，他愚昧无知，可笑至极。
他为虎作伥。
扶缈看穿他心中牵念之事，沉思片刻道：“金迦印下无生魂，但有死魂。而死魂经琉璃灯照拂，能生新魂。”
“死魂在何处？”涟绛问。
扶缈答：“虚无之境。”
他停顿片刻，思索后补充道：“虚无之境不在三界之中，此间唯有奉曈箭，能启入口。”
涟绛似是早已料到，神色格外平静地等他接着往下说。
“奉曈箭，”扶缈沉吟片刻，偏头望向窗外，“八尾制长弓，半心作奉曈。”
“小公子，他能不能回来，全在于你。”

第142章 重病
苍老的声音飘飘忽忽地落入耳中。
闻声之人缄默不语，睁开双眼但眼前漆黑无光。
扶缈望着他，再次轻声叹气：“此事不急。断尾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而你身上伤还未好，最好不要冒然涉险。”
涟绛无甚反应，似是没有在听。
云沉知晓涟绛性情，疑心他冲动之下会强撑着割断尾巴，连忙道：“小公子，切不可心急，殿下是为了你才......你若是有什么好歹，只怕他会伤心。”
涟绛听着声音朝云沉所在的方向微微抬头，眉头轻皱。
而云沉愣了一瞬，才悟出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不合适。
断尾制弓，剜心做箭。
这已经足够让会心疼的人哀痛欲绝。
思及此，云沉急匆匆摆手想要解释：“小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涟绛明白他的担心，未作为难，只是嘱咐道，“还请二位，莫要让他知晓此事。”
扶缈与云沉相视一眼，颔首应下。
涟绛周身疼得厉害，扶缈与云沉走后他借着酒意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时留下书信便只身一人去往人间，这时方知原已过去半年。
他知自己在梦里陷得太深，但未曾料想竟有半载光阴。
天河一战过后，河水干涸，河中烈火经久不息，任谁都无法扑灭。
世人都说，自人间仰首望去，那道日夜挂在天空东南面的红霞便是天河。
这半年里神族与魔族歇战，世间有传闻称九重天的太子舍己救世，与邪魔涟绛同归于尽，是个救世的大英雄。
又有人说天帝玄柳大义灭亲，宁愿牺牲太子也要将那魔头斩杀，是位难得的明君。
人神二族为观御立丰碑，碑上刻金色颂文，字字句句皆道他英勇无畏，博爱无私。
街头巷尾嬉闹的小孩嘴里唱着颂词，一边将太子高高捧起，一边将邪魔踩得体无完肤。楼里说书的先生情绪激昂，说到战时太子义无反顾拽着那魔头投身火海，激动到面颊赤红......
游荡在这世间的人从来只听别人说，从不求证真假。
涟绛去了丰京，抵达城中时正巧遇上丰京百姓拜神，街头巷尾都漂浮着浓郁的香火味。
满城百姓跪在狭窄拥挤的小庙里，无论男女老少，手中皆捧着信香，脸上神情即是欢喜又是虔诚。
涟绛挤在人群末端，扑面而来的香火气息熏得他脑袋发昏，烦闷间心底竟生出一些莫名的滋味。
他们信神、求神。
但神从来不会低头看他们一眼，神从来都视他们如弃子。
一群蠢货。
涟绛面色不虞，心里一口气不下不上堵得发慌。
偏巧有人在这时不长眼地踩到他脚上，又飞快跳开，急匆匆地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地实在太挤了些，我不小心才踩......”
少女边说边抬头，瞧清涟绛面容时心里不由惊叹——这世上除了小师叔，竟然还有这般好看的男儿！
......可惜这人脸色铁青，白浪费了这副好皮相。
涟绛无心理会她，绕开她抬脚便走。
她稍微一愣，连忙追上前，语调格外热情：“公子也是来拜狐神的吗？”
“不是。”涟绛心中五味杂陈，答得飞快。
但他刚走出两三步复又猛然驻足，惊疑不定：“你方才说，拜狐神？”
“对啊，”少女稀奇地打量他，未见过这般不知事的人，“你不知道吗？狐神可是救了丰京的大英雄！”
涟绛诧异之下隐觉心酸，再三确认：“你们拜的......不是九重天上的神仙，而是不知姓名的狐神？”
当初他以法相驮城闯出血海的痛楚刻骨铭心，而慌乱中见证满城百姓被屠的愧疚也始终镌刻于心。
但三界众生都道他屠城。
丰京的百姓，也该恨他才是。
“谁说不知姓名了？”少女娇俏地笑起来，揪着垂在肩上的发辫把玩，“花迟神君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野神。”
话音渐落，涟绛心绪随之渐平。须臾间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死寂如冬日结冰的湖面，不显半分悲喜之色。
少女盯了他片刻，总觉得他有些怪异，但具体是何处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于是只当遇上一个生得俊俏的怪人，捧着信香瘪瘪嘴蹦跶着挤入乌泱泱的人群。
涟绛呆愣原地，良久，才呼出一口气摸索着折身离开。
他隐姓埋名在丰京城住了三个月，待到年末大雪封山，冰封万里，伤痕累累的身子才总算是痊愈。
这期间云沉来找过他几回，有时拎着酒，有时提着鱼，像寻常百姓一样出没于世间。
但酒不是寻常的酒，而是长生殿桃花树下埋得美酒；鱼也不是普通的鱼，而是长生殿清池里捞的鱼。
这些都是月行托云沉带给他的。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嘱咐我一定要将这些带到小公子坟上。”
涟绛闻言笑了一笑，将酒洒在矮墙前：“难为他还记得我。”
“他是个善人。”云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矮墙，见积雪上有两个爪印，不禁感慨道，“没想到这寒冬腊月的，竟然还有飞鸟会来墙头觅食。”
涟绛抖干净杯中的酒水，呼出一口凉气：“是啊，天寒地冻的，他也不嫌冷。”
那天过后不久，涟绛便割断了八条尾巴。
云沉记得那是年前的一个大雪天，路上积起的雪层几乎淹到膝头。
他照旧拎着点心果子来看涟绛，但敲门无人应声。
情急之下他一脚踹开房门，才发现涟绛抱着八条尾巴蜷缩在血泊中，雪白的毛发已经被血浸透，染着触目惊心的红。
九尾狐断尾之痛实属世间最甚，哪怕是过祥云阶时烈火焚身之苦也不及其半分。
他不敢想，涟绛是如何忍着疼亲手割下了八条尾巴。
许是因天冷，又或是断尾之痛太难承受，总之涟绛断尾后生了一场大病。病中他整日都深陷梦魇之中，清醒的时候并不多。
云沉放心不下，自作主张地留下照顾他，这才发现他每日夜里都会惊醒。
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支撑着他跑到院子里，紧接着脚下踉跄闷头跌进大雪中，但他仍不罢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云沉被这动静惊醒，披衣下榻瞧见院中的人险些以为是外面来的妖魔鬼怪。
再定睛一看，瞧清是涟绛，云沉不由惊呼起来，急匆匆冲出去将他扶起，随后看清他满脸的泪。
而涟绛下意识地抓住他，一声带着泣音的“哥哥”被惊慌失措地喊出口。
云沉一愣，旋即意识到他在找观御。
约莫是因梦里出现了幻觉，所以他才不管不顾地追出来。
但这间小小的院子里既没有种着连冬日都花满枝桠的桃树，也没有观御。
连月牙都不愿意露面，独留下黑沉沉的的天幕，以落雪回应他。
“小公子......”
云沉碰到他身上冰凉的雪，指尖发麻。
闻言，涟绛有一瞬的怔然，似是倏然意识到梦中所见皆为虚幻。
他扭头朝云沉笑了笑，可眼里尽是悲伤。
云沉心揪得厉害，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涟绛猛地呕出一口血，紧接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这样的戏码每夜都在上演。
涟绛偶尔清醒时，会对云沉说上几声抱歉，像是知道自己癫狂不清时惹了麻烦。
“你还是将我捆起来吧。”他整个人都恹恹的，比霜打的白菜还要颓靡。
云沉纳闷哼声，紧接着听他解释道：“我有时会撒癔症，太扰人了些。”
云沉望着他，不禁出神地想：过去三个月，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摔到地上骤然清醒的一瞬间，该有多失落。
过年时的丰京城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挂起大红灯笼，烟花爆竹声响彻云霄。
涟绛在鞭炮声里短暂地醒过一瞬，但分不清今夕何夕，迷迷糊糊地问：“只弄一个压胜钱是不是不够？我还是多串几个吧。”
“还是小公子想得周到，今日一早隔壁几家的小孩便来拜年来了，明日兴许还会有更多人来，是要多备几个。”
云沉以为他病好了，欣喜若狂，兴冲冲地找了铸着“去殃除凶”等吉祥语的铜币和红绳来。
但涟绛一面串着铜钱，一面慢吞吞嗯声，片刻后攥紧压胜钱小气道：“不给他们，这些都是观御的。”
云沉动作一顿，扭头见涟绛歪在榻上，已经昏睡过去，不由叹息。
这场病来得急，走得慢，直到春夏交汇之际涟绛才渐渐好转。
身体慢慢恢复的他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能说能笑，偶尔兴致来时还会约着云沉去听书吃茶。
扶缈找过他几回，最后一次来时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黄纸，说是在幽冥界找到的，上面有观御的气息。
涟绛接过黄纸，迟滞地意识到这是小白。
扶缈注视着他，见他心下了然，终于叹声道：“他是情魂所化，但如今正主已死，他便也跟着去了。”
涟绛捧着黄纸，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将黄纸剪成了巴掌大的小人，画上眼睛嘴巴，日日戴在身边。
后来养好身子，云沉说暂无性命之忧以后，他又一声不吭地剖出了半颗心，急切到像是多一日都等不下去。
好在剜心那日不似断尾时寒凉。彼时窗外日光和煦，而云沉和扶缈刚巧都在院中晒太阳，听到动静及时赶进去护住了他的心脉，这才让他没有再得重疾，好生休养几日便又能走能动。
他将八条尾巴制成了长弓，又以半颗心作利箭，捏诀打开了虚无之境的入口。
与此同时，玄柳察觉到虚无之境已开，暗自握拳。

第143章 起始（1）
涟绛甫一踏入虚无之境，便觉有一股凉风从头顶疾速掠过。
他微微恍神，侧目只见一把缠绕着青光的长剑钉入山峭，而山壁之下，浑黑暗沉的湖水纹丝不动，饶是长剑带风掠过，它也凝滞如墨黑的岩石。
他盯着那把剑，认出是承妄剑后心头难免发颤。
而在他怔然的须臾之间，湖心凉亭中传出袅袅乐声，埙箎相应，宛转悠扬。
他循声往亭中望去，这才发觉亭子中两尊白玉石像对面而坐。
除却突兀的乐声，眼前一切便像是话本子里黑白水墨晕染出的图画。
涟绛茫然眨眼，一时恍惚以为是误入了创神书中。他思量须臾，正欲求证，忽听喀嚓一声，那两尊石像竟然同时裂开。
随着石块缓缓剥落，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涟绛不曾见过的少年。
看得清脸的那位长有一副好皮相，一身大红衣裳更衬得他肤白胜雪，发黑如墨。他搁下玉笛，撩开鬓角碎发开怀大笑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一双明亮的眼睛几乎弯成月牙。
而背对着涟绛的那位着一袭蓝衣。他满头青丝绾起，月白发带翻飞如绸。
但即便是坐着，也不难看出其人身姿挺拔，气质绝佳。
涟绛迈步靠近，想要看清他的面容。但涟绛刚走出两三步，举目抬眸间瞥见少年身侧放着的长剑，顿然驻足。
这把剑与钉入崖壁的承妄剑不同。
承妄剑以玄冰锻造而成，故剑刃呈现出冰冷的银白色，通体都泛着寒意。而少年身边的长剑几近透明，剑柄染着少见的弗天蓝，而剑刃纯澈如水，不染杂尘，若不细看，只会以为那里空无一物。
天地间只有初生之时不积仇怨的销魂，才会呈这独一无二的模样。
销魂在此，那旁边的人应当是春似旧。
涟绛注视着他，却觉此人不像是春似旧——他的气质太过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玉石，也像春日滋润大地的细雨。
在他身上，涟绛看不到半分杀戮与凶残的影子。
但魔骨春似旧，铁血无情，残忍暴戾。
涟绛默然片刻，转念一想此时销魂尚未沾染怨气，兴许是在万年前。倘若当真如此，那么此时此刻的春似旧，才是真正的春似旧。
他正想得出神，脚下黑沉沉的湖水忽然翻涌起浪。
除却湖心的凉亭，整个湖面都在摇晃，就连那高耸入云的山壁都震动不已。壁上山石哐哐砸入湖中，眨眼间不见踪影。
涟绛腾身攀上崖壁，旋即便听有震耳发聩的龙吟声响起，紧接着他眼前一花，天光刹那间被巨大的黑影遮挡。
他在这阴影中讶异地张大嘴——这哪儿是什么黑乎乎的湖面，分明是湖里躺着一条巨大无比的黑龙！
他看不清黑龙全貌，目光所及之处仅有坚硬的龙鳞。
可光是这些鳞片，便已足够让他泪流满面：“哥哥......”
黑龙呼啸而起，那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崖与之相比都变得渺小。
它于天际翻腾几圈，舒展筋骨，下一瞬竟直冲着山崖而去。
涟绛心下一惊，心想这要是真撞上来那么这山必定崩塌。但他半分未躲，甚至企图迎身上前。
但黑龙身体庞大，动作却灵巧，它连山壁都未碰着一点，也一眼都没看涟绛，只用爪子勾起承妄剑，便扭头离去，动作间带起的狂风吹得涟绛衣裳哗哗作响。
涟绛一愣，连忙飞身追上前。
但黑龙没有半分拔剑离开的念头，它长啸一声，旋身往下时忽化人身，稳稳当当落于亭中，手里承妄剑无影无踪。
涟绛追得急，慌张之下来不及刹停，闷头撞上观御后背。
但他不觉得疼，反而伸手紧紧环住观御腰身，泪湿眼眶时几度开口却哽咽难言。
亭中两人对这巨龙苏醒的景象已然司空见惯，因此脸上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表情，只是起身朝着观御走近几步。
“阿青，今日怎的醒这般早？”蓝衣少年笑问道。
阿青。
涟绛思绪有片刻的停滞。
府青则是垂眸瞥一眼腰间，探手将腰带扯松一些，言简意赅：“天热，睡不着。”
涟绛察觉到他的动作，渐渐松开了环住他的手，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以后低头胡乱擦去眼角的水痕。
听见这话，一旁的红衣少年嬉皮笑脸凑上前来：“悯心哥哥，你瞧，连阿青都觉着热，你还说我嫌冷怕热。”
涟绛闻言抬头瞥视一眼，方知自己认错了人——销魂旁边的人是悯心，而那穿红衣裳的，才是春似旧。
但这确是万年前，三界初分之时。
悯心笑着屈指轻敲春似旧脑门：“那也不能贪凉只吃冰，当心身子不舒服。”
“我又不是凡人，”春似旧将嘴里的冰块咬得咯嚓作响，“哪儿有那么脆弱？”
悯心无奈叹气，转头朝着府青耸肩，随后移开话题，问：“近来天气确实古怪，许是要有大魔诞世，我们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府青颔首，而春似旧不以为意：“只不过是天气热些罢了，能有什么大魔？哥哥你莫要太过担心。即便真有大魔，有我在，他还能伤得了你不成？”
“是是是，有似旧在，无论多大的魔头都掀不起风浪，”悯心知他年纪小，便让着他不与他争，但目光移动间落到府青身上，他又觉头疼，“阿青小你近百岁都比你沉稳得多，你怎么就一直长不大似的？”
春似旧调皮地朝他吐舌头：“反正有悯心哥哥在，我当一辈子的小孩都没关系。”
悯心怔愣片刻，终是未将那些伤人的话说出口，只是轻描淡写地转开了话头：“昨日有人送了诏和花来，但我府里没池子，许是养不了。似旧玩心太重，只怕还没开花叶子就被他薅秃了，阿青，你看你那儿......”
府青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没地。”
“它也不占多大地方，”悯心抬手比划，又指了指身旁清澈见底的湖，“你这池子空着也是空着，何况你除了夏暑时爱躺池子里乘凉，平日又不常在这儿睡，养朵花也不碍事。”
府青睨向他，他支吾半晌，终于如实道：“诏和花是天道大人送过来的，指名道姓要让你照料。”
“酬金多少？”府青不近人情地问。
悯心一愣：“啊？”
“诏和花娇贵难养，池清易死，水浊易萎，缺光不长，日盛掉叶，劳神费力。”
悯心恍然大悟：“这你不用担心，我听大人说那花尤其喜欢龙血，你闲时随手喂喂便是。”
府青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原来是饮龙血的妖怪。”
悯心：......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他深吸一口气，笑道，“不过一滴龙血便够它饱腹好几日了，要真是不知节制索取的妖怪，天道便不会留着它，更不会将它送到你这儿来。”
府青颔首，半晌，终于点头答应，但摆出了条件：“我只养它到神智初开时。”
“大人也只让它待到那时，”悯心连连点头，“到时我送它回去便是。”
悯心说完后便与春似旧一道离开，府青闲着无事，便多练了会儿剑。
盛暑时天气炎热，平常无人时府青常打着赤膊练剑，但今日他脱衣的动作一顿，终是束紧腰带，连外袍都没脱下。
涟绛望着他发呆，心想若按扶缈所说，虚无之境中有观御死魂，那府青身为观御前世，应该也是死魂之一。
但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半月多，法子试了无数个，始终找不到带府青出虚无之境的法子，便只好日日夜夜地守着，成日跟在府青身边晃悠，连府青沐浴时都要蹲守在屏风前，唯恐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诏和花一事敲定得快，但近半个月后悯心才将诏和花送到府青居处，并特意在湖中圈出一小块地给它，布下结界时说是怕它被府青夜里翻身不小心压死了。
涟绛盯着悯心手里那颗乌漆嘛黑的种子，心里酸得冒泡，苦得要命。
令他稍感愉悦的是，府青显然对诏和花并不十分上心，除却第一日咬破手指喂了它一次，往后半月有余都没再管过。
而三界初分时亟待处理的事务繁多，悯心又刚被封为天帝，成日忙得脚不沾地，更是无心顾及它，以至于最后还是春似旧先发现它那两片新生的小叶已经蔫巴巴快要死掉。
府青闻讯赶回时，悯心已经取了药露喂给它，好歹保住它一条小命。
涟绛瞅着湖里蔫不拉几的诏和花，忽然觉得先前醋的莫名其妙。他讪讪地摸了摸耳垂，心里盼着府青能多关照关照这小可怜，毕竟这也是一条命。
府青大抵是与他心有灵犀，又或只是不忍心看诏和花再受罪，那日之后确实上心不少，每隔三日便准时取血喂它。
但诏和花不争气，这半年来除了长出三片叶子以外，其他动静半点也无。
悯心与春似旧都觉得奇怪，托青鸟送信问过扶缈，得到的回答却令人满头雾水——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因果宿命，轮回无解。

第144章 起始（2）
日子一天天地过，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久到涟绛有时甚至恍惚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在何时。
但实际上虚无之境中一年不过现实一刻。
涟绛在境中与府青共度数十个春夏秋冬，外头云沉才刚收完庙里贡果，作今日的晚膳。
他揣着果子回院，路上听见有两位土地仙在说虚无之境开启一事，顿时吓得连果子都抱不住，着急忙慌地跑去找扶缈。
“玄柳恐怕也已经知晓此事，他许是会趁小公子出境时抢夺殿下魂魄！”
云沉气喘吁吁，满头冷汗直流，但面前扶缈稳坐不动，似是早已料到一切，缓声道：“莫急，他要魂魄给他便是。”
“这怎么能不急！？小公子为了救殿下，命都快没了，哪儿有说给就给的道理？”云沉难得急眼，恨不能将玄柳抓来打一顿。
扶缈笑呵呵道：“太子殿下是三界的太子殿下，诸多因果加之他身，但府青不是太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云沉一愣：“您是说，小公子带回来的......是府青上神的魂魄？”
“嗯，”扶缈捋着胡子颔首，“是府青，更是观御。”
云沉似懂非懂，想起半路掉的果子不由感到心疼，匆忙折返回去捡果子。
与此同时，虚无之境中，涟绛与府青僵持不下。
“我知道你在。”府青半敞着衣裳斜斜倚在榻边，发梢还沾着水。
他微低下头拨弄着指间缠绕着的红线，声音让人觉得有些冷：“既然敢偷摸偷看便别装死。”
涟绛捂着心口蹲在榻前，大气也不敢出。但无论他怎么用力按着，左胸肋骨下那块地方都狂跳不已。
他欲哭无泪地扯着颈上松松垮垮系着的红线，三番两次想要将其扯断，奈何每一次施于红线的法力皆尽数反加到自己身上，措不及防下疼得他两眼直冒泪花。
他不知道府青是几时察觉了他的存在，也不知道府青从哪儿找来了这神奇的红线，更不知这红线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总之等他意识这解不开的红线的存在时，为时已晚。府青只要手上一用力，便能轻易置他于死地。
他被迫仰头望着府青，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
而府青显然对他的沉默十分不满，蹙着眉扯着红线往前拽了拽，继而俯身盯着面前那圈红线，片刻后眼皮一抬，正对着瞧不见的人沉声问：“谁让你来的？”
涟绛咬紧唇，生怕一松口心便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被府青绑着牵着，窘迫间前胸几乎抵上府青膝头。在这样的姿势下，他不得不抬起脸，但如此一来，鼻尖便无可避免地碰到府青脸颊。
府青看不见他，因此并不觉奇怪，甚至更加靠近了些。
而随着府青的靠近，一张温度偏凉的薄唇就这么若有似无地贴蹭到涟绛耳尖上。
涟绛呼吸急促，转瞬间不受控制地将不得了的事情几乎想了个遍，连忙往后躲了躲。
府青瞧着那圈红线朝后缩去，眸色微暗，复又一把将他拽回来，眉眼间已有些许不耐：“你到底是谁？”
颈上红线倏然收紧，强烈的窒息感与压迫感顿时袭遍全身。
涟绛被拽得前倾，一不留神唇齿便重重磕上府青喉结。他忍不住痛呼一声。
而这声音顺着红线传入府青耳里，不难让人察觉是近在咫尺之间的喘息。
府青微怔，抬手摸了摸被撞的地方，旋即卸了些力，冷声道：“我还道是个哑巴，原来会说话。”
涟绛不出声，眼泪汪汪地低下头，竟是不敢看面前的人。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解释，怕府青不信，怕被驱逐，最怕费尽心思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已经没有另外八条尾巴来开启虚无之境了。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所以处心积虑，慎之又慎。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府青作为混沌初开时便在世的神，修为高深，竟然早已有所察觉。
他找不出合适的措辞，说蓄意接近恐怕会被府青一个不高兴勒死，说无意闯入府青又定然不信，毕竟府青居处并非寻常之地，山外结界和机关一重接着一重，还从未有人活着闯入过。
眼看着府青逐渐没了耐心，修长有力的十指绞在一处随时要扯紧红线，涟绛心一横咬牙坦诚道：“我从万年后来。”
闻言，府青手指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平常，淡声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涟绛拧眉，仅从这只言片语间捉摸不清他是信还是不信，但依旧如实答道：“我叫涟绛，家在......九重天长生殿。”
府青蓦地抬眸，眸中漆黑沉静，寂静无神采。
他想起先前卜问天命时扶缈所言：
痴子命中有劫。铁石心肠，立地成佛；心动情起，永囚地底。千万年因果轮回，不见长生，却求长生。
涟绛在他异样的神情里怔愣住，以为他瞧见了自己，正欲开口询问，颈上缠绕着的红线遽然收紧，刹那间让人呼吸不畅，几近窒息。
“呃！”
涟绛被这一下猛然拽倒在地，尚未回神便已近濒死。他喘不上气，胸腔肺部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神识混沌间眼前人影重叠，既是府青也是观御，冷血的、温柔的......
他辨认不清，只知道死死抓着锁在脖颈上的红线本能地挣扎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而府青攥着红线另一端，扯拽着在手掌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面无表情地收紧红线，耳边涟绛无意识中含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喘息并未让他有半分心软。
约莫是终于意识到府青当真起了杀心，涟绛最终妥协似的缓缓松开抓着红线的手，任由府青取他性命。
那些溢出嗓子的、堵不住的喘息声渐渐微弱下去，下意识疯狂挣动的四肢也因脱力慢慢变得安分。
他不想死，可此时处处受制于人，力不从心。
他泪眼朦胧地看向府青，目光迎上府青冰冷的眼神时识海中紧绷的弦倏然断裂——
若他死在此时，万年以后的观御便不会因他而死。
即便明知府青看不见，他也艰难地挤出笑容，竭尽全力才终于颤抖着手覆上府青手背。
若能留你在这世间，则无惧死。唯独有憾，千秋万代，永无相识之日。
他缓缓合上双眼，薄而发红的眼皮遮去满目眷恋不舍。
咸涩温热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拂过脸颊、下巴，啪嗒一声打在手背上。
府青垂眸，被这眼泪烫到似的骤然松开手。
空气猛然灌入胸肺，涟绛反应不及，跌倒在地呛咳不已。
而府青抿紧唇一言不发，松手后扔下红线起身大步离去，背影略显慌乱。
涟绛见他离开，连忙扑向他，呼喊的声音混在咳喘声里，模糊不清：“......哥、府青！”
但府青走得飞快，涟绛没能抓住他的衣角，于是心急如焚地撑起尚未回力的身体，跌跌撞撞踉跄着追出去。
前面府青迈出房门，紧接着头也不回地挥袖卷起疾风，风过时身后房门砰的一声紧紧闭合。
涟绛急急扑上前，以往他在虚无之境中穿梭无碍，但这一回却结结实实摔在了门上。他愣了愣，擦掉眼泪定睛细看才知屋中四壁挂满红线黄符。
——府青将他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外头府青奔走不停，直到湖畔解衣纵身入水，心头的燥意烦闷才算是有所消解。
他化作龙身浸在湖水中，水里游鱼无处躲藏，挤在山壁与黑龙窄小的缝隙间叽叽喳喳吐着水泡怒骂不已：“你这臭龙，青天白日的又撒什么疯！平日夜里来躺一躺也就算了，现如今是连白天也无事可做要烂在这池子里吗！？”
府青阖眼不理会它们，心绪几起几落。
其实很久以前他便觉身边有人跟着。若真深究起来，早在悯心将诏和花送来前，他偶尔便会有身体被触碰的感觉。
有时是指头被捏紧，有时是腰被抱紧，有时是发丝被拉扯，有时是耳朵被咬......
起初他以为是山外结界有所疏漏，叫外头的妖魔鬼怪闯了进来，但多次捏诀探查却发现山中半点陌生的气息也无。又说若真是妖魔，也不会只干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他无心管昭和花开不开，也懒得为诏和花一事听悯心与春似旧念叨，经深思熟虑后暗中偷换了春似旧的书信，借此机会问扶缈身边那个“鬼影”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扶缈给的回答乍一看模棱两可，细想却又不难解。
他为求证扶缈所言，找遍四海八荒才终于重金从章尾山绝禅那里买来了这些红线。
绝禅说这红线叫百花时，只要寻者有心，定能找到对方。
府青取走百花时，今日一早沐浴更衣时又觉有人趴在肩背上，便将百花时抛了出去。
他本不抱希望能抓住那“鬼影”，没成想这百花时确实有用，当真叫他捉住了近些年来一直在身边作乱的小鬼。
那小鬼自称来自万年以后，居于九重天长生殿，名叫涟绛。
全是荒谬之言。
府青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可若是这些都是假话，当初卜问天命时扶缈所言又有何解？
而如若涟绛句句属实，那涟绛便是他命中的劫数。他应亲手了结这未开始的劫难，怎奈终究不是一副铁石心肠。
“涟、绛。”
府青将这二字轻咬在齿间，须臾，他起身出水，披衣往扶缈居处去。

第145章 起始（3）
暮春时节，院中桃花纷纷从枝头飘落，落成满地芳菲。
扶缈刚将新酿的桃花酒埋下，那边竹院的小门便被踢开。
“这毛头小子，”他叹了口气撑着膝盖起身，回头时脸上已经挂上笑容，“小府青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府青沉沉盯着他，语气也冷，直截了当地问世间可有逆转时空之法。
扶缈笑眯眯地拉着他往屋里走：“小府青这是与老夫说的哪儿门子笑话？若真有逆转时空之法，三界岂不乱套了？”
府青拂开他搭上来的手，闻言微微侧目，瞟向树下新埋的酒。
“......这酒不好喝，”扶缈看出他的意图，摸摸鼻子挡到他身侧，“改日老夫请你喝更好喝的。”
府青眼神下撇，眨眼间已绕过扶缈将新埋下的桃花酿拎在手里。
“哎哟，你小心点，可别把我那酒给摔咯！”扶缈动作笨拙地小跑过去，伸手想要将桃花酿拿回来。
但府青抬高手，扶缈身量不够，竟是连罐子底都碰不到。
他咬牙切齿盯着府青，颇感头疼，明白今日若不说些什么，府青定不会离开，只好妥协道：“你先将我的酒放下，咱们有话好说。”
府青面无表情地颔首，笃定涟绛的到来必与眼前这老狐狸有关，便十分爽快地将桃花酿还给他。
后者将酒重新埋到树下，一面埋一面道：“三界外有虚无之境，入境者必是心有所求者，而执念深重之人可越千万光阴。”
府青微怔，扶缈拍干净手上的土，笑呵呵接着道：“他既是因，也是果。”
府青闻言皱眉，再往深了问扶缈却什么也不肯说，飞速起阵搬着院子乘云离开，临行前不忘好心嘱咐道：“小府青，世间因果难断难论，莫要纠结深陷才是。”
他的声音渐渐消融于漫天纷飞的桃花花瓣里。
府青定定站在落英之中，淋了满身桃花香气。
-
涟绛趴在窗口，透过密密麻麻的红线朝外望去，隐约能窥见院里即将逝去的春色。
府青自那日离开后再也没踏进过这间屋子，而涟绛已经算不清这是被关在这里的第几日了。
有时涟绛会想，府青兴许早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如同忘记那朵诏和花一样。
对府青而言，说到底他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他不能没有府青。
他有无法抛却的五百年，有粉身碎骨也割舍不下的爱人。
这些时日里他想尽法子从这些纠缠交错的红线里逃脱，但都无济于事。
他甚至怀疑这百花时是专为他而制的囚笼。能够放任他在其中挣扎癫狂，却未留出半分逃脱的可能。
他扒着窗上缠绕的红线，企图看得更清楚些。
窗外暮时温和的日光斜斜照进他的眼中，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得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府青在此时推门而入，瞧见的却只有被窗上百花时被扒开的缝隙，以及窗前虚浮着的一圈红线。
涟绛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巴望着能在院子里瞧见府青的身影，是以连房门被推开都未察觉。
“看什么？”
府青突然出声，涟绛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却不想身后府青挨得极近。
他不受控制地陷进府青黑沉沉的眸子里，结巴道：“没、没什么。”
府青盯着眼前的虚无看了片刻，随后冷哼一声站直身子：“你很怕我。”
涟绛怔怔眨眼，虽想不明白眼前这人为何会说出这话，但还是贴过去抱住了他，小声道：“没有。”我很爱你。
府青胸前一暖，便知是涟绛靠了上来。
他脸色微变，拽着红线将涟绛拉开，冷声道：“什么毛病？见人就抱。”
“你......”涟绛被扯得发愣，“你看得见我？”
府青摇头，紧接着便听涟绛轻轻叹了一口气，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我没有见人就抱，我只抱过你。”
府青：......
涟绛见他不出声，眉头也越皱越紧，担心又将人惹恼了，连忙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抱便是了。”
府青心说这人莫名其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疑心太重——这么个傻子能是什么因，又能成什么果。
他不欲多加为难，也不想平添纠葛，手指一挑解开了百花时：“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别跟着我。”
颈上缠绕着的红线散落，屋中四处挂着的红线也在刹那间掉落。
涟绛探手摸了摸脖颈，竟有些无所适从。
而府青显是不愿意多做逗留，话音未落人便已走到房门转角的地方。
涟绛蓦地回神，急忙追上前：“观御！”
百花时已解，府青听不见他的声音，脚下步子却猛然顿住。
“府青，你等等......”
涟绛以为他是因听见了而驻足，急匆匆追到他身边却见他面前有青鸟落地化人，开口时用的是悯心的声音：“东海法阵异变，恐生事端，速来。”
东海下镇的是凶兽饕鬄，羊身人面，贪得无厌。
府青眸色一暗，当即捏诀御剑赶往东海。
“我和你去。”涟绛眼疾手快跳到他背上，小尾巴似的跟着他。
他不是没察觉背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只是恶劣地想，等涟绛见识到上古时凶兽的可怖，便知此地绝非能留之地。到时不用他赶，涟绛便会自己离开。
但他不知，涟绛早在找到他以前，便已经无数次身陷险象。
二人匆忙赶至东海时已是深夜，海上的镇魔法阵也已经碎裂。
凶兽饕餮自海中吼叫而出，腋下猩红双目如同两盏灯笼，映照出身下白沫翻滚的乌黑海面。
悯心持剑在东海上空撑起结界，月白衣袍被血水浸湿，青丝也已湿透，一道抓伤从左肩划至腹部，在惨白的月色照耀下尤其显得触目惊心，想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府青睨一眼海中咆哮嘶吼的妖兽，举剑飞身直斩而去，丝毫未顾忌背上趴着的人。
滔天海浪迎面打来，涟绛下意识捏诀抵挡，但手至半空溘然落下——他并非此间人，饕餮并不能伤害他。
他眉头轻皱，意识到在这虚无之境里只有府青知晓他的存在后，双臂更加用力地搂紧府青的脖子。
府青被他勒得一怔，几乎以为他在蓄意报复，于是一面挥剑劈向饕餮，一面冷声道：“手拿开。”
“哦。”涟绛撒手，落到浪花翻涌的海面上。
府青未曾想涟绛会这般轻易地松手，不由得分神瞟了眼空荡荡的身后，心底隐有不安。
而这片刻的功夫，涟绛已然纵身跃到饕餮背上。
他低头盯着脚下奇丑无比的饕餮，稳着身形仔细斟酌着，心想此时饕餮无法碰到他，但他却可以碰到饕餮，那为何不卑鄙一些，就势将饕餮封印，也免得府青劳累受伤。
他正思索着，面前青白剑光遽然飞快斩过，剑上几滴鲜血洒至他的唇角。
他心里微微一惊，抿唇将那血珠舔去，以为是府青不留神被饕餮所伤，抬起头才知府青原是故意割掌放血，企图以苍龙气息压迫饕餮臣服。
但饕餮并不甘屈居人下，反而深觉自己受到挑衅，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泄愤似的咬向府青。
涟绛难以在它剧烈的动作间站稳，旋身入海的刹那之间手中法诀已经击打出去，直取要害。
与此同时，府青再次挥剑劈向饕餮。
但冰冷剑刃尚未靠近饕餮身体，它便仰头怒吼一声紧接着疾速躲入苍茫大海之中。
见状，悯心不免一愣，回神后立时寻着水浪追出去。
“兄长，”府青拽住他，垂眸望向风浪渐平的海面，黑沉沉的眼睛里几乎看不出半点情绪，“不必追了。”
悯心闻言先是一呆，反应过来后微笑着轻拍府青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即便是追到它也定然无法杀它，趁它身负重伤时修补法阵才最要紧。”
语毕，他便再次捏诀修补法阵。
而府青定定望着海面，清冷的月光在他眼底勾勒出一个单薄的影子。
那影子察觉到他的目光，飞身朝他扑来，原是想抓起他的手腕看看掌心里那道伤口深不深，但纠结一阵后终是不敢，只默默抓紧他被水打湿的衣袖。
他不太明显地用余光睨着涟绛，攥紧被割开的那只手。
尽管修补法阵对悯心而言并非难事，但府青仍然留下搭手相助，回到居处时已是翌日正午，一日中日光最盛的时候。
他没管一直黏在身后的人影，自顾自纵身跃入湖中，借寒冷的湖水消去浑身热意。
他泡在湖中眯眼打了会儿盹，睁眼时环顾四周都未见涟绛身影，便想许是觉得无趣回去了。
这样也好，管它什么因，不相识便不会有果。
他这般想着，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末了觉出腰间没有被紧抱的感觉，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他五指微蜷，面色沉冷几分，提起承妄剑便往不归山去。
昨日东海事发，除他以外，悯心也托青鸟给春似旧带了信，但直到此刻，春似旧都未露面。
悯心未得回音，心里难免担忧。他本想亲自去找春似旧，奈何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尚未解决，便只好托府青去看一眼。
府青刚走出没几步，衣袖便被拽住。
他停步回身，只见身后云雾般缥缈的人影重又将百花时绑在了颈上，正捧着红线另一端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抬起眼皮，扫一眼涟绛，又垂眸望向百花时。
涟绛低着头，以为他不解这是何意，犹豫片刻后试探着将百花时塞到他手里。
府青无意握紧百花时，于是掌中红线被湖畔的风吹落在地。
涟绛眨眨眼，捡起红线再次塞进府青手中。
府青垂眸望着他，再次任由红线从掌心里滑落。
涟绛怔然，终于意识到府青并非是不小心没握住，而是根本不想握住。
须臾，他弯腰将百花时捡起，但这回没再不识趣地递给府青。
他难过地想：就这么讨厌我么，连话都不愿意与我说。
府青却在此时牵过了他手中的百花时，眉眼间冻结的冰霜消融不少，语气也不再那么疏远冷清：“本事不小。”
涟绛嘴边浮起笑意，明白府青是在说昨日，揉着耳垂羞涩道：“是你教得好。”
“你究竟想要什么？”府青注视着他，眼神犀利不少。
涟绛微微上扬的嘴角僵住，眼中笑意也渐渐淡去，低声答：“不要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想要你长命百岁，想要你回来。
府青眉心一跳，倾身去解系在涟绛颈间的红线。
“等等！”涟绛抓住他的手，几近哀求，“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赶我走。”
府青动作微顿，随后道：“绑手上也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百花时缠绕到涟绛手腕上，指腹不小心蹭过肌肤，触感滑腻。
他微抬起眼皮，心道原是个娇生惯养的。
涟绛未察觉他一瞬间的不悦，愣愣地抬着手问：“你看得见我？”
“一点点，”府青颔首，疑心他不知缘由，少见的补充道，“昨夜你碰了我的血，因而显出一点轮廓。”
涟绛闻言轻轻“啊”了一声。他眨眨眼，正欲感慨龙血竟有这般奇效，却听府青说：“你体内的龙息虽然微弱，但仍旧可以与龙血相合，所以我才能看见你。”
涟绛脸皮发烫，半晌说不出话。
府青却当他是佯装懵懂，逼近他问：“一万年以后，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第146章 起始（4）
涟绛无法回答。
说是爱人却三番五次伤害残杀，说是仇人又反反复复耽于柔情。
好在府青约莫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强求得到一个答案，见涟绛不言他便不再多问，心想总归是万年以后的事，到那时他也许会有另外的身份。
那日之后，府青没再提过让涟绛回去，但也没有与他有多亲近，只是与看不见他时一样，视他如空气。
可纵是如此，涟绛也已心满意足。
他不求府青能喜欢他，只求能在他身边多逗留些许时间。
若是可能，他甚至希望府青的这一生便是观御的一生，自由、快活，闲时无所顾忌，入湖打盹，忙时可托青鸟传信，请好友前来相助。
即便三界中，再不会有名唤“观御”的人出现，他也再不会与观御相逢。
境中岁月流转飞快，转眼又至酷暑时节。
天热时府青易犯懒犯困，常化作原身躲进湖中，便是连悯心来找都疲于起身，只懒懒地掀起眼皮，翻身趴到亭子边，示意他有事直说。
每当这时，涟绛便坐在亭子一角，卷起衣角脱下鞋袜赤脚玩水，怔怔望着水面涟漪想事。
扶缈说死魂是身死之人残念所化之魂，有几世便有几个死魂。
涟绛偏头望向浸在湖里的懒龙，心想观御的死魂应该是两个，除却观御执念所化，还有一个当是府青死后残念所化。
但府青此生无拘无束，逍遥快活，二三好友常伴身侧，涟绛着实揣摩不出他有何执念。
那边府青见涟绛又望着自己发呆，稍感不悦地偏开脸。
悯心微感讶异，明显地察觉到近些时日里府青身上多了些许生气，也较先前平易近人许多......至少不再和以前一样遥不可及。
他欣慰地笑笑，问：“阿青最近可是结交了什么好友，我看你开心不少。”
“不曾。”府青斜睨他，脸上细微的不悦之情消失不见，又回到从前那副冰冷的样子，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天下更无任何事物能让他动容。
悯心温和一笑：“再过几日便是似旧生辰，到时我会在宫中设宴，你记着带他来玩。”
府青抬眸，而悯心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还有事要处理，改日再来拜访，之后便转身离开。
涟绛眯眼目送悯心走远，暗自思忖想府青的执念或许与悯心有关。
而据他所知，悯心最终死于大婚之日，但其中细枝末节，世上并无记载。
他正想得出神，手腕上系着的红线忽然被拽动。他在这动静里回头，见身后府青咬破手指滴血喂给诏和花，并无半分搭话的意思，便想是不经意间扯到的。
毕竟府青一直都当未瞧见他，而他知道自己暴露以后也没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守着。
他稍感失落，长舒一口气平复心绪后迈步走向府青，没话找话：“它怎么只长叶子，不开花啊？”
府青扭头，淡淡瞥他一眼。
涟绛磨磨蹭蹭地挨近他：“但晚些开花也好，养精蓄锐，说不定花期还能更长一些。”
“嗯，”府青终于有所回应，话里有话，“最好永不开花。”
涟绛一愣：“可它若是不开花，便不会生神智。不生神智，那你便要一直养着它。”
这回府青没再接话，只垂眸看一眼涟绛。
涟绛纳闷不解，但思来想去终还是决定不多问——府青已经足够讨厌他了，他不想再让府青感到厌烦。
府青不知他心中所想，再次低头看向池中的花。
这诏和花起初是女娲所养，后来女娲避世不出，才将它交给扶缈照顾。
他问扶缈，诏和花为何久不开花，扶缈但笑不语，他便去问女娲，而女娲亦未现身。
他思索良久，想是诏和花牵扯到天机，扶缈与女娲才讳莫如深。
他跪于女娲神庙里，换种法子问道：“如是花开，是吉是凶。”
女娲神像前摆着的签筒抖了几抖，掉出一支竹签，上书：大凶。
既是大凶，那最好是永不开花。
府青抬眼望向平静无澜的湖面，疑惑不解的是扶缈为何要托他照顾诏和花。
而涟绛见府青不说话，忍不住捏着耳垂偷瞄他，疑心是自己方才问得太多又惹他不快，琢磨良久还是憋不住小声地问：“你生气了？”
府青回神，淡声道：“没有。”
许是他说话时面色凝重，涟绛并不相信他口中所言，反而低声道：“你不喜欢，我以后不问便是。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
府青没听清，倾身过去“嗯”了一声。
“你别生气，”涟绛拽他的袖子，“日后我再也不做你不喜欢的事了，也不说你不喜欢的话。”
府青站直身子，眼神幽暗。
即使涟绛不说，他也猜到了一万年以后他与涟绛的关系。
因为龙息，还因为除了这种关系以外，再没有人会让自己卑微至此。
但此时的他并不爱涟绛，于是恶劣地拆穿道：“你很喜欢我。”
涟绛身子一僵，但紧接着便抬头迎看向他，承认道：“是。我喜欢你，很喜欢，特别喜欢。”
“我不会爱任何人。”
府青盯着他如是说。
闻言，涟绛抓着府青衣袖的手越攥越紧，将上好的布料都揉出褶皱。半晌，方才轻声道：“我知道。”
府青半垂下眼皮遮住黑沉沉的眸子，语气平淡：“知道就好。”
涟绛眨眼，心被扎出密密麻麻的小窟窿。
那日之后涟绛能感觉到府青更加疏远他，有时甚至过分到连话都不愿意听他说，避他如避洪水猛兽。
府青又开始赶他离开，偶尔主动搭话都是劝他莫要耗在此处。
他一边嗯嗯啊啊地点头应着，一边不知廉耻的继续跟着府青，府青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时间久了，府青明白他是铁了心要留在这儿，于是不再和他继续那阳奉阴违的游戏，而是稍有妥协，不再想方设法地赶走他，默许他做自己的小尾巴。
涟绛如愿跟着他，春时赏花，夏时看月，秋时摘果，冬时戏雪，若不去想虚无之境，倒也算是美梦成真。
哪怕......这时的观御并不爱他。
春似旧生辰之日，府青应邀赴宴，不忘捏诀掩去指上绑着的红线。
涟绛紧紧跟在他身后，环视四周才知上古时的天神并非如万年后一样清一色追求修炼成人，而是以人面兽身为美。
放眼望去，席间竟只有府青与悯心两人是人身。便是连春似旧，今日也半显出原形，腰腹下拖着朱红蛇尾。
涟绛默默往府青身边靠。后者察觉他的意图，微微侧身，刚好挡住他视野里的蛇尾。
察觉他的动作以后，涟绛不免发怔。
恰在这时，不远处悯心笑道：“大人，好久不见。”
三界中能被天帝称为“大人”的，必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涟绛好奇地扭头去看，却见是相识之人——扶缈。
扶缈笑眯眯同悯心寒暄几句，随后转身朝府青走来，并格外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府青十分敷衍地回应着，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在桌沿，轻微的震颤顺着红线一路蔓延到涟绛手腕上。
以往他这么做时，涟绛会试探着凑过来与他说话，然后眼巴巴地等着他回应。
但今日涟绛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扶缈。
而扶缈像是未发现他，一心只与府青交谈。
府青眉头微皱，暗暗用力一拽。
手腕上系着的红线倏然收紧，涟绛吃痛，不再盯着扶缈看，讨好似的轻碰府青手背。
府青却没卸力，继续漫不经心地听扶缈讲无关紧要的事。
涟绛摸不准他的脾气，又不敢私自解开百花时，只好咬牙忍着。
直到扶缈走后，府青才松开手：“你认识他。”
涟绛捂着手腕愣愣看向他，不敢随意承认。
“是他让你来这儿找我，”府青脸色沉冷，心觉自己身陷算计之中，片刻后遽然抬手扣住涟绛下巴，“他让你做什么？”
涟绛躲闪着难作回答，下巴被掐得很疼。
可他越是避而不谈，府青越是心下起疑，掐住他下颔的手也越发用力，几乎将骨头捏碎。
涟绛受不住，心脏疼得厉害，嘶气道：“......不做什么。”
他无法对府青说明来意，无法将万年以后发生的种种平静陈述。
那些想起来便生不如死的事情，他宁愿府青永不知晓。
或许是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太滚烫，府青动作微滞，随后指腹顺着他的下巴摸到嘴角，然后是鼻梁，最后到发颤的眼皮。
“我不会害你，”涟绛闭着眼，声音又轻又小，“府青，你相信我，永远不会。”
府青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漫入心里，扰得他心神不宁：“娇气。”
兴许是心里不快，府青今日在宴上饮下不少酒。
涟绛看着他仰头将一杯杯酒水灌入喉咙，不免担心起来——观御的酒量并不好。但因为他喝醉后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所以鲜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一杯便醉。
“你，”涟绛犹豫不决，咬咬唇心一横道，“少喝点吧，不然一会儿头晕难受。”
府青睨他一眼，咬住绑在食指上的红线将其解开，摆明了不想听他说话。
涟绛没办法，但心酸难过之下隐有欢喜——这才是观御真正的样子。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的观御还没有背负太多枷锁，所以会在无人时和府青一样犯懒，会恶劣地逗弄鸟雀猫狗。
长大的观御，不再允许自己有片刻松懈。
此时细想起来，涟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观御只有在面对他时，会露出真心与劣根。
而观御的好坏善恶，他从来都是照单全收。
虽然......
有时会被气到炸毛，有时会被弄哭。
但这样有血有肉的观御，才算是真正地活着。
涟绛轻声叹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从后面抱住府青。
府青没有抗拒，他便得寸进尺地将脸靠上去，在府青听不到时低声说：“哥哥，我爱你......很爱很爱。”
与此同时，春似旧从喧哗中逃离，只身一人登上莲花台，仰首朝台上金灿灿的佛像道：“我不想成佛。”
佛问：“为何。”
春似旧答：“我身不在寂静处，心有牵念人。”
佛说：“七情六欲难断，痴儿不入吾门，请归。”
春似旧不动，合手静立佛前，良久，道：“可他们都说我应当成佛......只有成佛，我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佛低眉敛目，慈祥笑道：“痴儿当从本心。”

第147章 起始（5）
宴散时已是深夜，府青无心留在宫中过夜，于是与春似旧打过招呼便回居住。
涟绛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见他走路时身形很稳，与人交谈也条理清晰，一时便分不清他是醒着醉着。
直到离开天宫后，涟绛发现府青没有御剑，也没有捏诀御风，而是抬手招来几朵灰黑的云，才确信他醉得不轻。
府青躺进松软的云层里，双眼半睁半闭，松懈下来后酒意蒸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而涟绛杵着脑袋趴在他身边，心想今夜许是要在这云上度过。
府青就这么安静地躺着，许久都没有动静，涟绛便也开始犯困。但他不敢睡，生怕府青会丢下他。
他翻了个身，强撑着打架的眼皮望向不远处悬着的月亮。
但兴许是今夜的月光太温和，他看着看着，便枕着府青胳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做梦，也没有惊醒。
待到天蒙蒙亮，身下灰黑的云层被晨光照得金黄，他方才在这刺眼的光芒里醒来。
他陷在柔软的云层里有些发懵，片刻后彻底清醒，连忙扭头看向身侧。
——府青还没醒。
涟绛松了口气，见日光照在府青眼皮上，便想着抬手挡一挡。
但他刚一有动作，府青便睁开了眼。
涟绛只好讪讪缩回手：“你醒了啊？”
说完，涟绛才觉不对，昨夜府青解开百花时后并未重新绑上去过，此时应是听不见他说话的。
但府青答：“嗯。”
涟绛怔怔低头，这才发现府青手上缠绕着红线。
不是绕在一根手指上，而是纠缠在每一根手指上。
“我......”涟绛支吾着，心想莫不是昨夜睡得太熟无意识绑上去的，“你要不重新理一下，这样动作会方便些。”
府青垂眸不语，涟绛默认他是在等着别人帮忙梳理，便凑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我不太擅长理——”
眼前视野陡然一转，涟绛咽下后半句话，呆望着半压在身上的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府青。”
府青嗯声，垂着眼神情认真：“张嘴。”
涟绛脑中空白一瞬，正欲发问，府青却在眨眼间失去耐心，掐着他的脸猛然将两根手指送入他口中。
没收着力，指尖强硬地抵开软舌直戳到喉头。
涟绛猝不及防被弄得干呕，眼底沁出泪光，本能地半仰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本是想推开的，但不知为何，涟绛最终呜咽一声卸力，十指软绵绵地搭在府青手腕上，指腹碰到垂落的红线。
府青眉头微皱，似是也知进得太深，将手指缓缓抽出些许：“你长什么样？”
涟绛听不清，耳边阵阵嗡鸣，已经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逼疯。
府青屈指，怕他听不清，俯身说话时几乎咬上他的耳朵：“咬我。”
指弯刮过上颚，指腹碾过红舌，掀起一阵阵麻。
而湿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又挠起痒意。
涟绛受不住地偏头，皱着眉想要将那两根手指吐出来。但府青察觉了他的意图，强硬地扳正他的脸，随后指腹抵上他的齿尖，气息沉稳：“咬我。”
“唔！”涟绛摇头挣扎，湿软的舌头弯起抵着他作乱的手指，但抓着他的手依旧没有用力。
府青垂眸盯着身下的影子，意识到涟绛不愿意下嘴，却愿意含着他的手指以后眼中挑起一丝笑意。
长指猛然抽离，涟绛反应不及，呛咳不已。
而不等他缓过神来，府青便再次将手指探了进去。
涟绛尝到血腥味，骤然睁大了眼，抗拒着想要将血吐出来。但府青不容置喙地扣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仰头，沉声命令道：“咽下去。”
手指抽离，未被吮尽的血滴落在涟绛嘴角，将唇色染红。
府青垂眸望着他，迟迟未有动静。
涟绛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嗓间还留有被迫打开的异样感。
他抬眸看向府青，眼尾稍显潮湿。寂静已久的馋欲被龙血勾出，让他饥肠辘辘。
他盯着府青滴血的手指，腮帮子咬得发酸，额头鼓起青筋。
府青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敛目慢慢擦净了指上的血。
诱人的血味渐渐淡去，涟绛紧闭着眼忍到身子发颤。
“百花时解了吧。”府青对他的痛苦的视而不见，逗猫似的轻拨他手腕上的红线，发现那里有明显的血痕后眉头微蹙，不及思索便问，“疼不疼？”
涟绛却头晕目眩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仅凭着本能靠近他，捧起他的手递至唇边。
柔软的嘴唇蹭着手背。
涟绛偶尔微微张开唇，探出潮湿的舌尖将那一小块肌肤濡湿，齿尖若即若离地摩擦着，想咬不敢咬。
府青纵容着他，手臂紧绷。
而这纵容让涟绛更加放肆，不再满足于那一小块地方，一寸寸舔咬直至指尖。
府青臂上渐渐挣起青筋，而鬓角也慢慢渗出细汗。
终于，指尖被潮湿滚烫裹住时府青偏了下头，猛然抽出手揪着涟绛头发逼他抬头，沉声质问：“你是小狗么？”
涟绛被他扯得后仰，疼痛让他脑海中清明一瞬，霎时慌神否认：“不是，我唔......”
后颈被温热的掌心覆盖，颈侧跳动的脉搏被摁在指腹下。
府青将指腹上的破口咬得更开，随后揉开他的唇齿将指送入他口中。
涟绛本欲挣扎，但浑身酥麻蓄不起力气，最终只好顺从本能含住他的手指，餍足地眯起眼。
饱腹以后，涟绛东张西望，眼神飘忽，压根不敢看面前的人。
府青却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仿佛先动手的人不是他。
他待涟绛回了住处，并将伤药扔进涟绛怀里：“抹药以后别碰水，明日就能好。”
“哦。”涟绛捧着伤药点头应声，见府青没有要留下的意思，便道，“你也受伤了。”
他言下之意是要留府青一起擦药，但府青心神不定，一刻也不愿多待：“小伤不碍事，你记着擦药便是。”
涟绛追出去：“你还是煮些绿豆汤喝吧，身体会舒服些。”
府青脚步微顿，却未应答。
涟绛目送他转身离开，攥着伤药半天回不过神。
府青去了女娲神庙，跪坐蒲团半晌，心绪翻涌难平。
他承认自己凡心大动，但细细想来却不知因何而动心。
或许是因为一直无底线的纵容，或许是因为千万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许是因为夜深梦醒时对上的可怜悲伤的眼神......
几时情起他不确定。只是昨夜酒后起了坏心佯装熟睡，想欺负涟绛将他独留在云端，熟料涟绛喃喃含着“哥哥”抱紧他不肯撒手，他才发现心里酸的是那样厉害。
他盯着身边看不清脸的影子，一想到万年后的府青早就吻遍涟绛全身，而自己连涟绛是何模样都不清楚便嫉妒得发狂。
他脑海里长出阴暗可怖的念头，他知道涟绛体内有龙息，而自己的血会让涟绛显形，也会让涟绛神志不清。但他最终只是忍着，用两指撬开涟绛的唇。
他有意为之。
涟绛却还以为他酒未醒，笨的可以。
轻风涌入庙里撩动黄红相间的幡旗，搅乱心池。
府青垂眸望着被咬开的手指，须臾，问女娲道：“这便是因么？”
女娲神像半低着眼，嘴角含笑，并未作答。

第148章 起始（6）
那日之后涟绛一连好几日都没见着府青人影。
他心下焦急，闷头找了许多地方，甚至冒险去了天宫，但都没有找到府青。
直到十日后，府青才与春似旧一道出现在他面前。
“哥、府青。”他怔怔的，忘了显形后应该避着春似旧，见到府青便匆忙跑过去。
府青撑伞抬眸，见他站在檐下衣裳单薄，而雨中冷风阵阵，便迈步进去，伸手将他拉到身边：“不冷？”
涟绛摇头，紧抓住他的衣袖。
对面春似旧好奇地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阿青，你几时在屋里藏了这么只小狐狸？”
府青不理会他的揶揄，解下斗篷披到涟绛身上。
“就这么几步路，”春似旧笑得更加灿烂，“冻不坏的。”
府青冷冷瞥他一眼，他捂嘴住口，眼珠子却转向涟绛，安分不到一秒又道：“我说你这次怎么这么着急赶回来，原来是有人等着。”
涟绛闻言难免有片刻出神。
府青轻拍他的后腰示意他进屋，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忙抬脚却被门槛绊倒。
“哎哟！”春似旧怪叫起来，好似膝盖磕地的人是他，“这怎么摔了，疼不疼啊？”
府青垂眸，无动于衷。
涟绛瞄他一眼，自己扶着门框慢吞吞地站起来，郁闷不已：“没事，不疼。”
有的人心事全在脸上，有的人从不显山露水。
府青属于后者，涟绛丝毫看不透他。
每每以为已经摸准了他的心思，试探后却又得出另一个结果。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涟绛忽略膝头的疼，问府青道。
他不期待府青能回答，因为府青不喜欢他，很多时候都是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但府青将鱼肚夹给他，答：“北地妖族暴乱，事发紧急，没来得及与你告别。”
涟绛怔怔望着那块鱼肚，竟觉眼中酸涩。
往后府青与春似旧忙着商议正事，没再与他搭话。他一边吃一边分神听着，才知北地妖族不满于领土划分，意欲起兵与神族抢地。悯心无意开战，于是托府青与春似旧前去商谈。
“依我看，那妖帝分明就是看上了咱们九重天的人，想拐一个做女婿。”春似旧一面倒酒，一面说。
涟绛看着他将酒杯递给府青，欲言又止。
府青瞥见，转手将酒杯递到涟绛面前：“尝尝，北边的雪酿。”
涟绛轻声道谢，酒喝一半倏然想起悯心大婚便是与妖族联姻，顿时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
见状，府青抬手轻拍他的背，颇感无奈。
春似旧举着酒杯，怔愣片刻后捂着眼睛将杯中酒水饮下。
这顿饭吃的是食不知味。
涟绛没扒拉几口便说饱了，几次张口，却没有一次将嘴边的话说出来。
北地妖族要与神族联姻，这意味这悯心死期将至。
而悯心死后，紧跟着便是春似旧弃佛门堕魔。
他杵着脑袋望向府青，后世并无太多与府青有关的记载，诸如男身、龙族这样零碎的几条也拼凑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无人知道府青最后因何而死，更无人知晓他死后为何会转生为太子观御。
就连扶缈提起万年前的事时，也说太久远了，记不清。
春似旧急着去找悯心，是以用过晚膳便从匆忙告辞，院中又只剩涟绛与府青两人。
府青注意到他望着自己走神，心底隐约泛起酸意，问：“你与他相识多久？”
“啊？”涟绛怔怔眨眼，满头雾水。
府青双臂撑桌，低头注视着他将话说的更加明白：“一万年以后的我，与你相识多久，相爱多久。”
这问题不像是府青会问出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涟绛一手捏着耳朵，一手搭上府青撑在桌沿的手，摸到结痂的伤疤。
府青手指微蜷，默不作声。
涟绛隐约明白他的心思，却觉难以置信——不久前这人明明还连话都不愿意听他说。
可他不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不愿意听，而是怕只言片语扰乱心神，情难自控。
他又有些走神，疑心府青这么问是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赶他走。
“涟绛。”
府青叫他的名，他蓦地回神，才发现府青弯下腰将他圈在了桌子前，距离几近于无，鼻息交缠可闻。
他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须臾间心跳变得飞快。
府青越靠越近，涟绛屏息后退，但身后即是方桌，他避无可避。
唇瓣即将相碰，屏风后忽有脚步声传来。
涟绛浑身一震，猛然推开府青。
后者神色晦暗不清，冷着脸扭头看向冒失闯入的人。
“小师叔！”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涟绛抬头，见是不久前在丰京时遇到的少女。
她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看清屋中并不只有府青一人后惊奇地瞪大眼。但她尚未来得及看清涟绛面容，视野便被玄黑衣角挡住。
——府青单手提着她将她扔出了房门。
“府青！”她不再叫小师叔，改口直呼府青姓名，“你见色忘义你！”
府青冷眼注视着她。
她渐渐怂巴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声，清清嗓子正色道：“师父让我来告诉你，七日后他要与妖族帝姬成婚，便不去看二师叔过佛门了，这几天还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二师叔。”
府青抬眸，屋中涟绛听闻此言亦是心下微惊：没想到这么快，悯心便答应了妖族联姻之请。
七日后成婚......悯心这是一刻也不想多等。
涟绛微微叹气，心道若悯心与春似旧当真是府青执念所在，便是该难过许久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揪得厉害，抬头见府青回来，情不自禁地扑上前抱住他。
府青被他弄得微愣，心觉有异，问：“怎么了？”
“没什么。”涟绛听着他的心跳声，摇头说。
他想过将有关悯心与春似旧的一切告诉府青，但说到底连他自己都不知悯心为何会死在大婚之日，春似旧又为何会自甘堕魔。
此时若是说了，除了徒增烦恼，什么用也没有。
府青无法阻止神族与妖族的联姻，也无法改变已定的命运。
正如他无法改变府青的死亡。
他唯一能做的，是将一颗真心捧到府青面前。
府青要将它踩碎也好，揉烂也罢，都是他心甘情愿。
他感到抱歉，一万年后没能好好爱观御。
膝弯忽然被握住，涟绛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鞋袜便被府青褪下，露出白皙细瘦的小腿。
“府青，”他动了动身子往后挪，想要将脚收回，“你做什么？”
“别乱动。”府青紧握着他的腿不让他躲，干燥的掌心与肌肤相贴，很快捂出热汗。
涟绛闻言果真没有再躲，随后裤管便被推过膝，露出红肿发青的膝盖。
大抵是没料到涟绛当真摔得狠，府青盯着那伤处看了片刻，起身拿药时顺手捏了他的脸：“摔自己倒是一点也不心慈手软。”
涟绛呆呆摸着被掐红的脸，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府青知道他在故意试探。
府青很快取过膏药回来，净手后帮他抹药。但由于是第一回做这事，府青下手没个轻重，反而让他疼得直哆嗦。
他本想着忍一忍便过了，毕竟这是府青，不是其他人。
但最后实在忍无可忍，挡开府青的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府青轻咳一声，颔首应下。
而此时的九重天上，悯心负手背对着春似旧，声音温和又残忍：“我从来都只当你是弟弟，别无他想。”
春似旧盯着他的背影，双眼通红：“你当真要与她成婚？”
悯心闭了闭眼，颔首答是。
“好，”春似旧拍手笑了起来，“好！”
他后退着一步步退出大殿，红衣被门口的风掀起，“悯心，你让我摒弃杂念潜心修炼，叫我早日成佛，我都答应你了......可你还是要与别人成亲。”
悯心转身，神色格外平静，但掌心已掐出指痕。他语气平和地说：“妖族与神族缔结姻缘，可保三界万年太平。”
兴许是被“三界”二字刺痛，春似旧遽然跨步上前，揪住悯心衣领怒声质问道：“你心里就只容得下三界吗！？”
悯心任他抓着，眉头微皱：“似旧，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春似旧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按着他猛然摔坐龙椅之中，咬牙切齿，“我的心上人，如今要与别人缔结良缘，你叫我如何冷静！？”
“似旧，你听我说......”
悯心挣扎起身，却不想这一举动彻底将春似旧触怒。
“你不是要与人成亲么？”春似旧禁锢着他，粗鲁地解开他的衣带，双目被激的赤红。
“春似旧！”悯心气恼不已，抬脚狠狠踹他。
春似旧吃痛嘶气，却没撒手，反而更加过分地压着他咬上他的脖颈，含混道：“成亲，呵！春戏图你都没看过，知道要如何行房事么？莫不是洞房花烛夜还要等宫里嬷嬷来......”
“教”字未出口，春似旧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
悯心举着手，掌心发麻发红：“滚出去！”
春似旧舔舔牙，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他紧盯着悯心，俄顷，攥拳砸在金灿灿的龙椅上：“你别后悔。”
语罢，他便起身大步往殿外走。
而临到殿门前，又倏然驻足，回头道：“我祝你和她，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悯心偏头，透过歪斜的冕旒，他看到龙椅上缠绕着的金龙的眼睛在流血。
池中的诏和花在暴雨里晃动，缓慢长出花苞。

第149章 起始（7）
神族与妖族缔结姻缘一事经由红纸金字在三界中传开，人人都说悯心与那妖族帝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这桩喜事而欢喜，但也有那么几个人因为此事而感到难过。
悯心大婚当日，涟绛戴上面具跟着府青前去赴宴，心头黑云积郁不散。
府青见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兴致不高，便以为是昨夜没休息好，轻揽了下他的腰道：“还有一段路，再睡会儿。”
涟绛颔首，但窝进他怀中闭着眼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半睁开眼望向车舆外，只见外头人山人海，四海八荒的仙神妖魔都前来赴会，乘车舆的、驾云御风的、摆尾展翅的......他们都在为这一桩喜事而欢喜，脸上的笑意只增不减。
见状，他的眉头皱得更深，神情愈加难过。
府青垂眸望着他，将他的脸色尽收眼底，便轻拍着他的背问：“你一向喜欢热闹， 今日怎么却不高兴？”
涟绛回头，琥珀色的眸子映出府青专注的神情。
他伸手环住府青脖颈，顺势抱上去，不再去想会不会被推开，低头将脸埋进府青颈间，声音发闷：
“人们都说这是喜事，可是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悯心愿不愿意，也没有任何人问过那妖族帝姬喜欢不喜欢悯心。他们的婚事，压根就不是你情我愿，喜结连理，而是无奈的牺牲，是两族的交易。”
府青抱着他，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揉弄着，将发髻都揉乱：“兄长一心为天下苍生着想，从来都将自己置于三界之后。”
闻言，涟绛许久未作声。
诚如府青所言，悯心身为天帝，便不止是他自己，更是一族之主。
他首当思虑的该是三界安危，而不是爱恨痴嗔。在三界众生的安危面前，儿女情长显得无足轻重。
没有家国，又何来爱恨痴嗔？
涟绛深知其中的道理，但仍旧为他感到悲伤与不甘：“可是他心里明明有人。”
“嗯？”府青闻言微怔，像是并不知晓悯心与春似旧之间的事。
涟绛直起身子，解释道：“他与春似旧情投意合。若不是妖帝指名道姓非要他娶帝姬，他也不会辜负春似旧一片真心，春似旧更不会......”他默了默，没有再往下说。
府青却聪明，隐约觉出他未说完的话：“春似旧若是未能成佛，也不全是因为兄长。”
“为何？”
府青将他的手抓进手里把玩，语气平缓：“他心术不正，纵是修为再高，也难成佛。”
闻言，涟绛难免愣住。
这些时日以来他黏着府青，与悯心和春似旧相交并不深，几次碰面都觉春似旧只是少年心性，不够稳重，并非如后来一般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但眼下府青却说他心术不正。
“之前东海法阵破裂，与他脱不了干系，”瞧出他的疑惑，府青道，“当时世上有传言，说他‘天下第一’的名号名不副实。他心气太傲，听到这些话后便想诛杀四兽证明自己，因此先破了东海的镇魔法阵。”
涟绛不由感到讶异，同时又感疑惑：“但那天他并没有出现在东海。”
“有人找他斗法拖住了他，”府青神色平静，说起这些事似乎已司空见惯，“他气恼不已，暗中行凶杀人。”
涟绛霎时惊讶地瞪大眼，只差没惊呼出声。
他竟不知，春似旧的劣根性竟早在万年前便已有显露。
“那......”他停顿数秒，问，“悯心知道此事么？”
府青颔首，涟绛紧跟着问：“可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放纵至此？”
“天庭不定无证之罪，”府青答，“春似旧并没有直接杀人，而是借旁人之手用醉花荫毒害那人。而引诱饕餮苏醒，闯阵而出，他也未露面，只攻于算计，暗中说服虎妖替他做事。兄长找不到他杀人行凶的证据，这事便只能作罢。”
悯心最了解春似旧，却也最没有办法对付他。
涟绛顿然哑声无言，只感无奈。
如此一来，春似旧说悯心不爱他，便不是假话。倘若这话不假，那......
涟绛悚然一惊，连忙起身，便是连头顶重重撞上车顶也来不及喊疼，急切道：“不好，春似旧当真会杀了悯心！”
府青皱眉，探手往涟绛被撞的地方摸。但他的指尖尚未碰到发梢，涟绛便急匆匆掀开车帘捏诀飞身出去。
他面色一沉，连忙追出去。
涟绛片刻也不想耽搁，若能及时阻止春似旧杀悯心，兴许春似旧便不会成魔。
他不成魔，往后便不会有那些伤心事。
但待涟绛火急火燎地赶至宫中时，为时已晚。
他直挺挺立于大殿之中，头上顶着金色的凤冠与血红的盖头，身上穿着那件本该穿在妖族帝姬身上的大红嫁衣。
春似旧站在他身边，手中牵着大红花球，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而殿中仙神双目呆滞，唇角牵着诡异的弧度，像是被人用丝线拉开了嘴角。
“一拜天地——”
傧相圆睁着眼，捧手高呼。
春似旧应声而动，转身朝殿外弯腰。
悯心也愣愣转身，十分僵硬地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两人齐齐转身，拜向空无一人的龙椅。
“夫妻对——”
“春似旧！”
涟绛呼吸急促，饶是此时殿外烈阳高照，他仍旧觉得周身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春似旧循声望向门口的人，笑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拜。”
傧相嘶哑着声音吼出最后一个字。
春似旧与悯心相对而拜，他们的发髻磕在一处，青丝勾上红绸，黏连不舍。
涟绛疾步上前，身侧森寒剑光闪过，径直朝着春似旧心口扎去。
春似旧眸光一凛，立时闪身躲避。
剑刃撕裂布帛，大红花球飘落于地，沾染尘埃。
“阿青，”春似旧盯着手中断裂的红绸，额角鼓起青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在你兄长的喜宴上胡闹？”
府青侧目，见涟绛毫发无伤后松了口气，随后二话不说举剑便袭向春似旧。
后者轻轻啧声，抬起折扇迎面打向承妄剑。
长剑与铁扇猛然相撞，扇骨刮上刃面，擦出刺耳声响，刹那间赤红星火四溅。
“府青，”春似旧眼中血丝密布，眼白已然被猩红遮盖，“少管闲事。”
府青踩上白玉石柱，借力挥剑斩向春似旧：“你早该伏罪。”
“我有何罪！？”春似旧甩袖扬扇，身上喜服鲜红似在滴血，“要说有罪，你与一只来历不明的狐狸整日厮混，不敬兄长，才是大罪！”
府青不欲与他多作无谓的争论，只冷眼瞥他一眼，手下招式更加凌厉，大有要将他就地斩决的架势。
但春似旧也并非寻常人，他刚及百岁便有化佛之能，如今修为更加高深，便是连府青也难以摸清他的功力到底有多深厚。
承妄剑再次与银铁扇相撞，刹那间震开的气浪甚至将殿中石柱砍出裂口，将柱上盘亘的金龙劈成两半。
府青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抬脚踩上身后摇摇欲坠的石柱，借力旋身避开飞速袭来的铁扇，扭头朝涟绛吼道：“走！”
涟绛朝他颔首，但他无暇顾及，兔起鹘落间复又与春似旧缠打在一处，谁也不甘落于下风。
“悯心！”涟绛拽住悯心，意欲带他先逃离这将崩的宫殿。
熟料悯心竟然一动不动，宛若石像一般站定在殿中。
见此情形，涟绛不由发愣。但此时的情形已不容他细想，那边春似旧与府青打斗得越发激烈，剑光扇风毁天灭地，若不尽快离开此处，只怕是要被玉石金瓦压成碎肉。
他咬咬牙，以为悯心是受了什么邪术动弹不得，索性弯腰架起悯心胳膊抬着他艰难地往外走：“你先忍一忍，待会儿我再找法子给你解了这术法。”
大殿将倾，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涟绛难以站稳，摇摇晃晃拖着悯心朝殿外走，纳闷地想：这人平日里看起来也不强壮，甚至有几分瘦弱，像个文雅书生似的，怎么这会儿竟然这么沉......
“死人最沉。”
识海中倏然冒出不知名的声音。
涟绛动作一顿，气喘吁吁地扭头看向自己半扛在肩上的人。
恰在此时，一道凌厉的扇风自身侧打过，涟绛瞳孔一缩，却再来不及彻底规避。他只感到脸上一痛，紧接着耳边便有挥拳的声音响起。
他再无时间思索，几乎是本能地躬身躲开这一拳，并反手擒住悯心胳膊：“悯心！”
大红盖头终于再挂不住，被疾风掀落在地，露出悯心惨白的脸，以及发紫的唇。
涟绛愕然睁大双眼——
悯心竟然已经......
春似旧当真杀了他。
而在涟绛愣神之际，春似旧勾唇一笑，不再执着于同府青纠缠，转而将手中铁扇朝着涟绛掷出。
铁质的扇子于半空中解体，眨眼间化作千千万万细小铁针，如细雨一般扎向涟绛。
府青反应迅速，当即将承妄剑扔出，青白剑光划过之处瞬时间撑出结界。
铁针前赴后继地撞向结界，见结界牢不可破后重新聚为扇形。
只听刺啦一声，锋利如刃的扇缘将结界一分为二。
涟绛回神。眼看着铁扇近在咫尺，即将割向脖颈，而他压根无法闪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灵机一动，抬掌抵上悯心后背将他推至身前。
春似旧眼皮一抬，果真在扇缘只离悯心分毫时及时收手。
铁扇回旋，春似旧一把抓住扇柄，神色阴翳：“小狐狸，我劝你最好不要掺和我们的事。”
涟绛瞟向他：“你这是强娶强嫁，悯心若还在世，绝不会原谅你。”
“我不需要他的原谅，”春似旧紧盯着悯心死气沉沉的双眼，爱恨交织一处，“我只要他与我在一起。”
涟绛眉头紧皱，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尚未发出声音，便被府青猛地扑倒在地：“小心！”
沉甸甸的石柱轰然倒塌，砸入地砖荡起灰白尘埃。
“你、咳咳，怎......么、咳咳咳、样？”涟绛吃了满口灰，呛咳着爬起身，自顾不暇却依旧先问府青道。
府青抬袖掩住口鼻，顺便也帮涟绛挡住：“无碍。”
闻言，涟绛缓缓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
飞扬的尘土挡住视线，他扬手挥开尘土，只见春似旧撑在断裂的玉石柱子下，被压弯的背脊半拱着，为身下的人挡出一小片天地。

第150章 起始（8）
在春似旧身下，悯心双眼半睁，瞳孔涣散。
石柱砸起的厚重的灰尘覆盖在他身上，惨白的石沫为大红嫁衣蒙上白布。
见此情形，涟绛不由得发怔。在剧烈的摇晃下他难以保持平衡，所幸府青牢牢抓着他，他才不至于跌倒。
殿堂崩塌在即，一块又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将地砖砸出裂纹。
“走。”府青一把拽住涟绛胳膊，紧接着飞身逃离这即将诞生的废墟。
承妄剑挥斩出青白光芒，接二连三掉落的房梁石块被这剑光劈开，碎石四处飞溅。
殿中木然旁观的仙神于这动静中惊醒，尚未弄清发生何事便只顾得上慌忙逃命，捏诀撑开一道又一道五光十色的结界屏障。
“师父！”殿外光熹闻讯匆忙赶来。他看见府青与涟绛飞身而出，而悯心不见踪影，连忙冲上前问：“我师父呢！？”
涟绛与府青沉默地望向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就在这时，两人身后崩塌的废墟之中倏然传出怒吼声。
众神浑身一震，涟绛亦是一惊。
他回过头，见春似旧方才攥在手里的银铁扇从废墟之中疾速穿出，原先只有普通纸扇大小的扇面竟在刹那间变得巨大无比。
玄黑如墨的扇面上血光涌动，猩红光芒裹挟着狂风吞没天地，尤其显得在场众神渺小如蚁。
扇面溘然自高空砸下，好似阴雨天浓黑的云朵被人撕扯落地。
涟绛顶着疾风骤然睁大眼，眼看着扇面马上要压上头顶，而众神错愕惶恐，他立时喊道：“起阵！”
强烈而狂暴的风打在身上，几乎让人站不住脚跟。
饶是如此，诸神也在转眼间稳住心神，纷纷捏诀起阵做挡。
金灿灿的阵光与漆黑扇面遽然碰撞，凶猛的气浪迎面打来，震得五脏六腑都剧痛无比。
但此时竟无一人退缩。
沉重而冰冷的银铁扇上，春似旧抱着悯心尸身冷漠地俯视众神，身后十万妖兽法相咆哮狂吼，蠢蠢欲动。
“你毁了我的喜事，”他垂眸注视着涟绛，面无表情，“你想拿什么来还？”
涟绛仰头看向他，重压之下一呼一吸都挤得肺部疼痛不已。
“天界诸神，”春似旧眸光微动，轻瞟一眼扇下苦苦支撑着防御的众神，随后目光一转，落在府青身上，“还是阿青？”
涟绛咬牙咽下嗓子里的血，心知春似旧已然堕魔，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盯着春似旧，声音沙哑：“悯心对你无意，你又何苦强求？”
春似旧微微眯起眼，偏头将脸颊贴上悯心额头：“悯心哥哥最爱的人明明是我，是你们非要逼他弃我，逼他与旁人成亲。”
“他从来都只当你是弟弟，”府青抬眸，眼底渗出几分杀意，“他教你仙法心术，教你处世之道，盼的是你有朝一日能化神成佛，造福三界。但你却为爱恨痴嗔所绊，负他、杀他，你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愧疚！？”春似旧闻声仰头大笑，他眼中的泪和着脸上的血一道滑落，滴在悯心的眼尾，“要真算起来，心里有愧的应当是你！”
他一面说，一面迈步缓缓走向府青：“若不是你与悯心说，你不愿意做天帝，悯心便不会自荐为帝，更不会被整日囚禁在这冰冷的天宫里！”
“愧疚，呵......”他极其短促地冷笑一声，“府青，你还不明白么？最该感到愧疚的是你，不是我。”
府青怔然。
年幼时悯心确实问过他要不要做天帝，他摇首拒绝，望着悯心道：“天帝一点都不自由，我以后只想行遍三界，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做一个无名的侠客。”
当时悯心是什么反应，府青已经没了印象。
后来伏羲与女娲避世不出，扶缈为天界择主。他原先定下的天帝之位该是由有吞天纳地之能的苍龙府青继承，但府青不愿，而悯心自告奋勇。
扶缈几经思量，终是将命簿上“天帝府青”四个金字划去，改为“天帝悯心”。
兴许从他落笔的那一刻起，往后诸多因果便已错位，再无人能参透。
“他说我若是成佛，他便会一直陪着我，我答应他了，”春似旧略低下头，凝望着悯心的目光温柔似水，“但他骗了我，”春似旧的双眸渐渐被恨意吞噬，“他背叛我......他竟然妄想丢弃我！”
春似旧像是疯了，抚摸着悯心冰冷的脸颊咧嘴笑起来，“我的好哥哥，你怎么舍得抛下我呢？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舍得让我难过？”
悯心半睁着眼，眼尾被春似旧的眼泪浸湿，看上去仿佛在哭。
“悯心哥哥，”春似旧抱着他轻轻地摇，轻柔地掸去他肩上发上的灰尘，“他们毁了我们的喜事，我让他们到死界再补一场给你好不好？到时候四海八荒的神仙、妖魔都来祝贺......”
春似旧停顿下来，俯身将耳朵贴近悯心乌紫的唇，像在听他说话。
须臾，春似旧抬起头，笑道：“好，哥哥想要凡人也来赴宴，那我便带他们一起。”
语罢，他身后十万妖兽遽然撕咬向扇下的仙神。
兽影如烈马奔腾，刹那间山崩地裂。
积蓄于人间的仇怨奔涌如河，尽数灌进大地龟裂的伤口，攀附于地底数万万游魂身上。
游魂因此躁动不安，吵闹着挤入人间，逢人便杀。
在这顷刻之间，血已染红土地。
而九重天也已沦陷，众神合力撑开的结界在妖兽猛烈的攻势之下慢慢长出裂纹，再难以支撑太久。
涟绛瞳孔骤缩，蓦地明白为何三界惧怕魔骨至此。
但此时他来不及细想这些。
结界蛛网似的一寸寸碎裂，有些修为较低的仙神已经无力支撑，呕血倒下时身体被闯入结界的妖兽拦腰咬断，魂飞魄散。
若再放任下去，三界势必毁于春似旧手中。
涟绛目光一沉，当即召出长弓。而府青同样意识到春似旧已毫无理智，再不做无谓的防守，转而举剑攻向春似旧。
春似旧安然不动，抱着悯心坐于妖兽背上，冷目看着底下众生挣扎求饶。
直到府青一路斩杀妖兽，浴血近身，承妄剑直指咽喉，他才稍微掀起眼皮睨府青一眼，双指相搭：“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巨大的蛇身法相便自他身前拔地而起，其上鳞片张合，满身朱红鲜花缠绕，宛若滴血。
府青挥剑斩向蛇身，手起刀落间身后金色龙影呼啸而出，锋利的龙爪刹那间将银铁扇撕成碎片。
巨蛇伏地闪避剑刃，蛇尾所过之处猩红黏液腐蚀一切。
它直勾勾地盯着府青，不同于寻常蛇类的眼睛里血红鲜花怒放。
府青略感吃惊——花相蟒。
花相蟒生来便是邪物，早在悯心担任天帝之职前伏羲便下令将花相蟒赶尽杀绝，以除后患。春似旧怎么会......
巨蛇后缩，下一瞬竟如离弦之箭，疾速咬向龙影。
府青躲闪不及。他肩膀一痛，身上竟是多出两个血淋淋的窟窿来。
春似旧死咬着他不松口，身下朱红蛇尾疯狂甩动着，将琼楼玉宇都拍打成末。
府青额头渗出细汗，但却咬紧牙关未有半分示弱。
他举剑纵身扑向春似旧，身后高大巍峨的龙影也不甘示弱，扭身撕咬在巨蛇长尾之上。
两人争斗不休，难分伯仲。
见状，涟绛拉弓对准春似旧，身后九尾狐影替他挡住接二连三扑咬而来的妖兽，威武雄壮。
咻——
长箭迅猛如雷电，以分毫之距穿过缠打在一处的蛇与龙，径直射向春似旧眉心。
春似旧扬手，衣袖卷住长箭，喀嚓一声将它搅成两半。
涟绛见状皱眉，挽弓再次射向春似旧。
后者不急不躁地抬手抵挡，饶是蛇身被咬穿，身上伤口毕现，也并不惧他与府青二人。
涟绛与府青相视一眼，继而合力攻向春似旧。
但春似旧修为高深，法术高强，二人始终难以伤其要害，反而险被他咬穿喉咙。
正当着僵持不下之际，混乱的人群中倏然有人高声大喊：“九尾狐尾所化之弓！狐尾所化之弓！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涟绛循声侧目，见扶缈披着破布杵着拐疯疯癫癫地呼喊着，身旁妖兽飞快掠过，竟是瞧不见他，也不伤他。
他抬头对上涟绛眼神，揉着胡子笑了笑，用唇形道：“对不住。”
涟绛抿唇，心下了然——扶缈果然知道他从何而来，那日在席上并非是未见，而是佯装不见。
果不其然，随着这喊声传开，众神纷纷扭头望向持弓之人，面露惊喜之色：“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见他们欢呼着将目光照向府青，紧接着神色黯淡下去，涟绛攥着长弓的手微微一颤。
“狐尾为弓，龙身做箭......”人群里有人皱着眉喃喃低语，继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雀跃高喊起来，“狐尾为弓，龙身做箭，封妖锁魔！”
涟绛难以控制地发抖，随即见底下众人撩衣跪拜，有朝向他的，也有朝向府青的：“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啊！”
求救声刹那间将涟绛淹没。
他透不过气，冷汗濡湿后背。
府青在这时奔向他，捧起他的脸同他额头相抵，气息不稳：“好好活着。”
“不......不要......”涟绛摇头，眼中含泪。
“别哭，”府青抹去他眼角的潮湿，笑着哄他道，“涟绛，没事的，我们一万年后再遇。”
涟绛抓他的手，神色慌张。
但他抬手捂住涟绛的眼睛，紧接着没有片刻的犹豫，攥紧承妄剑穿透胸膛。
偌大的龙影在这一霎那化为齑粉，金色碎芒飘落如雨。
“啧，”春似旧摸了摸脸，看好戏似的，道，“可惜了，我还以为可以亲手带阿青去见悯心哥哥，毕竟哥哥平日里最疼爱的便是他。”
涟绛握紧落在掌心里的箭矢，慢慢抬头望向他，眼圈里红意不散，但声音掷地有声：“起阵，封妖魔！”
众神应召，捏诀摆开阵法。
涟绛拉弓，弦上龙身所化之箭穿破云霄，龙吟震天。
苍穹被箭矢刺破，青紫灵气尽数涌向春似旧。
春似旧不以为意，拥着悯心缓缓抬手，但掌中法力打在灵气上，竟如打在棉花上一样无用，反而被吞噬殆尽。
他面色一凝，显是不曾料到这阵法当真能困住他。
可此时再做挣扎已晚，他眼皮微抬，于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灵气中咬牙切齿地看向涟绛：“死狐狸，我杀了你！”
他边说边驭法相袭向涟绛，巨蛇于半空中扭身，将雪白的九尾狐影牢牢缠绕住。
紧接着，不待涟绛挣开束缚，销魂便直扎入心脏，透明如薄冰的剑刃弹指间变得猩红。
“死狐狸，”春似旧猛然拔出销魂，攥着它一道被灵气缓慢埋没，眼神恶毒，“我迟早要你拿命来还。”
他的声音消融在灵气中。
十万妖兽失去依附，也化成腥臭的风和粘腻的雨，再无攻击性。
天上人间，心神百姓或死或生，神色凄然。
涟绛回身看向他们，满目疮痍。
他摇摇晃晃地走，不知该去向何处，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找不到观御了。
魂魄、身体，他都找不到。
便是连那只长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抱着承妄剑，分不清剑上的血誓府青留下的，还是他伤口中渗出的。
而池中的诏和花晃啊晃啊，徐徐绽开花瓣。

第151章 秘密（1）
周遭景象渐渐散开，层层叠叠的水纹荡漾如花。
转眼间起了雾，白茫茫的，浮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慢慢将尸山血海掩盖。
被销魂洞穿的身体缓缓愈合，掉落在地的承妄剑也渐渐化成雾气。
涟绛闭了闭眼，捂着脸蹲下身，半晌都未有动静。
他站在弥天大雾里，找不到想找的人。
雾气湿哒哒地爬上他的身体，轻柔的冷风拨弄他的发梢，像在无声地安慰他。
良久，有人伸手搭上他的肩：“涟绛。”
他因为哭泣而发颤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后泪眼婆娑地回头，只见身后悯心着一袭白衣，正捧着诏和花低头温柔地看向他。
他愣了愣，抹干净眼泪飞快站起身来，难以置信：“悯、悯心？”
悯心颔首，轻拍他的肩：“跟我来。”
“你......”见他转身就走，涟绛收回想问的话，疾步追上去。
直到大雾尽处，悯心方才止步。
“这里是虚无之境。”悯心侧了侧身，示意他上前，“念念不忘之人，在此境中可以无数次穿越时空，直至心病根除。”
涟绛照他的意思往前，目光所及是望不见尽头的长河，河中碧水晃荡，诏和花怒放。
“这是......”
“诏和花，”悯心微笑着将手里捧着的那一朵诏和花递给他，柔声道，“世人各有各的执念，诏和花便是因执念而生。它记载着世人各自遗憾而终的一生，生生世世，一次轮回对应一次花开。”
悯心稍微停顿片刻，见他眸中仍有疑惑，便弯腰从河中取出另一朵诏和花：“你看，这花是丰京城王公子执念所化。”
涟绛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细细密密的花蕊仿佛一面银镜，镜中呈现出丰京繁华之景。
“他与城南白家千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该是一对璧人，”悯心指尖微动，花蕊缓缓转动，显出丧葬之景，“可惜他体弱多病，年方十七便因病去世，没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他心中有憾，虚无之境便将他的遗憾收容于此。”
天上人间，凡有憾事，尽存于虚无之境诏和花中，永世不灭。
涟绛低头望向手里的诏和花，于花蕊上瞧见府青，以及趴在他背上呼呼大睡的狐狸。
“这是阿青的遗憾。”悯心与他道。
他怔怔地捧着花，问：“我也死了，是么？”
“没有，”悯心摇头，但紧跟着又点头，“万年前的你确实死了，但现在的你仍旧活着。”
涟绛没说话，他记得销魂刺穿胸膛带来的剧痛，也记得倾盆而下的青紫灵气。
而最刻骨铭心的，是府青毫不犹豫将承妄剑扎入心口时痛苦的闷哼声。
“那时你被春似旧所杀，残魂落入人间，游荡无所依。”悯心屈膝在河边坐下，半眯着眼仔细回想，“是大人将你带回了人间，让你与阿青从头来过。”
“那府青呢？”涟绛问。
“阿青，”悯心身子微微后仰，扭头望向涟绛手里的诏和花，“阿青为天下苍生而死，三魂七魄本该散尽，但他心有牵念，竟然留有一缕魂魄......只不过那缕魂魄缺失得厉害，半点记忆也无。
大人知道以后，便将那缕魂魄放到九重天莲池中好生养护，盼着他有一日能够经轮回路重回人世。”
他停顿数秒，随后无奈地笑了笑，道：“大人原先为他挑的是人间一个富商家，但谁也没料到，过轮回路时他跟着一只半龙半狐的小妖怪去了。”
涟绛搭在诏和花上的手指轻颤几下。
半龙半狐的妖怪，全天底下只有楼弃舞一个。
“要我说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悯心露出揶揄的神情，“你说他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偏偏瞧见狐狸尾巴就走不动路。”
涟绛偏头轻咳一声，神情微妙，但很快又正色道：“那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悯心抹平衣角处的褶皱，半低着头笑道：“春似旧用销魂困着我，他不死，我哪儿也去不了。”
涟绛闻言微惊，倏而意识到眼前之人只是一缕魂魄，并非真正的人。
“我三魂七魄都在春似旧手里，”悯心缓声解释道，“这里只不过是当初为防春似旧而割出的一缕残魂。”
闻言，涟绛心下了然——
早在很久之前，悯心便料到春似旧终有一日会走火入魔。
他未雨绸缪，先行保下自己一缕魂魄。如此一来，即便当真到了那一日，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但为了躲避春似旧，他只能独自一人躲在这常人难以进入的虚无之境中。
涟绛望向他：“是你将诏和花带到万年前的。”
他点点头，道：“我若不带着它，只怕是会忘记许多事。”
涟绛心口微疼，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一万年确实太久，久到足以忘记很多人很多事，久到连爱恨都变得模糊。
他带着府青的执念一次又一次返回万年前，用执念未生时开不出花的诏和花提醒自己莫要忘记曾上演过无数遍的惨景，也莫要忘记春似旧是如何成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想阻止一切，想让那诏和花永不盛开。
可惜，从未成功。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悯心望着面前满河的诏和花，笑容有些心酸，“这么些年里我试了无数次，试图改变万年前的事，试图制止似旧，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我试过在年幼时杀死春似旧，”他静默下来，须臾，叹声道，“但他总是在我动手前奶声奶气地叫我哥哥......我没办法对一个小孩下手。
后来我试着冷落他，可是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劲......”
或许是因为孤独了太久，悯心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涟绛静静听着，几度以为他会崩溃到再难以开口。
但他没有，他只是以一种平静的口述慢慢陈述着，说到一些愚蠢的想法时还会被自己逗笑。
“人们都说花相蟒生来便是坏种，无恶不作，我偏不信邪，偏要在陛下诛杀他们一族时求情留下春似旧。”悯心半垂下眼，噙着笑缓声道，“如今想来，从那时起我便走错了路。”
涟绛问：“那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为他求情么？”
悯心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我不知道。”
千万次的重蹈覆辙，千万次覆水难收。可即便再重来无数次，他依旧拿不准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每一次回去前，都会告诉自己一定要赶在春似旧成魔前杀了他。”
他长叹一气，起身时慢慢地说：“但我总是无法狠下心来。”
涟绛抬眸望向他，心想这人长相便是柔和的，心更是无论如何也硬不起来。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他长得不那么瘦弱，看上去不是那么可怜......兴许我不会为他求情，更不会自以为是地向陛下承诺教导好他，让他成佛。”
涟绛随他站起来，心绪几起几落。
世人都盼着春似旧成佛，悯心更是其中一个。
涟绛垂眸，问:“可你明知春似旧会因你娶别人而发疯，又为何要答应与妖族帝姬联姻？”
“我试过拒绝，”悯心眉眼间流露出愁绪，“在你来之前我便试过。
拒绝与妖族联姻，则妖帝率兵攻打人间，百姓怨我恨我，砸毁庙宇，往神像上泼脏水砸鸡蛋......春似旧知道以后，私自闯入死界篡改生死簿，一夜之间凡人死伤无数。
春似旧不认罪，之后提了妖帝头颅向我讨赏。众神因他所作所为暴怒不已，将他逐出九重天，而妖魔一族拥立他为王。”
涟绛不免愣住，又听他道：“他取代妖帝以后，逼我与他成亲。我不答应，天界众神也不答应，他恼羞成怒，血洗九重天。你、我，还有阿青，都因此战而死。”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血淋淋的过往，最后笑道：“这本来就是一条死路。涟绛，从第一次起，结局便注定不圆满。无论后来做出何种选择，我脚下的路都是死路，是无解的局。”
千万次的重蹈覆辙，千万次的覆水难收。
兜兜转转终逃不过宿命因果。
涟绛望着他，毫不怀疑若再来一次，他仍旧会在春似旧呢喃着求救时皱着眉跪到伏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一定会教导好春似旧，会渡春似旧成佛，守住三界。
哪怕最后同样是溃不成军。
他不死心，更不甘心。
他太过于执着，也太过于心软。
他的仁慈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死他。
他注意到涟绛半是同情半是悲伤的目光，偏头道：“你不用可怜我，说起来我有一个秘密一直都没告诉你。”
“什么秘密？”涟绛问。
悯心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带着些许愧疚：“你第一次死后，我托大人割了你的尾巴，送我这缕残魂到这虚无之境中。”
涟绛：......
“对不住、对不住，”悯心朝他致歉，但眉目间其实并没有显出太多的内疚之意，反而是揶揄要多一些，“那时你已经死了，而大人也已经找到你遗落在人间的魂魄，要送你重入轮回。我想着那肉体就这么草草埋了也是浪费，这才出此下策，还请你莫要怪罪。”
涟绛轻轻抿唇，不想听他再为这个秘密道歉，移开话题道：“春似旧一定会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嗯，”悯心颔首，随后朝他招招手，“我还有一个秘密，你过来看。”
涟绛不太想听，但迟疑片刻后还是朝他走去，随即便见他撑着竹竿将对面河里的一朵诏和花拨过来，并道：“这是观御的执念。”
涟绛垂眸，须臾，躬身将河中的诏和花捧起。
这朵诏和花成千上万的花蕊上映出观御自生至死所历之事，几乎每一幕都有他的影子。
“你不知道吧，”悯心边将竹竿放回原处，边说，“他一直都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喜欢收藏东西。”
涟绛望着怀中那两朵诏和花，轻轻啊了一声，有些疑惑。
悯心朝他笑笑：“他有一个秘密山洞，你若是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还是不了，”涟绛压下心里的好奇，摇头说，“他若是想让我知道，我迟早都会知道。若是不想，我便不该随意窥探。”
悯心微微一笑：“你要找的东西也在那山洞里。”

第152章 秘密（2）
悯心所说的山洞与寻常山洞一般无二，幽深、僻静。
它藏在落华山上的竹林之中，打眼望去平平无奇，只有进入其中才知这山洞里别有洞天。
洞中暗道四通八达，青石山壁狭窄难行，若非有人引路，恐怕在里面绕上千百年都未必能找到正确的路。
涟绛提着灯跟在悯心身后，昏黄的灯光将石壁照亮，照出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蝇头小字。
他驻足看了片刻，认出是观御的字迹：
“天玄九年，六月初十，曲沼池，小鬼近身否？疑。
六月十八，兄长予花，请善养之。
六月十九，房中铜镜破裂，人为之？亦或鬼怪为之......”
这些都是万年前发生的事。
他捏捏耳朵，没再往下念，心道原来府青那么早便有察觉。
“这些字全都是阿青刻下的，”悯心挥手，山洞中壁上灯烛尽数点燃，将黑暗驱散，“从他记事起，每一日发生的事他都会记在这里。他写的不多，每日只有一两句话。”
越往深处走，两侧石壁相隔越远，狭窄的暗道渐渐变得宽阔。
涟绛半抬起头，望着那占据半座山的石壁，瞠目结舌：“我跟着他时，从未见他到过此处。”
“我在世时也从未察觉过他会到这儿来，”或许是出于礼貌，悯心并未肆无忌惮地看这些石壁上刻着的小字，他只是草草瞥了几眼，淡声解释道，“他会分魂之术，所以有时你以为他睡在你面前，可实际上他的魂魄已经离体去了别的地方。这法术伤根骨，平常很少有人会用。”
涟绛顺着日期一句句往下看，再次回想万年前的事，方才意识到府青并非每夜都能安然入睡。
他有时也泛愁绪，辗转难眠。
兴许他每日夜里都会到这山洞里来，只是一直都无人知晓。
“他这习惯一直都没改，”石壁上挂着的烛灯将山洞照如白昼， 悯心便将手里的提灯搁下，“万年前也好，万年后也罢，无论轮回几次他都会找到这儿来，将想记住的一切刻下来。”
涟绛也搁下灯，慢慢地挪着步子贴近另一面石壁。
这石壁分明是冰冷的，却让他觉得指尖发烫：“这一面是......观御记下的。”
“嗯，阿青只写到婚事前一日。从那之后一直到这儿，都是观御写的。”
悯心频频点头，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他找到这山洞时刚化形不久，认识的字不多，所以早些时候便都是以图画记载，后来才改用文字。你看啊，这是他最早写的两个字。”
涟绛循着他手指所落之处看去，只见那石壁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狐狸，而狐狸旁边有两个虽然丑陋，但明显是认真的一笔一划刻下的字——涟绛。
涟绛伸手，指腹从那两个字上轻轻擦过，复杂难言的情绪刹那间翻涌如被疾风吹动的云层。
诚如悯心所言，再往前走，图画便渐渐变得少了，一个个小字取而代之。
......
冬月十二，大雪，天冷，携狐狸取暖。
冬月十三，雪停，无心习剑，遂与狐狸至河中捕鱼。
冬月十四，狐狸受寒，整日未醒。
......
涟绛一行行看下去，那些久远的画面随着文字跃入眼帘。
他想起那时观御特意向师父告假留在长生殿中照顾他，却因此被玄柳以怠懒之罪罚跪整整两日。
他记得半夜烧得迷迷糊糊想喝水时，及时喂他水的人不是月行，也不是临娘，而是观御。
观御早就将所有温柔都给了他。
哪怕那时的观御年纪尚小，不懂情爱。
当时观御约莫只是想，要照顾好这只小狐狸，别让他难过，也别让他孤单。
因为他只有观御，观御也只有他。
走到近一半时，涟绛蓦地驻足，石壁上刻着的小字像是生锈发钝的匕首，刮得心脏又麻又疼，却不见血。
悯心听到他难以抑制的哽咽时微微一惊，折头回去只见他面前的石壁上写道：
如是新人初见，吾无他求，惟愿此生常相见，多欢愉；如是旧人重逢，吾亦无他求，惟愿狐狸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岁”字后面空出大片位置，又写：朝不相见，暮不相思，但求平安。
悯心静默须臾，瞟一眼字前开头的时间，发现是写在涟绛化形前。
所以早在那时他便意识到此生并不是初见。
他认得出自己的字迹，也认得对面石壁上的“涟绛”二字。
可是他不敢确认，那个叫府青的人是不是他。
他疑心那相同的字迹只是因为他常到这儿来，久而久之无意中模仿了府青的字迹。
但涟绛一定是涟绛。
只有涟绛才喜欢摸耳朵，喜欢蜷着身子将尾巴盖在身上呼呼大睡，喜欢吃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鱼......最喜欢拽他的袖口，未化形前用牙咬，化形后用手扯，力度不大，所以无论如何都像在无意识地撒娇。
他知道涟绛曾在万年前出现过，但不知那些记载因何突然而止，所以才会因狱中一个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的老神仙所言而惶恐不安，蛮不讲理地将涟绛关在府中几百年。
悯心轻声叹气：“他很聪明，知道阿青只写到应邀赴宴便没了下文，是因为出了意外。”
“嗯。”涟绛眼中含着泪，嘴角噙着的笑意却也是真的。
他抹掉眼泪继续往下看，一点遗漏也无的将这石壁全都看完，再想开口时竟然哽咽到难以出声。
他不知道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譬如观御发现他好食神血以后，每次用膳前都会暗中将血滴进饭菜里喂饱他；
譬如他每每从梦中惊醒时观御都陪在身边，这并非巧合，而是观御担心他，所以夜不合眼整宿守在他的房门前；
譬如长生殿原先并没有池子，是因为他爱吃新鲜的鱼，观御才特意修来养鱼的；
譬如他随口说过的、从话本里看来的或许并不存在的吃食，观御一直都记在心里，甚至百忙中抽空去人间找名师学厨......
观御从来都是真心对他。
也从来都没有告诉他。
观御只会口是心非地逗弄他，说他是长不大的小孩，做梦也要哭；说养在长生殿里的鱼很名贵，让他不要馋嘴偷吃；说话本中写的都是假的，人间并没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涟绛倚在石壁上，像靠在观御怀中。
他愧疚不安，自责不已。
观御明明那么爱他，可他还一度以为观御虚情假意，待他好只是为了哄他长出尾巴。
他对不起观御。
若非今日悯心带他到这儿来，这些事他永远都不会知晓，更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早已在万年前便爱他胜过了爱世间万物。
看完石壁上最末尾刻着的“平安”二字，涟绛深吸一口气，鼻音浓重地问：“他的死魂现在何处？”
“这里，”悯心抬臂轻碰左手边凸起的一块石头，随后示意涟绛往前走，“他一直在等你......幸好，你真的来了。”
涟绛垂眸，心下明白他的意思，转身朝他道谢，“今日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日后若有机会，我请你吃酒。”
悯心摆手婉拒：“你不必谢我，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拖累了你们二人。”
“此言差矣......”涟绛扭头，正欲说些什么，悯心先一步轻拍他的肩道：“进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有没有以后，都还是不定数。
涟绛抿唇颔首。他正欲抬脚，却又被悯心拉住：“等等。”
“差点将这东西忘了，”悯心一边从袖中摸出细红线，一边嘱咐道，“我们现在还在虚无之境里，若不带着百花时，阿青瞧不见你，是不会跟你走的。”
涟绛接过百花时，继而朝悯心轻声道谢。
悯心微笑着朝他颔首：“容我再多嘴一句，如今能救他的只有你，你千万记得莫要耽于此境。”
涟绛颔首应下。
这虚无之境中值得眷恋的事情太多。有时他也想像女娲伏羲那样避世不出，与观御长相厮守，但这念想转眼间便消散。
观御不会答应。
他身后是芸芸众生，是万物生灵，他不能退。
除非这三界彻底肃清，人神妖魔再无阶层等级之分。
涟绛抬眸望向身前的石壁，只见那石壁缓缓抬升，里头暖黄的烛光争先恐后地溜出来，去亲吻每一粒尘埃。
他屏气凝神，过于强烈的心跳令他头晕目眩。
随着石壁一点点升起，雪白的长靴以及青绿的衣角首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是系着腰间的白玉环，随后至整齐的衣领，再往上便是肤色苍白的颈，颜色浅淡的唇，最后是高挺的鼻梁以及清冽如画的眉眼。
涟绛眸中蓄起了薄薄一层水雾。
他原以为再见之时自己会不管不顾地冲到那朝思暮想的人身边，抱住他亲吻他清隽的眉眼。
但此时他只是抬手捂住嘴，甚至连喘息都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他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就像过去数年梦中所见那样，只要他一靠近，观御便会烟消云散。
“去吧。”悯心轻拍他的背，“别让他等太久。”
涟绛微仰起头，闭了闭眼将眼泪藏起来，深吸一口气后故作平静地朝观御走去。
他跨入石壁的阴影里，四下景象刹那间变换，周围刻着文字的石壁眨眼间飘散成浮光，竹制的门窗取而代之。
他环视四周，见这屋中陈设格外熟悉，显是长生殿后山汤池边的那间竹屋。
他怔愣片刻，不曾想落华山中的山洞竟延至长生殿后山，直抵竹屋。
难为他在长生殿生活多年，竟是不知观御将在此将天上人间相连。
可当他再往前走，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这屋里桌椅床榻左右颠倒，屏风上画着的桃枝看起来也有些怪异。他脚步微顿，瞥向架子上搁着的铜镜。
难怪一直未有人察觉......
这并非是在屋中，而是在镜中。
他心里五味杂陈，再望向观御时，观御已经走到窗前，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窗外。
窗外是红绿交织的林子，一棵又一棵常开不败的桃树交错在绿林之中，花瓣被缭绕的水雾浸湿，垂着泪一言不发。
涟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池边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窗前的人，肩膀以上被层层叠叠的桃花掩盖，只露出细瘦的腰身，以及青色的、血迹斑驳的衣裳。
这是——
涟绛偏头不忍再看，只觉得鼻酸想要落泪。
这件衣裳是他常穿的那件。
他踩着祥云阶来找观御时，穿的便是这身衣裳。
他强忍着眼泪，颤抖着双手将百花时系在观御手腕上，哽咽着发出的声音低到难以让人听见：“哥哥，我来找你了。”
红线摩擦着肌肤有些许痒意，观御回神，垂眸望向手腕上的百花时，心颤之余竟渴望这动静是假。
死后他在这里待了很久。涟绛未来以前，他一遍遍地读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文字，终于从中了悟因果。
“哥哥，”涟绛低声呢喃着，抬手摸上他的袖子，然后是脸颊，“观御。”
缠绕在指间的红线垂在半空中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心动。
观御眸光一颤，紧接着便垂下眼，松开手转而用拇指轻按住涟绛潮湿的眼角，声似叹息：“涟绛。”
“嗯，”涟绛鼻音浓重，握住他的手腕扑入他怀里，霎那间红了眼眶，“是我......哥哥，是我。”
量是终于认定冥冥之中已有天意，观御怔了怔，方才抽手与他十指相扣，盯着那丝丝缕缕的红线久久未语。
涟绛抱着他不肯撒手，眼泪婆娑地抬头轻吻在他的唇角，一边笑一边流泪：“我找到你了，哥哥，我找到了，找到了......”
观御抱紧他，低头同他耳鬓厮磨，宽大的手掌摁在他的后腰上，总觉得他消瘦了许多，单薄得像一片羽毛。
稍不留意便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我们回家，”良久，涟绛才稍微松手，含着泪的眼睛里渗出笑意，“哥哥，我们回家。”
观御颔首，却没有动，反而将下巴搭到涟绛肩上：“再抱会儿。”
他知道长剑穿身而过有多疼，也知道涟绛因为爱他尝尽了辛酸苦楚。
可有些事他不得不去了结。
春似旧不死，三界劫难不止。
他闭上眼，越发用力地抱紧涟绛。
——恨我吧，涟绛，别爱我了。
他将涟绛抵在墙边抱了很久，直到涟绛眉头轻皱，拽着他的衣袖说腿酸，他才稍微松开手，半搂着涟绛往内室走。
涟绛想说早些回去，但几次张口最终还是没催促。
这样平静的时光于他们而言已经算是奢侈。
绕过屏风，瞧见堆满东西几乎无处下手的卧榻时，涟绛不由得怔愣住：“这些......”
“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罢了，”观御将一堆干枯的桃枝拿开，又捡走一串鲜红的珠子，腾出空位，“先坐，我看看你。”
涟绛坐下，望着身旁熟悉的东西出神。
他常常会折桃枝哄观御开心，也常常会送一些随处可见的东西给观御。
比如别人喜宴上的珊瑚珠，比如路边捉到的一只蛐蛐，又比如看完觉得很有趣的话本......
这些东西有人弃如敝履，有人爱不忍释。
唇瓣忽然被触碰，涟绛回神，抿唇尝到丝丝甜味。
他眉头微蹙，不想将这极易勾起他的馋欲的东西咽下。但转念又想起观御刚才说，“我看看你”。
他抬头望向观御，而观御已经卷起衣袖在小臂上划下伤口。
因为只是一个魂魄，观御并没有流血，伤口处只有四溢的青白光点。
涟绛贴上前，顺从地含住那道破口。
灵力融入经脉，眨眼间走遍四肢百骸。
唇齿与肌肤相碰之处溢出些许细碎的声音，涟绛轻哼一声，旋即便感到耳边的碎发被撩起。
“害羞什么？”观御明知故问，指腹有意无意从他耳垂上擦过。
涟绛摇头，探手摸到观御修长有力的手指，上面微微凸起的茧磨着掌心牵出隐秘的酥麻，一直蔓延到心尖上。他沉默须臾，突然说：“我爱你。”
观御五指微蜷，看上去像是握住了涟绛的手。
他收回碰到涟绛耳朵的手，两指拨弄着手腕上垂着的红线，目光压在手背上，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哥哥，”涟绛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但又蒙着一点点水雾，“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但是好可惜啊，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蜗牛壳里，不能白头到老。
涟绛伸手抱住他的腰身，眼泪滴在白玉环上。
比起死别，生离都算是上天的恩赐。
可是老天从来都不偏爱你我。
“哥哥，”涟绛低着头，声音格外的低，“你要长命百岁。”
观御没听清，再问时涟绛站起身来，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脸上挂着笑：“我刚才说，走吧，我们早点回家。”
观御屈指碰了碰他的眼角，低声答：“好。”

第153章 仁慈
临出虚无之境前，涟绛拉着观御想去找悯心告别，但两人沿着河几乎将虚无之境走遍，都没瞧见悯心的身影，便只好作罢。
他们一路上晃晃悠悠的，走得格外慢，像用过晚膳后趁着天亮散步消食。
但再汹涌湍急的河流都有干涸之日，再遥远难行的路途都有结束之时。
涟绛望向面前紫色碎芒缭绕如云的裂口，回想以半颗心脏为箭打开结界入口时依旧觉得那是昨天才刚发生的事。
他好像只是短暂地做了一个梦。
现在梦醒，他便要离开这里，回到凡尘中。
“观御，”他微微偏头，轻靠在观御身上，“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看过星星。”
其实是看过的，很多次。
涟绛在河边青石上饮酒赏月，而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未抄完的经书。
观御不敢再回想旧事，低头偏脸看向他，神情温和：“以后夜夜都看。”
“你骗人。”涟绛蓦地站直身子，字字清晰可闻。
观御眼皮打颤。他正欲摇头说没有，涟绛便抢先一步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阴天雪天都没有星星。”
闻言，观御暗自松了口气。
而涟绛失魂落魄，怕被察觉，于是上前两步背对着他高声道：“以后我们每个晴天都要一起看星星，还要就着夜色饮酒！”
观御五指微蜷，随后上前从后面将他抱了满怀：“嗯，若是在河边看，再顺便捕几条鱼现烤了吃。”
“好啊，”涟绛连连点头，与他并肩迈入紫光萦绕的裂口，“那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叫上月行一起，他捞鱼可厉害了！”
观御低低应声，抬手轻揉他的头顶：“都随你。”
他们即使已心知肚明，不会有以后，但始终都畅想着，用字句描绘出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乐园。
涟绛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随后重新振作起精神，拉着观御往那裂口里走：“走走走，要是今天是个晴天就好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观御垂眸望着搭在一起的手指，被他拽得稍有踉跄，稳着声道：“会天晴的。”
“什么？”
涟绛没听清，回头疑惑地望向他。
而他来不及做出回答，甫一张口便有强烈的白光忽然闪至眼前。
他眸色一凛，猛地将涟绛推开。
就在这须臾之间，一把森寒可怖的弯刀疾速从两人中间劈过，刃片卷起的劲风刹那间将周围紫莹莹的光点刮散。
涟绛堪堪在这疾风里站稳，抬头只见一个魁梧彪悍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来。
其人身上只斜披着一件袈裟，赤裸的左臂上爬满蜈蚣似的疤痕。他左手中拎着爬满青苔的弯刀，而右臂袈裟上挂着佛珠，那些佛珠的个头竟足有鸡蛋大小。
“积海刀、无妄曲煞，”涟绛面色渐冷，“玉佛。”
玉佛拉拉袈裟，面露羞怯之色：“你这小辈，怎的一眼便认出了我。”
涟绛：......
他早就听闻玉佛恶面善心，今日一见确也如此，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无论如何，玉佛此番前来必不只是为了耍耍大刀、显摆显摆无妄曲煞。
他知来者不善，故长弓已于掌中显形。
玉佛却未将他放进眼里，转头瞧见观御时急吼吼冲着观御而去：“殿下！”
见状，涟绛愣了愣，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缓缓卸力。
那边观御疾速退身，避开迎面冲撞而来的庞大身躯。
两人正疑惑着，玉佛手持巨斧刹停脚步，声音里掺杂着一丝哭腔道：“殿下，您总算回来了！他们都说您已经死了，但我不信，您那么厉害，又怎么会死呢？”
涟绛与观御相视一眼，随后持着长弓的手慢慢放下。
玉佛搓搓脸，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问：“殿下，刚才没伤着吧？我眼神不好，刚没认出来您。”
“无碍。”观御飞身至涟绛身边，见他毫发无伤后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些许。
涟绛抿唇，打量着玉佛心想他果真和传闻里一模一样，是个没什么野心的“武痴”，平生最崇拜观御。
玉佛先前在询春手下做事，后来询春拒婚，玄柳遣散他手底下的人，玉佛这才居无定所，四处游荡。
他勇猛好战，逢人便斗法，而最后无论输赢，他都会滔滔不绝地给对手讲自己一路上听到的轶事趣闻，故而世人戏称他为“八虎”，既八婆，又莽撞。
他游历四方多年，如今在此处现身，绝不会是偶然。
涟绛神色凝重，果不其然，玉佛身后一众天神从天而降。
他们瞧见观御时脸上的神情讶异而欣喜，目光再转，望见涟绛，他们顿时垮起脸，个个努目撑眉：“你这魔头竟然还敢出现！”
涟绛默不作声，观御却冷目道：“魔骨已经被封印，他不是邪魔。”
闻言，众神面面相觑。
他们又怎会不知魔骨已被封印？只不过封印迟早有解开的一天。在他们眼中，涟绛活着，便是邪魔活着。
但今日玄柳下令说太子功德深厚，天道慈悲，允他回世，命诸神相迎，这合该是件大喜的事，是以除了虎头虎脑不长眼睛的，无人会在今日与观御闹得不愉快，更不会当着观御的面对涟绛动手。
他们勉强挤出笑容，应和着观御的话。
观御草草扫视他们一眼，心底的厌恶愈加深重。
万年前的天神，一心为民，明辨是非，甚至愿以身死换天下太平；而如今的天神，自私自利，黑白不分，早已将伏羲斩分三界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麻木如傀儡，只知阿谀奉承，听命行事。
他漆黑的眸子里平添几分杀意，目光寒冷如冰。
在承妄剑应召而来之前，涟绛轻拍他的手背，朝他微微摇头。
他目光微垂，准确无误地抓住涟绛的手，眸中暗涌的波涛缓缓停息。
“兄长，”对面询春将这一切纳入眼底，心下难免叹息，但他未曾表露出来，眉眼间始终携着清浅的笑意，“小公子，好久不见。”
涟绛抬眸望向他，从天河一战后他便没与询春接触过，确是好久不见。
还有楼弃舞，虽然春似旧说他被关入寒潭，但这么些年来涟绛四处打听，都未探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好久不见。”涟绛将目光移向他手里捧着的那盏灯，心下微惊。
当初他与春似旧夺了琉璃灯与素姻尸身，带回幽冥界后特意设下结界，此间除却他与春似旧，应是无人能将它们完好如初的带出幽冥界。
他敛目略加思索，心念一转又觉不对——能打开结界的人，还有楼弃舞。
“楼弃舞在哪儿？”他沉声问。
询春偏头轻咳几声，面上一丝血色也无，显然病情比以前严重许多。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慢擦净唇角的血，答非所问：“兄长如今只是死魂，行事多有不便，还是早些用这灯聚来生魂，重回人世吧。”
话音未落，玉佛便附和起来：“是啊，殿下，您早点回来对我们大家都好！”
众神也应和着，所有人都巴不得观御快些到那琉璃灯中去，豺狼之心欲盖弥彰。
涟绛瞥一眼玉佛，而后注视着询春，话到了嘴边复又咽下，最后屈指在观御掌心挠了挠：“他说的在理，死魂一旦踏出虚无之境，便会变得无比虚弱。我们还是......”
他停顿片刻，约莫是预想到玄柳必定已在琉璃灯上动过手脚，眉心直跳惴惴不安。
可是无论如何，此间唯有琉璃灯能聚观御生魂，化死为生。他别无选择，只能与玄柳对赌：“还是先聚生魂吧。”
观御闻言偏头望向他，从他眸中读出一些浓郁难散的悲伤时心上难免发痛。
涟绛微微低下头，半合起眼皮将藏不住心事的眼睛遮住，故作轻松地耸肩道：“没关系的，只要你能活着，琉璃灯在谁手里都没关系。”
他做出了退让。
观御倾身抱了抱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询春会助你离开，不要恋战。到人间后也莫要掉以轻心，我去去就回。”
涟绛轻轻“嗯”了一声，仰头蜻蜓点水般的啄吻在他的唇间：“你也要小心。”
在这眨眼之间，涟绛指尖上缠绕着的红色丝线钻入他身体里，在因这个吻而发疼发烫的心脏上裹缠数圈。
观御没有察觉，颔首应下：“等我回来。”
涟绛松开手，目送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向询春，最后在琉璃灯的照拂下化成一缕青烟，没入灯罩之中。
以死魂重聚生魂，需要点烛七日。
涟绛望着琉璃灯，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金色与青色交织跳跃的灯火。
“小公子，”询春将琉璃灯收好，面带笑意地看向涟绛，“若无其他事，我们便先行告辞了，七日后再见。”
涟绛回神，知他这么说是在摆明立场，言下之意便是不会朝涟绛动手。
但领命前来的人不止询春。
“刚才因殿下在此，吾等暂饶你片刻，而今殿下已入琉璃灯，你这邪祟还往哪里逃！？”
“吾等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魔头！”
不出所料，诸神群起而攻之，从来便未想过放涟绛离开。
涟绛躬身避开迎面袭来的利刃，搭在弓弦上的手猛然松开，三只冰蓝的箭矢破空而出，竟直直穿破刃面，钉入对方肩骨之中。
其他神仙见状纷纷睁大眼，又怒又恼，手中法器顿然显形，长矛重锤，巨斧软鞭，直逼涟绛身前。
涟绛捏诀抵挡，抬臂旋身间猛地踹开飞袭而来的长矛，松弦时箭矢齐发，尖锐的箭镞钻入流星锤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开山斧自头顶直劈而下，涟绛神色晦暗，举起长弓以弓身格挡。
在巨大无比的劈力压迫之下，他后退数步，绷紧的小腿即将碰到身后高大的石柱时，他遽然旋身向下。
轰——
石柱应声而裂，碎石四溅如雨。
涟绛踩住碎石，借力如游鱼般灵活地避开挥舞而来的软鞭，随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鞭身，用力将持鞭的人拽至身前。
对方瞳孔骤缩，但再想挥鞭为时已晚。
涟绛捏诀将软鞭烧毁，同时攥着长弓勒紧他的脖子。细如牛毛的弓弦压入肌肤，竟比匕首还要锋利。
“叫玄柳来见我。”他挟持着挥鞭的人，面色冰冷，语气森寒。
见状，底下众神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低估了涟绛，总以为春似旧被封印后只涟绛一人不足为惧。
但他们忘了，涟绛是观御亲手带大的。
观御早已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询春退居远处，遥遥望向涟绛时一口气叹了又叹，最后捧起琉璃灯道：“兄长，这不是我不想拦，是拦不住啊。”
玉佛扛着刀守在他身边，听见这话不由得挠挠头：“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会怕他一个不成？不行，二殿下，您在这儿待着，我得去会会他。”
“回来。”询春叫住他，“之前你险些伤到涟绛，殿下未与你计较已经给足了你面子，莫要再犯蠢。”
玉佛向来敬重他与观御二人，闻言讪讪一笑，果真没再动过上前掺和的念头。
那边涟绛居高临下地望着众神，没得到回应，是以更加用力地勒紧长弓，弦上刹那间见血。
“等等！”终于有人出声。
涟绛循声看去，见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上前几步，拱手作揖：“老夫是神狱守官之一，清行。若公子愿意，老夫愿作人质，带公子去九重天找陛下。”
涟绛凝眸看向清行，须臾，松手将几近奄奄一息的人推下去。
诸神连忙扶住他，抬头却见涟绛并未对清行动手，不由得大吃一惊。
清行亦是愣了愣，问：“不绑着老夫吗？”
“不必。”涟绛乜斜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观御曾说过清行是个好人，说他恪尽职守，自幼时起便跟着师父断案，将一生光阴都耗在神狱里。
他与其他神官不同，从不受贿于人，也从不妄下定论判人生死。经他之手的案子，一桩冤假错案也无。
清行仍觉满头雾水，又问：“你不怕老夫暗中伤你吗？”
涟绛抬眸，渐渐失了耐心：“你还走不走？”
其实也并不是非要清行带路，去九重天的路他已经走了数遍，无论如何也摸不错方向。他只是不想伤及太多无辜之人，带着清行，至少那些天兵天将不会争先恐后地扑上来送死。
与他积怨已久的，只有玄柳。
清行闻言怔愣住，愈发摸不清涟绛脾气。但他素来说到做到，当即推开身边再三阻拦的同伴，飞身至涟绛面前：“走吧。”
-
至九重天时，天色稍晚。
确如涟绛所想，天宫中诸多仙神皆因清行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过天门后径直走向大殿，途中诸多仙神人人自危，如临大敌，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清行自缚双手跟在他身后，眼看着他快要踏上殿前长阶，连忙道：“陛下确实对不住你们一族，但他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你......”
“若真是为天下苍生，”涟绛不欲听他为玄柳求情，眉目间隐隐蓄起怒意，“他便不该留我。”
清行哑然。
诚如涟绛所言，玄柳若是为保三界太平，当年便该斩草除根，彻底屠尽九尾狐族，让春似旧再无可借用之身。但玄柳偏偏留下了他，个中缘由总归是离不开私心。
涟绛踏上长阶，一步步走向大殿。
殿中玄柳两指夹着棋子，撑在桌案上冥思苦想。
朱红漆金的殿门缓缓打开，黑子落到棋盘上，将白子彻底围困。
涟绛踩在殿中明暗交接的地方，半张脸藏匿进阴影里，神色晦暗。
他持着长弓，弓身流光溢彩，与殿中四壁摆放着的奇珍异宝交相辉映，糅杂出炫目的光彩。
“你来了。”玄柳身子后仰，斜斜靠坐龙椅之中，云淡风轻到仿佛此时面对的并非要取他项上人头的仇敌，而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涟绛挽弓，箭矢在一片绚烂的光线里冷白如瓷，寒意逼人。
玄柳垂眸看向案上的棋局，语气格外平缓：“观御棋术了得，年纪轻轻便破了孤许多年都未能破解的棋局。你跟着他，可有学到一星半点？”
涟绛不想与玄柳作这些无谓的谈话。他眸色微沉，勾住弓弦的手指蓦地松开，离弦的箭直直射向玄柳咽喉。
玄柳不紧不慢，直到箭矢距喉结不过毫厘，他才猛地踹翻桌案，弯身从箭下飞快闪躲。
当——
箭簇堪堪擦过玄柳鼻尖，扎进龙椅之中。
兔起鹘落间，玄柳身影一晃，竟已逼近涟绛身前。
他握着落雨剑，剑尖直指向涟绛心口：“敬酒不吃吃罚酒。”
涟绛退身，手中长弓从玉石铺就的地面上刮过，霎那间橙红火光碎末横飞。
涟绛目光一凛，腰腹骤然用力，以长弓为支撑飞身向上，抬脚踢上剑刃，动作间衣袂翻飞如蝶。
见状，玄柳立时挥剑，万千剑影自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宛若流水一般尽数扑向涟绛。
而涟绛旋身踹向他，紧接着立马扭身挽弓——咻！
坚硬的箭矢迎面与落雨剑相撞，刹那间撑开的屏障宛如雨天落于荷叶上的水珠般晶莹剔透。
玄柳顿然捏诀起阵，原本晴朗无云的天际眨眼间电闪雷鸣，乌云密布。
暴烈骇人的天雷一道紧接着一道劈入大殿，流火一般飞速跳跃着咬向涟绛，不过须臾便将新起的屏障击碎，水花霎时溅如暴雨瀑布。
涟绛旋身避开脚边的雷电，随后身子一仰抬脚踢碎剑影。他以极快的速度拉弓击退身前咆哮着劈下的紫色雷电，瞥向玄柳时满目恨意再难遮掩。
而玄柳也不甘示弱，怒瞪着涟绛时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星。
轰隆——
滚滚天雷以排山倒海之势咆哮而来，转瞬便将殿中盘龙玉柱咬断。
涟绛飞身闪躲，抬脚踩上龙椅的一瞬间箭矢离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溘然射向玄柳，险险擦破颈上肌肤。
“嘶......”玄柳倒吸一口凉气，探手摸了摸破皮的地方，随后巨大龙影拔地而起，刹那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竟是将殿中玉砖琉璃瓦都震得粉碎。
涟绛纵身避开横扫而来的龙尾，动作间身后九尾狐影乍现，展尾挡住殿堂倒塌时震落的裂石碎瓦。
他盯着玄柳，拉紧弓弦，径直瞄准盘亘于苍穹的巨龙喉下的逆鳞。
嗖——
一支通体漆黑，上刻神兽凶神的箭矢疾速射出。
玄柳立时扭身躲避，但此箭速度飞快，仍旧穿过了他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逼得他吼叫出声，他甩尾砸向涟绛，双目因气恼愤怒而变得猩红可怖。
涟绛冷眼看着那龙尾卷着疾风劈落，半步未动。
尾上竖刺逼近身体，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涟绛站在这疾风里，俊秀无双的脸颊被风中胡乱飞舞的白发遮掩，身上的青衣也被刮得哗啦作响。
他微微垂下眼皮，神情竟与观御不笑时有几分相似。
这时，玄柳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
刺穿身体的箭矢疾速分裂，箭身上溘然长出无数弯钩，飞速游走间悄无声息地攀附上他每一寸经脉。
他目眦欲裂，甩向涟绛的龙尾刹那间脱力，失去控制猛地砸入地面，随后炸开成晃眼的金光。
“涟绛。”
剧痛之下，玄柳撑不住身体，只好捂住腰上的伤口匍匐在地。
涟绛踩着满地的金色碎芒缓步走向他，身后九尾狐影也收起獠牙，坐下后慢条斯理地舔*毛发。
“噬渊箭，”涟绛伸手握住长箭末端，盯着玄柳慢慢道，“当年青丘狐帝所用之箭，箭中困着数万青丘亡魂，只有杀了你，他们才能解脱。”
深入体内的箭矢被肆意搅动，难捱的疼痛霎时传遍五脏六腑。
玄柳咬牙瞪着涟绛，须臾间冷汗浸透衣裳。
他蓦地嗤笑出声，强稳着声线道：“你杀不了孤。”
涟绛抬眸，又听他继续说：“孤是观御的父亲。你若是杀了孤，他绝不会原谅你。”
闻言，涟绛松手，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向他。
他踉跄着爬起来，大睁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笑，一边笑一边竭斯底里地喊：“观御是孤的儿子，亲儿子！你敢杀孤，他绝对不会放过——”
话音戛然而止。
涟绛垂手，平静注视着倒在龙椅前奄奄一息的人，声音尤为冰冷：“一条泥沟里打滚的蛟龙，也配与他沾亲带故。”
玄柳恼怒不已，气急败坏嗬嗬地喘着粗气，却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无。
涟绛抬脚踩上他的胸膛，遽然用力将噬渊箭拔出。
箭上的弯钩拖拽出血肉，将原本指头粗细的伤口撕扯成拳头大小，鲜血刹那间奔涌而出，在他身下淌成血泊。
他痛苦地睁大眼，身体像离岸的鱼一样动弹几下，口吐鲜血。
涟绛凝望着手里的噬渊箭，看着它慢慢化成灰烬，飞往四面八方，眼中终于有了些笑意，而这笑意在瞥向玄柳时转瞬即逝。
他捏诀抬手，熟料法诀即将落下时一个小孩忽然冲出来抱住他的腿：“不准杀我爹爹！”
涟绛低头，发现这小孩身高仅刚过膝头。
小孩额前顶着两只龙角，显是刚化形不久。而这九重天上，化形最迟的龙只有第五子耘峥。
思及此，涟绛微微抿唇，一把将耘峥推开。
他不欲理会耘峥，但再次捏诀抬手时耘峥竟扑到玄柳身上，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将玄柳护住。
涟绛低头，俄顷，终是垂下手大步离开正殿。
殿外仙神举刀握剑，却也只是虚张声势。他们死死盯着涟绛，而涟绛像是没有看见他们，自顾自地离开。
直到他走远，守在殿前的仙神方才一窝蜂冲进殿中。
他听着身后吵闹喧哗的动静，须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154章 小鸡
或许是打斗时招来太多黑云雷暴，久不见雨的九重天竟然破天荒地下起雨来。
涟绛仰头，一滴雨刚巧落到他的脸颊上。
他伸手摸上那滴水，触到一片寒凉。
天际黑压压的云层翻涌成浪，泼墨似的将宣纸上余下的一点白占据。
观御端坐桌案前，对面的女子着一身嫩灰长裙，用一根白玉簪子将满头青丝挽在脑后。
她久久望着观御，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映出桌上摇晃的一豆烛火，被照得隐隐泛红潮湿。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观御额角，声音温柔而发颤：“都长这么大了。”
观御注视着她，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是在何时。
玄柳剥离了他的记忆，是以他看着素姻，只感到陌生。
素姻却是一直牵念着他与楼弃舞，被困在这灯里的年年月月她都在想念这兄弟二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还有涟绛，那只被爹娘托付给她的小狐狸。
她低头擦擦眼泪，将当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观御，说自己并非有意要抛弃他，只是当时她只护得住楼弃舞一个。
后来玄柳追杀她，她为了保护楼弃舞，不得不将他扔下。
她说她对不起观御，对不起楼弃舞，最对不起青丘九尾狐族。
若当初她能听父母规劝，不执意嫁给玄柳，往后的这一切兴许都不会发生。
她自责、内疚，但已经无力回天。
观御安静地听她说完，末了将手帕递给她，“我没有怨恨过你，小舞也没有。”
“我不是个好娘亲，”素姻接下手帕，声音低沉沙哑，“也不是个好女儿。”
她摸到帕子上绣着的狐狸，吸吸鼻子问：“这帕子是涟绛给你的？”
观御眸色微动，颔首答是。
“这是他娘亲留给他的东西，”素姻轻轻抚摸着那只狐狸，“他能将这帕子给你，想必是与你十分要好。”
观御点点头，随后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说与她听。每每提及涟绛时他的肩膀都微微低下去，整个人放松不少。
他讲得都是些正事，但句句不离涟绛，譬如有一年冬天，西山妖魔作祟，他带涟绛去捉妖，结果涟绛一边被吓得吱哇乱叫，一边毫不留情地打断妖怪十条腿。
素姻听着他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百多年已过。
“你和涟绛......”她默了默，敏锐地觉察出观御对涟绛的偏心。
而观御并未想瞒着她，直言道：“若是没有他，我便不是现在的我。”
素姻讷讷点头，心下了然。她明白观御与涟绛这一路走来必定有诸多不易，否则观御也不会来到这琉璃灯中。
果不其然，观御接着往下说，提及魔骨时他顿了顿，须臾，才继续说下去。
素姻听得揪心，不想自己的死竟叫这三个孩子吃尽了苦头。
“玄柳留下涟绛，逼他长尾，皆是因我之故。”
观御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很轻：“他留着你的尸身，是想用涟绛换你回来。”
素姻叹气道：“当初他为了坐稳帝位，当众将我斩杀。我本以为只要我死了，一切便结束了，但我没想到，他居然用琉璃灯重新拼凑起我的魂魄，将我困在这灯里。涟绛......”
她停顿一会儿，接着说：“涟绛与我一样，同为九尾狐。玄柳想让魔骨占据他的身体，斩杀魔骨后再将他的神骨剖给我，让我起死回生，一举两得。”
可是玄柳千算万算始终是有所遗漏。
素姻被魔骨控制心神，心甘情愿让魔骨血洗九重天，是因彼时众叛亲离，而她身为人母，若不狠厉决绝，只怕连膝下二子都难以保全。
涟绛与她不同。他之所以未被魔骨蚕食理智，反而与魔骨共存一体，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有人在悬崖边拉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深火热中。
“玄柳没趁涟绛重伤时杀他，是想要等他救你，”素姻低头拨弄着烛火，黛眉微蹙，露出些许厌恶的神情，“如今你回来了，想必他不会善罢甘休。”
观御颔首，素姻知他心中已有打算，便问：“你想怎么做？”
观御定定望向她，默不作声。
她怔然一瞬，蓦地笑起来，道：“我已经离世多年，早该要入轮回之路。来世再不做神，也不做妖，做个平凡人便是。到时你要记得带涟绛常来看看我，虽然......兴许我投胎前饮下孟婆汤便将你们给忘了，但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至亲骨肉。”
观御起先并未接话，漆黑的眸子里隐有悲伤与不舍。
他安静了许久，久到桌上的烛火都变得微暗，快要烧到尽头，才终于说：“我会剜了他的神骨，送他去人间。”
俄顷，素姻才抬起眼皮看向他。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长而卷的睫毛影子，将眼底难平的浪遮掩。
须臾，素姻问：“那你呢？他去了人间，你要去哪儿？”
观御无声以对，素姻却在这寂静里渐渐领悟他的意思。
剜去神骨，则春似旧再不能借涟绛的身子为非作歹，涟绛也不必再与春似旧苦苦相争，受尽折磨。
但春似旧一日不死，三界一日难以安心。
他不想让春似旧卷土重来，报复涟绛，毁灭三界，是以他要用涟绛的神骨，引春似旧破印，再与春似旧同归于尽。
“你想保他余生平安顺遂，可是他未必愿意离开你。”素姻如是说。
观御沉默片刻，抬头时眼底模模糊糊蒙着些许水光。他低声说：“我只要他好好过完此生。”
若上苍垂怜，则来生再相遇相守。
若上天不允，此生得遇亦已知足。
素姻稍稍偏头，眼里的水雾在灯影下闪闪发光。
半晌，她擦掉眼泪朝着观御笑笑，“他会明白的。”
观御垂眸望向桌上越来越暗的一豆灯火。他静默无声，任由黑暗将微弱的灯光吞噬。
他睫毛上垂着水，不多，也不明显，落到手背上就像一颗露珠。
涟绛屈膝坐在池边青石上，借着冷白的月光看池中绿叶上水汽渐渐凝聚成珠。
他枯坐半宿，最后拎着酒去了幽冥界。
幽冥界一如既往地漆黑无光，誓死跟随勾玉的鬼族居于此地，久而久之便由鬼化魔。
他们见到涟绛，纷纷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好。
涟绛一一回应，末了直奔水中月去。
水中月无人居住，平日里也无人会擅自进入，是以涟绛离开时它是什么样子，回来依旧是什么样子，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点着。
他在殿外站了片刻，理好衣裳轻敲房门后才迈步进去。
殿中空荡荡的，桌椅、木架、书橱......该有的一概没有，便是连原先置于殿中的凤凰石像也已经不见踪影。
见状，涟绛不由得愣了愣，提着酒的手一抖，险些将酒罐子打翻。
他匆匆奔向内室，撩开帘子见玉棺还在，不禁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原本应当紧闭着的玉棺此时竟然大敞着，而躺在里面的勾玉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正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涟绛不禁感到恐慌和焦躁，他扔了酒，旋即转身便往殿外跑。
恰在这时，殿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走走走，今天咱们吃蚯蚓啊，超级新鲜的那种！”
随着话音落下，殿门被推开。
涟绛面色一沉，尚未看清来人便飞快持弓抵住他的脖子，紧接着拧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惯到墙上，冷声质问：“你是谁！？”
“啊疼疼疼、疼、你轻点、轻点！”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涟绛皱眉思索片刻，揪住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
看清他的面容，涟绛愈发警惕，摁着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先、先松开我，疼死了。”容殊额上渗出冷汗，咬牙道。
涟绛微微抿唇，不肯撒手：“你先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容殊表情有些扭曲，手里揣着的蚯蚓洒了一地到处乱爬，“我要真想做什么，早就得手了，何必还要留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闻言，涟绛斟酌片刻，心觉有理，是以缓缓松开手。
容殊揉着肩膀，龇牙咧嘴，欲哭无泪，“我说你可真是......唉，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呢，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涟绛心里五味杂陈，且不论容殊为何出现在此，单说他这话便太过亲切，是关系颇深的人才会肆无忌惮说出口的。
他与容殊明明不熟，仅在桃山打过一个照面。
“咳，”容殊似是也觉有些尴尬，摸摸鼻子轻咳道，“那什么，今晚留在这儿用膳么？”
涟绛乜斜着眼睛看他，心说莫名其妙，这人怎么反客为主了。
而容殊未有察觉，弯腰将一直跟在身后的小鸡崽子抱了起来：“喏，你看是谁来了。”
小鸡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扇着翅膀企图飞出容殊掌心，跳进涟绛手中。
涟绛瞅着它，十分嫌弃地皱起眉，道：“你从哪儿找来的鸡崽子？嘶！”
他话音未落，手背便被小鸡伸长脖子狠狠啄了一口。
“敢咬我，你信不信我给你炖了！？”他甩甩手，见手背上红了一块，便有些不悦地瞪着小鸡。
熟料那小鸡丝毫不怕他，够着头竟然还想咬第二口。
他被气笑，伸手就要拔小鸡翅膀上的毛。
容殊连忙拦住他，急急解释道：“这不是鸡......”
“不是鸡还能是什么？我还有事，你......”
“是步重。”
涟绛蓦地安静下来，目光再未从小鸡身上离开。
容殊将步重递到他手中，笑容颇为无奈，“我到幽冥界时，刚巧遇到他涅槃重生，见他又瘦小又可怜，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便擅自留下来了，还望你不要介意。”
涟绛小心翼翼地将步重捧在掌心里，刹那间竟是喜极而泣，热泪盈眶。
他像是捧着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稍微大点的动作都不敢有，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而步重像是知道他要掉眼泪，呼着翅膀盖住他的眼睛，又嫌他不争气，跺着爪子将他的掌心踩红。
“财宝。”涟绛破涕为笑，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脑袋，遂被他一爪子摁在额头上。
容殊含笑望着他们，慢慢开始走神。
他与步重相识不久，却对步重一见钟情。可惜遇见之时已经太迟，步重心里早已有人，再无他半分位置。
狼族大败后，客奴尔被捕，后又因受止戈指使私逃出神狱，意欲趁观御身中相思子时杀害观御，而被涟绛所杀。
那之后了狼族三子便只剩二子，而另一位狼子眼底容不下容殊这只兔子，是以在老狼王因病告终以后容殊离开了狼族。
他无意争夺狼君之位，之前留在狼族也只是因老狼王曾从止戈手里救下他，于他有恩。但如今那狼族的大殿下对他并不放心，他索性自毁修为，以示诚心。
他原是想去人间，改名换姓重新修炼，早日登仙。但途中听闻凤凰身死，便改道去了酆都城。在酆都城却又遇到鬼族暴乱，险些丧命。
他躲在房梁上，直到外头再无打斗的动静才翻身下来，遂见涟绛斩分死界，便悄悄跟着去了幽冥界。
他知道勾玉已死，而凤凰终有一日会涅槃而出，于是成日守在幽冥界里。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凤凰涅槃重生，但......是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鸡崽子。
步重想找勾玉，于是他把勾玉的棺材盖子掀了，在棺材里放上软布垫子，给步重坐窝。
这么些时日以来涟绛一直未归，步重放心不下，揣着几条蚯蚓便要上路去找涟绛。他瞧见了，无奈地带步重去了人间，将他放在覆满雪的墙头上，看涟绛在屋子里呼呼大睡。
他骗了步重。
涟绛并不是真的在睡觉，而是恶疾缠身难以清醒。
“我过几日要去人间，你们一起走吧。”涟绛将拎来的酒倒进掌心里，捧着喂给步重，“这里虽然安静，无人叨扰，但阴寒之气太盛，不利于修行，还是去人间吧，找个清净的山头，总比这要好。”
容殊回神，“那勾玉......”
“我找个地方将他埋了，嘶！”
涟绛话没说完，指尖便被步重啄破。他轻轻拍了下步重脑袋，语气无奈，“我还没说完，你着什么急？”
步重张开翅膀，凶巴巴地瞪着他，仿佛只要他再说些不合适的话，便会飞过去啄他的脸。
涟绛被逗笑，“他是鬼族，埋土里兴许还会醒的快些。先前我封住了他的命脉，所以他尸身不腐、修为不散。日后等时机差不多，我用血解开封印，他便能醒。你放心，我会让他回来的。”
“叽！”

第155章 失衡
翌日，涟绛将勾玉埋到水中月后院的树下，随后带着容殊与步重一起去往人间。
同时，九重天传来消息——昨日陛下与那魔头打斗，竟是被他伤得修为尽散，日后恐怕难以再做这天帝了。
涟绛将茶杯搁下，偏头望向一旁伏在包袱上酣睡的小鸡，确认他暂时不会醒后捏诀召出长弓，道：“这把弓留给步重，等他以后化了人形，还麻烦你替我转交给他。”
容殊看着那长弓，眸色微惊，“这——”
“你与他说这弓不值钱便可，”涟绛微低下头，“他若是问起这弓的来由名字，你便说它叫‘勾玉’，是勾玉用神兽之骨锻造而成。”
容殊怔怔望着他，目光满是不解。
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轻戳步重的翅膀，“以后若是我不在了，这弓还能护着他，不让他再受涅槃之苦。”
容殊轻声叹气，感慨道：“你对他当真是天下第一好，连我都自愧不如。”
“我与你不一样，”涟绛斟茶，慢声说，“你和勾玉对他好，是因为想与他厮守终身。我对他好，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没有他。”
容殊似懂非懂地点头，末了笑道：“我见他第一面时确实连以后合葬一坟都想好了，但如今也知道与他厮守终身是绝无可能的事。
不过我大抵也只是喜欢他的脸，他心里有人，我便祝他与那人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涟绛小口呷茶，闻言眉尾微挑。
这半真半假的话，是真心是假意他心知肚明，却未拆穿，只说：“我吃饱了，上去睡会儿，你记得买账啊！”
“等等！”容殊叫住他，紧皱这眉问，“你方才说若有一日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涟绛拨弄手里的玉石，“没什么意思，总归人终有一死。”
“可你并不是凡胎肉体，若非神识尽散，又怎么会......”容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望着涟绛手里的玉石，叹气说，“你早有打算。”
他想与春似旧同归于尽，但在那之前他要将毕生修为储于玉中，与神器一起于八方布阵，为防死后春似旧因怨重生。
可如此一来，他也再无起死回生，亦或是转世为人的可能。
容殊静了静，问：“你还剩多少修为？”
“三成左右吧，”涟绛摸摸耳朵，又道，“日后还请你代我多照顾照顾财宝。还有这血，麻烦你等时机差不多时，将它滴到勾玉喉间。”
须臾，容殊应声，接下瓷瓶，“那观御呢，你不等他回来了么？”
“不等了，”涟绛笑道，“他不会记得我。”
容殊愣住，“怎么会......”
涟绛笑看着他，余下的那句“没有人会记得我”终是滚落回肚里。
何必说呢？总归是要忘记的。
-
这把名为“勾玉”的弓最终还是没能交给步重。
玄柳对涟绛记恨在心，重伤未愈便命人以斩妖除魔之名追杀他。
但一连三日，涟绛毫发无伤，反是领命之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当即屁滚尿流地逃跑，一个劲儿地嚎着说三界要完了，诸神要完了。
玄柳怒不可遏，整夜瞪眼难眠，脸色更是阴沉可怖。直到第五日，探子回报，说涟绛整日抱着一只小鸡，他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
他杀不了涟绛，但让涟绛心甘情愿地抹喉自尽却是轻而易举。
他用重金雇人伪装成逃难的百姓，博取涟绛的同情，随后在他放松警惕时迷晕步重，并将步重交给早早候在门外的天神。
涟绛揣着药回到院中时，玄柳已经和诸神齐刷刷等在屋中。
他们绑着步重和容殊，数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涟绛，眸中满是麻木与残忍。
涟绛将手里的药草搁到桌上，除面色有些苍白外，看上去十分平静，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缓声道：“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玄柳顿然笑了起来，眼神极其恶毒，“涟绛，你弄得三界人心惶惶，伤孤手下无数仙神，你以为孤会轻易放过你和你身边这群杂碎吗！？”
涟绛抬眸，袖下双手紧攥成拳，却仍旧稳着声音问：“你想如何？”
“孤想如何？”玄柳慢慢站起身，“孤要你自毁修为，向三界众神下跪致歉，然后......”
他紧盯着涟绛，咬牙切齿，“为自己半生所作所为赎罪，与魔骨同归于尽，再不入轮回。”
涟绛静静注视着他，耳边尽是容殊与步重唔嗯抗拒的声音。
须臾，涟绛道：“我答应你。”
玄柳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他并未料到涟绛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但转瞬间他眼中的笑意愈加浓郁，几乎让他克制不住地抽搐着嘴角想要大笑出声。
涟绛在这笑容中感到一阵反胃。
那天收回手时，他便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但无所谓，总之玄柳修为已散，假以时日诸神必定不满他继续任天帝之职，逐他下高位。
这对于玄柳而言，无疑是生不如死。
他知道玄柳会伺机报复，而他早已下定决心与春似旧同归于尽，所以玄柳的报复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影响。
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想见的人已经见过，想说的话也已经说尽，他本可以安然赴死，熟知玄柳恨他至此，连伤愈都等不及便不择手段意欲置他于死地。
跟随玄柳前来的仙神绑住他的手脚，押着他往外走。
他没有挣扎，扭头回看步重时难免觉得不舍。
但那点不舍眨眼间便烟消云散。
如果年幼时没有遇见他，步重便不会经受这些折磨。
步重是天底下最自在逍遥的凤凰。如果......如果没有在那个夜晚偷吃长生殿里那只狐狸的鱼。
涟绛朝步重露出微笑，无声地说：“以后再请你喝酒吧。”
哄小孩似的，明知没有以后，还要口口声声说着以后。
玄柳将他押入神狱，说要等明日众神齐聚，一道看着他灰飞烟灭。
他冷眼看着玄柳，心知玄柳只不过是想借此继续坐稳天帝之位。
但这无疑是异想天开。
即便他死了，春似旧死了，三界中依旧有无数妖魔，众神绝不会将三界交由一个没有法力的人来管理，也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听命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涟绛想，到那时天帝易位，接任的应该不会是观御。
观御从来都无心于帝王之争，他在九重天并不快乐，所以到时应该会帮众神另择明君，而自己就此隐世。
观御会遇到另一个人，或是另一只狐狸，然后相守一生。
那些他来不及与观御一起做的事，终会有人替他完成。
他低下头，手腕被粗大而冰冷的铁链磨得发疼，一直疼到心里。
他舍不得、放不下，可是他别无他法。
牢房的门被打开，一丝晃眼的光照进黑暗里，恰好打在他泛红的眼睛上。
清行愣了愣，进去后解开他身上的铁链， 只留下捆手的那条。
“你怎么在这儿？”涟绛问。
清行是神官，这种押解罪人的事不应由他亲自动手。
“这很奇怪么？”清行略感疑惑，“陛下知道我主动做人质带你来九重天以后， 便暂免了我的职责，降我到牢里当差来了。”
涟绛跟着他往弑神台走，察觉绑在手上的铁链并不十分牢固，不由得轻声叹气，道：“多谢。”
“诶，你可别谢我，”清行连连摆手，仗着此时身边无人，打趣说，“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回头参老夫一折子，老夫只怕是在九重天待不下去咯！”
涟绛闻言笑笑，心里却忐忑不安。
清行总不会无缘无故要将绑着他的铁链松开一些，兴许是外头出了什么事。
“公子......”他正想得出神，清行蓦地驻足，回头看着他却又一言不发，只接二连三地叹气。
不安的感觉越加强烈，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有些苍白。
清行犹豫半晌，直到神狱外有人匆忙催促，才终于说：“公子，你该明白的，有时赶尽杀绝并不是因为冷酷无情，而是因为如若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涟绛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他浑浑噩噩地走上弑神台，而四下仙神努目撑眉，神色冷峻。
“涟绛，你可知错？”
台前，玄柳龙袍加身，额前冕旒随风轻晃。
涟绛定定望着他，眼神冷漠到仿佛在看没有生命的石头。
而他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脸色未免有几分难看，“孤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涟绛微微抬头，依旧没有顺他的心意认错。
他本就无错，有错的分明是眼前这个高高在上，心却比污泥还要脏浊的人。
他一想到自己不得不与春似旧同归于尽，换眼前这些人几万年的太平安宁，便觉得不公与不甘。
可是转念想起观御，想起步重，以及在人间时分给他石榴的妇人、邀他一起放鞭炮的小孩......他又觉得此举值当，无怨无悔。
他处在矛盾正中，缓慢丢弃一切，拨弄天平使之缓缓偏向所爱之人。
但有人不知好歹，非要往仇恨那端增添砝码。
在看到玄柳拎着鸟笼缓缓走来时，涟绛功亏一篑，瞳孔骤缩，“步重！”
闻言，鸟笼里血湿羽毛的小鸡强撑着抬抬翅膀。
从昨日到现在，步重早已经挣扎到精疲力尽。他连抬头都觉得费劲，但即便如此，他仍竭尽全力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叽”。
他想让涟绛别担心，但涟绛半点没得到安慰。
“玄柳，”涟绛不忍再看那血迹斑驳的笼子，目光往上落到玄柳脸上，神色晦暗，“你骗我。”
玄柳对此情形显然十分满意，拎着鸟笼左右摇了摇，道：“你们狼狈为奸，为害三界，孤这是在为三界着想，也正好成全你们这些邪祟。一群孤魂野鬼，好歹相互有个照应，总好过孤零零地下地狱。”
涟绛冷冷注视着他，下一瞬竟挣开铁链暴然纵身而起，挥拳直朝着他脸上砸去。
见状，众神大惊失色。
玄柳眸色微凛，连忙退后躲避，手里提着的鸟笼随动作剧烈摇晃，笼中的血滴落下来，在弑神台前开出星星点点的花。
涟绛劈手夺下鸟笼，玄柳面露惊讶之色，震惊道：“你竟然只剩一成法力！”
此话一出，台前众神哗然。
涟绛将鸟笼抱进怀里，指腹沾到笼子上半干的血，滔天的恨意刹那间将他吞没。
不等众神从诧异中回神，涟绛手中勾玉弓已然显形。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朝玄柳挽弓。
嗖！嗖！嗖！
离弦的箭矢比日行千里的骏马还要迅猛，横穿过台前长风径直射向玄柳。
“陛下！”
众神慌乱不已，连忙捏诀帮玄柳抵挡。
而玄柳指着涟绛仰头大笑，嚣张得意：“涟绛啊涟绛，没想到你也有修为尽失的一天！”
他抬手硬生生抓住飞袭而来的箭矢，掌心被锋利的箭镞割破，鲜血洒洒直流。他收敛笑意，冷目瞥向涟绛：“报应！这便是你的报应！”
涟绛抿唇，不愿与玄柳多做交谈，握着第四只箭搭上弓弦。
他没有立刻松手放箭，周身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到指尖，再从指尖爬上箭矢，将它浸得闪闪发光。
对面玄柳盯着长箭，眼神愈渐幽暗。须臾，他道：“涟绛，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把这一成法力全都注入箭中，也射不穿诸神合力而起的结界。你不如早点伏罪，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涟绛一言不发，默默拉紧弓弦，箭头径直瞄准他的心口。
他微微眯眼，看清箭上疯狂涌动的灵力时脸色骤白，竟是连两股都在打颤，“不好！拦住他，快拦住他！”
——涟绛竟然，不惜耗尽修为也要将观御曾经留下的封印冲开！

第156章 剔骨
众神也纷纷察觉到他的意图，一个个瞬间瞪大了眼。
长箭离弦而出，便也意味着涟绛修为全无，春似旧封印被解。
“拦住他！”玄柳急得满头大汗，吼叫不已，“快拦住他！”
若是春似旧当真占据涟绛身子，那他再想要得到神骨便是难上加难，是以他无比着急。
但他不知，涟绛九尾已无，现如今春似旧只是被观御封印在他体内，眼下即便解开封印，也再不能抢占他的身体。
他将最后一成法力附于箭上，所求不过是在临死前将玄柳一起拖入深渊。
只有玄柳死了，他心里牵念着的人才会永远平安。
他搭在弦上的手微微松开，手背上青筋毕现。
见状，当即便有仙神持剑朝他心口袭去。
箭矢离弦之际，一道青白剑光遽然自涟绛身前闪过。
承妄剑剑气凌厉，刹那间割开涟绛的手背，箭上灵气遇到更加强势的法力，顿然回流入体。
涟绛发怔， 紧接着手中长弓便被夺下。
他空手望向面前的人，呆愣愣的说不出话。
这明明才是第四日，观御怎么会......
观御挡开迎身刺来的利刃，继而回身望向涟绛，目光从他脚边血迹斑斑的鸟笼上移到他流血的手背上，最后是怔愣发呆的脸上。
须臾，涟绛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观御收回视线，转身时脸色刹那间变得冰冷，“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王恕罪。”
这句话无疑是一声惊雷，劈的涟绛浑身作痛。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观御的背影，嘴唇发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玄柳亦是颇感惊讶，但他很快便平静下来，道：“无妨，这妖孽暂未伤到孤，你也不算来得太迟。”
观御颔首，玄柳又道：“正好，你刚才也看见了，这魔头竟然想解开魔骨封印，让三界给他陪葬！你身为太子， 如今便该担起斩妖除魔的责任，保三界太平。”
“是。”观御应声。
涟绛霎那间如坠冰窟，满目错愕——观御不记得他。
他想过玄柳会在琉璃灯上动手脚，想过观御会将他忘记，但他从来没有深想到时该如何自处。他只是觉得，七日后他已经不在人世，因此即便观御忘了他，他也无从知晓，更不必面对。
而忘却过往种种，也正是他想要让观御做到的。
可是现下对上观御陌生而冷漠的眼神，他依旧觉得无措，并感到无所适从的疼。
“哥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强忍着哽咽在说话，怕声音一大眼泪便会跟着掉下来。
观御持剑站在他面前，剑尖直指向他的咽喉。
于是他开始望着观御无声地笑，满目凄然疮痍。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其实没有。他只是眼睛有些酸涩，而手背上被承妄剑划开的伤口格外的疼，比以往受过的伤都疼。
他闭上眼，观御忘记他他毫无怨言，死在观御手里他也一厢情愿。
但在那之前，有一个人必须死。
剑尖划开肌肤，他蓦地睁眼，抬脚用力踢上观御手腕。
随后他趁观御退身躲闪之际，捏诀召回勾玉弓，拉弓射向玄柳。
咻！
长箭离弦，直直射向玄柳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围在玄柳身边的仙神捏诀挥袖挡开箭矢，怒目圆睁，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涟绛不理会他们，一击未得手后再次挽弓。
但箭在弦上尚未射出，他便被观御拦住。
“让开。”
他望着观御，语气里有自己未曾察觉到的乞求。
观御却一步不让，甚至伸手抢夺勾玉弓。
涟绛抬臂挡开观御的手，同时屈肘狠顶上观御胸膛，但这攻势被观御轻而易举地化解，胳膊反被观御擒住。
他肩骨作痛，手腕亦被观御攥在手里，根本握不住勾玉弓。
而观御见他伸脚欲将勾玉弓勾回手中，当即一脚将即将落地的勾玉弓踢开，紧接着用膝盖顶着他的腰腹狠狠一顶，将他压迫躬身。
不待涟绛喘口气，下一瞬观御便将承妄剑锋利的剑刃抵上他的脖颈，直将他逼退至弑神台边缘。
他望着观御，身后是偌大的莲花花瓣，而头顶是慈眉善目的佛像。
他微微垂下眼皮，遮掩眸中快要溢出的难过，用很轻的声音问：“你要杀我，是么？”
观御垂眸，承妄剑划开涟绛颈间的肌肤，半个指节长的伤口映照到他心上，变成巨大无比的窟窿，血流不止。
“等等！”玄柳在这时出声。
承妄剑不再压入肌肤。
涟绛闭了闭眼，攥紧剑刃猛地上前。
“我会在这弓里封下诅咒。”冰冷的剑刃将喉咙割破，他踉跄着跌进观御怀中。
观御瞳孔骤缩，而他用流血的掌心覆上观御眉眼，声音悲戚：“观御，你若敢解开封印，想起我，必受万箭穿心之苦。”
话音未落，勾玉弓悲鸣作响，数万金文如同飞舞的金蝶一般齐齐涌入弓身。
观御接住他下坠的身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飞快捏诀封住他的命脉，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他的伤口。
这突如其来的、不容抗拒的气劲渗入四肢百骸，护在心脉处的龙息也因嗅到旧主的气息，翻腾不已。
涟绛错愕地睁大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观御冷漠而疏远的神情。
他一时难以分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是茫然地探手抓住观御衣袖，轻声地喊：“哥哥......”
没有得到回应。
他眨眨眼，偏头时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掉进观御衣裳上绘着的暗纹中，将那本就乌黑的颜色浸得更深。
观御没忘，但他不知观御为何要佯装失忆。
他溺在这迷雾里，溘然觉得心口好疼，身上新添的三道伤口也好疼，他几乎感到窒息。
那边玄柳被人搀扶着急匆匆地走上莲花台，头上冕旒晃得厉害，“他死了吗，死了没有？”
观御摇头，随后慢慢松开手，涟绛失去支撑跌坐在地，身后披散开的白发碰到伤口里流出的血，发梢被染红。
他双手撑在地上，竭力撑住身子仰头看向观御，双眼潮湿泛红。
面前观御无动于衷，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沉声说：“邪魔遇怨即可攀附九尾狐骨而生，今日若不剔除他的神骨，日后必有后患。”
涟绛身体一僵，掌心骤然发凉。他哀求地摇头，但无人理会。
众神面面相觑，而玄柳拍手叫好，又轻拍观御的肩，“孤也正是这般想的，虽说剖出神骨残忍了些，但这都是为了三界着想。”
见状，诸神纷纷跟着附和。
“既然这邪魔是殿下降服的，那剔骨之事，便由殿下动手吧。”
诸神嘈杂纷乱的话音渐渐停息，观御闻言沉默不语。
玄柳不由皱眉问：“怎么了？你若是嫌弃血污脏浊，孤这就让狱卒过来。”
“不必。”
涟绛看着观御缓缓蹲下身，眼底渐渐蓄起水雾。他摇着头挣扎着往后退，但身后即是万丈深渊。
观御靠近时，他依旧本能地朝观御伸手，下意识地环住观御脖颈。
“不......不要......”他哭喘着，无边无际的恐惧犹如浪潮，扑打着他一点点将他吞噬。
聚浪划开后背，他骤然攥紧观御的衣裳，将那昂贵的布料抓得难以入目。
剧痛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满脸都是泪，意识不清地、艰难地喘息着往观御怀里躲，早已忘了这痛苦是谁给予的。
冰冷的薄刃没入血肉，缓缓转动着挑出脊骨。
涟绛浑身被冷汗浇透，眼前的视野渐渐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他隔着水雾，只看见一片猩红。
“我会剜去你的神骨，送你去人间。”
观御贴近他的耳畔，如是说。
他听不太清，疼痛让他神志模糊，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观御身上靠，试图躲避身后的利刃。
待到森白骇人的神骨被剜出，他已然浴血。
观御握着聚浪，发颤的双手亦是鲜血淋漓。
“好！”玄柳目睹这残忍的一幕，看到神骨被完整剖出时忍不住欢呼起来，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地上血泊中的白骨，按捺不住地感到激动，“好！神骨已除，日后——”
“府青，你果然狠心。”
天际倏然传来春似旧的声音，众神闻声难免悚然一惊，仰头却见上方空无一人，只有金灿灿的佛像含笑注视着一切。
观御垂眸静静望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似是没听见春似旧的声音。
春似旧被他的漠视惹恼，怒极反笑，道：“本尊定要你生不如死！”
语罢，春似旧再无动静，像是已经离开。
底下诸神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玄柳却狂妄自大道：“如今九尾狐已无神骨，春似旧再也不能借九尾狐之身为非作歹，诸位放心便是。”
话音未落，忽有神侍着急忙慌地大叫着跑来，“陛下！不好了！陛下！”
玄柳脸上挂不住笑，愠怒地看向狂奔而来满脸灰黑的神侍，语气不善，“魔骨已除，还有何事值得你这般慌张！？”
“回、回陛下，”神侍猛地跪倒在地，头几乎低进地里，“永安殿、永安殿走水了！”
玄柳面色一滞，随即抬脚将神侍踹翻在地，指着他骂骂咧咧道：“蠢货！一群蠢货！”
旁边的仙神看不下去，出声说：“陛下息怒，不过是失火而已，刚巧东海水君在，让他捏诀扑灭便是。”
玄柳狠狠甩袖，旋即再顾不上神骨，急匆匆叫人搀扶着往永安殿走。
诸神见状，相视后摇摇头，连忙跟上。
原先站满人的弑神台须臾间变得空旷无比，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轻抱住台上的人。
“对不起，涟绛，对不起，我送你去人间......”观御抱紧涟绛，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对不起”三字，莲花台上触目惊心的红将他的双眸都照得通红。

第157章 好哄
永安殿失火，玄柳匆忙叫着东海水君前去灭火，但不知为何，那火遇水烧得反而更烈。这火势难免让众仙神手足无措。
而弑神台前，询春披着大氅扶着玉柱挪步而来，一边咳一边道：“兄长，都安排妥当了。”
“嗯。”观御低低应声，随后抱着涟绛起身。
询春不忍心看，接过侍女手里的大氅盖到涟绛身上，叹声道：“今后当是再无人会伤他害他。”
观御没接话，沉默着抱紧怀中早已意识全无的人。
见状，询春摇摇头，踩进血泊中将鸟笼提起，“这小凤凰也是个命苦的，我还是将他送回瑶山长老那儿吧，养个百年千年的，兴许就又活蹦乱跳了。”
观御颔首，随后盯着涟绛看了一会儿，声音干涩沙哑地问：“我娘的尸身......”
“放心，”询春掩唇轻咳几声，接着道，“我亲自看着烧的，并且还往火里添了灼日粉，这火没个三天三夜是扑不灭的。”
观御闻言睨向他，似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询春看不穿他的心思，问他时他却说没事，便挑挑眉移开了话题，“人间那边我与缥缈山山神商量好了，你们过去后直接在山上住下便是。缥缈山集孕天地灵气，最适宜静养修炼，对小公子来说再合适不过。”
“多谢。”
观御朝他道谢，末了又听询春问：“不过你为何要装忘记涟绛？这若是换作我，兴许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观御沉默许久，直到两人经玉虚湖，走下长阶，踏入缥缈山山界中，询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放轻声音说：“我若不如此，只怕玄柳会气急败坏，命诸神剖他神骨。”
询春脚步微顿，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郁闷，“这确也是父王会做出来的事，到时你若是想护着涟绛，便是与众神为敌，难免又叫有心之人有机可乘，发动战乱。
这些年来三界动荡不休，如今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清静日子，百姓刚刚从战乱里解脱，如今安居乐业，最好还是别多生事端。”
观御颔首，随后全然不顾询春尚还在场，低头便抵上涟绛额头。
“我不想他背负骂名，”观御说，“玄柳欺他、伤他，他恨玄柳，想杀玄柳，我都会帮他，但动手的人绝不能是他。”
询春瞪大眼，但转念一想，这五百多年来玄柳因为素姻的事一直对观御怀恨在心，总觉得是因为他，素姻才会暴露九尾狐之身，所以一直对他冷眼以待，半点父子温情都不曾有过。
玄柳冷落他、嘲讽他、利用他，如今又算计涟绛，折磨涟绛，再加上先前抛弃素姻，逼她跳下弑神台，又将她赶尽杀绝，把她的魂魄困在灯里，让她受尽折磨，孤独五百多年，观御能忍他到现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想到这儿，询春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而后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杀春似旧。”观御望着涟绛，目光未从他身上离开过，如是说。
询春愣了愣，满头雾水，“可是他来无影去无踪，要怎么杀他？”
观御头也没抬地说：“找绝禅。”
“绝禅，”询春似懂非懂地点头，“他那儿确实有很多法器，兴许他真有法子。”
观御虽未回答，但心里自有谋算。
询春心下了然，想了想没再多问，犹豫片刻后终还是道：“兄长，我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询春看着观御，一句话在嘴边滚了又滚，终是难以跑出唇齿。
他的犹豫其实已经表明一切。
观御默不作声。于他而言玄柳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对询春，以及其他几位兄弟而言，玄柳无疑是心怀大爱的父亲和帝王。
“父王如今修为尽散，或许不出几日便要易位，”询春低着头，自知是玄柳对不起他们二人，“再者，如今小公子神骨被抽，已是凡人，父王断不会再为难他、伤害他。兄长......”
他的话虽然没说完，但观御已然明白。
半晌，观御起身烧水，经过他身边时，沉声说：“他不伤涟绛，我便不伤他。”
询春面不改色，“多谢兄长。”
询春没在缥缈山多逗留，这日傍晚等灼华来看过涟绛伤势后，下山帮忙买了些吃食衣裳便告辞离去。
灼华一边叹气一边用细线将涟绛背上的伤口缝起来。看着涟绛背上丑陋无比的伤口，他不免觉得可惜。而观御未留意他的神情，一心只放在涟绛身上。
纵是喂过消疼水，缝合期间涟绛依旧疼醒过两回。
他醒时并不清醒，挣扎着险些将上面缝好的那几针挣开。
观御既心疼又无奈，抱着他不让他乱动，边哄边揉他的头发，手颤到仿佛受伤的人是他自己。
“这伤以后肯定要留疤，还有......”灼华净手，支吾许久不知后半句话该不该写与观御看。
观御拧干帕子帮涟绛擦干净颈上的血污，将膏药抹到他的伤口上。每见涟绛皱一次眉，手上动作便更轻几分。
或许是怕吵到涟绛，他声音放得格外低，“还有什么？”
灼华看看他，又看看涟绛，心想涟绛大抵是不愿意让他知道，不然不会用刻意遮掩尾骨处的伤疤。
思及此，他胡乱找了句话搪塞过去，之后又叮嘱几句，说伤好前尽量不要碰水，要注意忌口，药也要按时按量地吃。
观御一一记下。
灼华斟酌片刻，而后写道：“小公子醒后若是伤口疼，殿下不妨取点血喂他。但每次量不能多，不然容易成瘾，对小公子百害而无一利。”
观御点头应下，送灼华离开后整夜守在涟绛身边。
涟绛浑身都疼，昏昏沉沉一直睡不安稳。
观御见了，摸摸他的额头，将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怀里睡，轻声哼唱幼时临娘哄他睡觉时唱的歌谣。
或许这歌谣将涟绛带回了小时候，他的眼皮抖了抖，眼角下有些潮湿，嘤咛着模模糊糊地喊了几句“娘”。
观御握住他的手，抱着他轻轻地晃。须臾，听见他嚅嗫着喊了声“哥哥”，之后再无动静。
后半夜涟绛烧得厉害，糊涂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一会儿说想吃鱼，一会儿说昨日的功课还没做完，一会儿说练剑练得手好酸，撒娇要观御帮他揉揉。
观御应着他，捉了他的手轻揉他的手腕，心口疼得厉害。
“我不跟你好了。”涟绛忽然说。
观御揉着他手腕的手一顿，微垂下眼“嗯”了一声。
涟绛没什么力气地抽出手。
观御由着他，听见他小声地哼哼着说：“我好疼。”
观御刹那间心如刀绞，但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涟绛便凑上去将脸贴到了他脸上，柔软发烫的肌肤蹭着他，唇齿间含着的热气尽数扑咬在他的耳边，鼻息也是滚烫的。
他浑身一震，因为涟绛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你哄哄我，我就不疼了。”
“崽崽，”他轻声叹息，伸手将涟绛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喊他儿时用的名字，“小晏，晏晏。”
湿热的气息扑在耳朵上，丝丝痒意让涟绛直往他怀里钻。
他吻在涟绛眼尾处，而后偏头轻轻吹了吹他颈上的伤口，“小晏，你要快些好起来。”
涟绛嗯声，不知是听没听清，埋首在他颈间拱了拱，呢喃道：“哄好了。”
与此同时，只听喀嚓一声，寒潭上厚重的冰层被破开。
止戈扛着破日于寒潭现身。
他被涟绛封印记忆丢在蛮荒之地数十年，如今涟绛法力全失，他终于得以恢复记忆逃出蛮荒。
寒潭无风无浪，刚被震碎的水面转瞬间又固结成冰，将潭下两人的踪迹遮掩。
止戈赤裸着上身，白皙消瘦的身体上满是鞭痕，而身下的长裤破破烂烂，缝着好几个补丁，显是刚从折磨里脱身。
他抬着下巴望向面前被碗口粗的铁链锁住的人，没好气道：“你娘没了。”
“我娘早就没了。”楼弃舞闭着眼，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他也不恼，嬉笑道：“我是说你娘的尸身没了，魂魄也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楼弃舞蓦地睁开眼，直勾勾盯住他。
他用破日戟尖敲了敲铁链，玩儿似的说：“永安殿失火，你娘便被烧成灰了。”
楼弃舞脸色沉冷下去，“谁放的火？”
止戈轻唔一声，摸摸下巴道：“你知道我父王是想用涟绛的神骨来让你娘回来的吧，既然如此，那不想你娘回来的肯定只有......”
说到这儿，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紧跟着感慨道：“我还真是没想到，我那大哥竟然那么愚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连自己的娘都下得去手。”
楼弃舞额上挣起青筋，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观御，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你如今被关在这儿，”止戈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嘲弄的笑意，“连出都出不去，又能拿他怎么样？”
楼弃舞知他是有备而来，便直截了当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你用傀儡术复活了凤凰。”
闻言，楼弃舞抬头望向他，心下了然，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春似旧毁了三界么？”
止戈冷哼一声，道：“三界与我何干，我只要观御和涟绛死。”
楼弃舞但笑不语，而止戈用破日除了他身上的铁链，趾高气昂地说：“我救了你，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楼弃舞伸腰慢慢舒展筋骨，朝着止戈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眼神渐渐变得幽深阴暗。

第158章 和解
涟绛清醒时已是三日后，他怔怔望着帐子顶，背上的伤口依旧很疼，几乎让他无法动弹。
他听见有人进屋的动静，于是偏过头将眼闭上。
但微微发颤的眼皮终是出卖了他。
观御将汤药搁下，随后推开窗让外头和煦的春风吹进屋里，道：“这几日天晴，一会儿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涟绛闭着眼默不作声，暂未想清楚该如何面对。
这几日他虽是头脑昏沉，长陷梦境，但也有些片刻是清醒的。清醒时他一直在想观御为何要佯装失忆， 为何要剔他神骨，又为何要救他，照顾他。
而这些反反复复的思量终是给了他答案：因为春似旧和玄柳，更是因为生长在误解里的、自私的爱。
只要除去神骨，这世间便再没有人可以用斩妖除魔之名肆意伤害他。
观御这么做，无疑是将他推出了风暴中央。就好比他想与春似旧同归于尽，将观御推出去一样。
他们都在为彼此着想，可惜都用错了方式。
观御不知他已经没有了九条尾巴，春似旧也不能再借他的身体。若是知道，便不会再剜去他的神骨，让他成为一个凡人。
可时至今日，无论如何观御都已经作出了无可挽回、无法弥补的举动。
涟绛的心像是被虫蚁啃噬过，从一开始难以忍受的剧痛变成了肿胀的麻。
他深知观御会去找春似旧，会牺牲自己换三界太平，换他余生平安。
但其实不必如此。春似旧的真身早已被光熹烧毁，他找不到入世的法子，便只能永远游荡在三界之外，纵有滔天之能也无处可用。
他正想得出神，嘴唇忽然被濡湿。他微微屈指，随后睁开眼，舔舔嘴唇尝到汤药的苦味。
“涟绛，”观御端着汤药坐在榻边看着他，几日未曾安眠，眼里都熬出了血丝，嗓音也是哑的，“对不起，我......”
涟绛费力地抬手，将他未说完的话堵回去。因为虚弱，所以涟绛的声音格外小，若不细听只怕是什么也听不见。
但观御听见了，沉默须臾起身找了把扇子回来，一边对着他轻轻地摇着，一边问：“还热么？”
习习凉风吹拂在脸上，涟绛惬意地“嗯”了一声，暂且忘却浑身的疼。
他半搭着眸子探手抓住观御袖口，看上去有些疲惫，语气掺杂着困意显得格外柔和，明知故问地说：“我这几日是不是总将你错认成我娘？”
观御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握住他的手，“等你伤好些，我们去青丘。”
涟绛屈指轻挠他的掌心，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刀，他每说一个字便被狠狠扎一回，“你又骗我。”
观御神情微怔，便是连摇着扇子的手也顿住。
涟绛白着脸笑笑，问他道：“这次又想丢下我几年？”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接着说：“凡人命数短，我身子又差，恐怕是没几年了，等不了你。”
闻言，观御心上蓦地一疼。
他将扇子搁下，正欲开口，便听涟绛笑笑道：“这回我可不会去找你了，万年前、五百年前，我都不去了。”
这些话涟绛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也确实是如同一把把刀子扎进他的心里。但他除了受着，没有其他选择。
涟绛凝望着他，嘴里尝到的苦一直蔓延进心里。
“询春将步重送回了瑶山，他无......”观御低头避开涟绛的目光，试图转移话题。
但他的话才刚说一半，涟绛便固执地再次问道：“你还没回答我，要我等你几年。”
观御静默不语，于是涟绛偏头，不再看他，声音有些发闷，“你总这样，什么都不与我商量，什么都不与我说，你凭什么要替我做选择？”
“涟绛，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难过？”涟绛的理智岌岌可危。
他知道自己不该怪观御，因为他与观御一般无二，总是想沉默不语地为对方付出，想要对方无忧无虑地活着。
但却忘了，人长了一张嘴是要说话的。
很多事其实一两句话便能解决，很多伤害也能被规避，但总有人不问，也总有人不说。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为对方好，殊不知对方想要的根本不是他们给予的那些。
“不是。”观御矢口否认，望着涟绛只恨自己嘴笨，除了一句干巴巴的否认外说不出其他话。
涟绛闭了闭眼，骨子里那股面对观御时的拧巴劲又冒了出来。他伸伸手，虽然因此牵连着伤口疼痛难忍，但他仍旧抬着胳膊，咬牙道：“扶我起来。”
观御握住他的胳膊，却是往被褥里塞，认真道：“你伤还未好，这几日先......”
“观御。”涟绛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今日必须把话给这人说明白了，不然赶明儿观御不告而别，他连哭都没地方哭，“扶我起来，我有话与你说。”
观御搭在被褥上的手稍有些僵硬，但他脸上没露出多余的情绪，淡声说：“躺着也能说。”
“......”涟绛瞪着他，只差没骂出口。
观御眉头微皱，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起来，只当他在与自己闹脾气，哄道：“这几日先躺着，等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带你下山玩。”
涟绛盯着他，最后别扭地说：“我不想躺着， 压着伤口很疼，而且很像尸体。”
“别说胡话。”观御不开窍，听见他说疼不由得皱紧眉，随后将早已被咬开过好几次的手指递到他嘴边，语气多有无奈，“血不能多吃，今日已经用过三次，晚上便没了。”
涟绛：......
他闭了闭眼，泄愤似的张口狠咬在观御指尖。
没收着力，但观御只是皱了皱眉，任他咬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丝丝腥甜在嗓间漫开，涟绛微微卸力，含着他的手指舔了舔，随后不等他有所反应便用舌头抵住那根手指将它推了出去，郁闷道：“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抱抱我么？”
原来是要抱。
观御默了一瞬，随后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和膝弯，小心翼翼的连人带被一起抱进怀里，“这样？”
“嗯......这样也行。”涟绛点点头，心想这几日观御肯定没少抱他，不然怎么会如此熟练。
他岔开腿坐在观御怀里，双臂没什么力气地搭在观御脖颈上，不安分地摸着观御的耳朵，将下巴搭在观御肩上，闷声问：“你想与春似旧同归于尽，那你想过我以后该怎么办么？”
闻言，观御沉默了好一会儿，许久才微微偏头，垂眸望着他说：“你在人间，会平安幸福。”
“不会。”涟绛将鼻尖抵在他脸上蹭了蹭，神情专注，“我说真的，你不在，我根本不会觉得快乐。”
观御心里隐隐作痛，依旧说：“会的。”
他停顿片刻，继续笃定道：“总会有人比我爱你。”
“可是我只爱你。”涟绛立时道。
观御在这话里有片刻失神。他凝望着涟绛，很久以后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还小，没走过的路还很多，没见过的景色也还很多，没遇过的人......也有很多。等你遇到了，便知我不是......”
“遇不到。”涟绛低着头，情绪十分低落，“我只要你，也只爱你。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也是这样，你别总是把我推开。而且，”他揉揉眼睛，将还没落下的眼泪擦到手指上，不让观御察觉，“而且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春似旧再也回不来，我们为什么还是不能在一起？”
观御不敢碰他的背，于是轻握着他的胳膊肘，闻言微垂下眼皮，可是满眼的难过欲盖弥彰。
“你说话啊，”涟绛推他的肩，心里又苦又酸，“为什么明明可以在一起，你却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倏然抬眼定定地望向涟绛，温热的掌心贴上涟绛脸颊轻轻摩挲着，道，“涟绛，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涟绛不由得怔然，继而听见他叹声说：“我永远爱你，但请你原谅我，不能与你长相厮守。”
“为何不能？我们都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分开？”
“我若不杀春似旧，兄长便永世不得解脱。”观御双手捧着他的脸，用指腹将他脸上挂着的眼泪抹掉，“涟绛，万年前你将春似旧封印，如今他若是不死，必定会找你寻仇......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终于将理由说出口，不再有所隐瞒。
涟绛抹掉眼泪，须臾，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亲亲他额头，方才那点脾气散得一干二净，嘉奖道：“你看，说出来不就好了。”
观御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心直跳，蓦地意识到涟绛长大了，已经会耍小把戏套人话了。
“其实我都知道，”涟绛又往他怀里蹭，像是怕他会因此而生气，一边玩他的头发一边说，“我早就想明白了，你装忘记我也好，剜我神骨也好，都是想保护我，所以再疼我都原谅你。但是——”
说到这儿，他微微直起身子，背上伤口又在作痛，是以他皱起眉，道：“我们不能什么都不说。凡人都说夫妻合心，其利断金。
你之前收了我的珊瑚珠子，我们便算是夫妻了，所以以后无论遇到多大的事，你都不能将我推开，更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会难过的。”
观御眸色微动，抓不住重点，“你知道赠人珊瑚珠是什么意思。”
“捡的时候不知道，”涟绛成功被他带偏，“不过那天回去后临娘便告诉我了。”
“知道后仍旧送给我。”观御心软得一塌糊涂，“你那时便......”
“我没有！”涟绛连忙否认，末了又怕他伤心，找补道，“那时候我确实只当你是哥哥。虽然你对我而言，是与别人不一样的，但我暂时还没有喜欢你。”
观御嗯了一声，一个字也没信。
涟绛瞅着他的神情，颇有些着急的辩解道：“我真的没有，我不是......”
温热柔软的唇瓣忽然贴到鼻尖上，涟绛顿时噤声，而后小声道：“行吧，就有那么一小点，就一点点，而且当时我都没意识到，就想着......兄弟之间也可以送，更何况，你手那么好看，不戴珠链可惜了。”
“嗯。”观御屈指揉他的眼尾，眉目间的阴翳烟消云散，神色也柔和许多。
涟绛眼里也有些笑意，但转眼间他回过神来，当即愤愤拍开观御的手，道：“我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是后半句，你听见没有？”
“嗯，”观御捉了他的手把玩，将他的指尖都揉红，语气里多有无奈，“你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涟绛身子一僵，傻了眼，讷声问：“你都知道啊？”
观御未正面回答，只是叹息般地说道：“你走了，我又怎么办......”
涟绛不知所措，摸摸耳朵别开脸看也不敢看他。
“抱好。”观御突然说。
“啊？”涟绛满头雾水。
紧接着，观御托着他的膝弯站了起来。
他被吓到，连忙手脚并用地抱紧观御，“你干嘛啊！？”
观御抱着他往屋外走，故意冷声说：“算账。”
“不要 ，”涟绛嘴上不依，但是身体一动未动，一双长腿甚至缠得更紧，“我又没干什么，怎么就开始算账了......”
观御没吭声，只淡淡地瞥他一眼，他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没了声儿。
他的那些心思观御心知肚明，但他迟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观御所想。
观御夺他的弓，剜去他神骨的时候，他是恨过观御的，甚至有过拉着观御一起魂飞魄散的念头。可到最后他还是舍不得。
他想，观御只是不知情，所以才做了错事。
观御是爱他的，而爱本就让人悲喜交加，让人痛，也让人快活。
他微微叹了口气，趴在观御肩头说：“我们都是第一次爱人。”
闻言，观御脚步微顿，不知他说这话是何意。
“这次我原谅你了，”涟绛偏头吻在他脸上，“以后我们有话好好说，再也不藏着掖着了，好不好？”
观御望向他，院里阳光正好，照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波光粼粼，像洒满了细碎的金箔。
良久，观御应声。
得到回答，涟绛便懒懒地趴在他怀里，手并不安分，一会儿扯扯他的头发，一会儿又摸摸衣领......总之喜欢得紧，恨不能长十双手将他摸个遍。
他由着涟绛闹，时不时转头吻在涟绛脸上，弄得涟绛耳尖都红了。
“你答应我，以后凡事都与我商量。”
唇瓣又一次碰到温软的脸颊，涟绛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他握紧涟绛的手，暂未应声。
涟绛笑着将脸颊贴到他脸颊上，与他耳鬓厮磨，“你不答应，那我先答应你，以后不管大事小事我都与你商量，绝不再自作主张。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吧？”
观御被他蹭得骨头都酥了，抬掌轻拍在他的腰侧，“嗯，我答应你。”
“你不许反悔。”
涟绛腰上一阵麻，不太自然地撑着观御的肩挪挪身子。
见状，观御掌住他的腰，问：“晚饭想吃什么？”
“香酥鸭、糖醋鱼、酒蒸羊、蜜渍豆腐、拌生菜，再来个......金橘水团。”涟绛掰着手指一口气说完，末了涨红脸羞恼道，“你别摸了，这还是在、在外面。”
观御手一顿，有些冤。
天地良心，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也没想着要做什么。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涟绛却曲解他的意思，埋头在他颈间不动了。
他沉默片刻，抬头轻轻揉了下涟绛的后脑勺，“我不是重欲的人。”
涟绛伸手捂住耳朵，拒绝和他交流。
见状，他的眼角弯了弯，但笑意稍纵即逝。
他把勾玉弓还给涟绛，道：“对不起，那天我......”
“嘘，”涟绛竖起手指抵在唇边，“我不怪你。”
观御眉头微皱，尽管涟绛这么说，但他心中始终有愧。那日夺走涟绛的弓，又剜去他的骨，眼下即便涟绛恨他，杀了他，他都毫无怨言。
但涟绛比任何人都爱他、了解他。
“这把弓我本来是留给财宝的，”涟绛握住勾玉弓，微微叹气，“不过都怪我冲动，现如今里面封着我的记忆，不能再给他了。”
观御见他觉得可惜，摸摸他的眼尾竟是要将勾玉弓上的封印解开。
“你干吗！？”他连忙摁住观御的手，惊魂未定，“我没与你说笑，你若是解开封印，真的会受万箭穿心之苦。”
观御抬眸望向他，拂开他的手还想继续，“无碍，皮肉伤而——”
话音戛然而至，涟绛以吻封缄，唇齿间挤出的声音含糊不清，但观御仍旧听清楚了。
涟绛说：“你是不觉得疼，但我很疼。”
观御静默须臾，拿开了搭在勾玉弓上的手，道：“我再去寻一把。”
涟绛愣了愣，思绪迟滞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禁笑了起来，捧住他的脸道：“你啊，怎么那么死脑筋。财宝有凤羽鞭，也不缺这一把弓，不送便不送了，我留着自己用。”
观御的目光落在勾玉弓上，并未接话。
“你误会我了，”涟绛叹了口气，“我没有觉得可惜，只是有点感慨，世事总不会朝着我挑选好的方向走。”
观御摸他的眼尾，他握住观御的手，“就比如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喜欢上你，也没想过有一日财宝会变成小鸡......以后的事我也说不准，就像现在，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但是你有你必须要去做的事，并不会和我一起往我想好的以后走。”
他停顿片刻，担心观御误会，又补充道：“我不是说要你为了我放弃你想做的事。你要杀春似旧，那我便在这院子里等你回来，反正我还能投胎转世，这辈子等不到，那我就下辈子接着等。”
“涟绛......”观御轻声唤他的名字，想说些什么，但他不想听，抢话道：“你要什么时候去找春似旧？”
观御答：“等你伤好些，能自己走动。”
“哦，”涟绛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观御静默下来，无法给予回答。
“我刚才便说了，这辈子若是等不到你，”涟绛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也知他有必须做的理由，自己不该再无理取闹，于是说，“那我下辈子接着等，下辈子等不到，下下辈子接着等......总会等到你来找我的那一天，是么？”
“嗯，”观御抱紧他，作出连自己都难以保证的承诺，“会的。”
涟绛眨眨眼，天际的飞鸟从他眼中掠过，一去不复返。他收回视线，盯着观御衣裳上的暗纹，轻声说：“能不能，别让我等太久......”

第159章 拜堂
缥缈山的光阴流逝的速度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快些，快到涟绛觉得只是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便过完了暖春，迈入盛暑。
这三个月以来，在观御的悉心照料下，他身上的伤也快要痊愈，唯独夜里始终睡不安稳。
他时常会在半夜惊醒，呆坐片刻后探手摸向身边的人。摸到了，才缓缓松一口气，随后趴进观御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每每这时，观御都会将他抱进怀里，轻拍着他低声地哄。
养伤的时日里，观御一直都陪着他，未曾食言。
他能下榻走动的那天，观御扶着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院里满池子的红莲碧叶，忽然说：“我们成亲吧。”
观御垂眸注视着他，沉默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
良久，观御终于开口道：“好。”
那日之后观御回了趟九重天，有些事情他必须在成亲前处理好，他不会再伤害涟绛，也不会让旁人伤害涟绛。
他去九重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以后自己与九重天再无瓜葛，再不是太子观御。
彼时玄柳脸上的笑意僵住，总算是看出了他的伪装，也意识到这些时日他一直与涟绛待在一处，说闭关修炼都是假的。
玄柳怒发冲冠，却不敢对他发作，只能将气都撒在文房四宝上。
他站在玄柳身前，蓦地发现玄柳苍老了许多。
失去法力的人，不再容颜永驻。
他微微垂眸，并未与玄柳撕破脸，神情格外平静，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绪。
他沉默地听着殿中众神因此事吵嚷不停，只在玄柳说天界绝不会答应他与涟绛的婚事时有些反应，毫不客气地说：“我不需要你们答应。”
他到这儿来，是为说明不做太子，再不理会天界诸多事宜，而不是听这些曾伤害涟绛的人对他们的婚事评头论足。
玄柳险些被气得昏厥，阅黎连忙扶住他，道：“陛下小心气坏了身子。他们小辈有小辈的恩怨情仇。他们喜欢谁，想与谁共结连理那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旁人多说无益，反倒会惹人厌烦。
再说了，涟绛那孩子也是陛下您看着长大的，他性情如何陛下最了解不过。依臣妾看，他与观御这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性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闻言，玄柳两眼一翻，真真是气晕过去。
阅黎惊慌地吆喝着医仙，但转头对上观御目光却是微微一笑，竟是半分慌张也无。
她将玉簪递给观御，颇感欣慰：“这是你娘亲给我的簪子，现如今我将它给涟绛，便当作是你娘亲给他的。”
观御接下簪子，朝她道谢。
她轻轻摇头，又道：“小止不懂事，对不住你们二人。日后他若是哪里再得罪了你们，还请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狠狠罚他，让他长点教训。”
观御闻言难免感到诧异，寻常人家的娘都是护着自己孩子的，到她这儿却成了另一种情形。
“小止很小的时候，陛下便将他从我身边带走，说要亲自教导他。”阅黎似是看出观御的疑惑，缓缓道，“当时我还担心他会像对你一样对待小止，如今看来，我最该的担心的应当是他无止境的溺爱。若我对小止严厉一些，小止便不会变成现在这人见人嫌的恶性子。”
观御听着她说，回想以前，止戈年纪小的时候确实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那时止戈常到长生殿玩耍。临娘和月行都很喜欢他，每次他来都会特意准备他爱吃的零嘴，但随着年岁渐长，他到长生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他不喜欢涟绛，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厌恶。
有一回他差点将涟绛从后山的陡崖上推下去，好在观御赶来的及时，他才住手。
从那以后长生殿便不欢迎他，他除了有要事找观御商议时会到长生殿以外，其余时间也再未到过长生殿。
“涟绛先前关了小止一阵时日，”阅黎终于拐入正题，担心道，“如今小止回来，我怕以他的性子咽不下这口气，会为难涟绛。你在涟绛身边，一定要多留意几分。”
观御颔首应下，揣着玉簪回到缥缈山时已是深更半夜。
他以为涟绛已经歇息了，便没点灯，蹑手蹑脚地洗漱。
熟料涟绛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呼吸急促，气息不稳，“哥哥！”
他握住涟绛的手，像握了一块冰，寒冷冻手。
“嗯，”他转身抱住涟绛，这才发现涟绛在发抖，于是神色都凝重几分，“我在这儿，涟绛，我在。”
涟绛紧紧抱着他，好一阵子呼吸才缓缓平静下来，随后踮脚一言不发地亲到他唇上。
他怔了又怔，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涟绛眼角的水痕。
——涟绛哭过。
他吻着涟绛安抚他，但这些蜻蜓点水般的吻对涟绛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涟绛需要确认他的存在，于是不知廉耻地探出舌勾他，交缠的唇齿间溢出喘息，含着破碎的声音，“哥哥......我要你，哥哥......”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磨不过涟绛，抱着他让他坐进怀里，解开衣带粗声喘着气又是咬又是吻。
涟绛太久没经情事，难免有些生涩。
他哄着涟绛往下坐，但顾念着涟绛身上有伤，不敢太用力，只是掌着那滑腻腻、汗津津的腰轻轻地撞，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
饶是如此，涟绛依旧被弄哭，但一句推拒的话都没有。
那天涟绛实在承受不住时只会口齿不清地含着他的耳朵叫他哥哥，又或是泪眼朦胧地抓他的胳膊，乖得要命。
一夜颠鸾倒凤。
醒时涟绛看着腰上两个掐痕，眨眨眼闷头咬在观御颈侧，听见他嘶气后又改为舔，小狗似的，“我们今天就完婚好不好，我等不及了。”
观御摸摸颈上的潮湿，将涟绛往怀里带了带，“嗯，都随你。”
闻言，涟绛顿时来了精神，匆匆催促着观御起身。
“不急，”观御却揉他的发顶，将他摁进怀里，被子底下手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腰往下摸，一直到掌心碰到绵软滑腻的一团时方才停下，“还疼不疼？”
涟绛趴在他胸膛上，脸上浮着红，讷讷道：“不疼。”
“嗯。”
观御探指，也不知是摸到了什么地方，涟绛霎那间睁大眼睛，撑着身就想从他身上下来，低喘出声道：“别......”
观御抬眸望向他，那目光浸得他一下子软了腰，手向后摁住观御薄肌绷起的手臂，小声求饶道：“明天吧，我不行了......我腿软。”
“有点肿，”观御抽手，最后轻轻拍了下他，起身一把将他扛到肩上，“过会儿抹点药。”
涟绛有些发懵，还没从臊意里回神，身上的被子便被扯下，紧接着整个人都泡进热水里。
“今日有些仓促，委屈你了，”观御撑在浴桶边，逗猫似的沾水往他脸上洒，“日后若有幸，我定十里红妆相迎，叫这四海八荒都做见证。”
涟绛抹抹脸，凑上去亲他，“只要是跟你，我都不觉得委屈。”
观御没有说话，于是涟绛揪住他垂下的发，扯得他低头，仰颈与他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吻闭时涟绛稍显急促地喘着气，道：“等拜过天地，三生石上便有我们的名字了，以后你别想丢下我。”
观御垂眸望着他，眼里浓郁不散的欲望几乎烧成火海。
“我和你说话呢，你——”
观御蓦地解衣抬脚进了浴桶，在他反应过来前便捧起他的脸含住他的唇，将他惊讶诧异的声音尽数吞进肚里。
浴桶并不大，容涟绛一人还算宽裕，但观御一进来便没了空处。
他们手贴着手，腿贴着腿，涟绛不得不坐到观御身上，攥紧桶边的手指尖掐着白，指弯泛着红。
水声晃荡，外头疾雨倾盆而下，雨珠打在摇曳生姿的莲花上，将花瓣的红润得尤为显眼。含苞的莲花在这雨里羞怯地绽开花瓣，瓣上水珠晶莹，宛若珍珠。花下池里的锦鲤摆摆尾巴，蓦地游入水底不见踪影。
待到事毕，涟绛嗓子已经哑了。他脸上红晕未散，脖颈也红，手腕也红，眼里蒙着浅浅的一层水雾，眼神迷离懵懂，像是还未缓过神来。
观御又伸手抓他的小腿，他身子一抖，踢了踢腿几乎要哭出来：“我不要了。”
“嗯，”观御答应着他，“不做别的，抹点药。”
“我自己来。”他扯着被子盖住身子，鼻音浓重。
观御将膏药递给他，却不走，杵在榻边垂眸盯着他。
他快成了熟虾，声如蚊吟，“你不要看我，你先出去。”
观御注视着他，虽不知他为何还如此害臊，但出于自知还是转身出了门。毕竟他这两日对自己的定力有所怀疑，并不敢保证肖想多年的人就在眼前裸着身晃，他却如柳下穗般无动于衷。
窗外骤雨初歇，微风轻抚。躲在云后的太阳重新露面，将金灿灿的光辉照遍山林。
涟绛换好喜服，出门时观御已经候在门外，一道的还有云沉、扶缈、询春等人。
他愣了愣，“你们......”
话还没说完，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花鸟便猛地跳下树扑到他身上，叫他吃了一嘴的毛。
“财宝！”他眼睛一亮，发现三个月不见，步重长大了许多，已经从一只巴掌大的小鸡变成了两只手抱不住的大鸟。
步重张嘴说话，但鸟言鸟语根本没人能听懂。
大家都觉得新鲜，一时间都笑着看向这只大鸟，没有出声打扰。
最后是观御皱着眉将他从涟绛怀里提溜出来放到地上，任由他跺着爪子生气地吱哇乱叫，自顾自抬手拍掉涟绛身上的鸟毛，顺势倾身，在他耳边压低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站得住么？”
涟绛面色一红，屈肘撞在他胸膛上，不搭理他，捏捏耳朵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扶缈朝他微微一笑，“观御前些日子便送了帖子来，老夫这个做长辈的，自是不能缺席。”
“兄长大婚，我们几位兄弟本来也是该前来道贺的，但父王......”询春叹了口气，转身招招手，院外守着的人立马抬着一堆箱子进来。询春朝着涟绛笑笑，道：“不过无妨，大家虽然不能前来，但礼到心意到，我在此替他们向二位说声新婚快乐，祝二位百年好合！”
涟绛目光来回落在他们与观御身上，正欲开口说话，院外又有人匆匆忙忙赶来，“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少得了我？”
涟绛循声望去，只见贞以与无烟子拎着酒水一道走来。
“你穿这身，”贞以上下打量他，稀奇道，“还怪好看的。”
闻言，他张了张嘴，但无数想对眼前这些人说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为一句“谢谢”。
这些得之不易，弥足珍贵的感情，难免让他觉得眼酸鼻酸。
观御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抬手轻遮了下他的眼睛，又揉揉他的头发。
云沉见了，偏头轻咳一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那咱们便开始吧。”
众人纷纷跟着附和，兴高采烈地拥着一对新人入室。
“一拜天地！”贞以清清嗓子高声地喊，甚至用力到弯腰喘气。
涟绛与观御齐弯腰，拜向屋外雨后万物复苏的大地，拜向乌云渐散，白日高悬的苍穹。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一道拜向屋中座上摆着手帕的梨木椅子。
“夫妻对拜！”
涟绛转身弓腰，束起的银发与观御发冠轻磕在一处，亦是两颗炽热而真诚的心碰在一起。
他紧握着大红喜花，心跳猛烈。
“送入——”
“不用送了，不用送了！”扶缈乐呵呵地起身，打断贞以的话。
贞以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呛咳几声哑着嗓子道：“我说你这老家伙，哪儿有人成婚不入洞房的？”
扶缈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酒罐子，抱在手里笑眯眯道，“依老夫看，这小夫妻早就入过洞房了，今日便暂且免了，咱们不醉不休，来，不醉不休！”
涟绛顿时变得脸红脖子粗，挣扎着想否认：“我没......”
“来来来！喝酒，喝酒，大家好不容易能聚在一处，今日是要多喝多吃，更要多聊！”
“哎呀你别光顾着自己喝啊，也给我也倒一点。”
“我身体不佳，沾不得酒水，今日便以茶代酒了。”
......
大伙吵吵嚷嚷的，压根儿没人听涟绛解释。
他欲言又止，最后朝观御小声嘟囔道：“都怪你。”
“嗯。”观御垂眸，眸中充盈着少见的笑意，“怪我。”
涟绛恍神片刻，望着他傻笑起来，情不自禁地说：“好喜欢你啊。”
观御心跳如擂鼓，不顾还有人在场，低头便吻住他的唇。
贞以先瞧见了，捂着眼睛红着耳朵大叫起来：“啊，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
其他人循声望过去，或笑或跟着起哄。站在窗台上低头啄酒的大鸟摇摇脑袋，也抬起翅膀捂住眼睛。

第160章 死别（1）
酒过三巡，涟绛已然醉得不轻，斜斜靠在观御怀中一个劲儿地哼唧。
云沉他们也喝得烂醉如泥，一个两个横七竖八地倒在屋子里咂着嘴呼呼大睡。他们劝酒实在是太热情了些，便是连询春也抵不住浅喝了几小口，最后步子发虚地告辞离开。
屋子里酒水洒了一地，浓郁的酒香久久不散，于是涟绛皱着眉说不想待在这里。
“想去哪儿？”观御问。
涟绛抬手指指屋顶，随后跑出屋手脚并用地往房子上爬。
但他又不是壁虎，爬了好半天脚都还踩在地上。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闷闷不乐地蹲下身，抱着膝盖面对着门窗一句话也不说。
观御在旁边看着，难免失笑，而后上前将他扶起来，问他是不是想看星星。
他频频点头，紧紧抱着观御胳膊不放，“我们还没一起看过星星。”
观御抱着他飞身踩到云上，“现在看到了。”
头顶的星辰触手可及，而远处无数光点汇聚成海，风一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星浪，如萤火虫般扑面而来。
涟绛抬头呆呆看着，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碎芒，仿佛有人将星星揉碎撒到他的眼里。
他低呼出声，朝着面前飘荡的星河伸手。
或是银白，或是金黄的光点穿过他的掌心，变成粉末随着风飘散。
他缓缓眨眼，看着光点消散后蓦地回身扑进观御怀里。
观御稳稳当当地接住他，察觉出他情绪不高，便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往观御怀里拱拱，嘟囔着问能不能别走。
观御沉默了一阵，低头吻吻他的眼睛，说：“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回来。”
“你骗人，”他醉醺醺地勾住观御脖子，伸出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你总骗我，但是我都原谅你了。”
观御虚揽着他怕他摔了，闻言手稍微颤了一颤。
涟绛又说：“其实我也骗你了。”
观御抱着他坐下，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涟绛倏然抬头，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我骗了你好多事，你都不知道。”
观御见他眼眶微红，不由得叹气，继而屈指轻碰他的眼尾，“说说看， 骗我什么了。”
“我......”涟绛欲言又止，垂头丧气地靠进观御怀里，闷声说，“我不能说。你要是知道，肯定会哭鼻子。”
“不会。”观御捏捏他的袖子，抓住从里面掉出来的小纸人。
他没察觉，“我想和春似旧同......”
“涟绛，”观御的声音忽然冷下去，“别胡说。”
涟绛眨眼，即使醉着也知道观御不开心了，于是识趣地闭嘴，探手往腰间摸了摸，像在找什么东西，纳闷道：“我的灵玉呢？”
观御将玉石递给他，“先前你换衣裳时把它搁在桌上忘了拿。”
“哦，”涟绛没有接下玉石，反而让观御把它收好，道，“这石头是我修为所化，你带着它，兴许有用处。”
观御握着玉石，掌心也被浸得发凉——若他回来的晚些，涟绛真的会与春似旧同归于尽。
“哥哥，”涟绛见他发怔，凑过去咬他的脸，即使醉了心里也还惦记着他先前说的话，“你不是说你娘亲给我留了东西么？”
观御回神，将白玉簪子插到他发上，“这簪子名叫罗刹簪，可解落山雾之毒。”
涟绛抬手摸摸玉簪，因为自己看不见，所以问：“好看吗？”
观御垂眸，目光从白玉簪上移到他酡红的脸上，如实答：“好看。”
“那你喜欢吗？”涟绛又问。
观御喉结微动，明明涟绛问的是正经问题，但落在他耳里总是会平添些旖旎暧昧的意味。
他点点头，答：“喜欢。”
涟绛杵着脸笑起来，不知是真懵懂还是蓄意勾引，问道：“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观御目光微顿，吞咽的动作更加明显。他缓缓倾身靠过去，但就在即将碰到涟绛嘴唇的瞬间，涟绛蓦地偏开脸，皱着眉说：“我喝酒了，不要亲我，我好臭。”
观御：......
他无奈地吻在涟绛颈侧的伤疤上，心里有些疼，也有些快活。
醉酒的人意识跳跃飞快，上一秒还在说着这个，下一秒便思绪便跑到九霄云外。
涟绛被他亲得很痒，于是推开他的脑袋，巴巴地望着他说：“我想吃鱼，明天我们去抓鱼吧！”
观御颔首答应，随后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纸人身上，并把它塞回涟绛袖子里。
翌日天光乍破，涟绛揉着眼睛晕乎乎地起身时，观御已不在身边。
昨日还热热闹闹的屋子眼下一个人也没有，唯独有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与他为伴。
他原以为观御送他们回去，顺便下山买吃食去了，但直到他忙碌着将屋里收拾干净，日上竿头，观御都没回来。
他心底隐有不安，安慰自己说观御或许是还没找到要买的东西，所以回来得迟了。
这般想着，他便烧水做饭，想着等观御回来便可以直接用膳。
但直到饭菜做好，观御依旧没有回来。
他等得着急，不安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他再也等不下去，急匆匆穿上蓑衣打算下山找观御，院门前蓦地有人影出现。
“哥哥！”他搁下蓑衣，踩着小雨兴冲冲地冲出去，见到的人却不是观御。
院子外玉佛和花迟面面相觑，随后又齐齐看向他，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
见状，涟绛心一沉，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终有一日观御会离他而去，但从未想过这一日竟来得这般快。
他还有很多事没和观御一起做，还有很多话没和观御说。
昨晚还一起躺在云上看星星的人说走就走，连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果不其然，花迟道：“楼弃舞引血海入人间，并以傀儡术召回春似旧。”
涟绛眼前一黑，晃了晃身体险些昏死过去。
观御先前与他说会去找绝禅拿百花时，意欲借由百花时找到春似旧，并将他斩杀，但他们都算漏了楼弃舞。
傀儡术能让人死而复生，也能让亡魂重返人世。
鬼族冰魄还在楼弃舞手里，他只要找到春似旧的骨灰，亦或是其他遗留于世的东西，便能让春似旧回来，根本无需再用百花时去找春似旧。
但询春分明已经将楼弃舞关押在寒潭之下，怎么会......
蓦地，涟绛睁大眼 ——黯然伤神者，入寒潭。
他将止戈打入蛮荒之地，受尽人世八苦，因此止戈要入寒潭，轻而易举。
冥冥之中，因果早已相系。
涟绛心口骤疼，竟是扶住院门呕出血来。
玉佛连忙上前查看，粗声粗气地说：“你千万别有事，你要是死了，我没法跟殿下交代。”
花迟也急急踏出一步，但又很快驻足。
天河一战，是涟绛让众神杀死了虞笑。他不可能对涟绛没有恨意。但虞笑临走前曾嘱咐他，护好涟绛，于是他只能将仇恨放下，完成故人遗愿。
这时，锋利尖锐的三叉戟遽然从半空中直刺而来。
玉佛反应迅速，当即便将涟绛推开，迎身向上时握紧积海刀便砍向来人，不忘出声道：“你带他先走！”
花迟颔首，旋即拽住涟绛胳膊飞身而起。
但止戈比他们还快，眨眼间便拦住两人去路。玉佛这时才知方才瞧见的人影只不过是幻象，止戈分明是从后方袭来。
“涟绛，”止戈眯眼盯着涟绛，目光狠辣，嘴角却牵着笑意，“好久不见。”
涟绛仰头望向他，蓦然察觉他的脸上隐有裂纹，不禁感到诧异。
花迟显然也看见了那些纹路，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样的裂纹，曾经只在鬼王勾玉身上出现过。
勾玉无父无母，年少时因饥饿难耐，偷食米粮被活活打死。他死后入酆都城，因犯偷盗之罪暂不入轮回，于城中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当时的鬼王人皮鬼君见到他，将他收为徒弟，彻底断了他的轮回路。
人皮鬼君的徒弟不止他一人，他还有一个比他年纪更小的小师妹，与他一样长着一副祸国殃民的好皮相，是人皮鬼君的小女儿。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勾玉的脸也一日比一日好看，而人皮鬼君也愈加心痒难耐。
他想将勾玉的脸皮割为己用，但没想到自己的小女儿竟然愿意为救勾玉而死。
他暴跳如雷，用断肠笔划下了勾玉的半张脸，然后将自己女儿的半张脸缝到勾玉脸上，美名其曰成全他们二人。
但实际上他的小女儿并不喜欢勾玉，即便是换成别人，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去救那个人。因为她只是想让人皮鬼君收手，不要再残害无辜之人。
可父爱最终败给了贪婪。
勾玉忍气吞声多年，终于杀了人皮鬼君取而代之，但他也再无法回到脸皮未被割下之前。
涟绛记得，勾玉说人皮鬼君死后他便将断肠笔封印了。他还去找了当初救他的女孩，发现她已经转世为人，身边有疼她的爹娘，也有陪着她长大的兄弟姊妹，生活美满。
可若是断肠笔已被封印，止戈脸上的裂纹又是从何而来？
涟绛抿唇，下一瞬便见三叉戟直冲着眉心刺来。
“小心！”玉佛一边吼一边冲过来，积海刀重重一挥砸在了破日长柄上，堪堪挡住止戈的攻势。
兵刃相撞震开气浪，强劲而疾速，直撞向胸膛。
涟绛法力尽失，此时根本无法阻挡这迎面冲来的气浪，胸腹骤然发疼。
见状，花迟立马抬手抵上他的后心扶住他，同时另一只手捏诀聚水，数十条水柱应声而起，如绸缎般飞快卷住破日，挡住它再次袭来的势头。
“你怎么样？”花迟问。
涟绛白着脸摆手，正欲说没事，便先控制不住地躬身吐血，五脏六腑剧痛无比。
凡人之躯还是太过脆弱，稍有不慎便至死路。
那边玉佛与止戈打得起劲儿，他太久没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一时间竟是兴奋到双目通红。
积海刀与破日数次相撞，两不相让，僵持不下。
“走！”
花迟薅住涟绛衣领，欲趁二人争斗之时先行离开。岂料止戈眼疾手快，挥出破日抵挡积海刀的同时长袖一甩，足有手臂长的毛笔乍然于他的掌中现形。
他挥动断肠笔，兔起鹘落间猩红光点将缥缈山覆盖，远望像是漫山遍野的红枫，近看则是狰狞可怖的破碎的人脸。
嘴巴、眼睛、鼻子......五官零落，辨不清谁与谁来自同一张脸。
他们将三人团团围住，与此同时，诵读经文的声音自四面八方狂涌而来，搅得人心神不宁，神志不清。
涟绛眉头紧皱，止戈竟然在蛮荒之境中破了断肠笔的封印，并将它收为己用。
断肠笔专做改头换面之用，锋利如刃，剥皮剔骨易如反掌。
这时，玉佛疾声道：“你们先走！”
他显然也知道断肠笔并非俗物，顿然警惕起来，一面说着一面扭头以积海刀劈开咒文，
花迟颔首，拽住涟绛胳膊腾身飞起，直往那裂口处赶。
“想走，”止戈盯着两人身影，冷笑着再次挥动断肠笔，“我都还没玩够，你们怎么能走？”

第161章 死别（2）
随着止戈动作，涟绛身前的裂口唰啦一声飞速闭合，结界上挂着的眼睛瞪得极大，怨气冲冲地盯视涟绛。
花迟以水为刃将那眼珠割下，但紧接着那处又长出新的眼珠，眼神惊惧而惶恐。
涟绛与花迟相视一眼，皆意识到这些都是从死在断魂笔下的人身上剜下来的，除不尽，斩不绝。
那边玉佛见此情形，将弯刀一挥负于身后，继而扯下臂上佛珠，刹那间乐声如同洪水般咆哮而来，硬是将诵经声遮掩。
无形的利刃细线随着乐音挥舞拉扯，将满山头的光点割裂搅碎。
眨眼间漫山遍野都是巴掌大小的血雾。它们漂浮在空中，好比流火，宛若落叶。
“无妄曲煞，”止戈双眼微眯，斜乜着眼睛看向玉佛，“看来你是非要与我作对不可了。”
玉佛握着佛珠，冷目瞧着他，道：“七殿下，你与太子殿下本是手足兄弟，如今太子殿下为救天下苍生与魔骨交战，你不去帮忙便也就罢了，竟还有脸到这儿来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要是让天下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你。”
止戈闻言冷笑道：“废话少说，今日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旋身而起，手中握着的断肠笔无墨而现笔迹，潦草而杂乱无章。
涟绛站在花迟身后，见无数成团的血雾如箭矢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而后在顷刻间被无妄曲煞打散，又于半空中重新凝聚，再次袭来，如此循环往复，丝毫不见停歇。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抬头看向止戈时，见止戈嘴角噙着笑，似乎并不着急要杀死他们，而是像猫捉老鼠似的，先将猎物玩弄到精疲力尽，再给予致命一击。
“不能再拖下去了，”花迟也意识到这一点，与两人道，“断肠笔原先是焚骨妖的东西，止戈一直在用断肠笔，必是想借此引来焚骨妖。”
焚骨妖，凶邪之物，最善学人。
如今涟绛没有法力，若真对上焚骨妖，就算花迟与玉佛拼死相护，只要焚骨妖照猫画虎地学上他们两招，那么涟绛必定难逃一死。
思及此，玉佛与花迟相视一眼，朝涟绛道：“我们拖住他，你先下山。”
说着，两人便齐身打向止戈。涟绛退至檐下，灵活避开血雾，正欲打开后门出去时，颈后忽然吹过一阵凉风，寒意刹那间爬遍全身。
涟绛悚然，面前有猩红粘腻的液体滴落。
他望着那些黏液，头顶赫然传来哼哧哼哧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与此同时，只听轰隆一声，一只奇丑无比的、枯瘦如柴的手掌猛然将院墙按倒。
涟绛连忙护住自己，但百密中有一疏。膝弯被溅起的碎石大力击中，他闷哼出声，顿时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在他身后，青面獠牙的妖怪张着血盆大口、吐着猩红细舌，正用额上六只颜色各异的眼睛盯着他。
他艰难地翻身，蜷着腿向后退，一时难以站起来，只好盯着焚骨妖慢慢摸到勾玉弓。
焚骨妖身子微微后缩，随后猛地蹬地扑向他。
“涟绛！”
花迟瞳孔骤缩，猛扑上前。但紧接着，破日横空而至，挡在他的身前。
来不及了。
花迟呼吸微滞，以为涟绛要就此丧命，却不想下一瞬，焚骨妖哀叫着甩头，尖牙堪堪从涟绛身边咬过，掘起成片泥土。
花迟诧异地睁大眼，只见焚骨妖的眼睛里扎着一根枝条。
“涟绛！”他回过神，立马踹开破日，飞扑向涟绛将他从地上拉起，旋身捏诀震开焚骨妖甩下的尾巴，“你怎么样？”
涟绛浑身脏透，嘴角鲜血未干，朝着他微微摇头，强忍着疼道：“我没事。”
正说着，那边玉佛与止戈相斗之处遽然鲜血四溅。
涟绛抬头，霎时只余满目错愕——玉佛手中的佛珠竟然叛主，无形的刀刃削下他肩上血肉，险些连臂膀都被斩断。
玉佛吃痛松手，佛珠霎那间散落一地，噼里啪啦仿佛鞭炮声作响。
他捂住肩膀，指缝间露出红血白骨，难以置信地看向止戈，“你做了什么！？”
止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握在手中的断肠笔收起，转而攥紧破日，冷笑道：“我能做什么？无妄曲煞本就是邪祟，你制不住它自然会被它反杀，与我又有何干系？”
“你！”玉佛瞪着他，气到连嘴唇都开始发抖，“卑鄙！无耻！”
“这叫兵不厌诈，”止戈望着他，破日上缠绕着的金链缓缓显形，而金链的另一端，系着佛珠掉落时出现的漆黑鬼影，“它早就忍受不了你了，我只不过是帮它脱离你的掌控而已。至于伤你杀你，那都是它自己想做的事，我可没有指使它。”
玉佛扭头看向鬼影，脸上满是被背叛的怒意与失望。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咬牙举起积海刀再次斩向止戈。
止戈笑看着他，扯着金链抖了抖，道：“你不是说终有一日你会打败他，让他对你刮目相看么？现在是时候了。”
鬼影动了动，竟是真的听懂他说的话，骤然腾身扑向玉佛。
见状，涟绛与花迟俱是大惊，意欲相助却自顾不暇。
那焚骨妖缓过劲儿来，身形缓缓变换，最终竟是变得与涟绛有几分相像。
它握着长弓，学着涟绛先前做的那样抬弓射向涟绛眼睛。
花迟连忙挥开水幕阻挡箭矢，但那焚骨妖竟然学着他捏诀的手势参悟解开结界之法，未作攻击便将水幕消解。
箭矢疾速射向眼眸，涟绛反应极快，当即抓起手边的竹椅挡在脸前。
花迟亦是迅速抬脚踢开箭矢，随后拽着涟绛转身就跑，再顾不上与无妄曲煞缠斗不下的玉佛，疾声道：“快走！”
焚骨妖最是难缠，恐怕连观御都未必能毫发无伤地将它收服。
止戈以断肠笔将它引来，丝毫不顾忌这么做可能会伤及自身，无疑是铁了心要置涟绛于死地。
如今焚骨妖已至，止戈便不会再轻易催动断肠笔，是以花迟得以击开笔划下的结界，拽着涟绛直奔山下而去。
但止戈又岂能如他们所愿？
只见他双眼微眯，随后嘴角一勾，猛地将断肠笔掷向两人。
花迟横手抓住断肠笔，抬头正对上止戈冰冷的笑脸。
止戈无声道：“祝你好运。”
此时的断肠笔，无疑是烫手的山芋。
焚骨妖为它而来，势必不会轻饶抢夺它的人。而今这笔在花迟手中，焚骨妖瞧见，顿时眼球充血，拉弓时聚水为箭，径直射向花迟。
水箭在半空中散开，从单独的一只箭矢变成千千万万支，密密麻麻织成铺天盖地的箭网，让人避无可避，无处躲身。
情急之下，花迟奋力将涟绛推开，火速捏诀催动断魂笔，将那些浮动着的血雾尽数纳于身侧。
涟绛被推得踉跄，险扶住树干站稳，回身见此情形，顿感骇然——五行镇魔咒。
花迟竟想以五行镇魔咒将焚骨妖封印！
止戈亦是颇为吃惊，只见天地煞气霎那间涌向花迟，血雾集聚如云，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他完全遮掩。
焚骨妖紧紧注视着他手里的断肠笔，见状果真如他所想的那般狂奔入阵法之中。
他面色苍白，捏诀时经脉中涌动着的煞气几近让他走火入魔。但他始终强撑着理智将最后一句法诀念完。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巨大无比的金印拔地而起，四面金光宛若铜墙铁壁，将焚骨妖牢牢困于其间。而他也因强行施此禁术受到反噬，七窍流血。
“花迟！”
涟绛连忙上前扶住他，但手刚碰到他，便被他一把推开，“走！”
涟绛摇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弃他们于不顾的事情。
虽说这两人与他相交不深，但仅凭今日拼死相护，他便不该独自逃命为谋苟活。
眼看着止戈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却，指弯微屈，神色愈渐变得阴翳，涟绛上前挡到花迟面前，沉声道：“今日之事与他们无关，与你有仇之人是我，有什么冲我来便是。”
止戈捏诀的动作一顿，继而飞身落至他的身前，动作间满地停云花怒放，“你要是早些说这话，他们也不用受这些苦。”
涟绛扫视脚边湛蓝色的花朵，发现时间凝滞，花迟与玉佛静止不动后不由松了口气。
若能拖到魔骨寂灭，观御察觉动静赶来，花迟或许还有救。
他稍微抿唇，抬头看向空中久久僵持不下的两人，正欲与止戈再做周旋，肩上便遽然作痛。
一支水化的长箭扎入他的肩骨，顶着他一路后退直至脊背撞上树干，将树梢的叶片震落。
来势汹汹的疼痛让涟绛眼前发黑。他咬紧牙，额角冷汗直流，却仍旧抬眸注视着止戈，嘲讽道：“你就这点能耐么？”
止戈被他激怒，握着水箭的手顿时往上扼住他的喉咙，用力收紧，“涟绛，你该死。”
涟绛说不出话，窒息感一刻强过一刻。
但就在他濒死之际，止戈猛地松开了手。
涟绛失去支撑，踉跄着捂住脖颈跌倒在地，呛咳不止。
“就这么死了岂不便宜你？”止戈垂眼看着他，手里的酒壶缓缓显形，“看不到你求饶，那多没意思。”
涟绛心下一紧，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斟酒，转动着玉瓷杯残忍道：“这是醉花荫，它以悲杀人，食者轻则修为尽散，重则身销魂陨。涟绛，不如你来选一选，是先给玉佛喝呢，还是先给花迟。或者你喝，我姑且放了他们也成。”
“既然你不选，”涟绛久未出声，止戈便轻啧一声，捏住花迟下巴逼他张嘴，作势将醉花荫往他喉间灌，“那我便一个一个轮着来，正好比比看谁撑得更久一些。”
话音未落，涟绛扑身将酒夺下，仰头尽数灌入喉咙。
止戈微微一愣，随后愉悦地笑起来，“他们就对你那么重要吗？涟绛，你说要是观御知道你自寻死路，该有多失望，多难过。”
涟绛默不作声，嗓子被醉花荫灼得发疼，漫无边际的悲伤随着酒水流入身体，转眼间沉重如山的难过与失落便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些曾经不起眼的、被遗忘的失望与悲伤卷土重来，被醉花荫放大数倍后加之他身。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想起母亲，想起阿姐，想起白三娘，以及背叛白三娘的廿四娘......他被迫想起很多人，离世的、活着的，每一个身影都在被狂风侵蚀，都在离他而去。
他求他们留下来，但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包括观御。
他们都离开了他，留他孤身一人站在茫茫大漠之中，四下空旷寂静，飞鸟绝迹。
不......不对......
他摇摇头，想将这难以接受的画面抛出识海。
观御说会回来的。他想，观御没有抛弃他，这都是醉花荫的把戏。
“观御不要你了，”他正挣扎着，忽然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他与春似旧同归于尽，早就离开你了，你还在等什么？现在再不去找他，他可就连奈何桥都不等你一起走了。”
“他没死......没有......”涟绛捂着耳朵呢喃出声，手腕上一道又一道血痕凭空出现，而他无所察觉。
“你说过要永远和他在一起，难道你忘了吗？还是说，你想食言，想另寻新欢，想背叛他......涟绛，他还在桥边等你，你再不去可就晚了。”
“没有......”涟绛蜷起身子，摇着头咬住拇指喃喃自语，“他要我等他......我答应过他的，要等他，等他......”
耳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涟绛，你不爱他，你骗了他。”
“没有！”涟绛矢口否认，他的双眼渐渐变得猩红，鲜血混着眼泪从眼角滑落，颈上数条血痕交错，触目惊心。
“你有！你若是爱他，就该去殉情，该早日去奈河边寻他。”
涟绛大口喘着气，浓烈的悲伤漫过每一寸脉络，而后将心脏紧紧包裹住，一丝缝隙都未留下。他慢慢地妥协，顺从地想或许观御真的在奈河边等他，他应该早些去找观御。
止戈冷眼看着他苦苦挣扎，心里的快意愈加攀升，但离顶峰始终差着一段距离。
涟绛已经痛不欲生，意识不清地伸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甚至不用怀疑，若是现在有人给他一把刀，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刎颈自尽。
但止戈仍旧觉得不够。
涟绛害他受尽人世八苦，害他险些命丧蛮荒之境。若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
他琢磨片刻，蹲下身拽开涟绛的手，用匕首划开他的手指将筋脉抽出。
涟绛刹那间痛到蜷曲，挣扎着想要抽出手，但无济于事。
识海中醉花荫不停地作祟，折磨着他让他想起一生痛极伤极之事，威逼利诱着让他自尽。识海之外止戈残酷地抽出他的筋骨，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而在这涟绛痛不欲生的一刹那，天际神魔两族交战之处，观御心口蓦地一疼。
他举起承妄剑挡住春似旧挥斩而来的剑光，皱着眉往胸口摸去，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缠着一条红线。
“阴阳引，”春似旧看着他手里的红线，满目嘲讽，“府青，看来你这辈子还跟上一世一样窝囊，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阴阳引入体，则死的那一方，亦或是强行扯断阴阳引的那一方会被众生遗忘。
观御攥着红线一端，双手难以控制地发颤——涟绛，你休想。
他捏诀烧毁阴阳引，红线末端的火焰一直灼烧到心上，剧痛难忍。
他想回去找涟绛，但他不能退，他的身后是三界众生。他仍旧忍着这剧痛起身，挥剑再次与春似旧交手。
涟绛有一瞬间的清醒，心口处被灼烧的疼让他难以遏制地痛吟出声。他气若游丝，浑身血汗淋漓，脸色煞白，很快又被醉花荫拖入无底的深渊。
可是这仍然没有让止戈觉得满意。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上的鲜血，须臾，探手往涟绛因为痛苦而紧闭的双眼上摸去，剜去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止戈将血淋淋的眼珠扔到一旁，见涟绛捂着眼睛浑身发抖，仍未气绝，便冷笑一声，以箭镞剖出了他仅剩的半颗心。
心脏离体，涟绛终得解脱。

第162章 清醒
这一战最终以观御封印春似旧告终。
他借涟绛给他的灵玉将春似旧封印，而灵玉也因此四分五裂，落入人间不知所踪。
众神欢呼雀跃，便是连玄柳，都对观御露出了满意而欣慰的笑容。
失魂落魄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观御一人。
他带着一身血污跌跌撞撞地回到缥缈山，院子外站满了人，而院中火光明灭，余烬纷飞。
“殿下。”云沉双眼湿润，自责与愧疚将他淹没。
春似旧重返人世的消息传开，他便与扶缈连忙往缥缈山赶，但终归是来迟了一步。昨日他与扶缈不该离开的，若是不走，或许涟绛便不会遭此毒手。
花迟与玉佛倚坐在树下，神情自责，重伤难行。
止戈确实放过了他们，但他们一人怨气入体，一人遍体鳞伤，备受折磨。
观御怔怔望着眼前快要烧尽的大火，身上负伤的疼竟比不上心中半分。
他答应涟绛会回来，他做到了。
但涟绛没有等他。
他极其缓慢地眨眼，一滴眼泪就那么轻易地掉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谁杀的他？”他问。
花迟与玉佛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如今观御重伤在身，若是贸然去寻止戈，只怕结果并不如愿，他们并不想让观御涉险，涟绛必也不想。
可观御瞥见角落里蓝色的停云花瓣，心下了然，“止戈。”
他攥紧承妄剑，转身往九重天去。
“府青。”扶缈拦住他，继而从花迟怀中捧出一团像云一般洁白无瑕的光团，以及紧抱着这光团不放的纸人，放到他的掌心中，“现在去死界，还能送涟绛入轮回。若再晚些，只怕连这最后的执念都要散了。”
观御垂眸望着掌心里小小的一团白色，沉默须臾终是收起承妄剑，直奔奈河边去。
渐渐熄灭的火光之中，扶缈望着观御离去的身影反复叹息。
他身为天道，却参不透因果。他承女娲所愿，年复一年地守着三界，但不参与其间。唯独这次，他于心不忍，插手其中，但最终落得的结果似乎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若春似旧当真死了，三界的劫便也得以化解，厌岁便该羽化成仙。
但厌岁并未登仙神之位。
扶缈找过厌岁，问日后三界该何去何从，问这劫究竟该如何解，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从来都无人知晓。便是连厌岁自己，看见千年万年以后的事情都不再敢笃定所见即真实。
因果轮转间，终归有太多变数。
扶缈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曾作出的选择，心想或许当初不该让云沉点醒涟绛，更不该让涟绛去那虚无之境，讨得万年伤痛。
他去了女娲神庙，跪坐蒲团之上，满脸沧桑疲惫。
他问女娲道：“此劫何解？”
女娲低眉敛目，含笑不语。他静坐良久，求了签文，终于了悟一星半点——不破不立。
他曾与涟绛说过的话，不破不立。彼时他尚不知此话何意，因为那是女娲避世前留给他的话，他只是原封不动地说与涟绛，而今终有了悟。
另一边，观御以九转红莲咒强行送涟绛入轮回。
他用聚浪割下半个神魂，将它置于轮回路上，守着涟绛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去往人间。
那之后他已经快要撑不住身体，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只身一人去了九重天。
他一剑刺穿了止戈胸膛，逼止戈饮下醉花荫。
涟绛所受的苦，他要止戈一一偿还。
但无人告诉他，止戈不仅让涟绛喝下了醉花荫，还挑断了他的筋骨，剜去他的心脏和眼睛，最后放火烧毁他的尸身。
他用聚浪割开止戈的喉咙，可是就在止戈奄奄一息之时，众神慌忙赶到，将他阻拦。
玄柳说他残害手足，罪不可恕，但他又斩杀魔骨，功不可没，所以最后功过相抵，无赏无罚。
他望着玄柳，俄顷，挥剑斩向殿上诸神。
众神惊慌失措，合力将他制住，都说他被邪祟所扰，走火入魔。
玄柳将他关入神狱，罚为罪神，说他何时知错，便何时重回神位。却不料，他宁死也不做这天神。
他用聚浪扎穿喉咙，死在莲花台上。
后来玄柳以禁术为他新塑了一具肉身，用相思骨做他的心脏，并剥去他的记忆，自以为仁慈，“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观御，别让孤失望。”
同时，玄柳向外宣称邪魔涟绛已被镇压于无妄海下。
观御再次清醒时十年光阴已过。
玄柳与他说，“你为救天下苍生，与魔骨交战，这才负伤丢了记忆。”
他垂眸望着手边的长剑，支离破碎的画面从眼前飞快闪过。
须臾，他问：“狐狸呢？”
玄柳面色一僵，随后冷下脸，“你伤糊涂了，九重天从来没有狐狸。”
观御抬眸，之后未再提起狐狸。
他私自去了人间，谁拦他，他便与谁大打出手。而这九重天上几乎无人制得住他，于是玄柳无奈地放他离开，心想涟绛已死，再加上相思骨之故，别的狐狸再掀不起风浪。
玄柳始终未曾料到，千年后观御会自断相思骨。
观御离开九重天后的第二年春天，花迟找到他，请他将勾玉弓与自己封印。
他随花迟前去寒潭，在潭底见到一副玉棺，棺中摆着一根脊骨——神骨。
花迟说：“这是一位故人，他只是暂时还没回来。”
他垂眼望着玉棺，久久未语。
封印花迟以后，观御依旧只身一人在人间游荡。
他要去找一只不知姓名，不知年岁的狐狸。
观御走过山川河海，在南山下的寺庙停步歇息时，池中有一尾刚生出灵智的锦鲤盯着他看，一边看一边想——他看莲花，看白鹤，看山，看水，看观音，唯独不肯看我。
-
因九转红莲咒，涟绛重得十世，但这十世都是短命而终。
他做过池里的鱼、林间的花、树梢的鸟、风里的蝶......他总是反反复复地遇到一个人，那个人让他感到悲伤与难过。
后面三世他终于得化人身，一世是姑洲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世家公子；一世是永都赏花逗雀吟诗作赋的文人书生；还有一世，是狐女花盼儿的孩子，李无灾，亦是骆山山神扶缈的弟子，松晏。
在他反复投胎轮回的这一千年里发生了太多事：
扶缈将创神书置于人间，楼弃舞不知所踪，询春病逝，止戈痊愈，玄柳重获修为，清行重回职位，容殊拜入疏影殿，金曜苦心修炼终成仙神......桩桩件件，有喜有悲，时间并未因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滞。
松晏缓缓睁眼，遥想过去数年光阴恍若一场大梦。
他望着顶上丝丝缕缕垂落的纱帘怔然出神，身下寒玉渗出的冷意越过衣裳，刺入血肉。
阴阳引......
他眨眨眼，想起先前是玄柳逼他自尽，逼他扯断阴阳引，如今三界中应当是无人记得他，也无人记得有关于他的，曾发生过的一切。
“松晏！”
他正想得出神，一旁忽然有人猛扑上来抱住他，哽咽道：“你终于醒了！”
松晏愣了愣，抬手轻拍步重的背，扒拉着他想将他推开，“等等，我有点......呃，喘不过气。”
闻言，步重连忙松手，顾不上抹掉眼泪便匆匆道：“你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找人来看。”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欲外跑。
松晏连忙拉住他，“我没事，刚才就是你勒得有点紧，所以才喘不上气。”
“真的？”步重胡乱抹脸，见松晏除了面色比常人苍白一点外并无异样，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左右觉得那话不吉利。
松晏起身下榻，环视四周见是在镜中花，便问：“其他人呢？”
“封印解开后，风晚便将花迟带走了。”步重如实答道，“玄柳那死王八，知道你复活以后还想杀你，好在我和勾玉来得及时，他才没得手。”
闻言，松晏微微皱眉，“阴阳引让众生遗忘，你们怎么会还记得我？”
步重将勾玉弓和罗刹簪递给他，解释说：“原本是忘了的。我和勾玉到到寒潭时，见到你都不知你是谁，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去那鬼地方。后来约莫是两个时辰后吧，突然便记起来了。好像是贞以将长命锁给了观御......”
说到这儿，步重抬眸打量松晏，心觉不对：这人以前成天都要找观御，这回竟然一直都没有提起过观御，莫不是......
他睁大了眼，情不自禁地问道：“你不会是不记得观御了吧？”
“嗯？”松晏纳闷抬头。
见状，步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这人虽说不是个东西，但......”
他清清嗓子，始终是夸不出口，便将这话题一笔带过，转而继续解释起缘由来。
松晏听完，恍然大悟。
——长命锁原先是厌岁给他的东西，他惨死后长命锁便由观御收着，再后来兜兜转转，观御又将长命锁给了他。
长命锁是以菩提根与苍狼骨所制，前者引人入梦，后者能解百毒。
贞以拿到长命锁后，先解了所中寒毒，后借女娲之力，入世人梦境，将那些原本该被遗忘的记忆重现，抵消阴阳引之力。
“难怪说她是神女，”步重嘟囔道，“这天下有这本事的，也就独她一个。玄柳那臭王八，竟然敢将她关进神狱，迟早要遭报应。”
松晏一面听着步重说，一面敷衍地应声，思绪早已经游走到九天之外。
“春似旧呢？”他忽然问。
他骗了观御，那灵玉上不止是他的修为，还有他的神魂。
当初观御以灵玉封印春似旧，便是以他的神魂封印春似旧。
若止戈不杀他，他也不会再等观御。
早在万年前，看着观御自尽，以身化箭封印春似旧时，他便做好了打算——最好与春似旧同归于尽，永保太平。若是不能，则以神魂封印春似旧，换千年安宁。
如今灵玉复原，他重塑肉身回到人世，则封印不再作数，春似旧与他一样会重回人世。
他不明白，扶缈为何定要他找齐灵玉，让“涟绛”和春似旧重回于世。
还有楼弃舞，为何明里暗里也在助他找齐灵玉，这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步重思索片刻后道：“春似旧破印而出，但无人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闻言，松晏颔首，随即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步重问，“你不会又要去找观御吧？”
松晏脚步微顿，心想那肯定得找。观御要是知道那灵玉里有他的神魂，指不定十天半个月都哄不好，他要还不早点认错，岂不是自讨苦吃？
他摸摸耳朵，点头说是。
“不用去了，”步重见他那没出息的样儿，翻眼道，“他就在外面呢，只不过我没让他……”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便跑没了影。
“……进来。”步重无奈地耸肩，“你慢点，等会儿摔了又喊疼！”

第163章 重逢
观御确如步重所言，一直等在殿外。
他远远见松晏出来，袖下的五指便慢慢蜷起。
上次分别前，因为百里轻舟一事，他与松晏闹得不愉快，后来又自作主张地随时颂他们回了九重天，异想天开地以为只要自己死了，玄柳便不会再为难松晏，而这世上也再无太子观御，只有落华山沈万霄。
他想借由奈河边的一半魂魄重入轮回，再与松晏相识相遇，白头偕老。孰料最后事与愿违，反而害得松晏自尽。
幸在那时，松晏已经快要找齐灵玉碎片——一为无烟子爱而不得之苦，二为姬如错生王室之痛，三为百里轻舟阴阳相隔之悲。而最后一块灵玉，是他自己，百世轮回无善终之憾。
彼时他的记忆只有涟绛封印在勾玉弓中的那些，只到剜骨之前。
他悔恨不已，为自己当时未能察觉涟绛已无九尾而痛不欲生。他对不起涟绛。
后来贞以用长命锁让所有被剥夺的记忆回到识海中，他怔然梦醒，方知他不在时，涟绛受尽折磨；方知即便玄柳放过涟绛，止戈也不会轻饶他；方知真正封印春似旧的不是他，而是涟绛。
涟绛确实骗了他许多事，远不止他所知道的那些。
他想，涟绛在说“你要长命百岁”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涟绛想用阴阳引让他遗忘，让三界遗忘。
但在涟绛身死之前，他先一步有所察觉，扯断了阴阳引，并将其烧毁。
想到这儿，他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那边松晏在门前站了会儿，望着观御衣角眉梢沾的血不由得愣了愣。
观御从来都是好洁的，衣裳上若是不小心沾了脏污，他都会先停下手边的动作，捏诀将那点不净清理干净。
像如今这般，带着干透的血迹站着，不太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松晏眨眨眼，一步跨下台阶朝他小跑而去。
“沈万霄！”
松晏没有叫他观御。
沈万霄闻声回神，眼前人影一晃旋即怀里便满了。
“你怎么不进去？我刚才睁眼都没看到你。”松晏问。
沈万霄还没说话，松晏又道：“是不是步重拦着你啊？”
他想了想之前步重欲言又止的样子，疑心是步重不愿意让沈万霄进去，毕竟步重曾亲眼看着沈万霄剜去他的神骨。好像自那时起，步重便对沈万霄不满意。
想到这儿，他环住沈万霄的手紧了又紧，哄人似的说：“你不用搭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回头我会与他解释清楚的。”
“嗯。”沈万霄颔首，掌心拢起他的长发时依旧觉得不真实。
他想过无数种再见时松晏的反应，或是会怨他当初回去的太晚，或是会恨他又一次自作主张做出蠢事，或是会烦他一千年了仍旧阴魂不散......他不敢奢求原谅。
但松晏什么都没说，好像气已经消了，好像他们昨日才刚坐在一起聊过天。
松晏与他没有半分生疏，甚至隐有讨好的意味。
“不要站着了，”松晏松开他，改为抓他的衣袖，一边晃一边说，“我们先进去吧。”
他垂眸望向松晏葱白的手指，迟滞地明白松晏为何如此，而后心骤然作痛。
松晏担心他生气，但实际上即便他气松晏一意孤行，也不会对松晏说任何重话。松晏已经受了太多伤，他不会往那伤口上撒盐，更不会将伤疤撕开，让它重新流血。
他永远都不会怪罪松晏，只是有时心里难免不甘，恨不能将松晏绑在身边，恨不能早些察觉松晏的意图，阻止松晏离开。
他与松晏往院子里走，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院中布局摆设与长生殿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长生殿里的烛灯已经很久没有燃过，而镜中花四处的烛火都亮着，摇摇晃晃灿若星辰。
“我没醒的这段日子里，楼弃舞有为难你吗”松晏带他往居室走，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还有玄柳，他有没有再伤你？”
沈万霄摇头，松晏又问：“那止戈呢？他没有......”
他渐渐噤声，沈万霄眼里的仇恨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推开门走进屋，吩咐侍从烧些热水，待人走尽后转身抱紧沈万霄，目光落在他手背斑驳的血迹上。
“有没有受伤？”他轻声问。
沈万霄身体一僵，随后又松弛下来，答：“没有。”
“你撒谎。”松晏抓起他的手，不顾他轻微的抗拒将那沾血的衣袖卷起。
他小臂上有一指长的伤疤，不偏不倚刚好将那只狐狸分成两半。
松晏呼吸凝滞，良久，问：“疼不疼？”
“不疼，”沈万霄摇头，微微用力想抽出手。
但松晏紧握着不放，声音涩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万霄见他神情难过，便屈指轻碰他的眼尾，“三天前。”
三天前。
他自尽后的第一天。
沈万霄剖出相思骨，受过天雷极刑后不久。
止戈因祭龙脉未成，对沈万霄怀恨在心， 夜闯长生殿，意欲暗杀沈万霄。
但他在看到沈万霄臂上的狐狸时改变了主意，转而想将那一块肌肤剥下，好让沈万霄连这唯一的念想也失去，痛不欲生。
沈万霄并未如他所愿，反而是新仇旧恨一并结算将他杀死。
彼时阅黎与玄柳闻讯匆忙而至，前者呆望躺在血泊里的止戈许久，最后掩面而泣，半晌说不出话。后者则是勃然大怒，但扭头对上沈万霄的双眼，他半个字也未敢说出口。
他知道沈万霄记起了一切，包括他曾指使止戈杀死涟绛一事。
因为知道这些，所以他毫不怀疑沾着止戈血的承妄剑会指向他。
“耘峥也在，”沈万霄说，“我没有杀玄柳。”
松晏在他身前蹲下，闻言低头轻轻吻在那道快要结痂的伤口上，垂眸道：“对不起。”
“小晏，”沈万霄抚摸他的眼尾，“该是我说对不起。”
让你独自一人承受那么多痛苦，背负那么沉重的责任。
松晏摇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发闷，“我骗了你，沈万霄，对不起，我瞒了你很多事。若不是因为我，你与家人本不会......”
“他不是我的家人，”沈万霄打断他的话，“松晏，我只有你一个家人。”
听见这些话时松晏本该感到高兴，但此时他竟不知是哪儿痛。
他望着沈万霄，想说不要把我当成你唯一的家人，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还是想和沈万霄共度余生，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终于走到这里，若是止步于此难免会觉得遗憾，觉得难以接受。
但很多时候他所想的都不能实现，他害怕的都会接踵而至。
他虽不知扶缈为何千方百计要他找齐灵玉，但不用多想也能猜到这必与三界劫难有关。
他怕终有一日，他还是不得不与沈万霄分开。
他不想要沈万霄孤身一人，所以他希望，沈万霄不止有他一个家人，还要有勾玉，有步重，有耘峥，有贞以。
“我们拜过堂，”沈万霄见他不语，注视着他道，“成过亲，三生石上有我们......”
“你说什么！？”
沈万霄正说着，房门忽然被推开。
他下意识地将松晏往身后带，抬头却见门边不是别人，而是松晏的父亲，李大将军。
李凌寒伤得重，又不是沈万霄这种神躯，是以这会儿走路还要人扶着。
他听步重说松晏醒了，便急匆匆地赶过来看，但没想到房门大敞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第一句便是“我们拜过堂，成过亲”。
松晏今年冬月初六都才刚满二十一，在他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都未问过他这个做爹的，怎么能就与人拜堂成亲？
他往屋里看去，见说话的人是沈万霄时悬起的心缓缓落回肚里——幸好，不是别人。
而松晏显是也没想到李凌寒会突然过来，摸摸耳朵开始装傻充愣：“没有，爹，你听错了，什么白果汤，陈国庆，有这两个人吗？”
他一边说，一边轻拽沈万霄袖子。
沈万霄沉默须臾，并未与他演戏，而是拱手作揖道：“岳父大人。”
！
松晏立马瞪大眼，满脸难以置信。
李凌寒也有霎那的怔愣，睨着沈万霄，半晌，道：“你还是先别这么叫我。”
沈万霄目光微顿，疑心是先前惹李凌寒不悦。
他正要颔首应下，李凌寒又说：“我不管上辈子你和无灾是什么关系，反正这辈子无灾是我儿子，你要想娶他，”李凌寒顿了顿，“或者嫁他，都得按人间的规矩办。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八起迎亲，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明媒正娶才算是拜堂成亲。到时你再改口也不迟。”
沈万霄听完，赞同地点头。
而松晏低着头，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凌寒瞧着面前两人，难免想起百里轻舟。他们成婚那年，应柳儿也是这般和他说的。
那时百里轻舟便说，“日后孩子出生，不管是男孩女孩，嫁娶之事都当如爹娘般上心，千万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如今松晏与沈万霄一处，想是也不会受半点委屈。毕竟这人从步重将松晏带回来起，便一直守在镜中花前，半步未曾离去。
“爹，”松晏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正色道，“姥姥和应绥现在怎么样了？”
李凌寒接过沈万霄递来的茶，“他们都挺好的。这些天勾玉带着小绥去找了他娘，并且送她去了轮回路，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你姥姥还和以前一样，成天虎得很，全家上下也都乐得宠着她，哄她开心。”
“那就好。”松晏点点头，心想幸好应绥没有被楼弃舞蛊惑，走那些歪门邪道。他只是偷拿了琉璃灯，没有做其他无法挽回的事。
他虽是这般想着，但情绪肉眼可见的渐渐低落下去。
如今琉璃灯与长明灯都已经被摧毁，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用它们来祭龙脉，使三界硝烟四起，民不聊生。这是好事，但李凌寒因此没了妻子，花迟因此没了妹妹，他也因此再也没有娘亲了。
像是看穿了难过的缘由，沈万霄微微垂眸，从袖里摸出一张画卷。
“这是？”松晏望着那画卷，略感疑惑。
沈万霄展开画卷，上面是一排檐下坐着的小妖怪，以及最左边紧紧相依的两个人。
是百里轻舟画的画。
松晏呼吸一静，盯着那画半晌说不出话来。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凌寒将画卷拿起，细细赏看一番，无奈道，“你娘啊，这画画的技术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偏偏又喜欢画。”
闻言，松晏笑了笑，随后抬手揉揉眼睛。
因着是在长辈面前，沈万霄没敢做出太过亲密的动作。他悄悄在桌下握了松晏的手，又用膝盖轻轻撞他的膝盖。
松晏转头朝他笑，待到李凌寒坐够，去了院里走动，才道：“我要找扶缈一趟。”
沈万霄握着松晏的手，默不作声。
“有些事我还是想问清楚，”松晏看出他的抗拒，捧着他的脸左右摇了摇，“我去去就回，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好不好？”
周围烛台上的几豆灯火映入松晏眼睛里，再照进沈万霄眸中。
他陷在那明亮的光里，须臾，道：“我和你去。”

第164章 缘故
步重说扶缈近来都住在骆山，松晏便与沈万霄一道过去。
他们没有御剑乘云，而是肩并肩行在街头，见满街卖着河灯纸锭，才知今日是中元节。
松晏驻足，摸出些许碎银子买了几盏河灯，随后便拉着沈万霄去到河边。
“凡人都有这个风俗，”他挡着风将河灯点燃，“据说今日放的河灯会一直顺着河漂到奈河，所以只需将想说的话对着河灯说，它都会替你带到。”
沈万霄拎着剩余的几只河灯站在他身边，尽管明知这话是假，但也没有出声反驳， 反而是顺着他的心意道：“他们会听见的。”
“希望吧。”松晏稍稍叹了口气，将点亮的灯盏放入河中，然后擦火点起另一盏。
沈万霄蹲下，伸手替他挡着风。
“沈万霄，”松晏忽然叫他的名字，却低着头没有看他，道，“步重说春似旧回来了，但是三界暂时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我想，他兴许是和楼弃舞在一处。”
沈万霄将河灯放入河里。片刻的沉默后，他道：“楼弃舞神出鬼没，想找他恐怕有些困难。”
“嗯，”松晏颔首，忽然问，“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会。”沈万霄不假所思地答，末了似是觉得光说一个“会”字不够正式，补充道，“我一直都在。”
松晏不说话了，屈膝在河边坐下，望着满河随水而动的灯盏发呆。
有时他真的很羡慕凡人，也羡慕那些修为不高的小妖。
虽说他们也不能随心所欲，但至少他们都有机会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而他可能没有这个机会。
沈万霄突然起身，松晏目光随着他往上，生怕他将自己丢下，匆忙问：“你要去哪儿？”
“那边有人卖栗子糕，”沈万霄搭手拉他起来，脸上的情绪很淡，说出来的话却让整颗心都变得柔软，“以前你心情不好，除了酥骨鱼外，最爱吃的便是这个。”
他说的是千年前。
松晏随他往那边走，“小时候的事我都快不记得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想的次数多了，”沈万霄付过钱，将栗子糕塞进他怀里，“便忘不了。”
松晏捧着点心，先喂了一个给沈万霄，照旧问：“好吃吗？”
“还行，”沈万霄说，“没有以前那么甜。”
“啊，是吗？”松晏咬了一口，“好像是没有。”
两人虽都说着栗子糕不甜，但一人一个不停地吃着，一袋点心很快便见底。
临到客栈歇脚前，松晏指着客栈左侧卖糖人的小摊，嘟囔道：“你还记得吧，之前说过要买糖人给我的。”
沈万霄微微点头，两人旋即往摊子前走去。
这个摊子上摆着的糖人样式比上回那个老妇人卖的多得多。松晏认真专注地挑选许久，终于拿起一个正面白生生，背面黑乎乎的，背着长剑的糖人，笑道：“就这个吧。”
沈万霄瞟一眼他手里的糖人，颇有些无奈。
“这个和你好像啊，”松晏看着他付钱，末了挽住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歪着头靠到他身上，将糖人抬高到他面前，说，“就是衣裳颜色不太对，你好像从来都不穿黄衣裳......为什么啊？”
沈万霄半抱着他走进客栈，言简意赅道：“丑。”
松晏顿时笑起来。他正欲说话，目光落在堂中桌前坐着的人身上时，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或许是因为中元节的缘故，客栈中几乎没有人，掌柜的便只稀松点着几盏灯。而楼弃舞穿着一身白衣坐在那昏暗的光影里，松晏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是鬼魂。
沈万霄订好房，回头顺着松晏的目光望去，只见楼弃舞正端着酒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脸上依旧带着那张人皮面具，与以前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左眼上蒙着乌黑的布块。
沈万霄五指微蜷，随后垂眸看看一眼松晏，一起朝楼弃舞走过去。
“春似旧在哪儿？”松晏坐下，懒得与楼弃舞多说，直接问。
楼弃舞慢条斯理地将酒杯推到他面前，“不知道。”
松晏与沈万霄相视一眼，微微抿唇道：“他若要入世，必定会去找你。”
“那倒不必，”楼弃舞说，“他天资聪颖，功法仙术一看便会，用不着再找我帮他制肉身。”
松晏微怔，听他这意思，春似旧是学会了傀儡术。
楼弃舞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抿唇道：“我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松晏上下打量楼弃舞，随后朝着沈万霄微微摇头。
沈万霄亦是眉头微皱。
时至今日，素姻尸身已经化作飞灰，琉璃灯也已被摧毁。松晏实在是想不到楼弃舞还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
楼弃舞慢声道：“我要销魂。”
闻言，松晏蓦地抬起头。
“别那么惊讶，”楼弃舞说，“春似旧恩将仇报，我只不过要拿回我的东西而已。”
松晏皱眉道：“销魂是悯心佩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眼睛在剑柄上。”
松晏诧异不已，沈万霄也难免感到惊讶。
当年楼弃舞引血海，蓄怨气，以傀儡术让春似旧重回于世，照理说，他与春似旧应当是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无人料到，楼弃舞仅仅是多看了眼悯心赤身裸体的画像，春似旧便挖走他的左眼，充当销魂的装饰点缀。
楼弃舞将事情简单概括，最后注视着松晏道：“我要你帮我。”
松晏轻抚着杯口，闻声稍稍敛目，“我帮不了。”
且不论楼弃舞以往算计他、陷害他多少次，单是与止戈勾结，助春似旧复生一事，便不可原谅。
“春似旧修为高深，”松晏搁下酒杯，一滴酒也没碰，“我杀不了他，也夺不了销魂。你与其找我，不如找找扶缈，或是时颂，他们或许有办法。”
他边说边站起来，拉着沈万霄的手往外走，“楼弃舞，我希望你明白，我至今没有朝你动手，是因为你白三娘牵挂着你。”
提及白三娘，楼弃舞面色稍微变了变，但紧接着，他笑道：“你以为玄柳为什么没有追究永安殿失火一事。”
沈万霄驻足，松晏不得不跟着停下。
楼弃舞缓缓起身，边斟酒边说：“他不敢。”
“你什么意思？”松晏紧盯着他。
当年永安殿失火，素姻尸身被烧成灰烬，魂魄从琉璃灯中解脱，重入轮回。而玄柳暴跳如雷，绝不可能不追查此事。
楼弃舞将盛满酒水的玉瓷杯递给他，“我给了他修为，他自然要听命于我。”
夜风从楼中四面大敞的窗涌进来，吹动楼里梁上悬着的绫罗绸缎。
松晏指尖发凉，蓦地意识到这场阴谋早在千年以前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
“我教他用相思骨留住了观御的命，”楼弃舞抹去不小心滴到手上的酒，“你应该感谢我，让你还有机会和观御重逢。”
难怪玄柳根基全毁却还能重新修炼，难怪一个天界中人会知道用相思骨让人起死回生的邪术。
楼弃舞笑看着两人，“不要误会，我与他可不是一伙的。我只不过是不忍心看一个父亲失去自己最重视的儿子，帮了他一回罢了，往后他做的那些事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他这般说，是想与玄柳撇清关系。
松晏心下了然，楼弃舞深知玄柳必会阻拦他与沈万霄，甚至如旧时一般巴不得他死，所以才顺水推舟，不费吹灰之力借由玄柳之手达成目的。
早在那时，楼弃舞便想好了今日。
果不其然，楼弃舞边将桌上的匣子打开，边道：“找人帮忙定是需要些诚意，松晏，你瞧我这诚意够不够。”
随着匣子打开，浓烈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松晏忍不住皱眉，垂眸瞥向匣子中的东西时瞳孔骤缩——竟然是玄柳的头颅。
血还未干，淅淅沥沥地顺着匣子缝隙往下淌。
松晏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而沈万霄静静望着匣子里的人头，面无表情。
“啪！”
松晏伸手将匣子合上，抬眸冷冷注视着楼弃舞。
“看来你很满意，”后者眼底有似是而非的笑意，“松晏，我替你杀了他，你是不是也该帮我一回？”
玄柳身为天帝，他一死，三界无主，必将大乱。春似旧若想毁灭三界，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楼弃舞这是，逼他与春似旧交手。
“你早就想杀他，”松晏微微抿唇，“他将白三娘困于灯中千年，你本就恨他入骨，倒也不必说是帮我杀他。”
楼弃舞闻言笑了一笑，“没错，我确实恨他，但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他，我大可以让他生不如死。我杀他，只是为了给你送一份礼，反正......千年前你便想杀他，但一直都没能得手。现在好了，我替你做了这件事，你不必再为此发愁。”
松晏敛目，须臾，平静道：“天界有那么多仙神，即使春似旧卷土重来，也轮不到我动手。”
“你怎么还不明白？”楼弃舞嗤笑出声，“春似旧根本无心毁天灭地，他一直都是冲你而来。”
从万年前始，春似旧想毁灭的便不是三界，而是松晏。
因为松晏毁了春似旧与悯心的婚事，更因为松晏与府青两情相悦，惹天妒。
松晏静默不语，心知肚明。
即便楼弃舞不说，他与春似旧也会有一战。万年前埋下的因，终于快要结出果。
楼弃舞又道：“你要是想让三界都为你陪葬，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你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你的家人朋友。松晏，你若是舍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与春似旧手里，我无话可说。”
说完，他便背过了身，像是并不愿搭理两人。
松晏看着他的背影，少顷，再次问他道：“春似旧现在何处？”
“我杀了玄柳，”他微仰起头，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房顶，“但九重天仍有玄柳。”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松晏转头，恰好沈万霄也扭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松晏先低头移开视线。
对面楼弃舞望着两人，边说话边朝门外招手，“过来。”
松晏疑惑地转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顿然浑身一震。

第165章 殉情
竟然是宋致。
楼弃舞走到宋致身边，而宋致木然睁着眼，傀儡似的无甚动静。
他抬手在宋致面前晃了晃，慢声说：“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其实很早以前你便见过她。”
松晏注视着他，只见他将宋致脸上的面具缓缓撕下。而面具之下，赫然是假观音的脸。
——当初确是楼弃舞指使假观音，意欲以恶煞之力助长无望海中的血煞之力，助魔骨破印。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楼弃舞狐疑地打量两人，随后语如惊雷，竟叫松晏喉间干涩，哑然无言。
他说：“这是你阿姐。”
松晏双手紧攥，他的阿姐早已在千年前随素姻离开，而后来的拥渔，年少夭折。
“千年前玄柳杀了她，但她的魂魄一直没散，”楼弃舞解释道，“那时我在人间遇到她，见她可怜，便叫她跟着我。”
他稍作停顿，眼睛微眯，“不过她不够争气，直到二十五年前才重新化形。当时我没想继续留着她，便将她丢在山下，没想到被你娘捡了回去。”
那时松晏还没出生。
“后来你出生，玄柳知道你的存在后想要杀你。你娘怕连累拥渔，便在得知我曾救过拥渔后，将她重新托付给我，而对外称是因病逝世。”
松晏身体紧绷，又听他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教她法术，她帮我做事，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宋致从小生在宋家。”松晏道，“而我姐姐幼时与我在一处。”
楼弃舞轻轻啧声，知松晏不信，复又解释道：“她跟在我身边，对我忠心耿耿，那我总得给她个身份。
二十香宋家宋夫人，怀胎早产，诞下死胎。我将她送去，既成全了宋夫人求女之心，又让她后半生荣华富贵，吃喝不愁，这不正好两全其美？”
松晏冷眼看着他，头一次见人将自己的过错说得这般清新脱俗，好像他从未控制、利用过拥渔一般。
楼弃舞对他的神情十分不满，“后来我还将她引荐给扶缈，让扶缈收她为徒。松晏，这你还要怪我么？”
“你想如何？”松晏问。
在此时将拥渔推出来，封住她的脉络让她形如傀儡，行动不能自如。松晏并不觉得，楼弃舞是好心以待。
果不其然，楼弃舞说：“若你能帮我拿回眼睛，她便是第二份礼物。”
闻言，沈万霄捏诀便召出承妄剑，剑尖直指楼弃舞喉咙。
楼弃舞不躲，笑着虚握起拳，原本面无表情呆若木偶的宋致顿时痛苦地皱起眉，发出一些嗬嗬的声音。
沈万霄眉头微皱， 霎那间长剑入鞘。
“不要试图从我手里抢人，”楼弃舞也松开手，望着沈万霄道，“她的命在我手里，我想让她死，她便必须死。”
“你！”松晏不由感到愤怒。
沈万霄摁住他的手，问楼弃舞道，“若没做到，你便要杀她？”
“不会，”楼弃舞扯动手里的丝线，让拥渔退下，继而目光转向松晏，“这世上能杀春似旧的只有你一人，你一定做得到。我以她作要挟，只不过是怕你无所顾忌，伤了我的眼珠子。”
说完，他不待两人再问其他，绕过他们便往门外走，“我等你们消息。”
松晏抬脚欲追，却被沈万霄拦住。
他顺着沈万霄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原本该在骆山等着他们找去的人此时正站在客栈二楼，低头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不知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两人走上楼梯，没走几步，松晏又匆匆下来，将桌上摆着人头的匣子端走。
扶缈房中点着香片，浓郁的檀香有几分让人头昏。
松晏抬手掩鼻，还没说话，沈万霄便心有灵犀地将紧闭的窗推开。
“好久不见。”扶缈用手指捻了捻香灰，又放到鼻前嗅了嗅，淡声问，“二位最近过得可好？”
松晏凝视他，片刻后目光往下落到满桌尚未动筷的饭菜上，心里更加不满，皱眉道，“你少说废话。我问你，你装成我师父，想方设法地让我去找灵玉，解开春似旧封印，到底是为了什么？”
“先吃饭、吃饭，”扶缈拿起碗筷，“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松晏对他这态度颇有微词，但见沈万霄端起碗后终是咽回了嘴边的话，也跟着拿起筷子。
扶缈说吃饭便真的只是吃饭，期间松晏忍不住反反复复问了他好几遍，他都是一边装聋，一边往松晏碗里夹菜，颇有些想用饭菜让松晏闭嘴的意味。
松晏望着碗里快堆成山的饭菜，实在是没有食欲，便只敷衍地扒拉两口，随后杵着下巴看沈万霄吃。
其实沈万霄不太吃这些人间的东西，几乎每次吃都是陪着松晏一起。是以他见松晏停筷，没多久便也搁下了筷子，低声问：“饱了？”
“不怎么想吃，”松晏倒茶给他，随后挪着椅子往他身边靠，“一会儿去鬼市吧，我听说那里有很多人间吃不到的美食。”
沈万霄颔首应声，没有与他说鬼市那边的美食都是相对于鬼族而言的美味，其他族类并不一定吃得惯。
“那我们今晚便不睡了，就去逛一夜。”松晏隐有期待，大半身子都靠到沈万霄身上，全然不理会扶缈偶尔瞟过来的目光。
“嗯。”沈万霄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对面扶缈终于是看不下去，擦擦嘴咳嗽几声。
松晏这时才分了点目光到扶缈身上，问：“吃饱了？”
扶缈刚点头，松晏紧接着说：“那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嗯......”扶缈摸摸胡子，“这都是因果宿命......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这话说了约等于没说。
松晏眉头皱得更紧，又听他笑眯眯道：“老夫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说的也说完了。以后如何抉择，全在于你。”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松晏驳斥他。
先前楼弃舞说的不错，春似旧不是为踏平三界而来。
松晏身后永远没有退路。即便他自私到底，不去做这救世的神，春似旧也绝不会让他平静度日。
春似旧首先是恨他、嫉妒他，其次才是厌恶三界众生。
所以如今纵然他已经回到世间，他也暂时未对天下苍生下手，未将三界当作玩物，肆意践踏。他在等松晏与沈万霄，耐心已经渐渐告罄。
扶缈起身，披上漆黑的斗篷往夜色中走。
松晏这才发现，他苍老了许多，连身子都开始佝偻。
“记着，”外头扶缈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边走边说，“世间种种，不破不立。”
又是这句话。
松晏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曾经便说过这话。
“不破不立。”
心念电转间，松晏蓦地明白过来，心颤之余仍有些许不敢确定。
往鬼市去时，他问沈万霄道：“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另寻新欢？”
沈万霄偏头望了他一眼，认真地答道：“不会。”
“哦。”松晏怔怔低头，片刻后问，“那你会不会......殉情？”
沈万霄脚下步子一停，还未说话，松晏又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当没听见就好。”
他讪讪地摸着耳朵，自己都被这话吓到，也被内心深处阴暗的念头吓到。
他想，既然求不到同生，那为何不求共死？反正生死都算是在一处。千秋万代合葬一坟，也是同枕而眠，永不分离。
沈万霄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他，沉默须臾后探手抚摸他的眼角，说：“别怕。”
“我没害怕，”松晏抓住他的手往他怀里靠，“我就是......不想离开你。我们都已经分开过那么久了，我不想再......”
“小晏。”沈万霄抱着他，掌心揉过他的发顶，“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松晏闷闷地嗯了一声，说到底还是觉得此生难全前世未成之事。
他只能与天对赌。
或许是因中元节鬼门大开，许多鬼都去了人间，回家去看亲人的缘故，今日的鬼市并不十分热闹。
两人在集市上晃荡一圈，没找到什么想吃的，便原路返回。
来时松晏说逛一夜，但或许是太过冷清，这夜才过了一半不到他便开始犯困，哈欠连连地往沈万霄身上靠，没骨头似的。
沈万霄半扶着他，不太好走，索性蹲下身让他趴到背上，于是原先的两个人影变成一个。
“沈万霄，”松晏将下巴搭在沈万霄肩上，手指摸到他喉间的红痣上，垂眸问，“疼不疼？”
聚浪穿喉，哪儿有不疼的？
沈万霄托着他往上颠了颠，轻嗯一声，随后道：“疼过。”
松晏偏头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揪得厉害。
沈万霄心里也疼。
他背着松晏，踩着满地月光往客栈走，身旁鬼魂来来往往。
回到客栈时松晏睡意散了几分，洗漱后窝在榻间往沈万霄身上蹭，恨不能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
“不困了？”沈万霄拢着他，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偏头亲在他额头上。
松晏低低应声，随后说：“你睡吧，我再看看你。”
话音刚落，他的视野里便一片漆黑。
沈万霄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捏诀灭掉房里唯一点着的烛火，轻声说：“以后再看也不迟，睡吧。”
松晏眨眨眼，见沈万霄没有松手的意思，便只好闭上眼乖乖睡觉。
但他心里有事，总归是睡不踏实，一夜醒了好几回，趴在榻上撑着脑袋盯着沈万霄看，像是想将他的模样永远都刻在心里。
他最后还是忍不住上手，指腹顺着沈万霄的眉毛滑到眼尾，再到鼻梁。再往下，碰到沈万霄嘴唇时，他的指尖猝然一湿，陷入湿软温热的地方。
“你怎么醒了？”松晏被惊到，猛然缩回手。
沈万霄虚拢起他的头发，睡意全无，“梦见有狐狸蹭我，便睡不着了。”
松晏心虚地偏了下头，“你睡吧，我不闹你了。”
“嗯，”沈万霄应着声，手却往他衣裳里伸，二话不说便握住他的腰。
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擦着肌肤，松晏忍不住轻喘出声，将头埋进了软枕底下，闷声说：“天都快亮了，白日宣淫你羞不羞？”
闻言，沈万霄不由得轻笑一声。
松晏在这声笑里软了半边身子，顺着他的力度抬臀挺腰，耳尖稍微有些红，“你轻点，嗯......”
尾骨忽然被按住，松晏受惊似的往前躲，但又被拦腰抱回来。
“疼不疼？”沈万霄抚摸他的尾骨，没有掺着半分情色意味。
松晏闻言微微恍神，而后小幅度地摇摇头，道：“不疼了。”
沈万霄叹了口气，扯过被子将他盖住，侧身从背后抱住他，一臂自他颈侧穿过捂住他的眼睛，挡住天将明时微弱的光。
“睡会儿吧，”沈万霄亲了亲他发红的耳尖，“我陪着你。”
松晏伸手搭上他的胳膊，良久，终于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第166章 寻仇
两人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最后是被窗外刺耳的尖叫声吵醒。
松晏匆匆披衣下榻，探头往窗外看去，只见外面院子里挂满断臂残肢，地上有一滩又一滩的血，像是大地的伤疤。
而庭院正中，春似旧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鸦黑长发随意披散着，发梢隐约泛着丝丝血气。
该来的终归要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松晏闭了闭眼，搭在窗沿的十指紧绷泛白。
见状，沈万霄抬臂轻揽他的肩，“别怕。”
松晏抬头望向他，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说。
院中春似旧似是察觉到两人的气息，十分敏锐地抬头往窗边看来，满目恨意中掺杂着笑意。
他朝着松晏努努嘴，眯起眼睛无声地说：“抓到你了。”
松晏冷冷注视着他，随后与沈万霄飞身而下。
“啊，”春似旧微微张大嘴，仿佛这时才瞧见沈万霄，“阿青，你也在啊。”
沈万霄未应声，春似旧便歪歪头，笑道：“怎么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上去既无辜又天真。
但松晏与沈万霄都明白，这只是他的伪装。他本质上是一个疯子，可爱与纯洁这些词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狐狸，”春似旧将目光移向松晏，“你毁了本尊与哥哥的婚事，背叛本尊，将本尊封印在无妄海下那么多年，可想好要如何偿还了？”
松晏瞥一眼身旁鲜血淋漓的、破碎的躯体，眸中如寒雪封冻。他拉开勾玉弓，尖锐冰冷的箭镞直指向春似旧心口：“悯心于你无情，你困着他，反而是教他恨你。还有，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你拿这些凡人开刀，伤及无辜，算什么本事！？”
闻言，春似旧哼笑出声。他举剑贴紧脸颊，并不惧正对着胸口的勾玉弓，柔声道：“本尊巴不得悯心恨我。恨，才会让他记住本尊，永远、永远都不忘记本尊。
至于这些人......呵，反正迟早是要死的，本尊帮他们早些走上这条路，他们应当感激本尊才是！”
“不可救药。”松晏心下一沉，明白春似旧已然彻底疯魔，断然听不进半分劝诫，这一仗避无可避。
他松开扣住弓弦的手，只听啪的一声，箭矢飞快射出，竟快至难见箭影。
但春似旧比这箭矢还要快上几分，眨眼间已然逼至他的身前，攥紧销魂直往他的颈间划去。
他连忙退身闪避，眼前青白剑光乍然亮起。
两把长剑用力相撞一处，力度之大，震到连掌心都觉发麻。
沈万霄猛地抬脚踹向春似旧。后者仰身避开，同时挽出剑花直割向沈万霄腰间。
沈万霄立时腾身躲避，猩红似随时要滴血的剑尖堪堪划过腰上封带，将系着玉佩的线绳割断。
玉佩从半空落至地上血泊中，刹那间四分五裂。
松晏望着那玉佩，眉心狠狠一跳。
那边沈万霄与春似旧缠斗一处，剑刃反复碰撞，于刺耳的声响中刮擦出赤红星火。
青色泛白的剑光与血红的剑影撕咬在一起，暴烈的气浪撼动院中大树，活生生将粗壮的树干拦腰折断，随后卷着天际残云呼啸咆哮，令人心悸。
城中百姓见头顶乌云黑沉沉地压下，纷纷抱头鼠窜，尖叫着四处躲避，生怕一不留神便被这黑云吞噬。
松晏纵身跃至房顶，拈弓搭箭，于疾风之中瞄向春似旧心脏。
但面前春似旧与沈万霄打得不可开交，招招式式直冲对方要害而攻，两人身影交错变换，实难瞄准。
见状，松晏手中捏诀，勾玉弓刹那间幻化为冷白刺眼的长剑，剑身上盈盈青光缠绕，与承妄剑颇为相像。
他攥紧这把剑，脚掌踩住屋上青瓦借力飞身而起，与沈万霄相视后一齐举剑直往春似旧颈间划去。
春似旧瞳孔微缩，当即向后仰身避开这两把锋利的剑刃，复而起身时销魂一分为二，直与两人手中长剑对抗。
狂风咆哮着撕乱发髻，浓云低低悬于头顶，碎石碎瓦四处飞溅。
唰！
春似旧的后背猛然被长剑划开，鲜血顿时奔涌而出。
“上次没能杀你们，是本尊疏忽大意，”他的脸色阴沉下去，笑意不达眼底，持剑站于风中时背上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就连飞溅而出的血珠也尽数回到他体内，“这次本尊绝不轻饶！”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大地遽然开始龟裂，裂隙间咸涩漆黑的海水奔涌，妖兽咆哮嘶吼而出。
松晏见状不由一惊——他竟然召无妄海中万千血煞奔入人间！
沈万霄亦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捏诀起阵。
刹那间震动不已的大地上数万万金文随烈火现身，宛若丝线一般织成密网，挡住吼叫着冲破大地的血煞。
春似旧居高临下地望着这金色丝网，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他稍稍歪头，五指紧握着销魂溘然扎入脚下的裂隙之中。
漆黑如墨的海水暴涨，如同成千上万的虫蚁疾速爬满大地，毫不留情地将金文咬得稀碎。
沈万霄目光一凛，手中承妄剑嗡鸣作响。
下一瞬，庞大的水柱自脚下喷涌而出，如同野兽一般将房屋楼宇狠狠撕裂。
断木裂石沉入浓黑的水中，不等落底便被张着血盆大口的血煞吞食。
松晏与沈万霄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凶猛的洪水与血煞顷刻间将城中百姓的求救声与尖叫声捻灭，一时间耳边竟只余下水中咕噜作响的气泡声。
乌黑的海水被鲜血浸染，渗出丝丝缕缕的红。
“啧，”春似旧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对这惨景并无半分同情，反而是颇为愉悦，“早知道如此有趣，本尊便不该百无聊赖地等在九重天，应当早些动手才是。”
“春似旧！”松晏当即飞身挥剑斩向他，身后九尾狐影乍现。
沈万霄亦是腾身而起，湿透的衣裳眨眼间被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疾风吹干。
对面春似旧用食指轻轻点着下巴，见两把长剑直刺而来也不慌不忙。直到剑尖即将穿破肌肤，他才捏诀抬剑，以销魂挡住两人攻势。
猩红的血气自销魂上蔓延开，顺着相撞的剑刃飞速爬上两把长剑，如藤蔓般覆上手臂。
松晏神色一惊，持剑的手臂刹那间如被万根细针扎入，刺痛之余麻痒难耐，几乎让人握不住剑。
他与沈万霄齐齐退身，身前血红剑光飞闪而过，将滔天的水柱斩成两半。
春似旧并未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趁势握剑直劈而下。
见那血红的剑影自天斩落，松晏瞳孔骤缩，顿然将沈万霄推开，“小心！”
剑影从两人之间劈下，刹那间天摇地动，万鬼哀哭。
而不等松晏站稳，春似旧再次举剑袭来。
松晏连忙举剑相挡，熟料春似旧意不在此。
只见他张开嘴，口中猩红细长的舌头浸着剧毒直袭向松晏双眼，同时，他的身后法相乍然现身，咧嘴径直朝着九尾狐背上咬去。
松晏一惊，立时旋身闪避，身后的法相亦是纵身跃上云端，避开扭身飞袭而来的花相蟒。
但即便如此，他的胳膊亦被销魂划开。温热的鲜血从臂长的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淌进海水中愈加让血煞躁动不已。
见状，沈万霄攥紧承妄剑，掌中业火转眼间烧遍剑身，伴随着青白剑影一道斩向春似旧。
后者反应迅速，侧身躲闪的同时腰腹以下粗壮无比的蛇尾甩向沈万霄，尾上花朵状的鳞片张开，露出底下无数尖锐的毒刺。
沈万霄仰身避开蛇尾，承妄剑刮过蛇鳞，剑上业火扑上蛇身，却又在须臾间尽数熄灭，化成丝丝缕缕的白烟飘散于半空之中。
他不由得皱眉，身后巨大的龙影低低嘶吼着与春似旧法相扭打在一处，搅起数丈高的漆黑海水。
水中血煞疯狂扑向龙影，竟然妄想将它分食。
松晏面色沉冷，九尾狐影仰首长啸，随后疾速奔向缠斗难分的苍龙与花相蟒，打得不可开交。
“阿青，狐狸，”春似旧直勾勾盯着对面两人，嘴角噙着嗜血的笑意，“别白费力气了，早些求饶兴许本尊还能手下留情，给你们留具全尸。”
松晏冷眼注视着他，正欲说话，身后诸多天神忽然自云端下，怒意冲冲道：“妖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末了，齐齐转身朝沈万霄躬身，“殿下，臣等救驾来迟，万望赎罪。”
松晏睨向沈万霄，而沈万霄也在看他，两人皆是无言以对。
如今玄柳死了，这些神想要沈万霄继位，继续保着三界的太平。此举此心本无可厚非，但挑在此时露面意欲展现自己的英勇无畏，实属愚不可及。
不出两人所料，春似旧挑眼睨向诸神，语气渐渐变冷，道：“阿青，狐狸，现如今可不只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了。”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捏诀起阵，花影重重的眸子里渗出血光，仿佛随时会有鲜血涌出一般。
而随着法阵成形，原先只聚于城中的海水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海中数万万血煞狂笑着将万物吞噬。
血色霎那间映红天际，便是连浑浊发黑的海水也被染红。
松晏与沈万霄立马合掌捏诀，巨大的透明结界应声拔地而起，其上九天业火缭绕，灼灼热浪焚毁妖魔邪祟。
诸神见此情形，顿时诧异不已地睁大眼。他们因少有见过这般骇人的景象，太过低估春似旧的修为，是以一时间竟都呆若木鸡忘了出手相助。
“愣着做什么！？”
天边倏地传来怒吼声。松晏回头，只见步重姗姗来迟，满脸怒意。
与步重一道前来的还有勾玉，身后乌泱泱一片，跟着数万厉鬼幽魂。
“鬼王！”仙神大惊失色，竟不分青红皂白举剑指向勾玉，“你来做什么！？”
勾玉瞥他们一眼，无心与这些蠢猪交谈。他只看向松晏与沈万霄，笑道：“来晚了，莫怪。”
末了，抬眼望向对面人首蛇身的春似旧，冷哼出声道：“原来是这么个丑八怪。”
春似旧紧盯着来人，闻言不恼也不笑，只说：“你身为鬼族帝君，当率众鬼效忠于本尊。”
“你哪儿来那么大脸？”勾玉尚未说话，步重便骂道，“一条臭蛇，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春似旧斜乜着眼睛瞟向他，满是不屑，“毛都没长齐，也配与本尊说话。”
“你！”
“行了，”勾玉拉住身边炸毛的人，“消消气，用不着和臭蛇生气。”
春似旧将视线从步重身上移开，复又回到松晏身上，道：“能让本尊的人叛变，你还算有几分本事。”
步重：“你说谁是你的人！？”
春似旧不理会他的咆哮，只看着松晏。
后者微微抿唇，撑住结界的手青筋挣起。须臾，他转头看沈万霄一眼，随后朝春似旧道：“时至今日，你仍旧觉得自己无错。”
春似旧仰天大笑，末了遽然抬手指向松晏：“有错的人是你们！”
说完，他不等松晏辩驳，便骤然捏诀而起。
霎那间天昏地暗，黑云蔽日。呼啸的狂风扯下云层，惨白的闪电劈开大地，猩红的血雨腐蚀万物。
“本尊今日，便替女娲好好清理这三界！”
随着话音落下，黑压压的苍穹倏然碎裂，露出玉虚湖，以及高悬湖面之上的思天镜。
眼看着天上人间的怨气尽数涌向思天镜，松晏不禁瞪大双眼。

第167章 结束
——春似旧竟想毁了思天镜！
这思天镜是历代天帝心脏所化，平日只做传音之用。但实际上，它不止是一面传音镜，更是三界的心脏。
当初伏羲斩分三界，剜心做三界支柱，撑着天，杵着地，根深入死界。后来伏羲随女娲避世，心脏上的神力日益衰微，这支柱便由历任天帝剖心取而代之。
此境如若碎裂，则三界崩塌，轻则再无三界之分，人神魔共居一地，战乱不休；重则归于混沌，此间万物生灵寂灭，再无活物。
春似旧这次当真动了毁天灭地的念头。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便是连沈万霄，此时脸色也有些许苍白。
“不能让他得逞！”
松晏敛目，当即再顾不上旁人，飞身扑入裂隙之中，而沈万霄紧随其后。
步重与勾玉见状，立马顶替二人撑住结界，不忘喊道：“站着干什么！？帮忙啊！”
众神这才回神，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捏诀合力稳住结界。
而春似旧站在思天镜前，冷眼望着底下苦苦抵抗的仙神，不屑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携着青绿业火的剑刃遽然自颈前划过，春似旧立马退身，同时将销魂朝着两人掷出。
松晏避开扑面而来的怨气，紧接着又旋身躲开锋利的刀刃，手里长剑一晃复又便回长弓。他挽弓而起，瞄准春似旧后毫不犹豫地松弦。
嗖！
长箭离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春似旧心口。
春似旧不闪不避，竟任由胸口被这支流光溢彩的长箭洞穿。
见状，松晏不禁蹙眉。
“你杀不了我。”春似旧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握着箭尾缓缓将长箭抽出，随后身影如雾气般散开，复又于转眼间聚拢，身上无任何伤口。
他唇角轻勾，把玩着那支长箭笑道：“府青，死狐狸，如今这三界都为你陪葬，你满不满意？”
松晏与沈万霄相视，随后默契地一起袭向面前的人。熟料春似旧身形一晃，竟与怨气融为一体，人影全无。
与此同时，四下传来很轻的叹息声，紧接着是春似旧的声音，“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不过没关系，”他停顿片刻，笑声里糅杂着诡异的尖叫声，“本尊这就让你们看清楚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加肆无忌惮地将怨气召入思天镜中，原先一尘不染的镜面很快便被浸黑，像是有人将浓墨泼洒上去。
“春似旧，”松晏拉紧弓弦，后背与沈万霄相抵，“悯心一次又一次地心软，一遍又一遍地向伏羲求情救你，是盼着你做一个庇佑天地的神！他最在意的，便是三界芸芸众生，你如今当真要将它毁掉吗！？”
“他越是在意......本尊越是嫉妒得紧呐！”春似旧叹声说，“狐狸，你说本尊要是毁了三界，他是不是就会出来见本尊一面？”
他已经毫无理智可言。
松晏仰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沉声道：“你害他至此，竟还敢见他。”
身侧忽有血红的剑光闪过，松晏立时旋身朝着那面射箭，但并未击中任何东西。
“本尊没有害他，”春似旧笑了笑，“这天底下没有比本尊更爱他的人。”
沈万霄在此时冷声说：“你那不是爱。”
春似旧似是被激怒，怒声反问道：“怎么不是！？本尊日日夜夜都想着他、念着他，他却还要抛弃本尊，与别人成亲。呵......他难道不该死吗！？”
沈万霄蹙眉，挥剑斩碎身前扑来的怨气，随后朝松晏微微摇头。
松晏心下了然，深知春似旧今日绝不会停手。于是他低声同沈万霄道：“我没办法了。”
沈万霄垂眸凝望他，攥着承妄剑的手青筋暴起。
咔嚓、咔嚓——
思天镜再也承受不住奔涌不息的怨气，慢慢开裂。
“也没时间了。”松晏握紧掌心里的琉璃珠子，嗓子里一阵涩疼。
沈万霄屈指轻碰他的眼尾，轻声说：“别怕，我陪你。”
他知道松晏想做什么。
以琉璃灯的灯芯除去世间怨气，用五行镇魔咒将邪祟困于己身，随之覆灭。
松晏还是想，以自己一人的牺牲换三界太平，换家人、朋友余生安稳。
但春似旧绝不会如他们所愿。
眼看着两人捏诀将怨气往琉璃珠子中引，春似旧不免轻笑出声，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合掌捏诀，丝丝缕缕的血气自指尖涌出，刹那间将玉虚湖映得发红。
湖中长阶在这血气中断裂，碎玉落入人间，似是一场暴雨。
松晏听着这雨声，攥紧琉璃珠子低声念诀，身旁万丈高的金色符文应声而起，将两人团团围住。
他与沈万霄掌心交握，将四下奔涌哭嚎的怨气往琉璃珠子中引，暴烈的风吹动他们的长发，发丝紧紧纠缠不放。
他透过这狂风望向沈万霄，迟滞地感到悲哀。他也想与沈万霄长相厮守，永不分离，但千年万年从来不得善终。
后背遽然作痛，松晏低头，只见销魂穿身而过，一如万年前那般。鲜血自伤口中奔涌而出，转眼便将胸膛浸透。
“小晏......”沈万霄望向他，话说一半蓦地噤声，猛然拽住他与他交换位置。
松晏怔怔抬眸。随着耳边闷哼声响起，几滴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颊，刹那间变得冰冷彻骨。
他呆望着面前的人，嗓间涩滞，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万霄，替他挡住了自身后而来的万千血气，胸口被洞穿，巨大无比的血窟窿中白骨隐约可见。
“别看，”沈万霄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像曾经很多次做过的那样，“小晏，别看。”
松晏极其缓慢地眨眼，密而长的睫毛轻扫过那略有薄茧的、温暖的掌心。
他蓦地觉得胸前的伤口不再作痛，反而是心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剜出一般。
琉璃珠子渐渐将汹涌如浪的怨气吸收殆尽，原先白灿灿的光芒也渐渐变得猩红发黑。
松晏抬手摸上沈万霄的手背，指尖碰到潮湿的血。
法阵之外，春似旧歪歪脑袋，笑得无辜而纯良，“你们俩真真是叫人眼红。既然那么想一起死，那本尊便成全你们！”
他边说脸色边冷下去，到话音落尽时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嫉恨教他双眼发红。
他摊开掌心，猛然把销魂从松晏体内抽离。利刃沾着血，连着肉，剧烈的疼痛令人难以遏制地发抖。
紧接着，他再次用销魂刺向松晏后背。
熟料长剑没入身体的刹那，松晏遽然将沈万霄推出法阵。
后者瞳孔骤缩，探手却被强劲的气浪撞开，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松晏身边。
松晏偏头望向他，含着笑无声地说：“对不起，沈万霄。”
——你不要为我殉情，你要......长命百岁。
他想过与沈万霄合葬一坟。但到最后，他还是舍不得。
他的一生可以到此为止，但沈万霄不行。
人间有看不尽的奇景，有听不完的歌谣，有遇不完的人......他想，沈万霄以前过的太苦了，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去爱这世间万物，也享受所有曾未遇到过的爱与亲情。
哪怕以后再也无人如他一般，真诚、无私、倾尽所有地爱他。
“松晏！”沈万霄绝眦欲裂，撑着身扑向他，奈何重伤难近他身。
松晏听着这歇斯底里的呼喊声，闭了闭眼不再敢看沈万霄。他探手握住剑刃，溘然将法力顺着长剑打向身后的人。
春似旧眼中的花影倏然变得明显。他握着剑难以闪避，硬生生挨下这一击，竟捂住胸口呕出血来。
然而不等他从惊讶中回神，松晏便猛地拔出销魂扔至一旁，旋身以血淋淋的双手攥住他的手腕。
“五行镇魔咒！你！”春似旧骇然大惊，意欲挣扎却挣脱不开。
“该结束了。”
松晏冷冷注视着他，掌中法诀已成。
下一瞬，春似旧来不及说话便被迫化成飞烟，融入松晏骨血。而松晏不等他再挣扎，便以落在身边的承妄剑扎穿心口。
刺耳凄厉的惨叫声在这一瞬间响彻云霄。
漆黑的海水缓缓退去，海中血煞默然无声，缓缓沉寂。
无妄海重归于平静，穹顶被扯落的黑云灰飞烟灭，天边露出鱼肚白。
松晏握着冰冷的剑刃跪倒在思天镜前，渐渐涣散的瞳孔中映出镜子里沈万霄错愕而绝望的神情。
他蹙眉朝着镜子里的人抬手，染血的指尖碰到镜上裂痕。他声似叹息，慢慢地说：“哥哥......你要，长命百岁......”
“松晏......”沈万霄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奔向他却扑空，“松晏！”
当——
承妄剑落地，连刃上的血都化作灰烬。
风一吹，便了无踪迹。

第168章 回来
随着春似旧魂飞魄散，落华山的石壁缓缓变换，较先前多出一个女子身影。
壁前，扶缈仰首轻叹，花白的头发似刚淋过雪，“都结束了......以后三界太平，河清海晏。”
“结束，”绝禅于他身后冷哼，“好一个结束！你将涟绛当成什么了？一次次地利用他、算计他，就为了你这‘结束’二字！当初要是我知道你打的是这主意，我死也不会帮你让他记起来！”
扶缈闻言缓缓回身，摸着胡子尚未出声，书灵便道：“大人稍安勿躁，我家主子早已为他想好退路。”
绝禅瞪着眼瞥向石壁，怒道：“人都死了！身体都没了！哪儿还有退路！？你这话诓诓别人还成，诓我怕不是脑子糊涂了！？”
“诶，”扶缈抬手，颇有些安抚的意味，“小晏那孩子也算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老夫又怎么舍得眼睁睁看着他和那魔头一起灰飞烟灭？”
绝禅抱袖不搭理他，他只好无奈耸肩，转而对一旁倚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的容殊说：“你师父这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嗯，”容殊闻声眼皮微抬，“你还是直说吧，别卖关子了，不然待会儿骂你的可不止我师父。”
这师徒二人一个德行。扶缈抬了抬手，最后叹气道：“你们啊，太心急了。”
绝禅失去耐心，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凶道：“你到底还说不说！？”
“说说说，我说、我说，”扶缈告饶，抹平领子处的褶皱，缓缓道，“不破不立，破了便立了。小晏与春似旧同归于尽，看似是死了，实则是获新生。
他肉身虽陨，魂魄却没散。又因着先前花盼儿将神力都传给了他，是以这会儿不用太久，他的三魂七魄便能重聚，到时他自然可以重入轮回。”
闻言，容殊站直身子，“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在酆都城？”
“嗯。”扶缈颔首，“只不过......”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容殊吹哨唤来青鸟，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让它带给步重。
“只不过什么？”
扶缈摸摸胡子，笑道：“没什么，总之有那个人在，很快便会好的。”
容殊扫眼瞟向他，想问却又住口，知他不会细说。
外头日光正盛，照得满山绿叶碧绿如上好的翡翠，也将寒潭上浮着的碎冰照化。
潭中水色幽蓝，底下有游鱼摆尾嬉戏。
“咳！”步重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神情不太自然地睨向池边静坐许久的人。
那人着一身白衣，鸦黑长发披在身后，发梢浸过水，略显潮湿。他似是没听见步重的声音，垂眸盯着手中的糖人怔然出神。
“咳咳！”步重再次试图吸引他的注意，见他仍未抬头，便抓抓脖子道，“松晏......”
他话才开头，沈万霄便蓦地站起身。这难免将他吓了一跳，停顿片刻后清清嗓子接着道：“有松晏的消息了，说是在酆都城，你要不要与我们——”
眼前的人影倏然消失不见。步重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时还是没忍住抬脚踢在沈万霄方才坐的石头上，骂道：“个没礼貌的，也就松晏喜欢你，不然小爷我、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那边沈万霄御风而行，很快便至酆都城。
他在城外驻足，遥望向奈河时心头狠狠一颤。
只见奈何桥上人来人往，而奈河边遍地红花之中，两个人影依偎而坐。高的那个浑身上下都黑黢黢的，脸上并无五官，而稍微矮一点的那个生的白净，相貌姣好，正抱着膝盖望着河水发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如冷泉。
沈万霄在河对面看了许久，几次抬脚都没能迈出步子。
——他多怕惊动梦中人，转眼便只剩下他一人。
而松晏缓缓抬眸，终是瞧见了对岸的人。他怔愣片刻，随后抓着身边黑影的胳膊往后挪了挪，似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见状，沈万霄刹那间如坠冰窟。
“他不记得你。”楼弃舞在此时现身，缓缓踱步至沈万霄身边，眼上依旧蒙着黑布，“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沈万霄定定望着松晏，闻言终于分半个眼神给楼弃舞。
后者似笑非笑道：“你想问我拿到眼睛为什么不将它装回去么？”
沈万霄不语，目光重新落回松晏身上。
“其实没什么别的原因，”楼弃舞自问自答，“既然有眼睛也见不到想见的人，那要这眼睛也无甚用处，你说是不是？”
沈万霄终于微微偏头看向他，因为太久没说话，声音难免有些哑，“询春已入轮回，你想见他，去找他便是。”
“不找了，”楼弃舞笑着摇头，“我这一生犯的错太多了，罪都没恕完，怕见了他反而惹他心烦。”
沈万霄垂眸，这才留意到楼弃舞手脚都带着镣铐。
“你与松晏去找春似旧的时候，阅黎来找过我。”楼弃舞微微眯起眼，回想着那日慢慢地说，“她给了我一封书信，说是当初阿娘临死前留给我们的，但被玄柳扣下了。”
沈万霄五指微蜷，听他笑着继续道：“她在信里说，你们兄弟二人千万不要陷于仇恨之中，要互相照拂，要好好保护涟绛，那是她和我救命恩人的孩子......我一件都没做到。”
他一边说，脸上的笑意一边散去，最后嘴角下撇，竟像是要哭。
沈万霄睨向他，沉默少顷后，僵硬道：“她不怪你。”
“我知道，”楼弃舞缓缓吐出一口气，“无论我犯了多大错她都会原谅我，但我无法原谅自己。”
沈万霄沉吟片刻，一些安慰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而楼弃舞像是猜到了他咽下去的话是什么，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反正我也不会叫你哥哥。我今天过来，只是想说，”他望向沈万霄，神情专注而认真，难得真诚，“祝你们以后平安顺遂，白头偕老，再也遇不到我这样的恶人。”
说完，他也不等沈万霄再说些什么，便转身离开，而身后两个鬼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沈万霄看了会儿他的背影，随后收回视线朝松晏走去。
可他走得越近，松晏越往黑影身后挪，最后几乎整个人都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小晏，”怕惊扰到他，沈万霄将声音放得很轻，尾音隐约有些发颤，“别怕。”
松晏缩缩肩膀，闷声问：“你是谁？”
他停顿片刻，又道：“我又是谁？”
饶是早有准备，在听到他问这话时，沈万霄依旧觉得心颤，仿佛一脚踩空自崖边跌落，自此万劫不复。
须臾，沈万霄道：“你是松晏，我是沈万霄。我们拜过堂，成过亲......我们是夫妻。”
识海中零星的碎片闪过，松晏摇摇头，怯生生地朝他伸手：“你过来。”
沈万霄微微一怔，而后依他所言慢慢靠近他。
随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松晏猛地叫停，呼吸急促地叫沈万霄伸手。
沈万霄垂眸望着他，将手伸到他面前。
松晏盯着他的手，半晌，终于试探着伸出食指意欲触碰他的袖口。
熟料这时，夹在两人间一动不动的黑影忽然起身挥剑斩向沈万霄。
沈万霄反应迅速，立马擒住他的手腕。但尚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便觉命脉一阵刺痛，紧接着面前的黑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黑影......沈万霄目光微滞，原是当年他留下的半个情魂。
他默了默，抬眸正欲说话，松晏忽然中邪似的扑到他身上，揪住他的衣领翻他的袖子，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还给我”。
沈万霄稍有不解，而后猛地反应过来，心口顿然如刀割般疼痛。
他顺势圈住松晏，而小白从他袖子里爬出来，顺着松晏的手背一直爬到肩上，最后靠坐在松晏颈间贴着他蹭了又蹭，亲了又亲。
松晏愣愣地安静下来，忽然道：“我好疼。”
沈万霄身子一僵，竟觉连呼吸都痛不欲生。他抱紧松晏，而松晏极其缓慢地眨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人间与天界日光照拂，于魂魄休养大为不利。于是沈万霄带松晏去了幽冥界，回了镜中花。
“不是说他只是失忆么？”步重望着榻上抱着被子与小白聊天的人，狐疑地问，“这怎么像是失智了？”
沈万霄侧坐在榻边，将补药吹凉喂给松晏，随后抽空道：“他魂魄不全。”
“那其他魂魄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少则三日，多则三个月。”
闻言，步重稍稍挑眉，“也还成，时间不算太长。你如今既不做天帝也不做太子，那松晏便由你照顾了。”
沈万霄颔首应下。他本就想照顾松晏一辈子，即便松晏永远痴傻，他也乐意。
幸在上苍垂怜，松晏三日后便恢复神智，只是记忆依旧残缺不全。
他时常盯着沈万霄发呆，企图将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联系起来，但总觉得力不从心。
他能感觉到沈万霄很爱他，几乎事事都纵容着他，甚至连无理取闹都被包容。但他摸不清自己对沈万霄的感情，更觉对不起沈万霄对他的好，是以想尽一切办法逼迫自己想起来，奈何总是未能成功。
为此，松晏闷闷不乐，每日寝食难安。
沈万霄见了，便抱着松晏说幼时的事，说永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会等松晏重新爱上他。
“那要是我不爱你呢？”松晏问。
沈万霄静默须臾，扯着被角将他裹得更加严实，平静道：“那就把你关起来，什么时候爱我便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松晏闻言身子一颤，蜷着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那还是不了吧......我现在还蛮喜欢你的，以后估计只会更喜欢。”
沈万霄嗓间干涩，眼酸到难以开口说话，于是俯身轻轻吻在他额头上，声音格外低沉，“睡吧。”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出门前并未将屋子里的烛火吹灭。
松晏摸着额头，心猿意马。
-
三个月后。
已经成为天帝的耘峥百忙之中抽空到镜中花来看望两人。他来时沈万霄刚好不在，便未多逗留，只将一颗碧绿如玉的珠子递给松晏，道：“这是长生莲子珠，你以前常带着的。”
松晏望着珠子，怔怔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日耘峥离开后，松晏撑伞去了人间。
他先是见了云沉与若风，得知这两人浓情蜜意，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后便去了念河。问过唐烟，方知风晚除去了花迟体内的煞气，并将他送到念河中。但风晚并未在念河多做停留，将昏迷的花迟送到以后，他便脚步匆匆地离开，脚边的血痕拖了一路。
松晏闻言微微抿唇，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去了将军府。
他与李凌寒促膝长谈，得知前不久姬贺明突然暴毙，七窍流血而死。如今的天子林伏生是位明君，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历战乱之苦。
松晏提起应绥，李凌寒沉默片刻，说不知为何，应绥忽然决定出家为僧。听到这一消息，松晏垂眸静静地望着手中的茶盏，心里五味杂陈。
他辞别李凌寒，回到幽冥界时沈万霄已经回来了，正拿着把小扇子在院子里守着煎药。
“哥哥，”他走上前，从身后抱住沈万霄，撒娇似的说，“我回来了。”
- 正文完 -
烟花（观音&#215;无烟子）
这年的冬来得有些晚，走得便也晚了些。直到年关将至，珞珈山上依旧覆辙雪，极厚的一层，一脚踩下去陷到膝盖。
大雪封山，提这礼前来拜谒的神仙妖怪不得不在山下止步，托守在山门外的小童将礼送上去。
小童一一应下，好不容易将陆续而来的客人送走，转头便朝攥着糖葫芦，翘着腿坐在雪地里没个正形的小神仙道：“小祖宗，你怎么还在这儿？涟绛上神已经去了天宫，你也快些去吧，免得待会儿去晚了挨骂。”
无烟子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他，咬着糖葫芦半天没有动身的念头。
小童无奈，只好差青鸟赶去送信，同涟绛交代一声。
无烟子懒洋洋地躺在雪地里，目送着小童一转又一转地来回搬着贺礼，不禁叹气道：“喂，我说你这也太慢了，这样子搬还不知要搬到什么时候......不如我帮你吧！”
“别别别，”小童不敢应，他知道山上那位最厌恨的便是无烟子，哪儿还敢带人上去，“你就在这儿待着吧，过会儿上神会回来找你，你可千万别乱跑。”
无烟子“嘁”了一声，没答应。
人们都说她是观音的恶相，生来就活在观音的阴影里，若不是涟绛心软，将她收留，她早已经被观音丢进烂柯镜被朱雀血妖分食了。
她早就好奇观音是谁，但碍于观音一直待在珞珈山上，足不出户，便一直没机会见面。
前些日子，她还问过涟绛，观音是不是长相丑陋，是以不敢见人。涟绛气笑了，屈指敲了下她的脑门：“瞎说什么？你长什么样，观音便长什么样，怎么，你觉得自己丑啊？”
无烟子噘嘴：“我才不要她和我长得一样。”
涟绛这回没出声，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须臾，便被长生殿里的人请走了。
今天过年，四海八荒的神仙齐聚一堂，纷纷去天宫赴宴。观音也收到了请帖，但无烟子从天蒙蒙亮守到现在，并未见她踏出山门。
这人连天帝的面子都不给。
无烟子将糖葫芦咬的嘎嘣响：“成啊，你不下来，那我上去，反正今天我必须看见你。”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小童身后上山，怪的是那小童走在雪里健步如飞，好似压根儿没踩进雪里似的，她却一踩一个坑，走得格外艰难，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停下，气呼呼地将手里剩下的糖葫芦扔了出去：“这什么破地方！”
糖葫芦摔进雪里，裹上一层雪粒，白花花的。
观音便是在这时出现的，她轻飘飘地站在雪上，轻薄的纱衣虚拢在身上，这冰天雪地的，也不觉得冷。
无烟子抬头痴痴地看向她，涟绛没骗她，观音确实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双眼睛。
无烟子从未在旁人身上看到过那样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即便是九重天那位常来找涟绛的太子，他虽情绪很淡 ，但多多少少是有的，或冷漠或不在乎，但观音不一样，观音眼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无烟子，就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瓷器。
“无烟子。”
无烟子有几分错愕，观音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她不想捡糖葫芦了，腰弯的难受，索性一屁股坐进雪里：“你知道我啊，那你既然知道，便也该明白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观音静静望着她，并未作答。
无烟子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清清嗓子道：“我是来杀你的，反正这世上只能有一个我。”
观音无动于衷，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被无视的无烟子气急败坏，抓着聚浪跳起来要扎观音，扑起的雪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然而不等聚浪碰到观音衣角，她便被人提着后衣领揪了起来，揪小鸡似的。
”谁啊！？个没眼力见的，没见我办正事呢？放开——”无烟子挣扎着回头，看清身后的人时顿时哑声。
观御冷着脸单手拎着她，身边涟绛笑眯眯地发问：“办什么事呢？合着你跟我要聚浪，不是为了杀鱼啊。”
无烟子支支吾吾，这两人中随便一个她都打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她顿时哭嚎着认错：“我错了！涟绛，我错了——”
涟绛揉揉耳朵，嫌她声音太吵：“行了行了，下不为例，你快些闭嘴吧！”
说完，他看了一眼观御，观御心领神会，将揪着无烟子的手松开。
无烟子暗自腹诽，心说涟绛你不要脸，就仗着有观御撑腰，连珞珈山都敢擅闯。
她一丁点儿自觉都没有，好像先闯珞珈山的人不是她。
涟绛笑呵呵地与观音说了几句，转身便要带无烟子离开。无烟子不肯，观御上前一步，她顿时怂唧唧地跟着涟绛离开。
临走前，观音忽然道：“若你有空，可到山上来找我学法。”
无烟子十分不屑，谁要来这破地方找你学法，那不是吃饱了撑得吗？
但当天夜里，众神都在守岁时，无烟子又一次转悠到珞珈山前。守在山前的小童还是白天那位，无烟子到时他正捂着耳朵放鞭炮。
无烟子下意识地跟着捂耳朵，但半晌没听见声音，不禁问：“你这炮是不是坏了？”
小童回头见是她，便递了根香给她，又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鞭炮：“没坏，就是没声儿。”
“没声儿你放什么鞭炮？”
“嘘嘘嘘，你小点声儿，”小童拉着她一起坐下，“我家主子不喜欢热闹，我又手痒，这不才找了这么个法子嘛！”
无烟子觉得不可思议，将手里的香和鞭炮全都还给他，瞪大眼道：“她有毛病吧？这大过年的，哪儿有人放哑炮的？”
小童急忙捂她的嘴，但还没来得及捂严实，便被她拽了起来：“你等我会儿，我给你看看什么才叫放鞭炮！”
看着她一蹦一跳地往山下鬼市走，小童忍不住捂脸：完了，全完了！
无烟子去得快，回来也快，手里还抱着一大堆烟花爆竹。待她走近了，小童才看见她背上还背着一只小背篓，里头满满当当装着肉食。
“祖宗！祖宗！”小童着急地想阻止她，观音不喜欢吵闹，也不食荤腥，她倒好，一来就破了这两戒。
“哎呀，你别拦着我！”无烟子挥开他的手，捡起刚才小童插在雪地里的香，不由分说地将引线点燃，而后扯着小童跑的飞快：“快快快！快跑！”
不等两人站稳脚跟，只听“嘭”的一声，烟花在黑沉沉的天幕炸开，五光十色，绚烂多姿。
无烟子捂着耳朵哈哈大笑：“瞧见没？这才叫放烟花！”
小童欲哭无泪，心说这下真完了，观音肯定被吵醒了。
果不其然，在无烟子点燃第二个烟花时，观音徐步而来，一身白衣好似雪堆的小人。
小童腿软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主、主子。”
无烟子闻声回头，身后烟花引线燃到尽头，“嘭”，炸开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被观音往前一拽，紧接着眼前一花，再回神时脸贴在了观音肩膀上，目光越过她的肩线，看见了璀璨夺目的烟花。
后来她才听小童说，那天她离烟花太近了，观音拉她那一下免她受伤，但自己的后背却永远留下丑陋的疤。
至于观音为什么不愿意捏诀治好那些疤痕，无烟子很久之后才隐隐有了答案，但无从求证。
那天的烟花，成了她余生最奢望的存在。
她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烟花，照着观音，为她镀上金光。

